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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门萨的娼妓 - 伍迪.艾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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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门萨的娼妓
　　** 伍迪.艾伦 **

　　身为私人侦探，有一点就是必须学会相信自己的直觉。正是这个原因，当一个哆里哆嗦、名叫沃德·巴布考克的胖子走进我的办公室，并把名片放到桌上时，我本来应该相信从脊柱传来的那股寒意。

　　“凯泽？”他问道，“凯泽·卢波韦茨？”

　　“我的执照上是这么写的。”我爽快地承认。

　　“你一定得帮我，有人敲诈我。求你了！”

　　他颤抖得像是个伦巴乐队的主唱歌手。我把一个玻璃杯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外加一瓶黑麦威士忌。我总把这瓶酒放在顺手的地方，倒不是为了医用目的。“你还是放松一下吧，从头跟我说说。”

　　“你……你不会告诉我老婆？”

　　“跟我说实话吧，沃德，可是我不能承诺什么。”

　　他想倒一杯酒，但是瓶碰杯子的咔嗒声从街上就能听到，而且大部分都淌进了他的鞋子。

　　“我是个干活人，”他说，“做机械维修工作，制作并修理逗乐蜂鸣器，你知道——那种有趣的小玩意儿，跟别人握手时能吓他们一跳的。”

　　“怎么样？”

　　“很多像你们这种经理、主管喜欢这种玩意儿，特别是在华尔街上班的。”

　　“别扯远了。”

　　“我经常出差，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孤独。噢，不是你想的那样。明白吗，凯泽? 从根本上说来，我是个知识分子。没错，一个男人想找多少妓女都可以，可是真正有头脑的女人——短时间内，不是很容易就能找到。”

　　“接着说。”

　　“唉，我听说有这么一个年轻女孩，十八岁，亚萨女子学院的学生。花上一点钱，她就会来跟你谈任何话题——普鲁斯特、叶芝、人类学等等。交流思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是很明白。”

　　“我是说，我老婆挺好，别误解我的意思。可是她跟我谈不了庞德，或是艾略特，我跟她结婚时不知道这个。你明白吧，我需要一个在精神上能激励我的女人，凯泽。我也愿意掏钱，可我不想复杂化——我想来一次快速的智力体验，然后让那个女孩走。老天，凯泽，我可是个婚姻幸福的有妇之夫。”

　　“有多久了？”

　　“半年。每当我有那种渴望时，就打电话给弗洛西，她是妈咪，有比较文学硕士学位。她会派一位知识分子过来，明白吗？”

　　这么说他就是那种男人了，向往很聪明的女人，这是他们的软肋。我为这个可怜的蠢货感到难过。我心想，他那种身份的人里面，肯定有不少窝囊废，他们如饥似渴地想跟异性来点智力上的交流，并且不惜出大价钱。

　　“现在她威胁要告诉我老婆。”他说。

　　“谁威胁？”

　　“弗洛西。她们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安了窃听器，用磁带录了我讨论《荒原》和《激进意志的风格》，唉，有些问题还讨论得很深入。他们要我出一万块钱，否则就要告诉卡拉。凯泽，你一定得帮我！卡拉要是知道她在那方面满足不了我，会寻短见的。”

　　老一套的应召女郎敲诈案。我有耳闻，说是警察局里的几个伙计在办一个案子，涉及一群受过教育的女人，可是目前为止，他们查不下去了。

　　“给我拨通弗洛西的电话。”

　　“什么？”

　　“我接你的案子，沃德，不过每天收费五十元，花销另算。你会不得不修理很多逗乐蜂鸣器。”

　　“花不到一万块，这点我能肯定。”他咧嘴笑了一下说，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我从他手里接过电话并挤了下眼睛。我开始喜欢上他了。

　　几秒钟后，一个柔和的声音接听了电话，我告诉她我想怎么样。“我知道你可以帮我安排，好好聊上一个钟头。”我说。

　　“没问题，亲爱的，你想聊什么？”

　　“我想聊梅尔维尔。”

　　“《大白鲸》还是短一点的长篇？”

　　“有什么不同？”

　　“也就是价钱。聊象征主义得另外加钱。”

　　“得出多少？”

　　“五十，聊《大白鲸》可能得一百块。你想进行比较性讨论，把梅尔维尔跟霍桑进行比较吗？一百块可以搞定。”

　　“还可以。”我告诉她，并说了个广场酒店的房间号码。

　　“你想要个金发女郎，还是个浅黑色皮肤的？”

　　“给我个惊喜吧。”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刮了脸，灌了点黑咖啡，同时还查阅了《权威大学梗概》丛书。几乎还不到一小时，就听到一声敲门声。我打开门，站在那里的是个红头发年轻女孩，身子装在宽松的长裤里，就好像两大勺香草味冰淇淋。

　　“嗨，我是雪莉。”

　　她们可真的会让你想入非非啊：长长的直发，真皮包，银耳环，没化妆。

　　“你就那身打扮，没被拦住可真让我吃惊。”我说，“一般说来，门卫能看出进来的是不是个知识分子。”

　　“五块钱就堵住他的嘴了呗。”

　　“可以开始吗？”我说着把她往沙发上让。

　　她点着一根香烟后就直奔主题。“我认为我们可以这样开始，把《比利·巴德》看做是梅尔维尔对上帝施予人类的作为进行辩护，n’est-ce pas？

　　“有意思，不过，不是在弥尔顿那种意义上。”我在虚张声势，想看她是否赞成。

　　“对，《失乐园》缺少那种悲观主义的基础。”她赞成。

　　“对，对。天哪，你说得对。”我咕哝道。

　　“我认为梅尔维尔在一种尽管质朴，却是复杂的意义上重申了纯真的可贵——你同意吗？”

　　我让她继续往下说。她几乎还不到十九岁，对那种伪知识分子的把戏倒是玩得精熟。她滔滔不绝地发表看法，但全属死记硬背。每当我提出自己的见解时，她总会装扮着回应：“哦，对，凯泽。对，宝贝，深刻。对于基督教的柏拉图式理解——我怎么以前没看出来？”

　　我们聊了约有半个钟头后，她说她得走了。她站起身，我给了她一张一百块的钞票。

　　“谢谢，亲爱的。”

　　“还准备花不少钱呢。”

　　“你想说什么？”

　　我撩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又坐了下来。

　　“假如说我想——开个派对呢？”

　　“什么样的？”

　　“假如我想让两个女孩给我解释一下诺姆·乔姆斯基呢？”

　　“哦，哇。”

　　“你要是根本不想……”

　　“你得跟弗洛西说，”她说，“会花你不少钱的。”

　　该收套了。我亮出我的私人侦探徽章，说我要抓她。

　　“什么！？”

　　“我是个侦探，亲爱的，为了钱讨论梅尔维尔可是犯法的，你会进监狱的。”

　　“你这个混蛋！”

　　“最好全招了，宝贝。除非你想去阿尔弗雷德·卡津的办公室那里说清楚，我想他听了一准儿会不高兴的。”

　　她哭了起来。“别把我交给警察，凯泽。”她说，“我需要钱完成硕士学业，我的助学金申请被拒绝了。两次。噢，天哪。”

　　她一古脑全招了——一点不剩。中央公园西侧长大，进过社会主义式夏令营，上布兰戴斯大学。她是你在埃尔金或塞利亚电影院那儿看到的排队等候进场，或者在一本论及康德的书页边用铅笔写下“对，非常正确”的普通少女，只不过她在生活中的某个时候误入歧途。

　　“我需要钱。有个女友说她认识个有妇之夫，他老婆的知识不是很渊博。他喜欢布莱克，可他老婆没法侃。我说没问题，出个价，我会跟他聊布莱克。我一开始紧张，经常在装扮，可他无所谓。我朋友说这种人还有。哦，我以前也被抓过。我在一辆停着的汽车里念《评论》杂志时被抓过，有次在坦吉尔伍德也被截停并搜身。再给抓到一次，我就算彻底完了。”

　　“那你带我去见弗洛西吧。”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说：“前面是亨特大学书店。”

　　“还有呢？”

　　“就像那种外面拿理发店当幌子的赛马投注点，你会看到的。”

　　我往警察局打了个简短的电话，然后对她说：“好吧，亲爱的，我放你一马，但是别离开本市。”

　　她感激地把脸向我侧了过来。“我能给你弄到德怀特·麦克唐纳读书的照片。”她说。

　　“再说吧。”

　　我走进亨特大学书店，店员走上前，他是个目光敏锐的小伙子。“我可以帮您吗？”他说。

　　“我在找《自我广告》的一种特别版本，我知道作者为了送朋友印过一千册烫金面的。”

　　“得查一下。”他说，“我们和梅勒家经常电话联系。”

　　我盯了他一眼。“雪莉让我来的。”我说。

　　“噢，那你去后面吧。”他说完按了个按钮，一面书墙打开了。我就像一头羔羊，走进那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享乐宫，它的名字叫弗洛西会所。

　　全红的墙纸和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装修决定了情调。一群脸色苍白、精神紧张、戴着黑边眼镜、头发剪得齐齐的女孩子倚靠在沙发上，在飞快地翻看企鹅版经典丛书，姿态诱人。一个金发女孩满脸堆笑地向我挤了下眼睛，向楼上一个房间点点头说：“华莱士·斯蒂文斯，对吗？”但那不只是智力体验——他们还兜售情感体验。我得知，花上五十块，你可以进行“不深入的陈述”；花一百块，一个女孩可以把她的巴托克唱片借给你听，一起进餐，然后让你看她来一次焦虑发作；花一百五，你可以跟一对孪生姐妹一起听调频立体声广播；花三百块，你可以享受套餐：一个浅黑色皮肤的女孩会在现代艺术博物馆里装着搭上你，让你看她的硕士论文，让你和她在伊琳餐馆就弗洛伊德关于女人的概念尖声争吵，然后她会按照你选择的方式假装自杀——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完美的一晚。不错的骗局。多棒的城市啊，纽约。

　　“怎么样，喜欢吗？”我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转过身，赫然发现一枝点三八口径手枪的枪管正对着我的脸。我是个处事不惊的人，可这次心里还是格登一下。是弗洛西，正好。还是那个声音，但弗洛西是个男人，一张面具遮着他的脸。

　　“你永远也不会相信，”他说，“可是我连一张大学文凭都没有，我是因为成绩差被勒令退学的。”

　　“这就是你为什么要戴面具吗？”

　　“我订了个接手《纽约书评》的复杂计划，但是这意味着我要冒充莱昂内尔·特里林。我为做手术去了墨西哥，胡埃莱斯那里有个医生，能给人整容成莱昂内尔·特里林的样子——花钱就可以。但是出了点差错，我整容的结果看上去像是奥登，声音却像玛丽·麦卡锡。从那时起，我就成了个法外之人。”

　　马上，在他抠动扳击前，我动手了。我扑上去用肘猛击他的下巴，在他倒下时抓住枪。他扑通一下倒在地上。警察出现时，他还在抽泣。

　　“干得不赖，凯泽。”霍姆斯警官说，“我们审完他后，联邦调查局想跟他谈谈。是件小事，牵涉到几个赌徒和但丁的《地狱篇》的某个注释本。把他带走，伙计们。”

　　那天深夜时分，我拜访了一位老客户，名叫格洛丽亚。她是个金发女郎，是以优等成绩毕业的，区别在于她学的专业是体育，让我感觉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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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咸菜茨菰汤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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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咸菜茨菰汤
　　** 汪曾祺 **

　　一到下雪天，我们家就喝咸菜汤，不知是什么道理。是因为雪天买不到青菜？那也不见得。除非大雪三日，卖菜的出不了门，否则他们总还会上市卖菜的。这大概只是一种习惯。一早起来，看见飘雪花了，我这就知道：今天中午是咸菜汤！

　　咸菜是青菜腌的。我们那里过去不种白菜，偶有卖的，叫做“黄芽菜”，是外地运去的，很名贵。一盘黄芽菜炒肉丝，是上等菜。平常吃的，都是青菜，青菜似油菜，但高大得多。入秋，腌菜，这时青菜正肥。把青菜成担的买来，洗净，晾去水汽，下缸。一层菜，一层盐，码实，即成。随吃随取，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

　　腌了四五天的新咸菜很好吃，不咸，细、嫩、脆、甜，难可比拟。

　　咸菜汤是咸菜切碎了煮成的。到了下雪的天气，咸菜已经腌得很咸了，而且已经发酸。咸菜汤的颜色是暗绿的。没有吃惯的人，是不容易引起食欲的。

　　咸菜汤里有时加了茨菇片，那就是咸菜茨菇汤。或者叫茨菇咸菜汤，都可以。

　　我小时候对茨菇实在没有好感。这东西有一种苦味。民国二十年，我们家乡闹大水，各种作物减产，只有茨菇却丰收。那一年我吃了很多茨菇，而且是不去茨菇的嘴子的，真难吃。

　　我十九岁离乡，辗转漂流，三四十年没有吃到茨菇，并不想。

　　前好几年，春节后数日，我到沈从文老师家去拜年，他留我吃饭，师母张兆和炒了一盘茨菇肉片。沈先生吃了两片茨菇，说：“这个好！‘格’比土豆高。”我承认他这话。吃菜讲究“格”的高低，这种语言正是沈老师的语言。他是对什么事物都讲“格”的，包括对于茨菇、土豆。

　　因为久违，我对茨菇有了感情。前几年，北京的菜市场在春节前后有卖茨菇的。我见到，必要买一点回来加肉炒了。家里人都不怎么爱吃。所有的茨菇，都由我一个人“包圆儿”了。

　　北方人不识茨菇。我买茨菇，总要有人问我：“这是什么？”——“茨菇。”——“茨菇是什么？”这可不好回答。

　　北京的茨菇卖得很贵，价钱和“洞子货”（温室所产）的西红柿、野鸡脖韭菜差不多。

　　我很想喝一碗咸菜茨菇汤。

　　我想念家乡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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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如半夜汽笛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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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如半夜汽笛
　　** 村上春树 **

　　女孩问男孩：“你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

　　少年想了想，用沉静的声音说：“半夜汽笛那个程度。”

　　少女默默地等待下文---里面肯定有什么故事。

　　“一次，半夜突然醒来。”他开始讲述，“确切时间不清楚，大约两三点吧，也就那个时间。什么时候并不重要，总之是夜深时分，我完完全全孤单一人，身边谁也没有。好吗，请你想象一下：四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连时钟声都听不见，也可能钟停了。我忽然觉得自己正被隔离开来，远离自己认识的人，远离自己熟悉的场所，远得无法置信。在这广大世界上不为任何人爱，不为任何人理解，不为任何人记起---我发现自己成了这样的存在。即使我就这么消失不见，也没有人察觉。那种心情，简直就像被塞进厚铁箱沉入深海底。由于气压的关系，心脏开始痛，痛得像要咔哧咔哧裂成两半。这滋味你可知道？”

　　少女点点头。想必她是知道的。

　　少年继续说道：“这大概是人活着的过程中所能体验到的最难以忍受的一种感觉。又伤心又难受，恨不得直接死掉算了。不不，不是这样，不是死掉算了，而是假如放在那里不管，就真的死掉了，因为铁箱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这可不是什么比喻，是真的。这也就是深夜里孤单单醒来的含义。这你也明白？”

　　少女再次默默点头。少年停了一会儿。

　　“不过当时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汽笛声，非常非常遥远。到底什么地方有铁路呢？莫名其妙。总之就那么远。声音若有若无，但我知道那是火车的汽笛声，肯定是。黑暗中我竖耳细听，于是又一次听到了汽笛声。很快，我的心脏不再痛了，时针开始走动，铁箱朝海面慢慢浮升。而这都是因为那微弱的汽笛声的关系。汽笛声的确微弱，听见没听见都分不清，而我就像爱那汽笛一样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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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宠物公墓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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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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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宠物公墓
　　** 希区柯克 **

　　约瑟夫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兰克太太。他可以感觉到他们夫妇之间的紧张。

　　昨天，兰克太太到这里来商量埋葬事宜时，约瑟夫立刻看出，她很喜欢那条叫巴克的苏格兰狗，那不是一般的喜欢，而是一种非常深沉的感情。他们说好第二天把巴克埋在宠物公园，兰克太太要求约瑟夫用昂贵的杉木，而不是普通的松木。约瑟夫觉得，兰克夫妇很有钱。“巴克多大了？”他送她上车时问道。

　　“十一岁，”兰克太太回答说，“可是我们相信她不是老死的，而是吃到什么东西死的。”约瑟夫觉得，从她的语气中，可以听出，她怀疑狗是被毒死的。“你要不要找个兽医验尸？”他问。

　　她摇摇头，勉强笑笑。“就是发现巴克是被毒死的，也没什么用处了。”

　　今天早晨，兰克夫妇带狗来的时候，是用一条大毛巾裹着的，约瑟夫看到狗扭曲的肌肉和狞笑的样子，马上就明白，那是死于中毒，但是，他没有说话。

　　他自己的一条英国狗路克的叫声，把他从沉思中唤醒，他记起自己还有工作要做。

　　第二个星期的周末，兰克太太带着一束雏菊来了。她看上去精神好多了，非常亲切地向约瑟夫打招呼。

　　她来的时候，他正在用水管冲洗狗栏的水泥地面，他关掉水，冲她微微一笑。

　　不知为什么，兰克太太让他想起他已故的妻子。

　　她的微笑有些尴尬。“我……我来巴克墓前献花，”她说，“我知道这有点儿傻……”

　　他看到她体态优雅地走向狗坟，然后蹲下来，在墓碑前放下雏菊。当她回来时，他问她，想不想喝一杯咖啡？她同意了。

　　他们走进小办公室，里面只有一个咖啡壶，他倒了两杯咖啡。兰克太太没有加牛奶或糖，只是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喝着苦咖啡。

　　她看到约瑟夫办公桌后面墙上的纪念品和奖状，问：“这些全是你赢的吗？”

　　“是路克赢的，”约瑟夫微笑着说，“那是它的照片，赢过三届全国冠军，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和太太经常参加狗的比赛，但是六年前她去世后，我就对赛狗失去了兴趣。”

　　“你这地方不错，”兰克太太说，“非常安静，我想你一定很爱动物。”

　　不知为什么，约瑟夫突然说：“我认为巴克是被毒死的，你先生不喜欢狗，是吗？”

　　兰克太太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慢慢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对不起，”约瑟夫说，摸摸自己晒得黑黑的脸，好像很疲倦的样子。

　　“你说得很对，”兰克太太说，“兰克先生不喜欢巴克，他不是那种喜欢动物的人。你说得非常对……”她意识到说多了，急忙补充说，“和所有的人一样，他也有他的缺点。”

　　“当然，”约瑟夫说，靠着桌边坐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兰克太太闲聊似地说，“你正在想，兰克先生可能不喜欢我。”她的手仍然稳稳地抓着咖啡杯的把。

　　约瑟夫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他承认说：“你说对了，我就是那么想的。”他勉强一笑，“我承认，我有点多管闲事了。”

　　“我先生和所有的人一样，有他的看法，”兰克太太带着辩护意味地说。

　　“你说过，他有缺点，”约瑟夫提醒她说。

　　“我说过，是吗？”兰克太太说，“这两种话我都说过。”她看看手表，站了起来，“啊，我要去园艺俱乐部，要迟到了！”

　　“我不耽误你了。”约瑟夫说。

　　兰克太太的微笑让他放了心。“这是我自己造成的，不是你的错。”

　　他拿起她的空杯子，为她拉开纱门。

　　“谢谢你的咖啡，”她彬彬有礼地说，拎起皮包走出门。

　　约瑟夫在办公桌旁坐下，听着她的汽车离开的声音。她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留下了一股中年妇女常用的香水味，他想那是紫丁香的味。

　　从此以后，兰克太太经常来公墓，有时候在巴克坟前放把花，有时候只站在那里，低头看一会儿。每次她都呆一阵儿，和约瑟夫喝杯咖啡，聊聊天。

　　兰克太太没有说过她丈夫一句坏话。

　　不过，她和约瑟夫在一起很愉快，他们有共同语言，慢慢地，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信任和了解。

　　有一天，她来办公室时，约瑟夫看出她哭过。她眼睛湿润，流露出愤怒之情。

　　开始，他以为她是因为怀念死去的狗而流泪的，但是，当她接过咖啡杯时，他发现她全身发抖。

　　“怎么啦？”他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想让她平静下来。

　　“我们吵架了！”兰克太太冷静地说，“就这么回事。”

　　“为什么？”

　　“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对你说什么了？”

　　兰克太太抽出手，捧起温暖的咖啡杯。她说：“他要移居欧洲，我不同意。

　　这儿是我的家，我的城市，我的祖国，我母亲也住在这儿，我要照顾她。他一直为这事和我争吵，我想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我们总是为一些小事争吵。”

　　“你没有想过让他一个人去？”约瑟夫问。

　　“如果我不和他一起去，他会一个人去的，那样的话，我就会一无所有。”

　　“你当然会有些钱，像生活费、赡养费等。”

　　“他嫌我老，”她说，“总是说我老，老，老……”

　　约瑟夫站起身，由于蹲得时间长了，背部感觉很疼，他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传来一阵喇叭声，他从窗口向外看，原来一位顾客用皮带牵着一条小狗站在外面。约瑟夫走出去，检查免疫证明，他把狗安置到一个围栏后，又回到办公室。这时，兰克太太已经不哭了，正在平静地喝咖啡。

　　接着，他们若无其事地聊了很久，再也没有谈到吵架的事。最后，当兰克太太告辞时，她小心地对约瑟夫说：

　　“我已经决定再弄一条狗，一条大狗。”

　　约瑟夫点点头，“这很不错。”

　　她露出微笑。

　　她走了，但屋里仍然弥漫着她的香水味。

　　约瑟夫忙着办登记狗的文件，因为他的那条英国母狗刚刚生了一窝狗。他忘记了兰克太太要养的大狗。

　　两个星期后，兰克太太来了。

　　她来的时候，约瑟夫正在油漆公墓大门的柱子。那天天气很暖和，但不太热，有些微风，所以他们站在外面谈话。

　　“我不能呆很久，”兰克太太说，瞥了一眼只漆了一半的门柱。

　　“随你的便，”约瑟夫放下刷子，盖上油漆罐的盖子。

　　兰克太太微微一笑，淡蓝色的眼睛盯着他。“我是来谈我买的那条大狗——上次我告诉过你，还记得吗？”

　　约瑟夫靠在柱子干燥的部位，点点头。

　　兰克太太低头凝视着地面。“它……它死了。”

　　约瑟夫仔细看着她，在阳光的照射下，她脸上的皱纹非常清晰。“中毒死的？”

　　“我想是的，”她说，眼睛仍然低垂着。“我想问问，可不可以埋葬在这儿？”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工具棚屋顶上的风信机转了方向。“可以。”约瑟夫慎重而温和地说。兰克太太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我……这次我们要用箱子盛，我有一口大箱子，一只旧的大衣箱。”

　　“好，”约瑟夫说，用脚跟踩着油漆罐的盖。“你要不要石碑？”

　　“我想要一个十字架就行了。”兰克太太说。

　　“当然可以，”约瑟夫说，“你那条狗没买多久吧！叫什么名字？”

　　“国王，”兰克太太沉思道，“它的名字叫国王。”

　　“明天一早？”

　　她点点头，“谢谢你，约瑟夫。”

　　约瑟夫目送她走回汽车，打开车门时，她转回身看他。他正在碑腿上擦手，向她微笑。当她缓缓驶过狗栏时，那些狗轻轻叫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她一个人开着车来了，约瑟夫在外面迎接她。衣箱是黑色的，系扣是铜的，用很厚的皮带捆着，衣箱边有纸和胶的痕迹。兰克太太看着约瑟夫搬下衣箱，放到挖好的墓穴边。

　　他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在寂静的清晨，约瑟夫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接着，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他把箱子放进墓穴，然后低头看着破旧、褪色的箱盖。

　　兰克太太走开，到办公室等候，约瑟夫留下来填土。当他弯腰填土时，可以感觉到她站在窗前，死死地盯着他。

　　约瑟夫干完后，回到办公室。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兰克太太告辞。

　　从此以后，兰克太太经常去看约瑟夫，喝杯咖啡，聊聊天。约瑟夫觉得，她似乎更快乐、更满足了，但也许那只是表面现象。有时候，她会带一小束雏菊放到巴克墓前，但约瑟夫从来没有看见她在那条“大狗”的坟前放过花。

　　约瑟夫知道，那条“大狗”是个人，就是她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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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身价 - 欧.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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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身价
　　** 欧.亨利 **

　　傍晚，一位身穿灰色衣服的女孩，又来到了小公园安静的角落里，坐在一张长椅子上开始读书。她的脸看起来很秀气，衣服却很普通。小伙子知道，这一段日子，她每天都是如此。

　　小伙子慢慢地走到她旁边，就在这时，女孩手中的书滑落到了地上。小伙子顺势捡起书，礼貌地递给她，寒暄了几句后，就静静地站在一边。

　　女孩看了一眼小伙子，一身俭朴的衣着，一张并不引人注目的脸。

　　“坐下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光线太暗了，看不了书，我愿意聊聊天。”

　　“你知道吗，”小伙子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我昨天就看见你了。”

　　“不管你是谁，”女孩冷若冰霜地说，“都得记住，我受过良好的教育。”

　　“对不起，”小伙子说，“都是我不好，我太冒昧了，我的意思是，来公园的女孩很多，你知道，当然，你不知道，但是……”

　　“我当然知道。还是谈点别的吧，讲讲这些来来往往的游客，他们要去哪儿？为什么那么匆忙？他们高兴吗？”

　　小伙子一下糊涂了，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我之所以经常来这里，就是因为在这里可以和游客们近距离地接触。我跟你讲话，就是因为我想找一个天性善良，对钱看得很淡的人聊一聊。你不知道，我太讨厌钱了，也讨厌我周围那些腰缠万贯的男人。我不喜欢珍珠宝石，对游山玩水也没什么兴趣。”

　　“可我总是认为，”小伙子说，“钱是个好东西。”

　　“当你有了一百万之后，就只好兜风、看戏、跳舞、赴宴去了。我可不想过这种日子。”

　　小伙子诙谐地看着女孩，说：“我很喜欢研究和探听你们富人的生活。”

　　“有时候，”女孩继续说，“我想，如果我要恋爱，就要爱一个普通的小伙子——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就是个普通人，但是我希望我能出人头地。你刚才说的话当真吗？你会爱一个普通人？”

　　“当然啦！”她回答。

　　“我在一家小饭馆工作。”小伙子说。

　　“该不会是个跑堂的吧？”女孩问。

　　“差不多。”

　　女孩马上看了看手表，然后站起身，说：“你怎么还不去工作？”

　　“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呢。我们，我们下次还可以见面吗？”

　　“不知道……哦，我得走了，晚上我还要去赴宴，还有一个音乐会，司机在等着我呢。”说到这里，她朝公园门口的那辆白色小轿车指了指，“那是我的车。”

　　“我看到了。”小伙子羡慕地说。

　　“再见！”

　　“天晚了，”小伙子说，“不太安全，要不，我送你？”

　　“谢谢，你还是再坐一会儿吧。”说完，女孩朝着公园大门走去。小伙子看着女孩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到了公园门口，女孩从那辆白色小轿车旁走了过去，横穿马路，走进一家小饭馆，打了卡，然后换上侍应生的制服，开始工作。

　　小伙子在街上慢慢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走近那辆白色轿车，钻进去，对司机说：“去夜总会，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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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解谜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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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解谜
　　** 梁文道 **

　　我们通常以为爱情是感性的，知识则是理性的。然而我要告诉你的，却是爱情乃一种至为复杂的知识活动。由于恋人相信自己完全看透了对方的本质，而且他是唯一掌握这个真实知识的人，所以有人曾戏弄地把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套用在情侣的关系之上。“主人主宰了奴隶的命运，但是奴隶却对他的主人了如指掌。”你控制了我的身心，不过我看穿了你的真实。 

　　这种说法似乎言之成理，就以电话为例。等待情人的电话总是难熬，特别是当你空留口讯，对方却保持冷静、爱理不理的时候。所有人际往来，莫非一种应答关系，有呼召遂有响应，送礼就期待回礼，寄了一封信之后就等着回信的到来。电话这种沟通技术使得应答俱在一瞬之间完成，几有共时的幻觉，因此电话通信的悬搁就更加叫人困扰了，也更加凸显了主奴之间的优次地位。不回电话的必定就是主人了。 

　　奴隶的地位是很卑贱的，他觉得自己比不上对方，硬是嫌弃自己的种种缺点和过去，生怕它们伤及对方的衣角裙边。当一个恋人处于这类自甘为奴的状态，他的知识之旅就告展开了。在他的眼中，没有什么不是别具意义的，简单如一声叹息，一个手势，一段短笺里的标点符号，似乎都在指示着更遥远的东西。即使是沉默与空白，于他而言也是诠释的密林、知识的迷宫。就像欧洲古代的释经学家对待《圣经》的态度一样，每个字都是神言，引领学着往更深奥更幽微的角落前进，力图批注出至为真实的本义。 

　　你的确洞悉主人的核心，但他同时也为你撒下了一张符号之网；你拥有知识，但这寻求知识的活动却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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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对不起什么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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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对不起什么
　　** 梁文道 **

　　宽恕，首先要有一座剧场、一个舞台，以及两个角色：一个是犯了错的罪人，另一个是受害者。不可能也不应该有第三者的存在，因为没有人可以代替罪人请求谅解，也没有人可以代表受害者施予宽容。

　　舞台上的第一句台词是“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我”。这句话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本身就是一种冒犯，说出这话的人正打算占用对方的宝贵时间，打算发表演说以坦承自己的罪行和犯错的原因。何其斗胆？他竟以为对方受害之后还得暂缓怒气，腾出时间来聆听自己？一个犯了错的人有什么权利要求这样的空白呢？所以这句话“对不起”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因此，在一切请求宽恕的剧情上演之前，祈求宽宥的罪人先以再度的错误来说明自己的身份：“你看，我又错了，我果然就是那个犯罪的人。”而他那句开启宽恕逻辑的“对不起”，就有了双重的意义；表面上是要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向对方致歉，底下却同时在为这句话本身道歉。它一方面自大地侵犯了对方的时间，要求对方给予耐性；另一方面则立刻为了这个侵犯认错。

　　宽恕舞台上的第一句台词“对不起”的真正意思，就是“对不起，请原谅我占用了你这一刻的时间，也请原谅我这么无赖地烦着你，要你听我接下来的话”。

　　如果受害者愿意停留并且倾听，道歉和宽恕的条件才得以具备。但要是对方不顾而去，没有任何响应也不愿响应什么，宽恕的剧场就要草草落幕了。剩下的罪人没有灯光照射，站在黑暗之中，带着一条新增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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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合锦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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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合锦
　　** 汪曾祺 **

　　魏小坡原是一个钱谷师爷。“师爷“是衙门里对幕友的尊称，分为两类，一类是参谋司法行政的，称为“邢名师爷”；一类是主办钱粮、税收、会计的，称为“钱谷师爷”。“刑名师爷”亦称“黑笔师爷”；“钱谷师爷”亦称“红笔师爷”。他们有点近乎后来的参谋、秘书班子。虽无官职，但出谋划策，能左右主管官长的思路举措。师爷是读书人考取功名以外的另一条生活途径，有他们自己一套价值观念。求财取利的法门，也是要从师学习的。师爷自成网络，互通声气，翻云覆雨，是中国的吏治史上的一种特殊人物。师爷大都是绍兴人，鲁迅文章中曾经提到过。京剧《四进士》中道台顾读的师爷曾经夹带赃款，不辞而别，把顾读害得不轻。清室既亡，这种人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秘书、干事，但地方官有些事，如何逢迎辖治、退位延宕……还得把老师爷请去，在“等因奉此”的公文上斟酌一番，趋避得体，动一两句话，甚至改一两个字，果然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老辣之至。事前事后，当官的自然不会叫他们白干，总得有一点“意思”。

　　魏小坡已经三代在这个县城当师爷，“民国”以后就洗手不干了，在这里落户定居。除了说话中还有一两句绍兴字眼，如“娘冬戳杀”，吃菜口重，爱吃咸鱼和梅干菜，此外已经和本地人没有什么两样。他在钱家伙买了四十亩好田（他是钱谷师爷．对田地的高低四至，水源渠堰自然非常熟悉），靠收租过日子。虽不算缙绅之家，比起“挑箩把担”的，在生活上却优裕得多。

　　他的这座房屋的格局却有些特别，或者说是不成格局。大门朝西，进门就是一台锅灶，有锅三口：头锅、二锅、三锅。正当中是一张矮饭桌，是一家人吃饭的桌子。魏小坡家人口不多，只有四口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矮桌上吃饭。南边是两间卧室，住着魏小坡的两个老婆，大奶奶和二奶奶。两个老婆是亲姊妹。姊妹二人同嫁一个丈夫，在这县城里并非绝无仅有。大奶奶进门三年．没有生养，于是和双亲二老和妹妹本人商量，把妹妹也嫁过来。这样不但妹妹可望生下一男半女，同时姊妹也好相处，不会像娶个小搅得家宅不安。不想妹妹进门三年仍是空怀，姐姐却怀上了，生了一个儿子。

　　大奶奶为人宽厚．佃户送租子来，总要留饭，大海碗盛得很满，压得很实。没有什么好菜，白菜萝卜炖豆腐总是有的。

　　锅灶间养着一只狮子玳瑁猫，一只黄狗，大奶奶每天都要给猫用小鱼拌饭，让黄狗嚼得到骨头。

　　出锅灶间，往后，是一个不大的花圈．魏小坡爱花。连翘、紫荆，碧桃，紫白丁香……都开得很热闹。魏小坡一早临写一遍《九成宫醴泉铬》，就趿着鞋侍弄他的那些花。八月，他用莲子（不是用藕）种了一缸小荷花，从越塘捞了二三十尾小鱼秧供养在荷花缸里，看看它们悠然来去，真是万虑俱消。如同置身濠濮之间。冬天，腊梅怒放，天竺透红。

　　说魏家房屋格局特别是小花园南边有一小侧门，出侧门，地势忽然高起，高地上有几间房，须走上五六级“坡台子”（台阶）才到。好像这是另外一家似的。这是为了儿子结婚用的。

　　魏小城的儿子名叫魏潮珠（这县城西边有一口大湖，叫甓射湖，据说湖中有神珠，珠出时极明亮，岸上树木皆有影，故湖亦名珠湖）。魏大奶奶盼着早一点抱孙子，魏潮珠早就订了亲，就要办喜事。儿媳妇名卜小玲，是乾陞和糕饼店的女儿，两家相距只二三十步路。

　　我陪我的祖母到魏家去（我们两家是斜对门）。魏家的人听说汪家老太太要来，全都起身恭候。祖母进门道了喜，要去看看魏小坡种的花。“晤，花种得好！花好月圆，兴旺发达！”她还要到后面看看。后面的房屋正中是客厅，东边是新房，西边一间是魏潮珠的书房，全都裱糊得四白落地，簇崭新。我对新房里的陈设，书房里的古玩全都不感兴趣，只有客厅正面的画却觉得很新鲜。画的是很苍劲的梅花。特别处是分开来挂，是四扇屏；相挨着并挂，却是一个大横幅。这样的画我没有见过。回去同父亲，父亲说：“这叫‘合锦’，这样的画品格低俗，和一个钱谷师爷倒也相配。他这堂面用的是真西洋红，所以很鲜艳。”

　　卜小玲嫁过来，很快就怀了孕。

　　魏大奶奶却病了，吃不下东西，只能进水，不能进食，这是“噎嗝”。“疯痨气臌嗝，阎王请的客”，这是不治之症，请医服药，只能拖一天算一天。

　　一天．大奶奶把二奶奶请过来，交出一串钥匙，对妹妹说：“妹妹，我不行了，这个家你就管起吧。”二奶奶说：“姐姐，你放心养病．你这病能好l”可是一转眼，在姐姐不留神的时候，她就把钥匙掖了起来。

　　没有多少日子，魏大奶奶“驾返瑶池”了，二奶奶当了家。

　　二奶奶和大奶奶大不相同。她非常啬刻，煮饭量米，一减再减。菜总是煮小白菜、炒豆腐渣。女佣人做菜，她总是嫌油下得太多，“少倒一点！少倒一点！这样下油法，万贯家财也架不住！”

　　咸菜煮小鱼、药芹（水芹），这是荤菜。二奶奶的一个特点是不相信人，对人总是怀疑、嘀咕、提防，觉得有人偷了她什么。一个女佣人专洗大件的被子、帐子，通阴沟、倒马桶，力气很大。“她怎么力气这样大？”于是断定女佣人偷吃了泡锅巴。丢了一点什么不值几个钱的东西：一块布头、一团烂毛线，她断定是出了家贼。“家贼难防狗不咬！”

　　有一次丢失了一个金戒指，这可不得了，闹得天翻她覆。从里到外搜了佣人身子，翻遍了被褥，结果是她自己藏在梳头桌的小抽屉里了！卜小玲做月子，娘家送来两只老母鸡炖汤：汤放在儿媳妇“迎桌”的沙锅里。二奶奶用小调羹舀了一勺，聚精会神地尝了尝。卜小玲看看婆婆的神态，知道她在琢磨吴妈是不是偷喝了鸡汤又往汤里对了开水。卜小玲很生气，说，“吴妈是我小时候的奶妈，我是喝了她的奶长大的，她不会偷喝我的鸡汤l婆婆你就放心吧！你连吴妈也怀疑，叫我感情上很不舒服！”——“我这是为你，知人知面不知心！难说！难说！”卜小玲气得面朝里，不理婆婆：“什么人哩！”二奶奶这样多疑，弄得所有的人都不舒服。原来有说有笑、和和气气的一家人，弄得清锅冷灶，寡淡无聊。谁都怕不定什么时候触动二奶奶的一根什么筋，二奶奶脸上别地一下就挂下了一层六月严霜。猫也瘦了，狗也瘦了，人也瘦了，花也瘦了。二奶奶从来不为自己的多疑觉得惭愧，觉得对不起别人。她觉得理所应该。魏小坡说二奶奶不通人情，她说：“过日子必须刻薄成家！”魏小坡听见，大怒，拍桌子大骂：“下一句是什么？”

　　魏家用过几次佣人，有一回一个月里竟换了十次佣人。荐头店要帮人的，听说是魏家，都说：“不去！”

　　后客厅的梅花“合锦”第三条的绫边受潮脱落了，魏小坡几次说拿到裱画店去修补一下，二奶奶不理会。这个屏条于是老是松松地卷着，放在条几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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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汉族孩子们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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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汉族孩子们
　　** 李娟 **

　　喀吾图有十来个汉族小孩子，由于当地没有汉族学校的原因，都没有上学。最大的八岁，最小的才两三岁，成天伙成一群，呼啦啦——从这边全部往那边跑；再呼啦啦——又全部从那边再跑回来。边跑还边齐声呼喊着：

　　“白娘子！！！——我来了——”

　　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家长们平时都教了些什么。

　　后来，年龄最大的高勇，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上了哈语小学。不出两个礼拜，就能叽里呱啦地和同学们用哈语对答如流，丝毫不带磕巴。名字也变成了“高勇别克”（“别克”是哈萨克族男性名字中一个常见的后缀）。

　　最小的孩子孬蛋——呃，这名字不错——上面有三个姐姐，一字排开就是七岁、五岁、四岁、两岁半。四个小孩手牵手从容走在马路中间，任过往的汽车把喇叭捺得惊天动地，也不为所动。

　　陈家的三个孩子，老大叫“陈大”，老二就是“陈二”，老三是个丫头，叫个“陈三”不太秀气，就直唤“三三”。这三个孩子则喜欢排着纵队走直线。为首的还举个小旗子。

　　刘家的俩孩子都七岁了，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却不是双胞胎。唤作“大妮”的丫头是抱养的，大了几个小时，便成了姐姐，生得很美，高挑健康。而刘家自己生的儿子就差了好大一截，又矮又瘦，眉眼呆傻，实在不讨人喜欢。而且还老说谎话，天天哭喊着大妮又打自己了，大妮又抢自己的饼干了。

　　这两个孩子动静最大了，远远地，人还没过来，“吧嗒哒！吧嗒哒！……”的声音就响成一片。因为小孩子穿鞋很废，他们的父亲便自己动手给他们做鞋。两块小木板做鞋底子，上面横着钉一小块车轮内胎裁成的胶皮带子勒住脚背。又简单又便宜，穿破几双都不可惜。他们管这叫“呱嗒板”，真形象。

　　王家的是俩丫头，老大比较文静，老二活泼。挨起爸爸的打，两人一同鼻血长流，面对面号啕大哭。

　　

　　

　　

　　

　　

　　

　　

　　

　　

　　

　　

　　

　　

　　

　　

　　

　　

　　
拖依上的桌子不是汉族人常用的方桌或者圆桌，而是长条桌，一桌能坐二十多个人。刚好能坐满全村的汉族小孩。于是每次都把他们编排成一桌。现场秩序再混乱，孩子们也不会坐乱的，全是自家挨自家的，一个也不会给插开。大家一边吃一边大把大把地将盘子里的东西抓了往口袋里塞。因此参加拖依的孩子都会穿有着大口袋的外套。这种事情通常孬蛋四姊弟干得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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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谢谢收看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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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收看
　　** 刘瑜 **

　　我人生中最急中生智的一刻可能是6岁那年夏天的一个深夜。那天我又在邻居杨丽丽家看了一晚上电视。先是杨丽丽困了上床睡觉去了，后来是她妹妹杨萍萍上床睡觉去了，后来杨爸爸杨妈妈杨奶奶全都困了上床睡觉去了。只有我，一个人，6岁的邻居小朋友，还死皮赖脸地坐在他们家客厅的小板凳上，在黑暗中看着一闪一闪的屏幕，目不转睛地看完了一个又一个节目，直到电视都困了，深夜的屏幕上猝不及防地打出四个大字：谢谢收看。

　　我只好恋恋不舍的回家去了，一边钻进被窝一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电视屏幕上的一切。这时候爸爸问我：你在杨丽丽家都看了什么电视片啊？我思绪翻滚，我想说我看了这个，我想说我看了那个，但是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看了些什么，于是脑子里灵光一闪，郑重地告诉爸爸：“谢谢收看”。

　　这件事情说明：第一，当时我们的国家还是相对贫困的，还有很多家庭买不起电视，造成很多家庭间的电视移民；第二，一个小朋友是先学会念字后学会理解它的含义的——她也许已经能够拼读谢谢收看四个字了，但是她不知道这四个字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就像她被强迫背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但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第三，小时候的我，非常热爱看电视。

　　后来通过我的两个小侄子，我看到了儿童看电视的那种眼神。那个闪亮的方盒子，像个在巫师一样在发功，而他们则被催眠了一样，灵魂一点一点被吸走。目不转睛、目不转睛、目不转睛。你往他们的左边一挡，他们的脑袋就齐刷刷地往右边一偏，你往他们右边一挡，他们的脑袋就齐刷刷地往左边一偏，甚至没工夫跟你交涉你所站的位置是否合理。动画片当然最好，但是古装电视剧也行，甚至经济台的生猪市场价格变动都能看得下去。啊，关键是整个美好世界在那个盒子里色彩缤纷地一闪、一闪、一闪。

　　初中时代大约是我一生中最苍老的时候。那时候，为了学习，为了争当三好，为了传说中金灿灿的未来，我无师自通学会了“存天理、灭人欲”这个变态的哲学。灭人欲的表现之一当然是消灭一切恋爱的细菌，将一切男生给我抛的媚眼写的纸条以及我对一切男同学产生的情绪波动都毫不犹豫地扼杀在摇篮中，并踏上一万只脚；表现之二就是用非常严苛的态度对待自己的穿着打扮。披头散发，是不行地。高跟鞋，那简直骇人听闻。超短裙？我30岁以前从来没有穿过！有一天王勇琴披着头发来上学，我当场质问她为什么不梳辫子，她说她中午洗的头发干不了，我简直气愤填膺，你就不能早点儿洗头吗或者晚点儿洗头吗你为什么要中午洗头呢，骗人！肯定是骗人的！

　　啊，21世纪的青年们原谅我吧。那时候我想在一切动词前面加上“秋风扫落叶般地”这个状语，那时候我的床头还贴着一个小标语，叫“战胜自我”。一个少女被她所处的时代都给逼得在床头贴出“战胜自我”了，那不但是可原谅，甚至是可心疼的吧。

　　“存天理、没人欲”的最重大表现就是不看电视。我不需要爸妈告诫我不要看电视，也没有学会用这件事作为砝码去讨价还价得到一些东西（真是太缺乏生意头脑了）。每天晚上吃完饭，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啪，落入书桌前。啪，开始看书做习题。啪啪啪，做完了一切变态题之后心满意足的睡去。在这个过程中，另一个房间里《昨夜星辰》、《星星知我心》、《笑傲江湖》、《六个梦》等经典电视剧在如泣如诉地上映。我虽然看不到，但我知道《星星知我心》那个感人的妈妈有5个小孩，分别叫秀秀，东东，弯弯，佩佩，彬彬，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佩佩”，因为她的名字用台湾腔念起来是那样的，佩——佩——另外我还知道它的主题曲是那样的：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啊，不对，那个是《昨夜星辰》。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自己的变态哲学导致自己错失了多少东西。上大学以后，在别人都能够搞清楚刘雪华、林青霞、吕秀菱都演过谁谁谁以及萧峰令狐冲韦小宝都出现在哪部电视剧里时，我对这些几乎一无所知。我就这样错过了通过电视剧接受宝贵的爱国主义教育、正确的恋爱观教育以及八荣八耻道德观教育的机会。

　　上大学以后住宿舍，听电视都不可能了。我的电视时代就这样中断了，从一个宿舍到另一个宿舍，一断就是八年。期间电视上再发生了些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只是每年寒暑假回去，隐约看到刘培、张国立、徐帆等人不停地在电视上晃。噢，对了，还有“小燕子”风暴。一群疯疯癫癫的男男女女穿着古装在电视上或发嗲或咆哮，对于当时已经暗暗自诩文化精英的我，真是风乍起，吹皱一身鸡皮疙瘩。要是不小心看到武打剧里一个高人一掌把一座大山给劈了个窟窿，我就接近崩溃了。什么呀，不就是个“武林至尊”地位吗，这么多年了，这么多电视剧了，这么多演员了，还没分出高下啊。别打了，都热兵器时代了，各个门派提高一下研发经费好不好。再说这些长衣飘飘的美男美女整天在山水田野——也就是江湖上——马不停蹄地奔跑，到处搞串联，不用上班啊，不用交税啊，福利国家啊。

　　等到2000年末，在一个纽约的小公寓里再打开电视时，我悲哀地发现，我已经不爱看电视了。外国的电视剧和中国的一样不好看。美剧分为午间的和晚间的两类。午间的就是美式琼瑶剧——总有一个男青年的爸爸不是他亲爸爸，总有一个女青年在不该怀孕的时候怀孕了，总有一个好人听信了坏人的谗言，总有一个坏人最后变成好人。晚间的电视剧就是美式武打剧——破案。每个城市，纽约，芝加哥，迈阿密，洛杉矶，都有自己的破案系列，每次节目都以发现一具尸体开始，以人民警察光荣破案终。当然了，美式破案剧比中式武打剧还是稍微人道一点：基本上没有考验神经的“嚎啕”片段，而中国的电视剧，无论武打剧家庭剧破案剧历史剧，都有阵发性嚎啕防不胜防地出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大珠小珠落玉盘。不过，美剧在这方面又走向另一个极端了。美式破案据里，基本上人人都胸有成竹，面无表情，语气冰冷，那些办案人员，人人都似乎见识过大世面，看到一具惨死的尸体，就象看到一块石头一样无动于衷。我就不信了，死成那样还面无表情？头给锯下来还给劈成了两半。装得很辛苦吧。

　　让我恢复对电视爱好的，是发现了各类情景喜剧和脱口秀。好看的情景喜剧包括（排名分先后）：Seinfeld；That 70s Show；Will and Grace；Everybody Loves Raymond；Simpsons；Two and Half Man…排在最后的，就是那个最流行的Friends。有一个据说很好看的动画情景喜剧叫South Park，但是奇怪的是我没怎么看到电视上演。最好看的脱口秀是Jay Leno和Connar O’Brien。还有几个据说很有名的脱口秀比如Stephen Colbert之类，但是他们的政治观点太左了，我这个反动派实在看不下去。老是抓着布什不放，既没有新意，又安全无比，柿子专找软的捏，太没劲了，有本事你骂奥巴马试试看！

　　我之所以喜爱情景喜剧和脱口秀，是因为其中的对话特别聪明，稀里哗啦噼里啪啦地聪明，那小机智小幽默，那线路，那速度，那弧旋，那扣杀，比乒乓球冠军决赛还好看。前一段有朋友给我发周立波的单口相声视频，说是特别好玩，已经红遍大江南北了。我看了之后，就觉得中国人真可怜，这不让说，那不让讲，一会儿有关部门很生气，一会儿广大群众很受伤，那么一点蹑手蹑脚的小玩笑，大家就迫不及待奔走相告了。

　　到了英国之后，我惊恐地发现，英国人的电视节目里几乎没有情景喜剧和脱口秀。而英国的电视剧真不好看，既没有中国式波澜壮阔的嚎啕，也没有美国式胸有成竹的紧凑，他们的故事无色无味无盐无糖——怎么说呢——好吧，我从来不能坚持连续看10分钟以上，所以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也有一两个类似脱口秀的节目，一群喜剧演员聚在一起损政治家、电影明星、体育明星。聪明也是真聪明，可是特别特别mean！连我这么邪恶的人，都看不下去。而且那些残酷的笑话，明显卖弄的成分大大超过了娱乐的成分，所以我不爱看。英式幽默比起美式幽默，那是要颜色深很多，如果说美式幽默是帮观众抓痒，英式幽默则是一把匕首飞过来，躲得过算你命大，躲不过算你倒霉。

　　英国的电视节目相对好看的是纪录片和时政新闻。比如Paranoma，就是通过这个纪录片系列，我了解到日本的贫困阶层有多穷，中国的贩卖儿童业现状，苏丹的近况，联合国的腐败……时政新闻的好看之处在于，任何一个问题，主持人都会请正反两方表达意见，但是英国的国内政治，大多是鸡毛蒜皮的争执，正方反方似乎都是无聊方。

　　好在还有《Friends》。我在英国的两年里，BBC 4+1在重放美剧《Friends》。这个曾经在我的排名中名列最后的情景喜剧，在与自己的竞争中，一举跃为第一名。每天晚上6-7点，Rachel, Phoebe, Monica, Ross, Joey, Chandler准时出现。6-7点大约是我每天回家的时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调到《Friends》。其实我也不总在看，有时候就是开着电视，让欢声笑语充满整个公寓。此情此景说起来似乎有些凄凉：一个中年女人身在异乡，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她在厨房里切菜，电饭煲里的饭在滋滋冒气，空空的沙发对面，电视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出国时间长，对国内与时俱进的电视业发展已经无法追踪了。《士兵突击》、《我的团长我的团》、《我的兄弟叫顺溜》、《汉武大帝》、《雍正王朝》、《新少林传奇》、《少年包青天》、《可爱的你》、《潜伏》……每年回家，发现嚎啕的还在嚎啕，劈大山的还在劈大山，韩剧仍然是女主角在第8集打了一个喷嚏，到了第 80集才抽出纸巾来。一个新现象是近几年突然涌现出很多歌颂“我军官兵”的电视剧。我想这个地球上还有哪个国家如此热衷于拍摄歌颂暴力机器的电视剧呢，我想这个地球还有哪个国家把同胞互相残杀的悲剧拍摄成可歌可泣的伟大胜利呢，我想这个地球上还有哪个国家的电视里几乎从来不报道关系国计民生的“群体性事件”但是所有电视台狂热报道日全食呢……我想啊想啊百思不得其解。百思不得其解之后，我家的电视基本上永远是停留在中央二台，我不看电视剧不看综艺节目不看时政新闻就看看经济新闻总可以吧。经济频道好歹有时候还拉我的偶像任志强老师和买房消费者辩论辩论呢。当然有时候我也偷偷看看新闻联播，我主要是想研究研究我国的“领导排坐学”、“领导表情学”、“领导视察学”等领域近年有没有实现理论上的重大突破。

　　在美国的时候，我认识一堆家里没有电视的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很有文化。作为文化人，他们很清高，而电视则是很低俗的东西，为了避免被低俗文化污染，于是他们毅然决然的放弃了电视。对此我很困惑：第一，他们家来客人又没话说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都往哪里投放呢？第二，在他们怀疑人生的时候，通过什么方式来找到更倒霉的人从而重新树立生活的信心呢？第三，在他们想通过骂人来建立智力优越感的时候，怎样迅速找到大规模的傻叉呢？（画外音：网络……）第四，如果他们家里有孩子，他们怎样让正在哭闹的、特别粘人的、满地打滚的小朋友迅速消失恢复安静呢？啊，小朋友多么热爱看电视。至少有一个小朋友曾经如此。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夜，她仰望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良莠不分，来者不拒，坚持把所有的电视节目看了个底朝天，看到“谢谢收看”为止。她后来成了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但是当时，她坐在小板凳上，美好世界从那个小盒子向她奔涌而去，她眼里装着全世界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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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听雨 - 季羡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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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听雨
　　** 季羡林 **

　　从一大早就下起雨来。下雨，本来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这是春雨，俗话说：“春雨贵似油。”而且又在罕见的大旱之中，其珍贵就可想而知了。

　　 “润物细无声”，春雨本来是声音极小极小的，小到了“无”的程度。但是，我现在坐在隔成了一间小房子的阳台上，顶上有块大铁皮。楼上滴下来的檐溜就打在这铁皮上，打出声音来，于是就不“细无声”了。按常理说，我坐在那里，同一种死文字拼命，本来应该需要极静极静的环境，极静极静的心情，才能安下心来，进入角色，来解读这天书般的玩意儿。这种雨敲铁皮的声音应该是极为讨厌的，是必欲去之而后快的。

　　然而，事实却正相反。我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到头顶上的雨滴声，此时有声胜无声，我心里感到无量的喜悦，仿佛饮了仙露，吸了醍醐，大有飘飘欲仙之概了。这声音时慢时急，时高时低，时响时沉，时断时续，有时如金声玉振，有时如黄钟大吕，有时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有时如红珊白瑚沉海里，有时如弹素琴，有时如舞霹雳，有时如百鸟争鸣，有时如兔落鹘起，我浮想联翩，不能自已，心花怒放，风生笔底。死文字仿佛活了起来，我也仿佛又溢满了青春活力。我平生很少有这样的精神境界，更难为外人道也。

　　在中国，听雨本来是雅人的事。我虽然自认还不是完全的俗人，但能否就算是雅人，却还很难说。我大概是介乎雅俗之间的一种动物吧。中国古代诗词中，关于听雨的作品是颇有一些的。顺便说上一句：外国诗词中似乎少见。我的朋友章用回忆表弟的诗中有：“频梦春池添秀句，每闻夜雨忆联床。”是颇有一点诗意的。连《 红楼梦 》中的林妹妹都喜欢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之句。最有名的一首听雨的词当然是宋蒋捷的“虞美人”，词不长，我索性抄它一下：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蒋捷听雨时的心情，是颇为复杂的。他是用听雨这一件事来概括自己的一生的，从少年、壮年一直到老年，达到了“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境界。但是，古今对老的概念，有相当大的悬殊。他是“鬓已星星也”，有一些白发，看来最老也不过五十岁左右。用今天的眼光看，他不过是介乎中老之间，用我自己比起来，我已经到了望九之年，鬓边早已不是“星星也”，顶上已是“童山濯濯”了。要讲达到“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境界，我比他有资格。我已经能够“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了。

　　可我为什么今天听雨竟也兴高采烈呢？这里面并没有多少雅味，我在这里完全是一个“俗人”。我想到的主要是麦子，是那辽阔原野上的青春的麦苗。我生在乡下，虽然六岁就离开，谈不上干什么农活，但是我拾过麦子，捡过豆子，割过青草，劈过高粱叶。我血管里流的是农民的血，一直到今天垂暮之年，毕生对农民和农村怀着深厚的感情。农民最高希望是多打粮食。天一旱，就威胁着庄稼的成长。即使我长期住在城里，下雨一少，我就望云霓，自谓焦急之情，决不下于农民。北方春天，十年九旱。今年似乎又旱得邪行。我天天听天气预报，时时观察天上的云气。忧心如焚，徒唤奈何。在梦中也看到的是细雨。

　　今天早晨，我的梦竟实现了。我坐在这长宽不过几尺的阳台上，听到头顶上的雨声，不禁神驰千里，心旷神怡。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方正有的歪斜的麦田里，每一个叶片都仿佛张开了小嘴，尽情地吮吸着甜甜的雨滴，有如天降甘露，本来有点黄萎的，现在变青了。本来是青的，现在更青了。宇宙间凭空添了一片温馨，一片祥和。

　　我的心又收了回来，收回到了燕园，收回到了我楼旁的小山上，收回到了门前的荷塘内。我最爱的二月兰正在开着花。它们拼命从泥土中挣扎出来，顶住了干旱，无可奈何地开出了红色的白色的小花，颜色如故，而鲜亮无踪，看了给人以孤苦伶仃的感觉。在荷塘中，冬眠刚醒的荷花，正准备力量向水面冲击。水当然是不缺的。但是，细雨滴在水面上，画成了一个个的小圆圈，方逝方生，方生方逝。这本来是人类中的诗人所欣赏的东西，小荷花看了也高兴起来，劲头更大了，肯定会很快地钻出水面。

　　我的心又收近了一层，收到了这个阳台上，收到了自己的腔子里，头顶上叮当如故，我的心情怡悦有加。但我时时担心，它会突然停下来。我潜心默祷，祝愿雨声长久响下去，响下去，永远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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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们为什么不读书了
　　** 村上春树 **

　　和过去相比，去书店的次数好像明显减少了。

　　为什么不去书店了呢? 理由是自己开始写东西了。看见书店里摆着自己的书总有些难为情，而不摆也不好办。这么着，脚步就彻底远离了书店。

　　另外也有家里书实在太多的原因。还没看的书都有几百本之多，再叠床架屋未免有点傻气。也打算把现在堆起来的书山处理掉，再去书店物色想看的书，却不知何故，书非但全然不减，反而继续增多。虽然不是《银翼杀手》(BLADERUNNER) ，但我也希望有个“阅读代理机”什么的。那东西一本接一本读书，集中告诉我“主人，这本好，应该看”，“这本有必要看”，那一来我会大大减轻负担。不是阅读代理机也没关系，身边有个精力充沛又有时间且对书籍富有见识的人也可以，但显然是异想天开。

　　不常去书店的另一个理由是新翻译的外国小说数量眼看着减少下去了。科幻啦侦探啦冒险小说啦固然相当之多，但这类东西委实玉石混淆良莠不齐，即使我( 一段时间曾看得入迷) 近来也很少伸手了。仔细查看，发现新出的翻译小说少而又少。出版社里的人说纯文学翻译几乎——或者不如说根本——卖不动。总之情况令人遗憾。

　　还有，我本身阅读时间的减少也是个原因。最近每次见到出版社的人，都听到他们异口同声地抱怨如今的年轻人不好好沉下心来读书。我也随声附和说“是吗，那不好办啊”。但回想起来，发觉自己也不怎么读书了。十几岁的时候，《卡拉马佐夫兄弟》、《约翰·克利斯朵夫》、《战争与和平》和《静静的顿河》分别看了三遍，想来真有隔世之感。当时反正只要书有厚度就欢天喜地，甚至觉得《罪与罚》的页数都不够多。同那时比，如今的阅读——尽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老读一本书的倾向——已减少到了五分之一。

　　为什么如此不读书了呢? 完全是因为用于读书的时间减少之故。总之被读书以外的活动占去了不少时间，致使能够读书的时间相应减少。例如跑步每天一个半至两个小时，听音乐两个小时，看录像带两个小时，散步一小时……如此算计起来，安安静静沉下心读书的时间就所剩无几了。出于写作需要，每月倒也如醉如痴地看上几本，但与此无关的书老实说近来压根儿没看，很伤脑筋。

　　不过我想，陷入这种状况乃至倾向的人决非我一个。近来年轻人之所以不怎么读书了，我猜想原因恐怕同样在于把大比例的钱、时间和精力花在了读书以外的丰富多彩的活动上。我年轻那阵子——这么说好像马上成了老头儿——总体上剩余时间颇多，比较容易产生读书的心情：没办法，看本书吧! 当时没有录像带，唱片相对较贵买不了多少，体育活动不像现在这么兴盛，时代气氛也偏重理性，不把某种书籍看到一定数量容易被周围人瞧不起。

　　可现在，“你说的什么? 那玩意儿没看过，不知道”——如此情形畅通无阻。一来此外要干的事很多很多，二来足以表现自己的场所、方法( 如媒体) 等等一应俱全。最终，“惟有读书好”这种神话般的媒体的时代迅速寿终正寝。如今，书不过是各种并列的媒体中的一员罢了。

　　至于这样的倾向是好是坏，我是不晓得。大概一如其他社会现象，也无所谓好与坏。我个人认为教养主义、权威主义风潮逐渐消退——的确正在消退——并非可喜之事，作为一个写书人当然为大家不怎么读书感到遗憾，但另一方面，我想我们(与出版有关的各类人员)通过转变意识和体制来获取从新地平线上的新种类优秀读者，也应该是可能的。老是哀声叹气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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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车手 - 马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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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车手
　　** 马家辉 **

　　连续下了几天雨，潮湿到人都发霉了，坐在车内，错觉车外以至自己身上都长苔，没完没了，情绪难免低沉。幸好有所谓国民教育争议，被我写文章骂骂，泄泄气，真好。执笔之人某时候确受心情影响，情绪灰沉，下笔重些，聊作宣泄，如同有人打麻雀输了钱便回家打老婆，我不打老婆，只打官僚，算是另外一种“厚道”。

　　下雨久了，整个人像生活在雨伞里，雨哗啦哗啦地淋下，伞篷挡着，只听到喧闹的声音，窒闷难受，雨伞就是我的房我的屋，被困住，蜗居于此，动弹不得，唯一娱乐是用耳机把耳朵塞住，听手风琴演奏，脚步于雨水之中竟变轻盈；最近迷上手风琴，尤其爱看YouTube上的演奏者，半眯着眼睛，右手弹，左手拉，满脸陶醉，令空气震动成美妙音符，令人间变得立体。

　　噢，不对，另有一种娱乐是在雨中开车。飞车是太危险了，故只能缓慢地开，找一条没有塞车的路往前开去，车轮辗过雨水溅起水花也激荡起泼剌声响，很能挑拨起刚劲的生命力，正好对抗阴雨的沉闷。如果走在观塘绕道或东区走廊，对线的车往往会溅起如浪的水花向你的车窗扑来，欠缺经验的你或会恐惧，明明有窗子把水隔开，却仍不自觉地把身子向左倾斜，猛力避开脏水，但你旋即发现自己的可笑，于是，也真的笑了，似在迪士尼乐园里玩那冒险游戏，有惊无险，剩下的只是欢愉。

　　而如果你稍有经验，心知肚明水是水你是你，便可享受另一种乐趣，淡然地、欣然地向前直望，望着车子的挡风玻璃，望着脏水如巨浪般向你迎面冲来，但你完全不必躲避，你只需施展“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本领，脏水泼于前而眼不眨，双手坚定不移地握住盘，右脚继续踩油，沿着既定路线行走，很快地，你穿越了水浪，复见光明，雨仍在下，你仍在前行，刚才短暂的两三秒仿佛摩西越过红海，你征服了恐惧，你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而最好的时刻是当驶达目的地，刚好停雨了，推门而出，抬头望天，简直有比赛冲线的喜悦。所以每遇雨天，我便出门，拿起车匙，犹如车手上场，追求只属于我的微微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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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关于爱情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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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爱情
　　** 李娟 **

　　高中缀学后，所有亲戚都认为像我这样的，唯一的出路只剩下嫁人，便热心地帮我介绍对象，介绍了一个又一个。

　　有卖猪肉的，贩羊皮的，还有收购旧家电的。可是我眼光太高，一个也没看上。

　　大家便背地里议论，认为像我这样的，将来肯定是老姑娘的命。结果，还真被他们说中了。

　　当然，条件好的对象也不是没有，曾经就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大小也是个老板。那天，介绍人深更半夜跑来报喜，对这个老板赞不绝口：“……条件实在太好了！虽然瞎了个眼睛……但是条件真的好！虽然瘸了条腿……条件真好！虽然四十五了……”，当时我十八岁。

　　十八岁之前，我一直渴望恋爱，但从没恋爱过。离开学校后，成为真正的大人，恋爱也成了正经事。除了时不时有人上门介绍对像外，渐渐也开始被人直接追求了。

　　第一个追求我的是个河南小伙子。很快，由于贩卖假钞……

　　第二个是个在深山拉矿石的货车司机。我倒是很喜欢他。但他实在太穷，就当时的困境而言，他非得娶个富婆才能熬得过去。在现实面前，我们的爱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再后来我跑到乌鲁木齐打工做了两年流水线上的车工。在单调又紧张的工作间隙，一个工友开始追求我。可惜他只有十六岁……我二十一岁……没办法，当时他实在没得挑，一起干活的单身工友里，只有我是个女的。

　　我当然不可能答应，但还是喜悦的。我不理他，我做出蔑视他的样子。但还是喜悦。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直到现在我还能记得他骄傲而不安的眼睛。

　　再后来当了编辑，算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也遇到了些堂皇的人。其中一个表示爱上了我。出于长久的寂寞，我立刻爱上了他对我的这种爱。可是他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另一个城市，我便不顾一切去找他。带了全部家当（一只拖杆箱）和全部存款（只够买一张单程车票，剩下的够打三分钟公用电话）。

　　去了，傻眼了。现实中的这个人和长途电话里那个简直判若两人……不，判若二十人。

　　我要离开，他不让走。我死了心要走，他就是不放手。两人在他的宿舍里僵持许久。看他态度如此坚决，我也渐渐心软……然而，就在那关键时刻——我即将妥协的最后一秒钟！——楼下传来第八套儿童广播体操的音乐。他便松开抓住我的手，下楼去做操。

　　我拎起行李就跑，出门花掉剩余存款给一朋友打了个长途电话，他往我卡上打了够买回程车票的钱。

　　再后来一路混成了公务员，年龄也渐渐令人担忧，单位的前辈便好心为我安排相亲。这种相亲是严肃的，因此再没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了。可惜的是，正经人都好现实，虽说当时的李娟捧着个铁饭碗吧，但实在太穷了，都2005年了，工资才六百块。家徒四壁，还养着不能自理的老人（我外婆当时已经九十多岁）……我在那个单位干了五年，直到辞职仍无人问津。

　　对了，在机关工作期间还是恋爱过一次的。惭愧，是网恋。介入现实后，整天鸡飞狗跳……直到鸡飞蛋打为止。不提也罢。

　　辞职后去了南京。终于，在二十九岁的年龄上，李娟总算遇到了一场真正的恋爱。为时一年。那真的是真正的恋爱！还一起看电影呢，还牵手逛街……可惜，这世上总是有那么多“可惜”。不提也罢。

　　如今倒是不后悔分手，只后悔当我们还在一起时，没能对他更好一些。

　　最后还是回到了新疆，去了冬牧场，又花了一两年时间整理出后来的几本牧场系列的书，赚了些钱，在靠近城市的村子里买了大房子，死心塌地跟我妈过日子。然而一切似乎仍停留在最初的状况。修好房子后，村里的泥瓦匠看上了我，托人来提亲。还表示不嫌弃我比他大，还说：“女大三，抱金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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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为什么写作 - 乔治.奥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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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为什么写作
　　** 乔治.奥威尔 **

　　大约在我很小，也许是五六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在长大以后要当一个作家。在大约十七到二十四岁之间，我曾经想放弃这个念头，但是我心里很明白：我这么做有违我的天性，或迟或早，我会安下心来写作的。

　　在三个孩子里我居中，与两边的年龄差距都是五岁，我在八岁之前很少见到我的父亲。由于这个以及他原因，我的性格有些不太合群，我很快就养成了一些不讨人喜欢的习惯和举止，这使我在整个学生时代都不太受人欢迎。我有性格古怪的孩子的那种倾心于编织故事和同想象中的人物对话的习惯，我想从一开始起我的文学抱负就同无人搭理和不受重视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我知道我有话语的才能和应付不愉快事件的能力，我觉得这为我创造了一种独特的隐私天地，我在日常生活中遭到的挫折都可以在这里得到补偿。不过，我在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所写的全部认真的或曰真正象一回事的作品，加起来不会超过五六页。我在四岁或者五岁时，写了第一首诗，我母亲把它录了下来。我已几乎全忘了，除了它说的是关于一只老虎，那只老虎有“椅子一般的牙齿”，不过我想这首不太合格的诗是抄袭布莱克的《老虎，老虎》的。十一岁的时候，爆发了1914—1918年的战争，我写了一首爱国诗，发表在当地报纸上，两年后又有一首悼念克钦纳伯爵逝世的诗，也刊登在当地报纸上。长大一些以后，我不时写些蹩脚的而且常常是写了一半的乔治时代风格的“自然诗”。我也曾尝试写短篇小说，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几乎不值一提。这就是我在那些理想年代里实际上用笔写下来的全部的作品。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期间，我确也参与了与文学有关的活动。首先是那些我不花什么力气就能写出来的但是并不能为我自己带来很大乐趣的应景之作。除了为学校唱赞歌以外，我还写些带有应付性质半开玩笑的打油诗，我能够按今天看来是惊人的速度写出来。比如说我在十四岁的时候，曾花了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模仿阿里斯托芬的风格写了一部押韵的完整的诗剧。我还参加了编辑校刊的工作，这些校刊都是些可笑到可怜程度的东西，有铅印稿，也有手稿。我当时为它们所花的力气比我今天为最有价值的新闻写作所花的力气少不到哪里去。与此同时，在大约十五年左右的时间里，我还在进行一种完全不同的写作练习：那便是编造一个以我自己为主人公的连续“故事”，一种只存在于心中的日记。我相信这是许多人少儿时期都有的一种习惯。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常常想象我是侠盗罗宾汉或什么的，把自己想象为冒险故事中的英雄，但是很快我的“故事”就不再是这种露骨的愉悦自我的性质了，而越来越成为对我自己在做的事情和看到的东西的客观的描述。有时我的脑际会连续几分钟打出这样的句子：“他推开门进了房间。一道淡黄色的阳光透过窗帘斜照在桌上，上面有一盒打开的火柴放在墨水瓶旁。他把右手插在口袋里走到窗前去。街上有一只棕色的猫在追逐一片落叶”等等。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贯穿我远离文学活动的年代。我的确花了力气寻觅适当词语，我似乎是在某种外力的驱使下，几乎不自觉地在做这种描述景物的练习。可以想象，这种练习一定反映了我在不同的年龄所崇拜的不同作家的风格，不过就我记忆所及，它始终保持了在描述上颇为严谨的特点。

　　大约十六岁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词语本身所带来的乐趣，也就是凭借词语的声音和联想。《失乐园》里有这么两句诗：这样他艰辛而又吃力地，他艰辛而又吃力地向前。

　　在我今天看来这句诗已不是那么具有冲击力了，但是当时却使我全身发抖。至于描述景物的意义，我早已全部明白了。因此，如果说我在那个时候要写书的话，我要写的书会是什么样就可想而知了。我要写的会是大部头的结局悲惨的自然主义小说，里面尽是细致人微的详尽描写和明显比喻，而且还满眼是华丽的词藻，所用的字眼一半是为了凑足音节而用的。事实上，我的第一部完整的小说《缅甸岁月》就是一部这样的小说，那是我在三十岁的时候写的，不过在动笔之前已经构思了很久。

　　我提供这些背景介绍的缘由是因为我认为：不了解一个作家的历史和心态是无法估量他的动机的。他的题材由他生活的时代所决定，但是在他开始写作之前，他就已经形成了一种感情态度，这是他今后永远也无法超越和挣脱的。毫无疑问，提高自己的修养和避免在还没有成熟的阶段就贸然动手，避免陷于一种反常的心态，都是作家的责任；但是如果他完全摆脱早年的影响，他就会扼杀自己写作的冲动。除了需要以写作作为谋生手段之外，我想从事写作，至少从事散文写作，有四大动机。在每一作家身上，它们都因人而异，而在任何一个作家身上，所占比例也会因时而异，要看他所生活的环境氛围而定。这四大动机是：

　　1.自我表现的欲望。希望人们觉得自己很聪明，希望成为人们谈论的焦点，希望死后人们仍然记得你，希望向那些在你童年的时候轻视你的大人出口气等等。如果说这不是动机，而且不是一个强烈的动机，完全是自欺欺人。作家同科学家、政治家、艺术家、律师、军人、成功的商人——总而言之，人类的全部上层精华——几乎都有这种特性，而广大的人类大众却不是这么这么强烈的自私。他们在大约三十岁以后就放弃了个人抱负——说真的，在许多情况下，他们几乎根本放弃了自己是个个人的意识——主要是为别人而活着，或者干脆就是被单调无味的生活重轭压得透不过气来。但是也有少数有才华有个性的人决心要过自己的生活到底，作家就属于这一阶层。应该说，严肃的作家整体来说也许比新闻记者更加有虚荣心和自我意识，尽管不如新闻记者那样看重金钱。

　　2.唯美的思想与热情。有些人写作是为了欣赏外部世界的美，或者欣赏词语和它们正确组合的美。你希望享受一个声音的冲击力或者它对另一个声音的穿透力，享受一篇好文章的抑扬顿挫或者一个好故事的启承转合，希望分享一种你觉得是有价值的和不应该错过的体验。在不少作家身上，审美动机是很微弱的，但即使是一个写时事评论的或者编教科书的作者都有一些爱用的词句，这对他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也许他还可能特别喜欢某一种印刷字体、页边的宽窄等等。任何书，凡是超过列车时刻表以上水平的，都不能完全摆脱审美热情的因素。

　　3.历史方面的冲动。希望还原事物的本来面目，找出真正的事实把它们记录起来供后代使用。

　　4.政治上所作的努力。这里所用“政治”一词是从它最广泛的意义上而言的。希望把世界推往一定的方向，帮助别人树立人们要努力争取的到底是哪一种社会的想法。再说一遍，没有一本书是能够没有丝毫的政治倾向的。有人认为艺术应该脱离政治，这种意见本身就是一种政治。

　　显而易见，这些不同的冲动必然会互相排斥，而且在不同的人身上和在不同的时候会有不同的表现形式。从本性来说我是一个前三种动机压倒第四种动机的人。在和平的年代，我可能会写一些堆积词藻的或者仅仅是客观描述的书，而且很可能对我自己的政治倾向几乎视而不见。但实际情况是，我却为形势所迫，成了一种写时事评论的作家。我先在一种并不适合我的职业中虚度了五年光阴，后来又饱尝了贫困和失败的滋味，这增强了我对权威的天生的憎恨，使我第一次意识到劳动阶级存在的事实，而且在缅甸的工作经历使我对帝国主义的本性有了一些了解，但是这些还不足以使我确立明确的政治方向。接着来了希特勒、西班牙内战等等。到了1935年底，我仍没有作出最后的诀择。我记得在那个时候写的一首小诗，表达了我处于进退维谷状态的真实心境。

　　西班牙内战和1936—1937年之间的其他事件最终导致了天平的倾斜，从此我知道了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我在1936年以后写的每一篇严肃的作品都是指向极权主义和拥护民主社会主义的，当然是我所理解的民主社会主义。在我们那个年代，认为自己能够避免写这种题材，在我看来几乎是痴人说梦，大家不过在用某种方式作为写作这种题材的遮掩。简而言之，这就是一个你站在哪一边和采取什么方针的问题。你的政治倾向越是明确，你就更有可能在政治上采取行动，并且不牺牲自己的审美和思想上的独立性和完整性。

　　整整十年，我一直在努力想把政治写作变为一种艺术。我的出发点是由于我总有一种倾向性，一种对社会不公的个人意识。我坐下来写一本书的时候，我并没有对自己说：“我要加工出一部艺术作品。”我之所以写一本书，是因为我有谎言要揭露，我有事实要引起大家的注意，我最先关心的事就是要有一个机会让大家来听我说话。但是，如果这不能同时也成为一次审美的活动，我是不会写一本书的，甚至不会写一篇稍长的杂文。凡是有心人都会发现，即使这是直接的宣传，它也包含了一个职业政治家会认为与本题无关的许多内容。我不能够。也不想完全放弃我在童年时代就形成的世界观。只要我还健康地活着，我就会一如既往地对散文这一文体抱有强烈的感情，去热爱地球上的一切事物，对具体的东酉和各种知识表达我的关注，尽管这些可能是片面的或者无用的。要压抑这一方面的自我，我是做不到的。我该做的是把我天性的爱憎同这个时代对我们所要求的和应该做的活动调和起来。

　　这样做不仅在结构和语言上有障碍，而且这还涉及到了真实性的问题。我这里只举一个由此而引起的例子。我写的那部关于西班牙内战的书（向卡特路尼亚致哀）当然是一部有鲜明观点的政治作品，但是基本上我是用一种相对客观的态度和对严谨的文笔来写的。我在这本书里的确作了很大努力，要把全部真相说出来而又不违背我的艺术本能。但是除了其他内容以外，这本书里有很长的一章，尽是摘引报纸上的话和诸如此类的东西，为那些被指控与佛郎哥一个鼻孔出气的托派分子辩护。显然这样的一章会使全书黯然失色，因为过了一两年后普通读者会对它兴趣全无。一位我所尊敬的批评家指责了我一顿：“你为什么把这种材料掺杂其中？”他说，“本来是一本好书，你却把它变成了时事评论。”他说得不错，但我只能这样做。因为我正好知道英国只有很少的人才被获准知道真实情况是：清白无辜的人遭到了诬陷。如果不是出于我的愤怒，我是永远不会写那本书的。

　　语言的问题是个大问题。我这里只想说，在后来的几年中，我努力写得严谨些而不那么大肆渲染。不管怎么样，我发现等到你完善了一种写作风格的时候，你总是又超越了这种风格。《动物农庄》是我在充分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努力把政治目的和艺术目的融为一体的第一部小说。我已有七年不写小说了，不过我希望很快就再写一部。它注定会失败，因为每一本书都是一次失败，但是我相当清楚地知道，我要写的是一本什么样的书。(注：此后一年，他就完成了著名的《1984》。)

　　回顾刚才所写的，我发现自己好象在说我的写作活动完全出于公益的目的。我不希望让这成为最后的印象。所有的作家都是虚荣、自私、懒惰的，在他们的动机的深处，埋藏着的是一个谜。写一本书是一桩消耗精力的苦差事，就像生一场痛苦的大病一样。你如果不是由于那个无法抗拒或者无法明白的恶魔的驱使，你是绝不会从事这样的事的。你只知道这个恶魔就是那个令婴儿哭闹要人注意的同一本能。然而，同样确实的是，除非你不断努力把自己的个性磨灭掉，你是无法写出什么可读的东西来的，好的文章就像一块玻璃窗。回顾我的作品，我发现在我缺乏政治目的的时候我写的书毫无例外地总是没有生命力的，结果写出来的是华而不实的空洞文章，尽是没有意义的句子、词藻的堆砌和通篇的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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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要中了愤怒的计 - 王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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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要中了愤怒的计
　　** 王玉红 **

　　在喜马拉雅山脚下，生活着一种大蜜蜂。它的个头比家养的蜜蜂大许多，是世界上最凶猛的蜜蜂之一。凡是见到大蜜蜂巨形蜂巢的人，无不感到一种强大的震撼。但有一种鸟却不怕它，这种鸟叫蜂虎。它是大蜜蜂的天敌，蜂虎捕食大蜜蜂并不偷袭，采取的是一种光明正大的方式。它用娇小的身躯快速地掠过大蜜蜂的蜂巢，小巧的翅膀轻轻地碰触一下蜂巢就马上离开，这是为了激怒大蜜蜂。碰一次，大蜜蜂不理睬，两次就不行了，大蜜蜂被激怒了，开始对蜂虎发起了疯狂地追击，蜂虎的速度比大蜜蜂快得多，慢慢地许多大蜜蜂被它抛在身后。单枪匹马追击的大蜜蜂很快失去了集群的攻击力，成了送到蜂虎嘴边的美餐。是什么杀死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大蜜蜂?蜂虎吗?不!是愤怒!

　　愤怒虽然只是一种情绪，却能抹杀我们心底的爱，让我们失去理智，让我们做出后悔终生的事情。看一则新闻，小夫妻因为生活琐事拌嘴，继而推搡，最后发展到打骂。男人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用两手死死地掐住了女人的脖子，几分钟过后，女人死在亲爱的老公手里，男人锒铛入狱。无独有偶，一中年妇女和邻居闹别扭，邻居用极恶毒的语言骂她，甚至揭开了她往年的伤疤，她不胜羞辱，一怒之下从六楼一跃而下。愤怒，不仅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诸多不愉快，还制造了一场场的悲剧。

　　愤怒已经成为人类幸福生活的杀手。人的一生中，我们要想活得快乐、活得平安，就必须学会控制自己，不要中了愤怒的计。

　　《圣经》云：“不轻易发怒的，胜过勇士；治服己心的，强如取城。”发怒一分钟，我们就失去60秒的快乐。古时的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我该怎么办呢?拾得答：你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的确，人世间的一切欺辱、嘲笑、失败都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如果我们有一颗宽容的心，遇到这些问题，能平心静气地面对，不让愤怒冲昏自己的头脑，所有的困苦都会过去。到那个时候，一切欺辱、嘲笑、失败，就都会成为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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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京都老蔡记
　　** 蔡澜 **

　　对百年老店，我一向有份尊敬，所谓创业容易守业难，又说什么烂船也有三斤铁，能生存那么久，总是有点道理的。其中之一是“京都老蔡记”。

　　蔡士俊在北京皇宫做菜给皇帝吃，辛亥革命后流落街头，在北京门前开了一小店，卖蒸饺和馄饨，生意兴隆。政局不稳，蔡士俊带了家人投靠河南开封岳母，后来又逃荒到了郑州，创办“京都老蔡记”。

　　厨艺传给他长子蔡永泉，店名愈做愈响。朱德和梅兰芳都是座上客，******在郑州开会时特地到店里吃蒸饺，大叫：“味道不错，很好。”这句话在**********时变成毒咒，蔡永泉所受之苦不去谈了，但把技艺传给第三代的蔡元顺，经营至今。

　　我到郑州，当然非去“老蔡记”不可，但因其他工作，只有临走的那个早上才有空。该店只在十一点开门，已无时间赶到机场，好在当地友人老金拍胸口：“一句话。”

　　北方人就有这种豪气，说搞掂就死也搞掂它，果然摸上店铺时，蔡元顺已经准备好材料，蒸出一笼笼的饺子。入口，鲜甜无比，是我一生之中吃过最好的蒸饺。回到香港写了一篇东西志之。一年后昨天，接到电话，竟是“京都老蔡记”的第三代传人蔡元顺的声音：“我来了。”一向不太开口说话的他，把电话交给朋友老金。老金说：“店里来了许多香港客，拿了你那篇文章找上门，蔡元顺高兴得不得了，把你当是知音，这次来香港，说特别为你做饺子。”

　　一听大喜，我刚搬家，没安顿好，就借拍档徐胜鹤兄的厨房吧。约好今天一早去九龙城买材料。大师出马，买的东西一定不少，我准备好大菜篮，跟他跑。

　　“蒸笼呢？”我一见到圆脸，身材略胖的蔡元顺就问。“带了。”他说，“面粉？”我们到“新三阳”买，店里说最好的是美国面粉，从蔡元顺的表情看来，知道并不理想，但像书法家，一管秃笔也能写出好字，蔡元顺照收货。

　　再到街市二楼猪肉档。“八二？”蔡元顺问。我上次去他的店问过，应该是七成瘦肉三成肥肉的比例，也许他以为香港人怕肥，所以这么问。“七三。”我说。蔡元顺笑了，知道我尊重他。猪肉不必自己剁，请店里开碎肉机磨出，但要一块姜，和肉一起绞，这是秘诀。为什么不用葱？因为葱苦。

　　“还要些什么？”我一共问了三次。蔡元顺一共也摇了三次头。就那么简单？就那么简单？就那么简单？

　　回到厨房，把面粉加水反复搓揉。这一下学问来了，所花的力气，是我永远付不出的。而且不完全是劲道，刚柔自如，恰到好处，才能出完美的面团。

　　轮到最重要的馅了。把碎肉放在一个大锅里，边打边兑水。打时一阵子缓慢，一阵子猛烈。那只手的旋转比搅拌机更快更有力，啪啪作声。调味只有简单的酱油和麻油。打出来的馅，像肉浆，水分很多。是我看别人做的最显著的不同。

　　蔡元顺开始包饺子了。出来的皮薄到极点，包着大量的馅。因面粉不是惯用的，他只折了七八折。“看书上，你家做的不是坚持着十二折到十三折的吗？”我问。不拘小节，是最大的学问，蔡元顺说：“好吃就是。”

　　马尾松老远从河南郑州带来，比一般针松的叶子更长更粗，用上汤煨过，抹点麻油，铺在蒸笼上。不用一般的布，是因为松叶可以中空将蒸笼和饺子隔开，又不黐底，厚厚地铺了一层，蒸起来却比布易熟。一面包一面蒸，每一笼刚吃完又有一笼上桌，原来蒸的时间不必太久，四分钟已经足够。

　　上桌一看，皮薄如纸，用筷子一夹起，可以看到半透明的饺子皮中的馅，渗满着汤，怎么摇，也摇它不破。香而不腻，又是一餐近来最美味的，非常幸福，也想把这种感觉和大家分享。

　　“到香港来开？”我问。蔡元顺又笑了：“一句话。”想起北方人的爽直和言重如山，他这一句话，一定做到，但是河南郑州的那家老店呢？友人老金代蔡元顺解释：“来香港之前已经想好，交给他妹妹打理。”看样子，各位再过不久，就可以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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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孤独地走向未来
　　** 贾平凹 **

　　好多人在说自己孤独，说自己孤独的人其实并不孤独。孤独不是受到了冷落和遗弃，而是无知己，不被理解。真正的孤独者不言孤独，偶尔作些长啸，如我们看到的兽。

　　弱者都是群居着，所以有芸芸众生。弱者奋斗的目的是转化为强者，像蛹向蛾的转化，但一旦转化成功了，就失去了原本满足和享受欲望的要求。国王是这样，名人是这样，巨富们的挣钱成了一种职业，种猪们的配种更不是为了爱情。

　　我见过相当多的郁郁寡欢者，也见过一些把皮肤和毛发弄得怪异的人，似乎要做孤独，这不是孤独，是孤僻，他们想成为六月的麦子，却在仅长出一尺余高就出穗孕粒，结的只是蝇子头般大的实。

　　每个行当里都有着孤独人，在文学界我遇到了一位。他的声名流布全国，对他的诽谤也铺天盖地，他总是默默，宠辱不惊，过着日子和进行着写作，但我知道他是孤独的。

　　“先生，”我有一天走近了他，说，“你想想，当一碗肉大家都在眼睛盯着并努力去要吃到，你却首先将肉端跑了，能避免不被群起而攻之吗？”

　　他听了我的话，没有说是或者不是，也没有停下来握一下我的手，突然间泪流满脸。

　　“先生，先生……”我撵着他还要说。

　　“我并不孤独。”他说，匆匆地走掉了。

　　我以为我要成为他的知己，但我失败了，那他为什么要流泪呢，“我并不孤独”又是什么意思呢？

　　一年后这位作家又出版了新作，在书中的某一页上我读到了“圣贤庸行，大人小心”八个字，我终于明白了，尘世并不会轻易让一个人孤独的，群居需要一种平衡，嫉妒而引发的诽谤，扼杀，羞辱，打击和迫害，你若不再脱颖，你将平凡，你若继续走，走，终于使众生无法赶超了，众生就会向你欢呼和崇拜，尊你是神圣。神圣是真正的孤独。

　　走向孤独的人难以接受怜悯和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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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煮月亮 - 赵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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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煮月亮
　　** 赵瑜 **

　　小时候做过很多和月亮有关的事情。其中最有趣的，莫过于煮月亮了。

　　大概是在一个月圆之夜，我们一群小孩子玩了捞月亮的游戏。最小的那个孩子是军停，他在最后，用手捞到了月亮，双手认真地捧着。只要我不说话，他就要一直捧着。因为一个人一生能捞月亮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即使是一个游戏，我们也会很认真地对待。

　　就这样，军停就一直双手作圆圈状捧着那轮月亮。我们几个孩子在前面跑，他就在后面跟着。他累了，对我说：“顺哥，能不能把月亮再放回水里。”我看着他累了，就说，不行，还是放在一个盆子里比较好。

　　在菜园的河边，我们找到了一个搪瓷盆子，高兴地让军停把月亮放到盆子里。军停把双手放到盆子里一会儿，那水就平静了，月亮果真就在盆子里了。

　　接下来呢？赵四儿看着那盆子里的月亮问我。

　　煮月亮吧，我忽然有了一个好主意。我想，会不会在煮月亮的时候有意外的收获，譬如可以把天上的嫦娥姐姐给煮下来呢。我这样想的时候就开始号召这些孩子们去捡拾柴火，我要生火煮月亮。

　　这一群孩子不知道，我到底会煮什么样的好东西给他们吃。我对他们大声说，月亮煮熟了，大概会变成很多东西。国子问：“会变成苹果吗？”我说，会的。赵四儿问：“会变成梨子吗？”我说，会的。军停问，“会变成西瓜吗？”我说，会的，因为月亮是圆的，只要是圆的都可以变出来。于是，一群孩子就在那里看我表演。

　　我煮啊煮，煮啊煮，把月亮煮到了云彩里。我就指着云彩说，让月亮出来啊，快一些出来，让我接着煮。一群孩子也都跟着我喊。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的云彩突然不肯放过月亮，我们等了好久，那月亮也没有出来。盆子里没有了月亮，当然就没有办法煮了。

　　直到一个月以后的一天，我们又一次玩起了捞月亮的游戏。这一次是一个比军停更小的孩子，叫点点，他在最后把手伸进河里捞出了月亮，然后很认真地捧着让我看。我们又一次把月亮放在了那个搪瓷盆子里，生着了火，开始煮了起来。

　　那火在秋天里像一种语言，与盆子里的水交谈。赵四儿的兜里有半块没有吃完的红薯，就问我：“能不能煮月亮的时候，顺便也煮一下这半块红薯。”我答应了他。

　　等着那红薯煮熟了以后，我们这些孩子都争着吃。赵四儿让我先尝了一口，那红薯果然很甜，我就说：“甜，有月亮的味道。”于是，接下来，这些孩子们吃过以后就都夸奖。仿佛这块红薯真的有月亮的味道一样。

　　再后来，我们在煮月亮的时候，还煮过苹果、梨、李子、橘子、芋头、山药、胡萝卜、荸荠、藕、花生、大枣。我们这些孩子，每一次煮完东西以后，都会向别人夸耀，那些食物有月亮的味道。

　　究竟月亮是一种什么味道，我已经无法想起和描述，总之，那是一种十分美好的修饰词语，仿佛这尘世间的味道中，加了月亮的味道，一定是最美好的了。

　　不能不说，煮月亮是一个非常有创意的事情。路过的人只要看到我们这些孩子在那里煮一盆水，就会忍不住问一句：“你们在煮什么？”这个时候是我们最骄傲的时候，我们会异口同声地说：“煮月亮。”

　　那个人朝我们的盆子里看一眼，发现了那轮圆圆的月亮，就笑着走开了，仿佛是嘲笑我们，又仿佛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人笑了，我们就会感觉到我们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忽然就想起我的生活。

　　从童年的某一个夜晚开始，我一点一点地成长为现在的样子。我仿佛一直就是一个煮月亮的孩子，一边煮月亮，一边往盆子里加入了灰尘、成长、心事、追求、思想。我不但在煮月亮，同时也煮了自己的时间，把那些岁月煮成了温暖的记忆，把庄稼煮成了自己的文字，把城市煮成了自己的家，把街道煮成了画面，把路过或者遇到煮成了爱情。

　　我在童年的时候煮月亮，把那么多的寒冷煮成了温暖。

　　我在乡村里煮月亮，想把邻居家的枣树煮成甜美的食物。

　　

　　
如果你路过我的这些文字，那么，我想告诉你：“我正在煮月亮，你想往里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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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结婚证明 - 莫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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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结婚证明
　　** 莫小米 **

　　一户人家失火，许多重要东西都付之一炬，包括结婚证。

　　当时并没觉得结婚证烧掉了会有多么大的影响，夫妻照做，日子照过。如果他俩能太太平平地到老，那一纸证明也许真是可有可无的。

　　问题在于他们过不下去了，他们准备离婚。

　　孩子的抚养、财产的分割等等一切事情都已协商妥，双双同去办离婚手续的那一天，街道办事员向他们要结婚证明，他们拿不出。他们说：“同事、邻居、亲戚、朋友，谁不知道我们是夫妻啊，要什么证明呢？”办事员很坚持原则地说：“一定要证明，总要先证明‘是’，然后才可以证明‘不是’，对吗？”

　　两人于是着手来证明“是”。

　　先找到当初为他俩牵线的“红娘”。“红娘”为他们证明了当年认识、相爱并终于结为夫妻的事实。

　　又找到两人共同的朋友———一对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夫妇。那对夫妇证明了当年两对新婚小夫妻一同参加蜜月旅行团的事实。

　　还找到从前的邻居。老邻居证明了那年他们的双胞胎出生、他和她分别当上了父亲和母亲的事实。

　　最后他们找到了各自的单位。单位人事处为他们出具了婚姻状况证明。

　　他们拿着这些证明走进了当初办理结婚登记的主管部门。该部门对以上证明进行了认真负责的审核，终于为他们补发了婚姻关系证明。

　　为取得这一证明他们花去了好几个月的时间，齐心协力（他们很长时间没有这么齐心协力过了）证明了他们“是”夫妻，现在要将彼此的关系改写成“不是”已经非常方便了。

　　但忽然两人都犹豫起来，不是吗？有那么多的人证明他们是一对夫妻，他们自己何不也再来证明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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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今生今世的证据 - 刘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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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生今世的证据
　　** 刘亮程 **

　　我走的时候，我还不懂得怜惜曾经拥有的事物，我们随便把一堵院墙推倒，砍掉那些树，拆毁圈棚和炉灶，我们想它没用处了。我们搬去的地方会有许多新东西。一切都会再有的，随着日子一天天好转。

　　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向那些熟悉的东西去告别，不知道回过头说一句：草，你要一年年地长下去啊。土墙，你站稳了，千万不能倒啊。房子，你能撑到哪年就强撑到哪一年，万一你塌了，可千万把破墙圈留下，把朝南的门洞和窗口留下，把墙角的烟道和锅头留下，把破瓦片留下，最好留下一小块泥皮，即使墙皮全脱落光，也在不经意的、风雨冲刷不到的那个墙角上，留下巴掌大的一小块吧，留下泥皮上的烟垢和灰，留下划痕、朽在墙中的木头和铁钉，这些都是我今生今世的证据啊。

　　我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曾经的生活有一天，会需要证明。

　　有一天会再没有人能够相信过去。我也会对以往的一切产生怀疑。那是我曾有过的生活吗。我真看见过地深处的大风?更黑，更猛，朝着相反的方向，刮动万物的骨骸和根须。我真听见过一只大鸟在夜晚的叫声?整个村子静静的，只有那只鸟在叫。我真的沿那条黑寂的村巷仓皇奔逃?背后是紧追不舍的瘸腿男人，他的那条好腿一下一下地捣着地。我真的有过一棵自己的大榆树?真的有一根拴牛的榆木桩，它的横杈直端端指着我们家院门，找到它我便找到了回家的路。还有，我真沐浴过那样恒久明亮的月光?它一夜一夜地已经照透墙、树木和道路，把银白的月辉渗浸到事物的背面。在那时候，那些东西不转身便正面背面都领受到月光，我不回头就看见了以往。

　　现在，谁还能说出一棵草、一根木头的全部真实。谁会看见一场一场的风吹旧墙、刮破院门，穿过一个人慢慢松开的骨缝，把所有所有的风声留在他的一生中。

　　这一切，难道不是一场一场的梦。如果没有那些旧房子和路，没有扬起又落下的尘土，没有与我一同长大仍旧活在村里的人、牲畜，没有还在吹刮着的那一场一场的风，谁会证实以往的生活--即使有它们，一个人内心的生存谁又能见证。

　　我回到曾经是我的现在已成别人的村庄。只几十年功夫，它变成另一个样子。尽管我早知道它会变成这样--许多年前他们往这些墙上抹泥巴、刷白灰时，我便知道这些白灰和泥皮迟早会脱落得一干二净。他们打那些土墙时我便清楚这些墙最终会回到土里--他们挖墙边的土，一截一截往上打墙，还喊着打夯的号子，让远远近近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在打墙盖房子了。墙打好后每堵墙边都留下一个坑，墙打得越高坑便越大越深。他们也不填它，顶多在坑里栽几棵树，那些坑便一直在墙边等着，一年又一年，那时我就知道一个土坑漫长等待的是什么。

　　但我却不知道这一切面目全非、行将消失时，一只早年间日日以清脆嘹亮的鸣叫唤醒人们的大红公鸡、一条老死窝中的黑狗、每个午后都照在(已经消失的)门框上的那一缕夕阳……是否也与一粒土一样归于沉寂。还有，在它们中间悄无声息度过童年、少年、青年时光的我，他的快乐、孤独、无人感知的惊恐与激动……对于今天的生活，它们是否变得毫无意义。

　　当家园废失，我知道所有回家的脚步都已踏踏实实地迈上了虚无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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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给我未来的孩子 - 张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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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给我未来的孩子
　　** 张梅 **

　　孩子，我首先希望你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你可以是农民，可以是工程师，可以是演员，可以是流浪汉，但你必须是个理想主义者。

　　当你童年，我们讲英雄的故事给你听，并不是要你一定成为英雄，而是希望具有纯正的品格；当你少年，我们让你接触诗歌、绘画、音乐，是为了让你的心灵填满高尚的情趣。这些高尚的情趣会支撑你的一生，使你在最严酷的冬天也不会忘记玫瑰的芳香。理想会使人出众。

　　孩子，不要为自己的外形担忧。理想纯洁你的气质，而最美貌的女人也会因为庸俗而令人生厌。通向理想的道路往往不尽人意，而你亦会为此受尽磨难。但是，孩子，你尽管去争取，理想主义者的结局悲壮而决不可怜。

　　在那貌似坎坷的人生中，你会结识到许多智者和君子，你会见到许多旁人无法遇到的风景和奇迹。选择平庸虽稳妥，但绝无色彩。

　　不要为蝇头小利放弃自己的理想，不要为某种潮流而放弃自己的信念。物质世界的外表太过复杂，你要懂得如何去拒绝虚荣的诱惑。理想不是实惠的东西，它往往无法带给你尘世的享受。因此你必须习惯无人欣赏你，学会精神享受，学会与他人不同。

　　其次，孩子，我希望你是一个踏实的人。人生太过短促，而虚的东西又太多，你很容易眼花缭乱，最终一事无成。

　　如果你是一个美貌的女孩子，年轻的时候会有许多男性宠你，你得到的东西过于容易，这会使你流于浅薄和虚浮；如果你是一个极聪明的男孩，又会以为自己能够成就许多大事而流于轻佻。

　　记住，每个人的能力有限，我们活在世上做好一件事足矣。写好一本书，做好一个主妇。不要轻视平凡的人，不要投机取巧，不要攻击自己做不到的事。你长大后会知道，做好一件事太难，但绝不要放弃。

　　你要懂得和珍惜感情。不管男人女人，不管墙内墙外，相交一场实在不容易。交友的过程会有误会和摩擦，但你想一想，偌大世界，能有缘结伴而行的又有几人？你要明白朋友终会离去，生活中能有人伴你在身边，听你倾谈，倾谈给你听，你就应该感激。

　　要爱自己和爱他人，要懂自己和懂他人。你的心要如溪水般柔软，你的眼波要象春天般妩媚。你要会流泪，会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听伤感的音乐。你要懂得欣赏悲剧，悲剧能丰富你的心灵。

　　希望你不要媚俗。你是个独立的人，无人能抹杀你的独立性，除非你向世俗妥协。要学会欣赏真，要在重重面具之下看到真。

　　世上圆滑标准的人很多，但出类拔萃的人极少。而往往出类拔萃又隐藏在卑琐狂荡之下。在形式上，我们无法与既定的世俗争斗，而在内心，我们都是自己的国王。如果你的脸上出现谄媚的笑容，我将羞愧的掩脸而去。世俗许多东西虽耀眼却无价值，不要把自己置于大众的天平上，你会因此无所适从，人云亦云。

　　在具体的做人上，我希望你不要打断别人的谈话，不要娇气十足。你每天至少拿出两小时来读书，不要想着别人为你做些什么，而要想着怎么去帮助他人。

　　借他人的东西要还，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要记住，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自己的东西，再差也是自己的。

　　还有一件事，虽然做起来很难，但相当重要，这就是要有勇气正视自己的缺点。你会一年年的长大，你渐渐会遇到比你强，比你优秀的人，你会发现自己身上有许多你所厌恶的缺点。这会使你沮丧和自卑。你一定要正视它，不要躲避，要一点一点的加以改正。战胜自己比征服他人还要艰巨和有意义。

　　不管世界潮流如何变化，但人的优秀品质却是永恒的：正直，勇敢，独立。我希望你是一个优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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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霍乱时期的爱情(节选) - 加西亚.马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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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霍乱时期的爱情(节选)
　　** 加西亚.马尔克斯 **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在折磨着她，那就是一日三餐的永久惩罚。因为它们不仅仅必须按时，而且必须完美无瑕，必须符合他的喜好，但同时又不能去问他。而如果她真的问了——依照着那无数条仪式性的家庭礼节中的一条——他就会看着报纸，连眼皮也不抬地回答说：“随便什么都行。”他说的是真心话，而且和颜悦色，自认为没有哪个丈夫比他更好商量了。可到了吃饭的时候，“随便什么”就不行了，必须符合他的喜好，不能有半点瑕疵：肉不能有肉味儿，鱼不能有鱼味儿，猪肉不能吃出来疥疮的似的腥味，鸡肉不能吃出鸡毛的味道。即使不是吃芦笋的季节，也得不惜代价地为他找来，为的是让他能在自己的尿液的芬芳气息中怡然自得。她不怨他，只怨生活。但他是生活中难以安抚的主角。只要稍有怀疑，他就会把桌子上的盘子一推，说：“这顿饭没有用爱来做。”在这方面，他的灵感真是鬼使神差。有一次，他刚尝了一口甘菊茶，便把它推到远处，只说了一句：“这玩意儿有股窗户味儿。”她和女仆们都大吃一惊，因为谁也没喝过水煮窗户，她们尝了尝那壶茶，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结果，还真有股窗户味儿。

　　他是个完美丈夫：从不会捡起地上的任何东西，也从不关灯，不关门。黑暗的清晨，如果他发现衣服上缺了一颗纽扣，她便会听见他说：“男人需要两个妻子，一个用来爱，一个用来钉扣子。”每天，当他喝第一口咖啡，喝第一勺冒着热气的汤时，都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叫，大家对此已经不感到害怕了，接着他会长叹一声：“等我有一天离开了这个家，你们要明白，那是因为这种烫嘴的日子我过够了。”他说，只有在他服用泻药而不能吃饭的日子里，她们才把饭菜做得格外香，格外出色。他坚信这是妻子对他的背叛，以至于最后只要妻子不肯跟他一同吃泻药，他就坚决不吃。

　　他的不通情理让她十足厌烦，于是在生日那天，她向他要了一件不同寻常的礼物：由他掌管一天家务。他欣然接受了，而且果真从天一亮就开始掌权。他张罗了一顿丰富的早餐，却忘了她不喜欢吃煎鸡蛋，也不喝加了牛奶的咖啡。接着，他下令开始准备招待八位客人的生日午宴，并吩咐收拾屋子。他努力想比她操持得更好，但不到中午就不得不投降了，脸上没有丝毫愧色。从一开始，他就发现自己对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一无所知，尤其是厨房里的东西。而女仆们也从中取乐，任由他每次为了找一样东西把所有都翻遍。十点钟时，还没决定午餐吃什么，因为家里的卫生还没有搞完，甚至连卧室都没有收拾完，卫生间没刷，卫生纸忘了放，床单忘了换，还忘了派司机去接孩子。他把女仆们的全职全搞混了：命令厨娘去整理床铺，让收拾床铺的女佣去做饭。十一点，客人马上就要到了，家里还是一团糟。费尔明娜.达萨重新担起了指挥的职责。她笑的要死，但并不像之前期望的那样感觉到胜利的得意，而是为丈夫在管理家务方面一无是处感到同情，这让她自己也很震惊。他为自己所受的重创叹了口气，找了个常用的理由来辩解：“至少，我管家不会比你给人治病差。”不过，这次的教训是有益的，而且不仅仅对他而言。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殊途同归地得出了明智的结论，那就是：换一种方式，他们无法共同生活下去，换一种方式，他们也无法继续相爱——世上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了。

　　节选自《霍乱时期的爱情》加西亚.马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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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新生活 -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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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生活
　　** 胡适 **

　　哪样的生活可以叫做新生活呢？我想来想去，只有一句话。新生活就是有意思的生活。你听了，必定要问我，有意思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的生活呢? 我且先说一两件实在的事情做个样子，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前天你没有事做，闲的不耐烦了，你跑到街上的一个酒店里，打了四两白干，喝完了，又要四两，再添上四两。喝得大醉了，同张大哥吵了一回嘴，几乎打起架来。后来李四哥来把你拉开，你气忿忿地又要了四两白干，喝的人事不知，幸亏李四哥把你扶回去睡了。昨儿早上，你酒醒了，大嫂子把前天的事告诉你，你懊悔的很，自己埋怨自己：“昨儿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呢?可不是糊涂吗?” 

　　你赶上张大哥家去，作了许多揖，赔了许多不是，自己怪自己糊涂，请张大哥大量包涵。正说时，李四哥也来了，王三哥也来了。他们三缺一，要你陪他们打牌。你坐下来，打了十二圈牌，输了一百多吊钱。你回得家来，大嫂子怪你不该赌博，你又懊悔的很，自己怪自己道：“是呵，我为什么要陪他们打牌呢?可不是糊涂吗?” 

　　诸位，像这样子的生活，叫做糊涂生活，糊涂生活便是没有意思的生活。你做完了这种生活，回头一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干呢?”你自己也回答不出究竟为什么。 

　　诸位，凡是自己说不出“为什么这样做”的事，都是没有意思的生活。 反过来说，凡是自己说得出“为什么这样做”的事，都可以说是有意思的生活。 

　　生活的“为什么”，就是生活的意思。 

　　人同畜牲的分别，就在这个“为什么”上。你到万牲园里去看那白熊一天到晚摆来摆去不肯歇，那就是没有意思的生活。我们做了人，应该不要学那些畜牲的生活。畜牲的生活只是糊涂，只是胡混，只是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如此做。一个人做的事应该件件回得出一个“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干这个?为什么不干那个?回答得出，方才可算是一个人的生活。 

　　我们希望中国人都能做这种有意思的新生活。其实这种新生活并不十分难，只消时时刻刻问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不那样做，就可以渐渐的做到我们所说的新生活了。 

　　诸位，千万不要说“为什么”这三个字是很容易的小事。你打今天起，每做一件事，便问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不把辫子剪了?为什么不把大姑娘的小脚放了?为什么大嫂子脸上搽那么多的脂粉?为什么出棺材要用那么多叫化子?为什么娶媳妇也要用那么多叫化子?为什么骂人要骂他的爹妈?为什么这个?为什么那个?你试办一两天，你就会觉得这三个字的趣味真是无穷无尽，这三个字的功用也无穷无尽。 

　　诸位，我们恭恭敬敬地请你们来试试这种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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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婚礼和葬礼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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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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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婚礼和葬礼
　　** 张小娴 **

　　人生的两件大事——婚礼和葬礼，其实有很多共通点：主人家邀请的，都是同一批人，大家都要“做人情”。

　　死者出殡前一天，亲人和挚友会留在灵堂，陪他度过入土为安前最后的一天。新郎结婚前一天，挚友会陪他度过自由身的最后一天。

　　在婚礼上，最出人意表的，是不见了新郎和新娘。在葬礼上，最出人意表的，是不见了死者。

　　在婚礼上，可以临阵退缩。在葬礼上，绝不可以。

　　在葬礼上，我们不需被迫跟主人家合照。

　　在婚礼上，有人欢笑，有人流泪——包括新郎新娘的父母、情敌及感怀身世的女人。在葬礼上，也有人流泪，有人欢笑——死者的巨额财产继承人。

　　在婚礼上，我们会问别人：“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葬礼上，不能这样问。最多只可以问：“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在婚礼上，男女双方山盟海誓。在葬礼上，我们才明白，山盟海誓敌不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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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住的梦 -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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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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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住的梦
　　** 老舍 **

　　在北平与青岛住家的时候，我永远没想到过：将来我要住在什么地方去。在乐园里的人或者不会梦想另辟乐园吧。在抗战中，在重庆与它的郊区住了六年。这六年的酷暑重雾，和房屋的不象房屋，使我会作梦了。我梦想着抗战胜利后我应去住的地方。

　　不管我的梦想能否成为事实，说出来总是好玩的：春天，我将要住在杭州。二十年前，我到过杭州，只住了两天。那是旧历的二月初，在西湖上我看见了嫩柳与菜花，碧浪与翠竹。山上的光景如何？没有看到。三四月的莺花山水如何，也无从晓得。但是，由我看到的那点春光，已经可以断定杭州的春天必定会教人整天生活在诗与图画中的。所以，春天我的家应当是在杭州。

　　夏天，我想青城山应当算作最理想的地方。在那里，我虽然只住过十天，可是它的幽静已拴住了我的心灵。在我所看见过的山水中，只有这里没有使我失望。它并没有什么奇峰或巨瀑，也没有多少古寺与胜迹，可是，它的那一片绿色已足使我感到这是仙人所应住的地方了。到处都是绿，而且都是象嫩柳那么淡，竹叶那么亮，蕉叶那么润，目之所及，那片淡而光润的绿色都在轻轻的颤动，仿佛要流入空中与心中去似的。这个绿色会象音乐似的，涤清了心中的万虑，山中有水，有茶，还有酒。早晚，即使在暑天，也须穿起毛衣。我想，在这里住一夏天，必能写出一部十万到二十万的小说。

　　假若青城去不成，求其次者才提到青岛。我在青岛住过三年，很喜爱它。不过，春夏之交，它有雾，虽然不很热，可是相当的湿闷。再说，一到夏天，游人来的很多，失去了海滨上的清静。美而不静便至少失去一半的美。最使我看不惯的是那些喝醉的外国水兵与差不多是裸体的，而没有曲线美的妓女。秋天，游人都走开，这地方反倒更可爱些。

　　不过，秋天一定要住北平。天堂是什么样子，我不晓得，但是从我的生活经验去判断，北平之秋便是天堂。论天气，不冷不热。论吃食，苹果，梨，柿，枣，葡萄，都每样有若干种。至于北平特产的小白梨与大白海棠，恐怕就是乐园中的禁果吧，连亚当与夏娃见了，也必滴下口水来！果子而外，羊肉正肥，高粱红的螃蟹刚好下市，而良乡的栗子也香闻十里。论花草，菊花种类之多，花式之奇，可以甲天下。西山有红叶可见，北海可以划船——虽然荷花已残，荷叶可还有一片清香。衣食住行，在北平的秋天，是没有一项不使人满意的。即使没有余钱买菊吃蟹，一两毛钱还可以爆二两羊肉，弄一小壶佛手露啊！

　　冬天，我还没有打好主意，香港很暖和，适于我这贫血怕冷的人去住，但是“洋味”太重，我不高兴去。广州，我没有到过，无从判断。成都或者相当的合适，虽然并不怎样和暖，可是为了水仙，素心腊梅，各色的茶花，与红梅绿梅，仿佛就受一点寒冷，也颇值得去了。昆明的花也多，而且天气比成都好，可是旧书铺与精美而便宜的小吃食远不及成都的那么多，专看花而没有书读似乎也差点事。好吧，就暂时这么规定：冬天不住成都便住昆明吧。

　　在抗战中，我没能发了国难财。我想，抗战结束以后，我必能阔起来，唯一的原因是我是在这里说梦。既然阔起来，我就能在杭州，青城山，北山，成都，都盖起一所中式的小三合房，自己住三间，其余的留给友人们住。房后都有起码是二亩大的一个花园，种满了花草；住客有随便折花的，便毫不客气的赶出去。青岛与昆明也各建小房一所，作为候补住宅。各处的小宅，不管是什么材料盖成的，一律叫作“不会草堂”——在抗战中，开会开够了，所以永远“不会”。

　　那时候，飞机一定很方便，我想四季搬家也许不至于受多大苦处的。假若那时候飞机减价，一二百元就能买一架的话，我就自备一架，择黄道吉日慢慢的飞行。

　　一九四五年五月《民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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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请给我一个兄弟姐妹 - 妞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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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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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请给我一个兄弟姐妹
　　** 妞妞 **

　　有两个字，还不曾认得，就已经感受过。 

　　那时还是个4岁的小男孩，在院里为争秋千和同龄的孩子打架。因为对方高壮，他很快被按到地上打哭了。等他爬起来，一边哭着朝家中跑一边说，你等着，等我让我哥来打扁你。 

　　起初很不屑，一个人坐在战胜后赢来的秋千上晃晃荡荡。但忽然觉得很难过，为什么他有哥哥，而我没有? 

　　对，就是那一刻，心底涌起一个小小的孩子还不会描述的感受:孤单。 

　　离开秋千一个人回了家， 家很大，柜子和冰箱里有充足的零食，玩具放在一个大盒子里，没有人和我争抢。可是没有人争抢的糖吃着并不那么甜蜜，而没有人争抢的玩具，它们分明和我一样孤单，孤单得失去了快乐的意义。 

　　几天后，被我打过的孩子真的领来了他高我一头的哥哥。哥哥轻轻一推，我就坐在了地上。哥哥的手指戳在我的额头上，用很有威严的声音警告我:以后再欺负我弟弟，我打扁你。 

　　我并没有哭，只是坐在地上看着他，又看着旁边曾经被我打哭的此时得意洋洋的小孩，心里有无限渴望，那一刻，我只想要个哥哥。 

　　晚上，不太开心的小孩回去问，妈，为什么我没有哥哥? 

　　得到这样的回答:因为妈妈只能生你一个。 

　　为什么虎子有哥哥? 

　　虎子是我打哭的小孩。 

　　因为虎子的妈妈没有工作，爸爸的工作也是临时的，所以他们偷着多生了一个。 

　　那为什么你不偷着给我生个哥哥呢…… 

　　绕来绕去，妈妈被我很多的为什么问得说不出话。我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最后住了口。 

　　那天，我知道了一个词，叫做“独生子女”。 

　　小学时终于听得懂这样的解释:中国的孩子太多了，如果我不当独生子女就有可能吃不上饭。虎子的爸爸妈妈那样做，是错误的。并且，虎子一直到上学时才有了户口，以前，是个小“黑孩”。 

　　这是个我可以接受的答案。于是很久，不再问那个问题，而且我也知道了，和我一样没有兄弟姐妹的孩子很多，非常多，像虎子那样有哥哥的，很少很少。除非小孩子的爸爸妈妈有本事，会生出双胞胎。 

　　没有双胞胎的兄弟姐妹，我有些遗憾。并且知道后，很看不起虎子，看不起他们一家人，觉得他们不爱国。 

　　认了自己的身份，也就认了一个人的成长。学会了玩一个人的游戏，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玩电脑，周末一个人去打篮球，冬天一个人去洗澡，并不需要谁来陪伴。 

　　18岁生日时，独自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半年后，独自去了离家几百公里的城市上大学。 

　　同寝室的四个人，三个是独生子女，来自城市，一个来自农村。来自农村的男生叫浩，有个姐姐大他六岁。浩的家里很穷，他的学费，是姐姐打工攒下的。以后，我常常陪着浩去邮局取他姐姐每月寄给他的生活费，比我们的少很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陪他去取完钱，当他用公用电话给姐姐打电话，并用家乡口音很亲昵地喊那一声姐姐时，我都觉得特别羡慕他，觉得他比我富有很多很多。 

　　那年年终，浩拿到了奖学金，他拿着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陪他去商场，给他即将嫁人的姐姐买了条大红的羊绒围巾。很贵的围巾，浩买的时候，毫不犹豫。我在旁边，看他拿着红围巾欢天喜地的样子，被一种久违的孤单感袭击。浩，还有浩的姐姐，他们拥有彼此，真幸福。我想，如果，如果给我一个兄弟姐妹，我宁肯贫穷。 

　　工作后，喜欢上一个女孩。是个极温和极有担待的女子，不像我认识的许多同龄女子那样任性娇气。后来，知道她竟然有个妹妹。 

　　见了同她很像又比她多份活泼任性的妹妹。妹妹警告说，如果你对我姐姐不好，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小女孩吓唬不了我，我只是诧异，她同我一样的年纪，和妹妹不是双胞胎，也非少数民族，为何她竟然会有妹妹? 

　　问了才知，那时，为了给她生个弟弟妹妹，她的父亲受了处分，母亲为此丢了工作。 

　　干吗非要不可?我不解。 

　　因为，她笑，妈妈怕我太孤单，她说即使有一天她和爸爸不在了，还有亲人陪伴我。只是妹妹淘气，小时候，我总要让着她。好在现在她长大了，又处处护着我…… 

　　原来是这样。若是小时候，我一定会说他们不爱国，可是现在，不知怎么，心里就那么佩服她的父母，为了多要一个孩子，事业也丢弃掉。这姐妹俩，自小到大的生活，自然不像我这样的独生子女一样富裕，也许会争抢一块饼干、一个布娃娃，妹妹还要穿姐姐穿小了的衣服，为此哭哭闹闹……可是她们成长的一路，都有人陪伴。从不孤单。 

　　真好。如果给我一个兄弟姐妹，我愿意让着他(她)，被他(她)欺负。 

　　半年前，妈妈患病住院，而爸爸正在日本学习，没有告诉他。我请了假赶回家照顾妈妈，守在医院，没日没夜。她做完手术的那几天，我瘦掉一圈，疲惫不堪。 

　　那晚，妈妈服过药睡下后，因为太累，我反而睡不着。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碰到三个中年男女正在那里边说着什么边抹眼泪。年纪小些的女子后来哭出了声，然后，三个人就抱在了一起，听年纪略长的男子哽咽着说，以后你们还有我，还有哥呢…… 

　　我知道应该离开，却怎么都移动不开脚步，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哭。这种相拥而泣的场面，让我难过却又异常羡慕。如同生活的幸福无人分享，生活中的苦难，也注定没有人分担。有一天，我知道我只能独自去承受人世最最悲苦的告别。握不住任何人的手，也没有肩膀可以依靠。 

　　好在，我知道以后，像我这样的独生子女，我们是可以要两个孩子的。我知道至少，我们的下一代，他们不会像我们这样孤单。只是不知他们是否知道，为了他们的不孤单，为了他们可以拥有兄弟姐妹，曾经有一代人，此生没有兄弟姐妹的陪伴，孤单地生活在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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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潭畔寻思录 -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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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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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潭畔寻思录
　　** 李敖 **

　　好久好久没来日月潭了，今晚竟在日月潭睡了一夜。

　　所谓一夜，其实是半夜。因为清早一点就起来了，起来做工。我的做工，就是读书写作。杜甫诗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读书”的真目的，乃在于“下笔”，“下笔”就是写写写。光读书而不写作，只为消遣或进学而读书，我是不来的。我从不为消遣读书，有人问阎锡山每天做何消遣，阎老西回答说，我不觉得人生有什么好消遣的。这话真逗，热爱工作的人，工作时间还不够呢，又消什么遣？至于为进学而读书，对我几乎也是过去。我过去读书无算，一生中除了入伍训练和入狱被疲劳审问一段时间外，没有一天不读书，日积月累，年复一年，学问已经成精，除了极特殊的新书外，几乎无须再读任何书了，只消把我过去读的书给遣出来，化为文章以利苍生，就功德无量了。

　　有时候，我未免起疑，我感到一个人，一生读了像我这样多的书，是否有必要。一个人活了一生，总不该花这么多的时间在读书上吧？在日月潭九族文化村看高山族民俗之舞，“姑娘美如水”、“少年壮如山”，他们是那样自然、那样原始、那样王阳明式“束书不观”（把书捆起来不看），岂不也好？他们那种九族，是载歌载舞载欣载奔的九族；而我的九族，却是古书中“克明俊德，以亲九族”的九族，两者相较，他们是活生生的，我却是死沉沉的啊！

　　当然，高山族的活生生，也付出了他们的代价。他们不读书，缺乏洋书中所谓“知识的力量”。—旦世外桃源侵入了挟有“知识的力量”的外来人出现，他们的命运，便被注定。——从大陆渡海而来的中国人登陆台湾，对九族巧取豪夺，整天搞各种尺寸的“二二八”、各种号码的“清乡”，最后，九族被逼到高山上去。这些中国人，霸占了台湾。其中有数典忘祖、也忘了高山族之祖的人，居然自称起台湾人了，居然把后来的中国人叫做中国人了。人间蛮不讲理的事，中外已多，但蛮不讲理到这种滑稽、抹杀事实、而又脸皮奇厚的程度，恐怕就只此一家啦！

　　我静静坐在看台上，在热闹的气氛中，静静看着每一幕民俗之舞。其中赛夏族的矮人祭，却带给我一片暮色与苍茫。舞台上有四位舞者、看台上有四百位观众，在谋生上、在艺术上，舞者各尽所能；在欣赏上、在“消遣”上，观众各取所需，但对我说来，我感受到的，却不在这些，而在一个弱小民族的凄凉与哀恸。那种音乐、那种画面，深深的淹没了我，我不相信舞者和观众能有我那样深刻的反应，因为那种反应，只有对那种弱小民族的衰亡历程颇有所知的读书人，才能别有怀抱。英国历史家吉朋（Edward Gibbon），在半岛旧迹，听到钟声，凄然而起芜城之悲、发愤而写衰亡之史；如今在我眼前的，没有古罗马的旧迹芜城，有的却是活生生的衰亡之舞，舞者不知他们以民俗传承自己苦难；观众不知他们以掌声赞美人间不平。这—对比，更令我想东想西不已。

　　九族文化村中，把各族的茅屋、谷仓、鸡窝、猪舍、用具，……都一一陈设，并以各族老者，着其衣冠，不异昔时，以广招徕。老者或编织、或吹奏、或木雕、或打盹，用缓慢的动作，在陪伴着他们残余的一切。他们实际已一无所有，有的只是时间——为他们停滞的时间。他们来自过去，生活在过去，过去在他们前后、在他们上下、在他们左右。以过去来面对这个世界，他们的祖先失败了，背对他们而去；如今，他们面对过去，背对这个世界了，但世界还是敲他们的背，要他们交出民俗、雏妓、劳工和老人。

　　在卑南族的架空茅屋底下，一位老男人在木雕，一位老女人在编织。他们身边，挂着几把木雕的厨具在出售，一件木雕的彩色小船，孤零零的放在地上，—条小浮签贴在凹面里，上写“五零零”三个数字。五百元对他们已经是大数目。我满怀歉意，把这条彩船买了下来。它不是复制品，它只是复制了高山族祖先的观念。那观念里没有诺亚（Noah）式的方舟，在世外桃源的世界里，他们根本没有以方舟逃世的观念，只有载浮载沉的彩船，去供他们徜徉。如今人船已杳，只留下这一木雕了，木雕虽小，可以喻大。

　　从午夜写起，已近黎明。在潭畔寻思，已近尾声。我即将重返台北，去面对那个我宁愿背对的世界。

　　一九八九年七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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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真实的人性有无尽的可能 - 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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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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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实的人性有无尽的可能
　　** 柴静 **

　　1

　　几年前我采访过一个人。

　　他被诬陷嫖妓，证据是卖淫者的供述，他被拘留了42天，放了。

　　校长当不了了，儿子的婚事也吹了“他爹是个大流氓，人还能好么？”

　　他告了十六年，路上带不了两个钱还叫人掏包了，捡人家饭吃。

　　我问他最难受的是什么。

　　“最难忍受就是开党员会的时候我不是党员了”他说。

　　2

　　我们找到了当年十五岁的卖淫者。

　　“既然这件事情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什么在警方的询问笔录上我看到你明确地说你跟这位校长有性的交易，而且时间地点说得非常清楚呢？”

　　她说一切受人的指使。

　　她是普通中学生，离家出走，到了一个车站，有一个姓田的人给她吃了饭，然后让她卖淫挣钱。

　　田想让校长给他做贷款担保人，贷款是违规的，校长不同意，这人要报复，就要求这女孩做证与校长发生过非法的性关系，“如果不这么说，给你扔海里喂鱼”

　　她作完证，后来就返回了家乡，采访她时，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说“我就希望老人好好保重身体，就深深地向他道个歉吧，当初因为我年龄小幼稚不懂事，对他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对一个人来说太不容易了。”

　　我转述给校长听，他说“十几年来，她只需要写一封信来，就可以澄清一切，你十几岁不知道这事的轻重，二十多岁还不知道吗？”

　　3

　　办错案的警官，采访时他将近四十岁。

　　案子已经纠正了，他当初的认定程序和证据都有明显的问题，我问他“您是否想过，过了这么多年去看一看李校长？”

　　他说：“我很忙没有时间，并且来说礼拜天都不休息。”

　　我拿出校长的照片“您还记得这张脸吗？”

　　他看了一会儿，平淡地说“不记得了。”

　　我采访老校长，说起这位警官，问“你恨他么？”

　　“我当时恨他，我现在怕他受处分。”

　　“为什么？”

　　“不要给他受处分。”

　　“为什么？

　　“我第三个小子和他岁数差不多，原谅他吧原谅他吧，受处分的滋味不好受啊。”

　　4

　　我找到当年陷害他的人。

　　有人指给我看，一个坐在门口太阳地里的老年人。

　　他六十四岁了，脑血栓，满脸的斑，已经很难走路，也不会讲话了，但能听懂我说什么，拿棍子在地上划。

　　“您能帮我回忆一下吗，十五六年前在派出所的时候你曾经指证过说这个人说他嫖娼，你还记得这回事儿吗？”

　　他点头。

　　“有没有这回事儿？”他拿棍子狠狠敲地，有。

　　“您亲眼见着的吗？”他点头。

　　“那个小姑娘是你找来的吗？”

　　他挑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能看到他十六年前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房间，他住在一个柜子大小的三合板搭成的屋子里，被子卷成一团，旁边放着一只满是积垢的碗，苍蝇直飞。

　　邻居说，“他的儿子老婆，每天给他送一次饭。”

　　我问他：“你现在这个病有人照顾你吗？”

　　他摇头。

　　“你现在有钱吗？”

　　摇头。

　　“孩子呢不来看你？”

　　摇头。

　　他脸上没有悔恨，也没有伤感。

　　5

　　今天我看话剧《洋麻将》，回忆起这个节目。

　　这个戏是美国得普利策奖的一个戏，柯培恩1976年写的。

　　非常简单，只有两个人物。

　　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两个老人之间会温情脉脉，看下去，不是。

　　有一会儿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对人性黑暗面的讽刺和控诉，再看，也不是。

　　看到最后，我以为要有个大悲悯的结局，救赎和谅解，不是。

　　散了戏，我对袁鸿说“这个戏可以一直往下演下去”。

　　因为真实的人性有无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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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男人和女人的感动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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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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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男人和女人的感动
　　** 张小娴 **

　　我问两个曾经沧海的男人，他们所爱的女人，做过一些什么事情令他们感动。两个人竟然良久说不出来。

　　一个模糊地说：“有是有的，忘了啊！”

　　另一个傻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啊！”

　　怎忘得了呢？你所爱的人，总会做过一件事，写过一封信、几个字、说过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令你双唇抖颤、心头一酸，眼泪都涌出来了。

　　我的女朋友们都各自抱着几许感动时刻。

　　有人为男友在寒夜送来暖炉而流泪。有人只是无法忘怀男人专注地为她搬动一部电视机的背影。

　　这些感动温暖着女人的爱情。

　　也许男人不注重刹那光辉，他们注重牺牲。

　　他们的感动可能由于一个女人为他牺牲十年青春、牺牲自己的事业和前程。或者在他背后一直支持他。

　　他们的感动是日积月累，化为情意。

　　女人的感动注重情面，男人的感动注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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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论婚姻与独身 - 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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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婚姻与独身
　　** 培根 **

　　结了婚的人可以说已向命运之神投付了自己的赌资，因为家室或多或少都会拖累于事业，使他的诸多梦想难以实现。确实，对公众做出最大贡献的人往往是那些较少眷恋家庭安逸之人。所以他们把全付身心转而投向整个社会。而拥有娇妻爱子的人恐怕只在意自己身边人的幸福与未来。

　　然而也有些选择独身生活的人实在是为着一己私利，不负责任，虚掷青春。自私的已婚者则会将妻子儿女当作讨债鬼，不得不支付的账单支票。更有某些自作聪明的有钱人甚至以无子嗣为骄傲，那一定是因为他们担心财产会被瓜分殆尽。

　　独身人士，尤其是那些过分自恋而且有些玩世不恭的人选择这种生活方式大多是因为惧怕束缚。自由对他们如此重要，以至于他们渴望逃避任何一种规约限制，哪怕是一条腰围或是一根鞋带。他们会成为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最称职的上司或下属，但是独身的人绝对不会是最好的公民。因为他们太不稳定，几乎所有的流窜犯都缺乏固守的婚姻关系。

　　献身宗教的人适宜过独身生活，否则家人也许会削弱其对上帝的虔诚与对世人的博爱之心。对地方政要和法官则不必苛求，因为如果他有腐败行为，那身边专司献策的幕僚对其影响要比他妻子的作用大得多。对于军人，家庭的责任与荣耀则可能成为其冲锋陷阵的原动力。正因如此，那些缺乏婚姻与家庭观念的土耳其士兵打起战来才显得那么没有斗志，如同一盘散沙。

　　诚然，家庭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人的博爱精神，独身者则可以大方得多，因为身边毕竟没有特别亲密的人需要他无尽的关爱。然而，遗憾的是，现实中他们往往是心肠更硬，更加冷漠的一群（非常适合做不讲情面的问讯官），也许这是因为他们太重自己，已经不习惯表现柔情吧。

　　良好的社会风气可以造就生活态度严谨的男人，就像荷马史诗中所描述的那位远征英雄尤利西斯一样——他拒绝了美貌仙女的许诺，义无反顾地回到了爱妻的身边。有些独处的女人往往激进而且骄傲，以求其贞节的美德，也许那也是为了平衡因此而付出的代价吧。如果一个男人能够通过自己的睿智与能力赢得妻子的敬慕，那他就一定会赢得她的忠贞与顺从。相反，喜欢猜忌的男人只会让他失望的妻子跑得更远。在男人的一生中，可以说妻子是他青年时的情人，中年时的伴侣，老年时的守护。所以任何时候选择结婚都是有道理的。而持相反观点的人也有其精辟的理论。希腊哲学家泰勒斯曾说，“年轻时结婚尚早，年老时结婚又没必要了。”

　　完美匹配的婚姻并不常见。我们发现有些鄙陋的丈夫却拥有贤惠的妻子。当然她的选择也许是由于他的善良，也许是由于他的耐心，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那完全出于她自己的判断，而且是没有听从亲友的告诫，那她只有在日后独自去品尝这婚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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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的愿望 - 林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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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愿望
　　** 林语堂 **

　　我要一间自己的书房，可以安心工作。并不要怎样清洁齐整，应有几分凌乱，七分庄严中带三分随便，住起来才舒服。天花板下，最好挂一盏佛庙的长明灯，入其室，稍有油烟气味。此外又有烟味、书味，及各种不甚了了的房味。最好是沙发上置一小书架，横陈各种书籍，可以随意翻读。种类不要多，但不可太杂，只有几种心中好读的书，以及几次重读过的书——即使是天下人皆詈为无聊的书也无妨。不要理论太牵强乏味之书，只以合个人口味为限。西洋新书可与野叟曝言杂陈，孟德斯鸠可与福尔摩斯小说并列。

　　我要一个可以依然故我不必拘牵的家庭。我要在楼下工作时，听见楼上妻子言笑的声音，而在楼上工作时，听见楼下妻子言笑的声音。我要未失赤子之心的儿女，能同我在雨中追跑，能像我一样的喜欢浇水浴。我要一小块园地，不要有遍铺绿草，只要有泥土，可让小孩搬砖弄瓦，浇花种菜，喂几只家禽。我要在清晨时，闻见雄鸡喔喔啼的声音。我要房宅附近有几棵参天的乔木。

　　我要几位知心友，不必拘守成法，肯向我尽情吐露他们的苦衷。几位可与深谈的友人，同时能尊重我的癖好与我的主张。

　　我要一位能做好的清汤，善烧清菜的好厨子。我要一位很老的老仆，非常佩服我，但是也不甚了了我所做的是什么文章。

　　我要一套好藏书，几本明人小品，壁上一帧李香君画像让我供奉，案头一盒雪茄，家中一位了解我的个性的夫人，能让我自由做我的工作。

　　我要院中几棵竹树，几棵梅花。我要夏天多雨冬天爽亮的天气，可以看见极蓝的青天，如北平所见的一样。

　　我要有能做我自己的自由，和敢做我自己的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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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关“伟大一族”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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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关“伟大一族”
　　** 王小波 **

　　有位老同学从美国回来探家。我们俩有七八年没见了。他的情况还不错：虽然薪水不很多，但两口子都挣钱，所以还算宽裕。自从美国一别，他的房子买到了第三所，汽车换到了第四辆，至于PC机，只要听说新出来一种更快的，他马上就去买一台，手上过了多少就没了数了。老婆还没有换，也没有这种打算，这正是我喜欢他的地方。虽然没坐过劳斯莱斯，没住过棕榈海滩的豪华别墅，手里没有巨额股票，倒有一屁股的饥荒，但就像东北人说的，他起码也“造”了个痛快。我现在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当然只有羡慕的份儿。但我们见面不是光聊这些——这就太过庸俗了。

　　我们哥俩都闯荡过四方，种过地，放过牧，当过工人，二十年前在大学里同窗时，心里都曾燃烧起雄心壮志，要开创伟大的事业。所谓伟大的事业，就是要让自己的梦想成真。那时想了些什么，现在我都不好意思说，只好拿别人做例子。比方说微软公司的大老板比尔·盖茨，年轻时想过要把当时看着不起眼的微处理机做成一种能用的计算机，让人人都能拥有和使用计算机，这样，科学的时代就真正降临人世了——这种梦想的伟大之处就在这里。现在这种梦想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真实，他在其中有很大的贡献，这是值得佩服的。至于他在商业上的成功，照我看还不太值得佩服。还有一个例子是：马丁·路德·金曾经高呼“我有一个梦想”，今天在美国的校园里，有时能看到高大英俊的黑人小伙子和白人姑娘拥抱在一起。从这种特别美丽的景象里，可以体会到金博士梦想的伟大。时至今日，我说多了没有意思，脸上也发热。我只能说，像这样的梦想我们也曾有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这些梦想不见得都是伟大事业的起点。鲁迅先生的杂文里提到有这样的人：他梦想的最高境界是在雪天，呕上半口血，由丫环扶着，懒懒地到院子里去看梅花。我看了以后着实生气：人怎么能想这样的事！同时我还想：假如这位先生不那么考究，不要下雪、梅花、丫环搀着等等，光要呕血的话，这件事我倒能帮上忙。那时我是个小伙子，胳臂很有劲儿，拳头也够硬。现在当然不想帮这种忙，过了那个年龄。现在偶尔照照镜子，里面那个人满脸皱纹，我不大认识。走在街上，迎面过来一个庞然大物，仔细从眉眼上辨认，居然是自己当年的梦中情人，于是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凉气吸多了就会忘事，所以要赶紧把要说的事说清楚。梦想虽不见得都是伟大事业的起点，但每种伟大的事业必定源于一种梦想——我对这件事很有把握。

　　现在的青年里有“追星族”、“上班族”，但想要开创伟大事业的人却没有名目，就叫他们“伟大一族”好了。过去这样的人在校园里（不管是中国校园还是美国校园）是很多的。当盖茨先生穿着一身便装，蓬着一头乱发出现在校园里时，和我们当年一样，属于“伟大一族”。刚回中国时，我带过的那些学生起码有一半属伟大一族，因为他们眼睛里闪烁着梦想的光芒。谁是、谁不是这一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这一族的人数是越来越少了，将来也许会像恐龙一样灭绝掉。我问我哥们儿，现在干吗呢，他说坐在那里给人家操作软件包，气得我吼了起来：咱们这样的人应该做研究工作——谁给他打软件包？但是他说，人家给钱就得了，管它干什么。我一想也对。谁要是给我一年三四万美元让我“打”软件包，我也给他“打”去了。这说明现在连我也不属伟大一族。但在年轻时，我们有过很宏伟的梦想。伟大一族不是空想家，不是只会从众起哄的狂热分子，更不是连事情还没弄清就热血沸腾的青年。他们相信，任何美好的梦想都有可能成真——换言之，不能成真的梦想本身就是不美好的。假如事情没做成，那是做得不得法；假如做成了，却不美好，倒像是一场噩梦，那是因为从开始就想得不对头。不管结局是怎样，这条路总是存在的——必须准备梦想，准备为梦想工作。这种想法对不对，现在我也没有把握。我有把握的只是：确实有这样的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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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对夫妇的故事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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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对夫妇的故事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阿尔图罗。马索拉里是上夜班的工人，早晨六点下工。回家要走很长的路，天气好的时候，他也骑自行车，雨天和冬季改乘电车。六点三刻和七点之间回到家里，正好赶上妻子艾莉黛的闹钟刚刚响过，或差一点就要响的时候。经常是两种声响：闹钟的铃声和他迈入家门的脚步声同时闯入艾利黛的脑海里，把她从睡梦中唤醒。清晨的觉是最香的时候，她总要把脸埋在枕头里，在床上再赖上几秒钟。然后，她倏地坐起身来，匆匆忙忙把胳臂伸进晨衣，头发耷拉到眼睛上。她就这副模样出现在厨房里，阿尔图罗正在那里，从随身携带的提包里取出空空如也的饭盒和暖水瓶，把它们放在水池里。在这之前，他已经点好了炉子，煮上了咖啡。艾莉黛一看见他瞅着自己，就赶忙用手拢拢头发，使劲睁大眼睛，似乎因为丈夫回到家中，第一眼就看到她衣冠不整、睡容满面而感到不好意思。如果两人同床共枕，那是另一码事，清晨从同一睡梦中醒来，双方的尊容彼此彼此。有时，还差一分钟闹钟就该响了，是阿尔图罗端着咖啡走进房间，将她唤醒。那么，一切显得更自然些，刚醒来时的娇媚还具有一种懒散的柔情。她举起赤裸裸的双臂，伸伸懒腰，然后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他们抱在一起了。阿尔图罗还穿着风雨衣；她搂着他，根据他外衣的湿度和凉意就满可以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下雨、有雾、抑或降雪；不过，她仍然要问：“天气怎么样？”而他呐，也总是半带讥讽地嘟囔一番，把一天的不快从后到前倒着数落一遍：骑自行车的归途，出厂时的天气，头天晚上进厂时截然不同的气候，干活时遇到的麻烦，车间的传闻等等，等等。这个时辰，屋里总是不太暖和，但是，艾莉黛还是脱了衣服，有点哆哆嗦嗦地在浴室里洗澡。阿尔图罗随后跟了进来，他慢腾腾地脱了衣服，也慢条斯理地洗起来，从身上冲掉车间的尘土和油污。他们两人就这样站在洗脸池周围，半裸着身子，瑟瑟发抖，有时你碰碰我，我碰碰你，从对方手里拿过牙膏、肥皂，嘴里还继续讲着话，这是推心置腹的时刻。有时他们互相帮着擦背，一下爱抚，两人又拥抱在一起，然而，艾莉黛忽然喊道：“上帝！什么时候啦！”她连忙跑去戴上吊袜带，穿上裙子，一切都是匆匆忙忙。她站着穿好衣服，把脸凑近梳妆台的镜子，嘴上噙着发夹，用刷子梳通头发。阿尔图罗走过来，站在她的背后，他已经点燃了香烟，吸着烟瞅着艾莉黛。他待在那儿也帮不上忙，显得局促不安。艾莉黛收拾妥当，在走廊里穿上大衣，吻了一下阿尔图罗，打开门，匆匆往楼下跑去。家里就剩下阿尔图罗一个人了。他听见艾莉黛的鞋后跟踏着台阶的声音，当这种声音消失后，他的思想又随着她疾步走在庭院里，来到大门口，行进在人行道上，然后，一直随她走到电车站。连电车叮叮的响声他似乎也听得见。车停下来，每个乘客上车时脚登踏板的声音他也听得见。他想：“好了，这会儿她乘上车了。”

　　他仿佛瞧见妻子挤在十一路电车上男男女女劳动者中间，十一路电车像以往每天一样，把他的妻子带到工厂里。阿尔图罗灭掉烟蒂，关上窗户，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他上了床。艾莉黛起来后没整理床，阿尔图罗睡觉的那边几乎没动，跟刚铺好的一样。他老老实实地躺在自己那边，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把一条腿伸到艾莉黛睡的那边，那里还有妻子的余温，接着，他又把另一条腿也伸了过去，就这样他一点一点把身子都移到艾莉黛睡的那边去了。那里有着妻子的体温，并且还保留着她的身体的形状。他把头枕在妻子的枕头上，脸紧紧贴住枕头，嗅着妻子的体香睡着了。艾莉黛晚上回家时，阿尔图罗已经在房间里转了半天了：他点上了炉子，把东西放在炉子上烧，在晚饭前几个小时里，他也做些事情，譬如铺床、扫地、把该洗的衣服浸在水里。然而，艾莉黛总觉得他干得很糟糕。说实在的，他根本没心思去做这些事情，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一种形式，只是为了等她。他待在家里，手上在做这些事，可精神上早就去迎候她了。外面华灯初上，艾莉黛挤在熙来攘往的妇女群中，从这个商店跑到那个商店忙着采购物品。阿尔图罗终于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沉重的脚步声，跟早晨的那种声音全然不同。艾莉黛干了一天的活，又拎着买回来的东西，她累了。阿尔图罗走出房门，来到楼道，从妻子手里接过购物包。两人边说话边走进家门。艾莉黛连大衣也没脱，一屁股就坐在了厨房的椅子上，与此同时，阿尔图罗把东西一件件从包裹里取出来。

　　“赶紧干吧！”说着，艾莉黛站起身，脱下大衣，换上家常便服。夫妻俩开始做饭；两人的一顿晚餐，他带到工厂为夜间一点钟准备的宵夜，她明天带到工厂里去的午餐，还有他明天下班醒来吃的东西。她忙着干活，有时在绳椅上坐下来，支使他干活。他呐，已经休息过来了，忙得团团转，总想一个人把活儿都包下来，可又总是有点不知所以，心不在焉。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两人几乎闹起冲突，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儿来，因为她想叫他更用点心思干活，更专心致志一些，或者希望他对自己更亲热些，离她更近些，给予她更多的安慰。而他呐，在她刚回来时表现出那股热乎劲以后，脑子已经不在家了，一味地惦着快点干，好走人。桌子摆好了，吃的东西也已经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免得吃半截还要站起来去拿。这时节，两人都有点怅然若失，感到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谁也提不起勺子，把它放在嘴里去，只是想手拉手呆一会儿。咖啡还没喝完，阿尔图罗已经跑去检查自行车是否一切正常。他们拥抱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只有这时，阿尔图罗才感到妻子的身体是那么娇柔、温暖。然后，他扛起自行车，小心翼翼地走下楼去。艾莉黛洗刷盘子，把家从头到尾巡视了一遍，看着丈夫干的活儿，禁不住直摇头。他眼下正穿行在路灯稀少的黑暗的街道上，或许这时他已经过了加油站。艾莉黛上床，熄了灯。她躺在自己睡的一边，又慢慢把脚挪到阿尔图罗那边，寻找丈夫的温暖，可是每次她都发现自己这边更暖和，于是她明白了，阿尔图罗是在她这边睡的觉，顿时，一股暖流和柔情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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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断电 - 约翰.厄普代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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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断电
　　** 约翰.厄普代克 **

　　电视气象节目主持人总是热衷于能提高收视率的灾难事件。这不，刚才还预报说，新英格兰将会迎来一场猛烈的秋季暴风雨。布拉德.莫里斯时不时地望着窗外摇摆的树木——橡树红褐色的叶子依然生机勃勃，枫树金红色的叶子已经纷纷落下——对大肆播报的新闻却无动于衷。他在家里工作，妻子简在波士顿的纽伯利街开了一家名牌服饰店。大雨一次下了半个钟头，随后呈现出一片银色的天空，布满了飞逝而过、细绒毛似的云彩。最糟糕的情形似乎已经过去，不想午后三点左右，他眼睁睁地看着电脑死机了。忙了这么久汇总的一组财务数据渐渐隐去，像晶莹闪亮的水跌进了排水槽，被空白的屏幕吸进去了。与此同时，所有的灯、小器械、电脑控制的计时器和指示器都关闭了。环顾四周，房屋似乎在叹息。室外风雨猛烈地抽打树木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寂。房梁咯吱咯吱地扭动。松散的百叶窗砰砰作响。雨从满溢的檐槽滴落，重重地敲打着地下室窗井的木盖，像一个专横的家伙聒噪不休地想要引人注意。

　　莫里斯家的电线、电话线和有线电视线架在三根电线杆上，穿过了两英亩见方的树林。布拉德走到屋外。暴风雨停歇的当儿，天色异常清明。他想看看是不是有树枝压到电线上了，可是一根也没看到。离他最近的房子里也不见一盏灯。这幢房子夏天被林子里的树叶遮得严严实实，现在隐约可见。最高的树梢在风中起伏，他却几乎感觉不到有风；这时又落下冰冷密集的雨点，他不得不退回室内。摇曳不定的影子洒落在屋角，地下室火炉的金属内壁冷却时发出咯咯声。停电了，无事可做。

　　他打开冰箱门，惊讶地发现冰箱内没有亮起灯来迎接他。书斋的壁炉散发着湿柴灰的酸味。风从屋檐下和护窗四角的裂缝处飕飕地灌进来。他以前都不知道有这些裂缝。在这个紧急时刻，他感到软弱无力，又觉得自己的软弱无力很好笑。他想起他本打算去他所在的市郊小镇的邮局寄几封信，还要去银行存一张支票。这么说来他还是有事儿做的。他收拾好信和支票，穿上茶色的带拉链防水夹克衫，戴上波士顿红袜队棒球帽。前门上的防盗报警器低声叫着，还一闪一闪的，像在自娱自乐。布拉德按了重置键，它才不响了。他出了门。

　　他的车像平时一样发动了，这似乎有点奇怪。开发区的车道和碎石路上铺满了湿漉漉的落叶，周围的居住区是二十年前在一片亏本的农场上一次建成的。他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到了达克湖附近更是小心。湖边曾经有个车库。十年前的一场暴风雪中，一名少年就是在这儿开着父母的奔驰车滑出栅栏，冲进湖里，水一直没到了毂盖。镇上有两所教堂、一家杂货店、一家“老唐甜甜圈”、一个比萨屋、一家主供意大利菜的餐馆、两家美容院、一家服装店、一家新娘用品店，还有几家小店铺总是旧的走了新的来，一家保险公司，房地产事务所的楼上有个律师，一个牙医、一个支行，还有一个邮局。整个镇上都断了电，却显得比平时更热闹。暴风雨停歇的间隙，天色微明泛灰，人行道上站满了行人。

　　布拉德惊讶地看见两个年轻女人先拥抱了一下对方才开始说话，好像在重温久已淡忘的情谊。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谈论事态的结局。一向灯火通明的商店橱窗，现在一团漆黑。他这才想到大家肯定都是因为停了电才拥上街头。透过陈列橱窗，无论是货架上摆满了袋装的坚果、瓶装的维生素和冷藏的豆腐三明治的健康食品店，还是它的竞争对手——同是经营健康营养品的水果店，都变成了令人生畏的黑洞。

　　但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平时如此乐于接受存款的银行竟然会在玻璃门上贴出一张通告，公示离这儿最近的另外一家支行的地址。收纳员们坐在铺着软垫的长椅上聊天——往常坐着的不是申请按揭的，就是恶意透支的，个个垂头丧气。就算能看见他们，他也取不到钱了，就像身在水族馆却抓不到鱼一样。银行的女经理是高个子，爱激动，衣着朴素。她这会儿简直就是在人行道上巡逻。她气喘吁吁地对布拉德说：“真是抱歉，莫里斯先生。我们的自动取款机呀、报警设施之类的，全都瘫痪了。我正要去看看五金店里有没有电。”

　　“米拉，我们是同病相怜啊！”布拉德安慰她说。不过他也能理解她的疑虑。他自己都没想到邮局也会停止交易, 虽然里面的邮箱还能投信。而美国邮电局一向热衷于现代化，一切业务都由计算机控制。何况天还很亮，足以看得清，居然一封信也称不了，一张邮票也卖不成。天色渐晚，他怕一件事儿也办不了，就试着敲了敲健康食品店的门。门闩拉开了，暗处传来咯咯的笑声。他喊道：“在营业吗？”

　　“对你当然营业了。”年轻的女老板回应。她叫奥莉维亚，鬈发，皮肤永远都是棕褐色。布拉德摸索着往里走，里头燃着一根薰香伏蜡，照亮了箱柜里摆放的小塑料袋子，映着点点烛影发出微光。他拿了一袋腰果放到柜台上，本以为是烘烤的，不想却是新鲜的。“自动收款机断电了，给多少钱都行。” 奥莉维亚开玩笑说。她从自己的钱包里给他找了零钱。他拿到眼前才看清楚是一张五美元的钞票。

　　他觉得这个买卖有调情的味道。在瘫痪无力的电缆的装饰下，镇上似乎洋溢着节日的气氛。汽车打着明亮的前灯，游行而过。暮色越来越浓，行人们觉得不妙，不得不重新寻找庇护所。空气中有一种温厚、透明的气息四溢开来：隔阂消释了，曾经忽略的事情又有了可能。布拉德匆匆地回到车内，带着感性的快乐笑起来。

　　拐入邻居家时，又落雨了，挡风玻璃被打得斑斑点点。他从石头墙上的一道裂口钻进去，这堵墙曾绕着农场围了一圈。一个上了油漆的路标措辞严厉地写着：“私人通道。”有个白衣女人在狭窄的路中央走着。她披着发亮的塑料雨衣，脚穿滑稽的白色跑鞋。她急切地挥手示意他停下来。他认出这个纤弱的金发女子是新来的邻居，几年前和她的丈夫、两个正长个儿的男孩一起搬来的。从莫里斯家看不见他们家的房子。他们一年只见几次面，不是在鸡尾酒会上，就是在区划申诉委员会的听证会上。她看上去像一个幽灵在召唤他。他刹住车，摇下车窗。“哦，布拉德，”她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原来是你呀。出什么事儿了？”她问，“所有电路都断了，连电话都断了。”

　　“我家的也是，”他安慰她，“大家都一样。肯定有棵树被风刮倒，落到某根电线上了。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利尼。”他很高兴从记忆库里搜出了她的名字：利尼.威拉德。

　　她离车窗很近，看得出她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个快要落泪的孩子。她双眼凝视着车顶的上方，像要从树梢寻找救援。她把目光转移到他的脸上，战栗着解释说：“威利出门了。他一个星期都在芝加哥。我一人呆在家里，现在两个孩子也上寄宿学校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就穿上运动鞋，出来跑步。”

　　布拉德想起那两个淘气而聒噪的男孩，穿着运动衣，站在路尽头坍塌的石头墙外等日校校车。要是孩子们都到了上寄宿学校的年龄，这个女人就不像她看上去那样年轻了。因为扎了头巾，她的脸变得窄小。她面色白皙，只有鼻尖冻得像兔子的眼睛一样红。眼睫毛也是粉红色的，像是用手揉过。眼里汪着泪。“我喜欢你的帽子，”她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你是球迷吗？”

　　“只是喜欢而已。”

　　“红袜队得了世界大赛的冠军。”

　　“没错儿。上车吧，利尼，”他安抚人心的能力越来越强了，“我送你回家。镇上没什么好看的。没人知道会停多久。连银行和邮局的人都不知道。只有健康食品店开着门。”

　　“我在散步呢，”她说，好像这件事还没有完全得到证实，“我还能继续走。”

　　“你没注意到又下起雨来了吗？天气又要变了。”

　　她眨巴着眼睛，抿紧了颤抖的嘴唇，下唇习惯性地往一边抽搐了一下。她绕到车前。他探过身用力拉了一下门把，为她推开副驾驶座的门，好像她自己不会开似的。她裹着白色的塑料雨衣滑进了车，坦言道：“家里嘟嘟声响个不停，我只好走开。威利要是在波士顿，我还能给他打电话。”

　　“我想应该是防盗报警器的声音，”布拉德说，“或者是其他的报警器一断电就响起来了。要是你不介意，我就进去看看是哪儿的问题。”

　　车内弥漫着她迷人的体香。这是来自童年的香味，像止咳糖浆或甘草糖的味道。“我不介意，”她仰靠在皮车座上说，“我好害怕。”她继续说，嘴角不悦地撇了一下，既像自嘲，又像在追忆久已失落的自我。

　　他从来没去过威拉德家。他们家车道两旁种的花草比莫里斯家的更多更美——枝枝节节的小杜鹃掉光了叶子，卫矛依然骄傲地挺着绛红色的秋叶，如梦如幻。停车场上铺的石子也更大更白亮，不像他们家的只有半英寸，还是棕色的。这都是他妻子的一再要求。原本是打算（其实是他提出的）冬天用扫雪机除雪时，把这些石子撒到草坪上的。房子的基本构造倒是很像，都是装有楔形板的大房子，二十年前的新殖民地建筑风格，外加一道多余的砖砌正面墙。利尼没锁前门就惊慌失措地离开了家。布拉德跟在她身后。她爬上门廊的石阶，倒退进去，为他拉开防风暴外重门的同时又推开了另一扇门。他惊讶于她动作的轻盈灵巧。

　　在室内，嘟嘟声听起来很响，而且一刻不停，但并不是报警模式的那种一声响过一声的急促尖叫。起初他走错了方向。这座房子的平面构架和他家的不一样，家庭活动室在左边，不是在右边；厨房在活动室的另一头，不是在旁边。室内陈设看起来却大同小异，都是二十年前的现代风格，四四方方，塞得满满的，原木地板，单色毛毯，咖啡桌是不锈钢十字形桌腿上放一块厚玻璃，糅合着东方特色，摆放着家传古玩。只是摆设品看上去比他家的稍微漂亮点，不那么沉闷。话又说回来了，布拉德看着人家的东西总觉得好。

　　“在这里，”利尼说，“壁橱旁边。”前厅的壁橱用来挂塑料雨衣。她里面穿着灰色紧身针织裙，看上去像是中午和女友赴宴归来。她懒得解鞋带，直接用脚尖把运动鞋踢掉，甩到壁橱的底板上。也许她是不想在他面前俯下身。

　　“哦，看起来跟我家的一样。”他走到控电板前，抬起手刚要去碰，又想了想问，“能按吗？”

　　“随便按，”她说，在自己的家里，她的声音不再发颤，变得几近俚俗了，“别客气。”

　　他按下贴着“重置”标签的长方形小按钮。嘟嘟声戛然而止。她走近他的身旁，惊奇不已，“就这么简单吗？”

　　“这只是说明刚才停电不是有人入室，倒不是我对技术有多在行。”

　　她带着暧昧的喜悦咯咯地笑起来。他意识到他在车里闻到的体香里含着酒味儿，混合着久远的甘草糖味。“威利真是讨厌，”她对布拉德说，“这些他都懂，就是从不跟我说。你是个男人，你说说看，他真的有必要在芝加哥呆那么久吗？”

　　布拉德谨慎地说：“做生意会很费神的。到了一定的级别，生意场上的男人，当然还有女人，都需要当面交流。我以前也老是飞来飞去，经常开会，忙这忙那，后来觉得还是在家工作效率更高。现在到处都能电子交流，真的没必要经常往外跑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威利，我是说威拉德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他一紧张，话说得过多了，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似乎有了回音。确切地说，他的话被环境中部分的陌生感吸收了，变成了这座房子和他家之间无数细小的差异。不出他的意料，外面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嘈嘈切切，让室内的光线更幽暗；风把湿雨点扫射到窗户上。

　　“我也不知道。喝点酒好吗？”利尼也紧张了。她又咯咯地笑起来，“既然你刚出门回来，”她指了指静悄悄的厨房，“我就不让你喝咖啡了。”

　　“你一直喝的什么酒？”布拉德问。

　　她睁大了双眼，好像屋里太暗，她不得不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是酒？我和几个女友吃午饭时喝了茴香酒。”

　　“在车里，”他答道，“你闻起来很香。”说着往她身边移了移，像是要证实一下。

　　她的吻没有甘草糖的味道。在这个家庭活动室，等离子电视的大屏幕茫然地直视着，早上送来的《环球》杂志还没打开过，裹着塑料皮儿躺在沙发上。利尼的吻很生硬，带着试探性，好像在测试她的唇膏。过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变暖了，脸凑近他的脸，一双不安的手先是绕住了他的背，然后移到腰上，最后勾住他的颈背。布拉德意乱情迷地想这样做是不是太突然太危险了。但是他打消了自己的顾虑，不会的，外面雨声肆虐，室内光线暗淡，这样隐蔽的身体接触发乎于情，无损又无害。她的头发纠结在一起，被头巾压平了，让他有种想把它捋顺的冲动。他双手颤抖着，一如她颤抖的嘴唇。彼此的脸开始发烫了，隔着衣服爱抚对方也觉得笨拙起来。“我们应该到楼上去，”她哑声说，“从这儿路过的人能看到里面。”

　　“这样的天气谁会从这儿过？”他问。

　　“他有很多联邦快递包裹。”她答道。上楼时，她走在前面。楼梯上铺着浅绿色的地毯，他家的是栗色的。利尼继续用着那个不确定的人称代词，“他每天给我打电话，经常是这个时候。我想这样他夜里就自由了。”布拉德一直都屏着呼吸，欣赏她的腰肢和臀部在紧身的针织裙里扭摆的样子，到了楼梯口，他稍微喘了口气问：“你说电话线断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当年他装的线路，只花了很少钱，一直用到现在。我不太懂。我们家新车里的广播电台我都不会调。现在车内的部件太多了。”

　　“确实。”他表示赞同。

　　楼上房间的布局和他家的不同。她领他进去的房间没有主卧的空间大，装饰也较少。五斗橱上放着她的儿子在不同时期的照片，还有些老照片，里面的人当时还年轻，穿着20世纪50年代的衣服，或许是她的父母，也可能是公婆。各种镶框的假日快照已经泛白，颜色都失真了。墙上有张海报，里面的女郎只裹了件虎皮，舒展着胴体趴在兰博基尼跑车上。利尼在窗前立了片刻。“你看，”她说，“现在树叶落了，能看到你家了。”布拉德花了几秒钟才认出来——透过掩映的树木，看到一个淡白的影子，轻浅的烟雾的颜色。

　　“你眼神儿不错。”他说。他不愿承认这位女邻居比自己年轻很多，但是她脱衣服的动作沉稳而迅速，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足以显示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异。不过这确实是件大事。她真是美啊，胖瘦均匀、凹凸有致。她在昏暗的房间里从容地走动着，把叠好的衣服放到简易的直背靠椅上。他在路中央看到她时，有一瞬间还以为她是个幽灵。她溜到他的身边，行走时确实有种鬼魅般超然的气质。她撇着嘴，唇角带着自我批判的意味，跟在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走过来为他宽衣解带，他的妻子还没这样做过。这一恭顺的举动，连同她为他解衬衫纽扣时微颦的小脸，让他兴奋起来。他不再紧张了，不觉得危险了，也不去听外面的风雨声了。他体内热血的涌动淹没了一切声响。她凝神时舌尖抵在双唇之间。从头巾里露出来的刘海上有几颗晶莹的水滴，带着雨水的味道，这也是少年时的香味。“天哪，”他说，“我爱……”他竭力自控，没有说出“你”。

　　“还没完呢，”她柔声说，像对一位女友谈话，“布拉德，还有呢！”

　　来电了。整个楼上都亮了，壁纸的图案和木制装饰花纹顿时清晰可见。楼下的厨房里，洗碗机跳入下一个模式。前门口的防盗报警器又嘟嘟地叫起来，声音更尖了。地下室的炉子点燃了，重新把温暖传送到冷却的房间。炉子的叫声虽不及风声大，轰响声却比风声更稳。楼下传来夸张而急切的说话声，说明利尼惊慌失措之前的一个小时一直在看电视新闻。她的脸紧贴着他的，呼吸都混合在一起了。她猛地退缩了，就像电视节目一下子切换到了广告。“哦，天哪。”她那双像是被揉过的眼睛逐渐清晰起来。

　　“电来得正好。”他说着，开始系扣子。

　　“你不用走。”话虽这么说，赤身裸体的她也感到局促不安了。她的脸蛋像起了皮疹，烧得通红。

　　“我该走了。”他说，“他可能会打电话。要是断电在波士顿成了新闻，她也可能打电话。你现在没事儿了。利尼，你听，报警器已经不响了。它在说，‘一切都好了。一切都正常了。’它还说，‘让那个男人滚出我家。’”

　　“不是的。”她软弱地反驳。

　　“它在说，‘一切又在我掌控之中了。’”布拉德移开视线，不去看眼前这位纤弱的金发女子赤裸的身体，“它在说，‘事实如此，这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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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怎么跌得有尊严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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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怎么跌得有尊严
　　** 龙应台 **

　　今天台湾的新闻，一个国三的学生在学校的厕所里，用一个塑胶袋套在自己头上，自杀了。

　　读到这样的新闻，我总不忍去读细节。掩上报纸，走出门，灰蒙蒙的天，下着细雨。已经连下了三天雨，这个十五岁的孩子，人生最后的三天，所看见的是一个灰蒙蒙、湿淋淋、寒气沁人的世界。

　　在那三天中，有没有哪一个人的名字被他写进笔记本里，他曾经一度动念想去和对方痛哭一场？有没有某一个电话号码被他输入手机，他曾经一度犹疑要不要拨那个电话去说一说自己的害怕？

　　那天早上，十五岁的他决绝地出门之前，桌上有没有早点？厨房里有没有声音？从家门到校门的一路上，有没有一句轻柔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使他留恋，使他动摇？

　　我想说的是，在我们整个成长的过程里，谁教过我们怎么去面对痛苦、挫折、失败？它不在我们的家庭教育里，它不在小学、中学、大学的教科书或课程里，它更不在我们的大众传播里。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只教我们如何去追求卓越，从砍樱桃树的华盛顿、悬梁刺股的孙敬、苏秦到平地起高楼的比尔·盖茨，都是成功的典范。即使是谈到失败，目的只是要你绝地反攻，再度追求出人头地，譬如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洗雪耻辱，譬如那个战败的国王看见蜘蛛如何结网，不屈不挠。我们拼命地学习如何成功冲刺一百米，但是没有人教过我们：你跌倒时，怎么跌得有尊严；你的膝盖破得血肉模糊时，怎么清洗伤口、怎么包扎；你痛得无法忍受时，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别人；你一头栽下时，怎么治疗内心淌血的伤口，怎么获得心灵深层的平静，心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时，你怎么收拾？

　　谁教过我们，在跌倒时，怎样的勇敢才真正有用？怎样的智慧才能渡过？跌倒，怎样可以变成行远的力量？失败，为什么往往是人生的修行？何以跌倒过的人，更深刻、更真诚？

　　我们没有学过。

　　如果这个社会曾经给那十五岁的孩子上过这样的课程，他留恋我们，以及我们头上的蓝天的机会是不是多一点？

　　现在绊倒了。你的修行开始。在你与世隔绝的修行室外，有很多人希望捎给你一句轻柔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一个结实的拥抱，可是修行的路总是孤独的，因为智慧必然来自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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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只背袋 - 米洛斯拉夫.茹拉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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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只背袋
　　** 米洛斯拉夫.茹拉夫斯 **

　　我妻子说：男人从亚当夏娃时代就和女人住在一起。奇怪的是男人对女人的了解并不比那时的亚当多多少。到了今天，男人看女人，还像是初次见到，甚至连最简单的东西，比如女人的眼泪都不懂。我童年时经历过这样一件事，至今难以忘怀。

　　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父亲上前线去了，母亲独自一人带着我和妹妹，住在里沃夫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

　　当时，我和妹妹还小，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了，只从照片上见过。不过，母亲总是给我们讲起父亲。

　　于是，我们也经常缠着妈妈要爸爸。妈妈总是哄我们说，爸爸快回来啦，因为眼看着仗就要打完了。然而，战争总是结束不了。后来，妈妈终于对我们说了实话：父亲还在意大利前线作战。

　　我们的妈妈向来坚强，我从未见过她流眼泪。晚上，妈妈一封一封地给前线的父亲写信。父亲的信也时时从前线寄到家，灰色的信封，信封上盖着式样各异的邮件检查机关和战地邮局的邮戳。每当接到爸爸的来信，妈妈总是一边看，一边随口讲给我和妹妹听。

　　有一次听妈妈说，爸爸负伤住进了野战医院，伤好后再不能回前线打仗，调到了军需机关。这样，爸爸很快就有希望回趟家，还一定会给我们背回一袋好吃的东西。

　　我和妹妹猜想，那袋子里装的一定是大块大块美味的腌肉。在当时，那可是我们最高的奢望。于是，每个晚上睡觉前，我们都盼着父亲背着满满一袋子又香又酥的腌肉回来。

　　爸爸终于回来了，他把身上的被袋往墙角一放，就过来拥抱我们，袋子比我们想象的还满。我们缠住爸爸不放，和他在一起的快乐无穷无尽。爸爸浑身上下都是烟草味和酒味，他把我和妹妹抱在膝上，没完没了地逗我们，还让我们玩他胸前佩戴的十字勋章和各式立功奖章，用他好久没刮过的硬胡茬扎我们的脸蛋。爸爸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墙角那只又大又满的被袋吸引着我们的注意——里面装着神奇诱人的美味，最好吃的当然是那腌肉。想着想着，我们的口水就禁不住往下流。

　　我和妹妹没有睡着，妈妈进屋时，我俩假装睡熟了，一动不动地躺着，眯缝着眼偷偷往外瞧。妈妈站住了，盯着那个袋子，好像她也终于忍不住了，弯下腰，吃力地搬起被袋——被袋装得太多了——把东西全倒在桌子上。

　　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和妹妹惊呆了，失望，委屈，又感到害怕：桌子上全是信，用绳子捆好的一沓沓蓝色、白色、灰色、红色的信封。这些信我们太熟悉了，因为它们是在战争年月里，妈妈写给爸爸的全部家信，而且是数不清的晚上，妈妈写完后交给我和妹妹投到邮筒里的。信，信，从这个大被袋里倒出来的全是信，摞满了整整一个桌子，还不断往下掉。

　　此时此刻，从来没有流过泪的妈妈，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哭了。起初，她小声地抽泣，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流。她用双手捂住眼睛，泪水又顺着指缝往下流。妈妈摇头想止住，但是没用，她最终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起来。

　　爸爸进来了，看到妈妈对着那个空背袋哭成这个样子，他似乎明白了一切，妈妈没有在那里面找到她盼望的腌猪肉。

　　爸爸心里也难过起来。妈妈就这样一直哭着，始终不让爸爸挨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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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桥上 - 川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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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桥上
　　** 川岛 **

　　──这一年我是几岁呢：十一？十二？我的姑母许还记得吧。

　　他们说，伊比我大四岁，那末伊该是十五或者十六了，在那一年。

　　如今我是连我当时的年纪也已忘却，在那时只听说伊比我年长四岁，我那渺茫的幻想就如得了多少的保障，深深地镌在记忆中，到如今还没有褪去微笑的颜色。我属牛，伊属鸡，据说肖数是相合的。你看，够多巧呀，这个合；我听了，真是──比我刚知道伊那小名儿时还要高兴。

　　我是跟祖母到姑母家去做客的，姑母的住所和伊家隔着一条河；虽然中间有桥并不碍事，可是要没有这条河。伊便成了我姑母家的近邻。不至于如现在生分！一说起来便是西岸开洋货铺家的英姑，好似两家的门口不就有桥，离的如何辽远。

　　倘若我站在姑母家的门口──就说是桥上吧，据我此刻的推测，当不仅是邻近的人家或者英姑家里，知道我是谁家的客；就是常在桥上走过的人，也该知道我是一个异乡人。

　　薄暮的时节，在桥上望不见落日，要是伊也在门口，那晚霞──晚霞般的美的便依稀能在西方觑见，见了使我感到幻灭。因此，不但薄暮时节，几日来我于午前后也和姑母说到桥上来看船了。那船也真好看；一只出坂船，夫妇分坐在船的两头上使桨，中舱堆着不多的白菜和萝卜，根际还带着泥。一只渔船，船艄上放着一顶大箬帽，箬帽底下露出来一点蓑衣的角，中舱里是几盆鱼，鱼都是活的，我知道有一种是鲈鱼，就如鳜鱼似的，渔夫坐在船头上使桨；有时在中舱里大约是渔人的子侄，用蚌壳把船中的积水往船外泼。要是卖番薯或者菱角的，还有一只竹篮里放着秤；叫卖的人便是在船头上划桨的人……我老实说，那时所要看的不是这些，是比这些更要好看的英姑娘。

　　如何我会知道伊叫阿英呢，是伊自己告我的。伊的半个身子倚在桥梁上，低着头吞吞吐吐地和我说，“爹和娘都叫我阿英，三弟讨厌，他老说我是苍蝇。”后来也听得我姑母说，西岸的英姑和檀哥儿倒顶说得来的，他们的肖数也合。

　　我们时常在桥上相遇，见了面彼此都带笑，笑的时候伊的脸上有两个酒涡。却是好笑，见面不一会我便捧了那颤动的心讪讪地离远伊了，虽是落了桥还回头来偷看，但往往是四目相遇，那我就该很快的跑进姑母家去；在门斗里站一会等脸上不大热时再出来，如果伊还在桥上，那末我──我那时真难为情。伊又该眼睛钉住了我抿着嘴笑了。 

　　也是一个薄暮的时节，我凭着桥梁在看──看的是什么已经忘记。忽然背后娇滴滴地一声，“檀哥儿，看什么咧？”我回转头来知道叫我的便是英姑，我却窘了，真窘，窘的脸都──该发紫了吧？我还说：“骇我一跳。” 

　　“你又要逃了吧？” 

　　我更羞了，伊似乎也有点脸红，红的才好看咧。不久彼此都恢复了常态，且也亲热起来。忘了怎么个来由，这其间伊把小名儿也告了我。后来伊弟弟来叫伊去吃饭，临走时还和我说：“唔。” 

　　明朝，家里来人把祖母和我都接回家去。我一夜来预备要和伊说的话也不及说。回家后还不时的想起伊，有时说话绕了多少弯子向姑母家的来人面前探伊的消息，到而今十几年了我还能想起伊那迷人──至少迷我的两只大眼。

　　人们也许轻易看过了水上的浮萍，也许珍重沾在襟上的飞絮。至于我，这偶然的遭遇便在记忆上撒下了种子，四年前我重到桥上，曾逗起我当时缭乱的情意，今年深夜中又经过旧时伊家的门口，虽然一切已经模糊的犹如夜色，但是伊的倩影毕竟在我的记忆上撒下了种子，使我忽然感到当时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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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旅游纪念品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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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旅游纪念品
　　** 星新一 **

　　在山腰上。有一座瞭望台。在这儿放眼远眺，可以看到很远很远，既能看到连绵起伏、郁郁葱葱的森林，又能看到那些弯弯曲曲的河流和繁荣的小村庄，还有那辽阔的碧绿的平原。

　　在瞭望台的附近有一家小小的旅馆。有一天。店老板又不失时机地向游客推销当地的商品：“看这些，你不买点纪念品吗？明信片或是木雕的人像……”

　　“哦，谢谢。我想我不需要，我从来就不买什么土特产或纪念品之类的东西。这些小玩意儿在街上到处都能买到。有名的东西也可以用钱随时买到。”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你真的不想买些什么？”

　　“不，我只想好好享受这些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那会使心灵得到美的享受。”客人固执地说。

　　“也是，这样也对。那么，请到森林里去散散步如何？像这样枝叶繁茂的森林并不多见。”

　　“是吗？谢谢您的指点。”

　　游客真的去了那个森林。确实，这儿幽静得很，景色也很美。可是，不久他的好心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因为突然蹿出一头十足的野兽——熊！

　　他很想马上逃跑，但由于过分惊慌和恐怖，他已不能走半步了。直到黑熊气势汹汹地扑上来时，他才手忙脚乱地抵抗起来。他拼命地反抗，不顾一切地奋勇和黑熊搏斗着。不管怎么样。他没有成为野兽的美餐。

　　游客没命似的跑回旅馆，喘着粗气说：“我遇上了可怕的事情。我刚才遇上了一头黑熊……”

　　可是，店老板的回答却出人意料之外：“哦，这没什么了不起。我把您刚才那激动人心的浴血奋战的场面摄入了八毫米的电影胶卷。你愿意购买吗？不知道你愿意出多少钱来买呢？”“什么？啊，原来这是圈套呀！那只熊是人扮的……”

　　游客非常气愤，但转念一想：把这电影胶卷放映给邻居的孩子们和相识的姑娘看的话，也许确实是个不错的念头。刚才的场景非常逼真，别人应该看不出破绽吧。

　　所以，他重新作了一个决定：“好吧，也许有些贵，但是我还是决定买下它。你真是个会做生意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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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莽丛中 - 芥川龙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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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莽丛中
　　** 芥川龙之介 **

　　受巡捕官审讯的时候一个砍柴人的证言

　　是的，那尸体是我发现的。今天我照每天的习惯到后山去砍杉树，忽然看见山后的荒草地上躺着那个尸体。那地方么，是离开山科大路约一里地，到处长着竹丛和小杉树，难得有人迹的地方。

　　尸体穿的是浅蓝绸子外衣，戴一顶城里人的老式花帽，仰躺在地上，胸口受了刀伤，好像不止一刀，尸体旁边的竹叶全被血染红了，不，血已经不流，伤口已发干，恰好有一只马蝇停在伤口上，没有听到我的脚声。

　　我没有发现凶刀，不，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有旁边杉树上落着一条绳子。尸体边便是这两样东西。不过地上的草和落叶，都践得很乱，一定在被杀以前有过一场恶斗。什么？马？没有马，那地方马进不去，能走马的山路，还隔一个草丛。

　　受巡捕官审讯的时候一个行脚僧的证言

　　这个现在已成了尸体的人，我昨天确实遇见过。是昨天……大概是中午，地点是从关山到山科的路上，他同一个骑马的女人一起在走，女的低着脑袋，我没看清她的脸，只见到穿胡枝花纹的衣服，马是棕色的，两络长鬣披在脸上，马的高度大概是四尺四寸吧。我是出家人，所以不大内行。男的——不，他带着腰刀，还带着弓箭，有一只黑漆的箭筒，插着二十来枝箭。这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我可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正是人生朝露，电光石火嘛。哎哟，没什么可说的了，真伤心！

　　受巡捕官审讯的时候捕手证言

　　我逮住这个人，他确实叫多襄丸，一个有名的强盗。我逮他的时候，他正从马上跌下来在栗田口石桥上呜呜叫痛。时间么，是昨晚初更模样。那时他穿的就是这件蓝黑绸衫，带一把没鞘的刀子，也就是现在看见的样子，还带得有弓箭。对不对，这就是死者生前带的武器——那么，杀人的凶手一定是这个多襄丸了。包牛皮的弓，黑漆箭筒，十七枝鹰毛箭——就是死者的东西吧。对啦，还有那匹马，就是两绺鬣毛披在脸上的棕色马。他从马上跌下来，也正是因果报应。那马用长缰绳拴在石桥前，正啃路边的青草。

　　这个叫多襄丸的家伙，在京师大盗中，是出名好色的。去年秋天鸟部寺宾头卢大佛后山上杀死一个女香客和一个小女孩，也就是他干的。在他这次杀人之后，那骑马的女人到哪里去了，这个可不知道。我的话说多了，请原谅。

　　受巡捕官审讯的时候一个老婆子的证言

　　是的，这个被杀死的人，是我女儿的丈夫。不过，他不是京里人，是若狭国国府的武士，名叫金泽之武弘，二十六岁，性情温和，不幸得了这样的恶死。

　　女儿么，我女儿名叫真砂，十九岁，是一个有丈夫气的好强的女子，除武弘外，没有别的男人。她脸色微黑，左眼角有一个黑痣，小小的瓜子脸。

　　武弘是昨天同我女儿到若狭去的，不料会发生这样的祸事，真是前生的冤孽。女婿已经完了，可是女儿下落不明，叫我十分担心。务请你们看我老婆子分上，即使砍光了山上的草木，也得找出我女儿的下落。最可恶的是这个叫多襄丸的强盗，他不但杀了我女婿，还把我女儿……（以后痛哭失声，说不出话来了。）

　　多襄丸的口供

　　这人是我杀的，但我没有杀女的，我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慢着，不管你们动怎样的刑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还是不知道。我已经被逮住了，我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是昨天中午过后，我碰见一对夫妻。那时正刮风，笠帽檐的绸绦被风吹起来，我瞧见了女子的容貌——只见了一眼就见不到了，大概正因为这缘故，我觉得这女子好像一位观音，立刻动了念头，一定搞到这个女子，即使要把男的杀死，也干。

　　杀一个人，在我是家常便饭，并不如你们所想的算一件大事。不过我杀人用刀，你们杀人不用刀，用你们的权力、金钱，借一个什么口舌，一句话，就杀人，当然不流血，人还活着——可是这也是杀人呀。要说犯罪的话，到底是你们罪大，还是我罪大，那就说不清了（讽刺地一笑）。

　　可是能不杀男人，把女人搞到，也没有什么不好。不，当时我是那样想的，尽可能不杀，一定把女的搞到。可是在那条山科大路上，当然不能动手。这样，我就想法子，把那对夫妻带到山窝窝里去。

　　事情不难办，我成了他们的旅伴，便对他们说，那边山上一座古坟里，刨出了很多古镜同刀剑，我已偷偷埋在山后乱草堆里，如果你们要，随便给多少钱，可以贱卖给你们——那男子听了我的话有点动心了。以后——怎样，贪心这个东西，就是可怕嘛。半小时之后，那对夫妻便同我一起，把马赶上了山路。

　　我们走到草丛前面，我说宝物就埋在那边，一起去看看吧。男的已起贪心，表示同意，便叫女的在马上等着，因为那草丛中，马是进不去的。我原这样打算，让女的单独留下，带那男子走进草丛里去。

　　草丛开头尽是一些小竹子，约走了几十丈，就有一些杉树——这真是我动手的好地方，我把草丛拨开，只说宝就埋在杉树下。男子听我一说，就眼望有杉树的地方，急急跑去。这里竹丛已经少了，前边有几棵杉树——我走到那里，出其不意地立刻将他按倒在地。他带着刀子，看样子也有相当武艺，可是禁不起我的突然袭击，终究被我捆在一棵杉树上了。绳子么，我们当强盗的人，随时得爬墙头、上屋顶，绳子总是随身带着的嘛。当然，为了怕他嚷起来，我在地上抓起一把竹叶子，塞满他的嘴里，那就不怕他了。

　　我将男子收拾停当，然后跑到女人那里去，说男的突然发了急病，叫她去看。这一着果然成功，女的将头上笠帽脱下，让我拉着手，走进乱草丛中，一到那里，她看见男人捆在树上——立刻从怀里拔出一把小刀。我从没见过这样烈性的女子，那时如果一个措手不及，刀子便捅进肚子里了，要逃也无处逃，肯定被她戮几刀，至少得受伤，可是我是多襄丸，用不着自己拔刀，就把她的小刀子打落地上。不管多强的女人，手里没家伙也就没有办法了。最后，终于如愿以偿，没杀死那男人，就把女的乖乖地搞到手了。

　　不杀死那男子，是的，我本不打算杀他，可是当我撇开伏在地上号哭的女人，向草丛外逃跑时，那女人却发疯似的拖住我的胳臂，断断续续地哭喊了：“你死，或是我丈夫死，两个人必须有一个得死，我不能在两个男人面前，受这样的侮辱，这比我死还难受。两个人中，我跟活下来的一个。”——她就是这样，一边喘气一边说。那时候，我才下决心杀死那个男子（阴沉地兴奋）。

　　我说这话，你们一定以为我比你们残酷。可是，那是因为你们没瞧见她那时两眼射出来的火光，我一见那目光，我觉得即使一下子会被天雷打死，我也必须将这女人做我的妻子，把她做妻子——这就是我那时唯一的心愿。这不是你们所想的下流的色情，当时我如在色情之外别无想念，我早已一脚把她踢翻，一溜烟逃跑了，那男子也就不会用他的血来染红我的刀子了。可是当我在阴暗的草丛中盯住女的脸色时，我已料想到如果不杀死那男子，我便不能离开那里了。

　　我要杀人，便堂堂正正地杀，我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叫他同我拼刀（落在杉树上的那条绳子，就是那时忘记拿走的）。那男子满脸通红，拔出腰刀，一言不发，便怒火冲天地向我扑来——这一场恶斗的结果，当然不必说了。我们斗了二十三个回合，我便刺穿了他的胸膛。第二十三回合，请不要忘记，我直到现在还暗暗地佩服他哩，同我交手，能够上二十回合的，天下还只有他一个人呢（高兴地一笑）。

　　我把男子杀死，回头去看女人，不知怎样——她已经不见了。我不知她逃到哪里去了，在杉树林里到处找，在落着竹叶的地上，不见她的影子，侧耳一听，只听到男子临死的喘息。

　　可能在我们开始动刀时，她已逃出去找人叫救命去了。——我一想，现在得保自己的命了，我把刀和弓箭抓在手里，立刻跑回到来时的那条山路上。在那里，刚才女人骑的那匹马，正在安静地吃草。以后的事，就不用多说了。我只在进城时扔掉了那把血刀——这是我的口供，反正我这颗脑袋迟早得挂在樗树上，那便请判我死刑吧（昂然的态度）。

　　到清水寺来的一个女人的忏悔

　　——当那穿蓝黑绸衫的男人，将我强奸之后，回过头去嘲笑捆在树上的我的丈夫。我丈夫当然十分难堪，使劲扭动自己的身子，可是身上的绳子越勒越紧。我站起身来，连跑带滚滚到我丈夫跟前，不，我还没靠近他身边，他便提起一脚把我踢倒地上。这时候，我见丈夫眼中发出一股无法形容的光，简直不知道要怎样说才好——直到现在我想起这眼光我还忍不住发抖。丈夫虽没开口，但从这眼光中，已传达了他心里要说的话。这不是愤怒，不是悲哀，而只是对我的轻蔑。多么冷酷的眼光呀，这比踢我一脚，使我受更大的打击，我忍不住嘴里叫唤着什么，一下子便昏过去了。

　　等我苏醒过来，那穿蓝黑绸衫的男子已不知哪里去了，我的丈夫还捆在杉树上。我好不容易，才从落满竹叶的地上站起来，注视着丈夫的脸。他的眼光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有变化，又冷酷、又轻蔑。羞耻、悲哀、愤怒——我不知怎样说我那时候的心情，我跌跌跄跄走到丈夫的身边。

　　“夫呀，事已如此，我不能再同你一起生活了。我决心死，不过——不过，你也得死，你已见到了我的耻辱，我不能把你独自留在世上。”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了这些话，可是丈夫还是轻蔑地看着我。我抑止了心头的激动，去找丈夫那把腰刀，刀已经被强盗拿走了，弓箭也已不在草地上。幸而我的脚边还落着一把小刀，我便捡了起来，再对丈夫说：

　　“我现在要你这条命，我也马上跟你一起死！”

　　丈夫听了我的话，动了一动嘴唇，他嘴里塞满落叶发不出声来，但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仍然对我十分轻蔑，说了“杀吧！”两个字。我像做梦似的一刀捅进他浅蓝绸衫的胸口。

　　那时我又昏过去了，等我再醒过来，丈夫依然捆在树上，已经断气，通过竹叶漏进来的夕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我憋住哭泣，解开尸体上的绳子。以后……以后么，我再没有勇气说了，总之，我没有自杀的气力了。我想用小刀刺自己的喉管，我想投身到山下的池沼里，我试了各色各样的死法，我没有死成。我太懦弱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寂寞地笑）。像我这样无用的人，我不知观音菩萨会不会怜悯我，我已失身于强盗，我不知我将如何是好……我……（突然剧烈地痛哭起来。）

　　借巫婆的口，死者幽灵的话

　　——强盗强奸了我的妻子之后，便坐在那里安慰她。我开不得口，身体又捆在树上，我一次次向妻子以目示意。我想告诉她，不要相信强盗的话，他说的都是谎言。——可是我妻子却默然坐在落叶上，低眼望着自己的膝盖，正在一心地听着。我满心嫉妒，身上好像火烧。可是强盗还花言巧语地说：“你已失身了，再不能同丈夫和好，你跟他去，还不如跟我当妻子好。我会好待你，我去规规矩矩劳动！”这大胆的强盗，最后竟说出这样话来。

　　妻子听着，茫然地抬起脸来，我从没见过我妻子这样美丽。可是这美丽的妻，当着我的面，你猜猜她对强盗如何回答？我现在已到了另一个世界，可是一想到当时妻子回答强盗的话，还是浑身火烧一样难受。我妻子确实是这样说的：“那就随便跟你上什么地方去吧！”（长时间的沉默。）

　　妻的罪恶不仅如此，假使仅仅如此，我现在在黑地狱中也不至如此痛苦。可是当妻梦似地让强盗扶着要离开草丛到外边去时，忽然变了脸色，指着捆在树上的我说：“把这个人杀了。他活着，我不能跟你一起。”她发疯地连连叫着：“把这个人杀了！”——这话好似暴风，今天我在这黑暗地狱里，好像还能远远地听到。一个人的口，居然会说出这样恶毒的话，一个人的耳朵，竟然能听到一次这样恶毒的话么？——（突然，发出嘲弄的笑声。）听了这话，连强盗也大惊失色了。“把他杀了！”——妻这样叫着，拖住了强盗的胳臂。强盗茫然地望着我妻子，也没说杀，也没说不杀——就在这一刹那，一脚把妻踢倒在落叶上（又发出嘲笑声）。强盗两手抱着胸口，眼望着我说：“这女人怎么回事，你要死？你要活？你点点头！杀不杀？”——我听了强盗的话，我愿意饶恕他一切罪过（又一次长时间的沉默）。

　　当我还没有明确答复强盗时，妻忽大叫一声，向草丛深处跑去，强盗追上去，好像没有把她拉住，我像看幻影似的看着这个场面。

　　妻子逃走以后，强盗拿起大刀和弓箭，把捆在我身上的绳子割断了一截。“现在，要看我的命运了！”——当强盗隐在草丛中不见时，我记得听他这样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以后，四周围寂然无声。不，我听到人的哭声。我一边自己解开绳子，一边侧耳听这哭声，原来是我自己在哭（第三次长时间沉默）。

　　好不容易，我才从杉树下站起困乏的身体。在我面前，是妻子丢下的一把小刀，我拾起来，一刀刺进自己的胸口。我的口里喷出一道腥血，我一点不觉痛，只觉心头一片冰凉。四周围更静寂了。在这山后草丛的顶空中，连一只飞鸣的小鸟也没有，只从竹头树杪漏下淡淡的阳光，这阳光——也渐渐昏暗起来，现在，连竹木也看不见了。我便那样倒在地上，埋葬在静寂中。

　　这时好像听到轻轻的脚声，走到我的身边，四周已经黑暗，我看不见是谁，——是谁的手从我的胸口拔出了小刀，同时我口里又涌出一阵血流，我便这样地落进黑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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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掉到井里的人
　　** 卡夫卡 **

　　我经过路边一口井时，正是傍晚时分。我俯身往里看了一眼，却惊奇地发现里面竟然有一个人！因为下面的光线实在太暗，我无法看清楚他的脸，但凭感觉他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为了使自己不至于沉下去，那个人几乎整个身子地仰面躺在水面上，他的双手也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而像鱼鳍一样张开。 

　　“怎么会这样呢？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居然还会有人，而且还呆在井里？”我这样想。 

　　相对于我的惊讶，井里的小伙子却显得相当平静。这一点可以从水面自始至终都保持在一种平静状态、几乎没有什么波动可以看出来。仿佛他早就预料到有人会发现他，并且预料到了我们的惊讶。 

　　“你怎么呆在井里呢？”我问道。 

　　“我掉到里面的。”他说。 

　　“掉到里面的？怎么掉的？”我问道。 

　　“就像你这样往里面看，一不小心就掉下来了。”他说。 

　　这话使我不由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然后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往里看呢？是想看看有没有水？” 

　　“不，”他说，“你以为人会对井里面的水或别的什么东西感兴趣？不，人只要是看见一口井，就会想往里面看——这就是原因，” 

　　“那你为什么不呼救呢？”我问道。 

　　“那没用的。这个井的井口太小，声音难以传开，就算传开了也是很微弱的。再说，这个地方太荒凉了，很少有人来这种地方，也许传开了也没人听到。”他说。 

　　“那你可以自己爬上来啊，我想这并不是完全做不到的——瞧，你那儿离井口这而也不算太高，我相信你能够做到的。来吧，兄弟！”说完我把一只手伸向他，希望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不，我不上来。”他说。 

　　“为什么？”我问道。 

　　“你想知道为什么？”他反问我。 

　　“对，我想知道。”我把身子稍微移动了一下，以示诚恳。但我却不小心碰到了井口的一块小碎石，碎石掉了下去，刚好落在井里的人的脸上，于是他的脸部泛起了高低起伏的波纹，并且开始向四周扩散。直到波纹漫延到全身，他整个人就像人们通常大笑不止时那样颤抖着… 

　　“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我的倒影！你一直在瞒着我，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 

　　还没等我说完，我的倒影从水中伸出一只手，把我也拉入井中…… 

　　当我淹没在他支离破碎的身影中，当我置身于这样一个狭窄的地方，我的心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时，刚好有一直鸟从狭窄的井口上方飞过。我希望，它能给我的亲人和朋友捎个口信儿，我将在这里美美地睡上一觉，直到明天有什么东西把我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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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爱你
　　** 艾小柯 **

　　公车上上来一对父女，爸爸不到三十，棕发碧眼，蓝T恤，牛仔裤，身后一个大背包，手里拎着女儿的小花书包、水壶、午餐盒跟一个大购物袋。小家伙看上去也就三四岁，浅金的长发，白底小红碎花的连衣裙，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笑个不停，怀里抱一只软绵绵的长腿兔子。大的拎小的，在后面坐定。爸爸温柔地拂了拂女儿细软的长发，小家伙则专心致志地闻兔子耳朵。

　　车子启动，阳光一格一格洒进来。

　　小家伙拽了拽爸爸的T恤，扬起头说：“爸爸……”

　　“什么，小甜心？”爸爸低下头回答。

　　“嗯……”小家伙好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眨巴着眼睛甩甩头，盯着爸爸的脸停顿了半天。大的耐心地等，公车上的人也偷偷竖起耳朵耐心地听。

　　“嗯……“等了好半天，”爸爸，我爱你。”

　　奶声奶气的童音从公车这头传到那头，大伙全忍不住笑了。爸爸也笑了，紧紧抱了下女儿，眼里闪着光。

　　小家伙瞅了瞅四周，满脸困惑，仰着脸问：“爸爸，他们为什么在笑啊？”

　　爸爸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长发，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小家伙低下脸耸着小肩膀咯咯地笑了。

　　公车向前开。

　　天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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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垃圾工
　　** 雷.布拉德伯里 **

　　他每天的工作是这样的：清晨五点，天还没亮就不顾寒冷起床，然后用温水洗把脸，如果热水器坏了就只能用冷水。他一边仔仔细细地刮脸，一边大声和在厨房准备早饭的妻子说话。早餐可能是火腿、鸡蛋、煎饼或是别的什么。六点，他独自开着车去上班，跟大家一样把车停在大院里。此时太阳才刚刚升起，绚烂的天空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替，抑或是如拍岸的浪花般雪白清透。有些早晨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结成白雾。不过无论气温如何，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时，他就会用拳头敲敲那辆绿色卡车的侧门，司机笑着跟他打招呼，让他爬进另一边的副驾驶座。他们两人一同驶入城里，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回到原点。有时候，他们会中途停下来买杯清咖啡暖暖身子，然后继续上路。他的任务就是跳下车，挨家挨户把门口的垃圾桶拉过来，掀开盖子，将桶举起，在车斗边缘用力一磕，橘子皮、瓜果皮、咖啡渣……里面的垃圾滚落出来，逐渐填满整辆卡车。骨头、鱼头、韭葱段、烂芹菜，这些是垃圾中的“常客”。如果是比较新鲜的还好，若是放了很久味道就太销魂了。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这工作，但它毕竟也是份工作，他干得也不错，有时讲起来能滔滔不绝，有时又根本想都不会去想。碰上凉爽的天气，早早出门呼吸新鲜空气也是挺棒的。当然，连续工作了几小时后，烈日当头，垃圾逐渐散发出臭气，之前的美好也就破灭了。但无论如何，这工作起码能让他既不闲着也不太忙，还能经过家家户户的宅院，看到每个人的生活。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他会发现自己竟然还挺喜欢干这行的，世上简直不会再有更好的工作了。

　　日子就这么年复一年地过去。突然某一天，一切都变了。回想起来，他都纳闷：短短几个小时，为何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走进家门，没看到妻子的人影也没听到动静，不过她的确在家。他朝椅子走去，任由妻子远远地看着自己。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手扶椅子坐下，就这样呆坐了许久。

　　“出什么事了？”妻子的声音终于飘进了他的脑海，估计她起码问过三四遍了。

　　“啊？”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女人，确实是自己的妻子，他认得她。面前这屋子天花板很高，地上还铺着旧地毯，是自己家没错。

　　“今天上班时出了点事情。”他说道。

　　她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我的垃圾车，今天出了点事。”他舔舔发干的嘴唇，紧闭双眼，仿佛夜半醒来，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我想辞职，希望你能理解我。”

　　“辞职？！”她惊叫起来。

　　“这也是没办法。这是我这辈子碰上的最邪乎的事情了。”他睁开眼，依旧坐着，拇指和食指相互搓了搓，手很冷。“这事实在太奇怪了。”

　　“什么事情，你倒是快说啊！”

　　他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半张报纸来。“这是今天的日报。1951年12月10日的《洛杉矶时报》。民防公告上说要给我们的垃圾车配无线电。”

　　“哎呀，来点音乐有什么不好的？”

　　“不是音乐，你没懂，不是音乐。”

　　他张开粗糙的大手，用一只干净的指甲慢慢地比画着，想在手心里把一切都写下来，好让两个人都能看清。“通知里说市长下令给城里每辆垃圾车都安上发射和接收天线。”他眯起眼看着自己的手。“等我们的城市被原子弹袭击了，那些无线电就会被用来联络我们。到时候垃圾车就要被派去收尸体。”

　　“嗯，这是很实用的，如果——”

　　“垃圾车，”他重复道，“出去收尸体。”

　　“那总不能让尸体就这么都横在街头吧？得把尸体拉回来然后——”妻子慢慢合上了嘴，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就一下而已。他注视着她眨眼。而后，她转过了身，动作僵硬得仿佛是有人在推着她转似的。她走向一把椅子，停住，好像在思考要怎么办，随后直挺挺地坐了下去，再没说一个字。

　　他听着自己的腕表嗒嗒的走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终于她大笑起来：“他们一定是在开玩笑！”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从左挪到右，又从右挪到左，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回放。“不是玩笑。他们今天就在我的卡车上装了接收器，说如果工作中收到警报，就赶紧把车上的垃圾随便倒了。只要上面呼叫，我们就必须即刻赶赴现场，把死尸运走。”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沸腾。五秒钟后她才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摸索到门口，走了进去。沸水翻滚的声音停了下来，她回到门边，走到他面前。他依旧坐着，脑袋动都没动过一下。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们分了小队，排了中士、上尉、下士，诸如此类。”他说，“连应该把尸体运到哪儿都告诉我们了。”

　　“所以你纠结整整一天了。”她说。

　　“今天一早就开始了。我觉得现在我不想当垃圾工了。以前我和汤姆把这当做游戏，并乐在其中。这也是不得已，收垃圾是件苦差事，臭气熏天的。但努努力还是可以苦中作乐的，我和汤姆就是这样。通过辨别人家丢的垃圾，我们能对其底细略知一二。富人家扔的都是牛排的骨头，穷人家则是生菜和橘子皮。我知道这挺蠢的，但总得尽力找点乐子吧，不然干这工作干吗？而且开着自己的卡车，挺有自己做主的感觉。虽然每天要早早出门，而且是在室外工作，但看着旭日初升，整座城市逐渐热闹起来，感觉还是挺不错的。但是现在，就在今天，这些美好瞬间都灰飞烟灭了，再也回不去了。”

　　妻子开始喋喋不休。她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只是没说多久就被他温柔地打断了：“我知道，我知道，孩子们要吃饭、要上学，我们还有车要养，我都知道。账单要付，钱要还，这些都是问题。不过爸爸不是还给我们留了块地吗？我们何不搬过去，逃离城市生活。我懂点儿农活儿，我们一起把收成储藏起来，万一出了什么事，还能撑几个月。”

　　她一语不发。

　　“当然了，我们的朋友都在城里。”他善解人意地说，“城里可以看电影，看演出，孩子们也有朋友，而且……”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能不能考虑几天再决定？”

　　“不知道。我怕，我怕我想想卡车，想想新工作，就习惯了。啊老天啊，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绝不能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啊。”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窗户，扫过灰墙，定格在墙上阴暗的装饰画上。她握紧双手，嘴唇微启。

　　“我今晚会好好考虑的，”他说，“我晚一点再睡，明天早上就能有头绪了。”

　　“小心别跟孩子们说漏嘴，让他们知道这种事可不好。”

　　“我会注意的。”

　　“那咱们就别再提这事了。我来做晚饭！”她蓦地站了起来，把脸埋进双手，又抬起头看看自己的手，再透过窗户看看夕阳。“哎，孩子们随时都会回来。”

　　“我不怎么饿。”

　　“你得吃东西啊，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她匆忙回到厨房，留他独自一人待在房里。四周静悄悄的，一丝风都没有。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花板，一盏不亮的灯泡落寞地悬在当中，像极了天空中昏暗的月亮。他静静坐着，用两只手摩挲脸庞，又站起身，径直走进餐厅，下意识地坐到一把椅子上。面前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除此之外并无他物。他不由自主地摊开双手按在上面。

　　“整个下午，”他说，“我都在想这件事。”

　　她在厨房里穿梭，撞得银器、煎锅当当作响，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我在想，”他继续道：“尸体该横着放，还是竖着放？头朝哪儿，脚朝哪儿？男人和女人究竟该摆一起还是分开放？小孩呢？是单独装一车还是和大人塞一起？狗又怎么办？另外装还是就随它去？我还在想，一车能装多少尸体？是不是得一层叠一层？我头都想破了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车能摞多少尸体，我根本猜不出来。”

　　他静静坐着，回想起傍晚的情形。车厢里已经装满了垃圾，用布盖着，看起来就像个凹凸不平的坟丘。如果突然掀开帆布会看到什么？开头几秒，你会看到白花花一大片通心粉似的东西，不过那是不停蠕动的活物，数以万计。随后，它们在阳光的炙烤下停止骚动，开始往下钻，直钻到烂菜叶、肉糜渣、咖啡末和鱼头堆里。等个十来秒，那些会动的“通心粉”就逃得一干二净，垃圾堆的动静也消停了下来。把布盖回去，那凹凸不平的形状又呈现在眼前。下面的垃圾堆重新为黑暗所笼罩，每每这时候，那些生物就又开始大肆爬动。

　　正当他还呆坐在空无一人的屋里时，门一下子开了。儿子和女儿有说有笑跑了进来，看到他坐在那儿，便停住了脚步。

　　妻子快步跑出厨房，扶住门框，凝视着面前的一家人。他们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只听她说：“坐下，孩子们，快坐下！”她伸手示意他们。“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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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沉默不是金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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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沉默不是金
　　** 刘瑜 **

　　沉默是金，人们常说。这话还被写成大字，镶在框里，贴在很多墙壁上。人们用它来告诫自己：言多必失，少说多做，祸从口出，实干兴邦空谈误国。总之，能闭嘴的时候就闭嘴。

　　但是马丁.路德金说：历史将记取的社会转变的最大悲剧不是坏人的喧嚣，而是好人的沉默。

　　这是一本关于沉默的书。

　　这显然是个非常有趣的话题。我们习惯于关注言说，因为言说总是在推推搡搡试图挤进我们的视线，但在言说和言说的缝隙之间还有沉默。沉默正如言说，也有不同的光泽、质材、结构、密度，也千折百转，也惊心动魄。当恋人相拥坐在河边的晚风中，它几乎是优美的，但在另一些时候，它可以象一把刀子，切割人性暴露其中的血腥。

　　历史上无数悲剧源于集体沉默。二战期间，普通德国人大多已经隐隐知道那些被推上火车的犹太人的下场，但是他们对此不闻不问，照常买牛奶面包，上班下班，并对迎面走来的邻居温和地问候“早上好”。文革期间，当学生们用皮带抽打老师、或者造反派暴力批斗“走资派”时，也有很多围观群众感到不忍，但他们只是默默地回过头去。今天的中国，朋友们聚餐，点龙虾鱼刺燕窝，结账的时候在座的人中有公职的那位“要一张发票”，这上万块钱的餐费最后摊到了谁头上，不会有人追问。

　　“房间里的大象”，在英文里，意指所有那些触目惊心地存在却被明目张胆地忽略甚至否定的事实或者感受，用作者泽鲁巴威尔的话来说，就是那些“我们知道，但是我们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知道”的事。“皇帝的新装”是个典型的“房间里的大象”，但“皇帝的新装”只是个隐喻。在一个电视相亲节目中，嘉宾们七嘴八舌分析某个相亲失败的男人哪句话说错了、哪个表情不当，却绝口不谈他的职业是厨师或者鞋匠的事实，这时候，电视屏幕里站着一只大象。成百上千个人坐在一起煞有介事地开会，但谁都明白这个会只是个橡皮图章而已，在那个会议厅里，同样站着一只大象。

　　泽鲁巴威尔试图分析“房间里的大象”现象的起源和后果。有些时候，沉默也许是起源于善意和礼貌，比如在临终亲友面前，我们不愿意谈起他们的病情，比如和一个口吃的人聊天，我们假装注意不到他的口吃。但是另一些时候，沉默源于怯懦。人们害怕权力，害怕高压，害怕失去升官发财的机会，害怕失去房子车子，于是沉默成了自我保护的机制。高贵是高贵者的墓志铭，沉默是沉默者的通行证。

　　另一些时候，人们所恐惧的，甚至不是利益上的损失或者肉体上的暴力伤害，而是精神上被自己的同类群体孤立。出于对归属感的依恋，他们通过沉默来实现温暖的“合群”。解放前为理想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的革命家，解放后却在屡次政治运动中保持沉默、随波逐流，很难说仅仅是因为贪生怕死，更多的恐怕是因为他们害怕被革命队伍抛弃，成为一个“精神上的孤儿”。对认同感、归属感的强烈需要，大约是写在人类基因里的密码，这个密码有时候会成为勇气的源泉，有时候却让我们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所以泽鲁巴威尔分析道：沉默的人数越多，打破沉默就越难——因为当越来越多的人卷入沉默的漩涡，从这个漩涡中挣脱出来需要的力气就越大。历史上的先知，往往命运悲惨。面对第一个站出来大喊“屋子里有大象”的人，人们往往不会顺着他的手指去看有没有一只大象，而是怒斥他为什么吵醒了自己的好觉。甚至，他们会因为那个人的勇气映照出自己的怯懦而恼羞成怒，你那么大喊大叫干什么？哗众取宠、爱出风头、不识时务，神经病。“沉默如癌细胞般分裂生长”，房间里的大象就这样在“合群”的人们的相互拥抱中越长越大。

　　好在随着大象越长越大，作者指出，它被戳破的可能性也随之加大——因为随着大象越来越大，掩盖这只大象所花费的成本也会越来越高，并且，目击者的增多也意味着出现“叛徒”的可能性在增大。最终，孩子小声的一句嘟囔“皇帝没穿衣服”，就可能使这只充气大象迅速地瘪下去。二战之后，德国人纷纷睁开闭上的眼睛；赫鲁晓夫时代，苏联人也纷纷从对斯大林的崇拜中“醒悟”过来；文革之后，曾经打得不亦乐乎的人们回头看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会感到不可理喻。可惜，在众人眼睛的这一闭一睁之间，已经有无数人成了沉默的祭品。

　　拒绝发声并不奇怪，因为发声不但需要勇气，而且意味着承担。谈论全球变暖意味着我们要去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案，意味着我们可能要选择不买车、少开暖气和空调、刻意节约用水。谈论一个政府对某个群体的迫害，意味着我们有责任去倾听那个群体的痛苦、陈述他们的主张、甚至为他们请愿、筹款。谈论现代社会里动物的养殖和屠宰方式，意味着我们要为动物权利呐喊，甚至严肃地对待素食主义这一主张。所以，为了逃避责任和不安，“还是不谈这些”为好。所以沉默是金。但是大象并不会因为你不谈论它而消失，你可以不谈论它，甚至不谈论这种不谈论，但是全球还会继续变暖，被迫害的人还在呻吟，养殖场里的牛羊猪还是在绝望中度过它们悲惨的一生，而我们还是要在所有这些痛苦面前接受良心的审判。

　　所以这本书的意义，在于提醒我们直视我们生活中的沉默。直视沉默也就是抵抗制度性遗忘和集体性否认的压力，直视生活中不被阳光照耀的角落、被压迫者的痛苦和我们自己的软弱。人们习惯于用政治或社会的压制来为自己的沉默辩护，却往往忘记了正是自己的沉默在为这种压制添砖加瓦。我们尽可以堵上自己的耳朵或者捂上自己的嘴巴，但是当房间里有一只大象时，它随时可能抬起脚来，踩碎我们天下太平的幻觉。

　　本文为《房间里的大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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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祝土匪 - 林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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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祝土匪
　　** 林语堂 **

　　莽原社诸朋友来要稿，论理莽原社诸先生既非正人君子又不是当代名流，当然有与我合作之可能，所以也就慨然允了他们，写几字凑数，补白。

　　然而又实在没有工夫，文士们（假如我们也可冒充文士）欠稿债，就同穷教员欠房租一样，期一到就焦急。所以没工夫也得挤，所要者挤出来的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不是挪用，借光，贩卖的货物，便不至于成文妖。

　　于短短的时间，要做长长的文章，在文思迟滞的我是不行的。无已，姑就我要说的话有条理的或无条理的说出来。

　　近来我对于言论界的职任及性质渐渐清楚。也许我一时所见是错误的，然而我实在还未老，不必装起老成的架子，将来升官或入研究系时再来更正我的主张不迟。

　　言论界，依中国今日此刻此地情形非有些土匪傻子来说话不可。这也是祝莽原恭维《莽原》的话，因为莽原即非太平世界，《莽原》之主稿诸位先生当然很愿意揭竿作乱，以土匪自居。至少总不愿意以“绅士”“学者”自居，因为学者所记得的是他的脸孔，而我们似乎没有时间顾到这一层。

　　现在的学者最要紧的就是他们的脸孔，倘是他们自三层楼滚到楼底下，翻起来时，头一样想到的还是拿起手镜照一照看他的假胡须还在乎，金牙齿没掉么，雪花膏未涂污乎，至于骨头折断与否，似在其次。

　　学者只知道尊严，因为要尊严，所以有时骨头不能不折断，而不自知，且自告人曰，我固完肤也，呜呼学者！呜呼所谓学者！

　　因为真理有时要与学者的脸孔冲突，不敢为真理而忘记其脸孔者则终必为脸孔而忘记真理，于是乎学者之骨头折断矣。骨头既断，无以自立，于是“架子”，木脚，木腿来了。

　　就是一副银腿银脚也要觉得讨厌，何况还是木头做的呢？

　　托尔斯泰曾经说过极好的话，论真理与上帝孰重，他说以上帝为重于真理者，必以教会为重于上帝，其结果必以其特别教门为重于教会，而终必以自身为重于其特别教门。

　　就是学者斤斤于其所谓学者态度，所以失其所谓学者，而去真理一万八千里之遥。说不定将来学者反得让我们土匪做。

　　学者说讲道德，士风，而每每说到自己脸孔上去，所以道德，士风将来也非由土匪来讲不可。

　　一人不敢说我们要说的话，不敢维持我们良心上要维持的主张，这边告诉人家我是学者，那边告诉人家我是学者，自己无贯彻强毅主张，倚门卖笑，双方讨好，不必说真理招呼不来，真理有知，亦早已因一见学者脸孔而退避三舍矣。

　　惟有土匪，既没有脸孔可讲，所以比较可以少作揖让，少对大人物叩头。他们既没有金牙齿，又没有假胡须，所以自三层楼上滚下来，比较少顾虑，完肤或者未必完肤，但是骨头可以不折，而且手足嘴脸，就使受伤，好起来时，还是真皮真肉。

　　真理是妒忌的女神，归奉她的人就不能不守独身主义，学者却家里还有许多老婆，姨太太，上坑老妈，通房丫头。然而真理并非靠学者供养的，虽然是妒忌，却不肯说话，所以学者所真怕的还是家里老婆，不是真理。

　　惟其有许多要说的话学者不敢说，惟其有许多良心上应维持的主张学者不敢维持，所以今日的言论界还得有土匪傻子来说话。土匪傻子是顾不到脸孔的，并且也不想将真理贩卖给大人物。

　　土匪傻子可以自慰的地方就是有史以来大思想家都被当代学者称为“土匪”“傻子”过。并且他们的仇敌也都是当代的学者，绅士，君子，硕儒……。自有史以来，学者，绅士，君子，硕儒都是中和稳健，他们的家里老婆不一，但是他们的一副蠢苯的尊容，则无古今中外东西南北皆同。

　　然而土匪有时也想做学者，等到当代学者夭灭伤亡之时，到那时候，却要清真理出来登极。但是我们没有这种狂想，这个时候还远着呢，我们生于草莽，死于草莽，遥遥在野外莽原，为真理喝彩，祝真理万岁，于愿足矣。

　　只不要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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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 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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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 北岛 **

　　你没有如期归来 

　　一次爱的旅行 

　　简单 

　　地下室空守着你 

　　水仙花在暗中灿然开放 

　　发怒、哭喊 

　　

　　所有的文字四散 

　　--我的座位号码 

　　本次列车的终点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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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怕什么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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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怕什么
　　** 毕淑敏 **

　　爱挺娇气挺笨挺糊涂的，有很多怕的东西。

　　爱怕撒谎。当我们不爱的时候，假装爱，是一件痛苦而倒霉的事情。假如别人识破，我们就成了虚伪的坏蛋。你骗了别人的钱，可以退赔，你骗了别人的爱，就成了无赦的罪人。假如别人不曾识破，那就更惨。除非你已良心丧尽，否则便要承诺爱的假象，那心灵深处的绞杀，永无宁日。

　　爱怕沉默。太多的人，以为爱到深处是无言。其实，爱是很难描述的一种情感，需要详尽的表达和传递。爱需要行动，但爱绝不仅仅是行动，或者说语言和温情的流露，也是行动不可或缺的部分。我曾经和朋友们做过一个测验，让一个人心中充满一种独特的感觉，然后用表情和手势做出来，让其他不知底细的人猜测他的内心活动。出谜和解谜的人都欣然答应，自以为百无一失。结果，能正确解码的人少得可怜。当你自觉满脸爱意的时候，他人误读的结论千奇百怪。比如认为那是——矜持、发呆、忧郁……

　　一位妈妈，胸有成竹地低下头，做出一个表情。我和另一位女士愣愣地看着她，相互对视了一下，异口同声地说：你要自杀 ! 她愤怒地瞪着我们说，岂有此理 ! 你们怎么那么笨 ?! 我此刻心头正充盈温情 ! 愚笨的我俩挺惭愧的 , 但没等我们道歉的话出口，那妈妈恍然大悟道 : 原来是这样 ! 怪不得我每次这样看着儿子的时候，他会不安地说 : 妈妈，我又做错了什么 ? 你又在发什么愁 ?

　　爱是那样的需要表达，就像耗竭太快的电器，每日都是充电。重复而新鲜地描述爱意吧，它是一种勇敢和智慧的艺术。

　　爱怕犹豫。爱是羞怯和机灵的，一不留神它就吃了鱼饵闪去。爱的起初往往是柔弱无骨的碰撞和翩若惊鸿的引力。在爱的极早期，就敏锐地识别自己的真爱，是一种能力更始一种果敢。爱一桩事业，就奋不顾身地投入。爱一个人，就斩钉截铁地追求。爱一个民族，就挫骨扬灰地献身。爱一桩事业，就呕心沥血。爱一种信仰，就至死不悔。

　　爱怕模棱两可。要么爱这一个，要么爱那一个，遵循一种全或无的原则。爱，就铺天盖地，不遗下一个角落。不爱就快刀断麻，金盆洗手。迟疑延宕是对他人和自己的不负责任。

　　爱怕沙上建塔。那样的爱，无论多么玲珑剔透，潮起潮落，遗下的只是无珠的蚌壳和断根的水草。

　　爱怕无源之水。沙漠里的河啊，即便不是海市蜃楼，波光粼粼又能坚持几天？当沙暴袭来的时候，最先干涸的正是泪水积聚的咸水湖。

　　爱怕假冒伪劣。真的爱也许不那么外表光滑，色彩艳丽，没有精致的包装，没有夸口的广告，但它是有内在的质量保证。真爱并非不会发生短路与损伤，但是它有保修单，那是两颗心的承诺，写在天地间。

　　爱是一个有机整体，怕分割。好似钢化玻璃，据说坦克轧上也不会碎，可惜它的弱点是宁折不弯，脆不可裁。一旦破碎，就裂成了无数蚕豆大的渣滓，流淌一地，闪着凄楚的冷光，再也无法复原。

　　爱的脚力不健，怕远。距离会漂淡彼此相思的颜色，假如有可能，就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水乳交融亲密无间。万万不要人为地以分离考验它的强度，那你也许后悔莫及。尽量地创造并肩携手天人合一的时光。

　　爱像仙人掌类的花朵，怕转瞬即逝，爱可以不朝朝暮暮，爱可以不卿卿我我，但爱要铁杵磨成针，恒远久长。

　　爱怕平分秋色，在爱的钢丝上不能学高空王子，不宜做危险动作。即使你摇摇晃晃，一时不曾跌落，也是偶然性在救你，任何一阵旋风，都可能使你飘然坠毁。最明智最保险的是赶快从高空回到平地，在泥土上留下深深脚印。

　　爱怕刻意求工。爱可以披头散发，爱可以荆钗布裙，爱可以粗茶淡饭，爱可以餐风宿露。只要一腔真情，爱就有了依傍。

　　爱的时候．眼珠近视散光，只爱看江山如画。耳是聋的，只爱听莺歌燕语。爱让人片面，爱让人轻信。爱让人智商下降，爱让人一厢情愿。爱最怕的，是腐败。爱需要天天注人激情的活力，但又如深潭，波澜不惊。

　　说了爱的这许多毛病，爱岂不一无是处 ?

　　爱是世上最坚固的记忆金属，高温下不融化，冰冻不脆裂。造一艘爱的航天飞机，你就可以驾驶着它，遨游九天。

　　爱是比天空和海洋更博大的宇宙，在那个独特的穹隆中，有着亿万颗爱的星斗，闪烁光芒。一粒小行星划下，就是爱的 雨丝，缀起满天清光。

　　爱是神奇的化学试剂，能让苦难变得香甜，能让一分钟驻成永远。能让平凡的容颜貌若天仙，能让喃喃细语压过雷鸣电闪。

　　爱是孕育万物的草原。在这里，能生长出能方、勇气、智慧、才干、友谊，关怀……所有人间的美德和属于大自然的美 丽天分，爱都会赠予你。

　　在生和死之间，是独特的人生旅程。拥有一份真爱，就是照耀人生温暖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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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脑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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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脑
　　** 蔡澜 **

　　和小朋友喝茶谈女人。

　　“我们女人什么时候开始老，你看得出吗？”小朋友问。

　　“看得出。”我说。

　　“这么厉害？说来听听。”

　　“当她们后颈上的毛脱光了，就是开始老的现象。”我说。

　　“哇，这也给你看出！”小朋友说。

　　“还有一个现象。”

　　“快说来听听。”小朋友急了。

　　“在她们喝柠檬茶的时候。”我宣布。

　　“什么？女人的年龄和喝柠檬茶有关？”小朋友不相信，“男人喝柠檬茶呢？”

　　“女人在喝柠檬茶的时候，喜欢用茶匙拼命把那几片柠檬挤干。这是女人孤寒的本性，男人就不会那么做。当女人做这种剧烈的动作时，露在外面手腕的肌肉就会震、震、震摇动，愈挤得厉害，摇晃得愈显眼，不相信你试试看。”我说。

　　小朋友拼命挤面前的柠檬。

　　“好彩，好彩。”小朋友拍拍心口。

　　“总有一天你自己也会看到的。”我说。

　　“你怎么那么残忍？”小朋友大叫。

　　“不是残忍，”我说，“只要你们接受事实。老，并不是有罪的。一定发生，千万别笑别人老。”

　　“所以男人都喜欢年轻的女子？”她问。

　　“也不一定。”我说。

　　“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选年轻的。”小朋友说，“年纪大的女人有什么好！全身肌肉都松弛。”

　　我笑了：“床笫间的事，一下子就做完。情侣还是需要沟通的。有时男人并不是和肌肉做爱，是和头脑做爱。你以后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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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牛校牛在哪？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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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牛校牛在哪？
　　** 刘瑜 **

　　我在哈佛做了一年博士后，这一年，除了领钱，基本也没有什么别的任务。为了防止自己整天缩在家里，把薄薄的那一沓钱翻来覆去地数，我决定去旁听几门课。

　　那天我去学校我所在的机构，跟机构里的秘书表达了此意。她非常干脆地说，没问题啊，只要教授同意，都可以呀。我问，有没有社科方面的课程清单，我看看有什么课可选。我问的时候，想象的是几页纸，可以站那顺手翻完。结果柔弱的女秘书掏出一个庞然大物，向我递过来，我伸手一接，胳膊差点因为不堪重负而当场脱臼。

　　定睛一看，这本1000多页的玩意儿的封面上，赫然印着几行字：

　　Courses of Instruction 2006 – 2007

　　Harvard University

　　Faculty of Arts and Sciences

　　Harvard College

　　Graduate School of Arts and Sciences

　　就是说，仅仅就本科和文理学院的课程表及课程的简单介绍（一般3-5行的介绍），哈佛就一口气列了1000多页。我估计，把哈佛全校的课程名单一一排列出来，是不是得绕上赤道一周两周啊。

　　以前在哥大听课，我就觉得自己已经见过世面了。现在，捧着这个庞然大物，我有种慕容复突然路遇萧峰的悲凉感，过去六年建立起来的牛校感当即崩盘。

　　端着它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仔细研读起来。如同一个饥饿无比的人，捧着一个写满了各种山珍海味的菜单，边咽着口水边往下读。读到最后，就是《廊桥遗梦》里面女主角遇上男主角的感觉，之前和丈夫风平浪静的婚姻，原来不堪一击，这才是真正伟大的爱情。

　　当然，让我产生伟大爱情的，不仅仅是哈佛所提供的课程之多，更重要的，是它所提供的课程之人性化。国内的媒体，时不时地就会把“大学精神”这个话题拿出来讨论一下。基本上大家都会达成一个共识：大学不是职业培训机构，大学精神不应当仅仅是训练工作技能的精神。据说，大学应该熏陶的，是一种人文精神。虽然“人文”这两个字，因为靠“文人”两个字太近，已经臭大街了，我觉得，大家还是应该再给它一次机会。

　　哈佛大学之所以是一流的大学，当然是因为它最有钱，然后用这些钱买了最先进的设备和雇了最牛的教授。同时，也是因为它蕴含了丰富的人文精神，而这一精神，最集中地体现在它的“核心课程”上（哥大也有，但是跟哈佛比，是小巫见大巫）。

　　所谓核心课程，就是学校提供给本科生的一系列基础课，学生必须从中选出几门作为必修课。这些基础课的目的，是让学生在进入知识的细枝末节之前，能够对他所置身的世界有一个框架性的理解和探索。这样当他置身于自己的专业时，能够知道自己所学习的，不过是一个巨大有机体里面的一个毛细血管。

　　哈佛的核心课程分成七个板块：外国文化，历史，文学、道德判断、数理判断、科学、社会分析。拿道德判断这个板块作为例子，所给的课程包括：

　　1、民主与平等

　　2、正义

　　3、国际关系与伦理

　　4、伦理学中的基本问题

　　5、儒家人文主义

　　6、有神论与道德观念

　　7、自我，自由与存在

　　8、西方政治思想中的奴隶制

　　9、社会反抗的道德基础

　　10、共和政府的理论与实战

　　11、比较宗教论理

　　12、传统中国的伦理和政治理论

　　13、古代与中世纪政治哲学史

　　14、现代政治哲学史

　　拿科学这个板块来说，所给课程包括：

　　1、光与物质的性质

　　2、空气

　　3、宇宙中的物质

　　4、观察太阳与恒星

　　5、时间

　　6、爱因斯坦革命

　　7、环境的风险与灾难

　　8、现实中的物理

　　9、Cosmic connections

　　10、音乐和声音的物理学

　　11、看不见的世界：科技与公共政策

　　12、能源、环境与工业发展

　　13、Life as a Planetary Phenomenon

　　其他板块，就不列了，太长。基本上，核心课程的目的，就是让学生们在开始研究树木之前，能够先看一眼森林。最好能够把这个森林地图印在大脑上，以后走到再细小的道路上，也不会迷路。

　　我再列一些“本科新生研讨会”的课程（freshman seminar）。这个freshman seminar的宗旨我不大清楚，但是有些课程名称非常诱人。名单太长，我只列上那些我感兴趣的课程，也就是如果我有三头六臂会去旁听的课程。

　　1、人的进化

　　2、翅膀的进化

　　3、细菌的历史

　　4、银河与宇宙

　　5、象棋与数学

　　6、疾病的话语

　　7、DNA简史

　　8、美国的儿童医疗卫生政策

　　9、道德判断的本质

　　10、火星上的水

　　11、医药公司与全球健康

　　12、传染病对历史的影响

　　13、非洲的艾滋病

　　14、关于意识的科学研究

　　15、什么是大学，它的目的是什么？

　　16、俄罗斯小说中的爱情

　　17、怀疑主义与知识

　　18、一个社区的研究

　　19、基督教与美

　　20、怎样欣赏画

　　21、浮士德

　　22、黑人作家笔下的白人

　　23、香蕉的文化历史

　　24、乌托邦与反乌托邦

　　25、苏格拉底及其批评者

　　26、怎样读中国的诗歌

　　27、互联网与法律

　　28、美国的1970年代

　　29、美国的信条：特殊主义与民族主义

　　30、语言与政治

　　31、信任与民主

　　32、美国的总统选举

　　33、1960年代的青春文化

　　34、盗版

　　35、全球变暖与公共政策

　　36、当代印度

　　37、公共健康与不平等

　　38、公墓的历史

　　39、人权

　　40、政治演讲与美国的民主

　　41、犯罪的概念

　　42、现代欧洲国家的民族主义

　　43、烟草的历史

　　44、酷刑与现代法律

　　45、大脑的测量：心理学实验的兴起

　　你看，随便这么一列，就有45个。对于一个求知欲很强的人来说，这些课程简直就是天上下起了珠宝的倾盆大雨。不知道国内的名校，能给那些刚刚背井离乡的18岁孩子，开出上述45门课中的几门？

　　我想大学精神的本质，并不是为了让我们变得深奥，而恰恰是恢复人类的天真。天真的人，才会无穷无尽地追问关于这个世界的道理。大学要造就的，正是这种追问的精神，也就是那些“成熟的人”不屑一顾的“呆子气”。

　　“成熟的人”永远是在告诉你，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而合理的就是不必追究的，不必改变的。“成熟的人”还告诉你：这个世界，无商不奸无官不贪，所以战胜坏人的唯一方式就是成为更坏的人。

　　真正的人文教育，是引领一群孩童，突破由事务主义引起的短视，来到星空之下，整个世界，政治、经济、文化、历史、数学、物理、生物、心理，像星星一样在深蓝的天空中闪耀，大人们手把手地告诉儿童，那个星叫什么星，它离我们有多远，它又为什么在那里。

　　前两天读一个朋友的文章，其中有句话说得挺好玩，说到国内某现象，他说：两个连大学都算不上的机构，竟然为自己还算不算一流大学而争辩得脸红脖子粗。这事我没怎么跟踪，所以也不太清楚。好像是香港几个大学挖了几个高考状元走，国内某些高校就开始捶胸顿足，觉得自己不再“一流”。这似乎的确有点滑稽，仿佛宋祖德为自己不再是一线男星而痛心疾首。其实，这些著名高校的确应该捶胸顿足，但不该是为了几个高考状元，而应当是为自己与天真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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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总是依靠陌生人的善意 - 严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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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总是依靠陌生人的善意
　　** 严歌苓 **

　　我身无分文地出了门。那是一月的芝加哥，北风刮得紧，回去取钱便要顶风跋涉半小时，无疑是要耽误上课了。

　　这时我已在地铁入口，心想不如就做个赤贫和魅力的测验，看看我空口无凭能打动谁。让我蹭得上车坐，赊得着饭吃。我唯一的担心是将使芝加哥身怀绝技的扒手们失望。

　　“蹭”上地铁相当顺利——守门的黑人女士听说我忘了带钱，5个1寸长的红指甲在下巴前面一摆，就放我进去了，还对着我的后脑勺说：“要是我说‘不’你不就惨了!你该感谢上帝，我一天要说99个‘不’才说一个‘是’呢!……”

　　她笑得很狰狞，像个刀下留人的刽子手。

　　12时59分下课。很想跟同学借点儿午餐钱，又怕他们从此跟我断绝来往。

　　开学那天，一个大龄男生借了一位女同学9块钱，下面就出现了一些议论。所以。我打消了借钱的念头。饿死也得为我们大龄同学们争气。

　　所有同学都进了校内那个廉价餐厅。我只好去校外昂贵的一家意大利餐馆。

　　一个意大利小伙子过来在我膝盖上铺开又硬又白的餐巾。我点了鲜贝通心粉。吃最后几根时。我开始在心里排演了。吃不准笑容尺度，但是不笑是不可以的。人家小伙子忙了半天，至少该赚你一个笑容吧。我眼睛盯着账单，手装作漫不经心地在书包里摸那个丢在我卧室枕边的皮夹，然后我已经分不清是真慌张还是假慌张地站起来，浑身上下逐个掏口袋。“灾难啊!”我说，“我的钱包没了!”

　　小伙子瞪着我。他耐人寻味地看着我自我搜身，一遍又一遍，然后摇摇头表示遗憾：“冬天穿得厚，扒手就方便了。”

　　我表示非常难过，如此白吃，还吃得那么饱。他连说可以谅解，都是扒手的错。他拿了张纸，又递给我笔，请我留下地址和电话。

　　我说这就不必了，明天保证把饭钱补上。连同小费。可他还是坚持要了我的电话号码。

　　写完后我抬头笑笑，这一笑。魅力就发射得过分了，因为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楚楚动人的，问：“平时可以给你打电话吗?”我打着哈哈，说可以可以。

　　我打算徒步回家。

　　走在芝加哥下午3点的街道，风吹硬了街面上的残雪，每走一步都要消耗掉一根通心粉的热量。

　　很快我放弃了，跳上一辆巴士。

　　一上车我就对司机说我没有钱，一个子儿也没有。司机点点头，将车停在一个路口，客客气气地请我下车。

　　我红着鼻头对他笑着说：“明天补票不成吗?”他鄙夷地说：“天天都碰上你这样的!来美国就为了到处揩美国的油!”我正要指出他的种族歧视苗头，一只皱巴巴的手伸到我面前——是个老头，怀抱一把破竖琴。他把手翻过来打开拳头，掌心上有4枚硬币……

　　付完车钱，我立刻拿出我那支值10块美金的圆珠笔，搁在他手里。他说：“你开玩笑，我要笔干吗?”他摘下眼镜，给我看他的瞎眼。我问他在哪里卖艺。他说在公立图书馆门口，或在芝加哥河桥头。我说：“明天我会把钱给你送过去……”他笑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下了巴士，离我住处还有5站地，我叫了辆计程车。司机是个锡克人，白色包头下是善良智慧的面孔。我老实交代，说钱包忘在家了，他静静地一笑，点点头。到了我公寓楼下，请锡克司机稍等，我上楼取车钱。更大的灾难来了：我竟把钥匙也忘在屋里。我敲开邻居的门。我和这女邻居见过几面，在电梯里谈过天气。女邻居隔着门上的安全链条打量我。我说就借10块钱，只借半小时，等找到公寓管理员拿到备用钥匙，立刻如数归还。

　　“汤姆!”女邻居朝屋内叫一声。出来一个6岁男孩。女邻居指着我说：“汤姆。这位女士说她住在我们楼上。你记得咱们有这个邻居吗?”小男孩茫然地摇头。

　　我空手下楼，带哭腔地笑着，告诉锡克司机我的绝境，请他明天顺路来取车钱，反正我跑不了，他知道我的住处。他又是一笑，轻轻点头，古老的黑眼睛与我古老的黑眼睛最后对视一下。开车走了。

　　我想起田纳西·威廉姆名剧《欲望号街车》中的一句话：“我总是依靠陌生人的善意。”

　　这句话在美国红了至少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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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蚂蚁人生 - 维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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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蚂蚁人生
　　** 维尔伦 **

　　鳏夫布奇今年90岁了，而且看样子，他至少还有20个年头好活。

　　布奇从来不谈论自己的长寿之道，他平时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布奇虽然不爱说话，却很乐于帮助别人。这一点使他赢得了不少莫逆之交。据他的朋友说，他母亲生他时难产死了。5岁那年，他家乡闹水灾，大水一直漫到天边。他坐在一块木板上，他的父亲和几个哥哥扶着木板在水里游着。他眼看着一个个浪头卷走他的生命之舟旁的几个哥哥，当他看到陆地的时候，父亲的力气也用完了。他是全家唯一的幸存者。他活泼的眼神从此变得呆滞了，他的眼前似乎总是弥漫着一片茫茫的大水。

　　布奇结了婚，美丽的妻子为他生了五个可爱的孩子。三个男孩，两个女孩。他渐渐忘记了过去的痛苦，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们全家出去郊游，布奇雇了一辆汽车，可是汽车不够宽敞，他只好骑着自行车兴致勃勃地跟在后面。这时车祸发生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又变得像木头一样呆滞。布奇又成了孤身一人。

　　此后，鳏夫布奇再也没结过婚。他当过兵，出过海，他没日没夜地跟苦难的朋友待在一起，倾尽全力帮别人忙，也经历了数不清的大风大浪。然而，死神逼近的时候，老像没看见他似的，总是拥抱别的灵魂。

　　90岁的布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们身后，他苍凉的声音像远古时期的洪流冲击着每一个人：

　　“一窝蚂蚁抱成足球那么大的一团，漂浮在离我10米远近的水面上。每一秒都有蚂蚁被洪水冲出这个球。当这窝蚂蚁跟5岁的我一起登上陆地时，它们竟还有网球那般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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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分手不是“狼来了” - 吴苏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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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手不是“狼来了”
　　** 吴苏媚 **

　　有一种游戏，女人经常玩，但男人从来不玩，甚至深恶痛绝。那就是分手的游戏。

　　男人总是不明白，女人的肠子为什么打了十八个结，喜欢搞声东击西的把戏。女人也很生气，哀怨男人不明白她那颗像甲骨文一样难懂的心。

　　她们习惯于把分手当成某种威胁的手段，以此获得其他东西，或者试探男人到底有多爱自己，更或 者，只是出于无聊而无事生非——也就是上海话里所谓的“作”。总而言之，女人即使是真正想要分手，也得是个痴缠的长篇小说，得反反复复折腾上很久，把所有 爱意都消减掉才行，另攀高枝必须立刻脱身另议。

　　大多数时候，女人都不想实施真正的分手，而只是把“分手”挂在嘴边，产生点傲慢的优越感——我可是随时会走掉的哦!

　　对于男人来说，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通常都不搞这些虚情假意的伎俩，也不知道胡乱叫嚷着分 手有何趣味可言。男人的分手，是按照“当断则断”的古训来执行的。一般来说，挽回的余地不大，难度很高。而女人说要分手，其实就跟小孩子赖在地上不起来， 想要买糖果一样的。哄一哄，她就好了。即使身处真正应该分手的处境，仍然贪恋一点温暖，继续着“优柔则乱”。

　　美剧《老友记》里，有一回罗斯干涉瑞秋的工作，瑞秋受不了提分手，罗斯摔门而去，当晚就另寻他欢。第二天瑞秋跑来敲门，捧着罗斯的脸说：“我们仍然是一对，是吧？”

　　后来瑞秋辗转知道了罗斯背叛了自己，大为伤心，两人就真的分手了。之后一度有复合的可能，但瑞秋要罗斯先承认背叛了自己，罗斯死活不肯认下这笔账，坚持认为瑞秋当时已经甩掉他，他有单身自由。因为对于“当时是否分手”看法不同，复合也就告吹了。

　　这是男女双方解读分手时想法有异的缩影。对女人来说，她说分手并不代表真的分了，而只是故事 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故事要发生的，比如男人要努力挽回啦，使着劲儿地哄她，承认自己是个笨蛋，答应给她买漂亮衣服，带她去度假，送一大堆玫瑰花，雨夜站 在她家门口……像瑞秋这样刚提了分手，罗斯就跑去寻欢作乐，确实无法接受，你难道一点也不珍惜我吗？这么痛快地就接受了分手的建议，难道正中你下怀？

　　但对男人来说，被女人甩本身已经够耻辱了，还要再卑躬屈膝地去力挽狂澜，这得多贱才能做到啊？

　　其实这样的情节在现实生活里也时有发生，有点像“狼来了”的故事，总喊着要分手要分手要分手，最后，就真的分掉了。

　　要谨慎使用分手这个词，其杀伤力可能大于你的想象，而且它也并不是以退为进的手段。有个非洲 朋友告诉我一个心得，如果恋人间有吵架的趋势，就闭上嘴，去卫生间洗个澡。等情绪不那么紧绷了，出来看对方的脸，就会比较顺眼了。如果实在情绪太激动，最 好找些相对温和点的替代词，比如“我想冷静一下”，“我要出去买瓶水”。

　　的确，负面情绪必须打断，但不要轻易使用“分手”这样具有总结性的词语。同样的，对于已婚夫妻来说，离婚这个词更是大忌。扬言要离婚并不是杀手锏，而是双刃剑，同样也会断掉自己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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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僵尸
　　** 村上春树 **

　　一对男女在路上走着，那是墓场旁边的道路。时间是午夜，四周笼罩着薄雾。他们并不想在午夜时分走在这种地方，可是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又非经过这里不可。两个人紧紧的握着手快步走着。

　　“简直像在拍迈克，杰克逊的录像带。”

　　“嗯，那墓碑还会动呢！”

　　那时，不知由何处传来类似重物移动般的“吱嘎”声。两人不由得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男人笑了出来。“没事啦！别那么神经质嘛！只不过是树枝摩擦的声音，大概是被风吹的。”

　　可是，当时连一丝风也没有。女人屏住呼吸，环视四周。她只觉得周遭的气氛十分诡异，彷佛有种邪门的事即将发生。

　　是僵尸？！

　　可是，什么也没看到，也没有死者复活的迹象。两人又开始往前走。

　　奇怪的是，男人突然板起面孔。

　　“为什么你走路的姿势那么难看呢？”男人很唐突地说。

　　“我？”女人惊讶的说。“你是说我走路的姿势有那么难看吗？”

　　“非常难看！”男人说。

　　“是吗？”

　　“好象外八字。”

　　女人咬住下唇，也许是自己的确有点这种倾向，她的鞋底总是有一边比较低。可是也不至于严重到被当面纠正的程度。

　　可是，她并没有反驳。她深爱着那个男人，男人也非常爱她。他们打算下个月结婚，她不想引起无谓的争吵。也许我真的有点外八字。算了吧！别跟他吵。

　　“我是第一次跟走路外八字的女人交往。”

　　“哦？”女人露出僵硬的笑容说，心里想：这个人是不是喝醉了？不！他今天应该完全没有喝酒嘛！

　　“而且，你耳朵的洞里面，还有三颗黑痣。”男人说。

　　“哦，真的吗？”女人说。“在哪一边？”

　　“右边啦！你右耳的内侧，有三颗黑痣。好俗气的痣！”

　　“你不喜欢痣吗？”

　　“我讨厌俗气的痣。世界上那有人会喜欢那种东西？”

　　她把嘴唇咬得更紧了。

　　“还有，你的腋下常常发出狐臭。”男人继续数落着。“我从以前就很在意，要是我当初认识你的时候是夏天，我就不会和你交往了！”

　　她叹了一口气。然后甩开被他牵着的手。说：“嗳，等一下！那有人这样说的？你太过分了！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

　　“你衬衫的领子脏了。那是今天才穿的吧！你怎么会那么不爱干净呢？你为什么连一件事都做不好呢？”

　　女人默不作声。她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我还有一箩筐的话要话要对你说呢！外八字、狐臭、领子上的污点、耳朵的黑痣，这些只是其中一部份而已。对了，你为什么戴这种不相称的耳环呢？那岂不是像妓女一样吗？不，妓女戴的比你戴的有气质呢！你如果要戴那种东西，还不如在鼻子穿个洞，挂在鼻子上算了。那和你的双下巴倒挺配的！嗯，说到双下巴，我倒想起来了。你妈妈呀！简直是一只猪，一只呼噜呼噜叫的猪。那就是你二十年后的写照吧！你们母女吃东西那副馋相简直是一模一样。猪啊！真是狼吞虎咽。还有，你父亲也很差劲他不是连汉字也写不好吗？最近他曾经写了一封信给我父亲，每个人都笑坏了！他连字也写不好。那家伙不是连小学也没毕业吗？真是大白痴！文化上的贫民。那种家伙最好是浇点汽油，把他烧掉算了。我想，他的脂肪一定会烧得很厉害，一定的！”

　　“喂！你既然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呢？”

　　男人对于她的问题并不答腔。“真是猪啊！”他说。“对了，还有你的‘那个地方’，那真的是太可怕了！如果要我去碰那种东西，那我宁愿死！如果我是女的，要是长了那样的东西，我真要羞死了！不管怎么死都好。总之，我一定要尽快死去。因为我根本没脸活下去！”

　　女人只是茫然地呆立在原处。“你以前常常……”

　　就在这时，男人突然抱住头。然后很痛苦地扭曲着五官，就地蹲下来。他用手指按着太阳穴。“好痛啊！”男人说。“我的头好象快要裂开了！我受不了了！好难过啊！”

　　“你没事吧？”女人问。

　　“怎么会没事！我受不了了！我的皮肤好象快被烧掉了，都卷起来了。”

　　女人用手摸摸男人的脸，男人的脸火烧般的滚烫，她试着抚摸那张脸。没想到，手一碰到，那脸上的皮肤竟然如脱皮般地剥落下来。然后，从皮肤里面露出光滑的红色肌肤。她大吃一惊，连忙向后闪开。

　　男人站起来，然后吃吃地发笑。他用自己的手把脸上的皮肤一一剥掉，他的眼球松松地往下垂，鼻子只剩下两个黑黑的洞，他的嘴唇消失了。牙齿全部露在外面。那些牙齿“龇牙咧嘴”地笑着。

　　“我是为了吃你那肥猪似的肉，才和你在一起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意思呢？你连这个都不懂！你真是个傻瓜！你是傻瓜！你是傻瓜！嘿嘿嘿嘿嘿嘿！”

　　于是，那一团露在外面的肉球在她后面追赶，她拼命地向前跑。可是，她怎么样也摆脱不了背后那个肉球。最后从墓地的一端伸出一只滑溜溜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衬衫衣领，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

　　......

　　男人抱住女人的身体。

　　她只觉得口干舌燥，男人微笑地看着她。

　　“怎么了？你做恶梦了？”

　　她坐起来，环视四周。他们俩人正躺在湖畔旅社的床上。她摇摇头。

　　“我刚才有叫吗？”

　　“叫的好大声哦！”他笑着说。“你发出惊人的惨叫声，大概整个旅社的人都听见了。只要他们不以为是发生命案就好了。”

　　“对不起！”她讪讪地说。

　　“算了！没关系啦！”男人说“是不是很可怕的梦？”

　　“是一个可怕的无法想象的梦。”

　　“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我不想说。”她说。

　　“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因为，如果你说给别人听，可以减轻内心的痛苦。”

　　“算了，我现在不想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她抱住男人裸露的胸膛，远处传来蛙鸣声。男人的胸口不断缓慢而规则地起伏着。

　　“嗳！”女人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耳朵说不定真的有痣？”

　　“痣？”男人说。“你是不是说右边耳朵里面那三颗很俗气的痣？”

　　她闭上眼睛，一直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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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命运
　　** 刘慈欣 **

　　我们是在距地球180万公里处发现那颗小行星的，它的直径约有10公里，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它缓缓地转动着，表面的许多小切面反射着阳光，像是一眨一眨的眼睛。飞船上的计算机显示，它的轨道与地球相交，再过18天，这块太空巨石就要陨落在墨西哥湾附近了！

　　地球的监视系统应该在一年前就注意到它了，但我们没有听到过任何这方面的消息。我们同地球联系，在应有的5秒钟延时后，耳机中仍是一片寂静。我们又试了多次，没有收到任何回答，仿佛整个人类世界都休克了，而就在十分钟前我们还与地球通过话。这件事比小行星的出现更令我们震惊。

　　二十天前，我和爱玛租了这艘小飞船在太空中度蜜月，这是一艘老式的传统动力飞船，在宇宙航行的时空跃迁时代，这个蜗牛一般慢的老古董显得很浪漫很有情调。我们游览了同步轨道上的太空城，又到月球上旅行，接着从月球又向外飞了一百多万公里，整个行程如田园牧歌般浪漫而顺利。但就在我们即将返回时，一切突然变得如此诡异。

　　但那颗小行星就在我们前方五十公里处，凸现在太空漆黑的背景上，像放在黑天鹅绒上的展品那样现实，我确信自己不是在噩梦中。

　　“我们得做些什么！”我说。

　　同以前一样，一旦我做出行动的决定，爱玛总能想出行动的细节：“我们可以把飞船上的一台发动机向它发射出去，这样可以把它炸离轨道。”

　　计算机的模拟表明这是可行的，但必须在24分钟内完成，如果小行星再向前运行一段的话就晚了。

　　我们没有再犹豫，驾驶飞船与小行星拉开100公里的安全距离，然后向计算机发出指令。飞船尾部的一台发动机与船体脱离，我们透过舷窗，看着那个小小的圆柱体尾部喷出一道淡蓝色火焰向小行星方向飞去，火焰很快变成了一个闪耀的小星星，我们屏住呼吸看着它撞到那块太空中漂浮的巨石上。一道强光闪过后，从小行星上出现了一个火球，飞快膨胀，仿佛是前方太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向我们猛扑过来的太阳。就在这火球似乎要把我们的飞船吞没之际，它停止了膨胀，急剧缩小并消失了。小行星又在太空中显现出来，可以清楚地看到，爆炸的发动机在它上面炸出了一个凹坑，按比例看坑的直径至少有三千米。有许多小光点从小行星上放射状地飞散，那是被炸飞的岩石碎片，其中一片从飞船很近处掠过。这时，计算机正在对小行星的轨道进行重新测定，我们紧张地等待着。

　　“变轨成功，小行星将不会撞击地球表面，它将在58037公里轨道被地球捕获，成为一颗地球卫星。”

　　我和爱玛激动地拥抱，“飞船租赁公司会让我们赔发动机吗？”爱玛半开玩笑地问。

　　“他们敢向救世主提出这个要求？再说，我们拥有这颗小行星的所有权，上面的矿藏会使我们成为亿万富翁的！”

　　带着救世主的喜悦和自豪，我们用剩下的一台发动机向地球飞去。但再次同地球联系，仍没有回音，这使我们的心又悬了起来，实在想象不出我们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只有一台发动机，我们的飞船加速很慢，小行星超过了飞船，很快消失在地球方向。一直在屏幕上观察小行星的爱玛突然惊叫起来：“天啊，地球！你看地球！！”

　　我向地球方向看去，在这个距离上，它只有棒球大小，看着那个晶莹的蓝色球体，我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爱玛让我看屏幕上放大的图像，我扫了一眼后立刻大惊失色：地球上的大陆都变成了我从未见过的形状。

　　我们向计算机求助，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白垩纪晚期地球的大陆形状和分布，其中最大的那一块就是冈瓦纳古陆。”

　　“白垩纪？距现在有多长时间？！”

　　“约6500万年。不过您的问题的提法可能有误，各种迹象表明，现在就是白垩纪了。”

　　计算机是对的，我们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地球方向一片寂静，因为人类还没有出现。

　　在我们的时代，人类利用时空跃迁方式进行恒星际的航行，恒星际飞船每次发射都在发射点留下了一个或几个时空蛀洞，这些蛀洞漂浮于地球周围的太空中，如果行星际飞船不慎误入它，则会在瞬间被抛到几万光年的远方，时间也会向前或向后跳跃很漫长的一段。后来，经过改进的恒星际飞船留下的蛀洞消除了空间性质，只有时间性质，也就是说，通过这样一个蛀洞，你的空间位置不会改变，但会产生时间跳跃。这种蛀洞的危险性大大减小，如果不慎误入它，只要沿原航线回航，从相反的方向再次通过它，就会精确地回到原来的时间。

　　我们就是误入了这样一个时间蛀洞，当时竟丝毫没有感觉到。

　　误入时间蛀洞的事故时有发生，但向后跳跃的飞船都返回了，其中的有一艘行星采矿飞船竟跳跃到了寒武纪，宇航员们看到了一个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地球，海洋还没有出现，陆地上岩浆横流。跳跃到未来的飞船都没有回来，这倒使现在的人们很乐观地期待一个美好的未来。

　　但地球政府最关心的还是向过去的跳跃，有严格的法令，规定误入蛀洞的飞船必须返回，如果因蛀洞漂移而回不来的（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很小），必须航行到距地球足够远的太空中自毁，以避免改变地球历史。

　　“天啊，我们都干了些什么？！”爱玛惊叫道，我的心也一下子沉到了底，转眼间，我们由救世主变成了魔鬼。

　　“不要怕，亲爱的，并不是每一个微扰动都能触发蝴蝶效应。”我安慰她。

　　“微扰动？我们干的事还叫微扰动吗？”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计算机：“这是白垩纪晚期？”

　　计算机给了肯定的回答，我们都明白，刚才我们推开的，就是毁灭恐龙的那颗小行星。

　　沉默了好一阵，爱玛低声说：“我们回去吧。”于是我们调转航向，使飞船精确地沿原航线驶去。

　　“回去干什么？接受审判吗？”我叹口气说。

　　“那是最好的结果，如果真的还有审判者，还有人类，我们死也安心了。”

　　我笑着摇摇头：“你的担心是多余的，爱玛，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人类文明领先于地球上的其它物种那么远？为什么像蚂蚁或海豚之类的动物，虽然也有一定的社会结构或智能，但其文明程度连我们的零头都达不到？要知道，物种进化的机会是均等的。”

　　“为什么呢？”

　　“因为人类是万物之灵，宇宙选择了我们。我们的文明发展到现在，这个自信是应该有的！我们将要返回的世界也许与来时有所不同，但人类肯定会有，文明也会有！”

　　爱玛也笑了一下，“我忘了，你是人择原理的信奉者，”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但愿如此吧。”

　　再次穿过时间蛀洞时我们感觉到了，宇宙消失又出现，这过程极其短暂，像是太空眨了一下眼，难怪上次穿过时我们没有觉察到。在穿过蛀洞的一瞬间，一直寂静无声的地球方向立刻传来了嘈杂的无线电信号，但我们的兴奋马上转为失望，那些信号听上去是一阵阵低沉的鸣叫声，我们和计算机都完全无法理解。我们向地球呼叫，仍然没有回答。再看监视屏上的地球图像，大陆又恢复成我们熟悉的形状，这使我多少松了一口气：如果真有蝴蝶效应，也不会是天翻地覆的。

　　我们的小飞船用仅有的一台发动机向地球飞去，两天后进入近地轨道。飞船上剩下的燃料刚够我们完成降落。我们降落靠近澳洲的太平洋上，飞船很快沉了下去，我们靠一个小救生筏浮在海面上。这时正是凌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我四下看看，海是熟悉的海，天是熟悉的天，这世界似乎没什么变化。

　　我们在海上漂了半个小时后，远远看到了一艘大船，我们打信号弹呼救，那船便向这个方向驶来。

　　“啊，真的还有人类！”爱玛喊道，眼中涌出激动的泪花。

　　“我说过人类是万物之灵，总会登上地球文明之巅的。”我说。

　　“但现在的世界肯定不是我们出发时的世界了，看那船的样子，人类可能还没有进入技术时代呢。”爱玛有些恐惧地说。

　　那艘船的外形很古老，绝不是我们生活过的现代世界的船只，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世界在技术上落后，我注意到那船没有帆，不知它用的是什么动力。

　　大船驶到我们近前，停了下来，从船舷抛下一个绳梯，我和爱玛沿梯爬上了船。我们看到船员都皮肤黝黑，看不出是什么人种，穿着粗糙的很有沧桑感的衣服。我向他们说话，他们不回答，其中一位示意我们跟他走。

　　我们沿着长长的台阶登上了船中央的一个塔形建筑，这里是全船的制高点。那名船员把我们领到一位体格强壮、有着银色胡须的老人面前，并向我们说了一句话，我们听不懂他的语言，但我戴在胸前的计算机听懂了，它说：“这是一种类似于古拉丁语的语言，虽有些差别，但可以理解，意思是：这是我们的船长。”船长也向我们说了一句话，计算机翻译道：“你们怎么敢独自在海里漂？不怕被吃掉吗？！”

　　“吃掉？被什么？”我不解地问，计算机把我的话翻译过去。

　　船长指指前面的海面，这时太阳已升了起来，海面上薄薄的晨雾散射出一片黄色的阳光。这时我看到，刚才还十分平静的海面上涌现出一个个大浪包，浪包很快破裂，一头体形巨大的怪兽跃出海面，接着又钻出一头，随着哗哗的水声，海面上很快出现了一大群怪兽。现在，我和爱玛都明白了我们在6500万年前干的那件事的后果。

　　恐龙一直活到现在。

　　一只恐龙向我们的船游来，在船边停住了，它那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可怖的山峰，我们都处于这山峰的阴影中，在那灰色的滑腻皮肤下，我看到了纵横交错的黑色血脉，像缠绕在那灰色山峰上的藤蔓。恐龙粗大的脖颈向前探出，它那巨大的头颅就悬在我们上方，海水像暴雨般从上面泻到甲板上，那一双巨大的怪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在那阴冷的目光下我们的血液几乎凝固了。爱玛浑身颤抖着紧紧贴住我。

　　“不要怕，它不会伤人的，这儿是动物园。”船长说。

　　果然，这条恐龙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转身游走了，它激起的涌浪轰轰地拍打着船帮，使船摇晃起来。这时我们看到远方的海面上也有一条这样的大船，有两只恐龙正向那条大船游去。

　　“你们驯化了恐龙？！真了不起！”爱玛兴奋地说。

　　我也十分激动：“是啊，我们原以为，恐龙生存下来会对人类的进化造成威胁，现在看来这反而使人类文明更加强大！”

　　爱玛点点头：“是啊！恐龙为人类工作显然比牛和马强多了，它们可以不费劲儿地搬走一座小山呢！亲爱的，你说的对，人真是万物之灵！从此以后，我也是人择原理的信奉者了！”

　　计算机把我们的话都翻译了，船长呆呆地看着我们，似乎有些迷惑，“这儿是动物园，它们不伤人的。”他又喃喃地说。

　　这时我又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在天海连线处，有一片高大的柱状物，那些巨柱的高度是惊人的，白色的云层在它们的半腰处漂浮。我们从这里看去，像是蚂蚁看着一片大森林，我问船长那是什么。

　　“楼群，岸上的高楼群。”船长淡淡地说。

　　“天啊，那楼有多高？”爱玛惊叫道。

　　“有一万个你这么高吧。”船长说。

　　“一万多米的高楼？那楼有几千层吧？”我问。

　　船长摇摇头：“不，只有百层左右。”

　　“那每层就有上百米高？！那是多么宏伟的宫殿！”爱玛由衷地赞叹着。

　　“伟大的文明，伟大的人类文明！！”我欢呼起来。

　　“那些高楼是游客建的。”船长说。

　　“游客？是啊，您说这里是动物园，可是游客吗？你们显然不是游客。”我问。

　　“可能是时间还早，动物园还没有开门吧。”爱玛说。

　　船长用惊诧的目光看看我们，又转头看看远处海面上那些恐龙。他这个动作使我们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面前这些人类的这种木讷的表情也使我们迷惑。这时，从那群恐龙那边发出了一阵吼叫声，这声音我们感觉很熟悉，这是我们在太空中从地球发出的无线电波里听到的声音；再看看那上万米高的巨楼，我的脑海中炸响了一声惊雷，爱玛在旁边惊叫一声瘫倒在地，她也一定同我一样明白了这一切。

　　宇宙并没有选择人类，在我们的时间里人类文明在地球上达到巅峰，不过是一次偶然的机遇，而我们以人类的自负把偶然当成了必然。现在，大自然掷出的进化硬币翻到了另一面。

　　我们确实处于地球文明的动物园里，但恐龙是游客。

　　我两腿一软，与爱玛一起跌坐在甲板上，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只听到计算机在翻译船长的话：“你们的长相很精致，与我们在一起吧，你们会被批准成为观赏人的。”

　　“观赏人？”我木然地问，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起来，又看到了海天连线处的巨城，听到爱玛喃喃地说：“不，我想上岸……”

　　“你疯了？！上岸后你们会成为菜人的！”

　　“菜人？”

　　“就是做为食品的人，那座城市每天要供应几千名菜人呢！只有在动物园中做观赏人，才不会被吃掉，这是所有人追求的目标。”

　　这时，整个世界似乎变成了一座阴森的冰窖，我们彻底绝望了。我已失去了活下去信心，开始打算怎样结束自己的生命，爱玛却突然用手指向天空，高声说：“看！”

　　那是一颗明亮的星星，它刚才隐没于朝阳的光芒中，现在才可以看清。它的运行速度很快，在空中可以明显地看出它在动，仔细看看，它不只是一个光点，还显出一定的大小。

　　“那是魔星，”船长说，“游客中的一位科学家说，我们对它进行了仔细的研究，确定那颗星在很久很久以前是直冲地球而来的，救世主用一次强烈的爆炸推开了它，使游客们的先祖免遭灭绝，现在，在魔星的表面上还留一个爆炸产生的凹坑。看那儿……”船长指指远方的巨城，指向城中最高大的一幢尖顶巨楼，“那就是大教堂，游客们在里面朝拜救世主。”

　　“你们知道我们的来历吗？”

　　船长摇摇头，他不感兴趣，好奇心只属于巅峰物种，他们没有任何好奇心，就像在我们的世界里蚂蚁和蜜蜂没有好奇心一样。

　　我说，对爱玛又对自己，可能还对这些不可能理解我的人：“进化的命运是冷酷的，人类曾经生在幸运中而不知幸运，但现在，比起蚂蚁和蜜蜂来，我们仍有更多的机会，我们应该抓住这些机会，不向命运屈服。”

　　爱玛说：“是的，我们既然已经无意中改变过地球历史，那就再改变一次吧。”

　　我看看远方那耸入云霄的大教堂，然后指着海面上的恐龙群问船长：“他们……那些游客，很崇拜救世主，是吗？”

　　船长点点头：“对它们来说，救世主是至高无上的。”

　　我和爱玛通过视网膜屏幕接通了胸前的计算机，检索飞船的航行记录，发现我们在6500万年前改变小行星轨道的过程，包括数据和图像，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你会讲它们的语言吗？”爱玛问船长，后者点点头。

　　“那好，”我说，“告诉它们，我们就是推开魔星的救世主，我们可以向它们出示确切的证据。”

　　船长和船员们呆呆地看着我们。

　　“快一些！以后我再告诉你们人类的另一个故事，现在请快一些把我的话告诉它们！”

　　船长双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向那些恐龙喊了起来，比起恐龙的吼叫，他的声音纤细而微弱，很难相信这是同一种语言。

　　但那群恐龙同时停止了戏耍，一起向我们转过头来，接着，都向我们的大船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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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苦瓜是瓜么？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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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苦瓜是瓜么？
　　** 汪曾祺 **

　　昨天晚上，家里吃白兰瓜。我的一个小孙女，还不到三岁，一边吃，一边说：“白兰瓜、哈密瓜、黄金瓜、华菜士瓜、西瓜，这些都是瓜。”我很惊奇了：她已经能自己经过归纳，形成“瓜”的概念了（没有人教过她）。这表示她的智力已经发展到了一个重要的阶段。凭借概念，进行思维，是一切科学的基础。她奶奶问她：“黄瓜呢？”她点点头。“苦瓜呢？”她摇了摇头，并且说明她的理由：“苦瓜不像瓜。”我于是进一步想：我对她的概念的分析是不完全的。原来在她的“瓜”概念里除了好吃不好吃，还有一个像不像的问题（苦瓜的表皮疙里疙瘩的，也确实不大像瓜）。我翻了翻《辞海》，看到苦瓜属葫芦科。那么，我的孙女认为苦瓜不是瓜，是有道理的。我又翻了翻《辞海》的“黄瓜”条：黄瓜也是属葫芦科。苦瓜、黄瓜习惯上都叫做瓜；而另一种很“像”瓜的东西，在北方却称之为：“西葫芦”。瓜乎？葫芦乎？苦瓜是不是瓜呢？我倒胡涂起来了。

　　前天有两个同乡因事到北京，来看我 。吃饭的时候，有一盘炒苦瓜。同乡之一问：“这是什么？”我告诉他是苦瓜。他说：“我倒要尝尝。”夹了一小片入口：“乖乖！真苦啊！──这个东西能吃？为什么的要吃这种东西？”我说：“酸甜苦辣咸，苦也是五味之一。”他说：“不错！”我告诉他们这就是癞葡萄。另一同乡说：“‘癞葡萄’，那我知道的。癞葡萄能这个吃法？”。

　　“苦瓜”之名，我最初是从石涛的画上知道的。我家里有不少有正书局珂罗版印的画集，其中石涛的画不少。我从小喜石涛的画。石涛的别号甚多，除石涛外有释济、清湘道人、大涤子、瞎尊者和苦瓜和尚。但我不知道苦瓜为何物。到了昆明，一看：哦，原来就是癞葡萄！我的大伯父每年都要在后园里种几棵癞葡萄，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成熟之后摘下来装在盘子里看着玩的。有时也剖开一两个，挖出籽儿来尝尝。有一点甜味，并不好吃。而且颜色鲜红，如同一个一个血饼子，看起来很刺激，也使人不敢吃它。当作菜，我没不吃过。有一个西南联大的同学，是个诗人，他整了我一下子。我曾经吹牛，说没有我不吃的东西。他请我到一个小饭馆吃饭，要了三个菜：凉拌苦瓜、炒苦瓜、苦瓜汤！我咬咬牙，全吃了。从此，我就吃苦瓜了。

　　苦瓜是瓜吗？

　　苦瓜原产于印度尼西亚，中国最初种植是广东、广西。现在云南、贵州都有。据我所知，最爱吃苦瓜的似是湖南人。有一盘炒苦瓜，──加青辣椒、豆豉，少放点猪肉，湖南人可以吃三碗饭。石涛是广西全州人，他从小就是吃苦瓜的，而且一定很爱吃。“苦瓜和尚”这别号可能有一点禅机，有一点独往独来，不随流俗的傲气，正如他叫“瞎尊者”，其实并不瞎；但也可能是一句实在话。石涛中年流寓南京，晚年久信住扬州。南京人、扬州人看见这个和尚拿癞葡萄炒了吃，一定会觉得非常奇怪的。

　　北京人过去是不吃苦瓜的。菜市场偶尔有苦瓜卖，是从南方远来的，买的人也都是南方人。近二年来北京人也有吃苦瓜的了，有人还很爱吃。农贸市场卖的苦瓜都是本地的菜农种的，所以格外鲜嫩。看来人的口味是可以改变的。

　　由苦瓜我想到几个有关文学创作的问题：

　　一、应该承认苦瓜也是一道菜。谁也不能把苦从五味里开除出去。我希望评论家、作家──特别是老作家，口味要杂一点，不要偏食，不要对自己没有看惯的作品轻易地否定、排斥。不要像我的那位同乡一样，问道：“这个东西能吃？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提出“这样的作品能写？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作品？”我希望们能习惯类似苦瓜一样的作品，能吃出一点味道来，如现在的某些北京人。

　　二、《辞海》说苦瓜“未熟嫩果作蔬菜，成熟果瓤可生食”。对于苦瓜，可以各取所需，愿吃皮的吃皮，愿吃瓤的吃瓤。对于一个作品，也可以见仁见智。可以探索其哲学意蕴，也可以踪迹其美学追求。北京人吃凉拌芹菜，只取嫩茎，西餐馆做罗宋汤则专要芹菜叶。人弃人取，各随尊便。

　　三、 一个作品算是现实主义的也可以，算是现代主义的也可以，只要它真是一个作品。作品就是作品。正如苦瓜，说它是瓜也行说它是葫芦也行，只要它是可吃的。苦瓜就是苦瓜。──如果不是苦瓜，而是狗尾巴草，那就另当别论。截至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认为狗尾巴草很好吃。

　　1986年9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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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8年4月1日
　　** 刘慈欣 **

　　2018年4月1日晴

　　又是犹豫的一天，这之前我已经犹豫了两三个月，犹豫像一潭死滞的淤泥，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在其中正以几十倍于从前的速度消耗着，这里说的“从前”是我没产生那个想法的时候，是基延还没有商业化的时候。

　　从写字楼顶层的窗子望出去，城市在下面扩展开来，像一片被剖开的集成电路，我不过是那密密麻麻的纳米线路中奔跑的一个电子，真的算不了什么，所以我做出的决定也算不了什么，所以决定就可以做出了……像以前多少次一样，决定还是做不出，犹豫还在继续。

　　强子又迟到了，带着一股风闯进办公室，他脸上有淤青，脑门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但他显得很自豪，扬着头，像贴着一枚勋章。他的办公桌就在我对面，他坐下后没开电脑，直勾勾地看着我，显然等我发问，但我没那个兴趣。

　　“昨晚电视里看到了吧？”强子兴奋地说。

　　他显然是指“生命水面”袭击市中心医院的事，那也是国内最大的基延中心。医院雪白的楼面上出现了两道长长的火烧的黑迹，像如玉的美人脸被脏手摸了一下，很惊心。“生命水面”是众多反基延组织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也是最极端的一个，强子就是其中的一员，但我没在电视中看到他，当时，医院外面的人群像愤怒的潮水。

　　“刚开过会，你知道公司的警告，再这样你的饭碗就没了。”我说。

　　基延是基因改造延长生命技术的简称，通过去掉除人类基因中产生衰老时钟的片断，可将人类的正常寿命延长至三百岁。这项技术在五年前开始商业应用，现在却演化为一场波及全世界的社会和政治灾难，原因是它太贵了，在这里，一个人的基延价格相当于一座豪华别墅，只有少数人能消费得起。

　　“我不在乎，”强子说，“对于一个连一百岁都活不到的人来说，我在乎什么？”

　　他说着点上一支烟，办公室里严禁吸烟，他看来是想表示自己真的不在乎。

　　“嫉妒，嫉妒是一种有害健康的情绪。”我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说，“以前也有很多人因为交不起医疗费而降低寿命的。”

　　“那不一样，看不起病的人是少数，而现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眼巴巴地看着那百分之一的有钱人活三百岁！我不怕承认嫉妒，是嫉妒在维护着社会公平。”他从办公桌上探身凑近我，“你敢拍胸脯说自己不嫉妒？加入我们吧。”

　　强子的目光让我打了个寒战，一时间真怀疑他看透了我。是的，我就要成为一个他嫉妒的对象，我就要成为一个基延人了。

　　其实我没有多少钱，三十多岁一事无成，还处于职场的最底层。但我是财务人员，有机会挪用资金。经过长期的策划，一切都已完成，现在我只要点一下鼠标，基延所需的那五百万新人民币就能进入我的秘密帐户，然后再转到基延中心的帐户上。这方面我是个很专业的人，在迷宫般的财务系统中我设置了层层掩护，至少要半年时间，这笔资金的缺口才有可能被发现，那时，我将丢掉工作，将被判刑、被没收全部财产，将承受无数鄙夷的目光……但那时的我已经是一个能活三百岁的人了。

　　可我还在犹豫。

　　我仔细研究过法律，按贪污罪量刑，五百万元最多判二十年。二十年后，我前面还有二百多年的诱人岁月。现在的问题是，这么简单的算术题，难道只有我会做吗？事实上只要能进入基延一族，现有法律中除死刑之外的所有罪行都值得一犯。

　　那么，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处于策划和犹豫中？这想法催我尽快行动，同时也使我畏缩。

　　但最让我犹豫的还是简简，这已经是属于理性之外了。在遇到简简之前，我不相信世界上有爱情这回事；在遇到她之后，我不相信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什么，离开她，我活两千年又有什么意思？现在，在人生的天平上，一边是两个半世纪的寿命，另一边是离开简简的痛苦，天平几乎是平的。

　　部门主管召集开会。从他脸上的表情我就能猜出来，这个会不是安排工作，而是针对个人。果然，主管说他今天想谈谈某些员工的“不能被容忍的”社会行为。我没有转头看强子，但知道他要倒霉了，可主管说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刘伟，据可靠消息，你加入了IT共和国？”

　　刘伟点点头，像走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般高傲，“这与工作无关，我不希望公司干涉个人自由。”

　　主管严肃地摇摇头，冲他竖起一根手指：“很少有事情与工作无关的，不要把你们在大学中热衷的那一套带到职场上来，如果一个国家可以在大街上骂总统那叫民主，但要是都不服从老板，那这个国家肯定会崩溃的。”

　　“虚拟国家就要被承认了。”

　　“被谁承认？联合国？还是某个大国？别做梦了。”

　　其实主管最后这句话中并没有多少自信。现在，人类社会拥有的领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地球各大陆和岛屿，另一部分则是互联网广阔的电子空间。后者以快百倍的速度重复着文明史，在那里，经历了几十年无序的石器时代之后，国家顺理成章地出现了。虚拟国家主要有两个起源，一是各种聚集了大量ID的BBS，二是那些玩家已经上亿的大型游戏。虚拟国家有着与实体国家相似的元首和议会，甚至拥有只在网上出现的军队。与实体国家以地域和民族划分不同，虚拟国家主要以信仰、爱好和职业为基础组建，每个虚拟国家的成员都遍布全世界，多个虚拟国家构成了虚拟国际，现已拥有二十亿人口，并建立了与实体国际对等的虚拟联合国，成为叠加在传统国家之上的巨大的政治实体。

　　IT共和国就是虚拟国际中的一个超级大国，人口八千万，还在迅速增长中。这是一个主要由IT工程师组成的国家，有着咄咄逼人的政治诉求，也有着对实体国际产生作用的强大力量。我不知道刘伟在其中的公民身份是什么。据说IT共和国的元首是某个IT公司的普通小职员，相反，也有不止一个实体国家的元首被曝是某个虚拟国家的普通公民。

　　主管对大家进行严重警告，不得拥有第二国籍，并阴沉地让刘伟到总经理办公室去一趟，然后宣布散会。我们还没有从座位上起身，一直呆在电脑屏幕前的郑丽丽让人头皮发炸地大叫起来，说出大事儿了，让大家看新闻。

　　我回到办公桌前，把电脑切换到新闻频道，看到紧急插播的重要新闻，播音员一脸阴霾，他宣布，在联合国否决IT共和国要求获得承认的3617号决议被安理会通过后，IT共和国向实体国际宣战，半个小时前已经开始对世界金融系统的攻击。

　　我看看刘伟，他对这事好像也很意外。

　　画面切换到某个大都市，鸟瞰着高楼间的街道，长长的车流拥堵着，人们从车中和两旁边的建筑物中纷纷拥出，像是发生了大地震一般。镜头又切换到一家大型超市，人群像黑色的潮水般拥入，疯狂地争抢货物，一排排货架摇摇欲附，像被潮水冲散的沙堤。

　　“这是干什么？”我惊恐在问。

　　“还不明白吗？！”郑丽丽继续尖叫道，“要均贫富了！所有的人都要一文不名了！快抢吃的呀！！”

　　我当然明白，但不敢相信噩梦已成现实。传统的纸币和硬币已在三年前停止流通，现在即使在街边小货亭买盒烟也要刷卡。在这个全信息化时代，财富是什么？说到底不过是计算机存贮器中的一串串脉冲和磁印。以这座华丽宏伟的写字楼来说，如果相关部门中所有的电子记录都被删除，公司的总裁即使拿着房产证，也没有谁承认他的所有权。钱是什么？钱不再是王八蛋了，钱只是一串比细菌还小的电磁印记和转瞬即逝的脉冲，对于IT共和国来说，实体世界上近一半的IT从业者都是其公民，抹掉这些印记是很容易的。

　　程序员、网络工程师、数据库管理员这类人构成了IT共和国的主体，这个阶层是十九世纪的产业大军在二十一世纪的再现，只不过劳作的部分由肢体变成大脑，繁重程度却有增无减。在渺如烟海的程序代码和迷宫般的网络软硬件中，他们如二百多年前的码头搬运工般背起重负，如妓女般彻夜赶工。信息技术的发展一日千里，除了部分爬到管理层的幸运儿，其他人的知识和技能很快过时，新的IT专业毕业生如饥饿的白蚁般成群涌来，老的人（其实不老，大多三十出头）被挤到一边，被代替和抛弃，但新来者没有丝毫得意，这也是他们中大多数人不算遥远的前景……这个阶层被称做技术无产阶级。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把世界格式化！这是被篡改的国际歌歌词。

　　我突然像遭雷劈一样，天啊，我的钱，那些现在还不属于我，但即将为我买来两个多世纪生命和生活的钱，要被删除了吗？！但如果一切都格式化了，结果不是都一样吗？我的钱、我的基延，我的梦想……我眼前发黑，无头苍蝇般在办公室中来回走着。

　　一阵狂笑使我停下脚步，笑声是郑丽丽发出的，她在那里笑得蹲下了。

　　“愚人节快乐。”冷静的刘伟扫了一眼办公室一角的网络交换机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交换机被与公司网络断开了，郑丽丽的笔记本电脑接在上面，充当了服务器，这个婊子！为了这个愚人节笑话她肯定费了不少劲，主要是做那些新闻画面，但在这个一个人猫在屋里就能用3D软件做出一部大片的时代，这也算不了什么。

　　别人显然并不觉得郑丽丽的玩笑过分了，强子又用那种眼光看着我说：“咋啦，你应该对他们发毛才对啊，你怕什么？”他指指高管们所在的上层。

　　我又出了一身冷汗，怀疑他是不是真看透我了，但我最大的恐惧不在于此。

　　世界格式化，真的只是IT共和国中极端分子的疯话？真的只是一个愚人节玩笑？吊着这把悬剑的那根头发还能支持多久？

　　一瞬间，我的犹豫像突然打开的强光灯下的黑暗那样消失了，我决定了。

　　晚上我约了简简，当我从城市灯海的背景上辩认出她的身影时，坚硬的心又软了下来，她那小小的剪影看上去那么娇弱，像一条随时都会被一阵微风吹灭的烛苗，我怎么能伤害她？！当她走近，我看到她的眼睛时，心中的天平已经完全倾向另一个方向，没有她，我要那两百多年有什么用？时间真会抚平创伤？那可能不过是两个多世纪漫长的刑罚而已。爱情使我这个极端自私的人又崇高起来。

　　但简简先说话了，说出的居然是我原来准备向她说的话，一字不差：“我犹豫了好长时间，我们还是分手吧。”

　　我茫然地问她为什么。

　　“很长时间后，当我还年轻时，你已经老了。”

　　我好半天才理解了她的意思，随即也读懂了她那刚才还令我心碎的哀怨目光，我本以为是她已经看透了我或猜到了些什么。我轻轻笑了起来，很快变成仰天大笑。我真是傻，傻的不透气，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时代，也不看看我们前面浮现出怎样的诱惑。笑过之后，我如释重负，浑身轻松的像要飘起来，不过在这同时，我还是真诚地为简简高兴。

　　“你哪来那么多钱？”我问她。

　　“只够我一个人的。”她低声说，眼睛不敢看我。

　　“我知道，没关系，我是说你一个人也要不少钱的。”

　　“父亲给了我一些，一百年时间是够的。我还存了一些钱，到那时利息应该不少了。”

　　我知道自己又猜错了，她不是要做基延，而是要冬眠。这是另一项已经商业化的生命科学成果，在零下五十度左右的低温状态，通过药物和体外循环系统便人体的新陈代谢速度降至正常状态的百分之一，人在冬眠中渡过一百年时间，生理年龄仅长了一岁。

　　“生活太累了，也无趣，我只是想逃避。”简简说。

　　“到一个世纪后就能逃避吗？那时你的学历已经不被承认，也不适应当时的社会，能过的好吗？”

　　“时代总是越来越好的，实在不行我到时候再接着冬眠，还可以做基延，到那时一定很便宜了。”

　　我和简简默默地分别了。也许，一个世纪后我们还能再相会，但我没向她承诺什么，那时的她还是她，但我已经是一个经历了一百三十多年沧桑的人了。

　　简简的背影消失后，我没再犹豫一刻，拿出手机登录到网银系统，立刻把那五百万元新人民币转到基延中心的帐户上。虽然已近午夜，我还是很快收到了中心主任的电话，他说明天就可以开始我的基因改良操作，顺利的话一周就能完成。他还郑重地重复了中心的保密承诺（身份暴露的基延族中，已经有三人被杀。）

　　“你会为自己的决定庆幸的，”主任说，“因为你将得到的不只是两个多世纪寿命，可能是永生。”

　　我明白这点，谁也不知道两个世纪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技术，也许，到时可以把人的意识和记忆拷贝出来，做成永远不丢失的备份，随时可以灌注到一个新的身体中；也许根本不需要身体，我们的意识在网络中像神一般游荡，通过数量无限的传感器感受着世界和宇宙，这真的是永生了。

　　主任接着说：“其实，有了时间就有了一切，只要时间足够，一只乱敲打字机的猴子都能打出莎士比亚全集，而你有的是时间。”

　　“我？不是我们吗？”

　　“我没有做基延。”

　　“为什么？”

　　对方沉默良久后说：“这世界变化太快了，太多的机会太多的诱惑太多的欲望太多的危险，我觉得头昏目眩的，毕竟岁数大了。不过你放心，”他接着说出了简简那句话，“时代总是越来越好的。”

　　现在，我坐在自己狭小的单身公寓中写着这篇日记，这是我有生以来记的第一篇日记，以后要坚持记下去，因为我总要留下些东西。时间也会让人失去一切，我知道，长寿的并不是我，两个世纪后的我肯定是另一个陌生人了，其实仔细想想，自我的概念本来就很可疑，构成自我的身体、记忆和意识都是在不断的变化中，与简简分别之前的我，以犯罪的方式付款之前的我，与主任交谈之前的我，甚至在打出这个“甚至”之前的我，都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想到这里我很释然。

　　但我总是要留下些东西。

　　窗外的夜空中，黎明前的星星在发出它们最后的寒光，与城市辉煌的灯海相比，星星如此黯淡，刚能被辩认出来，但它们是永恒的象征。就在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与我一样的新新人类上路了，不管好坏，我们将是第一批真正触摸永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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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与恨
　　** 李碧华 **

　　遇到不开心的事，失意的时候，很多发泄方式其实是“消耗”。

　　剪发，去掉烦恼丝。

　　购物，花费一笔钱。

　　发律师信、打官司，中间人受益。

　　发脾气、扔掷、破坏、得罪人、打架、自虐、自残、决裂、辞工、把支票撕成碎片扔向对方以挽回自尊——统统是“消耗”。

　　消耗有一种浪费得起的快感——最痛快的手势是“我不要!”“谁稀罕!”的手势。虽然，事后还得结账、收拾残局。重要的是发泄。无所谓，你既然不快乐，何必令自己继续受苦?“忍”是心头一把刀。

　　不过有些发泄不同于“消耗”，可以“补给”。

　　一位新导演说，对拍戏过程很失望，批评多，情绪低落，失去信心，于是他去健身。做运动会产生一种“快乐荷尔蒙”，起码自己的BOOY不会倒下来。另外还特吃大吃维生素、鸡精、燕窝。

　　一个人的“心”再崩裂枯朽，“身”还得保持状态。必须健康强壮，支撑起软弱的灵魂。不健身，也要睡得好。有女星说： “我绝对不准许自己失眠。”在困难时刻，上床深呼吸三下，送自己进入甜美梦乡。

　　——恨是“消耗”，自爱是“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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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影的告别 -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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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影的告别
　　** 鲁迅 **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呜乎呜乎，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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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牛在冬天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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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牛在冬天
　　** 李娟 **

　　我端着满满一纸箱子垃圾，向马路尽头的垃圾堆走去。半路上，路过的一头牛看了我一眼，然后立刻两眼发光──当时我还以为是错觉，也没管那么多，继续往前走。那牛则从栏杆那边绕过来，寸步不离跟着我，而且愈发加快了速度，想超过我。真是奇怪。远远地，马路南边又有两头牛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我，也争先恐后跑来了。我扭头往东边看，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上了五六头。真有些急了，不禁加快了步子，后来干脆小跑了起来。后面的牛越跟越多，也不知从哪儿突然就冒出来的，好像半个库尔图的牛都从各个旮旯角落集中过来了，浩浩荡荡，追着我狂奔。我魂都骇飞了，回头瞟一眼，一大片又尖又硬的牛角，乱纷纷的牛蹄子。我大喊：“这是怎么了！咋回事？”马路上人虽然不多，三三两两的也不少，都隔了篱笆冲我哈哈大笑。我也来不及去恨他们了，魂飞胆裂，还没冲到垃圾堆就“啪”地把垃圾扔了，箱子也不要了。人也不停住，直直地冲向垃圾堆，冲上垃圾堆，冲过垃圾堆，头也不回向对面的雪野跑去。远远地又听到有人在大笑。我气喘吁吁回头一看，奇怪，追兵一个也没了，比突然跟上我时还要突然。再一看，它们此时正扎扎实实围在垃圾堆边起内讧。好像在争抢什么东西，你拱我刨，撕抢追抵，好不热闹。这时有一头牛左右突围，杀开一条血路冲将出来，嘴里牢牢衔着它的战利品──我恍然大悟，那是我用来装垃圾的纸箱子。

　　我就那样站在茫茫雪原上，远远看着百牛奔腾，追逐前面的那头心犹不甘的牛英雄──就跟追我时一个架势。

　　经常被这种情景打动的还有我外婆。她刚从南方来，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每每唏嘘不已，一有时间就在柜台里清腾东西，腾出不少空纸箱，跑去喂牛。没办法，她信佛，很有好生之德。这下好了，整条马路两边的门面房前，就我家门口聚集的牛最多，整整齐齐一直排到三岔路口，脑袋齐刷刷冲我家大门望着，门一开便闻风而动。我家哪里有那么多纸箱子喂它们啊？

　　牛在冬天实在可怜，一个夏天来狠积狠攒的大块肥膘，不到两个月便消得屁股尖尖，一身骨架子。只好咬紧牙关，熬到下一个夏天再报复一般地猛吃几个月。如此一张一弛，反差剧烈，弄得牛可能想不通世界到底咋回事，既然会有暖和碧绿的夏天，为什么又会有积雪覆盖、寸草不生的冬天呢？因此我们这里的牛都非常神经质，非常吓人。

　　有一次我一推开门就迎面撞上一头牛，被死死堵在门口，出不了门。它的脑袋伸进门框，牛角直直硬硬地戳着，牛眼一动不动盯着你──我上门讨债也这样看过人。于是我也不动，静静望着它。两下较劲，很快败下阵来。我不是它的对手，我目光的神威只能维持一到两分钟，久了便虚了，不由自主换了苦苦哀求的神情：“你咋还不走？求你走吧？”──它仍牛眼炯炯，意味深长。若是个人，我一把推他个转身就出去了。可它是牛，几百公斤的东西，况且还有角……我妈才可笑──也可能在逗我们开心吧。她学电影里的，一个劲儿说：“喂，你后面是什么？快看，看你的后面……”──它要是能上当就是天下最聪明的牛了。

　　反正死活不走，于是我们的门也没法关上，房间里白气腾腾，越来越冷。

　　至于后来怎么解决的？还是纸箱子的功劳。

　　我妈便一个劲儿地埋怨外婆，说都是她把附近这一带的牛全惯坏了，我家简直成了牛的慈善机构。

　　后来我妈又埋怨本地的哈萨克老乡不好好喂牛，都太懒了。此言一出，引致众愤。她缄默。但还是没办法相信那些路上整天到处转悠的牛全是喂过的。我们不止一次看到它们在冰天雪地中不安地四处拱嗅，啃木头桩子，并啃吃自己粪便──真是饿疯了。我外婆叹口气，又去翻天翻地找纸箱子。

　　有时候，得了只空箱子，附近却一时不见牛踪，她老人家便冒着零下二三十度的大冷天，满村找牛。找到了扔过去就赶紧往家跑。自己冻坏了不说，还让牛们为此起内讧，打群架。我妈说：“就把箱子撂在门口，让它自己来吃嘛。”我外婆一想也是。可到了下一次，还是忍不住跑出去，大老远的亲自送到牛嘴边。亲眼看着被施予者接受自己心意是不是很快乐？冬天太冷，除了这个，她很少有出门的借口。外婆多么寂寞。

　　我们家乡的黄牯牛啊水牛啊都是用来犁地的，她从来没有见过新疆的牛干过活，甚至连牛车都很少见一辆。可是，她可能认定新疆的牛一定是因为好吃懒做才落得如此下场──三九寒天还流落街上没人管，自己四处找吃的。到处是冰雪，皑皑到天边，哪有吃的！而牛一个劲地长流透明的涎液，她则认为是它们感冒了，类似于人流清鼻涕。她都不知道牛皮有多厚，迟暮的老人，总是会像孩子一样天真。

　　我常常在一旁悄悄观察我外婆、我妈两人与牛之间的……暂且称之为是“交往”吧。我知道她们对万物始终保持着一种天生的亲近，却不能明白这亲近从何而来。为什么我就没有那样的亲近感呢？是不是每个人到了一定年龄后，才会顺着最初一路走来的痕迹，再原路走回去？衰老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是一种什么样的冬天？我每天看着我妈进进出出都在与身边的牛自然地打着招呼，别人可能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天真风趣的人。而我，则总是想到冥冥之中类似于因缘的某种事物的作崇。细想之下，不禁恐怖。母亲离我多么遥远，好像我们分别处在夏天与冬天。很多时候我都感觉不到她，就像感觉不到一头牛在冬天所能感觉到的那些。

　　我猜想牛在冬天一定比夏天想得多一点，否则它不会那么不安。在冬天里，牛们因饥饿而更加寒冷，因其身空乏、世界白寂而不安，于是它们失去了夏日的天真驯和。其实我们也不喜欢冬天，我们被重重大雪困在村庄里，焦躁、沉闷，围着室中炉火，想着春天。牛在冰天雪地中四处徘徊，就像我们在深暗的货架柜台后面一整天一整天地静坐冥想。没有生意。冬天多么漫长难熬，牛在身边走来走去，我想它们所寻找的可能不仅仅是食物，还有出口，通向暖和天气的出口。然后我们就跟着它一起走出去。

　　呵呵，其实我们还是挺喜欢牛的，如果它后来不偷吃我家储存在门楣上的芹菜和大葱的话。──放那么高，亏它也能够得着！我妈气得要死，那天几乎围着库尔图把那头牛撵了一大圈。回家后我们就只好吃咸菜炖土豆。从那以后，那头牛就经常来，长时间翘首往我们家门上观望。可惜再没有这样的好事了。但它还是每天都来，一直守株待兔到春天为止。我们谁都没想到绿色食品如此强烈地刺激了它的记忆──第二年冬天它还来，还那样吓人地仰着脖子往我家门楣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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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专心吃饭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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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专心吃饭
　　** 梁文道 **

　　我曾经在别处介绍过一个我最喜欢的书痴故事，关于匈牙利革命时期的一位贵族，他嗜书如狂到了一个程度，即使是在被推上断头台之际，仍然不忘用笔在书上划线做笔记。假如一个人爱书爱到了连死之将至也不为所动的地步，那书痴这个称号他就实在是当之无愧了。

　　我再和大家介绍一位真正的美食家。他是一位二十世纪的日本大禅师，日日修行也没甚么别的嗜好，唯独喜欢甜食。在他病重的时候，弟子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探望，当然也不忘带一些和菓子送给恩师，好让他在圆寂前尝一尝。终于到了快要坐化的那一刻了，老禅师一如任何道行高深的修行者，端坐席上，相貌平和。然后，他竟然再拿起了一块甜饼，放进口中，有点艰难地慢慢咀嚼。吃罢，他微微启唇，好像要说点甚么，于是弟子们统统紧张地紧聚过去，心想师傅要做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开示了，非得好好听清楚不可。老禅师终于说话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好吃！。”然后他就断了气。

　　一个人走到了死前的最后一刻，心中想的竟然还是适才甜品的滋味，留下的遗言竟然还是对那块甜品的赞美，没有任何告别，更没有不舍与恐惧，他还不算最厉害的美食家吗？所谓的美食家难道不就该是这般模样吗？一心一意地对待眼前的食物，别无旁骛，甚至置生死于度外。

　　后来大家都说这位禅师真是高，已经到达觉悟的境界了，理由是佛学的修行最讲究一个人是否时刻“正念”。“正念”指的就是非常专注地活在当下，走路时专心走路，睡觉时专心睡觉，脑子里既不执着过去发生的快事，也不忧虑未来的烦恼。这种状态自然是快乐的，同时也是无我的，因为它完全切断了我的过去与未来，不把过去发生的事情当做自己的事，也不把将来的我看成是现在这个我的延续。要在平常达到这种状态已经很难，要在死的那一剎那仍然保持它就更难。所以很多人都认定这位甜品禅师是真正的涅槃了。

　　其实我们天天进食，又何曾试过每一餐每一口都专心地吃呢？吃早餐的时候看报纸，吃午饭的时间变成一场工作会议，吃晚餐的时候用电视汁捞饭；我们有多久没试过好好地，一心一意地对待眼前的食物？如果我们专心地吃，食物的味道会不会变得和平常不一样呢？

　　我们常常为一些吃斋的人感到可惜，为一些饮食上诸多禁忌的人扼腕，觉得他们失去了人生的乐趣。可是回头细想，我平常囫囵吞枣地吃东西，甚至吃着这一顿的同时就念着下一顿，难道这就真的享受了人生，懂得饮食的乐趣了吗？看来美食家起码可以分成两类，绝大多数都是心思敏捷，想象力丰富，吃着一块肉的时候，会回味起从前远方某家菜馆的手段是如何地高明，又或者明天的一顿盛宴。少数像甜品禅师这样的，则全神贯注于眼前所见嘴中所言。对这种人来讲，或许连一口白饭都是人间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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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寒色
　　** 龙应台 **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

　　当场被读者问倒的情况不多，但是不久以前，一个问题使我在一千多人面前，突然支吾，不知所云。

　　他问的是：“家，是什么？”

　　家是什么，这是小学二年级的作文题目吗？和“我的志愿”、“我的母亲”、“我的暑假”同一等级。怎么会拿到这里来问一个自认为“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早有体会的人？

　　问者的态度诚诚恳恳的，我却只能语焉不详蒙混过去。这么难的题啊。

　　作为被人呵护的儿女时，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早上赶车时，有人催你喝热腾腾的豆浆。天若下雨，他坚持你要带伞。烫的便当塞在书包里，书包挎在肩上，贴身还热。周末上街时，一家四五口人可以挤在一辆机车上招摇过市。放学回来时，距离门外几尺就能听见锅铲轻快的声音，饭菜香一阵一阵。晚了，一顶大蚊帐，四张榻榻米，灯一黑，就是黑甜的时间。兄弟姊妹的笑闹踢打和被褥的松软裹在帐内，帐外不时有大人的咳嗽声，走动声，窃窃私语声。朦胧的时候，窗外丝绸般的栀子花香，就悠悠飘进半睡半醒的眼睫里。帐里帐外都是一个温暖而安心的世界，那是家。

　　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人，一个一个走掉，通常走得很远、很久。在很长的岁月里，只有一年一度屋里头的灯光特别灿亮，人声特别喧哗，进出杂沓数日，然后又归于沉寂。留在里面没走的人，体态渐孱弱，步履渐蹒跚，屋内愈来愈静，听得见墙上时钟滴答的声音。栀子花还开着，只是在黄昏的阳光里看它，怎么看都觉得凄清。然后其中一个人也走了，剩下的那一个，从暗暗的窗帘里，往窗外看，仿佛看见，有一天，来了一辆车，是来接自己的。她可能自己锁了门，慢慢走出去，可能坐在轮椅中，被推出去，也可能是一张白布盖着，被抬出去。

　　和人做终身伴侣时，两个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曾经是异国大学小城里一间简单的公寓，和其他一两家共一个厨房。窗外飘着陌生的冷雪，可是卧房里伴侣的手温暖无比。后来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跟着一个又一个新的工作，一个又一个重新来过的家。几件重要的家具总是在运输的路上，其他就在每一个新的城市里一点一点添加或丢弃。墙上，不敢挂什么真正和记忆终生不渝的东西，因为墙，是暂时的。在暂时里，只有假设性的永久和不敢放心的永恒。家，也就是两个人刚好暂时落脚的地方。

　　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很多，没多久就散了，因为人会变，生活会变，家，也跟着变质。渴望安定时，很多人进入一个家；渴望自由时，很多人又逃离一个家。渴望安定的人也许遇见的是一个渴望自由的人，寻找自由的人也许爱上的是一个寻找安定的人。家，一不小心就变成一个没有温暖、只有压迫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固然荒凉，但是家却可以更寒冷。一个人固然寂寞，两个人孤灯下无言相对却可以更寂寞。

　　很多人在散了之后就开始终身流浪。

　　很多，一会儿就有了儿女。一有儿女，家，就是儿女在的地方。天还没亮就起来做早点，把热腾腾的豆浆放上餐桌，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喝下才安心。天若下雨，少年总不愿拿伞，因为拿伞有损形象，于是你苦口婆心几近哀求地请他带伞。他已经走出门，你又赶上去把滚烫的便当塞进他书包里。周末，你骑机车去市场，把两个女儿贴在身后，一个小的夹在前面两腿之间，虽然挤，但是女儿的体温和迎风的笑声甜蜜可爱。从上午就开始盘算晚餐的食谱，黄昏时，你一边炒菜一边听着门外的声音，期待一个一个孩子回到自己身边。晚上，你把滚热的牛奶搁在书桌上，孩子从作业堆里抬头看你一眼，不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你觉得，好像突然闻到栀子花幽幽的香气。

　　孩子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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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通往滴水泉的路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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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通往滴水泉的路
　　** 李娟 **

　　最早的时候，通往滴水泉的路只有“乌斯曼小道”。乌斯曼是一百年前那个鼎鼎有名的阿尔泰土匪头子，被称为“哈萨克王”。

　　而更早的一些时候，在这茫茫戈壁，所有的路都只沿着其边缘远远绕过。那些路断断续续地，虚弱地进行在群山褶皱之中，遥遥连接着阿尔泰的绿洲和南方的草原雪山。没有人能从这片荒原的腹心通过。没有水，没有草，马饥人渴，这是一块死亡之地。唯一知道水源的，只有那些奔跑在沙漠间的鹅喉羚与野马，但它们不能开口说出一句话来。它们因为深藏着水的气息而生有晶莹深邃的眼睛。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就有滴水泉的传说了吧？那时，只是在牧民之间，寂静而神秘地流传着一种说法——在戈壁滩最最干渴的腹心地带，在那里的某个角落，深深地掩藏着一眼奇迹般的泉水。水从石头缝里渗出，一滴一滴掉进地面上的水洼中，夜以继日，寒暑不息。那里有着一小片青翠静谧的草地，有几丛茂盛的灌木。水流在草丛间闪烁，沼泽边生满了苔藓。那是一片狭小而坚定的沙漠绿洲——有人声称亲眼目睹过那幕情景。当时他身处迷途，几天几夜滴水未进，已是意识昏茫，濒临死亡。这时，他一脚踩入滴水泉四周潮湿的草丛中，顿时感激得痛哭起来。他在那里痛饮清冽的甘泉，泪流满面。

　　每一个牧民在荒野深处寻找丢失羊羔的时候，都坚信滴水泉就在附近，也许就在前方那座寻常的沙丘的背面？他四面呼喊，又饥又渴地走过一座又一座沙漠的高地，垫足遥望。野地茫茫，空无一物，但他仍然坚信着滴水泉。

　　滴水泉如同这片大地上的神明。它的水，一滴一滴从无比高远之处落下，一滴一滴敲打着存在于这里的一切生命痕迹的脉搏，一滴一滴无边无际地渗入苦寂的现实生活与美好纯真的传说。

　　然而战乱使大地上不再存在安静的角落。滴水泉最终还是从牧民世代口耳相传的秘密中现身了，它的确切位置在戈壁滩平凡的遥远之处被圈点了出来。乌斯曼的烈马走出了一条忽明忽暗的道路，笔直地戳向滴水泉。那些烽火连天、浓烟四起的年月里，他一手持匕首一手握马缰，无数次孤身前往这隐秘的绿洲，补充给养，休养生息。然后北上南下，穿梭战事。滴水泉的隐秘在无形间造成了这个“哈萨克王”的神出鬼没吗？在当时，除了官道以外，居然还有一条路也能使人在荒原上来去自如，这是乌斯曼的传奇，也是滴水泉的传奇。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还没有现在的216国道线和217线，从富蕴县到乌鲁木齐，也没有开通班车。要到乌鲁木齐的话，只能搭乘拉矿石或木材的卡车，沿东北面的群山一带远远绕过戈壁滩，一路上得颠簸好几天。我永远忘不了中途露宿的那些夜晚，那些孤独地停留在空旷雪白的盐碱滩上的破破烂烂的土墙房子旅店，还有旅店上空辉煌灿烂的星空。

　　一次又一次，我被大人抱下车，被牵着往那里走去，心中涌动着奇异的激动，似乎知道自己从此就要在这个地方永远生活下去了。然而，我的命运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

　　那条被称为“东线”的漫长道路，只能在夏天通畅。到了冬天，大雪封路，去乌鲁木齐只有走通过滴水泉的那条路。

　　司机们路过滴水泉，无疑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无论当时天色早晚，都会停下来歇一宿。打水洗漱，升火烧茶泡干粮。等过了滴水泉，剩下的路程将是几天几夜无边无际的荒凉。

　　后来，有一对夫妻从内地来到新疆，经历种种辗转来到滴水泉，在泉边扎起了帐篷，开了一家简陋的小饭馆。菜蔬粮油全都由过往的司机捎送。这样一个小店对于司机们来说，简直就是天堂一般。于是，在往返这片戈壁滩时，总算能过上一天“人过的日子”了。

　　然而这对夫妻，他们在那样的地方讨生活，不只是辛苦，更多的怕是寂寞吧？常常一连几天，门口的土路上也不会经过一辆车。男的也常常会搭某辆路过的便车离开一段时间。

　　再后来，多多少少发生了一些事情，那个女人跟着一个年轻的司机走了。那个男人也没有等待，不久后也走了。滴水泉又恢复了深沉的寂静。

　　不知又过去了多长时间，又发生了怎么样的周折，那个女人和那个司机再次出现在了滴水泉。帐篷又重新支了起来，还挖了地窝子。饭馆重新开张了。泉水边还放养了几只鸡，简陋的餐桌上出现了鸡蛋和鸡肉。

　　司机们也不用睡狭窄的驾驶室了，新的小饭馆还有住宿的地方，虽然只是地窝子里的一面大通铺。

　　总会有一些时刻，大家都约定好了似的，突然间会有很多人同时光临滴水泉。那时，饭桌前的板凳都不够用了，吃饭时大家黑压压蹲了一屋子。睡觉的地方更是不够用，女主人把自己的床铺让出来，把饭桌拼起来，还在地上铺塑料布和毡子。满房子横七竖八躺满熟睡的身体。

　　那一年，从乌鲁木齐到富蕴县的班车也开通了，每星期对发一趟。两人的生意极好，滴水泉从未曾如此热闹过。于是他俩决定把店面扩大。

　　整个夏天，当车辆改道穿行在东线的群山中时，滴水泉是寂寥无声的。两个人决定利用这段时间盖几间新房子。

　　他们把泉水下的水坑挖成深深的池子，又挖了引水渠一直通向店门口。

　　泉水很小，他们用了一个夏天的时间耐心地等待水池一次次蓄满，用这水和泥巴打土坯。晾干后，土墙很快砌了起来。他们又赶着马车，从几百公里外拉来木头，架檩子、搭椽子。在屋顶铺上干草和厚厚的房泥。

　　就这样累死累活干了一整个夏天，房子起来了，新的饭桌打制好了，新床也添了两个。他们坐下来等待冬天，等待第一辆车辆在门口鸣笛刹车，等待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等待人间的喧哗再一次点燃滴水泉。

　　但是，他们一直等到现在。

　　就在他们盖好房子的第二年，新公路在戈壁另一端建成通车了。通往滴水泉的路，被抛弃了。

　　那些所有的，沿着山缘，沿着戈壁滩起伏不定的地势，沿着春夏寒暑，沿着古老的激情，沿着古老的悲伤，沿着漫漫时光，沿着深沉的畏惧与威严而崎岖蜿蜒至此的道路都被抛弃了。它们空荡荡地敞在荒野之中，饥渴不已。久远年代的车辙印如梦一般遗留在上面，它们比从不曾有人经过的大地还要荒凉。

　　新的道路如锋利的刀口，笔直地切割在戈壁腹心。走这条路，一两天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一切都在上面飞速地经过，不做稍刻的停留。世界的重心沿无可名状也无可厚非的轴心平滑微妙地转移到了另一面的深渊。

　　滴水泉的故事结束了吗？滴水泉那些一滴一滴仍在远方静静滴落的水珠，还有意义可被赋予吗？再也不需要有那么一条路通向它了吗？再也不需要艰难跋涉和挣扎的生活来换取它的一点点滋润了吗？我们如今所能得到的一切，全都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了吗？

　　还有两个人，至今仍留在那片小小的绿洲上，仍然还在泉水边日以继夜打土坯，并在等待土坯晾干的时间里，冲着天空仰起年轻的微笑的面孔。只有他们仍然还在无边无际的等待之中，美梦不受丝毫惊扰。当我在这片荒野里走着，不知不觉又走上了通往滴水泉的旧道，野地上，路的痕迹如此清晰，便不由得清楚地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当她和她的情人无处可去、无可容身时，她勇敢地对他说：“我们去滴水泉吧！”她边说边为此流下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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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报复 - 雨果.克里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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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报复
　　** 雨果.克里兹 **

　　写字台上的台灯只照亮书房的一角。彭恩刚从剧场回来，他坐到写字台前，伸手拿起电话要通了编辑部：“我是彭恩，你好！我又考虑了一下，关于《蛙女》的剧评，最好还是发下午版，因为我想把它展开一些……别提啦！太不像话了！所以我才打算写一篇详细的剧评。上午版你只要留出个小方块刊登一则简讯就行了。你记下来吧：‘奥林匹亚剧院：《蛙女》上演，一锅可笑的大杂烩：一堆无聊的废话和歇斯底里的无病呻吟。看了简直要让你发疯。详情请见本报下午版’。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措词还不够激烈？这样就行？那好，再见！”

　　从他放下话筒的动作可以看出，彭恩的情绪越来越愤慨。可就在这时，他猛然一惊，附近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在光线最暗的角落里，他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个人坐在皮沙发里。陌生人蓄着白胡须，身披风衣，头上歪戴一顶礼帽，闪亮的眼睛逼视着评论家。彭恩心里发虚：“你，你……你是谁？”

　　陌生人慢慢站起来，从衣兜里伸出右手。彭恩看见一支闪闪发亮的手枪。“把手举起来”那人命令道，彭恩两手发抖。

　　“嘻嘻嘻……”那人像精神病人一样笑着，“你这条毒蛇，现在总算落到了我的手里。再有5分钟就是午夜。12点整，嘻嘻嘻……你将变成一具尸体。文亚明，我的宝贝，”白胡子老头扬起头，“我亲爱的文亚明，5分钟后你将报仇雪恨。这条毒蛇将永远闭上它的嘴！啊，你高兴吗，文亚明！？”说着白胡子老头立刻举起手枪：“别动！”

　　“听我说，”彭恩战战兢兢道，“请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我不明白……我对你干了什么？……求你把手枪收起来吧。我们之间肯定有一场误会。”

　　“给我住嘴，你这个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你弄错了。我不是杀人凶手！”

　　“那么请问是谁杀死了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儿子，亲爱的文亚明？谁呢，彭恩先生？”

　　“我根本不认识你的儿子！你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

　　“我的儿子叫……文亚明.穆勒！现在你明白了吧？”

　　“文亚明.穆勒……我记得，好像是个演员吧？”

　　“曾经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他对着自己的头开了一枪。而正是你这个无耻的小人毁了他！你在文章里写过他。‘为助诸君一笑，还有一位文亚明.穆勒先生值得提及，因为他的表演，真可堪称全世界最蹩脚的演员。’你竟敢这样写我的儿子！而他，可怜的孩子，去买了一支手枪，自杀了。就是这支手枪，过一会儿将把你送到西天！”

　　彭恩禁不住浑身乱颤：“听我说，这并不能怪我……我感到很遗憾……可我只是尽自己的职责而已。你的儿子真的缺乏才华……你明白吗？我本人跟你的儿子并没有仇，可是艺术……”

　　“你别再胡诌关于艺术的废话了！你是杀人犯！因此你得死！昨天夜里，”老头压低嗓门，“文亚明出现在我的梦里。他对我说：‘爸爸，拿上手枪去找那毒蛇。午夜12点的时候，杀了他替我报仇！否则，我的灵魂将永远四处飘流，不得安身！”

　　“可你不能杀我……看在上帝面上……你简直疯了！……”

　　老头大声地嘲笑道：“真叫人恶心，你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胆小鬼！一条罪恶深重的蛆虫，半文不值的小人！你那自命不凡的优越感哪里去了？你那体面威风哪里去了？现在你已面对死神，没有了你，人人都会如释重负。”

　　彭恩双手合十，央求道：“亲爱的先生，如果你一定要杀我，至少让我能最后给我的亲人写几句诀别的话……并表明我的遗愿。”

　　“行，我成全你！”陌生人宽宏大量地答应，“写吧，你还可以活15秒钟！”彭恩拿起铅笔，在纸片上写了两三行字……

　　午夜的钟声响了。

　　老头怪叫一声，举起手枪抠动扳机。

　　硝烟散后，陌生人扯下自己的胡子，走近彭恩。

　　“先生，现在你对文亚明.穆勒的表演才华有了新的看法吧，对不对？看你那个熊样！哈哈……！我想，今后你在评论别人的时候该会学得谨慎一些了！”

　　看着手里拿着铅笔，满脸蜡黄的彭恩，文亚明伸手拿过那张纸条。只见上面写道：

　　“亲爱的文亚明.穆勒，你不仅是全世界最蹩脚的演员，而且是头号傻瓜。你戴的假发套大了一号。——彭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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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裸胸的女人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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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裸胸的女人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帕洛马尔先生沿着冷僻的海滩漫步，偶尔遇上几位游客，一位年轻的夫人袒胸露臂躺在沙滩上沐浴日光。帕洛马尔先生谨小慎微，把视线投向大海与天际。他知道，遇上类似情形，当一个陌生人走近时，女人们会急忙抓衣掩体。他认为这不好，原因是这样会打扰那位安然自得沐浴日光的少妇；过路的男人也会感到内疚；这等于间接承认妇女不得袒胸露臂这条禁忌；如不完全按照礼俗行事，人们不仅得不到自由，做不到坦率，反而会行不能无虑、言不能由衷。

　　因此，当他远远看到晒得黑里泛红的裸露的女性上身时，便急忙仰起头，使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并像个文明人那样，不让目光逾越环绕人身四周的无形的界线。

　　他边走边思考。当他的视野里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自由转动眼球时，他这样想道：我这样做，是卖弄自己的决心，也就是说，我支持了禁止看女人乳房的习俗，或者说我在她的胸膛和我的眼睛之间安置了一副心理上的乳罩，让那鲜嫩的、诱人的胸膛散发的闪光不得进入我的视野。总而言之，我这不看的前提是，我正想到它是袒露的。这种看法本身就是不礼貌的、落后的，为此我感到不安。

　　帕洛马尔先生散步转来，再次经过那位女士身边。这次他把视线投射到自己前面的景物上，不多不少仅仅看到海边的浪花、拉上海滩的船只、铺在沙滩上的毛巾被、丰满的乳房及颜色略暗的乳头、弯弯曲曲的海岸以及灰色的雾气和天空。

　　喏，他自鸣得意地边走边想道，我成功地把女人的乳房与周围的景色完全协调起来，使我的目光像天空中海鸥的目光或海水里无须鳕的目光那样，不至破坏这自然的和谐。

　　这样做对吗？他继续想道，这是不是把人降低到物的水平上，把人看成物？把女性的象征也看成物，难道不过分吗？我是不是重犯了大男子主义的陋习？这种世代相传的陈规陋习是否已在我头脑里生根？

　　他转过身来往回走，现在他把目光毫无选择地投向海滩，当这位少妇的胸膛进入他的视野时，他感到自己的视线中断了，停止了，偏离了。他的目光一触到那紧绷绷的皮肤便往后缩，仿佛对它那与众不同的柔韧性和特殊价值感到吃惊。目光在空中停留片刻，再谨慎小心地沿着乳房的曲线并保持一定距离绕行一周，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行程。

　　我想，我的观点是十分清楚的，帕洛马尔先生心里说，不会引起误解。然而，我目光的这种运动会不会被理解成一种傲慢的态度，理解成低估女人乳房的价值，就是说有意冷落它，把它置于一旁放在括号内呢？喏，我这不又在老调重弹，与千百年来那些假正经和把性欲视为淫乱的人一样，尽量把女人的乳房隐蔽起来……

　　这种说法是违反帕洛马尔先生的美好心愿的。他虽然属于老一辈，曾把女性裸露的乳房与性生活联系在一起，但是他欢迎风俗习惯中的这—转变，因为这是社会思想开放的结果，同时也因为他觉得女性的这一形象使他感到愉快。他希望在他的目光中表示出来的恰恰是这种不含有任何私心的鼓励态度。

　　他来个向后转，并迈着坚定的步伐向那在阳光中沐浴的少妇走去。现在他的目光敏捷地扫向周围的景物，最后将极其崇敬地停留在少妇的胸膛上，并与少妇的裸胸一起珍陪与感激周围的一切，珍惜与感激这里的阳光，这里的蓝天，这里被风吹弯的松树和被风吹积起来的沙丘，珍惜与感激这沙滩、礁石、海藻和云雾，珍惜与感激围绕着这光芒四射的乳房旋转的整个宇宙。

　　这种态度应该能够使那位孤独的沐浴者感到放心，应该能够使她免于臆断。然而，当他刚刚走近一点时，那少妇一跃而起，披上衣服，喘息着仓皇逃遁，一边还生气地晃着肩膀，仿佛在逃避一个色鬼的纠缠。

　　陈腐的习惯势力阻挠人们正确对待这些最开明的思想。帕洛马尔先生痛苦地得出结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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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童年的最后一天 - 黎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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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童年的最后一天
　　** 黎紫书 **

　　夏日炎炎，黑狗炭头是那样走路的——蹑手蹑脚，舌头伸得好长，好长，几乎要触到路面了，哈。

　　大太阳让上学的路变得漫长。炭头一路上呵呵呵地努力呼吸，直到走到学校门口，女孩拿手上的野芒草抽一抽它的头说，去吧，放学时再来。炭头才转身往回家的路上呵呵呵地走。夏日的阳光让炭头看起来比平日黑得更纯粹一些，皮毛发亮，长尾巴竖起来摇啊摇的，像在赶苍蝇，也像妈妈坐在病榻上摇蒲扇的动作和节拍。夏目的夜，纳凉，赶蚊蚋，驱不走的郁闷。

　　炭头是在妈妈犯病后才来的。女孩那时误以为是只小猫，把它捡了回来。爸爸不喜欢炭头，他说狗毛会让妈妈的病加重。女孩听话地把小狗丢弃，它又自己循路回来，女孩就再也舍不得了。不依不依不依！她一脸倔强。把小狗紧紧抱在怀里，爸爸没辙了。邻居说自来狗是好兆头，而小狗还适时地在家里发现了借宿的毒蛇，汪汪汪，算是救了大家的命。妈先心软了，爸也就无话。从此家里多了条狗，黑不溜秋的，叫炭头吧。

　　炭头真黑，浑身不夹半丝杂毛，只有眼珠略带棕褐，像两枚琥珀纽扣钉在一团黑绒上。这双眼睛就那样看着女孩一天天长大，也陪女孩一起凝视妈妈印在墙上的身影，以及爸爸愈来愈精瘦黝黑的背脊。

　　妈妈到医院去的次数日益频繁，留诊的时间愈来愈长。上门来讨债的人似乎多了些，勤了些。也有热心的邻里打听了各种偏方，或送来一些奇怪的野味与草药。爸爸傍着炉灶静静地熬药和抽烟。隔壁家的大娘经常过来，还在说着一大堆偏方的名目，不时瞟一眼炭头，还差一味黑狗血的药引子啊。

　　女孩听得毛骨悚然。她回过身来狠狠地瞪着那大娘。爸爸却沉默地看着自己吐出来的烟雾。夏日，只有知了在外头穷嚷嚷。像无休止的抱怨。

　　知了的喧闹，在课堂里也听得到。女孩有点烦。好不容易等到放学的钟声响起，她收拾书包走到门口。那里人很多，人声比知了的叫声更喧闹。她没听到炭头的吠声，不像往常一样，有一只黑狗摇着尾巴向她奔来。女孩只看见爸爸站在前面的树阴下，难得地，没有抽烟。

　　那一天，爸爸陪她走回家。路上女孩什么也没问，沉默地让爸爸牵着她的手。只是走到半路时，她忽然想起炭头蹑手蹑脚伸长舌头呵呵呵地走路的样子，才忍不住把手抽回，咬着嘴唇狠狠地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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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若即若离 - 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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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若即若离
　　** 倪匡 **

　　若即若离，捉摸不定，思前想后千百遍，觉得爱人的心意是可以捉摸的，但是，爱人的态度偏偏冷热不定，扑朔迷离，这是最令人疯狂的事。

　　曾经劝过一位世侄女，这位少女的决断能力很差，餐后侍者来问：咖啡或茶？她也可以考虑十分钟之久而下不了决定。曾对她说：他日，如果你遇到恋爱上的困扰，在两个男孩子之中，决定不了爱哪一个，千万不必痛苦。因为如果你做不了决定，这表示你两个都不爱，根本不必考虑了。世侄女的父亲，是学贯中西，非同小可的人物，闻言立时称善。

　　对真正所爱的，根本不必选择，一定是全副心神地投入，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根本不必去考验爱情，只是真心诚意地享受爱情。爱情是勇往直前、绝无顾忌的，不应该有若即若离的情形出现。若即若离，只能令对方痛苦，近乎疯狂地痛苦。

　　《圣经》上说：不要试探上帝。去试探上帝，上帝在试探之下可能根本不存在。但是你坚信上帝，上帝就存在于你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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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刀疤 - 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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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刀疤
　　** 博尔赫斯 **

　　他脸上有一条险恶的伤疤：一道灰白色的、几乎不间断的弧线，从一侧太阳穴横贯到另一侧的颧骨。他的真实姓名无关紧要，塔夸伦博的人都管他叫做红土农场的英国人。那片土地的主人，卡多索，起先不愿意出售。我听说那个英国人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主意：他把伤疤的秘密故事告诉了卡多索。英国人来自南里奥格朗德边境地区，不少人说他在巴西干走私买卖。红土农场的土地上荒草丛生，河水苦涩，英国人为了改变这种情况，跟雇工们一起干活。据说他严厉到了残忍的地步，不过办事十分公道。还说他爱喝酒，一年之中有两三次躲在那个有凸肚窗的房间里，猛喝两三天，再露面时像打过一仗或者昏厥之后苏醒过来似的，脸色苍白，两手颤抖，情绪很坏，不过仍旧跟先前一样威严。至今我还记得他冷冰冰的眼神，瘦削精悍的身躯和灰色的小胡子。他跟谁都不来往，他的西班牙语也确实差劲，讲起话来像巴西人。除了偶尔有些商业信函或者小册子以外，从来没有人给他来信。

　　我最近一次在北方省份旅行的时候，遇上卡拉瓜塔河水暴涨，只能在红土农场过夜。没待几分钟，我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我想讨好那个英国人，便把谈话转到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题目上——爱国主义。我说一个具有英吉利精神的国家是不可战胜的。主人表示同意，可又微笑着补充说他并不是英国人。他是爱尔兰登加凡地方的人。话刚出口，他立刻停住，好像觉得泄漏了一个秘密似的。

　　晚饭后，我们到外面去看看天色。已经放晴了，可是南方尖刀一般的山峰后面的天空，不时被闪电划破，另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我们回到那个简陋的饭厅，刚才侍候我们吃饭的雇工端来一瓶罗姆酒。我们两人默不作声地喝了好长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有点醉意；不知是由于高兴还是由于腻烦，我忽然异想天开，提到了他脸上的伤疤。英国人脸色一沉，有好几秒钟冷场，我以为他准会把我撵出去。最后，他声调一点没有改变，对我说道：

　　“我不妨把这个伤疤的来历告诉你，可是有一个条件：不论情节多么丢人，多么不光彩，都如实讲来，不打折扣。”

　　我当然同意。下面就是他的故事，讲的时候英语夹杂着西班牙语，甚至还有葡萄牙语。

　　1922年前后，康诺特的一个城里有许多策划争取爱尔兰独立的人，我是其中之一。我当时的伙伴中间，有些人如今仍旧健在，从事和平的工作；有些人说来也怪，目前在海上或者沙漠里为英国旗帜战斗；还有一个最勇敢，拂晓时分在一个军营的场院里被那些睡眼惺忪的士兵枪决了；再有一些（并非最不走运的）在内战默默无闻甚至几乎是秘密的战斗中找到归宿。我们是一伙拥护共和、信奉天主教的人，我想我们还是浪漫主义者。在我们看来，爱尔兰不仅有难以忍受的现在，有乌托邦似的将来，它还是一个辛酸而可爱的神话；有圆塔，有红色的沼泽，是帕内尔（爱尔兰政治家，反抗英国统治、主张爱尔兰自治的领袖之一。）的反抗，是歌颂盗牛的史诗，那些牛有时是英雄的化身，有时又是鱼和山的化身……一天下午，我记得很清楚，有一个成员，一个名叫约翰.文森特.穆恩的人从芒斯特省来到我们这里。

　　他年纪不到二十岁，又瘦小又窝囊，像无脊椎动物似的叫人看了不舒服。他带着死心眼的狂热熟读了一本不知什么名字的共产主义的小册子，无论谈论什么问题，总是用辩证唯物论来下结论。你有无数理由可以厌恶或者喜欢一个人，穆恩却把全部历史归纳为肮脏的经济冲突。他断言革命注定要胜利。我说仁人志士应当力挽狂澜，站在失败的一方……已经很晚了，我们从走廊、楼梯一直争论到街上。给我深刻印象的不是穆思的观点，而是他那不容置辩的声调。这个新来的同志不是在讨论问题，而是带着轻蔑和愠怒在发号施令。

　　我们走到市区尽头，周围的房屋稀稀落落，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枪声，使我们大吃一惊（在这前后，我们经过了一家工厂或者一座军营的围墙）。我们赶紧拐进一条土路。一个士兵从着火的棚屋里出来，映着火光，身躯显得特别高大。他厉声吆喝，叫我们站住，我加快了脚步，我那个伙伴却没有跟上来。我转过身，只见约翰.文森特.穆恩吓得一动不动，呆若木鸡。我马上再往回跑，一拳把那个士兵打倒在地，使劲推推文森特.穆恩，狠狠骂他，叫他跟我走。他吓瘫了，我只得拽住他的胳臂拉着他跑。我们在火光四起的黑夜里夺路而逃，背后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穆恩的右臂给一颗子弹擦过，我们逃进小松林时，他竟然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那一年，1922年秋天，我在贝克莱将军的乡间宅第驻防。将军当时在孟加拉担任不知什么行政职务，我从没有见过他。那座房屋盖了还不到一百年，但很破败阴暗，有许多曲折的走廊和无用的前厅。古董摆设和大量藏书占据了底层：那些书百家争鸣，互不相容，在某种意义上说来正好代表了19世纪的历史；波斯尼沙普尔的腰刀缓和的弧线上仿佛还遗留着古战场的风声和残酷。我记得我们是从后院进屋的。穆恩嘴唇颤抖干燥，喃喃地说那晚的经历很有趣；我替他倒了一杯茶，包扎了伤口，发现他挨的那枪只擦破了一点皮肉，没有伤筋动骨。突然，他迷惑不解地说：

　　“可是你冒了很大的危险。”

　　我叫他不必担心（内战的习惯迫使我刚才非那样做不可，何况一个成员被捕有可能危害我们的整个事业）。

　　第二天，穆恩已经恢复了镇静。他接过我给他的一枝烟，然后严格地盘问我，要了解“我们革命党的经济来源”。他提的问题很有条理，我实话实说，告诉他情况很严重。南面枪声激烈。我对穆恩说，伙伴们在等着我们。我的大衣和手枪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取了回来时，发现穆恩两眼紧闭，躺在沙发上，他觉得自己在发烧，诉说肩膀痛得厉害。

　　我明白他已经怯懦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我尴尬地请他自己多加保重，然后向他告别。那个胆小的人叫我害臊，好像胆小鬼是我，不是文森特.穆恩。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和所有的人都有共同之处，因此，把花园里的一次违抗说成是败坏了全人类不是不公平的，说一个犹太人被钉上了十字架就足以拯救全人类也不是不公平的。（这里指《圣经》中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违犯上帝命令吃了禁果，被逐出伊甸园和耶稣被钉十字架的故事。）叔本华的名言：我即他人，人皆众生，也许有道理。从某种意义上说，莎士比亚就是那个可悲的约翰.文森特.穆恩。

　　我们在将军的大宅里待了九天。关于战争的痛苦和希望我不想评论，我的目的是叙说这条使我破相的伤疤。那九天在我的记忆中似乎成了一天，除了最后第二天。那天，我们的人冲进了一座军营，杀了十六个士兵，替我们在艾尔芬被机枪扫射死去的十六个同志报了仇。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从那座房子里溜了出来，傍晚才回去。我的伙伴在二楼等我，他因为伤痛不能下到底层。我记得他手里拿着一本有关战略的书，毛德或者克劳塞维茨的作品。有一晚，他曾对我说过：“我最喜欢的武器是大炮。”他打听我们的计划，夸夸其谈地加以批评或者修改。他还经常抨击“我们可悲的经济基础”，武断而阴沉地预言结局肯定一团糟。他嘀咕着说：“这件事完蛋了。”他为了表明并不介意自己肉体的懦弱，竭力显示头脑的敏锐。我们就这样好歹过了九天。

　　第十天，爱尔兰皇家警察辅助部队完全控制了城市。高大的骑兵悄悄地在街上巡逻，风中夹着灰烟；我从街角望见广场中央吊着一具尸体，仿佛软荡荡的人体模型，士兵们拿它当靶子，不停地练习枪法……我那天清晨出门，午前就回来了。穆恩在图书室里和谁正讲着话，我听声调知道他在打电话。我听见他提到我的名字，接着又说我晚上七点钟回来，还出点子说可以等我穿过花园时逮捕我。我那位十分理智的朋友正在十分理智地出卖我。我还听到他要求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故事的头绪到这里就乱了，也断了。我只记得那个告密者要逃跑，我穿过梦魔似的黑走廊和使人晕眩的长楼梯穷追不舍。穆恩很熟悉房子的布局，比我清楚得多，有几次几乎被他逃脱。但在士兵们抓住我之前，我把他逼到一个死角。我从墙上将军的兵器摆设中抽出一把弯刀，用那半月形的钢刃在他脸上留下了一条半月形的永不消退的血的印记。“博尔赫斯，你我虽然素昧平生，我把这事的真相告诉了你。你尽可以瞧不起我，我不会难受的。”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我发现他的手在颤抖。

　　“穆恩后来怎么啦？”我问道。

　　“他领到了犹大（犹大，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后出卖耶稣，得到三十枚银币。）的赏钱，逃到巴西去了。那天下午，他看到几个喝醉的士兵在广场上把一个模型似的人当靶子射击。”

　　我等他讲下去，可是半晌没有下文。最后我请他往下讲。

　　于是他呻吟一声，怜惜地把那条弯曲的灰白伤疤指给我看。

　　“难道你不信吗？”他喃喃地说，“难道你没有看到我脸上带着卑鄙的印记吗？我用这种方式讲故事，为的是让你能从头听到完。我告发了庇护我的人，我就是文森特.穆恩。现在你蔑视我吧。”

　　194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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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每一个女人都漂亮
　　** 佚名 **

　　一个男孩问他的妈妈：“ 你为什么要哭呢？”

　　妈妈说：“因为我是女人啊。”

　　男孩说：“我不懂。”

　　他妈妈抱起他说：“你永远不会懂的。”

　　后来小男孩就问他爸爸：“妈妈为什么毫无理由地哭呢？”

　　“所有女人都这样。”他爸爸回答。

　　小男孩长成了一个男人，他仍然好奇女人为什么哭泣。

　　最后，他打电话给上帝；当上帝拿起电话时，他问道：“上帝，女人为什么那么容易哭泣呢？”

　　上帝回答说：“当我创造女人时，让她很特别。我使她的肩膀能挑起整个世界的重担；并且，又柔情似水。”

　　“我让她的内心很坚强，能够承受分娩的痛苦和忍受自己孩子多次的拒绝。”

　　“我赋予她耐心使她在别人放弃的时候继续坚持，并且无怨无悔地照顾自己的家人渡过疾病和疲劳。”

　　“我赋予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会爱孩子的感情，即使她的孩子伤害了她。”

　　“我赋予她包容她丈夫过错的坚强，并用他的勒骨塑成她来保护他的心。”

　　“我赋予她智慧让她知道一个好丈夫是绝不会伤害他的妻子的，但有时我也会考验她支持自己丈夫的决心和坚强。”

　　“最后，我让她可以流泪，只要她愿意。这是她所独有的。”

　　“你看，女人的漂亮不是因为她穿的衣服、她保持的体型或者她梳头的方式。”

　　“女人的漂亮必须从她的眼睛中去看，因为那是她心灵的窗户和爱居住的地方。”

　　“每一个女人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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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马缨花 - 季羡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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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马缨花
　　** 季羡林 **

　　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孤零零一个人住在一个很深的大院子里。从外面走进去，越走越静，自己的脚步声越听越清楚，仿佛从闹市走向深山。等到脚步声成为空谷足音的时候，我住的地方就到了。

　　院子不小，都是方砖铺地，三面有走廊。天井里遮满了树枝，走到下面，浓荫迎地，清凉蔽体。从房子的气势来看，依稀可见当年的富贵气象。等到我住进去的时候，富贵气象早已成为陈迹，但是阴森凄苦的气氛却是原封未动。再加上走廊上陈列的那一些汉代的石棺石椁、古代的刻着篆字和隶字的石碑，我一走回这院子里，就仿佛进入古墓。这样的气氛同我当时的心情是相适应的，我一向又不相信有什么鬼神，所以我住在这里，也还处之泰然。

　　我是不是也有孤寂之感呢?应该说是有的。当时正是“万家墨面没蒿莱”的时代，北平城一片黑暗。白天在学校里的时候，同青年同学在一起，从他们那蓬蓬勃勃的斗争意志和生命活力里，还可以吸取一些力量和快乐，精神十分振奋。但是，一到晚上，当我孤零一个人走回这个所谓家的时候，我仿佛遗世而独立。没有一点活气。寂寞像毒蛇似地偷偷地袭来，折磨着我，使我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有一天，在傍晚的时候，我从外面一走进那个院子，蓦地闻到一股似浓似淡的香气。我抬头一看，原来是遮满院子的马缨花开花了。我站在树下，仰头观望：细碎的叶子密密地搭成了一座天棚，天棚上面是一层粉红色的细丝般的花瓣，远处望去，就像是绿云层上浮上一团团的红雾。香气就是从这一片绿云里洒下来的，洒满了整个院子，洒满了我的全身。花开也是常有的事，开花有香气更是司空见惯。但是，在这样一个时候，这样一个地方，有这样的花，但是。在这样的时候和地方，有这样的香，我就觉得很不寻常，甚至有感激的心情了。从此，我就爱上了马缨花，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知心朋友。

　　可惜不久我就搬出了那个院子，同那些可爱的马缨花告别了。

　　时间也过得真快，才一转眼的工夫，已经过去了十三年。这十三年里，我看了、学习了很多新东西，走了很多新地方，当然也看了很多美妙动人的奇花异草。然而使我深深地怀念的却仍然是那些平凡的马缨花。我是多么想见到它们呀! 

　　最近几年来，北京的马缨花似乎多起来了。公园里，马路旁边，都可以看到新栽种的马缨花，绿云红雾飘满了北京。给首都增添了绚丽与芬芳。我十分高兴。仿佛是见了久别重逢的老友。但是，我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些马缨花同我记忆中的那些很不相同。它们不同之处究竟何在呢?

　　我最初确实是有些困惑。后来，我扩大了我回忆的范围，把当时所有同我有关的事物都包括在里面。不管我是怎样喜欢院子里那些马缨花，回忆的范围一扩大，同它们联系在一起的不是黄昏，就是夜雨，否则就是迷离凄苦的梦境。我好像是在那些可爱的马缨花上面从来没有见到哪怕是一点点阳光。

　　然而，今天的马缨花，却仿佛总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使是在黄昏时候，在深夜里，我看到它们，它们也仿佛是生气勃勃，同浴在阳光里一样。它们仿佛想同灯光竞赛，同明月争辉。同我记忆里那些马缨花比起来，一个是照相的底片，一个是洗好的照片；一个是影，一个是光。影中的马缨花也许是值得留恋的，但是光中的马缨花不是更可爱吗?

　　我从此就爱上了这光中的马缨花，我也爱藏在我心中的这一个光与影的对比，我愿意马缨花永远在这光中含笑怒放。

　　选自《光明日报》1962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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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学问与趣味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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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学问与趣味
　　** 梁实秋 **

　　前辈的学者常以学问的趣味启迪后生，因为他们自己实在是得到了学问的趣味，故不惜现身说法，诱导后学，使他们在愉快的心情之下走进学问的大门。例如，梁任公先生就说过：“我是个主张趣味主义的人，倘若用化学化分‘梁启超’这件东西，把里头所含一种名叫‘趣味’的元素抽出来，只怕所剩下的仅有个零了。”任公先生注重趣味，学问甚是渊博，而并不存有任何外在的动机，只是“无所为而为”，故能有他那样的成就。

　　一个人在学问上果能感觉到趣味，有时真会像是着了魔一般，真能废寝忘食，真能不知老之将至，苦苦钻研，锲而不舍，在学问上焉能不有收获？不过我尝想，以任公先生而论，他后期的着述如历史研究法，先秦政治思想史，以及有关墨子佛学陶渊明的作品，都可说是他的一点“趣味”在驱使着他，可是他在年轻的时候，从师受业，诵读典籍，那时节也全然是趣味吗？

　　作八股文，作试帖诗，莫非也是趣味吗？我想未必。大概趣味云云，是指年长之后自动做学问之时而言，在年轻时候为学问打根底之际恐怕不能过分重视趣味。学问没有根底，趣味也很难滋生。任公先生的学问之所以那样的博大精深，涉笔成趣，左右逢源，不能不说一大部分得力于他的学问根底之打得坚固。

　　我曾见许多年轻的朋友，聪明用功，成绩优异，而语文程度不足以达意，甚至写一封信亦难得通顺，问其故则曰其兴趣不在语文方面。又有一些朋友，执笔为文，斐然可诵，而视数理科目如仇雠，勉强才能及格，问其故则亦曰其兴趣不在数理方面，而且他们觉得某些科目没有趣味，便撇在一边视如敝屣，怡然自得，振振有词，面无愧色，好像这就是发扬趣味主义。

　　殊不知天下没有没有趣味的学问，端视吾人如何发掘其趣味，如果在良师指导之下按部就班地循序而进，一步一步地发现新天地，当然乐在其中，如果浅尝辄止，甚至躐等躁进，当然味同嚼蜡，自讨没趣。一个有中上天资的人，对于普通的基本的文理科目，都同样地有学习的能力，绝不会本能地长于此而拙于彼。只有懒惰与任性，才能使一个人自甘暴弃地在“趣味”的掩护之下败退。

　　由小学到中学，所修习的无非是一些普通的基本知识。就是大学四年，所授课业也还是相当粗浅的学识。世人常称大学为“最高学府”，这名称易滋误解，好像过此以上即无学问可言。

　　大学的研究所才是初步研究学问的所在，在这里做学问也只能算是粗涉藩篱，注重的是研究学问的方法与实习。学无止境，一生的时间都嫌太短，所以古人皓首穷经，头发白了还是在继续研究，不过在这样的研究中确是有浓厚的趣味。

　　在初学的阶段，由小学至大学，我们与其倡言趣味，不如偏重纪律。一个合理编列的课程表，犹如一个营养均衡的食谱，里面各个项目都是有益而必需的，不可偏废，不可再有选择。

　　所谓选修科目也只是在某一项目范围内略有拣选余地而已。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犹如一个科班出身的戏剧演员，在坐科的时候他是要服从严格纪律的，唱工、做工、武把子都要认真学习，各种角色的戏都要完全谙通，学成之后才能各按其趣味而单独发展其所长。学问要有根底，根底要打得平正坚实，以后永远受用。初学阶段的科目之最重要的莫过于语文与数学。

　　语文是阅读达意的工具，国文不通便很难表达自己，外国文不通便很难吸取外来的新知。数学是思想条理之最好的训练。其他科目也各有各的用处，其重要性很难强分轩轾，例如体育，从另一方面看也是重要得无以复加。总之，我们在求学时代，应该暂且把趣味放在一边，耐着性子接受教育的纪律，把自己锻炼成为坚实的材料。学问的趣味，留在将来慢慢享受一点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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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林中猫的故事 - 彭蒂.哈恩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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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中猫的故事
　　** 彭蒂.哈恩帕 **

　　它是一只灰白色的公猫，它的毛色已失去瓷瓶般的亮光，因为它已不再年轻了，又爱睡在暖和的地方，皮毛上沾满了炉灰和煤烟。每天，老农妇用没牙的嘴为它嚼面包准备好饭食，还倒给他两食钵热牛奶。它一看见牛奶就喵喵地发出心满意足的叫声，就像家里的老爷爷得到了上等的烈性烟丝那样。然而几天来，它的举动使老婆婆感到忧伤。它几乎对热乎乎的牛奶舔也不舔，而且还竖起长长的尾巴示威，简直是故意闹别扭。到底它在想些什么，恐怕永远也不会为人们所知。春天到了，它干脆走进了森林，再不回到老婆婆身边了。

　　春天，林子不愁没有猎物，如傻乎乎的、叽叽喳喳叫着的小鸟，吱吱叫的土拨鼠和兔崽子⋯⋯它每天吃的是新鲜的肉，身体得到了滋补，污秽的皮毛又重新放出了光亮。从此，它就以森林为家了。如果有时候遇到人，它就很快逃走，并且以一种轻蔑的神气，竖起它那长长的尾巴；或者飞快地爬上树，像精灵似的瞪眼看人，圆圆的眼珠闪着绿光。它曾经温顺地生活，又懒又脏地等待施舍——一种有害的施舍⋯⋯这种日子已很快成为睡梦般的过去。现在它是一只林中猫，一只自由，独立的野猫。它行走着，捕捉着猎物，生活得很幸福。然而北国的夏天不很长。寒冷和黑暗接踵而至，秋雨绵绵，枯叶凋零。森林变得荒凉起来。无数的候鸟飞走了——这些幸福的、把生活安排得有条不紊的候鸟总想生活在永恒的夏天。可是，林中猫却没有长翅膀⋯⋯一群非常失意的山雀惊慌失措地吱吱叫唤着；啄木鸟啄着树皮，发出低沉的响声——这个“林木工人”在湿漉漉的林中，一边寻找隐蔽的昆虫，一边重重地抖动翅膀。存活下来的幼兔已经长大了，变得强壮、机智、敏捷。除此之外，林中还可以听到马鹿在狗吠声中逃窜时的喘息声以及“”的枪声。人可不是什么恩赐者，而是对少量猎物的掠夺者。以森林为家的猫，若不是机智、谨慎和无声无息地潜伏着。现在，也会遭到人的无情捕杀的。无论如何它总还能获得一份热乎乎的肉。刚得到的猎物，是用自己的利爪捕捉的。在林中猫的路上总有一个个小小的生命奉献给它，以便使它得以生活下去⋯⋯然而冬天完全降临了。

　　严寒使大地冻结起来，接着下起了鹅毛大雪，在雪中行走非常艰难，而且还讨厌地留下了足迹。森林变得更加荒凉。雀群也已消失，可能是去寻求人的帮助了。啄木鸟沮丧地啄食着干果——松子。松鸡和雉鸠很机灵，会飞，能隐藏在雪地里。猫嚼动着下巴，乱瞪着他们，全然白费功夫。饥饿和寒冷袭击着林中猫。但有时它总还能获得一丁点热乎乎的肉，于是还能继续生活和忍受下去。当它睡在牧场的干草堆里几乎冻僵了的时候，炉火旁沾满煤烟的热板凳和香气扑鼻的热牛奶时时浮现在它的脑海里。这时它怨恨地哀叫了一声，伸了伸冻得发疼的爪子。冬天的森林特别荒凉和严峻，到了隆冬季节，待在林中简直有生命危险。唯有人，林中猫从前的主人，能在森林里自由自在地活动。在严寒的天气里，远远传来了沉沉的斧子声和别的嘈杂声，接着是大树倒地的可怕的轰隆声。人——这个强有力的生灵似乎是特地来彻底毁灭猫的辽阔家园的⋯⋯它愤怒地竖起了尾巴，眼里射出一道道闪光。它走了很久才寻到比较安静的一隅，作为新的家园。在这个国度里，有着广袤的森林⋯⋯猫很幸运，它不时地扑灭某个生命的火花，以苟延自己的生命。但两餐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寒冷无情地袭击着它。在冬天一望无垠的雪地里，看不见任何生命的迹象，连土拨鼠也没有；然而在林中猫却有上帝的恩赐。为了躲避倒树的轰隆声，它越过了一条冻结的林间小溪，冰层底下潺潺的流水似乎预示着好运。那里也有一垛干草堆，一股股热气从里面往外冒，猫立即匍匐在地，摆好了捕猎的架势。原来，两头被人饲养过的牲畜都成了在森林里过冬的冒险家，这时，碰巧在这里相遇了。草垛里住着一头公山羊。夏天，这头羊的脑子里也产生了猫在春天里有过的同样想法。它离开了羊群，走得很远很远，在森林里定居下来，幸运地避过了潜在的危险，并且解决了冬天带来的一系列难题。它开始时在小溪旁的草垛边啃草，最后啃出了一个洞穴，在草垛中形成一个可以避寒的独特住所。它的处境比猫好得多，洞穴的四壁可供食用，渴了可以吃雪。干草洞里相当暖和，而且它的绒毛长得很厚，因为逃过了人工剪毛。可是现在一个不速之客正在接近它的宁静住所。猫已弄明白冒气草垛的谜，它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尾巴凶狠地竖了起来。

　　猎物！⋯⋯

　　原来仅满足于捕捉老鼠的它，现在竟毫无顾忌地想干掉这个大家伙。它慢慢地向前移动着。山羊已经从洞口发现了它，并且摇晃着头角，踢着蹄子以示警告。猫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弓起身，突然扑过去，咬住山羊的脖子。但它仅仅咬了满嘴绒毛，进攻的利爪同样也陷入浓密的绒毛里。然而山羊向前冲撞脖颈的力量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它仅仅把来犯者摔倒在其住所的壁边。接着，发生了一场可怕的、长时间的生死搏斗。羊毛和干草满处飞舞。山羊咩咩地哀叫；林中猫凶狠地露出了一副杀机。不一会儿，其利齿和爪子渐渐透过绒毛层，发挥了作用。

　　斗争以山羊的垂死挣扎而告终。它奄奄一息地躺在干草洞穴的地上抽搐着身子。但是温热的鲜血却给予精疲力竭的猫以新的力量。它胜利地叫了一声，看着它的猎物渐渐死去。对于捕食老鼠的小小动物来说，这可真是个特大收获！天天食肉的日子开始了。干草洞不久也结冻了，因为洞穴的主人已经死去，尸体已冻得硬绑绑，而且越来越小。对猫来说，寒冷和冻肉都无所谓，只要不挨饿，什么都行⋯⋯于是它在自己的猎物旁生活着，打盹，睡觉。丰富的营养使它变得强壮，足以抵御寒冷。而且天气也似乎变得温和起来，厚厚的云层撒着雪花，整个世界都淹没在雪中。林中猫在自己的猎物旁睡着了，森林在大风雪的压迫下呼啸着。突然某个重物跌落下来的响声使猫惊醒过来。有个东西跌在雪地里，正在走近它的住所，而且是个大猎物⋯⋯正在打盹的猫这时立刻精神抖擞起来，作好了跳跃的准备。它的眼睛发出黄绿色的光芒。来者已到了门口，是只大鸟——鹰，捕食母鸡的苍鹰。它跟猫一样有着相同的生活忧虑：漫长的冬天，缺乏食物，忍饥挨饿。

　　为了摆脱困境，它离开了遥远的北方，进行长途飞行。刚才，它遭到暴风雪的袭击，昏头昏脑地跌了下来。这个寻找新的生活空间的家伙已筋疲力尽。在那草垛旁看来有个庇护所一个洞，可以爬进去休息一下，但洞里已有了主人及其大猎获物。那个眼睛放光的东西立刻像一团球似的扑了上来。苍鹰及时地展开了翅膀和可怕的利爪进行反击，搏斗和送上门的猎物对它来说，真是求之不得⋯⋯幸亏它的爪子牢牢地抓住了扑来的猫的脑袋，用力插进去，但猫翻转身，背靠地，拚命地用它的利爪撕着鹰的胸部和翅膀。两个拼斗者在大风雪中滚成一团。有时，这个嘶叫着的一团，被鹰的翅膀带上天空。滴滴鲜血撒在雪地上，因为利爪一刻也不放松地发挥着作用。苍鹰遭到了厄运，但它死死抓住猫的脑袋。毕竟是个猎物！要是从空中一下抓住它的脖子有多好啊⋯⋯它用厉害的喙子不停地啄着对手，简直是使出了最后的力气。

　　猫的眼珠终于被啄了出来，猫爪子的厮杀力在变弱，后来全部放松下来，就像松了弦的弓似的。它躺在雪地里，死了；苍鹰看了看，转过身去，拉下一泡屎，以示蔑视。可是，这是苍鹰最后一个有意识的动作，它流着血，它的一只翅膀已被撕裂，全然动弹不得。对它来说，这也是最后一场搏斗⋯⋯它开始在雪地里痛苦地爬行，奇特地、无定向地转着小圈。它使劲地爬呀爬，似乎急于要到某个地方，但却越来越艰难，越来越缓慢。它终于停了下来，被飘落的雪花渐渐盖住。开始时，雪花在鹰的棕褐色羽毛上融成水珠，但后来开始堆积起来，雪地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雪堆，成为它的安息场所。猫也如此。但它躺在草垛边受庇护的地方，它那被挖空了的眼窝依然望着世界，它咧着嘴，露出拼杀的利齿狞笑着⋯⋯在干草里有它的巨大猎物，撕剩一半的山羊尸体，雪花偶尔也飘到山羊的绒毛上。这时，冻成冰块的林中猫似乎在耸动着肩膀，得意地发笑⋯⋯

　　当暴风雪开始平息下来的时候，一阵阵野兽的嚎叫声在荒原上空回响。在森林某隐蔽地方，狐狸仰起了咀嚼的嘴巴⋯⋯如果生命之火在某个物体中熄灭了，那么，它仅仅是为了滋养尚未熄灭的生命。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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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神药
　　** 黑井千次 **

　　良子后悔当初不应该要孩子。但这样讲并不是说她从一开始就厌恶儿子。

　　当医生告诉她怀孕时，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激动。她的妊娠反应比别人时间长，在这个胖乎乎的儿子出生的那天早晨，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为了全力抚育这个儿子，他们夫妇商定不再生第二胎。

　　早在上幼儿园之前，她就教儿子认字、学钢琴、学游泳、喜爱花草。在孩子上小学的同时，她又把他送进补习学校、英语会话教室，还请了老师教他绘画。她希望把儿子培养成为一个兴趣广泛、聪明过人的美男子。

　　在儿子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被坏孩子引诱，到超级市场偷了一个红色洗脸盆，被当场抓住。

　　在五年级那年秋天，他和几个伙伴躲在厕所里吸雪茄烟，被老师发现。

　　六年级时开始喝酒，中午喝多了，在下午上课时大声唱歌，结果良子被叫到了学校。

　　他偷自行车、无证驾驶摩托车、在饭馆吃饭不付款就走、打架、骚扰女生，淋漓尽致地发挥了他这位小学生在这方面的所有才能，家长为此深为苦恼。

　　良子懊悔不已，早知道他这个样子，不生他有多好。她想，如果儿子不是一年年长大，叫人操心，而是一年年变小，成为一个可爱的婴儿该有多么幸福啊！

　　良子在电线杆上看到了一幅广告：敬告为孩子而苦恼的家长们。她按图索骥到了一家医院，对医生说：倘若这样继续下去，我也许会杀了他，我应该怎么办呢？

　　医生说，你放心吧，有一种神药已经问世，母亲早晚各吃一次，孩子一定会变小而且听话。医生边说边把用绿色胶囊裹着的药交给了良子。

　　这种药的疗效非常好。儿子一天比一天小，一天比一天可爱。良子欣喜若狂，一天晚上吃了两份药之后紧紧地抱着儿子睡着了。

　　半夜醒来，儿子不见了。她大吃一惊，急忙要起来，但发现肚子隆重起，身体沉重，行动不便。

　　这是怎么了？她感到惊惶，但又想，如果这种药对胎儿也有效，或许我还可以恢复婚前的身体，可以重新开始人生。她满怀希望地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到医院。

　　医生看着良子的肚子说：这种药现在已经禁止制造，所以没有了。

　　良子惊惶不安地说：那我怎么办？

　　医生平静地答道：三周后是预产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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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马罗大叔 - 陈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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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马罗大叔
　　** 陈忠实 **

　　星期六回到家中，刚落坐，母亲说：“你马罗儿叔不在了。”

　　“什么时候？”我问。

　　“昨日夜里，还弄不清辰时卯时咽的气。”母亲叹了口气，“今日清早人才发觉。”

　　这也许不奇怪。一个老光棍儿，夜里独自一个人睡在窑里，死一百次，大约也不会被谁及时发现的。尽管这样想，我的心里仍然禁不住悲哀起来了。

　　“啥病也没添，昨日后晌还在村里转悠。这倒好，干干脆脆，免得受罪。”母亲这样说，言语中伴透着哀伤，“昨日后晌在街巷碰见我，还问你回家来没。回回碰见我，都要问你回没回来。我问他有没有啥事，要帮忙，他都说没有，只是想……问问。”

　　他其实并不要我帮他办什么事，却总要问我回家来没有！我的心倒不是滋味了……

　　我记起了和马罗大叔共进的一顿晚餐！

　　那一年，我怀着一股疯狂般强烈的追求，企图闯进某所有名望的大学的神圣的殿堂，结果呢？却不得不蜷缩在夏季闷热窒息而冬天四处透风的祖传的又矮又破的小屋里。一盏必须放在眼下才能辨清字迹的煤油灯，常常烧焦我那像马的鬃毛一样贼密的头发，火苗上卷着的黑烟熏得我总想作呕，为了省油，也为了节粮，庄稼人在天色刚一落黑就上炕躺下了。他们几乎本能地懂得减少活动量以降低能量消耗的科学道理，不到左邻右舍去串门，也不坐在街门外首的树荫下扯闲，全都静静地躺在炕上了。这个时候，文明而又先进的城市正在推行“劳逸结合”的临时性科学措施，机关缩短办公时间，学校取消体育课和晚修自习……庄稼人不用任何人号召，全都自觉地“劳逸结合”了。

　　我没有瞌睡，无法忍受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在土炕上的慌惑和寂寞。煤油灯盏昏黄的光焰里，顿河草原壮丽的景致在我眼前展开，葛利高里矫悍的身影驰骋而过……当我感到眼睛发花、发黑、脖颈困倦，难以再翻过一页的时候，眼前就只有母亲装馍馍的那只竹笼了。

　　是的，那只竹笼，是用竹蔑编的，从我有记忆开始，就记得从屋梁上垂下的铁钩上吊着这只扁圆的竹蔑编织的笼子。一年四季，这笼里都装着取之不尽，摸之不竭的馍馍，陈馍不等吃完，母亲又装进新蒸下的了。当然，一年中的近十个月里，这笼里总是装着黄色或白色的包谷面馍馍，只有在年下节下和收麦碾场的时月，这笼子里才会装满纯净的麦子面馍馍。现在，那笼子里空了，顿年顿月地空荡荡地挂在那只铁钩上，悬在一家人的头顶。空着的竹笼子总是诱惑起我对香甜的馍馍的无限深情。空的！我真不明白母亲为啥总不把它摘掉，令人在半夜里想到它时，却是空的，多么沮丧！可反来一想，即使母亲把它摘掉了，扔到看不到的什么角落里去，甚或砸了烧了，此刻仍然会想到它！

　　饥饿像洪水猛兽一样咬噬着我的心！

　　我痛恨我为什么缺乏对于饥饿的忍耐能力。父亲同样和我在生产队的地里干了一后晌活儿，回来只喝了一碗盐水，就不声不响地躺在火炕上了，此刻已经响起令人羡慕的鼾声，我却在脑子里不断地旋转着那只什么也没有装的空笼。我很饿，饿得躺不下也坐不住，甚至痛恨起肖洛霍夫来了，你写他娘的什么葛利高里，这个哥萨克狗杂种，害得我不能早早睡觉，现在饿得像饿狼似地在小厦屋里打转转。

　　我走出门，村巷里死一般沉寂。没有月亮的秋夜，田野里一片黑暗。我没有目的，却本能地走出村庄，下到河滩里来了，正在孕穗的包谷林里，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包谷棒子的腻腻的甜香气味，我在水渠边站住了。

　　我伸手摸到一根包谷杆子，掰下一个又肥又粗的棒子，三两把撕掉嫩皮，蹲在水渠沿儿上啃起来。凭着牙齿和舌头的感觉，那棒子粒儿软软的，包谷粒儿里的乳汁竟然溅到眼睛里，我一定是啃得太猛太快了。嫩包谷粒儿在嘴里，还没有来得及嚼烂，就滚进肚子里去了，几乎尝不出什么味，只觉得十分香甜。渐渐地可以品尝到它的全部甘美的味儿了，没有成熟的嫩棒子，生的，带着秋夜里凉冰冰的露珠儿，流进火烧火燎的胃里，太惬意了。甜甜的乳汁，甚至有一股牛奶的舒腻腻的味道，我觉得这就是只有上帝才能享受的善恶树上的仙果了。

　　我把啃光了的包谷芯子丢到水渠里，从水渠沿儿上站起来，再伸手摸到又一个包谷棒子，却猛然看见一个人，正站在三五步远的大柳树下。我一惊，一愣，从身影和体形上，立刻辨认出来，那是马罗儿，终年四季给生产队看守庄稼的老光棍儿。我也不知凭什么勇气，没有撒腿逃遁，也没有向他求饶，而是毫不动摇地把那个已经抓摸到手的包谷棒子，“咔嚓”一声掰了下来，三两下撕开嫩皮，蹲下身，又啃起来了，那夹在一排排包谷粒之间的嫩须毛儿，连同包谷粒儿一同吞咽到肚子里去了。

　　“哼！你倒胆大——”他冷笑着说。

　　我没有腾出口舌和他争辩的心思，反正我偷吃了包谷棒子，跑也跑不到台湾去，任你去给队里干部告发吧！随你们怎么处罚好了！即使用我们家那两间破旧的房子来抵偿，我也不会后悔，因为那房子毕竟当下解除不了我腹中如洪水冲击着、猛兽吞咬着的饥饿。我已经无暇考虑后果，仍然大啃大嚼着生包谷棒子，似乎越嚼越能品尝生包谷粒的甘美香醇了。既然总免不了一罚，索性让我今夜饱餐一顿也划得着了。

　　“跟我走！”马罗吼着。

　　我站起来，并不特别惊慌，走就走吧，无非是赶出伊甸园去接受惩罚，后悔是无用的。我跟在他屁股后头，牙齿仍然在忙着啃咬包谷棒子。

　　他猛然转过身，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揍我了，却是一把从我手里夺下包谷棒子，“噼啪”一声摔到水渠里去，溅起的水珠儿跌落到我的腿脚上。我憎恨地瞅着他，站住了，真有点阿Q式的怒目而视。只是黑夜笼罩了一切。他看不见我的怒目，我也看不见他是怎样得意的一张嘴脸。

　　我跟着他的屁股走，纵使下地狱，我也去。

　　顺着水渠往东走，渠沿上的草枝上的露水打湿了脚面，我感到一阵冰凉。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尼亚在顿河草原的月光下尽情淘气，我却跟着老光棍儿马罗走向耻辱的深渊。那条通村庄的田间土路横在眼前，我将跟他从那儿拐弯，朝南，走进村庄，呆立在书记或队长家的街门口，听候处置……

　　奇迹在这一瞬间突然发生了。

　　水渠和上路交叉的地方，有一孔用树枝搭成的便桥，老光棍马罗走上便桥，毫不迟疑地朝北走去，那儿将通到河滩的深处。他不打算把我交给干部，我的心里毕竟感到轻松了。

　　我也跨上了水渠上的便桥，树枝在我脚下软软地闪了闪，我背向村庄，走向广阔的河滩。我突然一想，他不把我送交干部，那么带我到河滩里去干什么？又是在这沉沉的黑夜里！我不禁毛骨悚然了。

　　我立即想起，村里人都知晓，六亲不认的马罗，常常抓住偷庄稼的贼，用他的牛皮裤带教训一番，然后放掉，倒是很少交给干部去处置。干部不打人，只会罚款，罚下款又是众人的。要么开群众会，斗争批判一番，无非是丢人现眼，远不如马罗自己发泄一下光棍过剩的力气过瘾……我现在开始考虑，如何对付这个残忍的老光棍儿了。如果他要……那么我就……我有好几种应急措施在脑子里形成了。

　　我不能不做应急的考虑。这个马罗，是个生性孤僻的老光棍。村里还有一位光身汉，却是个爱热闹的“呼啦嗨”，天天黑夜招惹一屋子闲汉，耍牌、“纠方”、“狼吃娃”，是老少皆宜的“俱乐部”。唯独这马罗，见不得闲人进门。有人暗里说，马罗常在他的窑里会野婆娘，怕旁人突撞了他的好事，不管怎样，我大约从来没有踏进过他的土窑的门槛，这倒不是怕冲撞什么，我是实在不想看他的那一张脸，从来也看不到一丝笑纹的冷脸，总是像刚刚和人打过架似的。加之我一直在县城读书，只在寒暑假才回到村里住下，几乎没有和他打过什么交道，说话的次数都是极其有限的。

　　马罗一年四季只干一种话儿，看守庄稼。麦子熟了看守麦子，包谷熟了看守包谷。麦子和包谷处于青苗时节，他就在村口路边转游着，看守那些糟践粮食的猪羊鸡鸭。他曾经一梭镖扎透过一头公猪的肚子，吓得所有养猪的村民纷纷修补坍塌的猪圈和羊舍。他曾经把一个偷摘棉花的汉子捆在树杆上，嘴里塞满他自个偷摘下的籽棉（真是自食其果），解下宽皮带，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挽着皮带，抽得那汉子可想而知是什么滋味了。有马罗看守庄稼，比阎罗更沁人。不过……我这样二十岁的钢强铁汉，总不至于束手给他捆绑到白杨树杆上的……

　　再跷过一道水渠，朝东一拐，我就看见一盏马灯萤萤的亮光，那马灯正挂在一个庵棚上，这是老光棍的别墅式住宅了。

　　他在庵棚口站住，转过身来，在黑暗里瞅着我。

　　我也站住，紧紧盯着他的手。

　　“坐下！”他的头一摆，对我吼喊。

　　我没有坐，仍然站着。坐下了，要再站起来反抗就可能为时过晚，措手不及。我没有吭声，倒把两手轻轻提起，叉在腰间，暗示给他一点威势。

　　“啊……嗨嗨嗨嗨嗨……”

　　突然间，他放声大哭起来，那粗哑的男人的哭声，从他喉咙里奔泻出来。像小河在夏季里突然暴发的山洪，挟裹着泥沙、石头和树枝，带着吼声，颤动着四野。我不知该怎么办了，在这一瞬间，我几乎失掉了知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和世界都不存在了，犹如穿开裆裤时候在河里鬼水被卷进淤泥陷坑时的那种绝望中的空白……

　　我慌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叉在腰间的手自觉松动了，垂了下来。马罗突然伸出双臂，把我抱住，硕大的脑袋压在我的胸膛上，哭得更加不可收拾。他的中年人的粗壮的身体颤抖着，两条铁钳一样的手臂夹得我的肩胛骨麻辣辣地疼了。他的鼻涕和眼泪一古脑儿倾泻在我的胸脯上，渗湿了我的衣衫。

　　他哭得好凶，我却找不到劝解他的话。实际的情形是，根本不用我劝慰，他自己已经戛然而止，松开抱着我的手臂，哭溜着声儿颤颤他说了一句：“咱们……好苦哇……”

　　我此时才理解了这个老光棍粗莽的举动中所表达的感情的含义了。而一当领会，我就再也支撑不住了，心酸了，腿软了，一下子坐在茅草庵棚门口的树根上，双手捂住脸颊，哭起来了，呜呜地淌泪，却不像他那样扯长喉咙嚎啕。

　　老光棍马罗，像疯了似地在庵棚前的草地上，跳起又落下，破口大骂：

　　“我日你妈——‘修正’！你狗日害得俺中国人好苦哇！你不吃自家的黑豆小豆（赫鲁晓夫），净想吃中国的白米细面！白米细面吃腻了，还想吃苹果！苹果……哼！还要拿圈儿套得一般个儿……”

　　我十分伤心，却又几乎被他的骂声所逗笑。我知道，公社里某些拙劣的宣传家向村民讲解宣传的结果，就造成马罗叔这样的胡拉乱扯的可笑心理。他却依然恨着声，跳着骂着，像村子里的庄稼人打架时一样的泼势：

　　“你害得俺中国农民……啃生包谷棒子……”

　　我刚刚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下，又酸楚楚地低下头来了。

　　“我日你妈——‘假积极’！你胡阎欺哄毛主席，放你妈的臭‘卫星’！你得了奖状，得了表扬，叫俺社员跟受洋罪——啃生包谷棒子！”

　　戒备，羞愧，所有这些复杂的心情，全都随着马罗的骂声跑掉了，我心地坦实地坐在那只树根上，换一个更为舒适的坐姿。马罗蹦着，骂着，声音渐渐远了，钻进包谷地里去了，那儿随之传出咔嚓咔嚓的断裂的脆响。

　　他走来了，怀里抱着一撂包谷棒子，扔到庵棚口的草地上，又钻进庵棚，从吊床下扯出一捆干透的树枝，啪地一声划着火柴，点燃麦草，再加上树枝，火苗哧哧哧蹿起来，冒得老高，在一个用铁丝扭成的支架上，摆上了嫩包谷棒子。他咕哝咕哝地说：

　　“去他妈的！这号烂熊包谷棒子，而今倒成稀罕物了！咋说也不能……啃生的……”

　　干透的树枝燃烧起来，噼啪作响，火声是这样富于生气。我坐在火堆旁，双手掬着膝头，下巴支在膝盖上，看火苗忽而落下又忽而蹿高，在秋夜的黑幕中辟开的光亮的空间，随着火苗的起落忽而缩收又忽而扩大。火苗在树枝上跳跃，从燃烧着的枝条上攀援到刚添加上去的树枝上，像万千猕猴在树林里嬉闹，跳跃翻跌；无数条火苗拢在一起，就组成一个火的世界，充满了活力；火永远给人一种热烈、紧张、奋进的启迪……秋虫在四野的黑暗里啁啁啾啾，唧唧吧吧地吟唱，像无边无沿的一只大网在颤悠。

　　马罗蹲在火边，用树枝拨拢着火堆，促其烧得更旺。架在铁丝网架上的包谷棒子，绿色的嫩皮变黄了，变黑了，烧焦了，一股浓郁的香味从火堆里扩散开来了。

　　我的鼻膜受到刺激，经不住这样无法抗拒的诱惑，口腔里不断地有口水渗出来，嫩包谷棒子经过烧烤，散发出来的这股奇异的香味啊……这样浓烈，这样甘醇，我不能想象世界上还有其它什么美味佳餐能比它更香甜更醇美了。

　　马罗大叔的神态也使人动情。他坐在一块河卵石上，两手搭在撇开的膝头上，挺直腰板，俨然一副用斧头砍削出来的青石雕像。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一会儿明亮，一忽儿灰暗，四方脸中央，雄踞着一宽大的蒜头鼻子，脸颊上有两道粗糙的大动脉似的皱纹。这张脸上，现在呈现出安详的神态，专注的眼神，雄狮守护幼仔一般雄伟而又慈爱的神情。他间或用右手里的树枝拨弄一下火堆里的柴枝，甚至歪一歪脑袋，向火堆里吹两口气，然后又坐直了，却不开口说话。

　　“吃——熟咧。”

　　他从火堆里的铁丝架上取出一个包谷棒子，甩过来，撂到我的怀里。好烫！烧焦灼皮上，残留着火星，我在两只手中捣来捣去，舍不得丢到地上，撕开尚未烧透的内皮，一股热气饱溶着浓烈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软软乎乎的包谷粒儿，酥软香甜，一口咬进嘴里，我的眼泪禁不住扑洒下来了。

　　他也撕开一个包谷棒子，用指头从棒子上抠下几粒，放到嘴里，缓缓地扭动着腮巴骨，缓缓地嚼着，很悠闲的样子。我却双手握着棒子，啃啊啃着。

　　我真吃饱了！大约两年以来，当城乡陷入严重的经济困难状态，倒霉的是我刚刚进入生理发育最活跃的时期，总是感到饿。我第一次给胃里装进去这么多没有掺假的真正的粮食，丝毫不担心消化不了而撑死在这河滩里的庵棚前。我很想说几句感谢他的话，却又说不出口，转弯抹角地说：

　　“我还想你会把我送给干部哩！或是……用皮带抽我一顿呢！没想到……”

　　“亏得你娃子没有跑！好——”他说，“好汉做事好汉当，偷了就偷了，吃了就吃了！你跑这个鸟嘛！我就见不得那些蛇溜鼠蹿的东西！你威威势势站在那儿……我倒服了——这娃子有种……”

　　那晚我没有回家，和马罗大叔挤睡在他的庵棚里的吊床上。他的一条薄被子，大约半年一年也没有拆洗过，有一股臊腥味儿，包围着我的鼻孔，耳畔响着他毫不抑制的屁响。他像剖白一样向我解释，他用梭镖扎死的那头公猪，是一位只会说人话而尽干狗事的人家的；只有杀出这一条威风，才能免去更多的唇舌；尽管这样，他悄悄地给人家赔了猪款，还让人家悄悄地收下，他只要那一层威慑的声势。他用皮带教训过的那个偷棉花的汉子，大约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在于震慑外村那些企图用偷盗而发财的惯犯。至于像一般人偷摸一把两把，他老远里发现了，大声咳嗽一声，让你冠冕堂皇地走掉也就完了。对于我这样偷而不逃的蠢汉，他反而视为上宾了……

　　我吃了一顿难得忘怀的晚餐！

　　我睡了一个难得忘怀的好觉！

　　他对我这样诚恳相待，倒使我不好意思偷偷去摸一摸那包谷棒子了，即使饥饿仍然十分难忍，我还是无有勇气再次走到他的庵棚里去。这一夜，我终于忍不住了，那美味的烧烤包谷棒子的回忆，使我心里像猫儿抓着。我硬着头皮走出屋子，又走下河滩。

　　有一块半圆的月亮贴在西塬上空，路边的包谷叶子刷到我的脸上，像锯刺一样割得人难受。我在想，怎么向他开口呢？真是有点不好意思，狗肉吃下熟路了吗？

　　庵棚前挂着的马灯灭了，一片黑暗，月亮清冷的昏光从树枝间透过，斑斑驳驳照在庵棚上。我站在庵棚旁边，叫了一声“马罗大叔！”没有应声，稍停之后，我又叫了一声。

　　“滚远！”

　　庵棚里吼出一声，我羞得无地自容了。是啊！太有点不知趣了……

　　我不知怎样离开庵棚，也没有心思回家，在河岸边的石坝上坐下了，撩起清凉的河水，刷洗烧烫的脸颊。

　　我发觉身后一亮，回过头，马罗把一支燃着的火柴按到烟锅上，瞬即熄灭了。我又把头转向河水，没有说话。

　　我凭感觉，知道他在我身旁坐下了，仍然没有理睬他。他咳嗽一声，却像无事人一样，乐悠悠地说：“你瞅，河心沙滩上，那是……”

　　我抬起头，朦朦胧胧的月光下，无掩无遮的沙滩上，一个人正踽踽朝对岸走去，似乎从姿式上可以辨出来，那是个女人……我突然像明白了什么，回过头，看见马罗喜眯眯地咂着烟袋，悠悠然喷出一口口烟雾：“不要记恨叔骂了你一句……你来得太不是时候！把叔差点吓失塌咧……”

　　我跳起来，扑到他身上，使劲捶他结实的肩膀，要他老实交待。他得意地嘿嘿嘿笑着，并不特别忌讳……

　　“那是我的老相好哩！”

　　“解放前，我在河北岸王财东家熬活的时光，这女人就跟我好上了。她男人是王财东的大少爷，狗日长得白白净净，可是个白脸傻瓜！十个铜元数不完就乱了码号。土改的时光，王财东一上斗争台，这白脸臭瓜吓得拉下一裤裆稀屎，越是臭气了，嘴角成天吊着一串串涎水，她更见不得他了……”

　　“你该是跟她结婚，成家，何必偷偷摸摸的。”我说，“解放了，你怕啥？”

　　“结婚当然好，我咋能不想到。唉！这女人也真是说不清，又不忍心把那涎水嘴男人撂下。她怕孩子隔着一层，日后旁人骂‘野种’。我呢？也没心思讨旁的女人成家。再说，那女人也不让我讨，就让我跟她这么混……十四五年了，我也习惯咧。这女人好啊！只是而今饿得慌慌，她背着地主成份，政府发下救济粮，根本没她的份儿。好！我这儿给她救济。没办法，那几个娃儿没跟得上沾他财东爷子的光，倒刚刚跟上挨饿。队里分给我的，政府救济下的粮食，都给她了。妈的！解放前我给老财东熬活，而今又养活起几个猪娃子！没有办法！谁让我跟这女人……”

　　“那……你这么混下去，老了，怎么办？”我插嘴问，“你的好心，人家儿女大了想回报也没法回报，名不正言不顺哪！”

　　“不想！我马罗根本不想叫谁回报。老了死了，我啥也不留给旁人，也不想要旁人骂我。只要我活着，有这个女人跟我相好，行啰……”

　　星光在河水里闪烁。夜是这样深，这样沉。我突然想到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尼亚。我们这黄土沉积层上的古老民族的子孙，也有顿河哥萨克一样动人的情话，只是格调不同罢了。

　　“你可不要乱嚷嚷呀！要是嚷嚷得旁人知道了，该当何罪！唔……你刚才叫我一声，把我吓了一跳，也把那个可怜人吓坏了。我给她说，‘没事，俺老侄儿是个牢靠人，不会烂事的。你放心走……’她……那不是，已经走到河那岸去了……”

　　我抬起头，那个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河岸边的杨柳林带里。最后消失前的那一刻，似乎停站了那么一会儿，大约在隔水眺望她倾心相爱着的马罗大叔……

　　这一晚，马罗大叔话也多了，神情也格外活跃，说啊笑啊，直到村庄里传来一声鸡啼……自然免不了，给我一顿烧烤的包谷棒子。

　　……

　　“给你马罗大叔送几张纸去。”母亲说。

　　我刚吃罢晚饭，放下筷子，母亲就提示我，应该给马罗大叔送一迭纸去。乡村里至今保存着这样的习俗，村民们为任何一位逝去的老者敬送一迭纸，由死者的家人烧在灵前，或焚化坟头，表示哀悼之情。时风进化了，乡村农民也有像城里人一样敬送花圈挽联的，终究为数不多，多数人仍然送一迭粗黑的麻纸。

　　我接过母亲拿来的一厚迭麻纸，走出门去。如果仅仅出于报答他在我饥饿如狼的困顿时刻给予过我一顿美味的晚餐——烧烤包谷棒子，未免失之浅薄，而我又深知这与马罗大叔“不要回报”的本意相违拗的，我的心沉重起来了……

　　我在公社里已经工作过近十年了。那一天，在公社机关不算太大的院子里，我看见马罗大叔的背影。那硕大的头颅，粗而短的腰身，现在却教人感到是一具粗大的骨骼，而且背也略微驼了。我把他叫进我的住屋。

　　“吃饭了没？”我问。

　　“吃——咧！”他拖着声儿爽声朗气地说。

　　“可别做假！”我说，“虽不到开饭时间，馍和咸菜很现成，你随便吃点。”

　　“啥时代把你马罗叔饿下了？”他得意扬起头，“五保户没定量……”

　　我信了。马罗大叔已经进入花甲之年了，他的吃穿，由生产队里包着，虽然不能说富裕，却也能填饱肚子。这个生活水准，在七十年代中期的农村，应该说是可以过得去的了。

　　“你到公社来有啥事呀？”我随便问。

　　“屁事也没！”他响亮地说，很轻松的神气，老虽老了，说话仍是一派刚阳之气，“我逛到镇上来，到公社院子转转。訚！我才不受忙迫，办訚啥事！我不打搅你了，你忙。我浪呀！逛呀！”说着就站起身要走了。

　　我送他出门，看着他从公路上摇摇晃晃走过去，拐进供销社的大门，就折回身来，办我要办的事情去了。

　　当我再次从院子走过的时候，却又看见了马罗大叔的背影。他大约也发觉了我，竟然有点怆慌地从墙角消失了。我有点疑心，他大约不像他嘴说得那么轻松，浪呀逛呀。我瞅瞅他走过的这一排房子，一间里头住着妇联干部，一间里头住着共青团专干，都是与他不会发生什么联系的部门。另一间屋子住着民政干部老乔，我意识到一点什么，就走了进去。

　　“刚才是不是有个老汉到这儿来过？”

　　“马罗儿，你们村子的五保老汉，刚走。”老乔说，“老汉领贫寒救济款来了。”

　　“给老汉救济了多少钱？”我问。

　　“嗨！现在还谈不上补多补少的问题。”老乔说，“队里不给马罗老汉盖章，说他……”

　　我虽然分管民政工作，冬季贫寒救济的具体事项却是由老乔办理，我不太过多干预。老乔是位老同志，人又公正，完全可以放心他做好这件极容易闹矛盾的工作。现在，面对马罗大叔的救济问题，我却忍不住甩出点子来了：“该给老汉救济多少，你定个数儿，队里不盖章拉倒，我签字负责！”

　　“咱们有些村子的干部……真不像话。”老乔也因此而发牢骚，“马罗老汉刚才来给我说，去年的贫寒救济款和物资，全由干部悄悄地私分了。当然，咱们工作上也有漏洞，马罗说他不为要钱，为闹事！老汉大喊大叫，说他要把这事闹得全村都知道，还要寻县委反映。他说他才不在乎那几个钱，十来二十块地也发不了家……”

　　“这样的……原来是这样的。”我说，“刚才他和我见过了，可是一句未提……只说是浪哩逛哩！”

　　“这老汉倔得很。”老乔说，“我给他说，让他找你反映反映，他可直摇头，我还当是他和你不合卯窍哩……”

　　我没有再说话，走出老乔的办公室。马罗大叔对我只字未提，甚至有意躲避着我，本能地使我记起他说过的“不求回报”的话，自己也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在心头了。

　　我还是坚持我甩出的点子，让老乔给马罗大叔送去了救济款和棉布棉花。老乔回来时，详细叙述了经过，他做得更严密，把棉布棉花直接交给妇女队长，让她给老汉缝制棉衣棉裤。我初听时很欣慰，稍一思忖，又不禁慌然，这难道是合他本意的么？

　　一孔窑洞中间，停放着马罗大叔的棺柩。今日午时已经入殓盖棺，我再也看不见那宽大的蒜头鼻子了，以及那两条深刻在脸颊上的大动脉似的皱纹。窑里和窑院的一切空间，全被男女老少围塞满了，门口仍然涌进一溜连串前来送纸的乡亲。他们在灵桌前放下麻纸，点燃一炷紫香，插进用瓷缸代用的香炉，鞠一鞠躬，就参加到人堆里说闲话去了。

　　我在灵桌前站住，放下纸，从香筒里抽出一支香，在蜡烛上点燃，插进香枝已经十分稠密的香炉，照着所有庄稼人的规矩，抱住双拳，举齐额头，向马罗大叔鞠一鞠躬。当我深深地弯下腰，虔诚地低下头去的时候，一个镜头闪现在脑际了——

　　在一座十分雅致的高层大楼上，我应邀参加一个规模不小的宴会，来自南方北方的新朋老友，杯盘交盏，词恳意切。我亦兴之所至，敞怀痛饮，酒过数巡，我的脑子里突然闪出马罗大叔一把甩到我怀里的那个烧烤成黑色的包谷棒子来！细一瞅幻觉消失了，桌上是狼藉的鸡骨鱼翅，桌下是软茸茸的红地毯，哪有什么鬼包谷棒子的踪迹……我可没有醉！

　　紫香焚烧的青烟，在灵堂上飘绕，空气里有一缕幽微的香味。我停立在灵桌前，脑子里又变得一片空白了，直到我被谁拥撞了一下，才发觉后面已经拥着一堆等候进香的男女，我立即让开位置。

　　她——马罗大叔的阿克西尼亚——站在灵桌前头了。她点燃一支香，插进香炉的时候，手指抖着，竟然两次把香弄断了。她的表面倒装得沉静，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眼角渗出的泪痕。

　　所有老年女人们都表现出过分的热情，招呼她喝水，没有讥诮和轻薄的意思，她倒有点忸怩了。

　　我很快弄清，这场丧礼葬仪是由几位热心人组织的。土地下户以后，马罗没有心思抚养庄稼，在一亩多责任田里全部种上了树苗，还没来得及卖掉，自己却死了。他仍然被村民们推举为护田人，统一看守各家各户的庄稼，按照田亩分摊给他一定的报酬。刚进腊月，本年的酬金还没领，他却死了。于是，村民们就形成一条动议，把他看守庄稼的酬金按户收齐——甭亏了马罗！再把树苗折价，由队里暂且垫付。把这两笔款子合起，筹办马罗的丧葬大事。

　　“八挂五”的乐人班子（十三人）已经在窑院里唱起《祭灵》，公社电影放映队的放映员正在打麦场上挂银幕，满村巷里都洋溢着欢悦的浪花。马罗生时寂寞，死时却热闹，能得到这种死而无怨的结局，也不容易哩！

　　我坐在乡亲们中间，抽烟，喝茶，听大伙儿高声说笑，看众人跑前跑后地忙呼的身影，心里却不时闪出那个甩到我怀里来的烧熟的包谷棒子，那是怎样美好的一顿野炊晚餐……

　　1984.10草改于西安东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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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猴爪
　　** 雅各布斯 **

　　译者：施竹筠

　　外面，夜晚寒冷而潮湿，但在雷克斯纳姆别墅的小客厅里，窗帘下垂，炉火熊熊。父子俩在下棋，父亲以为棋局将发生根本的变化，把他这一方的国王推入危急而不必要的险境，这甚至引起了那位白发老太太的评论，她正在炉火边安静地编织毛活。

　　“听那风声。”怀特先生说，他看出自己下错了一着影响全局的棋，可为时已晚，他态度和蔼地想不让儿子发现这个错误。

　　“我正听着呢，”儿子说，他冷酷地审视着棋盘，一面伸出手来，“将军。”

　　“我简直不相信他今晚会来。”父亲说，他的手在棋盘上踌躇不决。

　　“将死了。”儿子回答。

　　“住得这么偏远真糟透了，”怀特先生突然出人意外地发起脾气来，大声叫喊，“所有那些糟糕透顶、泥泞又偏僻的住处里，就数这儿最坏。小路上是沼泽，大路上是急流，我真不知道人们在想些什么。我猜想因为大路上只有两所房子出租，他们就认为这没关系。”

　　“别介意，亲爱的。”他的妻子安慰他说，“也许下一盘你会赢的。”

　　怀特先生敏锐地抬眼一看，恰好瞅见母子俩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到了嘴边的话消失了，他用稀疏的灰白胡子遮掩起负疚的笑容。

　　“他来了。”当大门砰地一响，沉重的脚步向房门迈来时，赫勃特•怀特说。

　　老头儿连忙殷勤地站起来，打开房门，只听得他向新来的人道辛苦，新来的人也向他道辛苦，惹得怀特太太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当一个又高又壮、面色红润、眼睛小而亮的男人跟在她丈夫身后走进房门时，她轻轻地咳嗽。

　　“莫里斯军士长。”怀特先生介绍说。

　　军士长和他们握了手，坐在炉边留给他的座位上。他的主人拿出威士忌和平底酒杯，在炉火上搁了一把小铜壶，他满意地瞧着。

　　喝到第三杯，眼睛放出光彩，他开始谈话了。当他在椅子里耸耸宽阔的肩膀，谈起奇异的景色、英勇的业绩、战争、瘟疫和陌生的民族，这小小的一家人怀着热切的兴趣注视着这位远方来的客人。

　　“21年了，”怀特先生朝他的妻、儿点着头说，“他走的时候是库房里一个瘦长的小伙子。可现在看看他吧。”

　　“他看上去并没有受多大创伤。”怀特太太有礼貌地说。

　　“我倒想亲自上印度去，”老头儿说，“只是到处瞧瞧，你们懂吧。”

　　“你还是待在原地好。”军士长摇摇头说。他放下空杯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我想瞧瞧那些古庙、托钵僧和玩杂耍的人，”老头儿说。“不久前有一天你谈起什么猴爪，那是怎么回事，莫里斯？”

　　“没有什么，”这位当兵的赶忙说，“至少，没什么值得听的。”

　　“猴爪？”怀特太太好奇地说。

　　“唔，也许，它有点像你们会称做魔术的那种玩意，”军士长不假思索地说。

　　他的三位听众急切地朝前靠拢。客人心不在焉地把空杯子凑到唇边，又把它放下。

　　他的主人给他倒满了酒。

　　“看上去，”军士长说，他用手在衣袋里摸索着，“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小爪子，已经干瘪成木乃伊了。”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给他们，怀特太太的脸厌恶地扭曲了一下，退了回来，可她儿子接过它，好奇地察看着。””“这有什么特别的？”怀特先生问，从儿子手中拿过那东西，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在桌上。

　　“一位老托钵僧用符咒镇住了它，”军土长说，“他是个非常神圣的人。他要显示，是命运支配人们的生命，而那些干预命运的人会使他们自己遭受不幸。他用符咒镇住了它，让三个人，每个人都能通过它实现自己的三个愿望。”

　　他的神态是那么触动人，使他的听众意识到他们轻轻的笑声有点不协调。

　　“唔，那你为什么不提出三个愿望呢，先生？”赫勃特•怀特机灵地问。”“军士长以中年人惯于看待冒昧的年轻人的目光注视着他。“我提出了。”他平静地说，他那布满斑点的脸孔发白了。

　　“你那三个愿望真的实现了吗？”怀特太太问。

　　“实现了。”军士长说，他的杯子轻轻地敲击着他那坚实的牙齿。

　　“还有别的人祝愿了吗？”老太太问。

　　“有，第一个人实现了他的三个愿望，”他回答。“我不知道头两个愿望是什么，但第三个是祈求死亡。那样我就得到了这猴爪。”

　　他的语调极其沉重，这一伙人都默不作声了。

　　“要是你已经实现了三个愿望，那么，眼下它对你没有好处了，莫里斯，”老头儿终于说话了，“那你留着它为了什么呢？”

　　当兵的摇摇头。“为了幻想，我猜，”他慢腾腾地说，“我的确想过要卖掉它，可眼下我不想卖了。它造成的危害已经够大了。再说，人们不会买它。他们认为这是个神话，其中有些人，还有那些真的有些相信它的人要先试试，然后再付给我钱。”

　　“要是你能提出另外三个愿望，”老头儿以锐利的目光瞧着他说，“那你会提吗？”

　　“我不知道，”另一方说，“我不知道。”

　　他拿起猴爪，夹在食指和大拇指中间摇晃着，突然把它扔到火上。怀特轻轻地喊了一声，弯下身子赶紧把它拿开。

　　“最好让它烧掉。”当兵的严肃地说。

　　“如果你不要它，莫里斯，”老头儿说，“把它给我吧。”

　　“我不给，”他的朋友固执地说，“我把它扔到火里。要是你留着它，出了什么事儿可别责怪我。像个明智的人那样，再把它扔进火里吧。”

　　另一方摇摇头，仔细察看他的新东西，“你怎样祝愿？”他问。

　　“你右手拿起猴爪，大声祝愿，”军士长说，“可我警告你后果严重。”

　　“听上去像天方夜谭似的，”怀特太太说，一面站起来开始摆饭餐，“你想你也许可以祝愿我长四双手吗？”

　　她丈夫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护符，军士长脸上带着一种警告的神色，抓住怀特先生的胳膊，全家三人不禁放声大笑。

　　“如果你一定要祝愿，”他粗暴地说，“提出些合理的愿望吧。” 　

　　怀特先生把猴爪放回口袋，摆好椅子，示意他的朋友入席。吃晚饭的时候那护符有点儿被遗忘了，饭后三个人坐在那儿着了迷似地听军士长谈他在印度的第二部分冒险经历。

　　“要是关于猴爪的故事不比他刚才告诉我们的事儿更真实，”当房门在客人身后关上，让他恰好能赶上末班火车的时候，赫勃特说，“那咱们从它那儿搞不出多少名堂。”

　　“你得了这东西给了他点什么，爹爹？”怀特太太仔细察看着丈夫问道。

　　“小意思，”他说，脸上微微发红，“他不要，可我让他拿着。他又逼我扔掉它。”

　　“很可能，”赫勃特装出害怕的样子说。“嘿，咱们就要发财了，要出名，要幸福了。爹，先从祝愿你当个皇帝开始吧，那你就不会再受老婆的气了。”

　　他猛地绕着桌子跑了起来，受到中伤的怀特太太拿着沙发背套在后面追赶他。

　　怀特先生从口袋里拿出猴爪半信半疑地看着它。“我不知道该祝愿些什么，真的，”他慢腾腾地说，“依我看，我想要的一切都已经有了。”

　　“要是你把这所房子的欠款付清了，你就很高兴了，对吗？”赫勃特把手放在肩上说，“好啦，那么祈求200英镑吧，正好付这笔帐。””“父亲因为自己的轻信，羞愧地微笑着，拿起了那个护符，这时他的儿子，带着一种若不是因为朝他母亲挤了下眼睛，本会更庄严的神色，在钢琴旁坐下，弹了几个感人的和弦。

　　“我愿得到200英镑。”老头儿清晰地说。

　　钢琴奏出的一阵猛烈的音响迎候了这句话，可是被老头儿战栗的叫喊声打断了。他的妻、儿向他奔去。

　　“它动了，”他喊道，对躺在地上的那东西厌恶地瞥了一眼，“我祝愿的时候它就像条蛇一样在我手里扭动了。”

　　“唉，我没有看到钱，”他儿子把它捡起来放在桌上说，“我打赌我永远见不到这笔钱了。”

　　“这准是你的幻觉，爹爹。”他妻子焦急地瞧着他说。

　　他摇摇头：“不过，没有关系，没受伤，可它还是让我受了惊吓。”

　　他们又在炉边坐下，两个男人抽完了烟斗。外面，风势转猛，楼上的门砰地一响，老头儿紧张地动了一下。一种异常的、沉闷的寂静笼罩着全家三口人，直到老两口起来去就寝。

　　“我希望你们会在床中间发现那笔款子捆在一个大包里，”赫勃特向他们道晚安时说，“而且在你们把那不义之财装进口袋里的时候，会有个可怕的东西蹲在衣柜顶上瞅着你们。”

　　第二天早晨当冬日的阳光洒在早餐桌上时，赫勃特在明亮的阳光中嘲笑他的恐惧。屋子里有一种前一天晚上缺少的乏味的安全感，那个污秽而皱缩的小猴爪已被随意地放在餐具柜上，表示人们不那么相信它的效力。

　　“我想所有的老兵全都一样，”怀特太太说，“咱们竟会听信这样的胡说八道！现在怎么还会有实现祝愿的事儿？就是能实现，二百英镑又怎么能伤着你呢，爹爹？”

　　“也许会从天上掉到他脑袋上”轻浮的赫勃特说。

　　“莫里斯说，事情发生得那么自然，”他父亲说。“虽然你是那样祝愿的，你也许还会认为那不过是巧合。”

　　“好啦，我回来以前别动那笔钱，”赫勃特说，从桌旁站了起来。“我怕那会让你变成一个自私、贪婪的人，那我们就只好不承认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妈妈笑了，跟着他走到门口，目送他上了路，又回到早餐桌旁，以她丈夫的轻信取乐。可这些并没有妨碍她一听到邮差敲门就匆匆跑向门口，当她发现邮差带来的是裁缝的帐单时，也没有妨碍她有点苛刻地提到退休的军士长爱喝酒的习惯。

　　他们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她说：“我想，赫勃特回家来，会有更多有趣的议论。”

　　“尽管这样，”怀特先生说，给自己倒了一点啤酒，“我敢说，那个东面在我手里动了，我敢发誓。”

　　“你认为它动了。”老太太安慰他说。

　　“我说它动了，”另一个回答，“我当时并没有想到它；我刚——什么事儿？”他妻子没有回答。她在观察外面一个男人的神秘动作：他犹豫不决地向房里窥探，看来好像要下决心进屋。她心里联想起那200英镑，注意到陌生人衣着讲究，头戴一顶光亮崭新的绸帽。有三次他在门口停下来，然后又向前走开了。第四次他手把着门站在那儿，接着突然下决心打开大门走上了小径。就在同时怀特太太把双手放在身后，急忙解开围裙带子，把这件有用的服饰塞在椅垫底下。

　　她把陌生人带进屋里，他似乎很不安。他偷偷地凝视怀特太太，当老太太对屋里那样儿和她丈夫身上那件通常在花园里穿的上衣表示道歉时，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接着她以女性所能容许的耐心等待他宣布来意，可他最初却奇怪地沉默不语。

　　“我——受命前来拜访，”他终于说，又俯身从裤子上摘下一段棉线，“我从毛－麦金斯公司来。”

　　老太太吃了一惊。“出了什么事吗？”她屏住气问。

　　“赫勃特出了什么事吗？什么事儿？什么事儿？”

　　她丈夫插嘴了。“哎，哎，妈妈，”他急忙说，“坐下，别忙着下结论。我相信，你没有带来坏消息，先生。”他急切地瞅着另一个人。

　　“我很抱歉——”客人开始说。

　　“他受伤了吗？”母亲问。

　　客人点点头。“伤得很厉害，”他平静地说，“可他一点儿也不痛苦。”

　　“啊，感谢上帝！”老妇人紧握着双手说，“为了这感谢上帝！感谢──”她突然停住了，她开始明白了这项保证的不祥意义。而且从另一个人躲闪的神色中看出她的恐惧得到了可怕的证实。她屏住气息，转向智力比较迟钝的丈夫，把她颤抖的衰老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屋里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他被机器卷住了。”客人最后低声说。

　　“被机器卷住了，”怀特先生迷惑地重复道，“是的。”

　　他坐在那儿茫然若失地凝视着窗外，把他妻子的手握在他自己的手里，紧紧地捏着，就像将近40年以前他互相求爱时他惯于做的那样。

　　“他是留给我们的唯一的孩子，”他轻轻地转身对客人说。“这太残酷了。”

　　另一个人咳嗽了几声站起来，慢慢走向窗口。“公司希望我向你们转达，对你们的巨大损失他们表示真挚的同情，”他说道，也不看他的周围，“我请求你们谅解，我仅仅是他们的仆人，只是服从他们的命令。”

　　没有回答；老妇人脸色苍白，她两眼直视，听不见她的呼吸声，她丈夫脸上的神色就像他的朋友军士长初次投入战斗时的样子。

　　“我要说明毛－麦金斯公司否认负有任何责任，”另一方继续说，“他们不承担任何义务，但是考虑到你们的儿子为公司效劳，他们愿意赠送你们一笔款子作为补偿。”

　　怀特先生放下妻子的手，站了起来，恐惧地注视他的客人。他那干枯的嘴唇动了动，形成了两个字：“多少？”

　　回答是：“200英镑。”

　　老头儿没有感觉到妻子的尖叫，衰弱地微笑了，仿佛双目失明的人那样伸出了双手，接着像一堆毫无知觉的东西那样倒在地上。

　　在离家大约两英里的巨大的新坟地上，老两口埋葬了他们死去的儿子，回到了沉浸在阴影和寂静中的房子里。这一切那么快就过去了，最初他们简直没有意识到，停留在一种期待状态，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事儿会发生——别的能减轻这个负担的事儿，这个负担对于年老的心是太沉重了。

　　可是日子过去了，期待让位于顺从——对过去的一切的无望的顺从，有时被误称为冷漠。有时候他们俩几乎一句话也不交谈，因为现在他们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他们的日子漫长无聊，令人厌倦。

　　在那以后大约一星期的一个夜晚，老头儿突然惊醒，伸出手来一摸，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屋里一片漆黑，从窗口传来轻轻的哭泣声。他在床上抬起身来倾听。

　　“回来，”他温柔地说，“你会冷的。”

　　“对我儿子来说天气更冷。”老妇人说着，又哭了起来。

　　她的啜泣声渐渐从他耳边消失了。床上很暖和，睡意使他眼皮沉重。他一阵一阵地打盹，然后睡着了，直到他妻子的一阵突然的狂暴喊声把他惊醒。

　　“猴爪！”她狂暴地叫嚷，“猴爪！”

　　他惊恐地跳了起来：“哪儿？它在哪儿？出了什么事儿？”

　　她跌跌撞撞地从屋子的另一边向他走来。“我要它，”她平静地说，“你没有把它毁掉吧？”

　　“在客厅里，托架上面，”他回答，感到很惊奇。“为什么？”

　　她又哭又笑，弯下身来吻他的面颊。

　　“我才想到它，”她歇斯底里地说，“为什么以前我没有想到它？为什么你没有想到它？”

　　“想到什么？”他问道。

　　“另外两个愿望，”她很快地回答，“咱们只祝愿了一次。”

　　“那一次还不够吗？”他凶狠狠地问。

　　“不，”她得意地叫喊，“咱们还要祝愿一次。快下去把它拿来，祝愿咱们的孩子复活。”

　　老头儿在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露出他那颤抖的下肢。“天啊，你疯了！”

　　他喊着说，吓呆了。

　　“去把它拿来，”她气喘吁吁地说，“快把它拿来，祝愿——呵，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丈夫划了一根火柴，点上蜡烛。“回到床上来吧，”他不太坚决地说，“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咱们第一个愿望实现了。”老妇人狂热地说；“为什么第二次不会实现呢？”“一次巧合。”老头儿结结巴巴地说。

　　“去把它拿来祝愿。”老妇人叫嚷，把他拖向门边。

　　他在一片黑暗中走下楼，摸索到客厅里，然后又摸索到壁炉台。那个护符就在老地方，他感到非常恐惧，生怕那个没有说出来的愿望，也许会让他肢体残缺的儿子在他逃出屋子以前出现在他面前，他发现自己找不到门的方向时，气都喘不上来了。他眉毛上出了冷汗，他绕着桌子摸索，沿着墙壁摸索，直到发现自己到了小过道上，手里拿着那讨厌的东西。

　　他进屋的时候连他妻子的脸好像也变了。那张脸颜色苍白、带着期待的神色，使他害怕的是那脸上好像有种不自然的表情。他感到害怕她。

　　“祝愿！”她叫喊，声音强硬。

　　“这是愚蠢邪恶的。”他带着发颤的嗓音说。

　　“祝愿！”他妻子又说。

　　他举起手来：“我祝愿我的儿子复活。”

　　那护符掉在地板上，他战战兢兢地瞅着它。当老妇人带着炽烈热切的眼神，走向窗口掀起帘子的时候，他哆哆嗦嗦地倒在椅子上。

　　他坐着，偶尔瞧瞧在窗口向外窥视的老妇人的身影，直到他冻得发冷。在陶瓷烛台的边缘下燃烧的蜡烛头，不断地向天花板和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直到烛火猛烈地摇曳了一下熄灭为止。老头儿由于护符的失灵，感到说不出的宽慰，爬向床上，一两分钟以后老妇人悄悄地上了床，冷漠地躺在他身边。

　　谁都没有说话，两口子都静静地倾听着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一级楼梯嘎吱嘎吱地响，一只吱吱作响的耗子吵闹着急匆匆地窜过墙壁。黑暗使人感到压抑，躺了一会儿之后，丈夫鼓起勇气，拿起火柴盒点燃一根火柴，下楼去拿蜡烛。

　　在楼梯脚下火柴熄灭了，他停下来再划另一根火柴。就在这同一时刻，前门上发出了一下敲击声，这声音是那么轻悄，几乎听不见。

　　火柴从他手上掉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呼吸也停住了，直到又听见敲门声。

　　于是他转身飞快地跑回房间，关上身后的门。第三下敲门声响彻了整所房子。

　　“那是什么？”老妇人喊道，猛地抬起身来。

　　“一只耗子，”老头儿说，声音发颤——“一只耗子。它在楼梯上从我身边跑过。”

　　他妻子在床上坐起来倾听。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在整所房子里回荡。

　　“是赫勃特！”她尖声叫喊，“是赫勃特！”

　　她朝门口跑去，可她丈夫在她前面，他抓住她的胳膊，紧紧地抱住她。“你要干什么？”他嘶哑地低语。

　　“这是我的孩子，是赫勃特！”她哭喊着说，一边机械地挣扎着，“我刚才忘了坟地在两英里以外。你抱住我干什么？让我去，我得开门。”

　　“看在上帝面上别让他进来。”老头儿哆嗦着喊道。

　　“你害怕你自己的儿子，”她挣扎着叫嚷。“让我去。我来了，赫勃特，我来了。”

　　又是一下敲门声，跟着又一下。老妇人突然一扭，脱开身，从屋子里跑出来。

　　她急急忙忙下楼的时候，她丈夫跑到楼梯平台上哀求着喊她。他听见门链格格地响，底下的插销被慢慢地费劲地从插孔里拔出来。接着是老妇人用力的、气喘吁吁的声音。

　　“插销，”她大声叫喊，“下来，我够不着。”

　　可她丈夫四肢趴在地上，疯狂地摸来摸去，寻找那个猴爪。要是他能在外面那个东西进来以前找到它就好了。一连串猛烈的敲门声在房子里回荡，当他妻子在过道里把椅子靠门放下时，他听见椅子发出的摩擦声。他听见插销慢慢出来时吱吱嘎嘎的响声，就在同时他找到了猴爪，疯狂地低声说出了他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愿望。

　　敲门声突然消失了，虽然它的回音仍在房子里荡漾。他听见椅子被拉回来，房门打开了。一阵冷风冲上楼梯。他妻子发出一声长长的、高声的、失望而痛苦的哀号，这使他鼓起勇气跑下去赶到她身旁，接着跑到门外。对面闪烁不定的街灯照射着寂静荒凉的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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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先下手为强
　　** 希区柯克 **

　　华伦先生吻吻太太，说了声“早晨好”，再从太太的胖手里接过一杯咖啡，然后在报纸后面坐下来，假装看报。其实，他正在盘算如何把她干掉。

　　他们已经结婚两年了，不错，这个老女人很有钱，可是，凯琳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亲爱的，我们阳台的正下面，开了一朵玫瑰花，”华伦太太走进来说，“这太有意思了。对吗？就像是我们自己的小花园。今天晚上之前，它会开花的。我们结婚两周年的舞会上，我要把它摘下来戴在头上。”

　　就在那一刻，华伦先生脑子一闪，想出了一个主意。今天晚上，他要带她出去，走到阳台上，叫她指给他看那朵玫瑰花，然后，一抬，一推……他可以想象阳台下面，阳伞和桌子中间，有一团不成形有东西；他还可以听到自己痛苦地低语：“她为了看那些玫瑰花。身子一定是太探出去了。”

　　当然，他会继承她所有的金钱，也会受到人们的怀疑，不过，谁也不会看见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没有过硬的证据，就没有关系，他并不在乎人家怎么想。

　　凯琳住在一栋廉价的房子里。身边这个老女人对他是够大方的，经常送他礼物，为他付帐，但是，对他的零用钱扣得很紧，使他无法在凯琳身上花多少钱。凯琳中午十一点钟等他，他必须找个借口，比如理发或者买衬衫等等类似的这样的理由溜出去。华伦太太对他说，他整个上午都是他的，可以自由安排。她并没有说中午是不是回家吃饭，因为她答应到迪奥旅馆，然后去上舞蹈课。

　　“你和你的舞蹈课！”华伦先生说，开玩笑地拍拍她，“我想你是爱上那个叫毕克的舞蹈教师了，你总是和他跳舞。”

　　“噢，亲爱的，我以前总是和你一个人跳，可是，结婚后，你似乎放弃跳舞了。”

　　“记不记得在乔治家的那个晚上，我们一起跳‘蓝色多瑙河’情景吗？”

　　和她相处的时间不多了，回忆一下过去，让她高兴高兴。

　　“那天晚上，你不肯接受小费，你说，不愿意让金钱玷污我们之间纯洁的爱情，所以，第二天我就买了一只金表送给你，作为补偿，你还记得吗？”

　　他们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然后分手，各干各的去了。

　　华伦先生趴在一张椅子上，向他的情人凯琳说出他的计划。凯琳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因为有些激动，本来就高耸的胸脯此时一起一伏的，散发出令人难以抗拒的诱人气息。她恨不得马上就和华伦过上富足的生活。

　　与此同时，华伦太太正在舞蹈老师毕克的怀里，笨拙地扭着舞步，嘴里还哼着调子。毕克凑近华伦太太的耳边，说：“可爱的小女孩，昨晚我没有接受你慷慨的馈赠，你没有生气吧？我只是不想让金钱玷污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华伦太太一点也不难过，她带来一只白金手表来补偿他曾经拒收的小费。

　　华伦先生回家时，带着一只二手的钻石发夹，准备送给太太。花那么多钱买礼物是有点浪费，但是，事成之后，他可以随时把它转送给凯琳。绝对没有人会怀疑，一位刚刚买钻石发夹送给太太做结婚周年礼物的人，会是谋害太太的凶手。

　　看到礼物，太太显得非常高兴，现在需要的是把一朵玫瑰插到头发上面，然后，她就准备和丈夫一起下楼吃晚饭。

　　华伦先生觉得，真正的谋杀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

　　他们一起来到阳台，探险身向下望去。

　　一抬，一推…… 一声惊恐的哭叫。下面，一群人从阳伞下跑向那个摔成一团的人。出人命啦！快叫救护车，报警，用旅馆的桌布盖一下……

　　警察冲进旅馆套房，不错，沙发上坐着紧握双手，头发凌乱，猫哭耗子的人。那个人痛哭流涕地向警方讲述那可怕的故事：

　　“他一定是为了看玫瑰花，身子太探出去了。”华伦太太开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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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眼中的垃圾和美好 - 罗杰.迪安.凯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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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眼中的垃圾和美好
　　** 罗杰.迪安.凯泽 **

　　我想，一个人要长大需要很多年的时间，但是，更重要的是，一个人要聪明起来，也需要很多年的时间。

　　年轻时，有一天早上，我从当地报纸看到一则广告，广告里说，要出售一艘马达和拖车都“几乎是完美状态”的游艇。我打电话过去，经过与一位上年纪的男人交谈之后，确定那是一艘崭新的游艇，以这个价格我不可能买到比它更好的游艇了。我立即跳进我的旅行车，前往现场实地查看。

　　我到了那里之后，发现这位老先生原来是我儿子读小学时的校长。游艇就放在路边，上面盖着一张有点磨损和割破了的褪色绿帆布。我往后退了几步，让老先生解开帆布的绑绳，然后将它掀开。

　　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在内心自言自语地说，“这该死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堆垃圾。”我是不会买这堆垃圾的，不管是什么价钱。我很客气地解释说这艘游艇用来去三角洲钓鱼太小了点，然后我就回家了。

　　那一天，我一整天都在徘徊着，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在一件破旧的东西里面看到了美。

　　由于世事艰难，几个星期之前，我考虑要卖掉我那辆1996年产的雪佛兰卡车。尽管这辆车已经有14年了，但其状况仍然是完美的。当然，卡车有正常的磨损，但是我一直都打理得很好，所以它对我也照顾得非常好。

　　与我这辆车同类型的新车价钱大约是42000美元，所以，当我听说代理车行给我的车开出的价格为3500美元的时候，我感到十分惊讶。这辆旧卡车具有金子般的心，它完全能够跟摆设在展厅里动也不动的那些闪闪发光的新车一样胜任工作，难道这个车行代理的人就没有意识到这点吗？

　　正是在这个早上，也就是在50年之后，我才意识到那位老校长在向我展示他那艘漂亮游艇时看到了些什么。他跟现在的我一样，看到的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的内在美，因为她给他的人生带来了许许多多的快乐、幸福和美好的回忆。我猜想，任何一件东西的真正价值在于其心灵，同时还在于它一生中所做过的事情。

　　我想，那些具有很多伤感的物品，无论以任何价钱，都是无法买到或者售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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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与你无关 - 三浦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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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与你无关
　　** 三浦绫子 **

　　前一阵有一句流行的话“与你无关”。这是我不喜欢的一句话。我觉得这是一句粗鲁、冷漠的话，甚至觉得讲这话的人体内所流的血是冰冷的。

　　若夸大地说，世上所有的人可能都与我们自己有关。我还在念小学时，听到一则难忘的故事。

　　一位富家小姐在车内吃香蕉，发现香蕉腐烂不能吃，便随手扔到车窗外面。某贫穷人家的孩子经过那里，拾起那香蕉来吃，结果这孩子吃坏了肚子，发烧了。

　　当天晚上，富家小姐父亲的工厂发生火灾，全部烧毁。因为当夜值班的警卫临时离开。原因是他的孩子吃了捡拾的香蕉而发烧了。

　　这则故事使当时少女时代的我深深感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所想像的更加密切。

　　当然这是为少男少女而写的故事，因果关系明显。但事实上，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与人们的关系不也如此紧密吗？

　　日本的媒体所报道的消息中，没有一天没有车祸消息。车祸的原因很多。与妻子吵架，在气头上开快车，忽然紧急煞车时，幼童已成了轮下牺牲者……这种例子不少。

　　孩子与生身父母关系密切，但与夺取其性命的陌生人又何尝不是密切到可怕的程度？对爱子的性命被夺取的父母而言，岂能料到会突然出现如此可恨的现象？

　　想到这些，我们就不能认为与这人不相干，与那人没有关系吧？

　　那年，我们应台湾的邀请，预定到台湾演讲旅行三周。台湾方面为这次演讲会，作了许多准备。

　　然而，我的父亲突然因病陷于危笃状态，因此，我们不得不取消台湾之行。也许以后还有机会去台湾，而父亲的临终对女儿来说，生涯中只有一次。

　　在取消台湾之行后没几天，有人来找我们商量事情。我们极为同情地倾听对方的叙述，尽我们所能地予以开导、规劝、安慰。对方终于渐渐情绪稳定下来，找出自己要走的方向，最后他说：

　　“假使今天没有和二位商量，我本来已经打算要带着孩子，开车从崖上冲下山谷。”

　　我不由得凛然而栗。

　　假使我的父亲身体健康，这时候我们正在台湾。假使我们去了台湾，这人想必已带着两个孩子开车冲下山谷了。

　　这事再度使我感到人与人的关系是何等的紧密。此人和我的父亲只是泛泛之交而已，以他的立场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生病，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但换个角度说，我父亲的危笃救了他一家三口的性命。

　　那时我深深觉得我们绝不能断言“我是独自活下来的”，“我绝不会麻烦别人”，“我不需要人们的帮忙”。不论对任何人，我们都该抱持谦和诚恳的态度。完全陌生的人也可能突然变成关系密切的人，更何况亲人师友，关系更加深刻、复杂，不是我们所能预知的。人虽微小，但一个人的生活态度也可能影响许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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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金庸是个政治家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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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金庸是个政治家
　　** 梁文道 **

　　据说当年邓小平第一次看到金庸的时候就跟他说，你写的小说我都看过了。试想在80年代初，连邓小平都已经看过金庸的小说了，可见金庸在整个华人世界的影响力之大、读者范围之广。与此同时，针对他的争论和批评也随之而来。

　　早在二三十年前，台海两岸都曾以不同方式禁过金庸的小说。大陆这边有的人觉得他诋毁中华民族，觉得他对共产党非常不友善，台湾那边则觉得他崇拜毛泽东。我小时候在台湾念书，记得那时候《射雕英雄传》在台湾叫《大漠英雄传》，因为“射雕”这两个字让人联想到毛泽东写过的一首词里也谈到了“射雕”，且自比为英雄，所以台湾就据此觉得这个书非常不妥，出于妥协，金庸只好把书名改成了《大漠英雄传》。

　　他的小说真的跟政治有那么深的关系吗？很可能是的。我们仔细看便会发觉，他的小说甚至不只跟政治有关系，在现代读者，尤其是一些受过高深教育的读者眼光中，金庸多少是有点歧视女性的，甚至觉得他的意识形态有很多问题，带有很强烈的民族主义甚至种族主义色彩，有一种大中华沙文主义等等，诸如此类的批评不胜枚举。

　　先来谈一谈女人的问题。在金庸的武侠小说世界里面，女性跟武侠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关系？小说里面曾出现过很多武功出众的女人，但要说练到天下一等最上乘武功的女人却少之又少，除了一个人——东方不败。可东方不败是女人吗？他是个男人，他为了练葵花宝典要自宫，这本是完全没有科学实据的东西，金庸却把他写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写东方不败本来是个好汉，自宫之后却开始喜欢绣花，喜欢女红，整个人变得跟女人一样，最后还缠上了旁边一个小帅哥等等。可见这个“葵花宝典”虽贵为天下第一武学，但却是一个让男人变成女人的武学，因此葵花宝典在《笑傲江湖》里面是一本很有问题的书，是邪门武功，大家不应该去练。

　　由此也可看出金庸对武学的某种态度：如果一种武学跟女人发生关系，那么这种武学多半会有点问题。再比如说《九阴真经》，本来谈不上是女人练的功夫，但梅超风练了九阴白骨爪之后就变得很可怕，周芷若也一样，练《九阴真经》练出的都是一些毒辣邪门的雕虫小技或是杀伤力不强的花拳绣腿，反正都不是什么正派功夫。因此很多人就认为金庸骨子里对女人很不客气，甚至是歧视女人的。

　　说到金庸小说和政治的关系就更有意思了。金庸对于民族主义、国家到底有什么样的看法？想当年，金庸是香港《明报》的老板，天天写社论，同时也写武侠小说。在香港这个特殊的时空，尤其身处两岸敌对状况非常强烈的历史时期，他的武侠小说难免让我们解读为对现实有所影射。

　　回顾他的创作轨迹，早年的武侠小说有一种比较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一种大汉中心主义。像郭靖是个民族英雄，红花会要反清复明，大家都觉得他有一种很强的民族情感。即便到了今天，那些任何事情都要讲政治正确的人，他们捧起金庸也依旧认为金庸民族感情很深厚。可我们回头想一想是不是真的如此？比如早期的《书剑恩仇录》，红花会这样的组织，其所谓的“反清复明”其实是反清不复明，它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乾隆承认自己是汉人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整个体制都不用变。这是一种相当天真幼稚的民族主义，皇帝是汉人就行，皇帝不是汉人就不行。

　　沿着这个逻辑继续推演，我们看《天龙八部》里面的乔峰，也就是萧峰，他是契丹人，但是死了之后中原群豪里面有人还说：“哎呀，没想到这个契丹人反而比我们中原人还要英雄好汉！”也有人说：“他大概是被我们汉人养大，所以就英雄了！”从中可以看出，关于“民族身份”的问题显然已经越来越复杂。 

　　到了《鹿鼎记》完全发展为另一个局面了。当然，要强调的是，《鹿鼎记》这部作品历来很有争议，喜欢它的人很喜欢，甚至认为这是金庸最好的小说，而讨厌它的人很讨厌，觉得它根本不能算是武侠小说，主角韦小宝连武功都不会，完全脱离了一般武侠小说里面的英雄主角形象。但也正因此，我觉得这本书非常特别，它是一本反武侠小说的武侠小说，以它作为金庸一生武侠创作的终结，我觉得非常适合。

　　回头再看《鹿鼎记》里面的政治，陈近南是天地会的大英雄、大豪杰，武功盖世，但是有什么用呢？一个武功最好的人到最后是不管用的，而且在韦小宝的眼中，这个天地会里全是一些迂腐的老家伙。你为什么非要反清复明呢？现在这个满人当皇帝当得多好啊！康熙做皇帝，天下太平，比以前汉人皇帝好多了！这里隐隐约约在呼应着《书剑恩仇录》里面乾隆帝的说法。

　　此外，最妙的是韦小宝的身份问题，他觉得“民族身份”根本不是问题，甚至连他爸是谁都不是个问题，因为他妈是妓女，他到底是谁的儿子他也不知道。过去我们骂人常说谁是王八生的孩子，你妈是妓女之类的，可这些骂人的话运用在韦小宝身上就完全失效了，因为他当真就是妓女生的孩子，而且他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爽得不得了。在他的世界里，他凭着自己的诡计、古惑和一种香港人式的小聪明，什么事都能够做到完美。我们看到最后，韦小宝简直是个大赢家，身边很多漂亮的女人当老婆，心里面还挂念着俄罗斯地下城堡里面埋的宝藏，真是爽快得不得了。那么，这是否也正是我们能够看到的金庸小说最终的政治态度呢？

　　节选自《我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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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软座包厢 - 雷蒙德.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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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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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软座包厢
　　** 雷蒙德.卡佛 **

　　迈尔斯坐在头等火车车厢里，横穿法国，去斯特拉斯堡看望正在那里上大学的儿子，那个自己已经有八年没见过面的儿子。八年了，自从迈尔斯和孩子的妈妈分道扬镳以后，他和男孩之间没通过一次电话，甚至连张明信片都没有寄过。迈尔斯一直相信，是儿子不怀好意的干涉才使他们夫妻的关系一步步恶化，直至最后的分手。

　　迈尔斯最后那次见到儿子，是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当中，男孩猛地向他扑过来。他老婆一直站在餐具柜的旁边，把瓷碟子一张接一张地摔在餐厅地板上，当她把手伸向杯子的时候，迈尔斯说，“够了！”就在那时，男孩向他冲了过来。迈尔斯横着错过一步躲开了他，把他的头夹在了胳膊底下。男孩边哭，边用拳头不停地打在迈尔斯的后背和后腰上。迈尔斯制服了他，制服了他以后，迈尔斯仍不依不饶。他把他推到墙上，威胁要杀了他。当时他迈尔斯是说真格的。他还记得自己的喊叫，“我给了你这条命，我也能再把它给收回来！”

　　现在想起那可怕的一幕，迈尔斯摇摇头，好像一切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一样。不过，说实在的，他的确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现在他自己一个人过，除了工作上的同事，他几乎谁都不接触。晚上，他听古典音乐，读关于怎样诱擒水鸟的书。

　　他点上香烟，继续盯着车窗外面，没注意坐在门边上的男人还在睡着，帽子拉下来盖住了眼睛。清晨，车窗掠过的绿色田野上飘着晨雾。迈尔斯不时会看见农舍和谷仓，所有的东西都被墙围起来。他突然想，就这样生活在一所老房子里，被围墙包裹起来，也许是种不错的生活方式。

　　刚过六点。自从昨晚七点在米兰上车以后，他一直没有睡着。火车离开米兰的时候，他因包厢里就他一个人而感到很幸运。他一直开着灯，看旅游指南之类的书，他希望自己是在去这个地方之前，而不是在去了之后，看到这些介绍。他发现了许多他本来应该去看去体验的东西。这是他第一次，而且肯定也是最后一次来意大利观光了。坐在离开意大利的火车上，才不断发现有关这个国家星星点点的信息，他不能不觉得稍稍有些遗憾。

　　他把旅游指南放进手提箱，又把手提箱放到头上的行李架上，脱了大衣，像毯子一样盖在身上。他关了灯，坐在昏暗的包厢里，闭上眼，盼望着睡意的降临。

　　好像过了很久，就在他觉得自己就要睡着的时候，火车减速驶进了巴塞尔郊外的一个小站。就在这儿，一个穿黑色西装戴帽子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包厢，用一种迈尔斯不懂的语言和他说了点什么，把自己的皮包放到了行李架上。他在迈尔斯的对面坐下，舒展自己的肩膀，然后把帽子向下拉，盖住了眼睛。火车重新移动起来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睡着了，平和的鼾声让迈尔斯羡慕。几分钟后，一位瑞士乘务员推开包厢门，开了灯，用英语和什么别的语言──迈尔斯猜是德语──向他们要护照看。那个和迈尔斯分享包厢的人把帽子推上头顶，眨着眼掏自己的外衣口袋。乘务员研究了他的护照，仔细端详他，然后把文件还给了他。迈尔斯也把自己的护照交了上去。乘务员读了上面的信息，边检查照片边看迈尔斯，然后点点头，还给他，并在出门时关上了包厢的灯。坐在迈尔斯对面的男人重新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腿向外伸出来。迈尔斯估计这个男人马上就会回到睡眠当中，而这又一次让他很是欣羡。

　　那之后，他怎么也睡不着了，开始琢磨几个小时之后和儿子的会面。在车站上见到儿子的时候，他应该怎么做呢？该不该拥抱一下？不过，这样想想都让他有些不舒服。或许他该只是轻描淡写地伸出手，拍拍孩子的肩膀，笑一笑，就好像这八年根本不存在一样？可能男孩会说几句话──很高兴看见您，旅程还好吗？──然后迈尔斯会说……他真不知道自己会说些什么。

　　一个法国乘务员从包厢旁边经过，瞅了一眼迈尔斯和睡在他对面的男人。迈尔斯知道这个法国人已经给他们的车票打过孔了，便没理他，扭过头，重新望着窗外。住宅多起来，但围墙消失了。房子都很小，挤在一起。迈尔斯马上明白过来，那肯定是一个法国的村庄。薄雾正在消散。火车鸣着汽笛飞驰过一个路口。路障已经放了下来，他看见一个穿着毛衣的年轻的女人，绾着头发，推着自行车，看着火车一闪而过。

　　你妈妈还好吗？他们从车站走出一段后，他可能会这样问男孩。有什么你妈妈的消息吗？某一个瞬间，他甚至想到，她可能已经死了。不过他马上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是那样，他会听到些什么──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知道的。迈尔斯知道，如果自己继续想这些事情的话，他的心就会碎了。他系上衬衣领口的扣子，整理好领带，把外衣搁在旁边的座位上。他系好鞋带，站起来，迈过那个还在睡着的男人的腿，走出了包厢。

　　在走向车尾的过程中，迈尔斯不得不扶着走廊两旁的窗户，好让自己站稳。他关上狭窄的厕所门，上了锁，然后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火车忽然拐了一个弯，抛出一条弧线，车速却还是那么高，迈尔斯得拽住水池才能保持平衡。

　　几个月前，他收到了男孩的信。信写得很简短，只是说他去年一直住在法国，在斯特拉斯堡的一所大学上学。他为什么去了法国，以及去法国之前的那几年他都在做些什么，信上一点都没写。信上没提到男孩的妈妈，迈尔斯想这也很正常，只是她现在的状况和行踪便也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令他费解的是，孩子是用“爱”这个词结束了那封信。这让迈尔斯思考了很久。最后他还是回了信。深思熟虑以后，迈尔斯在信里谈到自己一直想去欧洲作一次小小的旅行。男孩想不想在斯特拉斯堡的车站见他一面呢？他在信的结尾写上了，“爱你的爸爸”。他收到了孩子的回信，便开始了准备和安排。他很吃惊地发现，除了自己的秘书和几个商业伙伴以外，他真的再不需要通知任何人自己即将离开的事了。在那家他工作的工程公司里，他已经攒有六个星期的假期，他决定乘这次旅行把所有假期都用了。虽然现在他不打算把这些时间都在欧洲花光，他还是很高兴自己当初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他先去了罗马。几个小时独自一人的走街串巷以后，他后悔自己没有参加旅游团。他感到了孤独。他也去了威尼斯，一个他和他妻子曾经无休止地谈论过想去参观的城市。但威尼斯令他失望。他看到一个独臂的男人吃炸鱿鱼，污秽的沾满水渍的建筑，触目可及。他坐火车去了米兰，住在一家四星级旅店，整晚都在一个索尼彩色电视上看足球比赛，直到节目停播为止。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就在城市里闲逛，一直逛到又要去火车站为止。他计划，在斯特拉斯堡的短暂停留将是这次旅行的高潮，待上一两天，甚至三天──就看到那里的情况来定了。然后，去巴黎，然后，坐飞机回家，满心欢喜地回国。他已经厌烦了在旅途中想方设法让陌生人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有人敲厕所门。迈尔斯把衬衣塞进裤里，系好皮带，打开门，伴随着车厢的颠簸，摇摇晃晃着走回了他的包厢。开门的时候，他立刻注意到他的大衣被人动过了，不在他离开时放的椅子上。他感到像是有人在跟他开玩笑，但也有可能比他想像的要严重。他赶紧拿起大衣，心跳明显加快。他把手伸进里面的内兜，护照还在。钱包是放在裤子的屁股兜里的。也就是说，他还有他的护照和钱包。丢了的是他给男孩买的礼物——在罗马一家商店买的一块昂贵的日本手表。为了保险，他一直把手表放在大衣的内兜里。现在表没了。

　　“对不起，”他对那个身子陷在座位里，腿伸出来，帽子盖住眼睛的男人说，“对不起，打扰一下。”那个人把帽子向后推了推，睁开眼，自己把自己从座位上拽了起来，看着迈尔斯。他的眼睛很大。他可能一直在做着梦，但也可能根本没有睡着。

　　迈尔斯说，“您看见有什么人进来过吗？”

　　但很明显，那个男人听不懂迈尔斯的话。他继续盯着迈尔斯看，目光里流露出一种迈尔斯认为是莫名其妙的表情。不过迈尔斯想，那也可能有别的暗示。说不定那目光后掩藏着某种狡黠和欺骗。迈尔斯摇晃自己的大衣，把手伸进口袋翻腾起来，好引起男人的注意。他又把自己的袖子向上撸了撸，把自己的手表露出来给对方看。那个人看看迈尔斯，又看看迈尔斯的手表，脸上浮现出一种迷惑的神情。迈尔斯敲了敲自己手表的表盘，另一只手又伸进大衣兜里，做出一种摸鱼般找寻什么东西的样子。然后又指了指手表，手指摇摆着，希望能表示出那块腕表从门口飞了出去。

　　男人耸耸肩，摇了摇头。

　　“妈的。”迈尔斯沮丧地骂了声。他披上大衣，走到走廊里。在包厢里，他已经一分钟也不能待下去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打那个男人。他在走廊里到处打量着，好像希望自己能碰到那个小偷，并能一眼认出来。但周围空无一人。可能那个和他分享包厢的人并没有拿他的手表。也许是别人，也许就是那个敲厕所门的人，经过这个包厢的时候，看见了大衣和熟睡中的人，就开了门，翻了一遍口袋，顺手牵羊之后带上门，溜之大吉。

　　迈尔斯缓慢地走向车厢尾部，看了看其他的包厢。这节头等车厢虽然不挤，但每个包厢都有一两个人，大多在睡觉，或至少是看起来像在睡觉。他们眼睛闭着，头向后靠在椅背上。有个包厢里，一个和迈尔斯年岁差不多大的男人也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迈尔斯停下来，向里面看他的时候，那个人扭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迈尔斯走进二等车厢，这节的包厢拥挤得多了──有时一个里面要有五六个人，随便一看就能看出来，这里的人都更加的绝望。很多人都醒着——睡也睡不舒服吧——他经过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都转过来，看着他。外国人，迈尔斯想。显然，如果他包厢里的那人没有偷手表，那么小偷只能是来自这些包厢了。但他又能怎么样呢？没希望了。表已经丢了，现在正待在别人的口袋里。他也不指望能让那个法国乘务员明白都发生了什么。即使他能，又能怎么样呢？他回到自己的包厢，看见那个人又舒展了双腿，帽子盖住了眼睛。

　　他从男人腿上迈过来，坐在自己靠窗的位子上，愤怒得晕眩。已经到了城市的郊区，农场和牧场让位给了工业车间，建筑物的正面写着他无法发音的名字。火车减速了。迈尔斯能看见城市街道上跑着汽车，还有一些车辆在路口排成长队，等着火车经过。他站起来，拿下手提箱，放在大腿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这个可恶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想见那个男孩。这个发现让他吃了一惊，冒出这种想法真有些低劣，让他觉得很是羞耻了一阵子。他摇了摇头。在这一生可笑愚蠢的行为里，这次旅行说不定就是他干过的最愚蠢的事。事实上，他根本没有一点想见这个男孩的渴望，很久以前，男孩的行为就已经把自己从迈尔斯的情感中疏离了出去。他突然十分清晰地回想起了那次男孩扑向自己时的表情，一波苦楚向迈尔斯袭来。就是这个男孩，吞噬了迈尔斯的青春，把那个他追求过并娶过来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酗酒狂，变成了一个男孩既可怜但又不断威胁恐吓的女人。到底为了什么，迈尔斯问自己，他要大老远地一路跑来看望这个自己讨厌的人？他不愿去握男孩的手，他敌人的手，也不想去拍他的肩膀，或是闲聊。他不想自己还要向他询问他妈妈的情况。

　　火车进站的时候，他身子向前坐了坐。法语报站的通知从火车内部的喇叭里传出来。迈尔斯对面的男人开始蠕动起来，又有别的法语通知从扬声器中传出的时候，他整了整帽子，坐了起来。那些通知，迈尔斯一句也听不懂，随着火车的减速一直到最终停下，他变得越发的焦躁。他决定不离开这个包厢，他打算就这么坐着不动，直到火车的再次启动。那么当火车再次开起来的时候，他就在去巴黎的路上了，一切就这么着儿算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窗外，害怕会看见男孩的脸出现在窗口前。如果真的那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他害怕自己会晃动起拳头。他看见站台上几个人，穿着大衣，戴着围巾，站在行李箱旁等着上车。也有几个人，没有行李，手插在兜里，显然是在等着接人。他儿子并不在其中，当然，这不表示他的儿子不会在别的什么地方等着他。迈尔斯把手提箱从腿上拿下来，放在地板上，一点点地推到了座位底下。\

　　对面的男人，打着哈欠，看着窗外。现在他扭过头，盯着迈尔斯。他摘下帽子，手挠着头发，然后又戴上帽子，站起身，从架子上拉下自己的包裹。他打开包厢的门，在走出去之前，回过身，指了指车站。

　　“斯特拉斯堡。”那个男人说。

　　迈尔斯转过脸，没去理他。

　　男人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走廊，拿着包裹，肯定也拿着那个手表，迈尔斯想。不过，那块表是他现在最不关心的东西了。他又看了看窗外。他看见一个戴着围裙的男人站在车站门口，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两个列车员正向一个女人解释着什么。那个女人穿长裙，手里抱着小孩。他们一直在说，她就听着。一个人还轻轻逗弄着小孩的脸蛋。女人低头看着，笑着，挪动了一下小孩，继续听着。

　　在离自己车厢很近的站台上，迈尔斯看见一对年轻人拥抱着。然后，年轻的男子松开了女孩，说了些什么，提起小提箱，上了车。女孩看着他离开，手捂住了脸，不住揉着眼睛。一会儿，迈尔斯看见她走下了站台，眼睛仍一直盯着他的车厢，就像在紧紧地跟踪着什么人。他匆匆扫了一眼那个女孩，看了看车站候车室上面挂着的大钟。他打量着站台，男孩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可能他是睡过了头，或者，也可能像自己一样改变了主意。不管是怎样，迈尔斯感到了解脱。他又看了看那个大钟，然后看见那个女孩快步跑向他面前的窗口。他身子向后倾斜，好像是女孩要敲破他的玻璃一样。

　　包厢的门开了，那个他刚刚在外面看见过的青年男子走进来，带上门说，“您好。”（原文法文）没等迈尔斯答话，他就把小提箱扔上了头顶的架子，一步跨到窗前，边说着“打扰了”，边拉下了窗玻璃。“玛丽。”他喊着。那个年轻女孩边哭边笑起来。男子向上拉住了女孩的手，开始亲吻她的手指。

　　迈尔斯扭过头，紧紧咬住自己的牙齿。他听见列车员最后的呼喊，汽笛响了。火车立刻行驶起来，开离了站台。青年男子已经松开了女孩的手，但仍在火车摇摆向前的颠簸中，不停向她挥着手。

　　没过一会儿，火车刚刚开到了站台外面的露天空地上，迈尔斯发觉它猛地一下停了下来。年轻男子关上窗户，坐到靠门的位子上。他从大衣里拿出报纸，读了起来。迈尔斯站起身，打开门，走过走廊，一直走到车厢连接处。他不知道火车为什么停下来，可能是什么故障吧。他走到窗边，看见的只是一条条错综复杂的轨道，轨道上面，有火车的车厢正被重新装配，从一列火车上拆卸下来，再挂钩到另一列火车上。

　　他向后退一步，离开了窗口。下一节车厢门上的牌子写着“推”（原文法文），他就用拳头打了一下，门滑动地开了。他又一次来到了二等车厢。他走过一排塞满了人的包厢，人们都忙着赶紧安顿下来，像是在为各自的长途跋涉做好准备。迈尔斯想找个人问问现在这辆火车正要开向哪里。买票的时候，是说先去斯特拉斯堡，然后再到巴黎的呀。不过，假如就这样把头探进人家的包厢，用法语说句“对不起，打扰一下”，或是模仿什么别的本地人说话的方式，会让人家觉得他是要问是不是到站了似的，这会让他觉得很丢人。这时，他听见很大一声哐当声，火车向后倒了一点。他又能看见站台了，也便又想起了他的儿子。可能他现在正站在那里，正因为刚才冲向站台的一路奔跑而气喘吁吁呢，说不定他正想着他爸爸哪儿去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迈尔斯晃了晃头。

　　车厢在他脚下吱扭地呻吟，有什么东西叼住了什么别的东西，重重地咬噬在了一起。迈尔斯向外看了看，轨道交错的曲径迷宫中，火车已经再次驶动起来。他扭转过身，疾步穿过这节车厢，回到他自己的那节车厢，沿着走廊，走回了自己的包厢。但那个拿着报纸的年轻男子已经不见了，而且迈尔斯的行李箱也没了。这根本就不是他原来的那间包厢了。他大吃一惊地明白过来，就在刚才，他那节车厢肯定已经从火车上卸了下去，然后又接上了眼前这一节二等车厢。他面前的包厢几乎塞满了矮小的深色皮肤的人，快速地说着他从没听过的语言。其中一个人向他招手，示意他进来。迈尔斯走进了包厢，人们为他腾出了一点地方。包厢里似乎充斥了一种欢愉的气氛。刚才那个向他示意的男人笑着，轻拍着他旁边的空位。迈尔斯坐了下来。车头在他的背后，窗外的田野越来越快地从眼前闪过，远远地甩去。一瞬间，迈尔斯觉得那些风景好像正飞逝着远离自己。他知道，自己正赶向什么地方，但至于方向是否正确，那要等上一会儿才能知道了。

　　他向后倚在靠背上，闭上了眼。人们还在说着笑着，声音像从远方传过来。很快，他们的声音和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融合在一起。渐渐地，迈尔斯感到自己被声音裹携着，跌进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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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捣乱者的作用
　　** 保罗.科埃略 **

　　葛吉夫是一位心灵学大师，他在巴黎建立过一所人类发展研究所，并经常在此给学生们讲课。每当葛吉夫讲课时，课堂上都是座无虚席，学生们听得很认真。不过，有一位脾气古怪的老头，经常和葛吉夫唱反调，葛吉夫在上面讲，他就在下面不停地抱怨老师讲得差劲，说他的话根本没有科学依据，是个徒有虚名的家伙。

　　课堂上的其他学生都很厌烦这位老头，可葛吉夫好像并不在意。几堂课后，老头终于没再出现，所有的学生都松了一口气，因为从此教室会更安静一些，他们也会听得更好。但让他们吃惊的是，葛吉夫去了那位老头的家，请他继续来听课。

　　老头拒绝回去，说除非葛吉夫给他发薪水，他才去。事情很快传开了，学生们都很气愤，找到老师问事情的结果。

　　“我答应给他支付薪水了。”葛吉夫回答。

　　“什么？”学生们叫了起来。“可他一直在和您唱反调啊！”

　　“是这样没错！”葛吉夫说：“可没有他来，你们就很难理解暴躁、偏执等词语的真正含义。现在，这位老人就给了我们一个活生生的例证，告诉我们这些负面情绪是如何把人们的正常生活变成地狱，这样你们就会学得更快。你们付给我钱，想要学会怎样更和谐地在一起生活，现在我花钱雇了这个人，正好帮我从反面教会了你们这一课。”

　　人们都习惯于喜欢遇到好事情，不喜欢坏事情，但是正如同贫穷可以激励一个人发奋，风雨可以磨炼一个人成长，对手可以促使一个人进步一样，如果运用得当，你就会发现“坏事情”有时会是一种难得的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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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两岁四个月的新老师 - 约翰.麦克纳尔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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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岁四个月的新老师
　　** 约翰.麦克纳尔蒂 **

　　约翰尼现在是两岁四个月。最近，随着我在扮演爸爸的角色上变得聪明了一点（但还是笨拙），我开始意识到他在教给我很多东西。我还没当爸爸的那么多年里，一直没料到会这样。以前我想当然以为是大人教小孩，而现在开始觉得很大程度上应该反过来说才对。

　　约翰相当轻松地承担了教我东西的职责，事实上，轻松得他根本没意识到他在这样做。

　　有一个下雨天，约翰尼把积木摊在地板上忙着玩，我则是读完报纸后躺在沙发上，因为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就起身去钢琴那边，叮叮当当地弹起《贝森街布鲁斯》之类的曲子。

　　在我背后，约翰把手里的积木扔到了地上。我没看到他那样做，可是听到了积木被生气地扔到地上的声音。突然，约翰站到琴凳旁边，一脸严肃，向我警告地晃动一个手指，像我有时候得向他晃动一个手指那样。他说得挺流利，虽然经常在能让人听懂的句子里混入一些莫名其妙的词。这次，他不仅说了一个句子，而且是整整一段。约翰尼晃着手指说：“别在我想盖房子的时候弹钢琴，你该知道的！”

　　“惊骇”一词，可以形容当时的我。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愣住了，而且像我说过的，感到惊骇。这有两方面原因，其一是因为他突然说了如此无可挑剔的一段话，其次是这段话本身给我上了一课，再次证明我的新老师是个两岁四个月的人。我说“好吧，约翰尼”，然后就停止弹钢琴，回到沙发那里，约翰尼则继续用积木盖房子。

　　要命！我心里想，那可不是我这辈子时不时所做的：别人想盖一座房子，我却在弹钢琴！也许准确说来不是这件事，但是能与之相比。时不时，我总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考虑过会怎么影响到当时别人可能在做的事。要命，我一定要更周全地考虑别人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这一教训的后果能持续多久，因为我这个人是今天下了决心，明天就会忘掉。不管怎样，我要努力去记着：“别在我想盖房子的时候弹钢琴。”

　　约翰尼也在教我去注意到更多的事，比他成为我老师之前更认真地看待事物。

　　我想，跟他这样年龄段其他小孩一样，每天他都会问一两百次的问题是简单而直截了当的两个问题，其一是：“那是什么？”其二是：“那个人在干吗？”

　　因为那些问题开始没完没了从约翰尼嘴里出来，我认识到我把太多事情都想当然地对待了，没有去注意，只是走过街道时，没太注意周围有意思的小事，也没有想着某个物体或者建筑值得研究一会儿。

　　约翰尼在纠正我头脑的懒惰。看到一个人踩着梯子在某间熟食店的窗户上画标牌，他会停下脚步，手还被我攥着，他问：“那个人在干吗？”

　　为了回答，我看梯子上的那个人：“他在商店橱窗上画标牌。”

　　我们就都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钟。要不是有约翰尼，我肯定会熟视无睹地路过。现在我看到那个人在往上面贴金。我看到他拿着一本金箔，看到他把那把小巧的刷子在头发里抹一下，然后用刷子去掀起一页金箔，金箔就贴着刷子，直到他把它往窗户上贴。我猜测他在头发里抹的那一下产生了静电，有了磁力，让刷子能掀起那个金箔本中容易损坏的一页，也不会弄皱。这一程序娴熟而又古老，有趣之至啊。

　　我和约翰尼继续往前走，在这带地方短途出游，我再次明白了约翰尼在教给我东西，而不是反过来。他当然在教我比以前注意到更多的事，不仅仅是问“那个人在干吗”之类的问题。另外一个“那是什么”的问题，跟不活跃的物体有关系。也许我和约翰尼会经过一处鲜花档，“那是什么”的问题冒了出来，我们就停下脚步一分钟，我解释说那是间花店，那些是鲜花，我尽我有限的知识，说了几种花名。我想那对我们两个人而言，这是愉快的一刻，要不是跟约翰尼在一起，我会视而不见地路过，所以要再次感谢约翰尼。

　　不会还有哪个指导者会比我的新老师更让人感到愉快，我要向所有人推荐这样的老师。

　　译者：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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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双琴祭
　　** 梁晓声 **

　　那两棵树，最适合取其材而做琴。并且，肯定能够做成两把音质优良的小提琴。

　　它们是生长得极慢的树，好的提琴之所以名贵，这也是原因之一。

　　那位七十余岁的老制琴师呢，一生已经做过无数把音质优良的小提琴了。他的经验是，一棵那样的树，只能锯取一段，做成一把音质优良的小提琴；若锯取另一段再做一把，音质将比第一把小提琴逊色得多。

　　老了老了，他就生出一个夙愿来，打算同时做两把小提琴，使它们在音质上不分轩轾，都成为名琴传于世。

　　琴取于材，材取于树。老制琴师当年亲手栽下两株小树苗，守望着它们的生长已经十余载了。两棵树在三千六百几十天里，不但各自增加着年轮，也像少年和少女渐渐长成健壮的青年和标致的女郎一样，深深的相爱着了。它们彼此欣赏，彼此赞美，通过叶片晃动时发的出的沙沙声响，永不厌倦的诉说着缠绵的情话。当它们的枝条长了，它们是多么的盼望起风啊。借助风的吹拂，它们就可以彼此亲爱到对方的身体了。啊，那枝条和枝条的触绕呀，那叶片和叶片的摩擦呀，便体现着它们之间的一种柔情蜜意了呢！便是它们的销魂时刻了呢！它们是那么爱悦对方的新枝，它们是那么喜欢对方的每片新叶，宛如男人爱悦女人白润的肌肤，宛如女人喜欢男人的浓眉和硬发……倘风高四级以上，它们的树冠将会被整体吹弯，树冠依偎向树冠之际，它们便用所有的手臂趁机彼此拥抱，那时它们都会幸福的发出陶醉的呻吟，并都祈祷风级更大……

　　但是老制琴师却病倒了。他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有一天唤儿子至床前，殷殷叮嘱到：“儿子啊，世人对于任何事物，包括人的才能，总习惯于评论出个孰高孰低。我曾有位师兄，他是我最敬佩的制琴者。但是他没能经得起世人在我们之间进行的孰高孰低的评论，他是怀着对我的嫉恨死去的。这一点我很清楚。所以我一直有个夙愿，想要制成两把音质同样优良的小提琴，以此向世人证明，世上有些不同事物的美好是同样的。在美好和美好之间为什么还要比来比去呢？这是由于人心的偏狭导致的愚蠢啊！儿子啊，我想做的事我是做不到了，你可一定要替我做到。我认为人是需要这种教育的……”

　　第二天，老制琴师就死了……

　　后来，他的儿子伐倒那两棵树，锯取了它们各自最好的一段，以同样的耐心和细心，制成了两把小提琴。

　　他请来了一流的小提琴演奏家试琴。小提琴演奏家拉了一支名曲后，置琴轻松片刻，复操琴演奏同一支名曲。

　　琴音终断，制琴师的儿子问：“大师啊，您认为哪一把琴的音质更优良呢？”

　　小提琴演奏家奇怪的反问：“小伙子，难道我刚才不是在用同一把琴演奏吗？”

　　“不是的大师，是两把琴呢。趁您分神，我调换了它们。”

　　大师惊叹的说：“真不可思议，如果连我都不能区分，那么它们就是音质同样一流的两把小提琴了！”

　　大师恐自己的结论不够权威，又请来了他的朋友，一位执棒资历和声望极高的指挥家。我们都知道，一流指挥家的耳，乃是区分音调和音质的最敏感的“仪器”。

　　指挥家也没能区分开来。

　　经两位大师做出了权威性的结论，制琴师的儿子如释重负。

　　他把两把琴送到了琴店，郑重地交待：“如果有谁在这两把琴中反复比较、挑选，自以为是地评优评劣，那么无论他最终选择了哪一把、无论出价多高，都不卖给他。如果有人说它们是同样好的琴，那么可以将两把琴都送给他。如果是两个人，那么一人一把。”

　　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两把琴即没被卖出，也没被送出。

　　终于有一天，来了两位父亲，带着两名少年。两名少年是未来的小提琴演奏家。他们的父亲是好友，他们是陪儿子们来选琴的。两名少年的演奏水平，已经达到了配拥有名琴的程度了。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两只朴素的琴盒上，琴盒里 ，是那两把音质同样优良的小提琴。

　　于是店主取出两把琴让他们试一试。

　　他们各拉一曲后，不约而同的对父亲说——那正是他们所期望拥有的琴。

　　店主问：“琴的音质总是有优差之分的，你们不需要交换了再演奏一曲吗？如果你们出了门又因对方的琴比自己的琴好而后悔呢？”

　　他们的父亲也这么担心着。

　　但两名少年频频摇头，都说以他们的耳听来，两把琴的音质同样优良。为了使大人们相信他们不后悔，他们毫不犹豫的交换了琴。

　　“都不需要试试了么？”——店主又问。

　　“不。”两名少年异口同声。

　　于是他们幸运的接受了赠与……

　　后来，他们果然都成了“家”。高超的水平加优良的琴，他们声誉鹊起。

　　他们无论去何地，无论在什么场合，一直合奏着。

　　世人欣赏他们的合奏，赞美他们的合奏，用尽美好的词汇形容他们的合奏。

　　但世人的心理是有些古怪的，而且是易变的。人心喜睹分裂，有时甚于祈求合谐。

　　不久，开始了他们之间孰高孰低的纷纭众说。水平一样，琴还没有差别吗？没有优劣的差别，还没有好和更好的差别吗？即使两把琴没有差别，他们的演奏风度也没有差别吗？

　　明明有的呀！他们一个胖些，一个瘦些；一个潇洒些，一个在台上似乎有些腼腆；一个艺术家气质十足，而胖些的那个难道不更像面包师吗？……

　　人心一旦发现了美中不足，其实和最初欣赏美时是一样快意的。

　　那些日子里，正是传媒寂寞难耐的时候。没有某国发生政变，没有某国竞选爆出丑闻，没有瘟疫，没有自然灾害，没有飞机失事轮船沉没火车相撞，甚至，连一桩明星的桃色事件都没有……寂寞啊，寂寞。

　　人心寂寞，传媒也寂寞。

　　于是传媒一口咬住那纷纭众说，推波助澜，好比饥犬叼住了一块腔骨。

　　他们难免的不知所措了一个时期。再登台时，风度欠佳的那一个，自觉的礼让风度翩翩的那一个走在前面；风度翩翩的那一个，往往要挽着风度欠佳的那一个的手臂……

　　于是，世人和传媒，从风度翩翩的那一个身上看出了“作秀”，从风度欠佳的那一个身上看到“愧怯”。

　　于是，一部分世人，开始同情那个像面包师的，而另一部分世人则主张他们干脆分开算了！

　　媒体亢奋了，男女记者们经常出现在两部分人中，一个劲儿的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商人们及时利用两部分人的心理和媒体的亢奋，用钱钞支持在报刊上，电台和电视节目中进行“焦点”讨论。

　　当他们再登台演出时，音乐厅的观众席上竟爆发了球迷在球场上那一种吼声：“我们不愿意看到一张像面包师的男人的脸！他把提琴拉得比猫叫还难听！”

　　“住口！你们那个帅哥儿的水平更差！不要以为他甩发的样子很迷人，其实讨厌！”

　　于是，媒体制造的焦点话题两军对垒，硝烟弥漫，广告俱增，报刊与商家各得其所……

　　他们不能再合奏下去了。

　　他们不得不分开了。

　　尽管分开使他们内心难过，但他们还是明智的，也是万不得已的分开了。

　　于是不同的商人赞助他们各自进行的巡回演出。他们是演奏家，登台演出是他们生命内容的主项，既然不能再合奏了，那么只有独奏。虽然他们都是那么眷恋合奏。因为他们遗憾的觉得他们是两个与别的小提琴演奏家不一样的演奏家，合奏才能更发挥他们的演奏天赋。

　　比他们更眷恋合奏的是那两把小提琴呀！只有合奏的时候，他们才能有机会相见呀！当人的指尖轻柔在琴上，当琴弓和琴舷贴在一起，它们便回忆起了它们是两棵树的岁月，回忆起了它们幸福的爱的时光，回忆起了无数个早晨彼此脉脉含情的问好，回忆起了在落入余晖的照耀下那些缠绵又甜蜜的情话……于是，即使是一只感伤忧郁的曲子也能从中听出它们对命运的虔诚的感激——而这一点，正是它们的合奏，也是它们的合奏最赋感染魅力的原因。

　　世上只有他们两位提琴演奏家所操之琴是两把彼此深深相爱的琴。

　　是的，它们是多么的感激命运将它们由两棵树变成了两把琴啊。始而为树，即而为琴，它们彼此的爱才得以由音乐表达啊。当他们在合奏时，它们未尝不也是在合奏呢。它们彼此间的欣赏、赞美和爱，统统表达在每一首曲子、每一段音节、每一个音符里。那时它们并不因暂时的分离而忧伤。当它们各自被归入琴盒之际，都心情愉快的互道“珍重”。因为也许明天，它们就又可以用音乐互诉爱情了呀……

　　但是自从他们分开了，它们再就没“见到”过对方，再就没“听到”过对方优美的声音。它们被彼此的思念折磨着，它们的琴音里开始注入了缕缕忧伤。正如苦苦相思着的情人们的信上有泪痕。

　　然而两位由合奏而独奏的演奏家，竟渐渐的相互心生出嫉恨来。这是比他们的分开尤其令人遗憾的。却也几乎是必然的。他们不知不觉就坠入了别人的“阴谋”，那“阴谋”又并非是在密室里经过策划的。只不过是在人心寂寞无聊的时候，油然而生成着的一种默契——其主要成分也不外乎是嫉恨。

　　是的，是他们曾经的珠联璧合，引起了别人的嫉恨。别人不但要离间他们，还要看他们如何成为仇敌。

　　这世界之所以有时显得太寂寞，除了因为此时没有灾难发生，也还因为没有仇敌对应。

　　果而没有，特别感到无聊特别感到寂寞的人是会通过各种方式“制造”出几对儿来的。有了，他们便就有热闹看了。

　　他们的心就因此而活跃起来，世界也仿佛因此而生动起来……

　　结果事情变得这样子了——倘如他们中谁到某城市演出，那座城市的许多人包括一切媒体，不仅用热情洋溢的方式和报导欢迎他的到来；而且还充满恶意的贬低另一个，以证明所欢迎之人备受欢迎；同时证明他们，只有他们对音乐的鉴赏才是一流的……

　　不消说，同样的情形几乎同时出现在另一座城市。

　　再后来事情变得这样子了——他们中谁到了某座城市，所受的已不是欢迎而是拒绝，而是嘲笑和耍弄。因为按照运算的定理，他们的第二轮巡回演出必定会是那样的局面。

　　音乐欣赏已变成了戏剧，或音乐剧。剧情煞有介事也特别热闹。

　　终于，他们中的一个心理崩溃了。他摔毁了他心爱的小提琴，跃下阳台，一命呜呼。

　　那一时刻，另一个正在另一座城市的舞台上演出。他的提琴的几根弦，随弓皆断。皆断之际，小提琴发出类似哀号的最后一声颤音……

　　悲剧的发生使人心趋于冷静。

　　对死者的同情超过了人心对其他一切的表现。

　　有同情就有憎恨，有悲剧就有责任。另一个还没来得及从惊鄂中悟到什么，已然懵里懵懂的成了罪魁祸首。憎恨他的不仅是另一个的拥戴者支持者们，还有他自己的拥戴者和支持者们。

　　后者们都企图在良心上和他划清界限。

　　他疯了。

　　他想不明白，悲剧的线索，究竟是从何时起织入他和他的合奏者之间的。

　　他在疯人院里继续想，口中经常可怜地嘟囔着：“为什么？为什么……”

　　记者们采访时也曾这么问过。

　　他那一把琴被换了弦，又摆在琴店里了。然而，无人问津。因为它已被视为不详之物。事实上它也的确成了不详之物。只要琴弓一搭在弦上，不容拉，便会发出号哭一般的声音。

　　是的，那真是一把小提琴在号哭——在为它不幸的爱人而号哭……

　　它从琴店被送到寄卖店。

　　一天，一个男人迈进寄卖店，他说明要买那一把琴。

　　他是已故的老制琴师的儿子。

　　他被店主引到了堆放破旧杂物的仓房。

　　“喏，在那儿……”

　　他发现了琴在墙角。他刚走过去两步，琴膛里蹿出了一条硕大的耗子。耗子已在琴膛里安了家，一窝小耗子刚刚出生……

　　那琴也被咬得面目全非。

　　当他离开寄卖店走在路上，听到路边一队放了学的小学生齐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

　　他想起了父亲生前的夙愿。进而想，倘若世上真的“只有”妈妈好……

　　在秋季午后祥和而温暖的阳光里，这一个男人不禁的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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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乞丐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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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乞丐
　　** 梁实秋 **

　　在我住的这一个古老的城里，乞丐这一种光荣的职业似乎也式微了。从前街头巷尾总点缀着一群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家伙，缩头缩脑的挤在人家房檐底下晒太阳，捉虱子，打瞌睡，啜冷粥，偶尔也有些个能挺起腰板，露出笑容，老远的就打躬请安，满嘴的吉祥话，追着洋车能跑上一里半里，喘的像只风箱。还有些扯着哑嗓穿行街巷大声的哀号，像是担贩的吆喝。这些人现在都到那里去了？

　　据说，残羹剩饭的来源现在不甚畅了，大概是剩下来的鸡毛蒜皮和一些汤汤水水的东西都被留着自己度命了，家里的一个大坑还填不满，怎能把馀沥去滋润别人！一个人单靠喝西北风是维持不了多久的。追车乞讨么？车子都渐渐现代化，在沥青路上风驰电掣，飞毛腿也追不上。汽车停住，砰的一声，只见一套新衣服走了出来，若是一个乞丐赶上前去，伸出胳膊，手心朝上，他能得到什么？给他一张大票，他找得开么？沿街托钵，呼天抢地也没有用。人都穷了，心都硬了，耳都聋了。偌大的城市已经养不起这种近于奢侈的职业。不过，乞丐尚未绝种，在靠近城根的大垃圾山上，还有不少同志在那里发掘宝藏，埋头苦干，手脚并用，一片喧逐。他们并不扰乱治安，也不侵犯产权，但是，说老实话，这群乞丐，无益税收，有碍市容，所以难免不像捕捉野犬那样的被捉了去。饿死的饿死，老成凋谢，继起无人，于是乞丐一业逐渐衰微。

　　在乞丐的艺术还很发达的时候，有一个乞讨的妇人给我很深的印象。她的巡回的区域是在我们学校左近。她很知道争取青年，专以学生为对象。她看见一个学生远远的过来，她便在路旁立定，等到走近，便大喊一声"敬礼"，举手、注视、一切如仪。她不喊"爷爷""奶奶"，她喊"校长"，她大概知道新的升官图上的晋升的层次。随后是她的申诉，其中主要的一点是她的一个老母，年纪是八十。她继续乞讨了五六年，老母还是八十。她很机警，她追随几步之后，若是觉得话不投机，她的申诉便戛然而止，不像某些文章那样罗嗦。她若是得到一个铜板，她的申诉也戛然而止，像是先生听到下课铃声一般。这个人如果还活着，我相信她一定能编出更合时代潮流的一套新词。

　　我说乞丐是一种光荣的职业，并不含有鼓励懒惰的意思。乞丐并不是不劳而获的人，你看他晒得黧黑干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何曾安逸。而且他取不伤廉，勉强维持他的灵魂与肉体不至涣散而已。他的乞食的手段不外两种：一是引人怜，一是讨人厌。他满口"祖宗""奶奶"的乱叫，听者一旦发生错觉，自己的孝子贤孙居然沦落到这地步，恻隐之心就会油然而起。他若是背有瞎眼的老妈在你背后亦步亦趋，或是把畸形的腿露出来给你看，或是带着一窝的孩子环绕着你叫唤，或是在一块硬砖上稽颡在额上撞出一个大包，或是用一根草棍支着那有眼无珠的眼皮，或是像一个"人彘"似的就地擦着，或者申说遭遇，比"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还要来得凄怆，那么你那磨得帮硬的心肠也许要露出一丝的怜悯。怜悯不能动人，他还有一套讨厌的办法。他满脸的鼻涕眼泪，你越厌烦，他挨得越近，看看随时都会贴上去的样子，这时你便会情愿出钱打发他走开，像捐款做一桩卫生事业一般。不管是引人怜或是讨人厌，不过只是略施狡狯，无伤大雅。他不会伤人，他不会犯法；从没有一个人想伤害一个乞丐，他的那一把骨头，不足以当尊臂，从没有一种法律要惩治乞丐，乞丐不肯触犯任何法律所以才成为乞丐。乞丐对社会无益，至少也是并无大害，顶多是有一点有碍观瞻，如有外人参观，稍稍避一下也就罢了。有人以为乞丐是社会的寄生虫，话并不错，不过在寄生虫这一门里，白胖的多得是，一时怕数不到他罢？

　　从没有听说过什么人与乞丐为友，因而亦流于乞丐。乞丐永远是被认为现世报的活标本。他的存在饶有教育意义。无论交友多么泛的人，交不到乞丐，乞丐自成为一个阶级，真正的无产阶级，（除了那只沙锅。）乞丐是人群外的一种人。他的生活之最优越处是自由；鹑衣百结，无拘无束，街头流浪，无签到请假之烦，只求免于冻馁，富于我如浮云。所以俗语说："三年要饭，给知县都不干。"乞丐也有他的穷乐。我曾像一群乞丐享用一只"花子鸡"的景况，我相信那必是一种极纯洁的快乐。Charles Lamb对于乞丐有这样的赞颂："褴褛的衣衫，是贫穷的罪过，却是乞丐的袍褂，他的职业的优美的标识，他的财产，他的礼服，他公然出现于公共场所的服装。他永远不会过时，永远不追在时髦后面。他无须穿着宫廷的丧服。他什么颜色都穿。什么也不怕。他的服装比桂格教派的人经过的变化还少。他是宇宙间唯一可以不拘外表的人。世间的变化与他无干。只有他屹然不动。股票与地产的价格不影响他。农业的或商业的繁荣也与他无涉，最多不过是给他换一批施主。他不必担心有人找他做保。没有人肯过问他的宗教或政治倾向。他是世界上唯一的自由人。"

　　话虽如此，谁不到山穷水尽谁也不肯做这样的自由人。只有一向做神仙的，如李铁拐和济公之类，游戏人间的时候，才肯短期的化身为一个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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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枣 - 李广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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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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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枣
　　** 李广田 **

　　“俺吃枣。”傻子这样说。

　　他这样说过多少次了，对爸爸说，对妈妈说，但爸妈都不理他。他依旧是悄然地微笑着，肩着粪篮出门去了。

　　名叫傻子，他自己知道。但现在有多大岁数了呢？却连傻子自己也不知道。傻子的爸妈说，“今年傻子十五岁了”，于是人家也说，“今年傻子十五岁了。”但这数目，也会被人家怀疑，人们时常地谈到这个。傻子的爸妈都是将近暮年的人，他们几乎没有一刻不把自己身后的事放在心上。没有儿子时，盼儿子；儿子有了，却是这么一个！他们知道这原是他们的造化，十几年来，他们就被“造化”两个字安慰着。现在，他们惟一的希望就是给傻子提门亲事，而且愈早愈好，他们希望能在他们的晚年见到孙孙，他们把一切的希望都放在遥远的孙孙身上了。几亩薄田，几间土屋，以及锄耙绳索之属，都应有所寄托。这有谁能知道呢，也许傻还有点天分，命运既能给人以不幸，命运也会给人以幸福。为要早给傻子找得女人，于是说，“傻子今年十五岁了。”却依然没有谁家的女儿肯跟傻子，傻子的爸妈很悲哀。

　　傻子的日常生活是拾粪，清早起来，便肩了粪篮出门。他沿着村子的大路走去，凡村子附近的道路他都熟悉。当看见道上有牲畜的遗粪时，他知道用粪锸把粪拾到篮里，然后又走道。不管早晚，只要肚里觉得饿了，就回到家里“要吃的”；夜了，便回到家里安息。不知怎的，这一天他却忽然想到要吃枣了。枣是甜的，他知道。他吃过枣。但他愿意吃更多的枣，他愿意得到更多的枣。他更愿意看见垂挂在树上的枣。“俺吃枣”，屡次地对爸妈这样说了而不被理会，这恐怕也是当然的事情吧。傻子的爸妈听了这样莫明其妙的话，只会感到厌烦，甚至这类的话听惯了，便会听而不闻。

　　傻子出门带一副笑脸。他常爱把一个笑脸送给路人，送给驴子，并送给驴粪。现在，他一出门却又把一个笑脸送给了暮秋的长天，并送给了苍黄凋敝的木叶。在路上，他遇见了绿衣的邮差，他微笑着说，“俺吃枣”；遇着肩了大柳条筐的打柴人，他又微笑着说，“俺吃枣”。邮差和打柴人都不睬他，过去了。他又遇到些相熟的邻人，他同样地向他们说了，他们却只回赠他一个微笑。本地的孩子们是总爱同他嬉闹的，只要相遇，便不免有一番恶作剧。孩子们对他说：“什么？你要吃（早）吗？天不早了，你吃晚吧。”于是傻子微笑。孩子中的一个又说：“傻子，叫我爸爸。”于是傻子叫爸爸；另一个说：“叫姑爷”，于是傻子叫姑爷。傻子悄然地独自走开了，他们又把沙土扬到他身上，把土块掷在他头上。傻子急急忙忙地逃开了，还是微笑着。

　　傻子近来变得有点特别，他拾不到多少粪，却走了很不少的路。他肩了空粪篮，在各个村子里逡巡着，在各条大道小道上徘徊着。他象在寻求什么似地，常是睁大了眼睛，默默地闯入了人家的园林，或是笔立着，呆望着碧澄的天空。他简直象一个梦游者似地在各处漂荡着。有一次，他竟荡在黄河的岸上去了。他喜欢，他知道横在他前面的是黄河。他把一个笑脸送给了黄河。晚秋的黄河是并不十分险恶的，但水面的辽阔，也还同盛夏时一样，几乎一眼望不清隔岸。浊浪澎湃，象有成群结队的怪兽在水面上舞蹈，且怒吼着。河边上很冷清，没有过河人，也没有行路人。他喜欢极了。他把粪篮丢在一边，倚了粪锸作杖，呆呆地站着向隔岸眺望。“几时这些黄汤能停了下来呢？”他也许在这样想吧，傻子在望洋兴叹了。

　　就在不久以前，傻子在路上曾遇到三个卖枣的小商贩。他们的枣快要卖妥了，在路上停下来休息，准备着当天要渡河回家。这时候，傻子肩了粪篮走来了。他看见三个陌生人正在那儿吃枣子，他也停住了脚步，并把一个微笑送给了三个陌生人。三个人中的一个说：“请坐，请坐。”傻子只是微笑地站着。三个人中的另一个又说：“请吃枣，请吃枣。”说着，把一把枣子递给了他，傻子就伸了两手把枣子接过。不多会，他默默地把枣子吃光了，于是又微笑着向三个陌生人说：“俺还吃枣。”因为他们已经看出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人了的缘故，其中的一个便嬉谑地说：“好哪，你想吃更多的枣子吗？那么就跟了我们来吧。我们河北的枣子真好，口头甜得很啦。我们河北遍地是枣树，满树上垂挂着红枣子，满地上落下了红枣子，真的，让你尽吃也吃不净啦。”话还不曾说完，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重整了手车和担子，顺着大路走去了。其中的一个人却又回头来招呼着说：“来罢，同我们到河北去吃枣子吧。”

　　现在，傻子是居然站在黄河的岸上了。他很快乐。他把更多的微笑送给黄河。他在试量着渡过这黄河。试量着，只是试量着罢了，他并不曾向前更进一步。黄河里的怪兽尽恐吓他，并怒吼着：“不——许——过，不——许——过。”他又悄然地走开了。

　　暮秋时节，就象落日的沉入黑暗一样，很匆促地，就转到冬季的阴暗里去了。这期间，傻子还是照常地出门，照常肩了粪篮在野道上彷徨。自然，傻子的爸妈是痛爱傻子的，不但早给他穿上了一身蓝土布的棉袄棉裤，而且有时还这样说了：“天气太冷啦，傻子也不要再出门去了罢。”冬天，是乡里人们闲散的日子，趁此央托亲戚或邻居们给傻子提门亲事，或是招个童养媳之类的念头，傻子的爸妈都曾经有过，因此，也更不愿再让傻子冒了冷风在外面跑了。但傻子自己是顾不到这些的，他照例还是出门去，无论什么天气，照例还是肩了粪篮在野道上走着。

　　又是一个冷风的日子，傻子出门去了，但出人意外地，傻子整天不曾归来。已经入夜了，依然不见归来。傻子的爸妈有点忧虑了。傻子的妈妈坐在菜油灯下等得很不耐烦，风敲着门板，风摇着窗格，总以为是傻子回来了，她对傻子的爸爸说：“傻子在暗夜里不知被北风刮成什么样子了。”傻子的爸爸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兀自走到了街上。街上很荒凉，只有冷风扫着灰土和枯叶。他毫不犹豫地又走向了旷野，于是在对面不见人的黑暗中，随了北风的怒吼，一个老人象饿狼哀号似地呼喊起来了。

　　次日清晨，天气更冷些，傻子的爸爸还在找傻子。他向各村里去访问，他向各路上去寻觅，他竟找到了黄河的岸上去了。河面上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只在河道的中流，隐隐约约似还看得出明水在流着。傻子的爸爸沿着河边走去，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空粪篮，和一把粪锸，它们都斜卧在河岸上，静静地，似在等待过路人走来捡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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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友情似鞭
　　** 毕淑敏 **

　　一次，一个陌生口音的人打电话来，请求我的帮助，很肯定地说我们是朋友（我们就称他D吧），相信我一定会伸出援手。我说我不认识你啊。D笑笑说，我是C的朋友。我不由自主地对着话筒皱了皱眉，又赶紧舒展开眉心。因为这个C我也不熟悉，幸好我们的电话还没发展到可视阶段，我的表情传不过去，避免了双方的尴尬。

　　可能是听出我话语中的生疏，D提示说，C是B的好朋友啊。

　　事情现在明晰一些了，这个B，我是认识的。D随后又吐出了A的姓名，这下我兴奋起来，因为A确实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D的事很难办，须用我的信誉为他作保。我不是一个太草率的人，就很留有余地地对他说，这件事让我想一想，等一段时间再答复你。

　　想一想的实质就是我开始动用自己有限的力量，调查D这个人的来历。我给A打了电话，她说B确实是她的好友，可以信任的。随之B又给C作了保，说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尽可以放心云云。然后又是C为D投信任票……

　　总之，我看到了一条有迹可循的友谊链。我由此上溯，亲自调查的结果是：ABCD每一个环节都是真实可信的。

　　我的父母都是山东人，虽说我从未在那块土地上生活过，但山东人急公好义的血液，日夜在我的脉管里奔腾。我既然可以常常信任偶尔相识的路人，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朋友的朋友呢？

　　依照这个逻辑，我为D作了保。

　　结果却很惨。他辜负了我的信任，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

　　愤怒之下，我重新调查了那条友谊链，我想一定是什么地方查得不准，一定是有人成心欺骗了我。我要找出这个罪魁，吸取经验教训。

　　调查的结果同第一次一模一样，所有的环节都没有差错，大家都是朋友，每一个人都依旧信誓旦旦地为对方作保，但我们最终陷入了一个骗局。

　　问题出在哪里呢？我久久地沉思。如果我们摔倒了，却不知道是哪一块石头绊倒了我们，这难道不是比摔倒更为懊丧的事情吗？

　　那条友谊链在我的脑海里闪闪发光，它终于使我怀疑起它的含金量来了。

　　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东西可以毫不走样地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嫡亲的骨肉，长相已不完全像他的父母。孪生的姊妹，品行可以天壤之别。遗传的子孙，血缘能够稀释到1/16、1/32。同床的伴侣，脑海中缥缈的梦境往往是南辕北辙。高大的乔木，可以因为环境的变迁，异化为矮小的草丛。橘树在淮南为橘而甜，移至淮北变枳而酸……

　　人世间有多少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律？其中也包括了我们最珍爱的友谊。

　　友情不是血吸虫病，不能凭借着口口相传的钉螺感染他人。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变是常法，要求友谊在传递的过程中，像复印一般的不走样，原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幼稚。

　　道理虽是想通了，但情感上总是有着大而坚硬的疙瘩。我看到友情的传送带在寒风中变色。信任的含量，第一环是金，第二环是锡，第三环是木头，到了C到D的第四环，已是蜡做的圈套，在火焰下化作烛泪。

　　现代人的友谊如链如鞭。它羁绊着我们，抽打着我们。世上处处是朋友，我们每天在各式各样友情的漩涡中浮沉。几乎每一个现代人，都曾被友谊之链套牢，都曾被友谊之鞭击打出血痕。

　　现代人的友谊，很坚固又很脆弱。它是人间的宝藏，需要我们珍爱。友谊的不可传递性，也决定了它是一部孤本的书。我们可以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友谊，但我们不会和同一个人有不同的友谊。友谊是一条越掘越深的巷道，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刻骨铭心的友谊也如仇恨一样，没齿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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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1905年5月3日 - 阿兰.莱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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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05年5月3日
　　** 阿兰.莱特曼 **

　　设想一个因果错乱的世界。有时一先于二，有时二先于一。也许，因总在过去，果长在将来，但将来和过去却纠缠不清。

　　从蓬特斯高台望去，景色壮丽：阿尔卑斯山直插入天，阿勒河行于地。此刻有位男子站在那儿，茫茫然掏空衣袋，伤心哭着。朋友们无缘无故地抛弃了他。再没人约他吃晚饭下酒馆，邀他来家里作客。二十年来他一直都是个理想的朋友：大方，有情趣，有爱心，和颜悦色。究竟发生了什么？距此一个星期在这高台上，同一个人开始乱来，逢人便得罪，一毛不拔，乱头粗服，劳喷大街他的公寓谁都不让去。哪个是将来，哪个是过去？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在苏黎世议会最近通过了严格的法令，禁止向公众出售枪支。银行商号都要定期查账。来访者，无论走利马特的水路，还是走塞尔拿的铁道，都要搜一搜看是否在偷运军火。保安力量增加了一倍。严打之后一个月，苏黎世发生了空前的恶性犯罪，青天白日下瓦因广场人被杀，空斯特艺术馆画被盗，缪斯托教堂里觥筹交错。没准这些罪行时间上错了位？或许新法令反倒是肇事者?

　　一位年轻女子坐在植物园的喷泉附近。她每星期天都来这儿亲近白色紫罗兰、麝香野蔷薇、粉色桂竹香。忽然间，她的心儿飘，脸儿烧，步履浮躁，无由地欢喜。数日后，她遇见一位小伙子，爱得死去活来。两件事难道无关？要是有，又是凭的哪种奇怪关系、错乱时序、颠倒因缘？

　　在这个无因果的世界里，科学家算是无望了。他们的预报都成了马后炮，他们的推导公式也只起点儿解释说明的作用。合乎逻辑落得个悖乎事理。科学家像上了瘾的赌棍一样信口雌黄，喋喋不休。科学家成了小丑，倒不是因为他们理性，而是因为宇宙不理性。也许不是因为宇宙不理性，而是因为他们理性。谁又能说谁是谁不是，在这无因果的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里，艺术家可乐了。他们绘画、音乐和小说的生命就在于出其不意。他们喜欢预测不到、解释不了的事情，喜欢怀旧梦寻。

　　多数人都学会了如何生活在此刻。既然过去对现在的影响根本说不准，那就别管过去。既然现在对于将来没多大要紧，那就用不着三思而后行。每一行动都是时间的岛屿，评说全在乎本身。亲人体贴快死的舅舅，不是预备回头接收遗产，而是因为如今爱他。一个人找到份差事，凭的不是好履历，而是求职谈话时的好表现。老板踩一脚伙计便回一拳，因为不必担心将来。这是个心血来潮的世界，是个率情率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个字只就此刻说，每个眼神只一层含意，每回触摸无过去也无将来，每次亲吻除了亲吻还是亲吻。

　　摘自《爱因斯坦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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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别人的婚礼 - 姬中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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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别人的婚礼
　　** 姬中宪 **

　　世上的婚礼，只要不是自己的，大多就比较无聊。一大群人拥到一间大厅里，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朋友，有仇人，更多的是毫不相干的人，一起为台上那俩人鼓掌、起哄，然后就吃吃喝喝，胡闹一晚。灯光一灭，人群立刻散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留下一屋子杯具和餐具，无人收场。

　　台上那一对人，你可能只认识一个，左边那个，或者右边那个。你不认识的那一个，你以后还是不认识，可能永远都不会认识；你认识的那一个，今晚也有点不大认识，他/她要么浓妆艳抹，要么油头粉面，光鲜是光鲜了，但是瘦了，看上去比平时也老了，似乎生活一下子就将他们捕获了。要不是电梯口指示牌上印的名字，你差点想不起今晚结婚的人是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等你看到台上的新人，还是有些恍惚，他们那被化妆术成功掩埋的容貌和神态，和你参加的上一个婚礼上的新人，完全没有分别，似乎你参加的是一场马拉松式的婚礼连续剧，观众换了一拨又一拨，但主角永远是那两个：男主角和女主角。或者，按照正规的叫法：新郎和新娘。

　　一件事情，如果好多人赶来送行、祝福，则必定充满凶险。比如出征，比如远航，比如结婚。婚礼是一座码头，是部队开拔前的广场，亲朋们赶到这里，目送那对即将远征的战士，他们前途如何，他们是终生的战友，还是成为对手，是全身而退，还是两败俱伤，都没有定数。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人们都严守着这个秘密，绝不把它说出口。人们成双成对，以过来人的身份表演着期待，模拟着幸福，想方设法给新人以积极的暗示。整场婚礼上，只有这对新人是不知情的（或许还有主桌上的那些年轻人），他们还天真地以为，生活真如证婚词上所描述的那样，殊不知，这一刻并不一定是幸福的开端，但肯定是自由的终点。

　　婚礼是阴谋论的聚集地。一个疯子在井边不停念叨：八十八、八十八。一个路人好奇地走上前看，扑通掉进了井里。疯子继续念叨：八十九、八十九......婚礼就是这样一个场景，人们嘴上送着祝福，心里计算着数字。不同的是，一次就增加了两个。

　　婚礼也是人生的一次检阅，眼睛看着别人的，心里想着自己的。那些五味杂陈的现实，和着闪烁不定的灯光，默写在人们的脸上，让他们在说笑的间隙，眼神常闪过黯淡的一瞬。同桌的人，原本是主人家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原则划定的，但是，你们或许很久不见了，相隔时间越久，你们就越不像一类人，说话就越是小心翼翼，生怕被问及现状，但除了问及现状，又似乎无话可说。于是，人生的检阅迅速演变成人生的比拼，婚礼演变成面试。你原本与世无争的心，顷刻被挑逗起来，你原以为天衣无缝的生活，竟如此经不起对比。你唯一的安慰就是台上那对新人：好吧，别高兴太早，总有一天，你们两个会坐到我们中间来，目睹别人光鲜的婚礼，反思自己漏洞百出的生活。

　　因此，总有人厌烦婚礼，总想瞒天过海，躲避婚礼，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很多人，如果不是为了送红包或收红包，宁肯不去婚礼。

　　但是，人生在世，总有一些婚礼是躲不过的，有时是别人的，有时是自己的。当婚礼进行曲响起，新人在追光灯下走进满场的黑暗时，无论台上台下，人们总还是有一些感动，有一丝神圣感。为了这一刻，我们不惜搭上一生，只因为庸常的人生，终有这闪亮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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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自然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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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然
　　** 刘瑜 **

　　我的邻居里，有一个美国老头儿，叫斯蒂夫。七十多岁了，却挤在学生宿舍里，原因大约是学校买这栋楼的时候，他作为“原住民”，选择了不搬走。学校无可奈何，也不可能赶他走，于是他一鼓作气，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斯蒂夫先生曾经告诉我，他早没有了亲人，也从没看到过一个朋友拜访。不难想象，这样的老头儿，有逢人就拽住不放喋喋不休的习惯。他每天晚上，把花白的胡子染黑，背着一个重重的双肩背包出门，不知所去。早上回来，白天睡觉，下午洗澡梳洗打扮。一日三餐吃放香蕉片的麦片。活得也算是兴致勃勃，但我总觉得……

　　他其实已经疯了。

　　他的房门永远关着，说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屋里有多乱。但有一回找我帮忙，让我看看他那么大的屋子，需要买多少功率的空调。让我进他的屋子之前，他大约还是仔细收拾了一番的，然而我进去之后，却还是吓一跳：一个大约50平方米的套间，全是报纸。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满地都是报纸。延绵不绝的报纸，见缝插针的报纸，从1960年代开始收藏的报纸，布满灰尘的报纸。说实话，当时站在那里，我感到毛骨悚然。

　　他喜欢海报。厨房里、客厅里、走廊里，四处贴满了海报，并经常更换。这些海报里，大约有一半是美轮美奂的艺术照片，另一半则是恐怖画报。有血从一个眼眶里流出来的，有面如死灰的肖像的，有一根舌头吊在嘴边的。他对艺术和恐怖并驾齐驱的爱好，使我怀疑该老头很可能是个前诗人，或者前杀人犯。

　　老头儿神经质，典型的偏执症患者。时不时在客厅里或者大门背后贴条，条上往往字迹不辨，内容蜿蜒曲折。仔细研究，无非是“谁偷了我的海报上的一颗图钉，请还给我”，“谁把客厅桌上的植物搬到了桌子下面，请不要这样做了”等等。有一段时间，一个室友喜欢到客厅学习，而客厅的插座在沙发后面，把沙发向右移开三公分左右才能把电脑插上，结果发现第二天早上，沙发又给移了回去。第二天，如是重复。第三天，又是如此。直到有一天，她问老头儿能不能不要把沙发移回去。老头儿答，必须让沙发的中线，和墙上那幅画的中线在一条垂直线上，否则让人忍无可忍。

　　他爱讲话，偏偏又没人讲话。每次碰见我或者别的室友，就要如获至宝地截住，一讲就停不下来，语速密集到我连插一句“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走了”的缝隙都没有，只有连连点头。便是你有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卫生间，他也一定要讲完长篇大论，才让你把另一只脚迈进去。

　　今天在客厅碰到他，他告诉我，他心脏出了毛病。

　　Oh, I'm so sorry.

　　我站住，听他开始讲述他的心脏问题。这才注意到，在我住这个公寓的四年里，其实这个老头儿老多了。以前还健步如飞什么的，现在却开始表情迟滞、身形萎缩。刚来的时候，就有一个室友担忧地告诉我，她很担心他会暴毙在房间里，但是没人知道，直到尸味传出。四年过去了，这个担忧更加迫在眉睫了。

　　现在他还有了心脏病。

　　想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楼下的保安都曾跟我说，他是个“pain in the ass”。

　　那么，我能怎样安慰斯蒂夫先生呢？亲爱的斯先生，请哪儿也别去了。请在你的房间里，耐心地，等死。

　　看着他的眼睛，和他噼噼啪啪的嘴巴，我想，他害怕吗？怕自己死在屋子里“没人知道直到尸味传出”吗？然而这几乎都已经是定局了。这个定局几乎是像高速列车一样向他驶过来，要把他铲进历史的垃圾堆了。他一转身差不多就能看见自己在一堆报纸上腐烂的情形了。事实上，他已经死了，已经在腐烂了，只是生活在以倒叙的方式回放而已。而我们还在这个贴满艺术海报和恐怖海报的客厅里谈论他的心脏问题。

　　晚上和朋友打电话，说到“自然”。我说，早九晚五的生活不自然！每天早上，挣扎着起床，衣冠楚楚地赶到一个格子间里，从事着和“意义”有着无限曲折因而无限微弱联系的工作，然后和一群群陌生人挤在罐头车厢里，汗流浃背地回家，回家之后累得只剩下力气吃饭睡觉了。这不自然！

　　然后电话那边问了，那你说吧，“自然的”生活应当是个什么样？

　　我傻了眼。

　　是啊，什么样的生活“自然”呢？除了上学考试工作结婚生小孩，似乎也没有别的出路。奋不顾身地制造一点热闹，守住这点热闹，也就是这点热闹而已。

　　嘴上说不出什么，心里还在嘟囔，想着什么样的生活自然。突然，想到了斯蒂夫。孤独，微渺，疯狂，无所事事，不被需要。青春的浓雾散尽以后，裸露出时间的荒原。人一辈子的奋斗，不就是为了挣脱这丧心病狂的自然。

　　心一紧，在电话这头，老老实实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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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忘川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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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忘川
　　** 梁文道 **

　　他也像其它人一样，被这座城市的光华迷惑前来，住在海滨的楼房，夜夜细赏这不变的海景。难道他就没有发现这个城市的骚动不安吗？难道他没看见一年之间在他家旁边迅速生长成形的新建筑吗？这个城市并不如外人所想，它的本质就是没有本质，它最稳定的，就是那模糊的整体表象。

　　然后他会发现，搬来这城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因为他可以忘记曾经的创痛。此城居民皆善忘，犹如此城的善变。我也忘了告诉他，他天天面对的那条著名的水道就叫忘川。其两岸有几个渡轮对开的码头，乘客只要搭船由此岸渡至彼岸，就会忘记此岸的一切；反过来，当他由彼岸回归，就会忘记在水的那一边上曾经经历的故事，甚至忘记刚见过踩过的那个码头早就不是原来的码头了。

　　多好的一座城，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个人都是全新的人。没有记忆，没有负担。“你来对了地方，很快你就什么都忘了。”

　　于是我带他坐船，选择一条最远的航线。“我带你去大岛南方的市镇吧，那是英国人最早发现的一个渔村。现在有很多高贵的房子，住了许多高贵的人。”当然，高贵的人不知道渔村生前的故事。他果然喜欢这条路线，也喜欢那个市镇，所以我说：“有一天你也应该住到这里，高贵的人。”他微笑，但是有点勉强，大概是因为我的笑话并不好笑。

　　将来他离开这座城市之后，或许也会遗忘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我们曾经跨越的水域。因为只要你住过这城，遗忘就会跟着你走，遮盖了他在此地的记忆。离开桃源的渔夫只是不知来时路，离开了此地的人却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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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泥人张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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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泥人张
　　** 冯骥才 **

　　手艺道上的人，捏泥人的“泥人张”排第一。而且，有第一，没第二，第三差着十万八千里。

　　泥人张大名叫张明山。咸丰年间常去的地方有两处。一是东北城角的戏院大观楼，一是北关口的饭馆天庆馆。坐在那儿，为了瞧各样的人，也为捏各样的人。去大观楼要看戏台上的各种角色，去天庆馆要看人世间的各种角色。这后一种的样儿更多。

　　那天下雨，他一个人坐在天庆馆里饮酒，一边留神四下里吃客们的模样。这当儿，打外边进来三个人。中间一位穿得阔绰，大脑袋，中溜个子，挺着肚子，架式挺牛，横冲直撞往里走。站在迎门桌子上的“撂高的”一瞅，赶紧吆喝着：“益照临的张五爷可是稀客，贵客，张五爷这儿总共三位——里边请！”

　　一听这喊话，吃饭的人都停住嘴巴，甚至放下筷子瞧瞧这位大名鼎鼎的张五爷。当下，城里城外气最冲的要算这位靠着贩盐赚下金山的张锦文。他当年由于为盛京将军海仁卖过命，被海大人收为义子，排行老五。所以又有“海张五”一称。但人家当面叫他张五爷，背后叫他海张五。天津卫是做买卖的地界儿，谁有钱谁横，官儿也怵三分。

　　可是手艺人除外，手艺人靠手吃饭，求谁？怵谁？故此，泥人张只管饮酒，吃菜，西瞧东看，全然没有把海张五当个人物。

　　但是不会儿，就听海张五那边议论起他来。有个细嗓门的说：“人家台下一边看戏一边手在袖子里捏泥人。捏完拿出来一瞧，台上的嘛样，他捏的嘛样。”跟着就是海张五的大粗嗓门说：“在哪儿捏？在袖子里捏？在裤裆里捏吧！”随后一阵笑，拿泥人张找乐子。

　　这些话天庆馆里的人全都听见了。人们等着瞧艺高胆大的泥人张怎么“回报”海张五。一个泥团儿砍过去？

　　只见人家泥人张听赛没听，左手伸到桌子下边，打鞋底抠下一块泥巴。右手依然端杯饮酒，眼睛也只瞅着桌上的酒菜，这左手便摆弄起这团泥巴来，几个手指飞快捏弄，比变戏法的刘秃子还灵巧。海张五那边还在不停地找乐子，泥人张这边肯定把那些话在他手里这团泥上全找回来了。随后手一停，他把这泥团往桌上“叭”地一截，起身去柜台结账。

　　吃饭的人伸脖一瞧，这泥人张真捏绝了！就赛把海张五的脑袋割下来放在桌上一般。瓢似的脑袋，小鼓眼，一脸狂气，比海张五还像海张五。只是只有核桃大小。

　　海张五在那边，隔着两丈远就看出捏的是他。他朝着正走出门的泥人张的背影叫道：“这破手艺也想赚钱，贱卖都没人要。”

　　泥人张头都没回，撑开伞走了。但天津卫的事没有这样完的——第二天，北门外估衣街的几个小杂货摊上，摆出来一排排海张五这个泥像，还加了个身子，大模大样坐在那里。而且是翻模子扣的，成批生产，足有一二百个。摊上还都贴着个白纸条，上边使墨笔写着：贱卖海张五估衣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谁看谁乐。乐完找熟人来看，再一块乐。

　　三天后，海张五派人花了大价钱，才把这些泥人全买走，据说连泥模子也买走了。泥人是没了，可“贱卖海张五”这事却传了一百多年，直到今儿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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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个相命师
　　** 吴念真 **

　　阿端双眼失明，所以村子里的人习惯叫他“青瞑端”，当年他是矿村许多人的心理医生。

　　日子不顺的时候去找他，他会说七月家里犯白虎，九月秋凉之后北方壬水旺，赚钱如扒土诸如此类的，闻者便认命地忍受这段理所当然的艰辛。

　　万一九月还是不顺呢？他会要求把全家人的出生年月日都拿去给他看，全家几口人总会有一口又冲犯到什么吧？你说是不是？

　　他说的话没人不信，于是再苦也可以往下撑，因为有信仰便有力量，三民主义不也这么说过？

　　有一年父亲不顺了近乎一整年，年末我们随妈妈去“问诊”；这回他倒像是十几二十年后才时兴起来的“前世今生”的大师，他说父亲前世是贪官，此生所赚的钱除了养家活口之外，别想有剩，即便一时有剩也转眼成空，因为要还前世所欠的债。

　　妈妈一听完全降服，因为这正是父亲的生命主轴。

　　由于时间尚未用完，妈妈说：“那替我家老大顺便看看。”

　　那年我刚退伍，未来有如一团迷雾。他只掐指算了算，便说我前世是“菜店查某”，意思是风尘女子，故这辈子，咳咳，知你“花名”者众，知你本名者寡；恶欢饮交际、喜做家事。赚钱诸事大多在夜间完成，赏钱大爷三教九流，故我必须以不同身段、姿态迎合之。

　　话没讲完，妹妹们已狂笑到近乎失态，被我妈妈驱出门外。

　　妹妹们之后说她们狂笑的理由是：无法想象会有这种瘦弱不堪且长相不雅的午夜牛郎，而且还会有三教九流的大爷肯赏钱。

　　几年后经过验证发现他真是神准，举例来说，多数人知道我吴念真这个“笔名”，但不一定知道我的本名；写文章、写剧本通常是晚上，而投资老板或邀约的导演果然是千百种不同个性的人。但，那时“青瞑端”早已经往生。

　　三十岁那年，一个朋友的朋友说一定要认识我，朋友说这人喜欢研究命理，说看我写过的一些小说和剧本，透过朋友知道我的八字之后觉得我有趣，一定要告诉我一些事。

　　一个蒙蒙细雨的午后，我们在明星咖啡见面。因为还有人在一旁等我讨论剧本，所以他言简意赅地表示，我三十岁这年是“蜻蜓出网”，许多人生大事会在这年发生，要我把握千万不要浪费这机缘；顺便又严肃地跟我说：未来十年台湾必有大改变，理由是“电视、报纸上那些富贵之人大多数非富贵之相”。

　　那是一九八一年，我大学毕业、第一次得金马奖，金马奖第一次有奖金，而且多达二十万元，于是就用那些钱结婚，完成另一件人生大事。至于台湾是否有变动？当然有，至少之后十年中，从没人敢骂总统变化到骂总统成了新生活运动。

　　这个业余相命师随着与朋友疏远之后从未再重逢。

　　父亲晚年疾病缠身，有一天趁他在医院睡着，陪妈妈到基隆南荣路找另一个相命师做心理治疗。那人跟阿端一样双眼失明。

　　他算算父亲的八字之后只说：“活得辛苦、去得也艰难，这么辛苦的人就顺他意，不计较了，计较的话妳也辛苦，不是吗？”

　　妈妈听完掩面而泣，低声说：“谢谢老师，我了解。”

　　相命师也许发现我的存在，问我要不要顺便算算？听完我的八字，没多久他竟然笑了出来，说：“你也活得辛苦，只差你爸爸劳力，你是劳心，不过，你一生衣食无缺、朋友围绕，劳心劳神，皆属必然，其它，我就没什么好说了，你说对不对？”

　　与其说他是在算命，倒不如说他像师父开示。

　　他也许还在，但，就像他说的，一切皆属必然之下，我还有什么好问的？

　　人生碰过四个精采无比的相命师，这是其中三个。

　　另外一个，所说诸事皆未验证，称名道姓有所不宜，姑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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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朋友圈子 - 大卫.伊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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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朋友圈子
　　** 大卫.伊格曼 **

　　在死后，你会发觉，尽管周围的一切确实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一切看上去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你早晨还是要起床、洗脸、刷牙。早晨上班前，你要亲吻你的爱人和孩子。交通状况没有以前正常时那么拥堵了。你工作的大楼里也没原来那么热闹，其他单位所有的人似乎都去休假了。但是，你办公室的每一个同事都在，他们友善地欢迎你回来。你好像很奇怪的突然更受欢迎了。你碰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你以前认识的。此时，你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生活在“来生”：全部的世界都是由你以前碰到过的人组成的。

　　这个世界的人数只有人类总数的——大约百分之——但是，对你来说，这已经够多的了。

　　你发现，这里的世界确实只有你熟识的那些人。因此，曾在电梯里和你交流过眼神的那位女士并不在这里。小学二年级时教你的老师在这儿，还有班里面的大部分同学。你的父母，你的表兄弟姐妹，还有你一生中所认识的各行各业的朋友。你所有的老情人。你的老板，你的祖母，和每天都侍奉你吃午饭的女服务员（你老婆）。那些你约会过的，你差一点就约到的，还有那些你心里一直渴望去约会的。多好的机会啊，你可以和你的千余个联系对象，好好地度过一段有意义的时光，重新弥合那些日渐疏远的情感，还可以抓住那些过去曾在你指缝间溜走的机会。

　　数周之后，你才开始感觉孤独，自己似乎是被遗弃了。

　　你和三两好友在诺大的安安静静的公园里散步。你突然感觉，有些事情好像不太一样了，周围似乎缺了点什么。公园里那些空椅子，没有陌生人坐在上面了。池塘边，没有陌生的家庭扔面包屑给那些鸭子了，也没有了他们的欢笑声再让你不经意地微笑。当你走在大街上，你注意到，没有了陌生的人群，没有了满是工作人员的办公大楼，没有了遥远的城市之间的来来往往的车流，医院里也没有了等待着救助的病人，也没有人了忙来忙去的医护人员。火车嚎叫着冲向黑夜之中，车厢里却没有了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回家路上的人们。更看不到什么外国人了。

　　你开始感觉，所有这一切对你都很陌生。工厂里现在都空荡荡的。你突然意识到，你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硬化橡胶去制造轮胎。你也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去把沙滩里的沙子搞成芯片，如何把火箭发射出大气层，如何把橄榄的核儿去掉，还有如何去铺设铁道的路轨。现在，所有这些产业都已经关门歇业了。

　　消失的人群让你感到孤独。你开始向你能碰到的那些人发牢骚。但是，大家对你的抱怨充耳不闻，也并不对你表示同情。因为，所有这一切恰恰是你活着的时候自己所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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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纪念照片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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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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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纪念照片
　　** 星新一 **

　　N先生在某处旅游胜地经营着一家街头照相馆。可是，随着照相机的日益普及，他的生意渐渐地萧条了。他必须赶快开拓一个新的领域。

　　天地是如此的广阔，难道就没有地方可以发挥我的照相技术特长了吗？N先生绞尽脑汁，苦苦地思索着，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并且决定立刻就将其付诸实施。不过，他并不打算和自己爱好的照相技术告别，只不过是把透镜的焦点对准利润更高的对象而已。

　　N先生在监狱附近祖了一问房子。只要使用长焦距镜头，就可以十拿九稳地把监狱的门口拍摄下来。可是，虽说是门，却并不是工作人员出入的那扇正门，而是专供刑满释放的犯人出来的小门。当然，光把这扇门本身拍下来的话，这种倒霉的照片是赚不到钱的。可是，以这扇门为背景，拍摄人物照却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

　　只要这扇门被打开，刑满释放的人一出来，N先生立刻就不失时机地按下了快门。然后，便悄悄地跟在对方的后面——这是为了调查住址。接着，便设法查明对方是干什么工作的。剩下来的事情就是在适当的时候登门拜访，用彬彬有礼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了。

　　“您不打算买一张纪念照片吗？”

　　“纪念什么呀？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于是N先生便把拍好的照片交给疑惑不解的对方。

　　“就是这个。您的尊容清清楚楚地映在这上面呢，我的照相技术相当高明吧。”

　　啊，居然被人拍下了这种照片，我丝毫也没有觉察到。可是，我要买这种照片干嘛，真是岂有此理！别说是纪念了，那段倒楣的经历我连想也不愿去想它。”

　　大多数的人都是先表示拒绝购买。可是。如果就这样败下阵去的话，那就不成其为做生意了。

　　“我原以为您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的，唉，实在是太遗憾了。那么，反正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处，不妨免费赠送给您周围的邻居们或者您公司里的同事们吧。”

　　正要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开始勤勤恳恳地工作的时候，以前的丑闻被人宣扬出去是最最难以忍受的。

　　“喂，等一下。买的，我买的。不管多大的价钱，连底片一块儿买下来！”

　　于是，N先生便乘机漫天要价，狠狠地捞了一把。

　　不过，也有人不吃这一套，满不在乎他说道：“随你的便吧。”毫不客气地把N先生轰走了，让他吃了个闭门羹。这时候，N先生不由得恼羞成怒，真的添印了好几张照片，分别送给了附近的好几户人家。

　　可是，对方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得意洋洋，越来越高兴了。N先生不禁茫然了，到外面去一打听，原来这家伙是个臭名昭著的无赖，专以进过监狱的次数多而自豪，四处炫耀，以为光荣。N先生原来想让他尝尝苦头的，不料适得其反，反而帮了这个家伙的大忙。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强中更有强中手。

　　不过，这种情况是例外当中的例外，毕竟是很少碰到的。N先生的生意一直很好。那些刑满释放者们谁都不愿意让过去那段不光彩的历史公布于众。并且，新的主顾一个接一个地从那扇门里出来、就像源源不断的泉水一样。真是盛况空前，财源不断滚滚来。N先生乐得眉开眼笑。

　　有一天，N先生找上了一位年轻人，又开始了往常那老一套的交涉。

　　“有几张这样的照片，您拿一张去留个纪念怎么样？”

　　“啊，什么时候拍过这样的照片……”

　　“这是做生意，买卖自由。如果您不要的话，就请允许我随意分送给别人吧。可是，我要说句不中听的话，对于像您这样年纪轻轻，大有前途的人来说，出狱纪念照被人四处传阅可是件不太妙的事情啊！”

　　“什么？这不是恐吓吗？你是打算乘人之危敲一笔竹杠吧？”

　　“可是，直到现在为止，无论谁都痛痛快快地掏钱买下来的呀。如果您也买下来的话，那就什么事情也没有啦。”

　　“真是岂有此理，混帐透顶……”

　　这年轻人突然猛扑上去，转眼之间就把N先生捆得结结实实。N先生不由得大吃一惊，但是他并不慌张。

　　“别胡来！年轻人的头脑太单纯了，做事往往不考虑后果。即使您用强硬手段把这张照片枪去的话，仍然是没有用的。老实告诉您吧，如果您不放我回去的话，以后将把添印出来的照片送往四面八方！”

　　“那样的事情我才不在乎呢。”年轻人的回答完全出人意料之外。

　　N先生被绑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只好伸长了脖子问道：“那么，您究竟打算怎么办呢？”

　　“向警察局打电话，把你作为诈骗犯交给警察逮捕起来。”

　　“这个主意倒不错，可是并不十分聪明。这样一来的话，您以前的那些丑闻不就要被大家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吗？”N先生镇定自若、胸有成竹他说着。

　　可是，这个年轻人也面不改色，十分镇静他说道：“我以前可从来也没有过什么丑闻之类的事情，根本就用不着担心。”

　　“即使瞒我也是没有用的。请看照片，您不是刚从释放犯人的那扇门里出来吗？”

　　“如果你一口咬定的话，我也没办法，随你的便吧。不过，我的工作是推销各种锁和钥匙。这张照片上拍的分明是我刚卖完新出产的锁和钥匙回来时的情景。如果把这种照片大量分发出去的话，那可太感谢你了。我所推销的锁和钥匙连监狱里都采用了，这将会大大地提高产品的声誉。这可是最有说服力的广告呀。”

　　年轻人说完就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就来了一位警察，把N先生逮捕了。接着，N先生就被送进了监狱里。于是，N先生便钻进了那扇到目前为止不知拍过多少次照片的、富有纪念意义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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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稻田的故事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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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稻田的故事
　　** 梁文道 **

　　我们很容易就会忘记自己其实是吃米的人，尤其在香港，一般市民几乎是没见过稻田的，没见过禾苗如何长高、结实，更没见过收割打谷；只看到一袋袋的白米包装得干干净净，整齐地排在超级市场的货架上头。

　　但是却有许多习俗不断地提醒我们，米是我们华南地带不可割舍的文化支柱。例如香港每年一度的“派平安米”，传统的乡社与善堂还秉承着这种古老的信念，认为发白米给老人是行善积德的好事。而那些去忍受住日晒雨淋之苦，花了去大半天时间去排队的老人家，除了得点便宜之外，心里想的也就是随着那包白米而来的庇佑了。

　　最近绿色和平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展览，叫做“我的土地，我的稻米，我的生命”，把照相机分发给五位云南农民，请他们任意拍摄自己的工作、伙伴与生活。他们拍出来的照片十分有趣，因为我们通常看到的是游客与摄影师在这片美丽土地上制造出来的标准影像，却从未见过这些习惯在镜头前现身，特别是连相机都没拿过的农民眼中的稻田与小区。因此他们拍出来的，不是格式化的纯朴村落，也不是夕阳西下时的金黄稻田，而是切切实实的，自己身边的人和事。

　　看着这些来自农人眼睛的稻田，整段从土地到我们碗里白饭的链条一下子鲜明了起来。那些亲自抚摸过我们每日放进口中的米粒的手掌，也突然立体可感，厚实而暖。这时候，我们或许会开始去想象那块稻田上的人活得怎么样，他们过得可好？他们种的东西卖得出去吗？如今的米价是否太便宜，便宜得他们根本养不活自己？那些经过基因改造的种子要花多少钱去买回来？种了下去之后又要下多少的化肥？农民们可都负担得了？这一切侵入云南乡间原有生态的外来人工品种，会不会不只留给食用者未知的后遗症，也彻底改变了这片区域原有的生态呢？

　　一切外来者，皆须尊重农田的规律。即使是政治运动闹得最凶的年代也不例外。我曾听过一个“文革”时期要下乡接受再教育的知青说过他的经历，他去的地方以种稻米为主，而且全是梯田。在田里，每年开春插秧可是件大事，必须插得格外小心慎重，每一行笔直笔直，一棵苗与一棵苗之间则要有适当的距离，以保禾苗各有健康成长的空间，不至于因为贴得太近互夺养分而瘦弱枯萎。所以第一个下田插秧的人就得是最有技巧最富经验的好手，因为他要是这把“头秧”插歪了，后头跟着的也就整行斜到一边去了，不成规矩。

　　在农村能下头秧的人无不备受尊重，因为他们有一手不用工具全凭自己经验和本事的功夫，一年农地的新循环就从他们开始。问题是“文革”期间，这些平时地位甚高的人物全被打翻下来，有事没事就给捉出来批斗，到了春天下头秧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我的朋友很惊讶地发现，大家届时居然就静静让到一边，还是请那位老先生出来，只见他不慌不忙，一弯腰就把一株秧苗直直送进泥里。待他成事，大伙们才放心地跟上。一行插完，他老人家便不再劳动，坐到一旁闲闲地点了口烟，一边乘凉一边看着其他人继续辛勤工作。哪管他运动闹得天翻地覆，农田有农田的秩序，能者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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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甲鱼孩子 - 村田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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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甲鱼孩子
　　** 村田浩一 **

　　母亲把她的孩子带来了。医生和蔼地笑着问道：“怎么了？”

　　“这……”母亲有些犹豫地望着医生的脸。

　　“不用顾忌，请说吧。”

　　“这孩子……不管什么东西全都往嘴里塞。”

　　“哈哈，这样的事很常见吧。是玻璃球还是小石子之类的东西？这可很危险啊。”

　　“不，还不是那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从铅笔、橡皮，到时钟、书、枕头……昨天终于连他父亲的手提公文包都吃掉了。”

　　“这小孩真棒。……你让他按时吃饱饭吗？”

　　“吃饱的。这还用说？”

　　医生在病历上飞快地记录着，然后把脸转向孩子：“好，小宝宝，你把嘴张开让我瞧瞧，对，啊——”

　　“啊——”

　　医生用小型灯去照着孩子的喉咙，突然他的右手直到手肘处都被孩子吞进了嘴里。

　　“哇！”

　　“呀！”母亲猛地站起身来，对孩子说道，“哎！快松口！你要干什么？快把嘴张开。你看我，啊——”

　　可是，孩子一副浑然不知的表情，看样子一旦进入他的嘴里，即使不好吃的东西他也会吞下去。

　　“孩子，你是好宝宝，快把嘴张开来。否则我不能干活了。”医生满脸的困惑哄着，但孩子没有任何反应。

　　“张开嘴！你把嘴张开啊！为什么不听话？我不会放过你的！”

　　“别这样。夫人，你不能激动。”

　　“可是……”

　　“宝宝，我有很好吃的水果。你想和妈妈一起吃吗？我去拿，你把我的手松开，好吗？”

　　“你瞧，医生都这么说了，快把嘴张开！”

　　孩子一动不动。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有一个小时，医生终于憋不住了，开始焦虑起来。

　　“好，如果你怎么也不肯把嘴张开的话，我也有办法。”

　　医生想把吞进孩子嘴里的右手拉出来。他稍稍用力，右手却一动也不动。他喊来护士帮着一起拉。但无济于事。

　　“对不起……”母亲哭丧着脸。

　　“不，这事与夫人无关啊。”

　　“怎么办才好呢？这孩子一旦咬进嘴里就决不会松口的。就像甲鱼似的，很倔强的。不吃下去绝不死心。”

　　“哦，是吗？我明白了，”医生对母亲说道，“如果拉不行的话，可以往里压。”

　　“呃？”

　　医生不再将右手往外拉，而是相反往孩子的嘴里压。孩子喜不自禁地将医生吞了下去。仅几十秒的工夫，医生便消失在孩子的嘴里。

　　母亲和护士都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办啊？”

　　“糟了。这种事，闻所未闻啊。”

　　就这样过了几个小时，医生突然毫无任何前兆地从孩子的屁股里蹦了出来。

　　“成功了！出来了！”

　　“医生，你没事吧？”

　　“嗯。我能亲眼在人体内察看一遍，是一次很难得的旅行啊。我非常感动。同时，我也有办法对付这孩子了。”

　　“什么办法？”

　　医生微微笑着，望着小孩：“你的秘密全都让我看见了。惹大人生气的话会怎么样，我来帮你体会一下。”

　　“慢……慢……医生！”

　　“你放心，我只是惩罚他一下。”

　　医生张大了嘴。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母亲拉着医生的白大褂。

　　“你放开。这样的孩子，不教训他一下就是不行。”

　　医生和孩子的母亲两人扭拧在一起的时候，孩子把医生的右脚吞吐进了嘴里。

　　“糟了！你这个甲鱼小子！”

　　医生将孩子的母亲推开，吞下孩子的左脚。两人就这样不停地吃着对方的身体，最后两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也没有留下。

　　母亲和护士连声惊叫着，喊累了便在椅子上坐下，等待着奇迹发生。可是无论她们等多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两人的去向，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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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煤桶骑士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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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煤桶骑士
　　** 卡夫卡 **

　　所有的煤都用光了；煤桶空了；铲子没有用了；炉子散发着凉气；屋子里充满了严寒；窗外的树僵立在白霜中；天空犹如一块银色的盾牌，挡住了向他求救的人。我必须有煤！我不能冻死！我的身后是冰冷的炉子，面前是冰冷的天空。因此，我现在必须快马加鞭，到煤贩子那里去寻求帮助。对于我一般的请求，他一定会麻木不仁。我必须向他非常清楚地表明，我连一粒煤渣都没有了，而他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天空中的太阳。我必须像乞丐一样前去，——当那乞丐由于饥饿无力地靠在门槛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主人家的女厨师才决定给他喂点残剩的咖啡——煤贩虽然很气愤，但他一定会在“不可杀人”的戒律光芒的照射下，不得不把一铲煤扔进我的煤桶里。

　　怎样前去无疑会决定此行的结果，所以我骑着煤桶去。像骑士那样，我双手抓住桶把手，——一个最简单的辔具，费力地转下了楼梯。但是，到了楼下，我的桶就上升起来，了不起，真了不起！那些伏在地下的骆驼，在指挥者的棍棒下晃晃悠悠地站立起来时，也不过如此而已。它以均匀的速度穿过了冰冷的街道，它的高度好极了，有几次我被升到了二楼那么高，但从来没有下降到门房那么低。我异乎寻常地高高飘浮在煤贩的地下室门前，那贩子正蹲在地下室的一张小桌子边写着什么。为了放掉屋里多余的热气，他把门敞开着。

　　“煤店老板！”我急切地喊，低沉的声音刚一发出便被罩在呼出的哈气中，在严寒中显得格外混浊。“老板，求你给我一点煤吧！我的煤桶已经空了，所以我都能骑在它上面了。行行好，一有钱，我马上就付给你。”

　　煤贩把手拢在耳朵边，“我没有听错吧？”他转过身问他妻子，她正坐在炉边长凳上织毛衣，“我听得对吗？有一个买主。”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那妇人说，她织着毛衣，平静地喘着气，惬意地背靠着炉子取暖。

　　“噢，是的，”我喊道，“是我，一个老主顾，忠诚老实，只是当下没有法子了。” 

　　“老婆，”煤贩子说，“是有一个人，我不会弄错的；一个老主顾，肯定是一个老主顾，说话才这么中听。” 

　　“你这是怎么了，老头子，”妇人把手中的活贴在胸脯上，停顿了一下，说：“谁也没有，街道是空的，我们给所有的顾客都供了煤，我们可以把煤店关几天休息一下子。” 

　　“可我还在这儿，坐在煤桶上。”我喊着，没有知觉的眼泪冷冰冰的，模糊了我的双眼，“请向上面看一下，你们会立刻发现我的，我求你们给我一铲煤，如果你们能给我两铲，那我就会高兴得发疯。其他顾客确实都关照了，但还有我呢，啊，但愿能听到煤在桶里发出格格的滚动声。”

　　“我来了，”煤贩子说着便迈起他那短腿上了地下室的台阶，可那妇人抢先一步站在他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说：“你呆着，如果你坚持要上去的话，那就让我上去吧。想想你夜里那吓人的咳嗽声，为了一桩生意，而且是臆想出来的生意，就忘了老婆孩子，也不想要你的肺了。好，我去。”“告诉他我们仓库中所有煤的种类，价格我在后面给你报。”“好吧，”妇人说着，上了街道。当然她立刻就看到了我，“老板娘，”我喊道，“衷心地问你好。我只要一铲煤，一铲最次的煤，就放在这桶里，我自己把它拉回去，我当然要如数付钱，但现在还不行，现在不行。”“现在不行”这几个字如同一声钟响，它又刚好和附近教堂塔尖上传来的晚钟声混合在一起，足以令人神魂颠倒。

　　“他想要点什么？”煤贩问道，“什么都不要，”妇人向下面大声喊，“外面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除了6点的钟响。我们关门吧，天太冷了，也许明天我们又该忙了。”

　　她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但她却解下她的围裙，试图用它把我赶走。遗憾的是她成功了。我的煤桶具有骑乘动物的一切优点，它没有反抗力，它太轻了，一个妇人的围裙就能把它从地上驱赶走。

　　“你这个恶魔，”当她半蔑视，半得意地在空中挥动着手转身回店时，我回头喊着，“你这个恶魔！我求你给一铲最次的煤你都不肯。”于是，我爬上冰山，让自己永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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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偷的留言 - 黑井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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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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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偷的留言
　　** 黑井千次 **

　　用手指轻轻一推，被雨打湿的铁门无声地开了。果然不出所料，雨水像润滑油一样浸透了门上的合叶，没有一点儿声响。

　　从院门到房门只有两三步。街角路灯的光亮，被邻家的树木遮住了，照不到这里。他在黑暗中蹲下来对付这门锁。这是潜入人家时最紧张的时刻。说不定哪里有双眼睛正在看着？他背上直冒冷气。

　　今天晚上这门锁不好对付。一般的门锁用工具轻轻捅两三下，就能找到门道，再加把劲就能打开，但今天这门锁鼓捣了半天却没有要开的迹象。他心里直打鼓，仿佛面对着一个摆好了阵势的无敌将军。

　　他与这门锁格斗了好一会儿，突然无声地笑了。俺太糊涂了，道行实在太浅……

　　原来这门根本就没有锁。

　　根据他掌握的情况，这个时间房主人不会回来。不过，也说不定。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突然踩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差点摔倒。他急忙屏住气，但黑乎乎的屋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拿出手电照了照脚下，原来是踩上了一只黑色高跟鞋。另一只高跟鞋扔在房门的对面。不只是这一双，水泥地上到处是男鞋和女鞋。他想，为了逃跑时方便，应该把这些鞋归拢一下，于是在水泥地上把一双双鞋摆成一排。全都是大人鞋，整整有13双。

　　在铺着地板的门廊里，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横躺竖卧，一片狼藉。他急忙把拖鞋放在鞋架上，以防踩上滑倒。

　　寝室里更是一塌糊涂。床上摊着打开的报纸，暖炉上放着用过的碗筷，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还有单只袜子，黑乎乎的枕头，吃剩的苹果，残缺不全的衣架……

　　他想，在动手之前，应该先清理一下，于是就手疾眼快地干了起来。他把碗筷送到厨房，发现水池子脏得叫人恶心，不能不洗一洗。他打开洗衣机，把枕套、袜子、衬衫扔到里面，又把澡盆里不知积了多久的水排掉，擦洗那黏黏糊糊的瓷砖。

　　打扫卫生用去了不少工夫，最后连偷东西的时间也没有了。他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怒气冲冲地留下了一张纸条：

　　好好整理一下！脏得使俺连偷东西的情绪都没有了。小偷。

　　第二天，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那家门前走过，发现那家的信箱上贴着这样的留言：

　　感谢你的清扫，欢迎常来。一个妻子被盗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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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城市与欲望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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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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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市与欲望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一直向南走上三天，你就会达到阿纳斯塔西亚。这座城里有许多道会聚集在一起，空中有许多风筝飞翔。我应该开列一个在这里能买到的上好的货品的单子：玛瑙、华石、绿玉髓及各种其他的玉髓；我应该赞美那用陈年的香桃木烤熟的、涂满大量牛至的金黄色的野鸡；还应该提到那些在花园水池里沐浴的女人，据说她们有时还邀请过路者脱掉衣服，跟她们一起在水里追逐嬉戏。

　　不过，所有这些并非城市的真正本质所在：因为对阿纳斯塔西亚的描述，只能唤起你的一个个欲望，再迫使你把它们压下去，而某天清晨，当你在阿纳斯塔西亚醒来时，所有的欲望会一起萌发，把你包围起来。这座城市对于你好像是全部，没有任何欲望会失落，而你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由于她欣赏你不欣赏的一切，所以你就只好安身于欲望之中，并且感到满足。

　　阿纳斯塔西亚，诡谲的城市，拥有时而恶毒时而善良的力量：你若是每天八小时切割玛瑙、石华和绿玉髓，你的辛苦就会为欲望塑造出形态，而你的欲望也会为你的劳动塑造出形态；你以为自己在享受整个阿纳斯塔西亚，其实你只不过是她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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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人都很寂寞 - 焦谛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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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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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人都很寂寞
　　** 焦谛卡 **

　　谁都想无条件地被爱，但是有谁能无条件地爱自己？对自己不满意，在心理上不独立，不能也不会真的去爱任何人。 

　　自己真的爱别人吗？许多人之所以爱人，是因为自己非常寂寞，希望自己真的爱对方，而对方也真的爱自己，这样就能克服寂寞。只有接受人人都很寂寞的事实，人才算互相了解。 

　　每个人都非常寂寞。接受寂寞，别打算掩饰寂寞或逃避寂寞，也不要寻找克服寂寞的方法。人一直都很寂寞，只有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会忘了自己很寂寞，但寂寞肯定会再回来。我也很寂寞，现在是我一生最寂寞的时候，但我也越来越会观察寂寞。 

　　了解自己的人寥若晨星，人与人之间隔着一条误解造成的大鸿沟。 

　　我有一些朋友很喜欢我，对我也很尊重，但他们不认识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不了解我虽是出家人，但我也是人。不了解有不了解的原因，我也不怪他们。他 们将心目中理想的形象投射到我身上，以为我就是他们以为的那个样子。他们把我看错了，但是话又说回来，难道我自己就没把自己看错吗？我所认为的我，也是我 心所投射的形象。还是时时保持正念最好，别因为这些问题而东想西想。 

　　正念是我唯一的皈依处。 

　　我知道自己有多寂寞，所以我知道别人有多寂寞，包括你在内、虽然我已经学会安宁、平静、单独地生活，但我还是很珍惜知己之间的交情。 

　　要交到真正的朋友是多么困难啊。真正的朋友不会操纵对方，而会聆听、了解对方；他肯花功夫听朋友说话，不会心不在焉，真的是很专心倾听对方。大多数人会心不在焉，没有正念，不快乐，心思只在自己身上。如果静不下来，如何听得下去？ 

　　许多人很信任我，一些生活上、感情上的点点滴滴，他们除了跟我说以外，从不曾跟其他人提过。他们有时也会跟我分享一些生活中的新发现、新感想。他们只顾着 说话，从未深入观察自心，除非我为了厘清某些要点，向他们追问，这时他们观察起来就会非常讶异，看到了以前从未注意的地方。 

　　人善于隐藏自己，心智多半不健全，而不健全，就无法成长。要有健全的心智，就不应该否认或拒绝自己的任何状况。无论多么困难，都要设法面对、接受自己所属的一切，包括自己所有的想法、感受和观念。 

　　以我和别人相处的经验来说，我知道人都很寂寞。就算是和家人住在一起，甚至是三代同堂大家庭里的一份子，也一样很寂寞。有人相伴，并不表示就不会寂寞，没人了解和接受自己，才叫做寂寞。即使是家人之间，也不一定彼此了解、接受。 

　　没人了解自己，所以感到寂寞，但是没人了解自己的原因，根源却在自己不深入了解自己、不接受自己，人总是排斥自己不满意自己的地方。人能够无条件地爱自己、尊重自己吗？除非深入了解自己（这并不容易），否则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为了克服寂寞，于是与人作伴，发展人际关系，但这样是没用的。期望认识他人能让自己不再寂寞，最后期望终会落空。 

　　大多数人多忙的就是如何不让自己寂寞，没工夫做其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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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比明天年轻 - 乔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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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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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比明天年轻
　　** 乔叶 **

　　常常听到有人叹息着说：“我比昨天又衰老了一天。”我想，他为什么不说自己还比明天年轻了一天呢？

　　和许多人一样，小时候我一直想的是明天会比今天更接近长大，这多么好。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才知道长大并不仅仅是长大，同时也意味着衰老。然而知道了这个又有什么用呢？即使让我从小时候重新来过，我一样也得长大和衰老。但这一定就是一种无奈和不幸么？我想，今天在比昨天衰老的时候，难道不是也比明天年轻么？

　　今天，真的比明天年轻。

　　每当我做了一件糟糕的事情，我就对自己说：不要紧，吸取教训。如果明天遇到了相同的状况，你一定会做得好一些，因为，今天的你毕竟比明天年轻。每当我看到镜子里又憔悴了一分的容颜，我就对自己说：别失望，也别忧伤，用明天的镜子照一照，你就会知晓今天的美丽。因为，今天的你毕竟比明天年轻。每当我逼迫自己迅速去行使一个反复动摇的决心时，我就对自己说：去做吧，无须犹豫。因为，今天的你毕竟要比明天年轻。

　　其实，有时候我也想悲哀，可是我不敢。我怕在这无用的悲哀里，明天便变成了今天，我又浪费了一天的年轻。也常常听人说“明天会更好”，而我只是觉得空洞和可笑。我想，只有今天才有所谓的好，会好，更好，甚至最好，明天的好只是一种虚幻的想象。因为今天的人、心、时间甚至空气都实实在在地比明天年轻，明天怎么能说一定就好呢？如果说好，那也得等到明天变成今天的时候再说吧。

　　我也清楚地知道，在自己之外，永远有比自己年轻的人潮在涌动。这不过是一种客观现象。我想，我并不觉得任何比我年龄小的人都是年轻的。——当然，我也不敢认为任何比我年龄大的人都比我衰老。有无数的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年轻，没有珍视自己的年轻，没有赋予年轻任何宝贵的意义。所以，我一向觉得年轻无须与身外之人相比。我要比的年轻，只是自己。——在每度过一天的时候，我的收获都应当比昨天成熟而不是衰老，而每迎接新的一天的时候，我的状态都要比明天年轻而不是幼稚。

　　今天的麦苗是鲜绿的，明天就会变成金黄。今天的麦穗是饱满的，明天就躺进了打麦场。今天的玫瑰是含苞的，明天就会娇艳绽放。今天的花蕊是芬芳的，明天就融进了泥土的温床。生命存在在今天，每一个细节都有深情。而我只是希望，我在今天的每一丝微笑都比明天要灿烂，我的每一滴泪水都比明天要沉重，即使是我的痛楚，也比明天要尖锐和富于激情。

　　比明天年轻，让我从不有意让自己懈怠。比明天年轻，让我在满面皱纹时依然有葱茏的内心生机。比明天年轻，这是我继续努力的一个坚强理由。比明天年轻，这是我能够弹跳的一块醇厚基石。比明天年轻，让我由衷地热爱着头顶的每一颗星星。比明天年轻，让我认真地耕种着脚下的每一分土地。

　　我的今天，真的比明天年轻。这让我感觉幸福。

　　是的，我知道，在有一个今天里我会死，我的今天和明天将再也无从比较。那我同样感觉幸福。因为命运的休止符永远阻止了我明天的衰老，在那一个今天里，我抵达了最后的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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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时间中的孩子 - 伊恩.麦克尤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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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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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中的孩子
　　** 伊恩.麦克尤恩 **

　　节选自《时间中的孩子》

　　译者：何楚

　　这个笼罩在严寒的高气压下的一天，将要成为永远困扰他的回忆。明亮晴朗的天气就像一只嘲讽的眼睛，注视着所有细节。太阳下，台阶旁边躺着一只踩扁了的可口可乐罐，吸管仍然饱满，还插在原位上。凯特想去把吸管捡起来，斯蒂芬拉住了她。远处的一棵树旁立着一只狗，它好像体内透亮一样，腰腿颤抖着正在拉屎，脸上带着恍惚而兴奋的表情。那棵树是株老朽的橡树，树皮看上去刚被割过，树身上凸起的斑纹精巧而发亮，凹痕则隐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从家里到超市只有两分钟的路。走斑马线穿过一条四车道的公路就到了。在他们等着过街的地方旁边是一个摩托车销售处，世界各地的车手们在这里汇聚碰面。穿着破旧皮衣的男人，挺着西瓜肚，斜靠着或是骑在那些停放着的车子上。凯特取出一直吮在嘴里的手指，指向前方，低矮的太阳照亮了她那只冒着热气的小指头。然而她还是找不到语言来形容她所看到的景象。他们终于过街了，一大群汽车在他们身后焦躁地等待着，等他们一到街中心的安全岛，它们就呼啸着疾驰而去。凯特寻找着那位儿童过路辅导员，每次她都能认出凯特来。斯蒂芬不得不向她解释，今天是周六，学生不上学，所以她没来。人很多，斯蒂芬紧紧拉住凯特的手，朝超市门口走去。在一片嘈杂的说话声、呼叫声以及柜台收银机发出的咔嗒声中，他们找到了一辆手推车。凯特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之后，自个儿十分开心地笑了起来。

　　逛超市的顾客分为两类，就像部落或国家那样界线分明。第一类人自己有房子，那是当地一些现代化的维多利亚式平顶住宅。第二类人住在本地一些高层建筑和市建住房中。第一类顾客多是买新鲜蔬菜和水果，黑面包，咖啡豆，专柜上的活鱼，葡萄酒以及烈酒。而第二类顾客则要买罐装或冰冻的蔬菜，烘豆，配制好的汤料，白糖，杯形蛋糕，啤酒，烈酒，还有香烟。第二类人里面有领取养老金的人，他们买肉喂猫，买饼干自己吃。还有一些年轻的母亲，因为劳累而显得瘦削憔悴，嘴里紧紧叼着香烟。有时候她们会在收银处发作起来，给孩子屁股上扇上几巴掌。第一类人中大多是些没有子女的年轻夫妇，衣着华丽，最不济也不过是因为赶时间显得有点匆忙。他们中也有母亲，领着家里的用人逛商店，还有像斯蒂芬这样的父亲，买着活鲑鱼，尽着自己的一点本分。

　　他还买了什么东西？牙膏、纸巾、洗涤剂、上好的腊肉、一只羊腿、牛排、绿色和红色的辣椒、萝卜、土豆、锡箔、一升苏格兰威士忌。当他伸手去拿这些物品的时候，是谁站在那里？他推着凯特走在两旁堆满商品的通道上时，有人跟踪了他们。他停下来时，是谁隔开他几步远站住，假装在看一个商标，而当他一走动就继续跟踪？他回想过上千次，重新又看到自己的手，货架，堆积的商品，听见凯特喋喋不休地说话。他竭力转动自己的眼睛，让它们能摆脱时间的重压睁开来，找到那个处于视线边缘的隐蔽人物。那个人总是跟在他身边或是稍后一点的位置，满怀一种古怪的欲望，正盘算着时机，或是仅仅等待着机会。但时间让他的视线永远停留在自己当时办的那些琐事上，他身边那些不确定的形状都飘走了，分解了，无法辨认。

　　十五分钟以后，他们已站在收银处了。这里有八个平行的收银台。他排在了最靠门的那列短队中，因为他知道这位收银员动作很麻利。他停下手推车，这时他前面排着三个人。他转过身，将凯特从座位上抱下来，没有人排在他身后。凯特正玩得高兴，不情愿挪动地方。她抱怨着，将脚勾在座位上。他不得不将她高高举起来，好让她的脚脱离座位。他看出来她有些烦躁，这让他有一丝恍惚的满足——这明确无误地表明她已经感到疲倦了。凯特小小的挣扎结束了，这时他们面前只剩下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准备离开。他绕到手推车前面，以便将物品放到传送带上去。凯特在手推车另一面，抓着它的宽横杠，做出推车的样子。她身后没有人。斯蒂芬前面这个人是个驼背，他正为几罐狗食付钱。斯蒂芬拿起第一件物品，把它放在传送带上。他站直了身子，也许这时他也曾意识到凯特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但这几乎不能算是一种意识，而只是在无望的回忆中产生的最微弱的怀疑。那件大衣可能是件女装，或者是只购物袋，甚至可能纯粹是他的想像。他忙着手头上的事，一心只想尽快将它们处理完。他根本就不是个警觉的人。

　　前面的人拿着狗食准备离开了。收银员已经开始工作了，一只手的手指跳动在键盘上，另一只手取着斯蒂芬的物品。他从手推车里拿出鲑鱼，低头瞧了一眼凯特，冲她眨了眨眼。她笨拙地模仿他，皱着鼻子闭上了眼。他放下鱼，向收银员要了一个购物袋。收银员伸手到架子下面扯了一个出来，他接过袋子，转过了身。凯特不见了。这一列中没人排在他后面。他从容不迫地将手推车推到一边，心想她可能弯腰躲到柜台后面去了。随后他走了几步，朝惟一一个她来得及去的通道四下里看了看。接着他回到原地，左右瞧了瞧。一边是成列的顾客，另一边是空地，镀铬的旋转门，还有通向人行道的自动门。这时一个穿大衣的人可能正匆匆从他身边走开，但此刻斯蒂芬正在寻找一个三岁的小孩，而且马上担心街上的车辆可能对她造成的伤害。

　　这种担心是假定的、以防万一的。当他挤出人群，来到宽敞的人行道上时，他知道凯特不会在那里。凯特在这方面不爱冒险。她不是一个爱四处乱窜的人。她太合群了。她更愿意和身边的人呆在一块儿。再说，她也害怕交通。他转身回来，松了一口气。她还呆在商店里，这也就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危险。他希望见到她从收银处成队的顾客后面钻出来。在最初一刹那的担忧之中，由于找得太急切、太匆忙，看漏掉也是常有的事。然而，当他走回来的时候，他却感到一阵恶心，喉头收紧了，脚底也讨厌地轻飘起来。他无视那位收银员不耐烦的频频示意，走过了所有柜台，一阵凉气升到他的胃部顶端。他收敛着步子跑起来——仍然对自己的表现是否愚蠢有所顾忌——跑遍了所有通道，经过成堆的橘子、厕所卷纸和汤料。直到他回到起点，他这才抛开所有礼仪，深吸一口气，大声喊起凯特的名字来。

　　现在他迈开大步，高声叫着女儿的名字，脚步沉重地走到通道尽头，并再一次朝门口走去。周围的人都转过脸来看他。没有人把他错当成跌跌撞撞闯进来买苹果酒的醉鬼。他的恐惧太明显，太强烈，情感的热量充溢了整个冷冰冰、亮晶晶的物理空间，叫人无法忽视。片刻间，四周所有的购物活动都停止了。手提篮和推车放到一边，人们聚拢来，谈论着凯特的名字。不知怎的，大家很快都知道了，她只有三岁，最后一次被看见是在收银台旁，她穿一条绿色粗布裤子，抱着一只玩具毛驴。母亲们的脸绷紧了，警觉起来。有几个人曾看见这个小女孩坐在手推车里。有人还记得她身上毛衣的颜色。这个无名的商店变成了脆弱单薄的一层壳，在它下面，人们不断地议论、推断、回忆着。围着斯蒂芬的一群顾客向门口走去。他身边站着那位收银小姐，她脸色关切而严峻。此外还有一些穿着棕色、白色或是蓝色外套的超市管理人员，他们突然不再是仓库管理员、副经理或是公司代表，而变成了父亲，潜在的或真实的父亲。他们现在全都走到人行道上去了。一些人围着斯蒂芬或是询问或是安慰，而另一些人——他们更实际些——朝不同方向分散开来，走到附近商店门口去看了看。

　　丢失的小孩属于每一个人。但斯蒂芬却是孤零零一个人。他的眼光穿过不断凑近的好心人的面孔，落在远处。他们同他无关。他们的声音传不到他耳里，他们阻碍了他的视野，挡住他看到凯特。他得把他们推到一边，从他们中游出去才能找到凯特。他感到气闷，无法思考。他听到自己说出“拐骗”这个词，它立刻被传到人群外围，传到被这番骚动吸引过来的过路人那里。那个手脚麻利的高个子收银员，看上去那么坚强，现在却哭了起来。斯蒂芬不由对她产生了片刻的失望。就好像受了他说的那个词的召唤，一辆溅满泥点的白色警车驶过来停在路边井栏旁。官方的出现让灾难进一步得到了证实，这让斯蒂芬感到恶心。喉咙里有东西直往上涌，他弯下身子。可能自己病了，但他一点也不记得了。接下去又是超市，这一次本着秩序和适当的原则，对陪同他的人做了挑选：一位经理，一名年轻女士，她可能是私人助理，一位副经理，还有两个警察。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他们正快步朝宽敞楼面的后部走去。过了一阵子，斯蒂芬才意识到自己不是领头的，而是跟班。商店里已经清场，没有顾客了。从他右边的平板玻璃窗看出去，可以看到一个警察站在外面做笔录，周围围满了顾客。一片寂静中，经理一个人很快地说着话，他一半在假设，一半在抱怨。那个孩子——他知道她的名字，斯蒂芬想，但他所处的位置不允许他叫出来——那个孩子可能溜到库存仓库里去了。他们本该一开始就想到这一点。不管他劝告了下属多少次，冷冻库的门有时还是会忘了关上。

　　他们加快了脚步。一名警察的对讲机里传来一阵阵短促含糊的声音。他们在奶酪类食品处穿过一扇门走了进去。在这里，所有的面具都摘掉了。塑料铺砖地板让位给了水泥地板，云母在它上面闪着冷光。看不见的屋顶上高高地悬挂着一些光秃秃的电灯泡。一辆铲车停在堆积如山的压扁了的纸箱子旁。跨过一洼肮脏的牛奶，经理急忙朝敞着门的冷冻库走去。

　　他们跟着他走进一间低矮狭窄的房间，里面的两条通道隐没在半明半暗之中，两侧的货架上凌乱地堆放着罐头和箱子。在房子中央，肉钩上挂着巨大的动物尸体。他们分成两组，走进通道。斯蒂芬跟着警察。冷气散发出冷冻罐头的味道，干涩涩地直钻到鼻腔里去。他们走得很慢，察看着货架上箱子背后的空地。其中一个警察想知道人在这里面能呆多久。从挡在他们中间的大肉块的缝隙里看过去，斯蒂芬看见经理瞧了一眼下属。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巧妙地回答说，只要你不断地走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他嘴里呼出的热气却立刻变成了一团团水汽。斯蒂芬知道，如果他们在这里找到凯特，她一定已经死了。两队人马在通道尽头会合了，没有找到人，斯蒂芬松了一口气，却感到异常空虚。他以一种积极而审慎的方式让自己变得超然。如果她会被找到，那么他们就能找到她，因为他会全力以赴地去寻找。如果她不会被找到，那么，迟早，他不得不理智地面对这一事实。但不是现在。

　　他们走出来，朝经理办公室走去，一下子恍若置身于热带丛林。警察掏出记事本，斯蒂芬开始讲述他的故事。不论是讲述者一方，还是关注细节的听者一方，态度都很积极。斯蒂芬已经相当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甚至为自己精练的表达和对相关事实的巧妙组织感到愉悦。他审视着自己，看到一个重压下的男人，行事仍然表现出令人敬佩的自制力。在对女儿的衣着外貌精细而准确的叙述当中，他暂时忘记了凯特。警察固执的、例行公事的提问，以及他们那光亮的手枪皮套所散发出的油和皮革的味道，也让他喜欢。他们和他在难以言喻的困难面前结合在一起。其中一个警察对着对讲机转述着他对凯特的描述，邻近巡逻车的回应含混不清地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这一切都很让人安心。斯蒂芬几乎要兴高采烈起来了。经理的私人助理对他说话时口气很是关切，却反而让斯蒂芬觉得不合时宜。她握着他的前臂，催促他将她带来的茶喝掉。经理站在门外，正向一名下属抱怨说，儿童拐骗犯总是选中超市来作案。私人助理轻轻用脚一推，将门关上了。随着这一突然举动，一股香气从她那身素净衣服的褶皱里散发出来，斯蒂芬不由得想起了朱莉。头脑顿时一片黑暗。他握住椅子的扶手，等着，直到脑袋里恢复了一片空白。他感到自己又有了控制力，便站了起来。讯问已经结束。警察也开始收拾记事本，站起身来。私人助理提出要送他回家，但斯蒂芬用力摇了摇头。

　　随后，没有任何明显的间隔，没有任何相连的事件，他到了超市外面，同其他六个人一起站在斑马线上等着过街。他手里拎着一个满满的购物袋，这让他想起自己还没付钱。鲑鱼和锡箔是免费的礼物，算是一种补偿。街上过往的汽车不情愿地慢下来，停住。他和其他顾客一块儿穿过马路，努力使自己接受世界仍旧照常运转这一残酷现实。他看出事情其实极其简单：他和女儿一块儿逛商店，女儿丢了，他现在孤身回家告诉妻子。摩托车手们还在老地方，同样的，远处还是那只可口可乐罐和吸管。甚至连狗都还蹲在同一棵树下。上楼梯的时候，他在一级破损的台阶旁停住脚，头脑里轰隆隆一阵巨响，耳朵里也发出剧烈的耳鸣。他站在那儿扶着栏杆，轰鸣声渐渐消失了，然而他一走动，头脑里又是一片乱响。

　　他打开前门，倾听了一会儿。房里的空气和灯光说明朱莉还在睡觉。他脱下外套，正准备把它往衣服架上挂，胃里突然一紧，一股酸水——他想是黑色的酸水——那是早上喝的咖啡，从嘴里冒了出来。他赶忙合拢双手，将它吐在手心里，奔到厨房去洗手。这样做得跨过凯特扔在地上的睡衣，不过这似乎不成什么问题。他走进卧室，全然没想过他要做什么或说什么。他在床边坐下，朱莉翻过身来对着他，却没有睁开眼睛。她摸到他的手。她的手滚烫，烫得简直有点让人受不了。她睡眼迷离地嘀咕着说他的手怎么这么冷。她拉着他的手，将它塞到自己下巴底下，仍然闭着眼睛。她享受着他在身旁所带来的安全感。

　　斯蒂芬低头看了看妻子，一位挚爱孩子、全心奉献的母亲，一位慈爱的家长——这些套话似乎获得了新的含义而变得更加充实。这些词语是有用的、庄重的，斯蒂芬想，是经受过时间考验的。一小缕拳曲的黑发一丝不乱地躺在她的颊骨上，就在她的眼睛下面。她是一个安静的、处处留心的女人，有着可爱的笑容。她狂热地爱着他并且愿意告诉他这一点。他已经将自己的生活建立在他们的亲密关系之上并且逐渐以此作为依靠。她是一个小提琴手，在伦敦市政厅授课。她和其他三个朋友一块儿组成了一个弦乐四重奏。他们开始接演出合同了，还在全国性报纸上获得了小小的好评。未来曾经是美好的。妻子拿左手摩挲着他的手腕，他能感觉到她手指上磨出的粗糙茧子。他现在像是从无限远的地方，从几百英尺以外低头看她。他能看见卧房，爱德华时代的公寓，公寓后面附加部分那倾斜的、硬壳一般的水槽和涂了柏油的屋顶，南部伦敦的混乱景象，以及地球朦胧的弧形。朱莉在一堆被单中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小点。他还在升高，速度更快了。他想，至少在空气稀薄的高空，看着下面的城市呈几何图形排列，他的感情不会流露出来，他能保持镇定。

　　就在这时，朱莉睁开眼，看见了他的脸。她花了几秒钟才读懂他的表情。她立刻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倒抽一口冷气，发出一声怀疑的惊叫。片刻间，解释既不可能也不需要了。

　　*节选自《时间中的孩子》喜欢的童鞋可以到亚马逊购买完整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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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罗马惊艳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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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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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罗马惊艳
　　** 希区柯克 **

　　这是我第一次来罗马。我来自乡下，虽然还只有二十四岁，但几年的奔波已经足够让我对生活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我不再那么单纯而好幻想，因而来罗马之前，并不指望在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大城市里获得什么惊喜，更没有奢望不期而遇的罗曼史，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弥天大谎，我已不再指望什么。

　　罗马的风光虽然并没有人传说的那么美，但由于我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并不感觉过分的失望。生命中比预想要糟糕的事随处可见。在这样古老而繁华的大城市中，人又怎么能只有一种感觉呢？

　　我一边想着、一边独自漫步在罗马街头，两边的霓虹灯总是在以出乎人意料的节奏闪烁，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各种音乐的喇叭在高歌、啼叫、冷笑、哀呜。车灯闪烁而过，映得行人的脸庞阴晴不定，似滑稽剧中的角色。罗马的歌剧总是以热闹著称，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任务。街上的行人就似歌剧中的角色，匆匆赶赴自己的夜生活。罗马是一个以夜生活为目的的城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夜生活。

　　只有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我觉得自己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在所有的人中，只有我是孤独的。这种感觉让我有些伤感，忽而又有些自豪，毕竟我是与众不同的。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探险者，在这个一无所知的城市里寻找着与众不同的经历。已经有几年没有这种少年的自作多情了。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我穿过罗马最拥挤的一条小街，街两边拥挤着密密麻麻的食品店和咖啡厅，还有一座造型奇特的中世纪风格的小教堂。在小街的尽头，我走上石阶，转向另一条路，想绕回自己的旅店。

　　这是一条古老的街道，路两边斑驳的石阶诉说着它的沧桑。

　　路上冷冷清清，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虽然与刚才那条街只隔了一个街区，但却恍若两个世纪。路的尽头，暮色中隐约可见一座大教堂。路的左边，是一片黑漆漆的公墓，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比萨饼的香气。

　　我意识到，自己是这个路上唯一的行人，这条路是属于我的。

　　当我正为这个想法更加伤感而兴奋时，忽然发现从路的那一端走来一个女子。

　　她越走越近。我发现她的穿着非常素雅，携着一只有拉丁文字的手包。她走路的姿势有一点像时装店里的名模，但绝对没有摇摆得那么夸张，那是一种让人一见便仰慕不已的姿势，是一种极有品味的步态。她脸上仿佛蒙了一层面纱，看不清楚，但让人想像她相貌不美简直是不可能的。

　　她越走越近。但却让我感觉更加缥缈，宛如这空虚凄迷的夜色一般，又好像整个夜晚的情绪都凝聚在她身上。我不由微侧过肩膀，想把头转向一边。她的出现无疑加剧了我今夜所有的情绪：伤感、凄凉、潇洒、孤单。

　　擦肩而过，我本打算把头别过一边。伤感的矜持让我不相信这个城市有任何的罗曼。但在转过头之前，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看了她的脸一眼。只一眼。

　　我不由呆住了。我紧紧地盯着她那张如梦一般美丽的脸。霎那后的清醒使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的美丽远远出乎我的意料。

　　她也在笑。笑得有些犹豫，有些矜持。

　　“妓女。”我头脑中居然本能地闪出这个字眼。但我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她的笑不是职业性的，不是那种馅媚与功利的笑，而是笑得有些清冷，有些空灵。

　　她居然先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好听。

　　“我……我知道自己有些冒昧，但这个夜晚的确很美……也许你也很孤单，像我一样……”她的美让我惊诧。我一时竟无法回答。但我知道我用微笑回报她。我确信自己对她笑了。

　　她好像受到我笑的鼓励，放松了一些。但她的声音仍旧有些犹豫：“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走走，一块吃点东西……”我终于镇定下来，找到了自己的声带。“当然……可以。我非常荣幸，那边的街上有许多不错的餐馆。”

　　她又笑了。“不用客气，我家就在前面不远……”

　　我们在沉默中并肩向回走。虽然我已走过这段路，但忽然发觉倒回头来看时，路上的景气竟截然不同。也许，景色是没什么变化的，变的只是我的心境。但我是根本不相信在罗马这样的城市里会有什么罗曼的呀！我还没那么幼稚。

　　夜意微凉。她走在我身边，轻轻颔着头，脸庞更加朦胧闪烁。

　　微风轻送，吹动着她的细纱披风，勾勒出丰腴微耸的双肩，我隐隐感到她半透明白皙的肌肤，闪着美丽的光泽，有些像法式的奶酪，但要清冷得多，也许更应说像月光下的霜露。我偷眼看去，侧影中她的睫毛很长，挑出一道优美的曲线，轻颤颤的，似乎一下子长起来，使人感觉一厘米的睫毛能无限伸展，织成一张只有竖纹的网。

　　我知道再这样看下去，我会自己投入网中。我不相信生活中有过分美丽的事。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这里是罗马。

　　我刚从她的网中敛定心神。忽然发觉我们已来到一座大房子前。她站定，伸右手向我示意，然后掏出一支金色的大钥匙，打开了铁栅栏门。我注意到她的手很白皙，微有些清瘦，纤细的指甲涂着玫瑰色的指甲油。

　　一个穿着制服、管家打扮的男仆从房子里迎出来。她轻轻吩咐了几句，用手示意有客人。管家躬身向我示礼，然后快步退下。

　　我随着她沿着细石铺成的路，穿过一大片草坪，眼前是一个有喷泉的游泳池。池边摆着桌椅和凉篷。灯光从池水中向上射出，明亮而柔和。

　　我们一起坐在池边。微笑着开始闲谈。我已经二十四岁了，长得绝不算丑陋，因而并不缺少与女孩约会的经验。与女人闲聊更是我的拿手好戏，我曾为此颇为自鸣得意。虽然我出生在乡下，但读过很多书，因而了解罗马的历史，尤其了解罗马的神话传说。

　　我们很轻松地就找到了共同的话题。亚平宁半岛上发生过那么多浪漫的故事，我们有无尽的谈资。

　　男仆端上来加冰的葡萄酒。酒色很浓，像红宝石的色泽。她微笑着举杯向我致意。我们轻轻碰杯。酒入口很凉，清爽宜人；但到了食道便开始温暖起来；到了胃中，竟有些灼热。我还从没喝过这样的美酒。她仿佛知道我的想法，轻声告诉我这酒产自波斯。

　　也许就是因为这酒的作用，我才可能会与一个陌生女子有这么好的谈兴。我自己原来是并不相信浪漫的呀。

　　她的眼神若即若离地盯着我，眼波更加朦胧，那是葡萄酒的颜色。她的嘴唇半闭半启，在我的伏闻和笑语中丰富多姿地变化，像是在对我示意着什么。

　　我必须要小心。我是不相信浪漫的，我知道如果要不发生什么，最好现在告辞。我站起身来，感谢她的款待，正要婉转地提出离开的套辞。

　　她忽然打断我。先是轻轻一笑，然后是很忧伤的表情。“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您的事情并不急，能再多陪我一会儿吗？我知道这很失礼，您一定以为我另有别的目的。毕竟我们一个小时前才认识，换了我也会猜疑。”

　　“绝对没有，小姐。我怎么会胡乱猜疑您的诚意呢？”

　　“坦率他说，我虽然并不了解您，但我觉得您绝不是罗马那些无聊透顶的有钱人可比的，您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气质吸引我。

　　在街上我一眼就觉出您是有性格又有深度的男人，所以才会与你攀谈。别问为什么，这是女人的直觉。您能……再陪陪我吗？”

　　我怎么能走开呢？我不相信浪漫，是因为我多年以来一直渴望浪漫，而生活总是无情地嘲笑我。今天的邂逅是我多年来的梦想。虽然我对罗马充满戒心，但如果此时我就这样走开，那么我会遗憾一生。我不是一个胆小鬼，也不是一个恐惧美丽的人。虽然，我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女子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风韵吸引我。我信任她。生活总应有美丽的时候，生活又怎么应该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呢？

　　我应她的邀请共进晚餐。仆人们穿梭不停。晚餐丰盛极了。

　　油虾、火鸡、牛排、馅饼、水果……还有杜松子酒。

　　晚餐之后，我们坐在草地边的沙发上。仆人们已在不知不觉间退去。夜光如幕，罩在房子周围，天地间显得极空阔。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忽然发觉，她已不知什么时候倒在我的怀里。

　　我们在宁静的氛围中依偎，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轻轻牵着我的手臂，向房子走去。

　　好静，两人之间有着一种难以打破的沉静。我已不知该说什么。她的手在轻轻牵着我的手。

　　我们走过大厅大理石的地面。我的心在紧张地跳动，我甚至可以听到跳的声音。恐惧？不，不是，我赶快否定这一点。我绝不是一个世俗得恐惧美丽的人，正如生活不应是彻头彻尾的阴暗。

　　我只是兴奋，在这样一个人美丽迷人的夜晚，我只是兴奋——嗅，差点忘了，我还应该有些热情才对。

　　我们在心跳声中走上楼梯，走进她的卧室。床头上挂着一张她的全身照片，只穿着薄薄的纱衣，似法国画家笔下的天使。我回转头，发觉她本人比照片还要美。她已在我看照片时脱去了外衣。

　　一切都太美妙了。这个夜晚，简直毫无缺憾。无论如何，我又能吃什么亏呢？我说过我不是一个世俗得拒绝美丽的人。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渴望罗曼的心，我为什么要抑制呢？事实上，我根本来不及对自己说什么，就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盈。她的嘴辱微微上翘，她的曲线紧贴着我，她的手轻巧地解开我衬衫的钮扣。

　　有什么不对吗？有什么不该吗？我的兴奋和热情已让我不能思考。生活真美。爱情原来如此奇妙。

　　我们已赤裸地倒在她的床上，我的唇正要印上她那如花一样绽放的唇——忽然间，我感觉到一种不对的地方。我停住，仔细地观察、倾听、嗅闻……她仰卧在我的身边，那么完美，膝陇，热情，期待。她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我猛然意识到，不对劲的是自己。

　　我太心急，居然忘了关上天花板正中明亮的吊灯。这种灯光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我不习惯在这么强的光线下做爱。我依稀记得开关应该在门边的墙上。该不该去关掉灯，我不由犹豫了一下。

　　她抬起长长颤动的睫毛，看到我盯着开关，马上明白了我的意图。

　　她的眼波闪烁着，在我身下轻声呢喃，“我亲爱的，别担心——不要动，不要离开我……”她伸出手。她的手越变越大，她的臂越伸越长。她的手臂伸出床外，伸过床帘，跨过地毯，横穿过长长的卧室，在灯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她的手臂直伸到十几米外门边的墙上。巨大的食指触到开关。

　　“咔嚓。”清脆的一声。

　　她关掉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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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丑脸
　　** 汪曾祺 **

　　这四位略有赀财，但在城里算不上是绅士大户，因此对绅士大户很巴结。大户人家有事，婚丧寿庆，他们必定是礼到人到，从不缺席。他们和绅士大户多少都能拉扯一点亲戚关系，叙起来却好像是至亲。他们来了，气氛就活跃起来，很多人都愿意看他们一眼，然后抿嘴而笑。有时他们凑一桌麻将，来看一眼，抿嘴笑着走开的人更多。女眷们伸了脑袋，尽情地看够，然后跑到对面廊子上放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直揉肚子，嘴里还要不停地乱叫：“哎哟哎哟……”。

　　这四位长得奇丑。他们长了四张丑脸。

　　第一位是驴脸。这没有太特别处，只是特别的长而已。

　　第二位，女眷们叫他“瓢把子脸”，是说他的额头大，且光滑无毛，下巴又有点向外兜。

　　第三位是“磨刀砖脸”，是说脸狭长，上下都有点翘，而当中是个凹脸心。

　　第四位最特别，是一张“鞋拔子脸”。鞋拔子后来很少见到了，当初是常见的。那会穿鞋时兴狭小，得用鞋拔子拔，用手是拔不上去的。“鞋拔子脸”是什么样的呢？没有看过的，想象不出，但是一看见这张脸，就觉得真像！这不知道是哪一位尖嘴促狭的少奶奶想出来的！

　　这四位相继去世了。前后脚。

　　人总要死的，不论长了一张什么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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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得寸进尺的你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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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得寸进尺的你
　　** 张小娴 **

　　人总是得寸进尺的。分手之后，你哀求他跟你见面，你说：我只是想见见你，没有别的要求。他答应了。你告诉自己，他愿意再见我，我已经满足了。

　　见过一次面之后，你又希望有第二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么愉快，为什么不见第二次呢？

　　于是，又有了第三次和第四次。你做梦也没想过你们还可以做朋友。他看来仍然是那么关心你。这个时候，你但愿这种关系继续下去就好了。你不敢奢望他回到你身边，你只是希望能够再见他。

　　然后，你开始常常打电话给他。想念他的时候，你又找藉口听听他的声音。你已经不满足于一个简单的问候或者一顿普通的晚饭。你想再和他亲近一点。

　　一天，你拉着他的手，搂着他，就好像他仍然是你的男朋友。你说：我想你抱我。他抱了你，你并不会因此就满足。

　　既然他肯抱你，为什么不吻你呢？既然吻了你，为什么不可以再和你睡呢？你告诉自己，你只是渴望和他再睡一次，一次就够了。你怎会这样就死心呢？这一次，你要他回来你身边。当他说：我们已经不可以像从前那样了。你却疯了似的说他骗你。你忘了自己是多么的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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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谈海明威 - 加西亚.马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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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谈海明威
　　** 加西亚.马尔克斯 **

　　我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那是1957年巴黎一个春雨的日子，他和妻子玛丽·威尔许经过圣米榭勒大道。他在对街往卢森堡公园的方向走，穿着破旧的牛仔裤、格子衬衫，戴一顶棒球帽。惟一看起来跟他不搭调的是一副小圆金属框眼镜，仿佛很年轻就当上祖父似的。他已经59岁了，体格壮硕，想不看见都不行，他无疑想表现出粗犷的味道，可惜没有给人这种感觉，他的臀部很窄，粗糙的伐木靴上方是一双略显瘦削的腿。在旧书摊和索邦大学出来的大批学子当中，他显得生气蓬勃，想不到四年后他就去世了。

　　好像总是这样，在一刹那间，我发现自己被分成了两个角色，而且在相互竞争。我不知道该上前去请他接受访问，还是过街去向他表达我对他无限的景仰。但不管怎么做对我来说都很不容易。当时我和现在一样，说得一口幼稚园英语，也不清楚他的斗牛士西班牙语说得怎么样。为了不要破坏这一刻，我两样都没做，只像人猿泰山那样用双手圈在嘴巴外面，向对街的人行道大喊：“大——大——大师！”海明威明白在众多学生中不会有第二个大师，就转过头来，举起手用卡斯蒂亚语像小孩子似地对我大叫：“再见，朋友！”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当时我28岁，是报社从业人员，在哥伦比亚出版过一本小说，得了一个文学奖，可是仍在巴黎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我景仰的大师是两位极为不同的北美洲小说家。当年他们的作品只要出版过的我一律没放过，但我不是把他们当作互补性的读物，而是两种南辕北辙截然不同的文学创作形式。一位是威廉·福克纳，我一直无缘见到他，只能想像他是卡尔迪埃·布勒松拍的那张著名肖像中的模样，在两只白狗旁边，穿着衬衫在手臂上抓痒的农夫。另一位就是在对街和我说再见，立刻又消失在人群中的人，留给我一种感觉，曾经有什么已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而且从来没有消失过。

　　不知道是谁说过，小说家读其他人的小说，只是为了揣摩人家是怎么写的。我相信此言不假。我们不满意书页上暴露出来的秘诀：甚至把书翻过来检查它的接缝。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把书拆到不能再拆，直到我们了解作者个人的写作模式，再装回去。但这样分析福克纳的小说，就未免令人气馁，他似乎没有一个有机的写作模式，反而是在他的圣经世界里瞎闯，仿佛在一个摆满水晶的店里放开一群山羊。分解他的作品，感觉就像一堆剩下的弹簧和螺丝，根本不可能再组合成原来的样子。对比之下，海明威虽然比不上福克纳的发人深省、热情和疯狂，却严谨过人，零件就像货车的螺丝一样看得清清楚楚。也许就因为这样，福克纳启发了我的灵魂，海明威却是对我的写作技巧影响最大的人——不仅是他的著作，还有他对写作方法与技巧的惊人知识。《巴黎评论》登的那篇他和乔治·普林顿历史性的访谈中，他揭示了一套和浪漫时期创作理念相反的说法：经济的不虞匮乏和健康的身体对写作有帮助；最大难题就是把文字配置妥当；当你觉得下笔不如过去容易，应该重读自己的作品，好记起写作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没有访客和电话，哪里都可以写作；常有人说新闻会扼杀一个作家，其实正好相反，只要能赶快把新闻那一套丢开，倒可以成就一个作家。他说：“一旦写作上了瘾，成为最大的乐趣，不到死的那天是不会停笔的。”最后他的经验发现，除非知道第二天要从哪里接下去，否则不能中断每天的工作。我认为这是对写作最有用的忠告。作家最可怕的梦魇就是早上面对空白稿纸的痛苦，他这番话无异于一贴万灵丹。

　　海明威的作品全都显现了他如昙花一现般灿烂的精神。这是可以理解的。他对技巧那种严格的掌控所建构出的内在张力，在长篇小说广泛而冒险的范围中无法维系下去。这是他出类拔萃的特质，也是他不该企图逾越的局限。就因为如此，海明威的余文赘语比其他作家的更显眼，他的小说就像是写过了头，比例不相称的短篇小说。对比之下，他的短篇小说最大的优点就是让你觉得少了什么，这也正是其神秘优美之所在。当代大作家博尔赫斯也有同样的局限，但他懂得不要贸然逾越。

　　弗朗西斯·麦康伯一枪射死狮子，可以说给读者上了一堂打猎课，但也正是写作方法的总结。海明威在一篇短篇小说中描写一头来自里瑞亚的公牛，从头牛士胸前擦过，又像“转角的猫”似地快速跑回来。容我斗胆一言，我相信这样的观察，就是那种最伟大的作家才会冒出来的傻气小灵感。海明威的作品充满了这种简单而令人目眩的发现，显示此时他已经调整了他对文学写作的定义：文学创作犹如冰山，有八分之七的体积在下面支撑，才会扎实。

　　对技巧的自觉无疑是海明威无法以长篇小说著称，而以较工整的短篇小说扬名立万的理由。谈到《丧钟为谁而鸣》，他说并没预先计划好故事架构，而是每天边写边想。这用不着他说，看也看得出来。对比之下，他那些即兴创作的短篇小说却无懈可击。就像某个5月天因为暴风雪，使得圣伊西德罗庆典的斗牛表演被迫取消，那天下午他在马德里的自助式公寓写了三个短篇小说，据他自己跟乔治·普林顿说，这三篇分别是《杀人者》、《十个印第安人》和《今天是星期五》，全都非常严谨。照这样说来，我个人觉得他的功力最施展不开的作品是短篇小说《雨中的猫》。

　　虽然这对他的命运似乎是一大嘲讽，我倒觉得他最迷人最人性的作品就是他最不成功的长篇小说：《过河入林》。就像他本人透露的，这原本是一篇短篇小说，不料误打误撞成了长篇小说，很难理解以他如此卓越的技巧，会出现这么多结构上的缺失和方法上的错误，极不自然，甚至矫揉造作的对话，竟然出自文学史上的巨匠之一。此书在1950年出版，遭到严厉批评，但这些书评是错误的。海明威深感伤痛，从哈瓦那发了一封措词激烈的电报来为自己辩护，像他这种地位的作家，这么做似乎有损颜面。这不只是他最好的作品，也是最具个人色彩的长篇小说。他在某一秋天的黎明写下此书，对过往那些一去不回的岁月带着强烈的怀念，也强烈地预感到自己没几年好活了。他过去的作品尽管美丽而温柔，却没有注入多少个人色彩，或清晰传达他作品和人生最根本的情怀：胜利之无用。书中主角的死亡表面上平静而自然，其实变相预示了海明威后来以自杀终结自己的一生。

　　长年阅读一位作家的作品，对他又如此热爱，会让人分不清小说和现实。曾有许多日子，我在圣米榭勒广场的咖啡厅看上老久的书，觉得这里愉快、温暖、友善、适合写作，我总希望能再度发现那个漂亮清新，头发像乌鸦翅膀一样斜过脸庞的女孩，海明威用文笔中的那种无情的占有力量，为她写道：“你属于我，巴黎属于我。”他所描写的一切，他曾拥有的每一刻都永远属于他。每回经过欧德翁大道12号，就会看到他和西尔维亚·毕奇在一家现在早就变了样的书店聊天消磨时间，直到傍晚6点，詹姆斯·乔伊斯可能正好经过。在肯亚平原，才看了一次，那些水牛和狮子还有最秘密的打猎秘诀就归他所有了，斗牛士、拳击手、艺术家和枪手，一出现就纳入他的麾下。意大利、西班牙、古巴，大半个地球的地方，只要提过，就给他侵占了。哈瓦那附近的小村子寇吉马是《老人与海》那个孤独渔夫的家，村里有块纪念老渔夫英勇事迹的匾额，伴随着海明威的箔金半身像。费加德拉维吉亚是海明威在古巴的避难所，他死前没多久还在那儿住过，阴凉树下的房子还保持原状，里面有他各式各样的藏书、打猎的战利品、写作台、他巨大的肖像剪影，还有他周游列国收集来的小饰品，这些都是属于他的，但凡曾被他拥有的，就让他赋予了灵魂，在他死后，带着这种灵魂，单独活在世上。

　　几年前，我有缘坐上了卡斯特罗的车，他是一个孜孜不倦的文学读者，我在座位上看到一本红皮小书。卡斯特罗告诉我：“这是我景仰的大师海明威。”真的，海明威在死后20年依然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就像那个早晨一样永恒不灭然而又昙花一现，那应该是个5月天，他隔着圣米榭勒大道对我说：“再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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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巫婆 - 雪莉.杰克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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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巫婆
　　** 雪莉.杰克逊 **

　　这节车厢几乎空了，让那个小男孩可以一个人坐一排座位，她妈妈坐在过道对面的座位上，跟小男孩的小妹妹在一起，这个婴儿一只手拿一块烤面包片，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拨浪鼓。她被一条带子安全地绑在座位上，她可以坐直身子，往周围看，她慢慢往旁边歪倒时，那条带子会拦住她，让她半倒不倒，直到她妈妈转身把她扶直。小男孩往窗外看，在吃一块饼干，那位妈妈在安静地读书，头也不抬地回答小男孩的问题。

　　“我们在一条河上。”小男孩说，“这是一条河，我们在上面。”

　　“好啊。”他妈妈说。

　　“我们在河上的一道桥上。”那个小男孩自言自语道。

　　别的很少几个人坐在这节车厢里的另一头，如果其中任何一个人有机会沿过道走过来，那个小男孩都会眼睛扫一圈，然后说：“嗨。”那个陌生人通常也会跟他说：“嗨。”有时候会问那个小男孩喜不喜欢坐火车，甚至会跟他说他是个不错的小男子汉。这些话会让小男孩不高兴，他会生气地又往窗外看。

　　“那里有头奶牛。”他会说或者叹口气说，“我们还要坐多远？”

　　“现在不是很远了。”每次他妈妈都这样说。

　　有一次，拿着拨浪鼓和烤面包片（她妈妈不时会给她一块又一块）而很安静也很忙的那个婴儿往边上歪得太远，撞到头哭了起来，她妈妈所坐的那里，一时又喧闹又忙乱。小男孩从自己的座位上出溜下来，走过过道拍拍妹妹的脚，求她别哭，最后那个婴儿笑了起来，又吃起烤面包片来，小男孩从妈妈那里得到一根棒棒糖后，又去车窗那里。

　　“我看到一个女巫。”过了一会儿，他对他妈妈说，“外面有个又老又丑又坏又老的大个子女巫。”

　　“好啊。”他妈妈说。

　　“一个又老又丑的大个子女巫，我让她走开，她就走开了。”小男孩又说，用的是安静地自言自语讲什么事的口吻。“她过来说：‘我要把你吃掉。’我说：‘不，你做不到。’我就把她赶跑了，那个可恶的老女巫。”

　　这节车厢外面那扇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小男孩不吭声了，抬头去看。那是位已过中年的男人，样子长得讨人喜欢，白头发，他身上的蓝西装只是略微有点不整齐，是因为坐了挺久火车造成的。他拿着一根雪茄，小男孩说“嗨”时，那人用雪茄向他比划了一下并说：“你好啊，孩子。”他正好在小男孩的座位旁边停下脚步，小男孩伸长脖子往上看。“你在往窗户外面看什么？”那个男人问。

　　“巫婆。”小男孩马上说，“又老又坏的巫婆。”

　　“我明白了。”那个男人说，“看到了吗？”

　　“我爸爸抽雪茄。”小男孩说。

　　“男人都抽雪茄。”那个男人说，“有一天你也会。”

　　“我已经是个男人了。”小男孩说。

　　“你几岁了？”那个男人问。

　　听到这个永远有人问的问题，小男孩怀疑地看了那个男人一会儿，然后说：“二十六。八百四十八。”

　　他的妈妈不看书抬起头。“四岁。”她慈爱地看着小男孩说。

　　“是吗？”那个男人对小男孩有礼貌地说。“二十六。”他向隔着过道的小孩妈妈点了点头。“那是你妈妈？”

　　小男孩往前倾着身子看，然后说：“对，是她。”

　　“你叫什么？”那个男人问。

　　小男孩的脸上又露出怀疑。“耶稣先生。”他说。

　　“约翰尼。”小男孩的妈妈说。她等着与小男孩的视线相逢，紧皱着眉头。

　　“那是我妹妹。”小男孩跟那个男人说，“她十二岁半。”

　　“你爱你妹妹吗？”那个男人问。小男孩盯着看，然后那个男人绕过座位边，挨着小男孩坐下来。“哎。”那个男人说，“我给你讲讲我的小妹妹的故事好吗？”

　　那个男人挨着小男孩坐下来时，小男孩的妈妈本来不安地抬头看，这时又安静地去看书。

　　“跟我说说你妹妹吧。”小男孩说，“她是个巫婆吗？”

　　“也许。”那个男人说。

　　小男孩兴奋地哈哈大笑，那个男人往后靠着坐，抽了口他的雪茄。“以前，”他开始了，“我有过一个小妹妹，就像你的一样。”小男孩抬头看着那个人，听到每个词都点头。“我的小妹妹，”那个男人接着说，“长得很漂亮，很可爱，世界上我最最爱她了。所以我跟你说说我是怎么做的好不好？”

　　小男孩点头点得更起劲，他的妈妈从书本上抬起眼睛露出微笑，在听着。

　　“我给她买了一座摇马、一个玩具娃娃和上百万根棒棒糖。”那个男人说，“然后我把她拉过来，两只手掐着她的脖子，我把她掐啊掐啊，直到她断了气。”

　　小男孩倒抽一口凉气，他妈妈转过身，她的笑容正在消失。她张口要说，那个男人又说下去时，她嘴巴又合上了。“然后我把她拉过来，把她的头割下来，我拎着她的头。”

　　“你把她切成碎片了吗？”小男孩大气不敢出地说。

　　“我把她的头、手、脚、头发和鼻子割下来。”那个男人说，“我用棍子打她，把她打死了。”

　　“等一下。”小男孩的妈妈说，但是正在这时，那个婴儿往旁边歪倒了，等到小男孩的妈妈把她扶直时，那个男人又说起话来。

　　“然后我拎过她的头，把她的头发全都揪掉，然后——”

　　“你的小妹妹？”小男孩急切地提示。

　　“我的小妹妹。”那个男人语气肯定地说，“我把她的头放进一个笼子，里面有头熊，熊把她的头全吃了。”

　　“把她的头全吃了？”小男孩问。

　　小男孩的妈妈把书放下，走过过道，站在那个男人的旁边说：“你究竟以为你自己在干吗？”那个男人有礼貌地抬头看，她说：“滚开。”

　　“我吓坏你了吗？”那个男人问。他低头看着小男孩，用肘部捅了他一下，他和小男孩都哈哈大笑。

　　“这个人把他的小妹妹切碎了。”小男孩跟他妈妈说。

　　“我很容易就能叫列车员来。”小男孩的妈妈跟那个男的说。

　　“列车员会吃掉我妈妈。”小男孩说，“我们会把她的头剁了。”

　　“还有小妹妹的头。”那个男人说。他站起身，小男孩的妈妈往后站，让他从座位上出来。“再也别来这节车厢。”她说。

　　“我妈咪会把你吃了。”小男孩跟那个男人说。

　　那个男人哈哈大笑，小男孩也哈哈大笑，然后那个男人跟小男孩妈妈说：“借过。”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出了这节车厢。“我们还得在这辆老火车上待多久？”

　　“不会很久了。”那位妈妈说。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男孩，想要说什么，最后她说：“你坐好点，当个好孩子。可以再给你一根棒棒糖。”

　　小男孩急切地从座位上爬下来，跟着妈妈回到她的座位那里。她从手袋里的一个袋子中取出一根棒棒糖。“你该怎么说？”她问。

　　“谢谢。”小男孩说，“那个人真的把他小妹妹切成碎片了吗？”

　　“他只是逗你玩。”他妈妈说着又急切地加了一句，“只是逗你玩。”

　　“很可能，”小男孩说。他拿着棒棒糖回到自己的座位那里，又开始往车窗外面看。“很可能他是个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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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能被增加的人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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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能被增加的人
　　** 张晓风 **

　　我很惊讶——原来到最后我连一件礼物都不曾预备。我早就接到她“发愿”的邀请信，当时只觉得要买一件礼物并不是难事。可是，明天，她就要发愿了，我仍然还没找到一件合适的礼物。

　　初识她是在淡水的一座山头上，古朴的修道院里，青绿的葡萄串尚未熟，四窗的花香里低放着一只巨大的、铜质的十字架，她的白衣服烧灼着异样的白。

　　她就要正式发愿了，我该送她一件礼物，她们对我那么好，从那么遥远的山上，为我送来自烘的热蛋糕，自制的大蜡烛。但我却找不到一件可送给她的礼物——在她的发愿之日，在她立志以贫穷、服役为终生目标的日子。

　　如果我送她一点小摆设，她该放在哪里呢？如果我送她一篮花，那易凋的繁花怎能切合她永恒的誓愿——而且我怀疑她会责备我说：“为什么不用它去周济穷人呢？”

　　我能送她唇膏吗？当她亲吻小孤儿的时候，她早已有最美丽的红唇。我能送她胭脂吗？她奔波于山径去服役人的时候，她已有最动人的朱颊。我能送她衣料吗？神圣的白袍已将她嫁给理想，世间还有什么花色的衣料足以妆点她？有什么臂钏足以辉煌她操作的手臂？有什么项链可以辉映她垂向卑微者的头顶？有什么耳环配悬在那倾听他人忧烦的耳朵？有什么别针可以点缀那忧世的心胸？有什么戒指可以戴上那为人合掌祈祷的手指。

　　世间这么大，市场这样喧腾，而我却买不到一个可以送给她的礼物。

　　我打算这一件礼物给一位国外的牧师的时候。同样的困难又产生了。我才忽然发现，这世界上原来有一种人，你简直无法用任何东西来增加他，他自己已是一个完美的宇宙。

　　也许我可以学别人一样，把猪肉干、牛肉干之类的东西当成土产送给他。但我知道给一个忙碌的，席不暇暖的人，他不可能有时间坐下来嚼零食。

　　所有的食物似乎都不在他的心上，他的零食不是被忘了，就是分给别人去吃了。

　　如果我送他一件衬衫或领带夹和袖扣之类的东西，他也不会记得妆扮自己的。他的一副眼镜架已经用了十年了，松得滑在鼻翼上，他仍然不肯换，只说：“何必呢？都成了老朋友了，已经有了感情了！”

　　送给他一些小东西放在壁炉架上吗？他选择做牧师的那一天已经告别了沙发椅——而且他也没有壁炉。送他一点奢侈品吗？他的教区住着一些最贫穷的工人，他在他们中间只过着最简朴的日子。任何生活里牵牵绊绊的小物件对他而言都未必有意义，他是一个经常忘记自己的人——他必须别人的反复提醒才会猛然自己这个人的存在，他自己是不在他照顾的范围之内的。

　　也许，我可以送他一本书，但对一个已经拥抱了这世界的人还有什么书可以增加他的智慧，还有什么知识可以提高他的价值。

　　原来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你简直无法用任何东西来增加他，他自己己是一个完美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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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永远站在鸡蛋这一边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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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永远站在鸡蛋这一边
　　** 村上春树 **

　　晚上好。今天我来到耶路撒冷，作为一个小说家，也就是说，作为一个以编写谎话为生的人。

　　当然，小说作者们不是唯一说谎的人。政治家们，如我们所知，也说谎。外交官和将军们有时也说着他们那种类型的谎言，就如同汽车推销员，屠夫，和建筑师一样。然而小说家的谎言与其它谎言不同，因为没有人会指责他的谎言不道德。确实，他的谎话越大、他把谎话讲得越精巧、谎言被创造得越像天才之作，大众与评论就越会赞美他。这是为什么？

　　我的答案将会是这样的：那就是，通过讲述充满了技巧的谎言——也就是说，通过制造看上去真实的小说——小说家可以将真相放到一个新的所在从而让它显得更为清晰。而大多数情况下，要想从原始事态中抓住真相并且将它准确地描述出来实际上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试着去抓住真相的尾巴，将它从它藏身的地方引诱出来，把它转移到小说式的所在，并且给它换上小说式的形态。然而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首先必须弄清真相藏身于我们、我们自己内部的何处。这是一种创作好的谎言所需要的重要的能力。

　　然而今天，我不想撒谎。我会试着尽量诚实。一年之中仅仅只有几天时间，我会不讲谎话，而今天碰巧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请允许我告诉你们真相。在日本，许多人建议我不要来这里接受耶路撒冷文学奖。有一些人甚至警告我，说如果我来了，他们会对我的书发起抵制。这一切的原因当然在于，加沙地带所发生的惨烈的枪战。联合国报告说在封锁的加沙城有超过千记的人身亡，其中的很多是毫无武装的平民——孩子和老人。

　　从得知获奖之时起，我就问着自己，在这样一个时间去到以色列领取文学奖项是否合适，是否这会给人带来我支持冲突某一方、我赞同某国决意释放其气势汹汹的武力的政策的印象。当然同时，我不希望看到我的书遭到抵制。

　　然而最终，在细致地一番考虑之后，我决意来到这里。我作此决定的一个原因就是太多人建议我不要来到这里。也许就像其他很多小说家一样，我打算恰恰就要去做那些我被劝告不要去做的事。如果人们告诉我——并且尤其是如果他们是在警告我——“别去那儿”，“别那样做”，我则倾向于“就去那儿”，“就那样做”。也许你们会说，这是我作为作家的天性。小说家们都是怪胎。他们就是不肯相信任何他们没有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或者用自己的双手摸到的事。

　　所以那就是我为什么来到了这里。我选择了来到这里而非回避。我选择了亲眼见证而非转头不看。我选择了对你们发表演讲而非沉默不语。

　　请允许我，传达一条讯息，一条非常私人的讯息。这是我写作的时候一直记在心里的东西。我还从来没有将它写到纸上或者贴在墙上，但我将它刻入了我头脑的深处，它差不多是这样的：

　　“在一面高大、坚固的墙和一只撞向墙的鸡蛋之间，我将永远，站在鸡蛋的一边”

　　是的，无论墙有多么地正确，鸡蛋有多么地错误，我会和鸡蛋站在一起。将会有别的什么人去决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许时间或者历史会做出判断。但是假如有一个作家，他，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书写一些站在墙那一边的作品，那么究竟这些作品还有什么价值呢？

　　而以上比喻的意义何在？有些情况下，这些意义只是太简单、太清晰了。炸弹和坦克和火箭弹和白磷弹就是那面高墙。而那些鸡蛋就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被炮弹粉碎、烧毁、击毙。这是这比喻的一层意味。

　　然而这不是全部。它还有更深的含义。试着这样想：我们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是一枚鸡蛋。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不可替代的灵魂，而这灵魂覆盖着一个脆弱的外壳。这就是我自己的真相，而且这也是你们每一个人的真相。而且我们每一个人，程度或轻或重地，都在面对着一面高大的、坚固的墙。而这面墙有一个名字：它的名字叫做“体制”。这个体制本来应该保护我们，但是有时候它有了独立的生命意志，而这时它开始杀死我们，并且怂恿我们互相残杀——冷血地、有效地、系统性地残杀。

　　我写作小说只有一个原因，而那就是为了使个体灵魂的尊严彰显，并且闪闪发光世人可见。一个故事的目的是敲响一个警钟，是燃亮灯火不灭，从而令在体制之中的我们的灵魂不至迷陷于体制的巨网，不至于被体制损害。我真心相信小说作者的工作就是通过写作不断地去尝试将个体灵魂的独特性澄清——那些关于生与死的故事，那些关于爱的故事，那些让人们落泪、并且因恐惧而战栗、因大笑而颤抖的故事。这就是我们继续写作的原因，一天又一天，用极致的严肃捏造着虚幻的小说。

　　我的父亲去年以九十高龄去世了。他是名退休的教师，兼一名业余的僧人。当他在京都学校毕业后，他被征选进了军队，派送至了中国。我作为战后的一代，每天清晨早饭之前都会看到他在我家那个小小的佛坛前虔诚地念经、久久地晨诵。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告诉我他在为那些战争中死去的人们祈祷。他在为那些战争中死去的人们祈祷，不论己方和敌方。看着他跪在佛坛前的背影，我似乎感觉到一片死亡的阴影在他的上方盘旋。

　　我父亲去世了，而他的记忆也随之而去，那些记忆我将永远也不会知道。而那潜伏于他周身的死亡气息则停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这是我从他那里得到的少数东西之一，并且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我今天只有一个讯息希望传达给你们。那就是我们都是人类，是超越了国籍种族和信仰的个体，并且我们都是面对着名为体制的坚固墙体的脆弱的鸡蛋。照一切看来，我们没有赢的胜算。墙太高大了，太强大的——而且太冷酷了。假如我们还有一点点胜利的希望的话，那么它将来自于我们对于自己的和其他人的灵魂当中的那种极致的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的信念，来自于对于我们从灵魂的联合所获得的那种温暖的信念。

　　请花一点点时间想想这个。我们每一个人都拥有一副脆弱的、但活生生的灵魂。而体制一无所有。我们一定不能任由体制去剥削我们。我们一定不能允许体制有它自己的意志。因为体制并不创造我们：是我们创造了体制。

　　这就是我全部想说的。

　　我非常荣幸能够被授予耶路撒冷文学奖。我非常荣幸我的书被世界上那么多地方的人所阅读。而且我非常想对以色列的读者们表达我的感激。你们是我来到这里的最大动因。而且我希望我们分享了一些东西，一些充满了意义的东西。我非常高兴今天在这里有这个机会与你们对话。

　　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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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荒诞是什么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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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荒诞是什么
　　** 余华 **

　　我写下过荒诞的小说，但是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荒诞派作家，因为我也写下了不荒诞的小说。荒诞的叙述在我们的文学里源远流长，已经是最为重要的叙述品质之一了。从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的传统来看，荒诞的叙述也是因人因地因文化而异，比如贝克特和尤奈斯库的作品，他们的荒诞十分抽象，这和当时的西方各路思潮风起云涌有关，他们的荒诞是贵族式的思考，是饱暖思荒诞。

　　卡夫卡的荒诞是饥饿式的，是穷人的荒诞，而且和他生活的布拉格紧密相关，卡夫卡时代的布拉格充满了社会的荒诞性，就是今天的布拉格仍然如此。

　　有个朋友去参加布拉格的文学节，回来后向我讲述他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文学节主席的手提包被偷了，那个小偷是大模大样走进办公室，坐在他的椅子上，当着文学节工作人员的面，逐个拉开抽屉寻找什么，然后拿着手提包走了。傍晚的时候，文学节主席回来后找不到手提包，问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是一个长得什么样的人拿走的，以为是他派来取包的，他才知道被偷走了。手提包里是关于文学节的全部材料，这位主席很焦急，虽然钱包在身上，可是这些材料对他很重要。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小偷回来了，生气地指责文学节主席，为什么手提包里面没有钱。文学节主席看到小偷双手空空，问他手提包呢？小偷说扔掉了。文学节主席和几个外国作家诗人（包括我的朋友）把小偷扭送到警察局，几个警察正坐在楼上打牌，文学节主席用捷克语与警察说了一通话，然后告诉那几位外国作家诗人，说是警察要打完牌才下来处理。他们耐心等着，等了很久，一个警察很不情愿地走下楼，先是给小偷做了笔录，做完笔录就把小偷放走了。然后给文学节主席做笔录，再给几位外国作家诗人做笔录，他们是证人。这时候问题出来了，几位外国作家诗人不会说捷克语，需要找专门的翻译过来，文学节主席说他可以当翻译，将这几位证人的话从英语翻译成捷克语，警察说不行，因为文学节主席和这几位外国作家诗人认识，要找一个不认识的翻译过来。文学节主席打了几个电话，终于找到一个翻译，等翻译赶到，把所有证人的笔录做完后天快亮了，文学节主席带着这几位外国作家诗人离开警察局时，苦笑地说那个小偷正在做美梦呢。我的朋友讲完后说：“所以那个地方会出卡夫卡。”

　　还有马尔克斯的荒诞，那是拉美政治动荡和生活离奇的见证，今天那里仍然如此，前天晚上我的巴西译者修安琪向我讲述了现在巴西的种种现实。她说自己去一个朋友家，距离自己家只有一百米，如果天黑后，她要叫一辆出租车把自己送回去，否则就会遇到抢劫。她说平时口袋里都要放上救命钱，遇到抢劫时递给劫匪。她的丈夫有一天晚饭后在家门口的小路上散步，天还没黑，所以没带上救命钱，结果几个劫匪用枪顶着他的脑门，让他交钱出来，他说没带钱，一个劫匪就用枪狠狠地砸向他的左耳，把他的左耳砸聋了。还有一个真实的故事，当年巴西著名的球星卡洛斯，夏天休赛期回到巴西，开着他的跑车兜风，手机响了，是巴西一个有上亿人收听的足球广播的主持人打来的，主持人要问卡洛斯几个问题，卡洛斯说让他先把车停好再回答，等他停好车准备回答问题时，一把枪顶住他的脑门了，他急忙对主持人说先让他把钱付了再回答问题。差不多有几千万人听到了这个直播，可是没有人觉得奇怪。

　　美国的黑色幽默也是荒诞，是海勒他们那个时代的见证。我要说的是，荒诞的叙述在不同的作家，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民族那里表达出来时，是完全不同的。用卡夫卡式的荒诞去要求贝克特是不合理的，同样用贝克特式的荒诞去要求马尔克斯也是不合理的。这里浮现出来了一个重要的阅读问题，就是用先入为主的方式去阅读文学作品是错误的，伟大的阅读应该是后发制人，那就是怀着一颗空白之心去阅读，在阅读的过程里内心迅速地丰富饱满起来。因为文学从来都是未完成的，荒诞的叙述品质也是未完成的，过去的作家已经写下了形形色色的荒诞作品，今后的作家还会写下与前者不同的林林总总的荒诞作品。文学的叙述就像是人的骨髓一样，需要不断造出新鲜的血液，才能让生命不断前行，假如文学的各类叙述品质已经完成了固定了，那么文学的白血病时代也就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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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舍先生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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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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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舍先生
　　** 汪曾祺 **

　　北京东城迺（nǎi）兹府丰富胡同有一座小院。走进这座小院，就觉得特别安静，异常豁亮。这院子似乎经常布满阳光。院里有两棵不大的柿子树（现在大概已经很大了），到处是花，院里、廊下、屋里，摆得满满的。按季更换，都长得很精神，很滋润，叶子很绿，花开得很旺。这些花都是老舍先生和夫人胡絜（jié）青亲自莳￼弄的。天气晴和，他们把这些花一盆一盆抬到院子里，一身热汗。刮风下雨，又一盆一盆抬进屋，又是一身热汗。老舍先生曾说：“花在人养。”老舍先生爱花，真是到了爱花成性的地步，不是可有可无的了。汤显祖曾说他的词曲“俊得江山助”。老舍先生的文章也可以说是“俊得花枝助”。叶浅予曾用白描为老舍先生画像，四面都是花，老舍先生坐在百花丛中的藤椅里，微仰着头，意态悠远。这张画不是写实，意思恰好。

　　客人被让进了北屋当中的客厅，老舍先生就从西边的一间屋子走出来。这是老舍先生的书房兼卧室。里面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榻。老舍先生腰不好，习惯睡硬床。老舍先生是文雅的、彬彬有礼的。他的握手是轻轻的，但是很亲切。茶已经沏出色了，老舍先生执壶为客人倒茶。据我的印象，老舍先生总是自己给客人倒茶的。

　　老舍先生爱喝茶，喝得很勤，而且很酽。他曾告诉我，到莫斯科去开会，旅馆里倒是为他特备了一只暖壶。可是他沏了茶，刚喝了几口，一转眼，服务员就给倒了。“他们不知道，中国人是一天到晚喝茶的！”

　　

　　

　　

　　

　　

　　

　　

　　

　　

　　

　　老舍是属于全国人民的，首先是属于北京人的。

　　一九五四年，我调离北京市文联，以后就很少上老舍先生家里去了。听说他有时还提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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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年糕 - 吴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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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年糕
　　** 吴念真 **

　　阿旺和我读同一个小学，低我两个年级，所以之前我并不认识他，不过他倒知道我，因为小学时代我是学校升降旗典礼的司仪。

　　遇见他的时候，我已经十七岁，他十五岁，两个人都已经在台北工作了。

　　阿旺做事的铁工厂和我住的地方其实就在同一条巷子里，只是没碰过面，直到有一天房东叫铁工来装铁窗，扛着铁架的小助手看看我，忽然笑着说：“你不是那个……升旗典礼开始，全体肃立吗？”

　　之后只要有空，他就会跑到我租的小房间里，讲讲话或者看我房里为数不多的杂志和书。

　　阿旺小学毕业就到台北当学徒，我倒是比较幸运，多念了三年初中才来。之后虽然失学了两年，不过认识阿旺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补校念高中，所以阿旺很羡慕，说等薪水够用之后，他也要重新念初中。

　　这个愿望阿旺从没实现过，因为之后所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天他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失神地看着我，然后好像站不住一样慢慢蹲下来，开始断续、沙哑地干号，我一边拉他，一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久之后才勉强听懂他说：“爸爸死了……借我钱回去办丧事……”

　　那年瑞三煤矿大灾变，将近二三十个矿工同时死亡。

　　之后几年阿旺常跟我描述矿坑口招魂的画面，他说二三十面同时在风中飘动的白幡，上百个披麻戴孝的小孩和女人的哭声，完全掩盖道士“跪……拜……”的指令，说他只记得有人在一旁喊：“跪下！跪下！”然后就看到一堆小孩“像山上的芒草被风吹过一样，从前面开始慢慢往后面矮过去”。

　　葬礼结束后，阿旺带着十二岁六年级的弟弟一起到铁工厂做事。

　　那年过年前的一个休假日，我陪阿旺和他弟弟去中华商场买衣服，阿旺说回去至少要穿像样一点，他妈妈会比较安心。

　　我们先买他弟弟的，阿旺坚持一定要大两号，所以一件卡其上衣穿在他弟弟身上就像布袋戏。弟弟有点求饶地看着我、看着身边其他的顾客，有人说太大了，这样小孩子跑跳会不方便。

　　我看到阿旺蹲下来，一边把新衣的袖子和裤管都往上折，一边说：“卡其最会缩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小孩正在长，现在不买大一点的话，眼一眨就不能穿！”

　　当时自己忽然鼻酸，觉得阿旺怎么突然老了，老得像他弟弟的父亲。

　　除夕那天我们一起回去，或许灾难已远，整个矿区已经没有伤痛的气氛，远处甚至还断续响起鞭炮的声音；阿旺有点哀怨地说：“你看，死那么多人，大家还不都是在过年，别人哭都嘛只是哭一时。”

　　工寮这边倒还清晰留着灾难的记号，门边贴上新春联的是幸运而完整的一家人，门边空白或者门楣上依然挂着已然残破的纸灯笼的，仿佛就直接告诉我们说：在这个门内，有人泪水未干。

　　进了他家，我和阿旺同时愣住，因为他父亲的灵桌上堆了高高的一大摞形状不同的年糕，那时候我们似乎才恍然大悟，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小街上四处都看得到手里捧着几个年糕来来去去的妇人。

　　阿旺后来跟我讲了好几次，说他只要想到那些默默地替二三十户人家多做了二三十份年糕的人的心，他就无法忘记这份情。

　　但他更无法忘记的是……自己曾经那么自以为是的怨怼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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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母亲 -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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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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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母亲
　　** 莫言 **

　　我出生于山东省高密县一个偏僻落后的乡村。5岁的时候，正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艰难的岁月。生活留给我最初的记忆是母亲坐在一棵白花盛开的梨树下，用一根洗衣用的紫红色的棒槌，在一块白色的石头上，捶打野菜的情景。绿色的汁液流到地上，溅到母亲的胸前，空气中弥漫着野菜汁液苦涩的气味。那棒槌敲打野菜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潮湿，让我的心感到一阵阵地紧缩。

　　这是一个有声音、有颜色、有气味的画面，是我人生记忆的起点，也是我文学道路的起点。我用耳朵、鼻子、眼睛、身体来把握生活，来感受事物。储存在我脑海里的记忆，都是这样的有声音、有颜色、有气味、有形状的立体记忆，活生生的综合性形象。这种感受生活和记忆事物的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我小说的面貌和特质。这个记忆的画面中更让我难以忘却的是，愁容满面的母亲，在辛苦地劳作时，嘴里竟然哼唱着一支小曲！当时，在我们这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中，劳作最辛苦的是母亲，饥饿最严重的也是母亲。她一边捶打野菜一边哭泣才符合常理，但她不是哭泣而是歌唱，这一细节，直到今天，我也不能很好地理解它所包含的意义。

　　我母亲没读过书，不认识文字，她一生中遭受的苦难，真是难以尽述。战争、饥饿、疾病，在那样的苦难中，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她活下来，是什么样的力量使她在饥肠辘辘、疾病缠身时还能歌唱？我在母亲生前，一直想跟她谈谈这个问题，但每次我都感到没有资格向母亲提问。有一段时间，村子里连续自杀了几个女人，我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那时候我们家正是最艰难的时刻，父亲被人诬陷，家里存粮无多，母亲旧病复发，无钱医治。我总是担心母亲走上自寻短见的绝路。每当我下工归来时，一进门就要大声喊叫，只有听到母亲的回答时，心中才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一次下工回来已是傍晚，母亲没有回答我的呼喊，我急忙跑到牛栏、磨房、厕所里去寻找，都没有母亲的踪影。我感到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不由地大声哭起来。这时，母亲从外边走了进来。母亲对我的哭泣非常不满，她认为一个人尤其是男人不应该随便哭泣。她追问我为什么哭。我含糊其词，不敢对她说出我的担忧。母亲理解了我的意思，她对我说：孩子，放心吧，阎王爷不叫我是不会去的！

　　母亲的话虽然腔调不高，但使我陡然获得了一种安全感和对于未来的希望。多少年后，当我回忆起母亲这句话时，心中更是充满了感动，这是一个母亲对她的忧心忡忡的儿子做出的庄严承诺。活下去，无论多么艰难也要活下去！现在，尽管母亲已经被阎王爷叫去了，但母亲这句话里所包含着的面对苦难挣扎着活下去的勇气，将永远伴随着我，激励着我。

　　我曾经从电视上看到过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画面：以色列重炮轰击贝鲁特后，滚滚的硝烟尚未散去，一个面容憔悴、身上沾满泥土的老太太便从屋子里搬出一个小箱子，箱子里盛着几根碧绿的黄瓜和几根碧绿的芹菜。她站在路边叫卖蔬菜。当记者把摄像机对准她时，她高高地举起拳头，嗓音嘶哑但异常坚定地说：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即使吃这里的沙土，我们也能活下去！

　　老太太的话让我感到惊心动魄，女人、母亲、土地、生命，这些伟大的概念在我脑海中翻腾着，使我感到了一种不可消灭的精神力量，这种即使吃着沙土也要活下去的信念，正是人类历尽劫难而生生不息的根本保证。这种对生命的珍惜和尊重，也正是文学的灵魂。

　　在那些饥饿的岁月里，我看到了许多因为饥饿而丧失了人格尊严的情景，譬如为了得到一块豆饼，一群孩子围着村里的粮食保管员学狗叫。保管员说，谁学得最像，豆饼就赏赐给谁。我也是那些学狗叫的孩子中的一个。大家都学得很像。保管员便把那块豆饼远远地掷了出去，孩子们蜂拥而上抢夺那块豆饼。这情景被我父亲看到眼里。回家后，父亲严厉地批评了我。爷爷也严厉地批评了我。爷爷对我说：嘴巴就是一个过道，无论是山珍海味，还是草根树皮，吃到肚子里都是一样的，何必为了一块豆饼而学狗叫呢？人应该有骨气！他们的话，当时并不能说服我，因为我知道山珍海味和草根树皮吃到肚子里并不一样！但我也感到了他们的话里有一种尊严，这是人的尊严，也是人的风度。人，不能像狗一样活着。

　　我的母亲教育我，人要忍受苦难，不屈不挠地活下去；我的父亲和爷爷又教育我人要有尊严地活着。他们的教育，尽管我当时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但也使我获得了一种面临重大事件时做出判断的价值标准。

　　饥饿的岁月使我体验和洞察了人性的复杂和单纯，使我认识到了人性的最低标准，使我看透了人的本质的某些方面，许多年后，当我拿起笔来写作的时候，这些体验，就成了我的宝贵资源，我的小说里之所以有那么多严酷的现实描写和对人性的黑暗毫不留情的剖析，是与过去的生活经验密不可分的。当然，在揭示社会黑暗和剖析人性残忍时，我也没有忘记人性中高贵的有尊严的一面，因为我的父母、祖父母和许多像他们一样的人，为我树立了光辉的榜样。这些普通人身上的宝贵品质，是一个民族能够在苦难中不堕落的根本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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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非血之爱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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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非血之爱
　　** 毕淑敏 **

　　爱有无数种分类，我以为最简单的是以血为界。

　　一种是血缘之爱，比如母亲之爱亲子扩展至子孙爱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亲属爱表兄、表弟、堂姐、堂妹……甚至爱先人爱祖宗，都属于这个范畴。还有一种爱在血之外，姑且称为——非血之爱。比如爱朋友，爱长官，爱下属，爱动物……最典型的是爱自己的配偶。

　　血缘之爱是无法选择的，你可以不爱，却不可以把某个成员从这条红链中列除。脉血缘在你诞生之前许久，已经苍老地盘绕在那里，贯穿悠悠岁月。血缘之爱既至高无上有无与伦比的沉重，也充满天然的机缘和命定的随意。它的基础十分简单，一种名叫基因的小密码，按照数学的规律递减，稀释着，组合着，叠加着，遂成为世界上最神圣最博大的爱的基石。非血之爱则要奇诡神秘得多。你我原本河海隔绝，天各一方，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接为体，从此生死相依，难道不是人世间最司空见惯又最不可思议的偶然吗?无数神鬼莫测的巧合混在其中，爱与恨泥沙俱下无以澄清。爱恋的光谱，比最复杂的银河外星系轨道，还难以预料。

　　血缘之爱是我们感知人间最初的温暖与光阴，督我们成长，叫我们成人。它是孤独人生与大千世界的脐带，攀缘着它，我们一步步长大，最终挣脱它的羁绊，投入非血之爱，然后我们又回归，开始血缘之爱的新轮回。

　　
爱一个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人，是一种本能，一种幸福，一种责任，一种对天地造化的缠绵呼应。爱一个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是一种需要，一种渴望，一种智慧，一种对美与永恒的无倦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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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养蜂人
　　** 王晋康 **

　　副研究员林达的死留下许多疑问。警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是自杀，但调查几个月后仍没有他杀的证据，只好把卷宗归到“未结疑案”中。引起怀疑的主要线索是他（？）留在电脑屏幕上的一行字（他是在单身公寓的电脑椅上服用过量安眠药的）,但这行字的意义扑朔迷离，晦涩难解：

　　养蜂人的谕旨：不要唤醒蜜蜂。

　　很多人认为这行字说明不了什么，它是打在屏幕上的，不存在“笔迹鉴定”的问题，因而可能是外人敲上的，甚至可能是通过网络传过来的。但怀疑派也有他们的推理根据：这行字存入记忆的时刻是13日凌晨3点15分，而法医确定他的致死时间大约是13日凌晨3点半到4点半，时间太吻合了。在这样的深更半夜，不会有好事者跑到这儿敲上一行字。警方查了键盘上的指纹，只发现了林达和他女友苏小姐的。但后来了解到，苏小姐有非常过硬的不在现场的证据－－那晚她一直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这么一来就只有两种可能：或者，这行意义隐晦的字是林达自已敲上去的，可能是为了向警方或某人示警；或者，是某个外人输进去的，但绝不会是游戏之举而是怀着某种动机。不管哪种可能，都偏于支持“他杀”的结论。

　　调查人第一个询问的是科学院的公孙教授，因为他曾是林达的博士导师，林达死后又曾在同事中散布过林是“自杀”的猜测。调查人觉得，先对与自己观点相左的人进行调查是比较谨慎的，可以避免先入为主的弊病。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是那种比较讲得出口的原因。实际上呢……人人都知道警方的一条原则：报案人的作案可能性必须首先排除。

　　公孙教授的私宅很漂亮，书房里是几排与天花板平齐的书橱。他穿着白色的家居服，满头白发，眉目疏朗。对于林达之死，公孙教授连呼可惜，说林达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一个敏感的热血青年。他还算不上最优秀的科学家（因为他太年轻），但他有最优秀的科学家头脑，有最敏锐的直觉，属于那种几十年才能遇上一个的天才，他的死亡是科学界的巨大不幸。至于林达的研究领域，他说是比较虚的，是研究电脑的智力和“窝石”，他的研究当然对人类很重要，但那是就长远的意义而言，并没有近期的或军事上的作用，“绝不会有敌对国家为了他的研究而下毒”。

　　谈话期间他的表情很沉痛，但仍坦言“林达很可能是自杀”。因为天才往往脆弱，他们比凡人更能看穿宇宙和人生的本质，也常常因此导致心理的失衡。随后他流畅地列举了不少自杀的科学天才，名字都比较怪僻，调查人员未能记录（保存有录音）。只记得提到一人是美国氢弹之父费米的朋友，此人搞计算从不使用四位数学用表（那时还没有计算机），因为表上所有的数据他都能瞬时心算出来（这个细节给调查人员的印象很深）。本来此人的成就不会在费米之下，但他30余岁就因精神崩溃而自杀。公孙教授说：

　　“不妨再举一个粗俗的例子。你们二位都是男人，天生知道追逐女人，生儿育女。你们绝不会盘根究底，追问这种动机是从哪儿来的。但天才能看透生命的本质，他知道性欲来自荷尔蒙，母爱来自黄体胴，爱情只是‘基因们’为了延续自身而设下的陷阱。当他的理智力量过于强大、战胜了肉体的本能时，就有可能造成精神上的崩溃。”

　　调查人员很有礼貌地听他说完，问他这些话“是否暗示林达的死与男女关系有关”。很奇怪的是，公孙教授的情绪在这儿有了一个突然的变化，他不耐烦地说，很抱歉，他还有事，失陪。说完就起身送客。调查人员并未因他的粗暴无礼而发火，临走时小心地问，他刚才所说的电脑“窝石”究竟是什么东西，“肯定那是极艰深的玩艺儿，我们不可能弄懂，只是请你用最简单的语言描绘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公孙教授冷淡地说：以后吧，等以后我有时间。

　　第二个被调查者是林达的女友苏小姐。她相当漂亮，可以说是性感。那时天气还很凉，但她已经穿着露脐装，超短裙，耳朵上吊着漂亮的绿松石耳坠，一双白腴的美腿老在调查人的眼前晃荡。两个调查者对她的评价都不高，说她绝对属于那种“没心没肺”的女人，林达尸骨未寒，她已经谈笑风生了，连点悲伤的外表也不愿假装。甚至有调查人在场的情况下，她还在电话里同某个男人发嗲。

　　苏小姐非常坦率，承认她和林达“关系已经很深”，不过早就想和他拜拜了，因为他是个“书呆子，没劲。”不错，他的社会地位高，收入不错，长得也相当英俊，但除此之外一无可取。幽会时林达常皱着眉头走神，他的思维已经陷入光缆隧道之中，无法自拔，那是狭窄、漫长而黑暗的幽径。他相信隧道尽头是光与电织成的绚烂云霞，上帝就飘浮在云霞之中。林达很迷恋他的女友，迷恋她高耸的乳胸、修长的四肢、浑圆的臀背及其它种种妙处，即使在追踪上帝时，他也无法舍弃这具肉体的魅力，公孙教授的分析并不完全适合他，但即使云雨之中他也免不了走神。“我看近来他的神经不正常，肯定是自己寻死啦！”

　　关于林达死于“神经失常”的提法，这是第二次出现。调查者请她说一些具体的例证，苏小姐说，最近林达对白蚁啦，蚂蚁啦，粘菌啦经常挂在嘴边。比如他常谈蜜蜂的“整体智力”，说一只蜜蜂只不过是一根神经索串着几个神经节，几乎谈不上智力，但只要它们的种群达到临界数量，就能互相密切配合，建造连人类也叹为观止的蜂巢。它们的六角形蜂巢是按节省材料的最佳角度，符合数学的精确。对了，近来他常到郊区看一个放蜂人……

　　调查者立即联想到电脑屏幕上的奇怪留言，不用说，这个放蜂人必定是此案的关键。他们请她尽量回忆有关此人的情况。苏小姐说我真的不清楚，林达是一个人骑摩托去的，大概去过三次，都是当天返回，所以那人肯定在京城附近。林达回来后的神情比较怪，有时亢奋，有时忧郁，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智力层面”等等，我记不住，也没兴趣听。

　　调查者当然也盘问了案发那晚她的活动，确信她不在现场，便准备告辞。这时苏小姐才漫不经心地说，噢对了，林达有一件风衣忘在我家，里边好象有放蜂人的照片。听了这句话，调查人的心情真可以用喜出望外来形容！衣袋里果然有一厚叠照片，多是拍的蜂箱和蜂群，只有一张是放蜂人的，那人正在取蜜，戴着防蜂蜇的面罩，模样不太清晰。但蜂箱上提供了宝贵的信息，那儿有红漆写的地址：浙江宁海桥头。

　　调查进行到这儿可以说是峰回路转。老刑侦人员常有这样的经历：看似容易查证的线索会突然中断，看似山穷水尽时却突然蹦出一条线索。三天后，调查人已经来到冀中平原，坐在这位放蜂人的帐蓬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油菜花，闪烁着耀眼的金黄。至于寻找此人的方法，说穿了很简单。他们知道这些到处追逐花期的放蜂人一般都不自备汽车，而是把蜂箱交火车或汽车运输。于是，他们在本市联运处查到了浙江宁海桥头张树林在15天前所填的货运单据，便循迹追来了。

　　不过见面之后比较失望。至少，按中国电影导演的选人标准，这位张树林绝对不是反派角色。他是个矮胖子，面色黑红，说话中气很足，非常豪爽健谈，带有燕赵豪士之风。可能是因为放蜂生活太孤单了，他对两位不速之客十分热情，逼着客人一缸一缸地喝他的蜂糖水，弄得调查人老出外方便。帐蓬里非常简陋，活脱一个21世纪的中国吉普赛。一只行军床上堆着没有叠起的毛毯，饭锅是用三块石头支在地上，摔痕斑斑的茶缸上保留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也就是说，茶缸的历史至少有60年了。他的唯一同伴是他的小儿子，非常腼腆，他向调查人问声好，就躲到外边去了。

　　放蜂人的记忆力极好，20天前的往事象是照了相似的，记得纤毫不差。一看到那叠照片他就说没错，是有这么个人找过我几次，姓林，三十一二岁，读书人模样，穿着淡青色的风衣和银灰色毛衣，骑一辆嘉陵摩托，车牌号的后三位数是248。“我们俩对脾气，谈得拢！聊得痛快！”

　　问他究竟谈了什么，他说都是有关蜜蜂生活习性的，便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调查人接受了这番速成教育，离开时已经变成半个蜜蜂专家了。老张说：蜜蜂中的侦察蜂靠跳8字舞来指示蜜源，8字的中轴方向即表示蜜源相对太阳的角度，跳舞的频率则表示蜜源的远近；又说蜜蜂中的雄蜂很可怜，交配后就被逐出蜂巢饿死，因为蜂群里不养“废人”；养蜂人取蜜不可过头，否则冬天再往蜂箱里补加蜂蜜时，蜜蜂知道这不是它们采的，就会随意糟践；蜂群大了，工蜂会自动用蜂蜡在蜂巢下方搭三四个新王台，这时怪事就来了！勤勉温顺的工蜂突然变得十分焦燥，它们不再给蜂王喂食，并成群结队地围着它，逼它到王台中产卵。王台中的幼虫就是以后的新蜂王。新王快出生时，有差不多一半的工蜂跟着旧王飞出蜂箱，在附近的树上抱成团，这时放蜂人就要布置诱箱，否则它们会飞走变成野蜂。进入新箱的蜜蜂从此彻底忘了旧巢，即使因某种原因找不到新巢，宁愿在外边冻死饿死也决不回旧巢，就象是它们的记忆回路在离开旧巢时一下子给剪断了！这时旧巢中正热闹呢，新王爬出王台后，第一件事就是爬来爬去，找到其他王台，把它咬破，工蜂会帮它把里边的未出生的蜂王咬死。不过，假如两只蜂王同时出生，工蜂们就会采取绝对中立的态度，安静地围观着这场决斗。直到其中一只被剌死，它们才一拥而上，把失败者的尸体拖到蜂箱外。“想想这些小生灵真是透着灵气，不说别的，你说分群时是谁负责点数？那么大的数可不好点呐，它们又没有十个指头。还有，分群时谁该走，谁该留？走的蜜蜂得舍弃旧家和自己采的蜂蜜，真有点自我牺牲精神哩。”

　　林达与放蜂人并肩立在如雪的杏花里，白色的蜂箱一字儿排在地头，黄褐相间的小生灵在他们周围轻盈地飞舞。它们有自己的社会，有自己的道德、法律和信仰，有自己的语言和社交礼仪，有自己的数学和化学。一只孤蜂不能算是一个生命，它绝不可能在自然界存活下去。但蜂群达到一定数量后，就“毫无来由”地产生一种整体智力。所以，称它们为“蜂群”不是一个贴切的描述，应该说它们是一个叫作“大蜜蜂”的生物，而单个蜜蜂只能算作它的一个细胞。智力在这儿产生了突跃，整体大于个体之和。林达对着养蜂人礼拜，林达对着蜂群自言自语，他说这些小生灵可以让我们彻悟宇宙之大道。他认真地一再追问老张，蜂群“分群”的临界数量是多少，但问过后他又反过来说，精确数值是没有意义的，只要大略了解有这么一个“数量级”就行。放蜂的老张弄不明白这些话。

　　调查人员第二次听到了“临界数量”这个词。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神秘，也多少带点危险性（他们都知道核丅弹爆炸就有一个临界质量），所以少不了针对这个词来一番询问。但他们的追问得不到放蜂人的响应。老张只是夹七夹八地扯一些题外话，他指着那张带面罩的照片说，这张照片是林先生特意给我照的，林先生说要寄到我家，不知道寄了没有。“本来不是取蜜期，他非要我带上防蜂罩为他表演。他说我带上它象是带上皇冠，说我是蜜蜂的神，蜜蜂的上帝。这个林先生不脱孩子气，尽说一些傻话。”

　　调查人很敏锐，从这句平常话中联想到苏小姐说的“神经失常”，便调头紧追下去。看来老张很后悔说了这句话——他不想对外人讲说林先生的“缺点”。在再三追问下他才勉强说，对，林先生的确说过一些傻话。他说过，老张你“干涉”了蜜蜂的生活－－你带它们到处迁徒寻找蜜源，你剥夺了它们很大一部分劳动成果供人类享用，你帮它们分群繁殖，如此等等。但蜜蜂们能察觉这种“神的干涉”吗？当然这肯定超出它们的智力范围，但它们能不能依据仅有的低等智力“感觉”到某种迹象？比如，它们是否能感觉到比野蜂少了某种自由？比如，当养蜂人在冬天为缺粮的蜂群补充蜂蜜时，它们是否会意识到冥冥中有一只仁慈的“上帝之手”？它们糟践外来的蜂蜜，是否是一种孩子式的赌气？“林先生把我给逗笑了，我说它再聪明也是虫蚁呀，它们咋能知道这些。我看它们活得满惬意的。不过，”他认真地辩解着，“林先生绝不是脑子有问题，他是爱蜂爱痴了，钻到牛角尖里了。”

　　调查人对谈话结果很失望，这条意外得来的线索等于是断了。他们曾把最大的疑点集中在“养蜂人”身上，但是现在呢，即使再多疑的人也会断定，这位豪爽健谈的张树林绝不是阴谋中人。两人临告辞时对老张透露了林先生的不幸，放蜂人惊定之后涕泪滂沱，连声哽咽着“好人不长寿，好人不长寿哇。”

　　调查人又到了北大附中，林达的最后一次社会活动是来这里对学生作了一场报告。当时负责接待的教导处陈主任困惑地说，这次报告是林达主动来校联系的，也不收费。这种毛遂自荐的事学校是第一次碰上，对林达又不熟悉，原想婉言谢绝的，但看了那张中国科学院的工作证，就答应了。至于报告的实际效果，陈主任开玩笑说“不好说，反正不会提高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

　　他们用随机抽样的方法喊来了5个听过报告的学生，两男三女，拘谨地坐在教导处的木椅上。这是学校晚自习时间，一排排教室静寂无声，窗户向外泻出雪亮的灯光，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在远处的夜空中闪亮。学生们的回答不太一致，有人说林先生的报告不错，有人说印象不深，但一个戴眼镜女生的回答比较不同：

　　“深刻，他的报告非常深刻，”她认真地说，“不过并不是太新的东西。他大致是在阐述本世纪流行的一种哲学观点：整体论。我恰好读过有关整体论的一两本英文原著。”

　　这个女孩个子瘦小，尖下巴，大眼睛，削肩膀，满脸稚气未脱，无论年龄还是个头显然比其他人小了一套。陈主任低声说，你们别看她其貌不扬，她是全市有名的小天才，已经跳了两级，成绩一直是拔尖的，英文程度最棒。调查人请其他同学回教室，他们想，与女孩单独谈话可能效果更好些。果然，小女孩没有了拘谨，两眼闪亮地追忆道：

　　什么是整体论？林先生举例说，单个蜜蜂的智力极为有限，所以，象蜂群中那些复杂的道德准则啦，复杂的习俗啦，复杂的建筑蓝图啦，绝不可能存在于任何一只蜜蜂的脑中。但千万只蜜蜂聚合成蜂群后，这些东西就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为什么如此？不知道。人类只是看到了这种突跃的外部迹象，但对突跃的深层机理毫无所知。而且，在人类目前的智力层面上，不大可能在短期内破解这个秘密。又比如，自然进化的最高成就――人脑，是由140亿个神经元组成，单个神经元的构造和功能很简单，不过是根据外来的刺激产生一个冲动。那么哪个神经元代表“我”？都不代表，只有足够的神经元以一定的时空序列组合在一起，才会产生“窝石”，这又是一种跃迁式的突变……

　　调查人又听到了“窝石”这个词，他们忙摆摆手，笑着请她稍停一下。小姑娘，请问什么是窝石？我们在调查中已经听过这个词，不过还没弄明白呢。不会是肾结石之类的东西吧，从没听过脑中也会产生结石。

　　小女孩侧过脸看看他们，有笑意在目光中跳动。她忍住笑意耐心地说，“我识”就是“我的意识”，就是意识到一个独立于自然的“我”。人类婴儿不到1岁就能产生“我识”，但动物就不行。所有动物中，唯有最聪明的黑猩猩和倭黑猩猩能在镜子中认出自己，如果在它们额上点个红点，它们也知道尝试着用手擦去。其它的动物，包括大猩猩都无法达到这个境界，它们只会对镜中的“闯入者”咆哮不已。智力超人的电脑同样不行，即使是战胜卡斯帕罗夫的“深蓝”，它也不会有“我”的成就感。“这是说数字电脑的情形，自从光脑、量子电脑、生物元件电脑这类模拟式电脑问世以来，情况已经有了变化。林先生在报告中也提到了‘标准人脑’和‘临界数量’……”

　　调查人员相对苦笑，心想这小女孩怕是在用外星语言谈话！他们再次请她稍停，解释一下什么是“标准人脑”，这个名词听上去带点凶杀的味道。女孩简单地说，只是一个度量单位而已，就象天文距离的度量可以使用光年、秒差距、地球天文单位一样。过去，数字电脑的能力是用一些精确的参数来描述，象存储容量（比特）、浮点运算速度（每秒次）等。对于模拟电脑这种方式已不尽适合，有人提出用人脑的标准智力作参照单位。这种计算方法还没有严格化，比如对世界电脑网络总容量的计算，有人估算是100亿标准人脑，有人则估算为100000亿，相差悬殊。“不过林先生有一个非常精辟的观点，他说，精确数值是没有意义的，不管是多少，反正目前的网络容量早已超过了临界数量，从而引发智力暴涨，暴涨后的电脑智力已经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层面……”

　　调查人员很有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说很感谢她的帮忙，但是不能再耽误她的学习时间了，再见。然后苦笑着离开学校。

　　他们还询问了死者的祖父祖母（林达的父母不在本地）。按采访时间顺序来说他们是排在第三位，但调查报告中却放到最后叙述，这可能是一种暗示－－暗示写报告者已倾向于接受林达祖父对死因的分析。那天他们到林老家中时，客厅里坐满了人，一色是60岁以上的老太太，头上顶着白色手巾，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都在极虔诚极投入地哼哼着。这些妇女们大都衣着简朴，面容粗糙，与林家雅致的客厅形成明显的反差。林老急忙把两人让进他的书房，多少带点难为情地解释道，这都是妻子的教友，她们在为死者祷告。林老说，他和妻子留学英伦时都曾畈依天主，解放后改变了信仰，但退休后老伴又把年轻时的信仰接续上了。“人各有志，我没有劝她，我觉得在精神上有所寄托未尝不是件好事。可惜妻子所接触的老太太们都只有‘低层次’的信仰，她们不是追求精神上的净化，而是执迷地相信上主会显示神迹，这未免把宗教信仰庸俗化了。说实话，我没想到我的老伴能和这些老太太们搞到一起。”

　　他对爱孙的不幸十分痛心，因为他知道孙子是一个天才，知道他一直在构筑一种代号“天耳”的宏大体系，用以探索超智力，探索不同智力层面间交流的可能性。但在谈到林达的死因时，林老肯定地说是自杀，这点不用怀疑，你们不必为它耗费精力了。因为林达死前来过一次电话，很突兀地谈了宗教信仰问题，“可惜我没听出他的情绪暗流，我真悔呀。”

　　林老说，近两年他老伴一直在向孙子灌输宗教信仰，常向他塞一些印刷粗糙的小册子，不过她的努力毫无成效。看得出来，孙儿只是囿于礼貌才没有当面反驳奶奶。有时，林达甚至把美国“科学先生”卡尔．萨根的名著《魔鬼出没的世界》翻开，放在奶奶的卧室里，书中用红铅笔划出了萨根对宗教的犀利抨击，这种作法令奶奶很是不快。林达一直是个理智的、坚定的无神论者，但在那次奇怪的电话中他突兀地宣布，他已经树立了三点信仰：1、上帝是存在的；2、上帝将会善意地干涉人类的进程，但这种干涉肯定是不露形迹的；3、人类的分散型智力永远不能理解上帝的高层面的思维。“我至今不理解他怎么会突然获得宗教的感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这些讲给我听，而不是他奶奶。”林老缓缓地摇着头，苦涩地说，“我不赞成他信教，但我觉得这三个观点倒是可以接受的，它实际上正符合西方国家开明放达的现代宗教观。不过孙子当时的情绪相当奇怪，似乎很焦灼，很苦恼，很阴郁。他在电话里粗鲁地说，正因为我确定了上帝的存在，我才受不了他妈的这个鬼上帝！我不能忍受有一双冥冥在上的眼睛看着我吃喝拉撒睡，就象我们研究猴子的取食行为和性行为一样。尤其不能忍受的是，我们穷尽智力对科学的探索，在他看来不过是耗子钻迷宫，是低级智能可怜的瞎撞乱碰。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和妻子当然尽力劝慰了一番，可惜我们没听出他的情绪暗流，我们实在糊涂！林老摇着白发苍苍的头颅，悲凉地重复着。

　　调查人怀疑地问，他真的会仅仅为这种异想天开而自杀？林老说会的，他会的，我了解他的性格。林老自嘲地苦笑道，这正是林家的家风，知道吗？林姓是商朝忠臣比干（比干剖心而死）的后代。我们对于精神的需求往往甚于对世俗生活的需求－－可惜我见事迟了一步，没能劝转我孙子，我真悔呀。

　　调查人告别他下楼，看见他妻子在门口同十几位教友们话别，教友们认真地说，主会听到我们的祷告，一定会的，达儿一定会升入天堂。两个调查人扭头看看林先生，林先生轻轻摇头，眸子中是莫名的悲哀。

　　那个星期六晚上，戴眼镜的小女孩做完了作业，迫不及待地趴到电脑屏幕前。那是父母刚为她购置的光脑。一根缆线把她并入了网络，并入无穷、无限和无涯。光缆就象是一条漫长的、狭窄的、绝对黑暗的隧道，她永远不可能穿越它，永远不可能尽睹隧道后的大千世界。她在屏幕上看到的，只是“网络”愿意向她开放的、她的智力能够理解的东西。但她仍在狂热地探索着，以期能看到隧道中偶然一现的闪光。林达在台上盯着她，林达盯着每一个年轻的听众，他的目光忧郁而平静。这会儿台下的听众不知道他即将去拜访死神，以后恐怕也没人理解他这次报告的动机。林达想起了创立“群论”的那位年轻的法国数学家埃瓦里斯特．伽罗瓦，他一生坎坷，数次提交的论文都被法国科学院拒绝。后来爱上一个不爱他的小姐，由此陷入一场决斗。在决斗前夜他通霄未眠，急急地写出了群论的要点——那时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它。至今，在那些珍贵的草稿上，还能触摸到他死前的焦灼。草稿的空白处了草地写着：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

　　林达对年轻的听众说，蜜蜂早就具备了向高等文明进化的三个条件：群居生活、劳动和语言（形体语言）。相对于人类，它们甚至还有一个远为有利的条件：时间。至少在1亿年前，它们已经建立了有效的蜜蜂社会。但蜜蜂的进化早就终结了，终结于一个很低的层面上（相对于人类文明而言）。为什么？生物学家说，只有一个原因，它们的身体太小，因而脑容量太小，它们没有具备向高等智力发展的物质基础。如此说来，我们真该为自己1400克的大脑庆幸——可是孩子们啊，你们想没想过，1400克的大脑很可能也有它的极限？人类智力也可能终结于某个高度？

　　没有人向女孩转述过林达的遗言：不要唤醒蜜蜂。不过，即使转达过，她也可以不加理会的，因为她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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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北京人的遛鸟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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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京人的遛鸟
　　** 汪曾祺 **

　　遛鸟的人是北京人里头起得最早的一拨。每天一清早，当公共汽车和电车首班车出动时，北京的许多园林以及郊外的一些地方空旷、林木繁茂的去处就已经有很多人在遛鸟了。他们手里提着鸟笼，笼外罩着布罩，慢慢地散步，随时轻轻地把鸟笼前后摇晃着，这就是“遛鸟”。他们有的是步行来的，更多的是骑自行车来的。他们带来的鸟有的是两笼，多的可至八笼。如果带七八笼，就非骑车来不可了。车把上、后座，前后左右都是鸟笼，都安排得十分妥当。看到它们平稳地驶过通向密林的小路，是很有趣的——骑在车上的主人自然是十分潇洒自得、神清气朗。

　　养鸟本是清朝八旗子弟和太监们的爱好，“提笼架鸟”在过去是形容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的人的一种贬词。后来，这种爱好才传到一些辛苦忙碌的人中间，使他们能得到一些休息和安慰。我们常常可以在一个修鞋的、卖老豆腐的、钉马掌的摊前的小树上看到一笼鸟，这是他的伙伴。不过养鸟的还是以上岁数的较多，大都是从五十岁到八十岁的人，大部分是退休的职工，在职的稍少。近年在青年工人中也渐有养鸟的了。

　　北京人养的鸟的种类很多。大别起来，可以分为大鸟和小鸟两类。大鸟主要是画眉和百灵，小鸟主要是红子、黄鸟。

　　鸟为什么要“遛”？不遛不叫。鸟必须习惯于笼养，习惯于喧闹扰攘的环境。等到它习惯于与人相处时，它就会尽情鸣叫。这样的一段驯化，术语叫作“压”。一只生鸟，至少得“压”一年。

　　让鸟学叫，最直接的办法是听别的鸟叫，因此养鸟的人经常聚会在一起，把他们的鸟揭开罩，挂在相去不远的树上，此起彼歇地赛着叫，这叫作“会鸟儿”。养鸟人不但彼此很熟悉，而且对他们朋友的鸟的叫声也很熟悉。鸟应该向哪只鸟学叫，这得由鸟主人来决定。一只画眉或百灵，能叫出几种“玩意儿”，除了自己的叫声，能学山喜鹊、大喜鹊、伏天、苇咋子叫，麻雀打架，公鸡打架，猫叫、狗叫。

　　曾见一个养画眉的用一台录音机追逐一只布谷鸟，企图把它的叫声录下，好让他的画眉学。他追逐了五个早晨（北京布谷鸟是很少的），到底成功了。

　　鸟叫的音色是各色各样的，有的洪亮，有的窄高。有的鸟聪明，一学就会；有的笨，一辈子只能老实巴交地叫那么几声。有的鸟害羞，不肯轻易叫；有的鸟好胜，能不歇气地叫一个多小时！

　　养鸟主要是听叫，但也重相貌。大鸟主要要大，但也要大得匀称。画眉讲究“眉子”（眼外的白圈）清楚。百灵要大头，短喙。养鸟人对于鸟自有一套非常精细的美学标准，而这种标准是他们共同承认的。

　　因此，鸟的身份悬殊极大。一只生鸟（画眉或百灵）值两三元，甚至还要少，而一只长相俊秀能唱十几种“曲调”的值一百五十元，相当于一个熟练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养鸟是很辛苦的。除了遛，预备鸟食也很费事。鸟一般要吃拌了鸡蛋黄的棒子面或小米面，还有牛肉——把牛肉焙干，碾成细末。经常还要吃“活食”——蚱蜢、蟋蟀、玉米虫。

　　
除了笼养听叫的鸟，北京人还有一种养在“架”上的鸟。所谓架，是一截树杈。养这类鸟的乐趣是训练它“打弹”，养鸟人把一个弹丸扔在空中，鸟会飞上去接住。有的一次飞起能接连接住两个。架养的鸟一般体大嘴硬，例如锡嘴和交喙鹊。所以，北京过去有“提笼架鸟”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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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儿女 - 朱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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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儿女
　　** 朱自清 **

　　我现在已是五个儿女的父亲了。想起圣陶喜欢用的蜗牛背了壳的比喻，便觉得不自在。新近一位亲戚嘲笑我说，要剥层皮呢！更有些悚然了。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在胡适之先生的《藏晖室札记》里，见过一条，说世界上有许多伟大的人物是不结婚的；文中并引培根的话，有妻子者，其命定矣。当时确吃了一惊，仿佛梦醒一般；但是家里已是不由分说给娶了媳妇，又有甚么可说？现在是一个媳妇，跟着来了五个孩子；两个肩头上，加上这么重一副担子，真不知怎样走才好。命定是不用说了；从孩子们那一面说，他们该怎样长大，也正是可以忧虑的事。我是个彻头彻尾自私的人，做丈夫已是勉强，做父亲更是不成。自然，子孙崇拜，儿童本位的哲理或伦理，我也有些知道；既做着父亲，闭了眼抹杀孩子们的权利，知道是不行的。可惜这只是理论，实际上我是仍旧按照古老的传统，在野蛮地对付着，和普通的父亲一样。近来差不多是中年的人了，才渐渐觉得自己的残酷；想着孩子们受过的体罚和叱责，始终不能辩解--像抚摩着旧创痕那样，我的心酸溜溜的。有一回，读了有岛武郎《与幼小者》的译文，对了那种伟大的，沉挚的态度，我竟流下泪来了。去年父亲来信，问起阿九，那时阿九还在白马湖呢；信上说，我没有耽误你，你也不要耽误他才好。我为这句话哭了一场；我为什么不像父亲的仁慈？我不该忘记，父亲怎样待我们来着！人性许真是二元的，我是这样地矛盾；我的心像钟摆似的来去。

　　你读过鲁迅先生的《幸福的家庭》么？我的便是那一类的幸福的家庭！每天午饭和晚饭，就如两次潮水一般。先是孩子们你来他去地在厨房与饭间里查看，一面催我或妻发开饭的命令。急促繁碎的脚步，夹着笑和嚷，一阵阵袭来，直到命令发出为止。他们一递一个地跑着喊着，将命令传给厨房里佣人；便立刻抢着回来搬凳子。于是这个说，我坐这儿！那个说，大哥不让我！大哥却说，小妹打我！我给他们调解，说好话。但是他们有时候很固执，我有时候也不耐烦，这便用着叱责了；叱责还不行，不由自主地，我的沉重的手掌便到他们身上了。于是哭的哭，坐的坐，局面才算定了。接着可又你要大碗，他要小碗，你说红筷子好，他说黑筷子好；这个要干饭，那个要稀饭，要茶要汤，要鱼要肉，要豆腐，要萝卜；你说他菜多，他说你菜好。妻是照例安慰着他们，但这显然是太迂缓了。我是个暴躁的人，怎么等得及？不用说，用老法子将他们立刻征服了；虽然有哭的，不久也就抹着泪捧起碗了。吃完了，纷纷爬下凳子，桌上是饭粒呀，汤汁呀，骨头呀，渣滓呀，加上纵横的筷子，欹斜的匙子，就如一块花花绿绿的地图模型。吃饭而外，他们的大事便是游戏。游戏时，大的有大主意，小的有小主意，各自坚持不下，于是争执起来；或者大的欺负了小的，或者小的竟欺负了大的，被欺负的哭着嚷着，到我或妻的面前诉苦；我大抵仍旧要用老法子来判断的，但不理的时候也有。最为难的，是争夺玩具的时候：这一个的与那一个的是同样的东西，却偏要那一个的；而那一个便偏不答应。在这种情形之下，不论如何，终于是非哭了不可的。这些事件自然不至于天天全有，但大致总有好些起。我若坐在家里看书或写什么东西，管保一点钟里要分几回心，或站起来一两次的。若是雨天或礼拜日，孩子们在家的多，那么，摊开书竟看不下一行，提起笔也写不出一个字的事，也有过的。我常和妻说，我们家真是成日的千军万马呀！有时是不但成日，连夜里也有兵马在进行着，在有吃乳或生病的孩子的时候！

　　我结婚那一年，才十九岁。二十一岁，有了阿九；二十三岁，又有了阿菜。那时我正像一匹野马，那能容忍这些累赘的鞍鞯，辔头，和缰绳？摆脱也知是不行的，但不自觉地时时在摆脱着。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真苦了这两个孩子；真是难以宽宥的种种暴行呢！阿九才两岁半的样子，我们住在杭州的学校里。不知怎地，这孩子特别爱哭，又特别怕生人。一不见了母亲，或来了客，就哇哇地哭起来了。学校里住着许多人，我不能让他扰着他们，而客人也总是常有的；我懊恼极了，有一回，特地骗出了妻，关了门，将他按在地下打了一顿。这件事，妻到现在说起来，还觉得有些不忍；她说我的手太辣了，到底还是两岁半的孩子！我近年常想着那时的光景，也觉黯然。阿菜在台州，那是更小了；才过了周岁，还不大会走路。也是为了缠着母亲的缘故吧，我将她紧紧地按在墙角里，直哭喊了三四分钟；因此生了好几天病。妻说，那时真寒心呢！但我的苦痛也是真的。我曾给圣陶写信，说孩子们的折磨，实在无法奈何；有时竟觉着还是自杀的好。这虽是气愤的话，但这样的心情，确也有过的。后来孩子是多起来了，磨折也磨折得久了，少年的锋棱渐渐地钝起来了；加以增长的年岁增长了理性的裁制力，我能够忍耐了--觉得从前真是一个不成材的父亲，如我给另一个朋友信里所说。但我的孩子们在幼小时，确比别人的特别不安静，我至今还觉如此。我想这大约还是由于我们抚育不得法；从前只一味地责备孩子，让他们代我们负起责任，却未免是可耻的残酷了！

　　正面意义的幸福，其实也未尝没有。正如谁所说，小的总是可爱，孩子们的小模样，小心眼儿，确有些教人舍不得的。阿毛现在五个月了，你用手指去拨弄她的下巴，或向她做趣脸，她便会张开没牙的嘴格格地笑，笑得像一朵正开的花。她不愿在屋里待着；待久了，便大声儿嚷。妻常说，姑娘又要出去溜达了。她说她像鸟儿般，每天总得到外面溜一些时候。闰儿上个月刚过了三岁，笨得很，话还没有学好呢。他只能说三四个字的短语或句子，文法错误，发音模糊，又得费气力说出；我们老是要笑他的。他说好字，总变成小字；问他好不好？他便说小，或不小。我们常常逗着他说这个字玩儿；他似乎有些觉得，近来偶然也能说出正确的好字了--特别在我们故意说成小字的时候。他有一只搪瓷碗，是一毛来钱买的；买来时，老妈子教给他，这是一毛钱。他便记住一毛两个字，管那只碗叫一毛，有时竟省称为毛。这在新来的老妈子，是必需翻译了才懂的。他不好意思，或见着生客时，便咧着嘴痴笑；我们常用了土话，叫他做呆瓜。他是个小胖子，短短的腿，走起路来，蹒跚可笑；若快走或跑，便更好看了。他有时学我，将两手叠在背后，一摇一摆的；那是他自己和我们都要乐的。他的大姊便是阿菜，已是七岁多了，在小学校里念着书。在饭桌上，一定得啰啰唆唆地报告些同学或他们父母的事情；气喘喘地说着，不管你爱听不爱听。说完了总问我：爸爸认识么？爸爸知道么？妻常禁止她吃饭时说话，所以她总是问我。她的问题真多：看电影便问电影里的是不是人？是不是真人？怎么不说话？看照相也是一样。不知谁告诉她，兵是要打人的。她回来便问，兵是人么？为什么打人？近来大约听了先生的话，回来又问张作霖的兵是帮谁的？蒋介石的兵是不是帮我们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每天短不了，常常闹得我不知怎样答才行。她和闰儿在一处玩儿，一大一小，不很合式，老是吵着哭着。但合式的时候也有：臂如这个往床底下躲，那个便钻进去追着；这个钻出来，那个也跟着--从这个床到那个床，只听见笑着，嚷着，喘着，真如妻所说，像小狗似的。现在在京的，便只有这三个孩子；阿九和转儿是去年北来时，让母亲暂时带回扬州去了。阿九是欢喜书的孩子。他爱看《水浒》，《西游记》，《三侠五义》，《小朋友》等；没有事便捧着书坐着或躺着看。只不欢喜《红楼梦》，说是没有味儿。是的，《红楼梦》的味儿，一个十岁的孩子，哪里能领略呢？去年我们事实上只能带两个孩子来；因为他大些，而转儿是一直跟着祖母的，便在上海将他俩丢下。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分别的一个早上。我领着阿九从二洋泾桥的旅馆出来，送他到母亲和转儿住着的亲戚家去。妻嘱咐说，买点吃的给他们吧。我们走过四马路，到一家茶食铺里。阿九说要熏鱼，我给买了；又买了饼干，是给转儿的。便乘电车到海宁路。下车时，看着他的害怕与累赘，很觉恻然。到亲戚家，因为就要回旅馆收拾上船，只说了一两句话便出来；转儿望望我，没说什么，阿九是和祖母说什么去了。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硬着头皮走了。后来妻告诉我，阿九背地里向她说：我知道爸爸欢喜小妹，不带我上北京去。其实这是冤枉的。他又曾和我们说，暑假时一定来接我啊！我们当时答应着；但现在已是第二个暑假了，他们还在迢迢的扬州待着。他们是恨着我们呢？还是惦着我们呢？妻是一年来老放不下这两个，常常独自暗中流泪；但我有什么法子呢！想到只为家贫成聚散一句无名的诗，不禁有些凄然。转儿与我较生疏些。但去年离开白马湖时，她也曾用了生硬的扬州话（那时她还没有到过扬州呢），和那特别尖的小嗓子向着我：我要到北京去。她晓得什么北京，只跟着大孩子们说罢了；但当时听着，现在想着的我，却真是抱歉呢。这兄妹俩离开我，原是常事，离开母亲，虽也有过一回，这回可是太长了；小小的心儿，知道是怎样忍耐那寂寞来着！

　　我的朋友大概都是爱孩子的。少谷有一回写信责备我，说儿女的吵闹，也是很有趣的，何至可厌到如我所说；他说他真不解。子恺为他家华瞻写的文章，真是蔼然仁者之言。圣陶也常常为孩子操心：小学毕业了，到什么中学好呢？--这样的话，他和我说过两三回了。我对他们只有惭愧！可是近来我也渐渐觉着自己的责任。我想，第一该将孩子们团聚起来，其次便该给他们些力量。我亲眼见过一个爱儿女的人，因为不曾好好地教育他们，便将他们荒废了。他并不是溺爱，只是没有耐心去料理他们，他们便不能成材了。我想我若照现在这样下去，孩子们也便危险了。我得计划着，让他们渐渐知道怎样去做人才行。但是要不要他们像我自己呢？这一层，我在白马湖教初中学生时，也曾从师生的立场上问过丏尊，他毫不踌躇地说，自然啰。近来与平伯谈起教子，他却答得妙，总不希望比自己坏啰。是的，只要不比自己坏就行，像不像倒是不在乎的。职业，人生观等，还是由他们自己去定的好；自己顶可贵，只要指导，帮助他们去发展自己，便是极贤明的办法。

　　予同说，我们得让子女在大学毕了业，才算尽了责任。ＳＫ说，不然，要看我们的经济，他们的材质与志愿；若是中学毕了业，不能或不愿升学，便去做别的事，譬如做工人吧，那也并非不行的。自然，人的好坏与成败，也不尽靠学校教育；说是非大学毕业不可，也许只是我们的偏见。在这件事上，我现在毫不能有一定的主意；特别是这个变动不居的时代，知道将来怎样？好在孩子们还小，将来的事且等将来吧。目前所能做的，只是培养他们基本的力量--胸襟与眼光；孩子们还是孩子们，自然说不上高的远的，慢慢从近处小处下手便了。这自然也只能先按照我自己的样子：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光辉也罢，倒楣也罢，平凡也罢，让他们各尽各的力去。我只希望如我所想的，从此好好地做一回父亲，便自称心满意。--想到那狂人救救孩子的呼声，我怎敢不悚然自勉呢？

　　1928年6月24日晚写毕，北京清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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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聊天时每个人都想聊自己 - 蔡康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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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聊天时每个人都想聊自己
　　** 蔡康永 **

　　古古和阿男即使是在最亲密、最如胶似漆的时候，很遗憾，他们也仍然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是世界的真相：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当阿男在投资上踩到地雷，惨赔五十万的那个晚上，如果古古正在因为月经来而整晚肚子痛的话，那么，不管他们两人多么努力地关心对方，真正最让他们痛苦的，仍然是他们各自的痛处：阿男的五十万、古古的肚子。

　　讲这个不是为了对情侣们泼冷水，而是做个简单的提醒：聊天时，每个人都想聊自己的感觉。

　　当你在东指西画地大谈：“昨天晚上我夹着鲨鱼夹去倒垃圾的时候，我前男友开车经过我面前耶！靠！我额头刚好长了两颗大痘痘……”

　　当你这样废话连篇，而你对面的人，却认真地睁着眼睛看着你，专注而关心的时候，你真的会觉得这个人是你最好的朋友，是你最想倾吐心事的对象，是地球上最可依靠在上面垂泪的一双肩膀……

　　这个看似很专心听你说话的人，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但她无疑是你“最上道”的朋友。

　　她专注地望着你时，天晓得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可能望着你的嘴，想着“嘴巴一直动，好像我养的金鱼喔……上排牙齿有披萨的菜渣耶……她讲的那个前男友不是长得像猪吗……”

　　处于这个状态的她，实在不太像什么“地球上最可靠的一双肩膀”，但你会喜欢她，这是一定的。

　　所以，反过来，当你自己想要被别人喜欢的时候，你只要把别人放在你自己的位置上来想，那就轮到你来扮演这个“最上道”的朋友了。

　　扮演这样一个朋友，最高原则非常简单：“尽量别让自己说出‘我’字。”

　　听起来很容易，但你可以试试看，跟朋友聊天十分钟，不要说出“我”字。

　　对，就是不要说出“我”字。每次想说“我”字时，都改成“你”字或“他”字。

　　你会发现这十分钟里面，本来不断说着“我昨天……”“我觉得……”“我买了……”这些句子的自己，忽然变成一个不断把话题丢给对方、让对方畅所欲言的、超级上道的人！

　　也许你会说，你又不是在陪酒，为什么要让对方畅所欲言，而不是让自己畅所欲言？

　　答案很简单，你的朋友们，也不是在陪酒啊，他们凭什么要永远让你畅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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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关于卡夫卡的阐释 - 赫尔曼.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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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卡夫卡的阐释
　　** 赫尔曼.黑塞 **

　　在我的读者给我的来信中，有一类的数量正在不断增长，我认为这是一种日益增多的，思考读者与文学之间作品之间的关系的现象。这一类书信往往来自于年轻读者们，他们热切于寻找意义与解释；无休止地问着问题。他们希望知道为什么作者要创造这个意象，为什么作者要选用这个词，作者在他的书里“暗示”了什么，有什么“意图”，他是如何选取这个主题的。他们想要了解在我的书中哪些我认为是最好的，哪些我最为偏爱，哪些最清楚地表现了我的观点与想法，为什么三十岁的我和七十岁的我对相同的问题和现象看法不同，《德米安》和弗洛伊德与荣格的心理学有何关系，等等，等等。这些问题有很多是高年级学生提出的，像是受了教师的影响，但大多数则是生于个人诚挚的需求；这一切都说明了读者与作品之间关系的改变，这种改变在舆论批评中同样也很明显。这里积极的地方在于读者的活跃性增强了；他们再也不能消极地享受，或者只是简单地消费一本书或是一样艺术品。相反，他们希望征服它，通过分析来占有它。

　　但这种现象消极的地方在于：对文学艺术的思考和疑问正转变成一项竞赛活动，并且正走向自身的终结；将自己沉浸在作品之中去观看和倾听，本来是最基本的能力，却饱受通过批评与分析以征服作品的欲望的损害。要是一个人要在一首诗或一个故事中榨出思想和意义，并以此为己任的话，他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他也永远不会了解艺术的秘密，本真个性寓于其中的秘密。

　　最近一个年轻人，一个学生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回答一系列关于卡夫卡的问题，他想知道我是不是把卡夫卡的《城堡》、《审判》、《法律》看成宗教象征——在卡夫卡与犹太教的关系上，我是否与布贝尔看法相同——我是否相信卡夫卡与保罗.克利的相似性——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东西。我的回答如下：

　　亲爱的B先生：我恐怕要彻底让你失望了。当然你的问题，还有你对文学总体的态度并不让我感到吃惊；成千上万你的同行想法都相同。但你的问题，无一例外都不能回答，他们都发源于同一种错误的思想。

　　卡夫卡的小说并不是关于宗教，玄学或者道德问题的论文——他们都是文学作品。如果一个读者有真正阅读一个作家作品的能力，不提出疑问，也不期待得出什么理智和道德的结论，而只是准备着投入作者所展现的世界时，这些作品就会以其自己的语言道出他所寻求的一切答案。卡夫卡不是作为一个哲学家或神学家对我们说话，他只是一个作家。近来卡夫卡那奇妙的作品成为一时风潮，阅读他们的人们又没有能力，也没有愿望真心了解文学，这不是卡夫卡的错。

　　我自从卡夫卡的早期作品开始就一直是他的读者，你的问题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卡夫卡不会回答这一切。他给与我们的是他那痛苦孤独生活的梦想与幻觉，他那些经验，空虚和满足的再现，这些梦想与幻觉是我们能从他那里得到的一切，而不是通过自做聪明的阐释得到的什么“意义”。“阐释”是理性的游戏，也经常是有趣的游戏，对没有艺术感受力的聪明人，这种游戏再好不过了，他们能够阅读，也能写作关于非洲艺术和十二音体系音乐的书籍，但他们永远找不到通往艺术核心的道路，因为他们站在大门口，用上百把钥匙试图打开门上的锁，但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扇大门一直敞开着。

　　这就是我对你的问题的答复，我觉得我的回答不能让你满意，因为你好像把这件事看得挺重。

　　赫尔曼.黑塞，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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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溜索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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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溜索
　　** 阿城 **

　　一个钟头之前就听到这隐隐闷雷，初不在意。雷总不停，才渐渐生疑，懒懒问了一句。领队也只懒懒说是怒江，要过溜索了。不由捏紧了心，准备一睹贯滇西的怒江，却不料转出口，依然是闷闷的雷。见前边牛死也不肯再走，心下大惑，就下马向前。行到岸边，抽一口气，腿子抖起来，如牛一般，不敢再往前动半步。

　　万丈绝壁垂直而下，驮队原来就在这壁顶上。怒江自西北天际亮亮而来，深远似涓涓细流，隐隐喧声腾上来，一派森气。俯望那江，蓦地心中一颤，再不敢向下看。 领队稳稳坐在马上，笑一笑。那马平时并不觉得雄壮，此时却静立如伟人，晃一晃头，鬃飘起来。牛铃如击在心上，一步一响，驮队向横在峡上的一根索子颤颤移去。那索似有千钧之力，扯住两岸石壁，谁也动弹不得。

　　领队下马，走到索前，举手敲一敲那索，索一动不动。领队瞟一眼汉子们。一个精瘦短小的汉子站起来，走到索前，从索头扯出一个竹子折的角框，只一跃，腿已入套。脚一用力，飞身离岸，嗖地一下小过去，却发现他腰上还牵一根绳，一端在索头，另一端如带一缕黑烟，弯弯划过峡谷。一只大鹰在瘦小汉子身下十余丈处移来移去，翅膀尖上几根羽毛在风中抖。再看时，瘦小汉子已到索子向上弯的地方，悄没声地反着手倒手拔索，横在索下的绳也一抖抖地长出去。 大家正睁眼望，对岸一个黑点早停在壁上。不一刻，一个长音飘过来，绳子抖了几抖。三条汉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一个一个小过去。领队哑声问道：“可还歇？”余下的汉子漫声应道：“不消。”纷纷走到牛队里卸驮子。

　　牛早卧在地下，两眼哀哀地慢慢眨。两个汉子拽起一条牛，骂着赶到索头。那牛软下去，淌出两滴泪，大眼失了神，皮肉开始抖。汉子们缚了它的四蹄，挂在角框上，又将绳扣住框，发一声喊，猛力一推。牛嘴咧开，叫不出声，皮肉抖得模糊一层，屎尿尽数撒泄。过了索子一多半，那边的汉子用力飞快地收绳，牛倒垂着，升到对岸。这边的牛们都哀哀地叫着，汉子们并不理会，仍一头一头推过去。之后是运驮子，就玩一般了。这边的汉子们也一个接一个飞身小过去。 我战战兢兢跨上角框，领队吼一声：“往下看不得，命在天上！”猛一送，只觉耳边生风，僵着脖颈盯住天，倒像俯身看海。自觉慢了一下，急忙伸手在索上向身后拔去。这索由十几股竹皮扭绞而成，磨得赛刀。手划出血来，黏黏的反而抓得紧。手一松开，撕得钻心一疼，不及多想，赶紧倒上去抓住。猛地耳边有人笑：“莫抓住不撒手，看脚底板！”方才觉出已到索头。慎慎地下来，腿子抖得站不住，脚倒像生下来第一遭知道世界上还有土地，亲亲热热跺几下。

　　猛听得空中一声忽哨，尖得直入脑髓。回身却见领队早已飞到索头，抽身跃下，走到汉子们跟前。

　　牛们终于又上了驮，铃铛朗郎的响着，似是急急地要离开这里。上得马上，才觉出一身黏汗，风吹得身子抖起来。顺风出一口长气，又觉出闷雷原来一直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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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说的艺术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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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说的艺术
　　** 王小波 **

　　朋友给我寄来了一本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遗嘱》，这是本谈小说艺术的书。书很长，有些地方我不同意，有些部分我没看懂（这本书里夹杂着五线谱，但我不识谱，家里更没有钢琴），但还是能看懂能同意的地方居多。我对此书有种特别的不满，那就是作者丝毫没有提到现代小说的最高成就：卡尔维诺、尤瑟娜尔、君特·格拉斯、莫迪阿诺，还有一位不常写小说的作者，玛格丽特·杜拉斯。早在半世纪以前，茨威格就抱怨说，哪怕是大师的作品，也有纯属冗余的成分。假如他活到了现在，看到现代小说家的作品，这些怨言就没有了。昆德拉不提现代小说的这种成就，是因为同行嫉妒，还是艺术上见解不同，我就不得而知。当然，昆德拉提谁不提谁，完全是他的自由。但若我来写这本书，一定要把这件事写上。不管怎么说吧，我同意作者的意见，的确存在一种小说的艺术，这种艺术远不是谁都懂得。昆德拉说：不懂开心的人不会懂得任何小说艺术。除了懂得开心，还要懂得更多，才能懂得小说的艺术。但若连开心都不懂，那就只能把小说读糟蹋了。归根结底，昆德拉的话并没有错。

　　我自己对读小说有一种真正的爱好，这种爱好不可能由阅读任何其他类型的作品所满足。我自己也写小说，写得好时得到的乐趣，绝非任何其他的快乐可以替代。这就是说，我对小说有种真正的爱好而这种爱好就是对小说艺术的爱好——在这一点上我可以和昆德拉沟通。我想像一般的读者并非如此，他们只是对文化生活有种泛泛的爱好。现在有种论点，认为当代文学的主要成就是杂文，这或者是事实，但我对此感到悲哀。我自己读杂文，有时还写点杂文。照我看，杂文无非是讲理，你看到理在哪里，径直一讲就可。当然，把道理讲得透彻，讲得漂亮，读起来也有种畅快淋漓的快感，但毕竟和读小说是两道劲儿。写小说则需要深得虚构之美，也需要些无中生有的才能。我更希望能把这件事做好。所以，我虽能把理讲好，但不觉得这是长处，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劣根性，需要加以克服。诚然，作为一个人，要负道义的责任，憋不住就得说，这就是我写杂文的动机。所以也只能适当克服，还不能完全克服。

　　前不久在报上看到一种论点，说现在杂文取代了小说，负起了社会道义的责任。假如真是如此，那倒是件好事——小说来负道义责任，那就如希腊人所说，鞍子扣到头上来了——但这是仅就文学内部而言。从整个社会而言，道义责任全扣在提笔为文的人身上还是不大对头。从另一方面来看，负道义责任可不是艺术标准，尤其不是小说艺术的标准。这很重要啊。

　　昆德拉的书也主要是说这个问题。写小说的人要让人开心，他要有虚构的才能，并且有施展这种才能的动力——我认为这是主要之点。昆德拉则说，看小说的人要想开心，能够欣赏虚构，并已能宽容虚构的东西——他说这是主要之点。我倒不存这种奢望。小说的艺术首先会形成在小说家的意愿之中，以后会不会遭人背叛，那是以后的事。首先要有这种东西，这才是最主要的。

　　昆德拉说，小说传统是欧洲的传统。但若说小说的艺术在中国从未受到重视，那也是不对的。在很多年前，曾有过一个历史的瞬间：年轻的张爱玲初露头角，显示出写小说的才能。傅雷先生发现了这一点，马上写文章说：小说的技巧值得注意。那个时候连张春桥都化名写小说，仅就艺术而言，可算是一团糟，张爱玲确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但若说有什么遗嘱被背叛了，可不是张爱玲的遗嘱，而是傅雷的遗嘱。天知道张爱玲后来写的那叫什么东西。她把自己的病态当作才能了，……人有才能还不叫艺术家，知道珍视自己的才能才叫艺术家呢。

　　笔者行文至此，就欲结束。但对小说的艺术只说了它不是什么，它到底是什么，还一字未提。假如读者想要明白的话，从昆德拉的书里也看不到，应该径直找两本好小说看看。看完了能明白则好，不能明白也就无法可想了，可以去试试别的东西——千万别听任何人讲理，越听越糊涂。任何一门艺术只有从作品里才能看到——套昆德拉的话说，只喜欢看杂文、看评论、看简介的人，是不会懂得任何一种艺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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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丑鱼多滋味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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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丑鱼多滋味
　　** 佚名 **

　　很多长相奇特的东西味道都不错，大概是它丑陋的外形，反而得以保全内在的完好。很多好吃的鱼，都挺丑，比如安康鱼之类。之前我觉得安康鱼是世界上最丑的鱼。但现在有必要修正—下，石头鱼似乎更丑，真不愧是丑鱼家族的骄傲一员。相信世界上一定还有更丑的鱼。所以看到丑陋的鱼，千万不要有心理障碍，也许它的味道出人意料。

　　石头鱼，在许多海域都有分布。它天性颇懒惰，喜欢待在海底和礁石旁，一动不动的时候，就如一块石头一般。照例说，这样的动物，是不太容易成为人类的口中之物的，但是很“不幸”，吃石头鱼的历史其实挺早。

　　就连李时珍在他的《本草纲目》里也写过，石头鱼是可以用来食补的。虽然在内地，吃石头鱼的风气还不浓，但在香港，石头鱼一直都入菜。虽然石头鱼的外表惊世骇俗至此，吃它的方法却简单之至，一般都是整条鱼用来炖汤。汤味鲜美，鱼肉雪白，只吃过石头鱼，没有看过石头鱼真容的，一定想不到它的本来面貌。

　　但石头鱼仍然不为很多人熟知。究其原因，是石头鱼的处理相当不便。此鱼背上长有三根有毒的背鳍，若手不幸碰到，轻者肿痛，重者甚至引发昏迷。此外，石头鱼那层丑陋的鱼皮，要去除显然也颇费工夫。而它又没有河豚一般的盛名，所以，有人情愿“拼死吃河豚”，却未必愿意吃石头鱼，虽然后者的危险度要低于前者（石头鱼只是背鳍有毒而已）。

　　一般做石头鱼的餐厅，需要配备专业人员处理石头鱼，像工具、手套之类必不可少。石头鱼之毒虽不及河豚，但也有相当的危险性，如果手碰到鱼鳍，会立刻引起麻痹。不及时处理的话，也是有生命危险的。

　　不过，越毒越好吃这句话，果然是有道理的。揭开丑陋的鱼皮，石头鱼的鱼肉居然是相当的雪白和鲜美，清蒸、红烧、做汤皆宜。

　　最为老少皆宜的一款乃是石头鱼饺，鱼肉做成馅料，饺子则做成石头鱼的形状——原来，忽略其丑陋的外皮，这鱼儿居然是拙态十足，有相当可爱的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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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人总会有人疼
　　** 简媜 **

　　一个我不认识的朋友的友人，据说是个擅长园艺的雅士，年轻时颇有几段浪漫情事，可惜薄缘难以深耕，就这么孑然一身老了。朋友跟他的交情不深不浅，近20年了，比普通朋友黏些但还揉不成知己，往宽里说，算是放在心坎儿上的。

　　朋友得知他罹患重症，即刻动用人脉打探权威医师并且陪他看病。刀，免不了要开，接着还得承受一连串复杂且艰辛的治疗过程。

　　她买了一顶时髦的扁帽送他，在帽上签名的不是哪位炙手可热的政治人物，而是她的法师朋友及几个莫名其妙被抓来签名的比丘、比丘尼。她说她拿着帽子跑去佛寺，虔诚地找了一下午的“祝福”。

　　“戴着吧。”她对即将动手术的友人说，“不管遇到什么事，永远永远记住，你不是孤独一人，我会陪你走这段路。”

　　好大的气魄，真是好大的气魄！敢对人说“我会陪你走这段路”。一句话，让人听了觉得这还是个有诺言的社会，是个执手不相忘于江湖的美好时代。

　　我叹了口气。忽然，没头没脑地勾起一丝念头，觉得他俩之间绝非一张白纸，遂大胆地问：“你恋过他对不对？要不然怎会……”

　　“年轻时候的事情，不重要了。”朋友说，“他是很好的人，好人应该有人珍惜。人跟人之间有什么、没什么很重要吗？疼一个好朋友需要百千万个理由吗？俗脑袋！”

　　友人的病情不乐观，两人都知道往下的路不只是泥泞，更是暗无天日的暴风雪。起初，他们互相瞒着对方，用尽虚言浮词鼓舞对方的心情，倒分不出谁是病人了。后来，两人都词穷，在病房里相拥痛哭。他，近60岁的人，哭得涕泪纵横，哭得忘却过去、遗失未来，哭罢也疲了，沉沉而睡。

　　她守在床边，看他睡着。那一刻，她知道很快会失去他，心里却不再悲伤。她说，他那张布着霜发乱髭的瘦脸仿佛是暴风雨之后平静的湖面，没有天光云影来打扰。因而她明白，这趟路的目的是陪他走到十丈红尘的边境，那儿亦是众神花园的入口，他得一路蜕去肉身皮囊，才能进入灿烂的园子，重新恢复成婴儿。

　　朋友的友人终究进了加护病房。她天天去探，比家人还勤。她附在他耳畔，牵着他的手，第一句话说：“老家伙，今天有没有用功做功课？有的话，握拳头。”他一共握了20多个拳头给她，然后，在深夜，猫似的走了。

　　世界仍然忙碌，死去的人往天上走，诞生的人一一落地。

　　当友人的家人告知她死讯时，朋友正在繁华商业区的大厦内上班。她只说了一句不深不浅的话：“我知道了。”没问往下的事。后来，她连葬礼都没去，她知道他的灵魂不会乖乖坐那儿让众人鞠躬的。

　　朋友说，她得知消息时，外头正在打雷，接着下起了大雨。她没别的感觉，只是有点想笑，心里骂他：“一辈子都不会看脸色、看天气的家伙，选这种日子出远门，够你淋的吧。”

　　她流下泪。雷，响得如痴如醉、死去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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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是理由
　　** 亦舒 **

　　新加坡电台有一个可爱的节目，叫“这不是理由。”

　　女孩子说：我不能赴你的约会，因为妈妈不准我晚归。这并不是理由，不过是推辞。

　　老板说：对不起，我们的薪水一律这么多。那也不是理由，只不过阁下不值得他破例。

　　没有时间写作？更不是理由了，一切都看选择，凡事都排座次，如果真的想做一件事，想得厉害，想得憔悴，一定会做成功。

　　浅而易学的事不去做，很明显是不想做，没有必要做，不值得做，以及不方便做。那么这件事情在当事人心里，自然也不是重要的事情了。

　　一位大律师接受访问，记者问他：“业务繁忙如何抽空搞音乐？”他笑笑答：“要是喜欢，总有时间，譬如说，人家吃饭，我不吃，人家睡觉，我不睡，我作曲，我练习乐器。”

　　就是这么简单。

　　人在爱得不够，努力得不够，用心得不够的时候，总喜欢用一些不是理由的理由来开脱自身，以便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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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布拉格，1981
　　** 保罗.科埃略 **

　　还是在1981年的时候，那个冬天，我和妻子漫步在布拉格街头，遇见一位年轻人在作画，画周围的建筑。

　　尽管不喜欢在旅行时带太多累赘（何况之后行程还要继续），我还是被一幅画吸引了，决定买下它。

　　递钱给年轻人时，我发现他没有戴手套。而当时的天气很冷（只有零下五度）。

　　“为什么你不戴手套？”我问道。

　　“那样我才能握好铅笔。”他开始对我叙说布拉格的冬天是如何可爱，现在是为这座城市作画的最佳时节。他对自己能卖出画非常高兴，决定为我的妻子免费画一张肖像。

　　当我在一旁等待时，我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多么奇妙：我们聊了几乎五分钟，但用的都不是对方的语言。

　　我们通过手势、大笑、脸部表情和渴望分享的心情让对方明白了自己。

　　仅仅是通过渴望分享的心情，我们就能进入一个不需要语言的世界。在那里一切都那样纯净、清澈，更无被误解的可能。

　　站长按：很喜欢他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维罗尼卡决定去死》，所以我决定通过正文中插入的方式来推荐给大家了。更多请关注每日一文meiriyiwe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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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妈 - 钱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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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妈
　　** 钱海燕 **

　　上幼儿园时我开始喜欢画画，纸上画不过瘾，就用蜡笔在客厅的白粉墙上涂鸦，踮脚站在凳子上，好像莫高窟里呕心沥血的画匠。爸军人出身，建议先揍我一顿，可妈说，让她画吧，客人可以在书房喝茶。

　　妈这么宽容并不是想把我培养成张大千或毕加索，她对我说：做你梦想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只要不杀人放火卖国求荣，你快乐我也会快乐，而且，你要懂得为快乐付出代价。

　　最后这句话我是慢慢弄懂的。那次，巷子口新开家糖果铺，我天天跑去买薄荷糖吃，妈除了提醒我刷牙并不多说话。可几天后我要租小人书的钱，妈拒绝：钱已经给你了，你有支配的自由，但自由的限度是每天一毛，就这样。我知道妈一说“就这样”即意味着讨论结束。多说无益，权衡再三，我选择了精神食粮。

　　从小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进学校变成了一个不听话的学生。有一阵，学校要求中午回家必须睡觉，还要家长写午睡条。但我天生觉少，躺在那里翻来覆去简直活受罪。跟妈商量用阅读代替午睡，她答应了：要是你能保证下午上课不瞌睡。啊，我现在还怀念那些美好的逃睡的夏天中午：窗帘如羞涩的睫毛低垂，电扇轻轻地吹，我躺在冰凉的席子上看唐诗、童话、外国游记、本草纲目，手边一碗冰糖绿豆汤。妈没说过开卷有益之类的话，但她不禁止我看任何课外书，对她来说，书就是书——也许可以用好不好看来区分，但没必要说是否跟学习有关。四年级我看《红楼梦》，妈远远瞄了一眼：“也许你现在还看不懂，”我闲闲翻一页：“懂——黛玉是个爱闹别扭的女孩，比我们班胡晴晴还小心眼，可她心里喜欢宝玉，宝玉也知道。”妈把最后一个饺子扔进锅里：“有道理。”

　　初中经常逃学，背了画夹去美丽湖写生，到图书馆翻旧杂志，或者干脆在家写诗。妈委婉提醒几次后放弃了说服的努力：“我不赞成你这样做，但我保留意见。我希望你有分寸感，而且，我不会替你向老师撒谎请假。”一定是“分寸感”三个字触动了我，我把逃学频率控制在每周两次，考试保持在十名之前。爸说以我的聪明应该考前三名，但妈说与考分相比，她更希望我有个宽松丰富的少年时代，“孔子说因材施教，”妈一边抹玻璃一边悄悄对爸说，“你得承认你女儿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妈以前当过老师，其实她常说的话就是每个孩子都不一样：尊重受教育者的个性，这是教育的前提，她说。

　　高中我开始有了点稿费，开始有男孩子到家里来找我——借书，还书，或者什么的。我买了一大堆美丽的画册，买了一个绿色的缎子蝴蝶结，配一条苔绿的丝绒芭蕾裙，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还有一次，我偷偷买了一支口红，妈妈看见没说话……我也就没用，后来她替我保存起来了。

　　十八岁进大学，先在经济系。当我和一大群女伴关起门听摇滚翻时装杂志时，妈会笑眯眯地敲门端来几碟自己做的绿草冰激凌，顶尖一粒樱桃。她从来没当众问过我的测验成绩。她笑着说：年轻真好。

　　那年我有了今生第一次约会，我告诉妈，他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可爱最英俊的男孩子(现在我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子)。周末的夜晚，我兴高采烈地踩着舞步推开家门，看见爸正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打盹，我问他干嘛呢，他嘟哝说他喜欢那个侦探片。妈早就睡了。后来，男孩打电话来说对不起：他喜欢另外一个女孩——他只是把我看作一个小妹妹。我哭得枕头都漂了起来。爸摩拳擦掌，声称要去揍那个有眼无珠的小子。妈只是端来一碗汤：喝了就好啦！她微笑：相信吗?有一天你会连他长什么样儿都忘了。

　　大二那年我转系，转中文。当时经济专业热得像个走红大歌星，中文如式微的贵族小姐粗头乱服可怜巴巴。朋友劝我，喜欢写东西可以把它当业余爱好嘛，我说真喜欢就没法业余——就像真爱一个人，就不愿仅仅给他做情人一样。妈签字，我转了系。

　　毕业后，我在一家报纸做副刊编辑，闲了自己画画插图，偶尔趁约稿外出旅游一番，薪水是当初经济系同学的三分之一。妈问我是否后悔——当时我正在比照同学刚买的一件对我而言太昂贵的晚装裙动手仿做。我想了想，低头画了一道粉线：不。

　　妈笑了：真是我的女儿。

　　这似乎是一种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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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如何谈论你还没读过的书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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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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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何谈论你还没读过的书
　　** 梁文道 **

　　如果篇幅不是那么有限，我实在很想在自己办的读书杂志里开个专栏，广邀各方名家轮流谈一本他们从来没有读过的经典，比如说让一位教文学的大教授承认他其实从未看过《红楼梦》，一个自认是“看不见的手”底下玩偶的经济学家坦白交代，他根本没有读过亚当·斯密的只言片语。这个灵感来自“英国钱锺书”大卫·洛奇（David Lodge）的某本小说（我只能说“某本”，因为我从未看过任何一本他的小说）。他在书里设计了一个游戏，叫“羞辱”，玩法是让一群知识分子在饭桌上趁着酒意轮流忏悔，说出自己没有读过的经典，谁说出来的名字愈经典谁就愈无耻，谁愈是无耻谁就赢了。听说那场游戏的最后冠军是个承认自己没看过《哈姆雷特》的英国文学教授。我又听说，美国学术圈子里真有很多人在玩这个游戏，听说。

　　去年横扫法国知识界的畅销书《如何谈论你还没读过的书》，终于在万众期待的盛况下译成英文了。直到执笔这一刻，我还没收到这本书，但是我绝对可以向各位读者保证，我一定会把它由头读到尾的。什么书都可以不看，这本书不行，因为只要读了它，以后别的书就大可束之高阁，我就能够专心一意地写书话骗稿费了。然而，这真是一本实用的指南吗？虽然它的名字取得就像个指南，虽然这就是它大受欢迎广获好评的原因，但没有真正看过它，你能确定它是本怎样的书吗？

　　成长，就是一个不断发现自己被欺骗的残酷醒觉历程。想当年，我也有过纯情的日子，曾经十分羡慕法国人民的文化素质高，不只电影晓得安排主角去法兰西学院听列维——施特劳斯讲课，就连福柯最深奥难懂的《词与物》也成了地铁里人手一册的畅销书。直到上了大学，有学长传授“书皮学”（book cover studies），我才恍然大悟，法国人有可能是世界上最懂得在知识上伪装、在文化上炫耀的一帮家伙。

　　学长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地铁里看《词与物》吗？当然不是因为它好看得像侦探小说一样，叫人爱不释卷。重点在于要让别人看见自己正在读福柯的新书，正如穿衣服必须穿名牌，读书也得读名著。只不过呢，穿名牌衣服要低调，牌子不可轻易外露，读名著则要高扬，封面一定得让人见得到。”或问：“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一定要拿本福柯的新著，何不干脆捧读福楼拜或者黑格尔？”学长又说：“笨蛋！潮流呀！都什么年头了，还看黑格尔，一来那些知识美少女会嫌你老套，二来那些没知识的美少女则根本不知道谁是黑格尔。至于福楼拜，人家可是法国的曹雪芹，你在地铁读《红楼梦》岂不表明你以前的教育不完整，多没文化呀！”

　　我又接着问：“我见过一些英国人会用特制的皮套套住封面，不让别人知道自己正在看什么，这是不是因为英国人比较踏实低调？”学长嘿嘿一声冷笑：“低调？那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正在看一本格调很低的书。你以为那些小羊皮套里藏的是什么？说不定是本三流通俗爱情小说，更说不定是个超淫贱黄书呢。难得他们看得血脉贲张，还要装出一脸严肃绅士状。所以说，英国人比法国人更无耻。”

　　“以貌取人”，英文的说法叫作“凭封面判断一本书”，无论中西，都不是值得鼓励的行为。但是人非圣贤，有谁不好美貌呢？再说，要是不从封面判断书的好坏，不凭封面去吸引客人在书海之中拿起一本书，封面又有何用处？在古登堡印刷术发明之后很长一段的日子里，洋书是没有封面的，甚至不装订，就是一堆纸零零散散地送到书店去。那时候书还不多，顾客上门都早有目标，知道有什么新书出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客人们挑好了书，再选封面材料，或者牛皮，或者羊皮，连上头印的字款也随自己喜好，叫书店师傅替你完成装书的最后手续，结果就是你的私家藏书了。那是买书不靠封面的年代，如今每日推出市面的新书数以千计，还有哪家书店能够担起这种手工作坊的细活？还有谁能不“凭封面判断一本书”呢？书皮最出人意料的副作用，就是催生了“书皮学”。以貌取书只不过是这门学问的幼稚园阶段，它真正的内涵是让人单靠书皮就“读懂”了一本书。“书皮学”本是大学时代我们拿来嘲笑人的话。一个家伙平日看起来是个博览群书的鸿儒，谈什么书他都能侃上两句，似乎无所不观。但一再追问，却又顾左右而言他，从一本书扯到另一本书，表面上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实则绝不深入，永远在表象上徘徊。遇上这种人，我们就称赞他“精通书皮学”。

　　“书皮学”所以可能，是因为现代出版业提供了充分的条件，总是想尽办法让读者不用真个儿看书。例如封面，一定会用最简明扼要的文字介绍，一定会有夸张的名人推介以及书评精句，至于作者介绍更是绝不可少（假如附上作者玉照，你还能对这本书产生最直观的实感）。若是学术书籍，那么书皮学的依据就更丰富了，比如索引和参考书目，内行人只消翻它一翻，便能知道作者的功力，感受这本书的虚实。一部自称卓有创见的《文心雕龙》注释竟然只列了十来项参考书，连人家说过的东西都看得不多，你说它能多有创见呢？一本陶渊明论要是附有日文书目，这就说明作者对日本汉学的研究成果不至于一无所知了。懂得这种种窍门，懂得从封底的有限讯息由小观大见微知著，“书皮学”的门径就算是开了。今天治“书皮学”又比我们当年幸福得多，全拜互联网的诞生。就拿“亚马逊”来说吧，上头起码有一半的书可以让人饱览封面封底。看完这最表层的“书皮”，你还可以翻看目录，要是在目录遇上有趣的关键词，你更能键入那个词，搜索有它出现的页数，速读几页。原来是吸引人买书的技术，落在“书皮学”行家手中，就成了“读通”一本书的利器了。

　　再说那本《如何谈论你还没读过的书》，据知作者皮埃尔·巴雅是个有功底的教授，写作的态度很认真，而且这本书也不是真正的指南，其实它的真正目的是考察“不读书但又要谈书”的现象和历史。巴雅发现文化史上有一大串搞过书皮学的家伙，其中更不乏歌德这等级数的名人。问题是为什么他们要去谈一些他们根本没看过的书，甚至批评它们呢？这是不是种文化圈的社交技巧呢？还有许多作家学者喜欢公开表示自己从未读过某本书，同时还保证以后也绝对不会碰它，然而又能洋洋洒洒数千言地陈述自己不看它的理由。这是种最理直气壮最坦白的“书皮学”，据说巴雅也有他的分析。这本《如何谈论你还没读过的书》我连见都没见过，又怎么知道它的内容梗概呢？这就叫作“书皮学”了，你上网查查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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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空小姐和篮板球小姐 - 王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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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空小姐和篮板球小姐
　　** 王文华 **

　　我们常问别人“你过得好不好”，但很少能从答案中得出明确的结论。

　　我的第一位女朋友让我学到一个简单的判断标准：看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就看他有没有空。

　　如果你约他时他总是没空，而且是真的没空，那他过得不会太好。如果他永远随传随到，那他的快乐指数应该很高。

　　越快乐的人，越好约。

　　“有空小姐”永远有空。每次约她，不管是一周前或一小时前；不管用电话或短信，她总是立刻回复，“没问题”“好极了”“约几点”。她不像我要斟酌两小时才回短信，回时还要探听：“还有谁”“约在哪”“吃什么”。如果人、时间或食物不对，友情也跟着倒霉。

　　你也许会觉得“有空小姐”很闲，但她是日理万机的总经理。更厉害的是，她无役不与，对任何朋友都来者不拒。所以当我临时约她，她若已经跟别人约好了，她会邀我加入。也就是说，当我想见到她时，她永远会让我见到。

　　

　　

　　

　　

　　

　　

　　

　　

　　

　　

　　

　　

　　

　　

　　
我认识很多成功人士，他们都是漂亮的空心球。他们的脸从不曾重重摔在地板上，没方向地弹来弹去。我的好朋友并不成功，但我觉得她的球路更有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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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消逝时光的囚徒 - 费尔南多.佩索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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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消逝时光的囚徒
　　** 费尔南多.佩索阿 **

　　除了生命，一切事物对于我来说都变得不可承受——办公室，居室，街道，甚至它们的对立物（假如这样的对立物存在），都会将我淹没和压迫，只有生活的整体能给我提供宽解。是的，整体的任何部分都足以抚慰我。一道阳光源源不断地照进死气沉沉的办公室。街上的一声叫卖直上我住房的窗口，还有人们的存在，气温和天气的变化，以及世界令人生畏的客观性……

　　一道阳光突然照人我的心胸，我的意思是，我突然看见了它……它是一束几乎没有色彩的光亮，像一片赤裸的刀刃划破黑暗和木地板，使周围一切都有了生气，包括旧钉子，地板条之间的缝隙，还有表格密布不见空白的纸页。

　　我注意着阳光射入静静办公室带来的难以察觉的影响，足足有好一阵……我是消逝时光的囚徒！只有囚禁者才会有一种观察蚂蚁者的勃勃兴趣，才会对一道移动的阳光如此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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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角钱的玫瑰花 - 森克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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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角钱的玫瑰花
　　** 森克纳 **

　　博贝坐在后院的雪地里，感到身上越来越冷。他已经呆了一个小时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该给妈妈送什么礼物。自从五年前爸爸去世以后，一家五口只好勉强度日。虽然家境贫寒，但这并不能削弱一家人彼此相爱。博贝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她们手巧，都已经给妈妈制作了漂亮的礼物。不知怎么的，博贝感到很委屈。现在已经是圣诞节前夕了，他还两手空空呢。

　　博贝拭去了脸上的一滴眼泪，开始向着两边布满了大小商店的街上走去。天色就要黑下来了，博贝无奈地转身回家。就在这时，他的眼睛一下看到有个什么东西在晚霞中闪光。他蹲下身来，发现那是一枚小小的一角钱的硬币。

　　没有人能像博贝捡起那枚硬币时感觉到那么富有。随后他就走进了眼前的一家商店。当售货员告诉他说一角钱什么也买不了的时候，他那颗激动的心很快就凉了下来。

　　他还是走进了一家花店。店主人问他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掏出了那一角钱，问能不能买一朵花，当作圣诞礼物送给妈妈。店主人看看博贝，又看看他手里的一角钱，说：“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想想办法。”

　　过了很久，店主人出来了。啊！博贝眼前摆放着十二朵鲜红的玫瑰花，那些花带着绿绿的叶子还有长长的枝条，用一个银环跟一些小白花束在一起。店主人把花束拿起来，却把它轻轻地放进了一个长长的白色盒子里。博贝看着，心顿时凉了。

　　“小伙子，这个卖一角钱。”店主人一边说，一边伸手向他要那一角钱。博贝的手慢慢地移动着，把那一角钱交给店主人。这是真的吗？一角钱，人家不是说什么都买不到的吗？店主人察觉到了博贝的疑虑，说：“我碰巧要贱卖一些玫瑰花。你看那些花漂亮吗？”

　　博贝不再犹豫了。店主人把那个盒子送到他的手里的时候，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梦。他听到店主人在身后说：“圣诞快乐，孩子。”

　　店主人的妻子出来了。“你在那儿跟谁说话呢？你收拾好的花呢？”

　　店主人看着窗外，眼睛里含着眼泪说：“今天早晨我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在摆放货物准备开门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个声音跟我说话，叫我留下十二朵最漂亮的玫瑰花，当作一个特殊的礼物。那时我搞不清是我走神了还是怎么的。不过我还是把花留下了。后来，也就是刚才，一个小男孩进来了，他想用一角钱给他的妈妈买一朵花。看见了他，我好像看见了好多年前的我自己。那个时候我也是一个穷孩子，也没有一分钱给妈妈买礼物。我在街上走着的时候，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大胡子叫住了我，他说他要给我十块钱。今天晚上我一看见那个孩子，就明白了那声音说的是谁了。我挑选了十二朵最最漂亮的玫瑰花。”

　　店主人和妻子紧紧地拥抱着。他们觉得他们得到了最好的圣诞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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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见义勇为 - 维克多·科克留什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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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见义勇为
　　** 维克多·科克留什金 **

　　每次去费奥法诺夫家做客，我都有这样一种感觉：尽管我们已相识多年，但彼此还不是十分了解。上个星期天，我们去费奥法诺夫家庆祝他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在我们热烈地祝贺后，他却说：“通过了论文答辩，这当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但是我现在想，在其他方面，我是否也能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男子汉呢？举个例子吧，假如我在河边走的时候，看见有一个人落水了，我能不能……” 

　　“冬天还是夏天？”戈列梅金的妻子问。 

　　“是冰天雪地的冬天！”费奥法诺夫一脸严肃地说。 

　　“如果是我，我会这么做，”戈列梅金从桌子后站了起来，激动得双手直颤抖，“我要迅速在附近找个什么救生设备扔给落水者，然后赶紧去打电话求救！” 

　　他说完就坐了下来，房间里一片寂静。戈列梅金的妻子温柔地看了丈夫一眼，把盘子往他眼前推了推。 

　　“要是我嘛……”谢尔加切夫不慌不忙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说。 

　　“您会怎么样？”众人忍不住齐声追问。 

　　“我就先脱了鞋，再摘下帽子、围巾……”谢尔加切夫浑厚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衣就别脱了！”他的妻子急忙喊。 

　　“脱下大衣，夹克，”谢尔加切夫没理会妻子，继续说着，“然后就跳下水去！” 

　　所有女人脸上都容光焕发，而男人的表情则阴郁起来。我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还把上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突然，库济明站了起来，他声音低沉地说：“我不仅要把落水者救上来，而且还要冒着随时都可能倒下去的危险，背着落水者跑１０公里，把他送到医疗点！” 

　　“为什么是１０公里？”戈列梅金的妻子问。但谁也没顾得上回答她问题，大家都被库济明的英勇行为深深地打动了。 

　　“如果是我，”这时，谢辽沙开口了，“我会用我身上仅有的一根火柴，点起篝火，烧一壶开水，然后再……” 

　　

　　

　　

　　

　　

　　

　　

　　

　　
我本想跟她解释，也许哪个地方有冰窟窿吧。但我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说。反正小孩子什么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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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丑角
　　** 靳以 **

　　那个老丑角是一路翻着筋斗出来的，一直到空场的中心，就纹丝不动地竖个蜻蜓倒立着。

　　谁知道他用全力忍着喘息，谁知道他通体都打着抖，谁知道他的血是从脚跟向头上流？谁知道他的心悬着，像秋风里悬着的落叶？谁知道他几十年的岁月中看厌了人类，情愿忍着辛苦倒立着，把人们翻一个身来观看。

　　他看到人们都像他似地倒悬着。

　　人们鼓着掌。

　　美女飞出来了，马奔驰着，

　　海豹顶着圆球出来了，

　　象打着喷嚏，

　　狮子在电棒下吼着团团转，

　　当着热闹的戏开始的时候，那老丑角放下腿来，默默地走到旗竿的下面，独自拢了膝头坐着。

　　他的眼茫茫地望着前方，可是面前的人并不在他的心上落下影子。

　　谁看得到白粉红朱的后面是一张长满了皱纹的多辛苦的脸？

　　谁看得到罩在可笑的尖帽下是一夜转白的霜发？

　　谁看得到他那胸膛被人撕去一半的鲜血淋漓的心？

　　当着场子空下来的时候，他不得不又站起来跳进去。

　　人们起着一阵哄笑。

　　“你们笑我么？我不是丑角呵！……”

　　又是一阵哄笑。

　　“我扮演过人类的悲剧……”

　　还是一阵哄笑。

　　“人类的悲剧还在演着呢！……”

　　仍是一阵哄笑。

　　“你们看到么，我在哭呢！”

　　总是一阵哄笑。

　　希世的珍禽异兽在悠扬的音乐声中入场了，那个老丑角只得噙着自己的眼泪躲到一旁，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他突然意识到生来不过是为别人填补空隙的，尽管他是那么对自己都真诚，他有一颗注满了鲜血的爱人类的心。

　　当着一切的表演都已完毕，观众挂着笑脸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他又得像一阵风似地翻着筋斗，时反时正地看着人群又从那窄门挤出去，他渐渐地看到每一个空了的座位都瞪眼望着他，他才停下自己的手脚坐下来。

　　他知道捧花的走向少女了，

　　抱草料的到马的身边，

　　每一种禽兽都有人侍候。

　　只是他坐在那空空的场子中间，自己捧下自己的尖帽，让汗自由地淌下来，让泪自由地淌下来，冲淡了脸上的朱白，他顿时感觉到空虚，寂莫，真的感到自己的衰老。

　　只有一根阳光的柱子，从棚顶的小孔伸进来，照在他面前的，圆圆的一块。

　　他用手指在那发亮的尘土上写些别人不识得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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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断水人 - 杜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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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断水人
　　** 杜拉斯 **

　　这是几年前夏季中的一天，法国东部的一个村镇，也许是在三年前或者四年前，是在下午。自来水厂一个雇员来到这一人家切断供水。他们是被另眼看待，不同于其他人的一类人，也就是说，落后。他们住在一处废弃不用的火车站里——高速列车是经过这个地区的——那是经市镇同意才让他们住进去的。男人在镇上给一些人家打零工。他们大概还接受镇政府的一点资助。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一岁半。

　　在他们住房前面，不远，是高速列车路线经过的地方。他们无力交付煤气费，电费，水费。他们生活在极端贫困之中。所以这一天有人来把他们居住的旧车站中的自来水切断了。来人见到那个女人，女人只是默不出声一言不发。她的男人不在家。只有那个落后的女人带着一个四岁孩子、一个一岁半的小小孩。那个雇员是一个像所有男人那样的男人。这个人，我就叫他断水人吧。时当盛暑，这他是看到的。是一个天气非常炎热的夏季，这他知道，因为他自己就生活在这样的夏季之中。那个才一岁半的小孩他也是看到的。有人下达命令叫他断水，他就那么做了。他遵守他日程排定的工作：切断供水。他让那个女人无水供应，无法给孩子洗澡，没水给孩子喝。

　　当天夜里，那个女人和他的丈夫带着他们两个小孩走到高速铁路从废弃车站前通过的轨道上躺下来。他们一起都被轧死了。只需走过去一百米就可以。卧在铁轨上。让小孩安静下来。说不定还唱歌哄孩子入睡。

　　据说列车当时是停下来的。

　　这就是那个故事。

　　那个水厂雇员有他的说法。他说他是来切断供水的。他没有说他看到小孩，可是小孩是在那里，和母亲在一起。他说她并没有维护自己，他说她没有要求他继续供水，这就是人们所知道的一切。

　　我记下上面所写的故事，突然间我从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她什么也没有做，她没有自卫——竟是这样。人们不得不通过那个水厂雇员来了解这件事。既然她没有要求他不要断水，所以他没有理由不切断供水。必须弄明白的是不是这点？这真是一个令人发狂的故事。

　　我继续说下去。让我仔细看一看。她没有对水厂雇员说她还有两个孩子，因为那两个孩子他是看到的，也没有说夏季炎热，因为他本人也生活在夏季，这样炎热的夏天。所以她就让断水人走了。剩下她单独一个人同两个小孩留在一起，有一段时间，随后，她就到村里去了。她找到她认识的一家小酒店。人们不知道她在小酒店和酒店老板娘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老板娘是否说起过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没有讲到死。这是人们所知道的。也许她对她讲到那件事，但她要自杀，杀死她两个孩子和丈夫，还有她自己，她没有说。

　　新闻记者也不知道她对那家小酒店女店主说过什么，因此对这一件事就没有专门报道。根据“事件”当时情况，我的理解是：那个女人在决定一家人都死之后，带着两个孩子先从家里走出，她的目的是什么，人们并不知道，想必是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死前必须做必须说的什么。

　　在这个地方，我就把这个故事空白无声的部分，即断水之后和她从小酒店出来这一段时间给复原了。也就是说，我借助这种深沉的沉默展开成为文学。正是这一点使我有所推进；正是这一点，让我切入历史，进入到故事之中，否则我仍然是停留在外部。她本来也许想等她丈夫回来，告诉他决定一死这个消息。但是没有。她到村里去了，到镇上小酒店走了一趟。

　　如果这个女人自己有解释，那么这个故事也不会引起我的注意。克里斯蒂娜·维尔曼（译者注：ChristineVillemin, 可能是另一位类似此处所述的新闻报道中的人物）连两句话也写不端整，却使我很是激动，因为她和这个女人一样，都具有那种不可能加以测度的强烈性质。有一种发自本能的行为，不妨对它深入探查一下，人们也可以将它归之于沉默。一种男性的行为很难纳入无声无息的沉默，那样做也是虚假不真的，因为男人不可能属于无声无息的沉默。在古代，在湮远的过去，千万年以来，默不出声的是女人。所以，文学是属于女人的。文学里讲的是她们，或者是她们从事文学，都是女人。

　　所以那个女人，人们相信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从来就不说话，尽管她本来应该说。她大概没有说起她的决定。不。她应该是说了一件什么事，以取代那件事，她的决定，她说的什么事对她来说与那个决定是等同的，而且对所有知道这个故事的人来说，也是等同的。也许说了关于炎热的一句什么话。这是一句带有神圣性质的话语。

　　在这一类瞬间，语言可以达到语言最具威力的高度。不论她对小酒店女店主说了什么，她的话是说尽一切的。说尽一切这四个字，在死付诸实际之前说出这最后几个词语是与这些人终其一生沉默无言相等同的。这些话语，没有人能够抓得住。

　　这样的事件在生活中每天都在发生，在告别的时候，在死亡的时刻，在自杀的当时，只是人们不加理会就是了。已经说过的事情，先此发生本应发出警告的事情，人们都轻忽忘却无所知了。

　　他们四个人一起卧倒在旧车站前面高速列车经过的铁轨上，两个人各自抱着孩子，等待火车急驰而过。断水人倒是没有什么可烦心的。

　　对断水人的故事还要补充一下，即那个女人——有人说是落后的——对于那种断然处置，她还是有一点懂得的：这就是她绝不可能，同样过去也绝没有可能依靠什么人能把她以及她一家人从困境中救拔出来。她已经被所有的人，被整个社会抛弃了。留给她的只有一件事，死路一条。这一点她知道。这是一种可怕的认识，非常严重，非常深刻，她有这种认识。所以，即使说这个女人愚昧落后，自杀以后，如果还有人谈到她，那就应该回顾一下人们所没有去做的事。

　　在这里，不禁又想起她来，无疑也是最后一次了。我要说出她的名字，可我不知道。

　　事情已经了结了。

　　在死前几个小时，夏天是那么炎热，一个小孩焦渴，要喝一点清新的凉水，那个落后愚昧的年轻母亲却等待时间到来，正在那里徘徊兜圈子，这一切留在头脑里是抹也抹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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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那些你所不知道的大事 - 李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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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些你所不知道的大事
　　** 李月亮 **

　　在你的生命里，经历了一些很重大的事情，可是你并不知道。

　　5岁那年，爸爸下班回来，你跑去迎接他，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不过没有受伤。

　　你并不知道，就在你摔倒的地方往左两厘米，立着一根小钉子，如果你稍微偏一偏，左眼就失明了。

　　10岁那年，你一个人在家煮方便面，刚把水壶放到煤气炉上，就接到妈妈的电话让你去姥姥家，你完全忘了开着的煤气炉，锁上门就走了。多么幸运，当壶里的水被烧干了，煤气正好用完了。一场势不可挡的火灾没有发生。

　　15岁那年，某天晚上，你下了晚自习，像往常那样回家，你肯定没有想到，在刚刚经过的那条小路上，几个小流氓欲拦住你图谋不轨，可是刚好一对夫妻走了过来，坏蛋们一胆怯，放过了你。

　　25岁那年，你怀着孕，不小心感冒了，去医院打针时粗心的大夫开错了药。当护士拿着会致胎儿畸形的甲硝唑准备给你打时，路过的护士无意间看了一眼，刚走过去又折回来，悄悄提醒那个护士说，孕妇不能用这个药啊。谁也不知道，如果那天药打进去，会是什么结果，反正你是幸运地躲过了厄运。

　　有那么多次，你都差点掉进悲伤的深渊，可是，你幸运地躲过去了。不得不说，有那么多时候，上苍都眷顾着你，救你于苦海。

　　如果知道了这些，你还会为了一点小困难小失败小痛苦去埋怨吗？考试的低分，恋人的背叛，身体的伤病……相对那些躲过去的灾难，这些算得了什么？所以，亲爱的，在困难的时候要相信，其实生活对你很眷顾。

　　当然，在你的生命里，还有一些大事情，你并不知道。

　　6岁那年，爸爸准备送你去少年宫学习绘画，可是，由于奶奶生病，那个暑假他们没有时间接送你，就把这件事放下了。没有人知道，如果当时得到专业的培训，以你的天赋，就会在这方面取得不凡的成就。

　　18岁那年，你暗恋已久的男生准备向你表白，信已经写好了，又专门跑到你家楼下小心翼翼地投进信箱。可是他记错了楼号，那封信，被邻居拿到，疑惑了好久之后，给丢掉了。一个男孩，一段青春里最美好的恋情，就这样与你擦肩而过。

　　24岁那年，你到一家非常好的单位求职，费尽心思终于闯到最后一关，却还是失败了。你并不知道，其实本来你的名字已经在录取的名单里面了，可是，在敲定人选的会议上，一位重量级的评委把你记成另一个表现很差的人，坚定地投了反对票。就这样，别人一个莫名的小失误，让你失去了一份梦寐以求的好工作。

　　这样的事情，大概还有不少。有那么多次，命运本来已经要改变了，却在最后的关头，因为莫名其妙的偏差，掉转了方向。哦，或许，你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所以，亲爱的，当你的彩票中了奖，当你的古董升了值，当你顺利地考上大学又考上了研究生，当你成为单位里最年轻的管理者……不要让自己飘起来，不要轻易地以为自己的运气和实力多么好，要知道，这只是你人生里本来可以发生的美好事情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你并没有得到。

　　真的，生活并不完全是你看到的样子，很多大事情你经历了却并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了这些，你大概就不会对现在的得与失太在意了。

　　没错，每个人都不是步步摔跟头的倒霉蛋，更没有人是一帆风顺的命运的宠儿。

　　看淡那些事情，平静而踏实地经历生活的起落，相信你会生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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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穿风衣的日子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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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穿风衣的日子
　　** 张晓风 **

　　香港人好像把那种衣服叫成“干湿褛”，那实在也是一个好名字，但我更喜欢我们在台湾的叫法——风衣。

　　每次穿上风衣、我曾莫名其妙的异样起来，不知为什么，尤其刚扣好腰带的时候、我在错觉上总怀疑自己就要出发去流浪。

　　穿上风衣，只觉风雨在前路飘摇，小巷外有万里未知的路在等着，我有着一缕烟雨任平生的莽莽情怀。

　　穿风衣的日子是该起风的，不管是初来乍到还不惯于温柔的春风，或是绿色退潮后寒意陡起的秋风。风在云端叫你，风透过千柯万叶以苍凉的颤音叫你，穿风衣的日子总无端地令人凄凉——但也因而无端地令人雄壮：

　　穿了风衣，好像就该有个故事要起头了。

　　必然有风在江南，吹绿了两岸，两岸的杨柳帷幕……

　　必然有风在塞北，拨开野草，让你惊见大漠的牛羊……

　　必然有风像旧戏中的流云彩带，圆转柔和地圈住一千一百万平方公里的海棠残叶。

　　必然有风像歌，像笛，一夜之间遍洛城。

　　曾翻阅汉高祖的白云的，曾翻阅唐玄宗的牡丹的，曾翻阅陆放翁的大散关的，那风，今天也翻阅你满额的青发，而你着一袭风衣，走在千古的风里。

　　风是不是天地的长喟？风是不是大块血气涌腾之际搅起的不安？

　　风鼓起风衣的大翻领，风吹起风衣的下摆，刷刷地打我的腿。我瞿然四顾，人生是这样的辽阔，我觉得有无限渺远的天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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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排骨萝卜汤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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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排骨萝卜汤
　　** 梁实秋 **

　　抗战时我初到重庆，暂时下榻于上清寺一位朋友家，晚饭时主人以一大钵排骨萝卜汤飨客，主人谦逊的说：“这汤不够味。我的朋友杨太太做的排骨萝卜汤才是一绝，我们无论如何也仿效不来。你去一尝便知。”杨太太也是我的熟人，过几天她邀我们几个熟人到她家去餐叙。

　　席上果然有一大钵排骨萝卜汤。揭开瓦钵盖，热气冒三尺。每人舀了一小碗。喔，真好吃。排骨酥烂而未成渣，萝卜煮透而未变泥，汤呢?热、浓、香、稠。大家都吃得直吧哒嘴。少不得人人要赞美一番，并且异口同声的向主人探询，做这一味汤有什么秘诀。加多少水，煮多少时候，用文火，用武火?主人只是咧着嘴笑，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没什么，这种家常菜其实上不得台面，不成敬意。”客人们有一点失望，难道说这其间还有什么职业的秘密不成，你不肯说也就罢了。这时节一位心直口快的朋友开腔了，他说：“我来宣布这个烹调的秘诀吧!”大家都注意倾听，他不慌不忙地说：“道理很简单，多放排骨，少加萝卜，少加水。”也许他说的是实话，实话往往可笑。于是座上泛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主人顾左右而言他。

　　宴罢，我回到上清寺朋友家。他问我方才席上所宣布的排骨萝卜汤秘诀是否可信，我说：“不妨一试。多放排骨，少加萝卜，少加水。”当然，排骨也有成色可分，需要拣上好的，切萝卜的刀法也有讲究，大小厚薄要适度，火候不能忽略，要慢火久煨。试验结果，大成功。杨太太的拿手菜，不再是独门绝活。

　　从这一椿小事，我联想到做文章的道理。文字而掷地作金石声，固非易事，但是要做到言中有物，不令人觉得淡而无味，却是不难办到的。少说废话，这便是秘诀，和汤里少加萝卜少加水是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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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残忍的愿望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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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残忍的愿望
　　** 张小娴 **

　　一位二十九岁的女孩子，一直以来只是不停的暗恋别人。身边许多条件比不上她的人都找到男朋友，惟独她却孤零零。办公室里有一个男同事对她有好感，她也想找个伴，虽然他并不是她的首选，但她不想伤害他。当他约会她的时候，她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答应了。

　　一天晚上，她刚刚学会了怎样送出电子邮件，她兴致勃勃的写了一封给他。可惜，过了几天，他还没有回音。当她问他有没有看过她的电邮，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太忙了，没时间打开电子邮箱。”她很怚丧，想到连他也这样对她。于是，在新的一年来临之前，她许下一个愿望，她祈求上天赐给她一颗不再爱人的心。

　　这样一个愿望，并不是对别人残忍，而是对自己残忍。

　　失去了一颗爱人的心，也就等于同时失去了快乐。是的，你会说，不去爱人，便不会有痛苦，不会失望，不会妒忌，不会伤心　。然而，这样的人生不是太单调乏味吗？爱情里的痛苦和伤心都是一种锻炼。失望和妒忌，有时是苦的，有时是甜。

　　我不会祈望自己有一颗不再爱人的心。我只会愿望我有一颗被许多人所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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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距离 - 雷蒙德.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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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距离
　　** 雷蒙德.卡佛 **

　　1

　　她来米兰过圣诞节，想知道她小时候怎么样，他难得见她一次，每次她都这么要求。

　　跟我说说吧，她说，跟我说说当时怎么样。她呷着利口酒等，眼睛盯着他。

　　她是个身材苗条、长相漂亮的酷女孩，从头到脚都耐看。

　　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二十年前，他说。他们在他的公寓里，位于卡西纳花园附近的维亚法布里奥尼路。

　　你能想起来的，她说，说吧，跟我说说吧。

　　你想听什么？他问。我能跟你说什么？我可以跟你讲一件事，你当时还是个小宝宝。跟你有关，他说，不过只是在次要意义上说来。

　　跟我说说吧，她说，可是先给我们都倒杯酒吧，省得你讲着讲着又得停下来。

　　他端着酒从厨房回来，坐到他那张椅子上，就开始讲了。

　　2

　　这个十八岁的男孩跟他十七岁的女朋友结婚时，他们自己还是孩子，可是互相爱得发狂。根本没过多久，他们有了个女儿。

　　宝宝出生在十一月底，当时来了一次很厉害的寒流，也正赶上本地猎水禽季节的高峰期。男孩很喜欢打猎，你要知道，有了这个故事，这是部分原因。

　　这个男孩和女孩现在是夫妻了，为人父母，他们住在一家牙医诊所楼下的三居室公寓里。每天晚上，他们打扫楼上的诊所，干活抵房租和水电、煤气费。夏天，他们按说还要养护草坪和花；冬天时，男孩要铲走步道上的雪，往马路上撒粗盐。这两个孩子，我跟你说吧，很恩爱。另外，他们都满怀雄心壮志，是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梦想家，总是在聊他们要做什么事，去什么地方。

　　他从椅子上起身，往窗外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些瓦片屋顶，看着在黄昏的光亮中，雪不紧不慢地下着。

　　讲故事吧，她说。

　　男孩和女孩睡在卧室里，宝宝睡在客厅里的一张婴儿床上。你要知道，宝宝这时差不多有三周大，只是刚开始能够一睡一夜。

　　一个星期六夜里，男孩在楼上干完活后，进了牙医的私人办公室，脚翘到写字台上，给卡尔.萨瑟兰打了个电话，那是跟他父亲一块儿打猎、钓鱼的老朋友。

　　卡尔，对方拿起听筒后，他说，我当爹了，我们有了个小女孩。

　　恭喜啊，孩子，卡尔说，你太太好吗？

　　她挺好，卡尔，宝宝也挺好，男孩说，大家都挺好。

　　好啊，卡尔说，我挺高兴听你这么说。嗯，代我向你太太问好。要是你打电话是为了打猎的事，我跟你说吧，飞来的野雁多得要命，我看我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多，我可是打了好多年猎了。我今天打到了五只，上午两只，下午三只。我明天早上还要去，你想的话，一起去吧。

　　我想啊，男孩说，所以才打电话。

　　那你五点半准时来，我们去，卡尔说，多带些子弹，我们要打个过瘾。明天早上见。

　　男孩喜欢卡尔.萨瑟兰。他是男孩的过世父亲的朋友。男孩的父亲不在后，也许是想填补两人都有的失落感，男孩开始跟萨瑟兰结伴打猎。萨瑟兰是个大块头，谢了顶，一个人住，不怎么爱聊天，他们在一起时，男孩偶尔会感觉不自在，纳闷自己说的或者做的有哪里不对，因为他不习惯跟半天不出声的人待在一起。可是这位年长的人真的开口时，经常会固执己见，不过他身上有股顽强劲儿，野外经验丰富，是男孩喜欢和佩服的。

　　男孩挂了电话，下楼去跟女孩说。女孩看着他把东西一溜摆开：猎装，子弹袋，皮靴，袜子，猎帽，长内衣，猎枪等。

　　你什么时候回来？女孩问。

　　大概中午吧，他说，不过没准会到五六点以后，会不会太晚了？

　　没事，女孩说，我们会挺好的。你去开心一下吧，应该的。也许明天晚上，我们把凯瑟琳打扮好，去看看萨莉。

　　当然，这主意听着不错，他说，我们计划一下吧。

　　萨莉是女孩的姐姐，比她大十岁。男孩有点爱她，就像他有点爱贝特西一样，那是女孩的另外一个姐姐。他跟女孩说过，要是我们俩没结婚，我会去追萨莉。

　　贝特西怎么样？女孩说，我不想承认，可是我真的觉得她比我和萨莉都漂亮。她怎么样？

　　也追贝特西，男孩说着笑了起来，但是跟让我有可能去追萨莉的不太一样，萨莉身上，有能让你爱上的地方。不，我想我宁愿选萨莉而不是贝特西，如果非要我选的话。

　　可是你真的爱谁？女孩问。世界上你最爱谁？谁是你老婆？

　　你是我老婆，男孩说。

　　我们会相爱到永远吗？女孩问。男孩看得出，这番谈话让她心花怒放。

　　永远，男孩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们就像加拿大雁，他说。他一下子就想到这个比喻，就用了，因为那段时间，他时不时会想到野雁。它们早早选定伴侣，永远在一起。如果两者之一死了还是怎么样，另外一只永远不会再结婚，会去哪儿独自生活，要么即使生活在雁群里，跟那么多别的野雁在一起，它还是一直形单影只。

　　挺凄惨的，女孩说，它就那样生活，独来独往，却是跟那么多别的野雁在一起，我觉得比它去哪儿独自生活还要凄惨。

　　是凄惨，男孩说，可这就是天性啊。

　　那些成对的，你有没有打死过其中一只？女孩问，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男孩点点头。他说，有两三次我打死了一只野雁，然后过一两分钟，会看到另外一只从别的野雁那边飞回来，开始在地上那只野雁上方绕圈子飞，叫唤。

　　你有没有把那只也打死了？女孩说。

　　能打就打，男孩回答道，有时候打不中。

　　你就没有感到不安过？女孩说。

　　从来没有，男孩说，你在开枪的时候不能那样想。你要知道，我喜欢有关野雁的一切，甚至在我没有猎雁的时候，我喜欢只是看着它们。可是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不能去考虑那些。

　　吃完饭，男孩开了炉子，帮着女孩给宝宝洗了个澡。他再次对婴儿的模样感到惊奇，她一半像他，眼睛和嘴巴，一半像女孩，下巴还有鼻子。他给那个小小的身子扑了粉，又往手指和脚趾缝里扑了粉。男孩看着女孩把宝宝包上尿片，穿上睡衣。

　　男孩把洗澡水倒进浴缸，然后上了楼。外面寒冷，天还阴着。他呼出的气到空中变成了白汽。此时的草坪看上去看是块帆布。一辆小汽车开过，他听到轮胎辗沙子的声音。他由着自己想象明天会怎么样：野雁在头顶的空中乱飞，枪托一下一下捣着他的肩膀。

　　然后他锁上门，下了楼。

　　在床上，他们想读点书，可是两人都睡着了，先是女孩，让杂志陷进了被子。男孩的眼睛合上了，可他还是让自己起来，看看闹钟后关了台灯。

　　宝宝的哭声把男孩吵醒了。客厅里亮着灯，男孩看到女孩站在婴儿床旁边，抱着宝宝在晃动。过了一会儿，她把宝宝放下，关了灯回到床上。

　　当时是夜里两点钟，男孩又睡着了。

　　宝宝的哭声又把男孩吵醒了，这次，女孩接着睡。宝宝断断续续哭了几分钟不哭了。男孩听着，然后又开始迷迷糊糊地睡觉。

　　男孩睁开眼睛。客厅里亮着灯。他坐起身，把台灯打开。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女孩说，一边抱着宝宝走来走去。我给她换了尿片，也喂了，可是她一直哭，停不下来。我很累，担心会把她掉到地上。

　　你回床上来吧，男孩说，我抱一会儿。

　　男孩起来，接过宝宝，女孩过去躺下了。

　　只用晃动她几分钟，女孩在卧室那边说，没准她还能睡着。

　　男孩抱着宝宝坐在沙发上，把她在膝头轻轻摇晃，直到她闭上眼睛。他自己也快闭上了眼睛。他小心地起身，把宝宝放回婴儿床上。

　　当时是四点差一刻，他还可以睡四十五分钟。他钻进被窝。

　　可是没过几分钟，宝宝又哭起来。这次，男孩和女孩都起来了，男孩骂了一句。

　　天哪，你怎么回事？女孩跟男孩说，也许她是病了还是怎么样，也许我们不应该给她洗澡。

　　男孩抱起宝宝。宝宝蹬蹬腿，然后又安静了。你看，男孩说，我真的觉得她没事。

　　你怎么知道？女孩说。哎，让我抱吧。我知道我应该给她吃点什么药，可是不知道该给她吃什么。

　　过了几分钟宝宝都没哭，女孩又把她放下。宝宝睁开眼又哭起来时，男孩和女孩看看宝宝，又对视一眼。

　　女孩抱起宝宝。宝宝，宝宝，她噙着泪水说。

　　大概是她肚子不舒服，男孩说。

　　女孩没吭声，继续抱着宝宝来回晃，这时根本不理睬男孩。

　　男孩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烧水准备煮咖啡。他穿上羊毛内衣，扣上扣子，接着又穿别的衣服。

　　你干吗？女孩问他。

　　去打猎呀，他说。

　　我看你不应该去，她说。要是宝宝到时候没事，你可以晚点去。可是我看今天早上你不应该去打猎，宝宝哭成这样，我不想给一个人撇在这儿。

　　卡尔指望我去呢，男孩说，我们商量过了。

　　我他妈根本不管你跟卡尔是怎么商量的，她说，我他妈也根本不管什么卡尔不卡尔的，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我不想让你去，没别的了。就现在这情况，我看你根本不应该还想去。

　　你见过卡尔，认识他，男孩说，什么意思，你不认识他？

　　问题不在这儿，你知道的，问题是我不想给撇下来一个人照顾生病的宝宝。

　　等会儿，男孩说，你不明白。

　　不，是你不明白，女孩说，我是你老婆，这是你的宝宝，她是病了还是怎么样。你看看她，她干吗哭？你不能撇下我们，自己去打猎。

　　别歇斯底里的了，男孩说。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去打猎，女孩说，宝宝哪儿不舒服，你竟然还想撇下我们，自己去打猎。

　　她哭了起来，她把宝宝放回婴儿床，可是宝宝又哭了起来。女孩用睡衣袖子匆忙擦了下眼泪，又把宝宝抱起来。

　　男孩慢慢系好鞋带，穿上衬衫、羊毛衫和外套。厨房炉子上的水壶响了。

　　你得做个选择，女孩说，卡尔还是我们。我是说真的，你必须选择。

　　你什么意思？男孩说。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女孩说，你还想要这个家的话，就必须选择。

　　他们互相瞪着眼睛。然后男孩带上打猎用具上了楼，发动了汽车，仔细把各面车窗上结的冰刮掉。

　　夜间又降了温，但是天晴了，所以星星出来了，在男孩头顶的天空上闪烁着。开车时，男孩望望星星，想到跟星星的距离时，他心有所动。

　　卡尔家的门廊上亮着灯，他的旅行车停在车道上，在跑空挡。男孩把车停到马路边时，卡尔出来了。男孩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最好别把车停在街上，男孩从步道上走过来时，卡尔说，我准备好了，等我把灯全关了。我很过意不去，真的，他又说。我还以为你也许睡过头了呢，所以刚刚往你那儿打了电话，你太太说你走了。我很过意不去。

　　没关系，男孩说，一边想着该怎么说。他侧重用一条腿撑着身体，把衣领竖起来，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她已经起床了，卡尔，我们俩都起床有一阵子了。我想宝宝有哪儿不舒服，我不知道，她一直在哭，我是说。问题是我想这次我去不了了，卡尔。

　　你只用拿起电话给我拨个电话就行，孩子，卡尔说，没关系的，你知道你不用专门过来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呢，打猎这事你去也行，不去也行，没关系的。你想喝杯咖啡吗？

　　我该回家了，男孩说。

　　嗯，我看我就去了啊，卡尔说。他看着男孩。

　　男孩还是站在门廊那里，什么都没说。

　　天晴了，卡尔说，我看今天上午也打不了多少猎，不管怎么样，很可能你不去也没什么。

　　男孩点点头。那就再见了，卡尔，他说。

　　再见，卡尔说，嗨，谁跟你说别的什么话你都不要相信，卡尔说，你是个幸运的孩子，我是说真的。

　　男孩发动了汽车等着。他看着卡尔在那座房子里走了一圈，把灯全关了。然后男孩把车挂上挡，把车从路边开走。

　　客厅里亮着灯，可是女孩在床上睡觉，宝宝在她旁边睡觉。

　　男孩轻手轻脚脱下皮靴、裤子和衬衫。他穿着袜子和内衣坐在沙发上读早上的报纸。

　　没多久，外面开始放亮。女孩和宝宝还在睡觉，过了一会儿，男孩去厨房开始煎咸肉。

　　几分钟后，女孩穿着睡袍出来了，一句话不说搂住了男孩。

　　嗨，别把你的睡袍点着了，男孩说。女孩贴在男孩身上，不过她也摸到了炉子。

　　刚才的事对不起，女孩说，我不知道我那会儿中了什么邪，不知道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没关系，男孩说，哎，我要把咸肉弄起来。

　　我不是故意那样说难听话，女孩说，真可怕。

　　那该怨我，男孩说，凯瑟琳怎么样？

　　她现在挺好，我不知道她那会儿是怎么回事。你走后，我给她又换了尿片，后来她就没事了。她完全没事了，马上就睡着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别生我们的气。

　　男孩笑了起来。我没有生你们的气，别傻了，他说，哎，我要用平底锅做别的。

　　你坐下，女孩说，我做早餐吧。用华夫饼配咸肉怎么样？

　　听着很棒哦，男孩说，我饿坏了。

　　女孩把咸肉从平底锅里弄出来。男孩坐在桌前，这时放松下来，看着女孩在厨房里忙。

　　女孩走开，去关上了卧室的门。在客厅里，她播放了一张他们俩都喜欢的唱片。

　　咱们可别把那位再吵醒了，女孩说。

　　那当然，男孩说着笑了起来。

　　女孩把一个盘子放在男孩面前，有咸肉、煎蛋和华夫饼。她又把一个盘子放在桌子上，给她自己的。好了，她说。

　　看着真不错，男孩说。他往华夫饼上抹黄油，倒糖浆，可是在切华夫饼时，把盘子打翻了，掉到他的大腿上。

　　要命，男孩说着从桌前跳开。

　　女孩看着他，注意到他的表情，她笑了起来。

　　你能照镜子看看自己就好了，女孩说。她笑个不停。

　　男孩低头看羊毛内衣前面洒的糖浆，看看沾了糖浆的那几片华夫饼、咸肉和鸡蛋。他也笑了起来。

　　我刚才是饿坏了，男孩摇着头说。

　　你真的饿坏了，女孩笑着说。

　　男孩把羊毛内衣脱下来，扔到浴室门口那边。然后他张开两臂，女孩过来让他搂着。

　　我们别再吵架了，女孩说，不值得，对吧？

　　是啊，男孩说。

　　我们别再吵架了，女孩说。

　　男孩说，我们不会的，说完吻了女孩。

　　3

　　他从椅子上起身，给他们的杯子里又添了酒。

　　完了，他说，故事讲完了，我承认这个故事一般般。

　　我听得有意思啊，她说，要说这个故事挺有意思的。可是怎么样呢？她说，我是说后来。

　　他耸耸肩，端着酒走到窗前，这时天已经黑了，但是雪还在下。

　　事情会变化的，他说，我不知道怎样变化，可是无论你能不能意识到或者想不想，事情的确会变化的。

　　对啊，是这样，只是——可是她话说一半又住了口。

　　她放弃了这个话题。从窗玻璃的映像里，他看到她在研究自己的指甲。然后她抬起头，语气欢快地问他到底会不会领她去市里逛逛。

　　他说，穿上皮靴，我们走吧。

　　可是他仍然待在窗前，想着遥远的往事。他们欢笑过，他们依偎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而别的一切——寒冷，以及他将会步入其中的地方——都在外面，反正是有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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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海菜市场
　　** 蔡澜 **

　　从淮海路的花园酒店出来，往东台路走，见一菜市场，即请司机停下。到任何地方，先逛他们的菜市场，这是我的习惯。菜市场最能反映该地的民生，他们的收入如何，一目了然。聘请工作人员时，要是对方狮子大开口，便能笑着说：“依这个数目，可以买一万斤白菜啰。”

　　但是上菜市场，主要还是因为爱吃，遇到什么没有尝试过的便买下来，如果餐厅不肯代你烧的话，就用随身带的小电煲在酒店房内炮制，其乐无穷。

　　菜市由自忠路和淡水路组成，面积相当大，至少有数百个档子。蔬菜档中，看到尽是茭白笋，此物拿来油焖，非常美味，蕃茄也特别肥大，其他蔬菜就不敢恭维了，上海菜市的菜，给人一个瘦得可怜的感觉，芹菜瘦、菠菜瘦、苋菜也瘦。还有数条瘦茄子，已经干瘪，还拿出来卖。冬瓜是广东运来的，一元一斤，冬瓜没肉，便宜一点卖一元。有新采的蒜头出售，买了一斤，一块半。

　　海鲜档中卖的尽是河产，鲩鱼很多，另外便是齐白石常画的淡水虾，想起从前在一品香吃的抢虾，口水直流，但现在所有河流污染，已没人敢试了。太小的贝壳类，蛏子居多，蚶子不见，还有一种像瓜子那么大小的贝壳，在台湾时听人叫海瓜子，但大得不像瓜子，上海卖的名叫瓜子片，名副其实。据说当年上海流行肝炎，全拜此君之赐。

　　在香港看不到的是比虾粗大，又有硬壳的虾类，上海人叫它为龙虾，但只有手指那么小。想起丰子恺在一篇叫《吃酒》的小品中提过一个钓虾人的故事：“虾这种东西比鱼好得多。鱼，你钓了来，要剖，要洗，要用油盐酱醋来烧，多少麻烦。这虾就便当得多：只要到开水里一煮，就好吃了……”

　　剖鳝的档子也很多，沪人喜吃鳝，小贩们用纯巧的手法把肉起了，剩下堆积如山的骨头，大概后来扔掉吧。其实把鳝骨烘干，再油炸一下，香脆无比，是送酒的好菜。

　　卖鸡的当场替家庭主妇烫好拔毛，鸭摊就少见，其他种类的家禽也不多。猪肉摊少，牛羊摊更少，所有肉类不呈鲜红颜色，死沉沉地蒙一层灰，都不新鲜。怪不得只能做红烧，或者回锅肉等菜色才好吃。

　　菜市中夹着些熟食档，上海人的早餐莫过于烧饼油条、油饼、生煎包子和烙饼等。烧饼油条是以一层很厚的饼包着油条，此饼可以放只鸡蛋，包起来时是肿大的一团，油腻腻的，试了一客，一块钱，腹已大胀。当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上海朋友对烧饼油条的神话，不过于在肚子饿时的第一个印象，也是他们的乡愁。

　　油饼味较佳，用一个煎锅贴的平底锅以油炸之，一层很厚的饼上铺满芝麻，长三角形地切开一块一块，包君吃饱。生煎包也很精彩，至少比在香港餐厅吃好得多。烙饼贴在一个大泥炉上烤，这个大泥炉就是印度人的丹多里，烙饼这种吃的文化是由那边传来的吧。

　　花档全街市只有两家，各类也不多。上海的生活质素还没有到达摆花送花的地步。反而是在卖菜的老太婆那里找到了白兰花，两块钱买了四串白兰，每串有三蕊，用铁线钩住，变成个圆扣。研究了一下，才知是用来挂在衬衫上的钮扣的。花味由下面熏上来，香个整天，这种生活的智慧，香港倒学不会。扣着白兰花朵到其他摊子看，小贩们见到我这个样子，态度也亲切起来。

　　以为这是一个利伯维尔场，什么人都能来卖东西，其实不然，看到一间有盖儿的小屋，里面挂着所有摊位的地图，政府人员在监视着。当然是要收租的，门口还有人龙在排队，大概要申请到一个摊位，是不容易。但是有些老太太卖的只是几块姜，还有几位单单卖鞋带罢了。难道她们也得交租吗？交完了又怎么生活？其中还有些一看就知道是外地来的农民，打开布袋就地卖干笋尖、海草等杂物，他们是来打尖的？不可能吧，管理人员四处巡查，逃不过他们尖锐的目光，是不是有其他的协议？

　　有一个管理员凶巴巴地骂一位卖鱼的小姑娘，她的脸越涨越红，不知谁是谁非，也不能插手理论，只看到他骂完之后走开两步，转身回去再骂，中国人就是有这种劣根性，一旦有了微小得可怜的权力，一定要使尽它。“喂，好了没有？有完没完？”我忍不住大喝。那厮狠狠地望了我一眼，才肯走开。

　　刚刚这边骂完，远处又有人吵架。“侬是啥人？”有一个向对方大叫。对方也说：“侬是啥人？”

　　两个人“侬是啥人”地老半天，重复又重复，中间最多掺了“侬算是中国人”的字眼罢了。最后演变成：“你打我啦！”打字沪人发音成“挡”，挡来挡去，没有一个动手，要是这种情形发生在广东，那粗口满天飞，还来个什么“侬是啥人”？到底，上海人还是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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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论婚姻制度的演进趋势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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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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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婚姻制度的演进趋势
　　** 刘瑜 **

　　有报道说，目前美国单身成年女人在数量上已经超过了已婚女人。这条消息虽然反映了广大老中青妇女感情生活的悲惨状况，但对她们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虽然我不如意，跟我一样不如意的很多呀。在一定意义上，共同贫穷才是和谐社会的真谛。

　　鉴于目前离婚率越来越高，单身成人越来越多，婚姻中各类出墙行为的泛滥成灾，作为一个忧国忧民的社会科学工作者，我不禁开始思考婚姻制度的走向问题。等到有一天单身成人女性不是51%（今天的美国数据），而是71%、81%、91%的时候，婚姻制度还会存在吗？如果存在，会是什么样的形态呢？

　　现在有点理智的人都愿意承认，维持婚姻的动力绝不仅仅是“爱情”，那些哭喊着“我不够爱他／她，所以不能跟it结婚”或者“我不够爱他／她，所以要跟it离婚”的人，经常被耻笑为“幼稚”，“琼瑶小说看多了”以及“吃饱了撑的”。那些发出此类耻笑的，也自得于自己的“成熟”、“冷静”以及“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出发，显然，除了“爱情”这样的美好情感，婚姻的动力还包括：第一，孩子的抚养；第二，“亲情”。据说爱情时间长了，就会发生某种化学变化转化为“亲情”。第三，经济上的相互扶持，第四，生活上的互助。就是说，即使没有“爱情”，一般来说，人们也往往会因为以上四个原因而维持婚姻。

　　但是，不是你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第一，就孩子的抚养来说，随着法律在抚养费、监护权方面的发展健全，DNA亲子鉴定技术的发展；以及儿童保育工作的社会化，孩子的抚养越来越不依赖一个稳定的一夫一妻家庭结构。虽然据说一夫一妻家庭更有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但是成天鸡飞蛋打的一夫一妻，很可能还不如各自轻松快乐的单身父母更有利于孩子的身心健康。

　　第二，就“亲情”，来说，众所周知，亲情固然美好，但亲情并不是“排他性”的。除非你爸救唆，你不能因为爱你爸就不爱你妈了。同理，如果一夫一妻婚姻充满了“亲情”，“二夫二妻”、“一夫二妻”、“一妻三夫”也可以是充满“亲情”的。

　　第三，就经济上的相互扶持而言，婚姻的必要性也在衰落。当经济发展使得单个人（尤其是女性）工资提高到了大多数人都能养活自己的程度，当社会的保险福利养老制度完善到大多数人都能“老有所终”的程度，当法律上婚前财产协议、离婚财产协议都成熟到“谁也不可能通过结婚离婚占谁便宜”的程度，当全世界女性变得不再像李湘那么好骗的时候，实在看不出婚姻在经济上还有什么不可或缺的功能。

　　第四，就生活上的相互帮助来说，妻子需要丈夫抬煤球、丈夫需要妻子打毛衣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越来越多的家务被社会化，男人可以去餐馆吃饭，不结婚不至于饿死，女人可以找搬家公司搬家，不结婚不至于累死。

　　综上所述，那些深刻地看出“婚姻和爱情不是一码事”的人，其深刻性已经开始受到历史的挑战了。虽然纵观历史和现状，他们是大体正确的，但是在将来，他们将越来越不正确，因为人们将越来越难找到爱情之外的结婚或者维持婚姻的理由。虽然他们能够“透过现象看到本质”，但是本质越来越会是：你懒，你懦弱，所以你才好离不如赖婚着。

　　Like it Or not，这个世界真的越来越“琼瑶化”了。

　　如果爱情越来越成为婚姻的唯一基础，接下来最显然的问题是：爱情这个东西，保质期很短啊！不可否认，总有一些相爱一生的伴侣。但是更多的人，一生N次地坠入爱河和坠出爱河，有些都摔成肉饼了。甚至有人说，一般来说那种热烈的、还没有转化为“亲情”的爱情，往往只能维持六个月左右。

　　因此，

　　事实一：爱情越来越成为婚姻的唯一基础。

　　事实二：爱情往往是短暂的。

　　结论。婚姻会越来越短暂。

　　推论：婚姻的平均长度将会短到人们觉得“得不偿失”、“结婚太麻烦”的地步，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不结婚。问题是，虽然婚姻这个上层建筑已经越来越不能适应经济基础的发展，但多数人对“亲密关系”又有不懈的渴望和追求。多么矛盾啊，既想得到，又不想为得到所束缚。鉴于多数人不想被一棵树吊死而希望五马分尸而死，我预计，将来的“婚姻”，会变成一种“自由人的联合体”。我说的不是“n妻n夫”，因为“夫”和“妻”这种概念还是“婚姻”的产物，我说的就是n个男男女女（可以是一男一女、也可以是两男两女，一女三男、二男三女、四女三男……）由于彼此欣赏而组成的、开放性的“和谐公社”。他们不一定住在一起，也不一定一起上床或者财产共享，更不一定要永远在一起，至于怎么在一起，权利义务如何，可以根据八荣八耻的原则自行签约。

　　有人可能会说，那“嫉妒”呢？人是不可能摆脱嫉妒心理的呀！

　　你嫉妒就不加入这个联合体、或者随时退出这个联合体呗，只要能找到你情我愿的伴侣，谁也不会拦着你跟他或者她单独白头偕老。如果找不到，那你只好追忆21世纪以前的黄金时代了。

　　其实，Friends里面那六个人、Seinfeld里面那四个人、Will and Grace里面那四个人，就有点“自由人的联合体”的意思，友谊、爱情、亲情非常有机地融为一体。试想，如果Friends里面只有Rachel和Ross两个主角，Seinfeld里面只有Jerry和Elaine，Will and Grace里面只有Will和Grace，或者《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只有米兰和夏雨，那该是多么乏味的肥皂剧啊。

　　当然，“自由人的联合体”时代的出现。还需要相应社会条件的进一步发展，比如儿童抚养的进一步社会化，女性经济地位的进一步提高，孕育哺乳期间对女性福利的增加（比如给每个孕哺期间的妇女配备一个男保姆），等等。但历史的潮流，浩浩荡荡，势不可挡，那些感到婚姻是一个桎梏的人，庆幸你们的时代即将到来吧，那些感到婚姻是一个港湾的人，庆幸你们的时代还没有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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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猫城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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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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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城
　　** 村上春树 **

　　那位青年背着一只包，独自游历山水。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坐上火车出游，有哪个地方引起他的兴趣，便在那里下车。投宿旅馆，游览街市，爱待多久就待多久。待到尽兴，再继续坐火车旅行。这是他一贯的度假方式。

　　车窗外出现了一条美丽的河。沿着蜿蜒的河流，平缓的绿色山岗连绵一线，山麓有座玲珑的小镇，给人静谧的感觉。一架古旧的石桥横跨河面。这幅景致诱惑着他的心。在这儿说不定能吃上美味的鳟鱼。列车刚在车站停下，青年便背着包跳下车。没有别的旅客在此下车。他刚下车，火车便扬长而去。

　　车站里没有站员。这里也许是个很清闲的车站。青年踱过石桥，走到镇里。小镇一片静寂，看不见一个人影。所有的店铺都紧闭着卷帘门，镇公所里也空无一人。唯一的宾馆里，服务台也没有人。他按响电铃，却没有一个人出来。看来完全是个无人小镇。要不然就是大家都躲起来睡午觉了。然而才上午十点半，睡午觉似乎太早了点。或许是出于某种理由，人们舍弃了这座小镇，远走他乡了。总之，在明天早晨之前，不会再有火车，他只能在这里过夜。他漫无目的地四下散步，消磨时光。

　　然而，这里其实是一座猫儿的小城。黄昏降临时，许多猫儿便走过石桥，来到镇子里。

　　各色花纹、各个品种的猫儿。它们要比普通猫儿大得多，可终究还是猫儿。青年看见这光景，心中一惊，慌忙爬到小镇中央的钟楼上躲起来。猫儿们轻车熟路，或是打开卷帘门，或是坐在镇公所的办公桌前，开始了各自的工作。没过多久，更多的猫儿同样越过石桥，来到镇里。猫儿们走进商店购物，去镇公所办理手续，在宾馆的餐厅用餐。它们在小酒馆里喝啤酒，唱着快活的猫歌。有的拉手风琴，有的和着琴声翩翩起舞。猫儿们夜间眼睛更好用，几乎不用照明。不过这天夜里，满月的银光笼罩小镇，青年在钟楼上将这些光景尽收眼底。将近天亮时，猫儿们关上店门，结束了各自的工作和事情，成群结队地走过石桥，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

　　天亮了，猫儿们都走了，小镇又回到了无人状态，青年爬下钟楼，走进宾馆，自顾自地上床睡了一觉。肚子饿了，就吃宾馆厨房里剩下的面包和鱼。等到天开始暗下来，他再次爬上钟楼躲起来，彻夜观察猫儿们的行动，直到天亮。火车在上午和傍晚之前开来，停在站台上。乘坐上午的火车，可以向前旅行；而乘坐下午的火车，便能返回原来的地方。没有乘客在这个车站下车，也没有人从这个车站上车。但火车还是规规矩矩地在这儿停车，一分钟后再发车。只要愿意，他完全可以坐上火车，离开这座令人战栗的猫城。然而他没有这么做。他年轻，好奇心旺盛，又富于野心和冒险精神。他还想多看一看这座猫城奇异的景象。从何时起，又是为何，这里变成了猫城？这座猫城的结构又是怎么回事？猫儿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如果可能，他希望弄清这些。亲眼目睹过这番奇景的，恐怕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

　　第三天夜里，钟楼下的广场上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你不觉得好像有人的气味吗？”一只猫儿说。

　　“这么一说，我真觉得这几天有一股怪味。”有猫儿抽动着鼻头赞同。“其实俺也感觉到啦。”又有谁附和着。

　　“可是奇怪呀，人是不可能到这儿来的。”有猫儿说。

　　“对，那是当然。人来不了这座猫城。”

　　“不过，的确有那帮家伙的气味呀。”

　　猫儿们分成几队，像自卫队一般，开始搜索小镇的每个角落。认真起来，猫儿们的鼻子灵敏极了。没用多少时间，它们便发现钟楼就是那股气味的来源。青年也听见了它们那柔软的爪子爬上台阶、步步逼近的声音。完蛋了，他想。猫儿们似乎因为人的气味极度兴奋，怒火中烧。它们个头很大，拥有锋锐的大爪子和尖利的白牙。而且这座小镇是人类不可涉足的场所。如果被抓住，不知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不过，很难认为知道了它们的秘密，它们还会让他安然无恙地离开。

　　三只猫儿爬上了钟楼，使劲闻着气味。

　　“好怪啊。”其中一只微微抖动着长胡须，说，“明明有气味，却没人。”

　　“的确奇怪。”另一只说，“总之，这儿一个人也没有。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可是，这太奇怪啦。”

　　于是，它们百思不解地离去了。猫儿们的脚步声顺着台阶向下，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青年松了一口气，也莫名其妙。要知道，猫儿们和他是在极其狭窄的地方遇见的，就像人们常说的，差不多鼻尖碰着鼻尖。不可能看漏。但不知为何，猫儿们似乎看不见他的身影。他把自己的手竖在眼前。看得清清楚楚，并没有变成透明的。不可思议。不管怎样，明早就去车站，得坐上午那趟火车离开小镇。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不可能一直有这样的好运气。

　　然而第二天，上午那趟列车没在小站停留。甚至没有减速，就那样从他的眼前呼啸而过。下午那趟火车也一样。他看见司机座上坐着司机，车窗里还有乘客们的脸，但火车丝毫没有表现出要停车的意思。正等车的青年的身影，甚至连同火车站，似乎根本没有映入人们的眼帘。下午那趟车的踪影消失后，周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静寂。黄昏开始降临。很快就要到猫儿们来临的时刻了。他明白他丧失了自己。他终于醒悟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猫城。这里是他注定该消失的地方，是为他准备的、不在这个世界上的地方。并且，火车永远不会再这个小站停车，把他带回原来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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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住多久才算是家 - 刘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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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住多久才算是家
　　** 刘亮程 **

　　我喜欢在一个地方长久地生活下去——具体点说，是在一个村庄的一间房子里。如果这间房子结实，我就不挪窝地住一辈子。一辈子进一扇门，睡一张床，在一个屋顶下御寒和纳凉。如果房子坏了，在我四十岁或五十岁的时候，房梁朽了，墙壁出现了裂缝，我会很高兴地把房子拆掉，在老地方盖一幢新房子。

　　我庆幸自己竟然活得比一幢房子更长久。只要在一个地方久住下去，你迟早会有这种感觉。你会发现周围的许多东西没有你耐活。树上的麻雀有一天突然掉下一只来，你不知道它是老死的还是病死的；树有一天被砍掉一棵，做了家具或当了烧柴；陪伴你多年的一头牛，在一个秋天终于老得走不动。算一算，它远没有你的年龄大，只跟你的小儿子岁数差不多，你只好动手宰掉或卖掉它。

　　一般情况，我都会选择前者。我舍不得也不忍心把一头使唤老的牲口再卖给别人使唤。我把牛皮钉在墙上，晾干后做成皮鞭和皮具；把骨头和肉炖在锅里，一顿一顿吃掉。这样我才会觉得舒服些，我没有完全失去一头牛，牛的某些部分还在我的生活中起着作用，我还继续使唤着它们。尽管皮具有一天也会磨断，拧得很紧的皮鞭也会被抽散，扔到一边。这都是很正常的。

　　甚至有些我认为是永世不变的东西，在我活过几十年后，发现它们已几经变故，面目全非。而我，仍旧活生生的，虽有一点衰老迹象，却远不会老死。早年我修房后面那条路的时候，曾想这是件千秋功业，我的子子孙孙都会走在这条路上。路比什么都永恒，它平躺在大地上，折不断、刮不走，再重的东西它都能经住。

　　有一年一辆大卡车开到村里，拉着一满车铁，可能是走错路了，想掉头回去。村中间的马路太窄，转不过弯。开车的师傅找到我，很客气地说要借我们家房后的路倒一倒车，问我行不行。我说没事，你放心倒吧。其实我是想考验一下我修的这段路到底有多结实。卡车开走后我发现，路上只留下浅浅的两道车轱辘印。这下我更放心了，暗想，以后即使有一卡车黄金，我也能通过这条路运到家里。

　　可是，在一年后的一场雨中，路却被冲断了一大截，其余的路面也泡得软软的，几乎连人都走不过去。雨停后我再修补这段路面时，已经不觉得道路永恒了，只感到自己会生存得更长久些。以前我总以为一生短暂无比，赶紧干几件长久的事业留传于世。现在倒觉得自己可以久留世间，其他一切皆如过眼烟云。

　　我在调教一头小牲口时，偶尔会脱口骂一句：畜牲，你爷爷在我手里时多乖多卖力。骂完之后忽然意识到，又是多年过去。陪伴过我的牲口、农具已经消失了好几茬，而我还这样年轻有力、信心十足地干着多少年前的一件旧事。多少年前的村庄又浮现在脑海里。

　　如今谁还能像我一样幸福地回忆多少年前的事呢。那匹三岁的儿马，一岁半的母猪，以及路旁林带里只长了三个夏天的白杨树，它们怎么会知道几十年前发生在村里的那些事情呢。它们来得太晚了，只好遗憾地生活在村里，用那双没见过世面的稚嫩眼睛，看看眼前能够看到的，听听耳边能够听到的。对村庄的历史却一无所知，永远也不知道这堵墙是谁垒的，那条渠是谁挖的。谁最早趟过河开了那一大片荒地，谁曾经乘着夜色把一大群马赶出村子，谁总是在天亮前提着裤子翻院墙溜回自己家里……这一切，连同完整的一大段岁月，被我珍藏了。成了我一个人的。除非我说出来，谁也别想再走进去。

　　当然，一个人活得久了，麻烦事也会多一些。就像人们喜欢在千年老墙万年石壁上刻字留名以求共享永生，村里的许多东西也都喜欢在我身上留印迹。它们认定我是不朽之物，咋整也整不死。我的腰上至今还留着一头母牛的半只蹄印。它把我从牛背上掀下来，朝着我的光腰干就是一蹄子。踩上了还不赶忙挪开，直到它认为这只蹄印已经深刻在我身上了，才慢腾腾移动蹄子。我的腿上深印着好几条狗的紫黑牙印，有的是公狗咬的，有的是母狗咬的。它们和那些好在文物古迹上留名的人一样，出手隐蔽敏捷，防不胜防。我的脸上身上几乎处处有蚊虫叮咬的痕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过不了几天便消失了，更多的伤痕永远留在身上。一些隐秘处还留有女人的牙印和指甲印儿。而留在我心中的东西就更多了。

　　我背负着曾经与我一同生活过的众多事物的珍贵印迹，感到自己活得深远而厚实，却一点不觉得累。有时在半夜腰疼时，想起踩过我的已离世多年的那头母牛，它的毛色和花纹，硕大无比的乳房和发情季节亮汪汪的水门；有时走路腿困时，记起咬伤我的一条黑狗的皮，还展展地铺在我的炕上，当了多年的褥子。我成了记载村庄历史的活载体，随便触到哪儿，都有一段活生生的故事。

　　在一个村庄活得久了，就会感到时间在你身上慢了下来。而在其他事物身上飞快地流逝着。这说明，你已经跟一个地方的时光混熟了。水土、阳光和空气都熟悉了你，知道你是个老实安分的人，多活几十年也没多大害处。不像有些人，有些东西，满世界乱跑，让光阴满世界追他们。可能有时他们也偶尔躲过时间，活得年轻而滋润。光阴一旦追上他们就会狠狠报复一顿，一下从他们身上减去几十岁。事实证明，许多离开村庄去跑世界的人，最终都没有跑回来，死在外面了。他们没有赶回来的时间。

　　平常我也会自问：我是不是在一个地方生活得太久，土地是不是已经烦我了?道路是否早就厌倦了我的脚印，虽然它还不至于拒绝我走路。事实上我有很多年不在路上走了，我去一个地方，照直就去了，水里草里。一个人走过一些年月后就会发现，所谓的道路不过是一种摆设，供那些在大地上瞎兜圈子的人们玩耍的游戏。它从来都偏离真正的目的。不信去问问那些永远匆匆忙忙走在路上的人，他们走到自己的归宿了吗，没有。否则他们不会没完没了地在路上转悠。

　　而我呢，是不是过早地找到了归宿，多少年住在一间房子里，开一个门，关一扇窗，跟一个女人睡觉。是不是还有另一种活法，另一番滋味。我是否该挪挪身，面朝一生的另一些事情活一活。就像这幢房子，面南背北多少年，前墙都让太阳晒得发白脱皮了。我是不是把它掉个个，让一向阴潮的后墙根也晒几年太阳。

　　这样想着就会情不自禁在村里转一圈，果真看上一块地方，地势也高，地盘也宽敞。于是动起手来，花几个月时间盖起一院新房子。至于旧房子嘛，最好拆掉，尽管拆不到一根好檩子，一块整土块。毕竟是住了多年的旧窝，有感情，再贵卖给别人也会有种被人占有的不快感。墙最好也推倒，留下一个破墙圈，别人会把它当成天然的茅厕，或者用来喂羊圈猪，甚至会有人躲在里面干坏事。这样会损害我的名誉。

　　当然，旧家具会一件不剩地搬进新房子，柴禾和草也一根不剩拉到新院子。大树砍掉，小树连根移过去。路无法搬走，但不能白留给别人走。在路上挖两个大坑。有些人在别人修好的路上走顺了，老想占别人的便宜，自己不愿出一点力。我不能让那些自私的人变得更加自私。

　　我只是把房子从村西头搬到了村南头。我想稍稍试验一下我能不能挪动。人们都说：树挪死，人挪活。树也是老树一挪就死，小树要挪到好地方会长得更旺呢。我在这块地方住了那么多年，已经是一棵老树，根根脉脉都扎在了这里，我担心挪不好把自己挪死。先试着在本村里动一下，要能行，我再往更远处挪动。

　　可这一挪麻烦事跟着就来了。在搬进新房子的好几年间，我收工回来经常不由自主地回到旧房子，看到一地的烂土块才恍然回过神；牲口几乎每天下午都回到已经拆掉的旧圈棚，在那里挤成一堆；我的所有的梦也都是在旧房子。有时半夜醒来，还当是门在南墙上；出去解手，还以为茅厕在西边的墙角。

　　不知道住多少年才能把一个新地方认成家。认定一个地方时或许人已经老了，或许到老也无法把一个新地方真正认成家。一个人心中的家，并不仅仅是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而是你长年累月在这间房子里度过的生活。尽管这房子低矮陈旧，清贫如洗，但堆满房子角角落落的那些黄金般珍贵的生活情节，只有你和你的家人共拥共享，别人是无法看到的。走进这间房子，你就会马上意识到：到家了。即使离乡多年，再次转世回来，你也不会忘记回这个家的路。

　　我时常看到一些老人，在一些晴朗的天气里，背着手，在村外的田野里转悠。他们不仅仅是看庄稼的长势，也在瞅一块墓地。他们都是些幸福的人，在一个村庄的一间房子里，生活到老，知道自己快死了，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择一块墓地。虽说是离世，也离得不远。坟头和房顶日夜相望，儿女们的脚步声在周围的田地间走动，说话声、鸡鸣狗吠时时传来。这样的死没有一丝悲哀，只像是搬一次家。离开喧闹的村子，找个清静处呆呆。地方是自己选好的，棺木是早几年便吩咐儿女们做好的。从木料、样式到颜色，都是照自己的意愿去做的，没有一丝让你不顺心不满意。唯一舍不得的便是这间老房子，你觉得还没住够，亲人们也这么说：你不该早早离去。其实你已经住得太久太久，连脚下的地都住老了，连头顶的天都活旧了。但你一点没觉得自己有多么”不自觉”。要不是命三番五次地催你，你还会装糊涂生活下去，还会住在这间房子里，还进这个门，睡这个炕。

　　我一直庆幸自己没有离开这个村庄，没有把时间和精力白白耗费在另一片土地上。在我年轻的时候、年壮的时候，曾有许多诱惑让我险些远走他乡，但我留住了自己。没让自己从这片天空下消失。我还住在老地方，所谓盖新房搬家，不过是一个没有付诸行动的梦想。我怎么会轻易搬家呢?我们家屋顶上面的天空，经过多少年的炊烟熏染，已经跟别处的天空大不一样。当我在远处，还看不到村庄，望不见家园的时候，便能一眼认出我们家屋顶上面的那片天空，它像一块补丁，一幅图画，不管别处的天空怎样风云变幻，它总是晴朗祥和地贴在高处，家安安稳稳坐落在下面；家园周围的这一窝子空气，多少年被我吸进呼出，也已经完全成了我自己的气息，带着我的气味和温度；我在院子里挖井时，曾潜到三米多深的地下，看见厚厚的土层下面褐黄色的沙子，水就从细沙中缓缓渗出；而在西边的一个墙角上，我的尿水年复一年已经渗透到地壳深处，那里的一块岩石已被我含碱的尿水腐蚀得变了颜色。看看，我的生命上抵高天，下达深地。这都是我在一个地方地久天长生活的结果。我怎么会离开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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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忆：地方与人
　　** 伍迪.艾伦 **

　　布鲁克林：三车道的大街。桥。处处是教堂和墓地。还有糖果铺。一个小男孩帮一个蓄胡须的老头过马路并说：“安息日快乐。”老头露出微笑，在男孩的头上磕干净烟斗。男孩哭着跑回家……令人气闷的炎热与潮湿笼罩着这个区。居民饭后把折叠椅搬到街上坐着聊天。突然下起雪来。人们大惑不解。一个小贩顺着大街叫卖热椒盐脆饼干。他遭到几条狗袭击，被追得爬上了一棵树。不幸的是，树上还有几条狗。

　　“本尼！本尼！”一个当妈的在喊儿子。本尼16岁了，却已经在警察那里挂了号，他26岁时会上电椅，36岁时会被吊死。50岁时，他会拥有自己的干洗店。这时他母亲端上早餐，因为这家人太穷，买不起新鲜的面包卷，他只得往《新闻报》上抹橘子酱。

　　埃比兹棒球场。球迷在贝德福大街上排队，想得到右场墙壁上空击出的本垒打球。8局未得分之后，人群发出高叫。一个球从墙壁上空轻快地飞过，热心的球迷为得到它而推搡起来！不知为何，那是个足球——谁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季晚些时候，布鲁克林道奇队的老板把他的游击手换到匹兹堡，换来一个左场外野手，然后把自己换到波士顿，换来的是勇士队的老板以及他最小的两个孩子。

　　羊头湾：一个面色黝黑的人开怀大笑，并拉上了捕蟹笼。一个大个儿螃蟹用钳子夹住这个人的鼻子。这人不笑了，他的朋友在一头拖，螃蟹的朋友在另一头拖。难解难分。太阳下山了，他们仍相持不下。

　　新奥尔良：在一处墓地，一具尸体入土时，一支爵士乐队伫立在雨中演奏忧伤的圣歌。这时又奏起活泼的进行曲，开始列队行进回市内。走到一半时，有人意识到他们埋错了人，不仅如此，根本就错得离谱：他们埋的那人没死，也压根没病；事实上，他当时正在真假声交替唱歌。他们又回到墓地，把那个可怜的家伙挖了出来。此人威胁要告他们，但他们答应让他把西装送去洗，把账单寄给他们。同时，没人知道究竟谁死了。这支乐队继续演奏，旁观者一个接一个被埋掉，所据理论是死了的会埋得最顺利。不久，显然没人死掉，这时已经晚得一具尸体也找不到了，原因是放假造成的交通高峰。

　　现在是狂欢节，到处是克里奥尔风格的食品。街上挤满身穿化装衣服的人。有个穿得像只虾的人被扔进一锅海鲜浓汤。他不情愿，可谁也不相信他不是只甲壳动物。最后他掏出驾驶执照，就被放开了。

　　博雷加德广场上挤满了观光客。玛丽.拉沃曾经在那里表演伏都巫术。现在有个海地老“男巫”在兜售玩偶和护身符。警察要他走，两人吵了起来。吵完后，警察只有4英寸高。愤怒之极的警察仍然想逮捕他，但声音尖细得谁都听不明白他的话。不久，一只猫跑过大街，警察被迫逃命。

　　巴黎：湿湿的人行道。灯——处处开了灯！我在一间露天咖啡馆遇到一个人，是安德烈.马尔罗。奇怪的是，他认为我是安德烈.马尔罗。我解释说他是马尔罗，我只是个学生。他闻此松了口气，因为他喜欢马尔罗夫人，很不愿意想着她是我太太。我们谈了些严肃的事情，他告诉我人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命运，除非他意识到死亡是人生的一部分，他才能真正理解存在。后来，他提出卖给我一只兔爪。几年后，我们在一次晚餐时相遇，他再次坚持说我是马尔罗，这次我没争辩，而是开始吃他的什锦水果色拉。

　　秋天。巴黎因为又一次罢工而瘫痪。这次是杂技演员。没有人翻筋斗，这座城市陷入停顿。不久，罢工扩展到包括杂耍演员，然后是口技表演者，巴黎人将其视为基本服务，很多学生变得很暴力。两个阿尔及利亚人被抓到在练习拿大顶，而被剃了光头。

　　一个长着棕色卷发的10岁小女孩往内政部长的巧克力奶油冻里藏了个塑料炸药爆炸装置。刚咬了第一口，内政部长就冲出富凯家的屋顶，毫发无损地掉在中央菜市场。如今中央菜市场已不复存在。

　　开车穿越墨西哥：那里的贫穷境况令人咋舌。许多顶阔边帽让人想起奥罗斯科的壁画。阴凉里的温度也超过100度。一个穷印第安人卖给我一块卷了烤肉的玉米烤饼。味道很好，我喝冰水才把它咽了下去。我胃里略微感到恶心，接着就说起荷兰话。突然，我肚子有点疼，让我扑通一声倒在地下，像本啪的一声合上的书。半年后，我在墨西哥的一家医院里醒来，头上完全没有头发，手里紧抓着一面耶鲁大学的锦标。这是种可怕的经历，别人告诉我因为发烧而神志昏迷，在鬼门关徘徊时，我从香港订购了两件西装。

　　我在一间病房里养病，里面还住满了很多很不错的农民，我跟其中几位成了好朋友。有位叫阿方索的，他母亲想让他当个斗牛士。他被一头牛撞伤，后来又被他母亲撞伤。还有胡安，他是个头脑简单的养猪户，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却偏偏诈骗了国际电报公司600万美元。还有老赫尔南德斯，他和萨帕塔一起并肩度过多年马上生涯，直到那位伟大的革命者因为他老是踢自己，而命人逮捕了他。

　　下雨。一连下了6天。起雾了。我和威利.毛姆坐在伦敦的一间酒馆里。我内心痛苦，因为我的第一部小说《自豪的催吐剂》遭到评论界的冷遇。《泰晤士报》上发表了一则好评，却因为最后一句而坏了味道，它称这本书是“一片愚蠢的陈词滥调瘴气，西方文学中未有匹者”。

　　毛姆解释说这则评语尽管有多种读法，但最好还是别印上书中的广告页。然后我们顺着老布朗普顿路散步，雨又开始下。我把我的雨伞递给毛姆，他接了，全然不顾他已经有了把雨伞这一事实。毛姆这时拿着撑开了的两把伞，我则和他并排走。

　　“千万别把批评太当回事，”他告诉我，“我的第一个短篇被某个书评作者苛评。我一肚子气，说了关于那个人的一些难听话。后来有一天，我把那个短篇又读了一遍，意识到他是正确的。的确肤浅，结构也糟糕。这件事我一直没忘，几年后，德国空军轰炸伦敦时，我往那个书评作者家的房子上打了一束光。”

　　毛姆停了一下又买了第三把伞并撑开。“要想当一名作家，”他又说，“一定得冒险，别害怕显得愚蠢。我戴着纸帽子写了《刀锋》。在《雨》的第一稿中，萨迪.汤普森是只鹦鹉。我们得探索，得冒险。我开始写《人性的枷锁》时，只有一个连词‘而且’。我知道以‘而且’开头的故事可以让人喜欢读。渐渐地，剩下的也成形了。”

　　一股强风把毛姆吹得双脚离地，并让他重重地撞向一座楼房。他笑得格格响。毛姆接着给了我一条建议，在所有能给予一个年轻作者的建议中，数这条最为精彩：“在所有疑问句的结尾，都放个问号，效果会让你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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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蜂疗法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冬天过去了，它给人们留下了风湿病痛。午间微弱的阳光给人们带来了欢娱，马可瓦多坐在公园里的一张长凳上看树枝发芽，以消磨时光，等着午后再去上班。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大衣的驼背小老头走过来坐在他的旁边：他是里齐耶利先生，已经退休了。他孑然一身，一个人生活，也是坐在长凳上晒太阳的常客。这位里齐耶利先生不时地抽动一下身子，嘴里喊着：“哎哟!”他裹在大衣里的身躯显得更驼了。冬天的寒冷和潮湿使他落下了风湿病、关节炎和腰痛病，病魔一年到头不断地折磨着他。为了安慰这位可怜的老人，马可瓦多就对他谈论起他自己和他妻子以及他的大女儿伊索丽娜患风湿病的各个不同阶段的情况，他那可怜的女儿健康状况极为不佳。

　　马可瓦多每天都带着用报纸包着的午餐；他坐在长凳上，打开纸包，把已弄皱了的那张报纸递给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过来接的里齐耶利，并说道：

　　“我们看看有什么消息吧。”即使是两年以前的过时消息，他也同样有兴趣。

　　就这样，他们有一天读到了一篇介绍用蜜蜂毒汁治愈风湿病的文章。

　　“可能是用蜂蜜。”总抱乐观主义态度的马可瓦多说道。

　　“不，”里齐耶利说，“这里说的是用毒刺的毒汁。”于是他又给他念了好几段。他们长时间地讨论着蜜蜂和它们的功用，还议论着采用这种疗法需花费多少钱。

　　从此以后，马可瓦多走在街上时，总是竖起耳朵留心听着各种嗡嗡声，凡在他周围飞舞的昆虫他都盯着看。他注意到一只腹部饱满、身上带有黄黑两色条纹的黄蜂在空中盘旋一阵之后，就钻进了一个树洞里，随后其他的黄蜂从里面飞了出来：那种飒飒的响声和成群黄蜂的飞进飞出说明树干里有一个完整的黄蜂窠。马可瓦多就开始捕捉起黄蜂来了。他随身带着一只圆柱形的玻璃瓶，瓶底还留着足有两指厚的果酱。他打开瓶子，把它放在树旁边。很快就飞来了一只黄蜂，在瓶子四周嗡嗡地飞动，在果酱甜味的引诱下，它钻进了瓶子。马可瓦多动作敏捷地用一个纸盖捂上了瓶子口。

　　他一看见里齐耶利先生便说道：“快，快，我这就给你扎一针!”马可瓦多让他看那装着黄蜂的小瓶子。

　　小老头迟疑不决。但马可瓦多说什么也不愿推迟试验，坚决要在他们常坐的那张长凳上给小老头治疗：病人连衣服都不用脱。里齐耶利先生怀着恐惧和希望撩起了大衣、上衣和衬衣的边角，从破棉毛衫的一个洞口露出他腰痛的部位。马可瓦多把瓶口对准了，抽去了瓶盖。起初没发生什么事，黄蜂在瓶子里不动。莫非它睡着了?为了让它醒过来，马可瓦多敲了一下瓶底。这一敲真管用：黄蜂马上向瓶口冲去，把毒刺扎向里齐耶利先生的腰部。小老头疼得直叫，猛地站了起来，像是受检阅的士兵一样走起正步来，一边揉搓着被刺的部位，一边冒出了一连串骂人的话：“妖怪……魔鬼……”

　　马可瓦多感到十分满意，小老头可从来没有这样威风凛凛地挺起过胸膛。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名警察一直在那里使劲地盯着他们。马可瓦多挽起里齐耶利的胳膊，吹着口哨，远远地离开了那里。

　　他瓶里又装了一只黄蜂回家了。要说服妻子接受黄蜂毒刺的治疗，可真太费劲了。但最后他成功了。过了一会，妻子只是抱怨黄蜂刺得她灼痛难忍。

　　马可瓦多尽心竭力地捕捉黄蜂。他给女儿扎了一针，又给妻子扎了一针，因为必须按疗程治疗才能奏效，后来，他决定在自己身上也扎一针。孩子们嚷嚷道：“我也要扎一下!我也要扎一下!”大家都知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爱凑热闹的。但是，马可瓦多让他们提着玻璃瓶子出去捕捉新的黄蜂，以满足每天的需要。

　　里齐耶利先生到家里来找他。他是跟另一个小老头乌利科骑士一起来的，那人拖着一条腿，求马可瓦多马上开始给他治疗。

　　消息传开了，马可瓦多现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他总是留有半打黄蜂备用，那些装黄蜂的玻璃瓶都排放在一个搁板上，一个瓶子里只装一只黄蜂。他把瓶子像针管一样按在病人的腰背上，然后撤去瓶盖。待黄蜂蜇刺完后，他就像一个老练的医生一样，从容自在地用蘸过酒精的药棉在刺过的地方擦揉。他家里只有一间屋子，全家人都睡在里面。他用一扇屏风临时把屋子分隔成两部分，一边是候诊室，一边是诊疗室。马可瓦多的妻子在候诊室里接待患者，收取酬金。孩子们就提着空瓶子，跑到黄蜂窝所在的地方去捕捉黄蜂，以保证治疗。有时候，黄蜂蜇了他们，他们几乎都不再哭了，因为他们知道，让黄蜂蜇一下对身体有好处。

　　那年，风湿病痛像章鱼的触角一样在居民中蔓延，马可瓦多的疗法出了名。每到星期六下午，他那简陋的阁楼里还挤着一群受病痛折磨的男女患者，他们把一只手捂在腰背或胯部，有的衣衫褴褛，像是行乞的叫花子，有的看上去像是阔绰人家，他们都是慕名而来的。

　　“快，”马可瓦多对他的三个男孩说道，“快，你们拿着瓶子，再捉些黄蜂来。”孩子们去了。

　　那天阳光灿烂，无数黄蜂在街上嗡嗡地飞着。孩子们往常都是在离那棵有黄蜂窠的树稍远的地方捕捉少数几只黄蜂。但那天，米凯利诺为了逮得快点，逮得多点，就在树洞边逮起来了。“得这样干。”他一边对兄弟们这么说着，一边把一只黄蜂赶到他刚放在那里的瓶子上去想捉住它。但那只黄蜂总是停下又飞走，而且逐渐停歇在越来越靠近蜂窠洞口的地方。现在，它又索性停落在树洞口的边缘上了。正当米凯利诺要把瓶子放在那里时，只觉着两只大黄蜂向他猛冲过来，像是要蜇他的脑袋。他躲避着，但毒刺蜇得他疼得直叫，他手里的瓶子掉了。自己惹下大祸所引起的惧怕心理很快使他忘记了疼痛：瓶子掉到黄蜂窠里面去了。开初的一刹那都没有飞出来。而当黄蜂窠里涌出黑压压一大片东西并发出震耳的嗡嗡声时，米凯利诺连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被激怒的黄蜂全部出动成群地飞出来!

　　兄弟们听见米凯利诺发出一声吼叫，并见他没命地奔跑着。他一溜烟地朝前跑着，跟在他后面的那团黄蜂群就像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一般。

　　一个被追赶的孩子往哪里跑呢?当然往家里跑!米凯利诺也这样。过路人都来不及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看见一群黄蜂和一个拼命在街上奔跑的小孩，还伴有震耳的嗡嗡声。

　　此时，马可瓦多正在对他的病人们说：“你们再耐心地等一会，黄蜂马上就到。”当门打开时，一窝黄蜂闯入了屋子。他们居然都没有看见把脑袋一头扎在脸盆里的米凯利诺：房间里到处都是黄蜂，病人们挥动胳膊竭力想赶走它们，但无济于事。不过风湿病患者的动作却奇迹般地敏捷轻巧，那僵硬的关节在剧烈的运动中也变得灵活自如了。

　　消防队员们来了，而后红十字会的也来了。马可瓦多在医院的病床上，他那被黄蜂蜇得红肿起来的脸人们都认不出来了。对于躺在医院其他病床上的患者们的大声咒骂，他连气都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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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荒唐少年时
　　** 陈升 **

　　事情是这样的。其实那一天，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能够说服爸爸，让我一个人冒着那么大的风沙，骑着脚踏车，到桥的那一端去见她——那个我一直暗恋着的女孩……

　　在这之前，我与父亲的冷战大概已经进行了半年之久。学校里一些需要劳烦父亲的事情，或者需要零用钱什么的，我总是要通过母亲当桥梁与父亲沟通。我在厨房里呆立了几十分钟，为了让母亲发觉我的怪异，那时候，我真想就这样死掉算了。

　　唉！少年的忧烦来自于一种无以名状的苦闷。

　　渐渐地，当我发现我的诡计不能得逞，母亲也没有要帮我说情的迹象时，我只好回过头来说服我自己。想象自己可能因为风雨太大而被吹落桥底，或者因为车子的追撞，身体跟头分了家，最残忍的是还要漂流老远才能被找到。

　　所有年少的诡计，几乎都是让自己最亲爱的人得到报复性的痛苦为慰藉。

　　荒唐少年时……唉！那天我在厨房站了一个早上，而那个我暗恋的女孩，连我是谁她都未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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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新型食品 - 斯蒂芬.巴特勒.里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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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型食品
　　** 斯蒂芬.巴特勒.里柯克 **

　　我从报纸的时事专栏里读到这样一条新闻：“芝加哥大学的普拉姆教授最近发明了一种高浓缩食品。人体所需的所有营养成分都被浓缩在一粒粒小丸里，每粒小丸的营养含量相当于一盎司普通食物的一至两百倍。通过加水稀释，这种小九能形成人体必需的各种养分。普拉姆教授自信此发明能给目前的食品结构带来一场革命。”

　　就其优点而言，这种食品也许是再好不过的，但是它也有其不足之处。我们不难想象，在普拉姆教授所憧憬的未来岁月里，或许会有这样的事故发生：

　　喜洋洋的一家子围坐在热情好客的餐桌边。桌上的摆设可丰盛啦，每一个笑盈盈的孩子面前都摆着一个汤盘，容光焕发的母亲面前摆着一桶热水，桌子的首席则摆着这个幸福家庭的圣诞大餐——它被放在一张扑克牌上，还用一枚顶针毕恭毕敬地罩着哩。孩子们交头接耳地企盼着，一见父亲站起身来，他们马上鸦雀无声了。那位父亲揭开那个顶针，一颗小小的浓缩营养九赫然亮了出来，就在他面前的扑克牌上。哇！圣诞火鸡、野樱桃酱、梅子布了、肉末馅饼——应有尽有，全在那儿，全浓缩在那颗小小的丸子里，就等着加水膨胀啦！那位父亲的目光在丸子和天堂之间打了几个来回，接着他怀着发自内心的虔敬开始大声祝福。

　　就在这时候，那位母亲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噢，亨利，快！宝宝把九子抓走了。”千真万确。他们的宝贝儿子古斯塔夫•阿道尔夫斯，那个金发小家伙，从扑克牌上一把抓起了整个圣诞大餐饼把它塞进了嘴里。三百五十磅浓缩营养，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的食管溜地滚了下去。

　　“快拍拍他的背！”那位慌了神的母亲叫道，“给他喝点水！”

　　这一想法可是要命的。那粒儿子一见水便开始膨胀了。先是一阵闷闷的咕噜声从小宝贝肚里传出来，紧接着是一声可怕的爆炸——古斯塔夫。阿道尔夫斯被炸成了碎片。

　　当家人们把孩子小小的尸体拼凑起来的时候，竟有一丝微笑在他那张开的双唇上留连不去，只有一口气吃下去十三份圣诞美餐的孩子，才会有这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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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她”
　　** 契诃夫 **

　　她，按照我的双亲和上司的权威说法，比我出生得早。且不管他们说得对不对，但我只知道，在我的有生之年中，没有一天不从属于她，不感到她对我的控制。她日日夜夜不离开我，我也从未表示过要离她而去的意思，因此这种结合是坚实而牢固的……然而请不要嫉妒，年轻的女性读者！这种令人感动的结合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只有种种不幸。首先，我的“她”日日夜夜厮守着我，不让我干点正经事情。她妨碍我阅读，写作，游玩，欣赏大自然风光……我才写了几行字，她就老来碰我的胳膊时，分分秒秒都在引诱我到床榻上去，不亚于古代的克莉奥佩特拉引诱古代的安东尼。其次，她像法国妓女，害得我倾家荡产。由于她的恋恋不舍，我为她牺牲了一切：前程，荣誉，舒适……多蒙她的关照，我住便宜的租屋，穿得破烂，吃得糟糕，用淡墨水写作。她吞噬一切，一切，这个贪得无厌的东西！我憎恨她，蔑视她……早该跟她分手了，但我却至今没有跟她分手，倒不是因为莫斯科的律师们办离婚案要收费四千、我们目前没有孩子……

　　您想知道她的名字吗？好吧……名字富于诗意，它使人联想起蓝朵，蓝多儿，朗朵……她叫——懒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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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良好的教养 - 格利高里.戈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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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良好的教养
　　** 格利高里.戈林 **

　　“所谓良好的教养，不是指你不向桌布上洒酱油，而是指如果有人这样做了，你却没有发觉……”契诃夫如此说。

　　当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我激动万分：怎么本人的脑袋里就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呢？我们自认为是知识分子，上帝保佑，但愿不要有人打翻酱油，可谁一旦不小心把酱油洒到桌布上，立刻便是一片喧哗……而契诃夫却曾与此斗争，他直截了当地说：“所谓良好的教养不是指……不弄脏自己，而是恰恰相反……”

　　读过这句话后，我立刻决定，要按照契诃夫的话去生活。正好眼前就有一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我妻子的生日到了。客人们纷至沓来：亲戚朋友，同学同事。大家端坐着，吃喝着，知识分子的话题涉及天气、大衣、叶甫图申科等等，东拉西扯。大家都坐着，气氛融洽，没有一个人弄洒酱油。

　　可是，这时候，客人中有一个姓库里科夫的，伸手去够洒瓶，他把斟满啤酒的一个大高脚碰翻了。他一时慌乱不安，急忙飞快地用餐巾纸擦拭。

　　我坐着，没去理会。

　　便此时我发觉，客人中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把桌布弄湿。我不知怎么，心中有些气恼。

　　于是，我就说：“所谓良好的教养，不是指你不向桌布上洒酱油，而是指，如果有人这样做了的话，你没有发觉……”

　　客人库里科夫听了，立刻红了脸，说道：“我没有弄洒酱油呀！”

　　我说：“这关酱油什么事？我不是指酱油……只是很高兴，今天在此聚集了这么多有良好教养的人。你看，你把啤酒弄洒了。可人们连眼睛也没眨一下。这太令人高兴了，尤其是桌布还是崭新的，是前不久刚刚买的。”

　　库里科夫不知为什么更加激动不安了，嘴里开始不知嘟哝些什么，手颤抖着，突然一下把盘子扣到了地板上。盘子立刻粉身碎骨。客人库里科夫顿时变得出像只烧红的螃蟹。大家都沉默不语。而我自己也努力不去发觉这尴尬。

　　我说：“请别慌！小事一桩！谁也没有发觉。至于那盘子，去它的吧！那是完整的一套，还是价值不菲的古董呢。确切地说，是撒克逊陶瓷！”

　　库里科夫不知为何全身战栗起来，他低头去拾碎片，可因为慌乱，扯住了桌布。于是，瓶子、杯盘全摔落到地板上……我努力做出样子，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甚至吹起了口哨，好向大家证明，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可是此时，库里科夫的妻子站起身，冲我喊到：”你怎么能这样鄙视我的丈夫？”

　　我对她礼貌地回答：“谁也没有鄙视您的丈夫！相反，我们大家都在努力不去发现他的粗俗不堪。看看您自己，比如，您把叉子伸到了共用的色拉盘子里了，我对此便没有发现。”

　　她不知为什么大哭起来，所有的客人也都不知为什么开始愤怒了，叫道： “我们离开这里吧！为什么要被他嘲笑挖苦呢！”

　　我说：“哎，谁嘲笑挖苦你们了？大家都来我们家做客，知道吗？把地板弄脏了，烟灰往盘子里磕，狂吃海喝……我努力不去注意，可你们还在胡说八道！”

　　此时，客人们起身，奔向前大厅穿大衣。

　　这样做，当然，我是显得有些粗鲁。其实不应该这样！我应该追着他们，给他们讲一些契诃夫的至理句言，比如关于酱油或者类似这方面的什么东西，可我没有来得及找到这方面的引文，他们已经跑光了。上帝保佑，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把手中的瓶子扔出去，我把它紧紧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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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有事找你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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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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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有事找你
　　** 张小娴 **

　　好想见他，又找不到什么藉口，于是，只好在电话里认真的跟他说：“我有事找你。”

　　“好吧。”他说。

　　太好了！他来到约定的地方。我望着他，等他说话。他好生奇怪，心里在想：“她不是说有事找我的吗？”

　　他首先打开话匣子，我快乐地跟他聊天，又不停吃东西，胃口好得不得了，就是没说我找他有什么事。

　　回家的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事情。今天晚上，我过得很开心。分手的时候，我完全忘记了我找他有什么事，他也忘记了问我。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之间有点云雾，有点暧昧，我很想见你，又怕被你拒绝。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有事找你。”这一句话，总是被女人普遍地使用。

　　很想跟已经分手的男朋友见面，又怕他不肯来，我们只好在电话里煞有介事的说：“我有事找你。”

　　假如你对我尚有一丝关怀，你就来吧。请你不要冷漠的问我：“你有什么事？”

　　我不过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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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优雅的爱情到哪里去了 - 许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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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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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优雅的爱情到哪里去了
　　** 许知远 **

　　"将爱情进行到底"，这句畅快淋漓的口号暴露了我们的致命伤口--我们正在失去爱情。不管我们的唱片工业产生了多少"为爱伤心欲绝的男人与女人"，也不管架上的流行书籍上提供了多少爱与性的技巧，我们得承认，我们的爱情正在失去它应有的光彩，它正变得平庸化与技术化。爱情变成了我们忙碌生活的一种放松方式，变成了一种有量无质的占有，变成了有点昂贵与费神的高级消费品。在这个时代，我们钟爱的对象，越来越失去其本应的丰满形象，而逐渐实利化了--他应该具有怎样的身高，怎样的收入，公司的名字是否带有".com"的后缀……

　　在功利的世界里，我们忘记了爱情的模样。我很愿意就此回顾一下爱情的历史，努力给读者呈现爱情最初的面目及其后来的流变，这种不无轻佻的回忆中充塞了我对于古典世界的有点变态的眷恋。 

　　爱情是一种高贵的形式主义，是我们文明的特定产物。德尼.德.鲁热蒙在《爱情与西方世界》中赋予了爱情一个特定的诞生时间与地点：12世纪的普罗旺斯。那个时代，风行的行吟诗人开始在诗篇中赞美伟大的爱情。形式感开始被引入男女之情中，按照约翰.赫伊津哈的观点，"将爱情形式化，是一种社会的需要，是随着生活的愈益严酷而愈益迫切的需要。爱情必须被提升到仪式的高度，充沛而暴烈的激情需要这一点。惟有强烈不羁的情感建立一套形式和规则，才能消除残暴……文学、时尚和谈话都成为调节和净化性爱生活的手段……"有了这段话的铺垫，我们可以进入现代淑女们渴望的爱情黄金阶段"骑士时代"。温文尔雅的骑士们和宫廷贵妇们的故事已经成为不朽的传说，他们依靠一个眼神、一个隐喻或一句诗来曲折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在《颜色颂诗中》，一位叫吉约姆.德.马绍的骑士第一次与爱人约会时欣喜若狂，因为该姑娘头戴一顶天蓝色帽子。在此时，蓝色代表忠贞。在漫长的中世纪中，有关爱情的隐晦诗歌四处可见，而当时的流行小说几乎一律为骑士解救贵妇后，却最多仅吻一下手帕而已的禁欲模式。而当时最受欢迎的男人模式在下面这首诗中表露无遗： 

　　他受过真正的骑士教育， 

　　在德国和法兰西； 

　　他长久居留在伦巴底， 

　　为了学习文雅之礼…… 

　　今天，我们可以声称中世纪爱情的虚伪。但我在这里如此哕唆地引用的惟一目的，是想强调最初爱情的非功利性，它不是为了迅速获得性的满足，也非通往财富与权利的手段，它更看重的是一种心灵上的沟通和优雅的形式主义。 

　　接下来的文艺复兴不留情面地冲击了这种形式主义。人们发现，像《十日谈》中奋不顾身的满足欲望，是件让人快乐的事。形式主义的爱情观开始受到实用主义的挑战。当然，在接下来的17、18、19世纪中，中世纪遗留下来的骑士精神爱情观并没有遭遇多么严重的挫折。因为，在这几百年间，人类文明依旧节奏缓慢地进展着。 

　　欧洲妇女们钟爱的对象，由穿着铠甲的骑士们转向了卢梭或者雪莱式的诗人，后者在对待爱情上尽管比前者更勇敢与放肆，但在这种放肆之下，却是一样的羞涩与浪漫。即使对于当时的浪荡子们，不管是拜伦还是卡萨诺瓦，他们的浪荡方式也几乎是一种非功利性的，他们更多注重的是行为本身，而不是最终结果。米兰.昆德拉在《缓慢》中引用的18世纪爱情小说，再鲜明不过地表现了当时的爱情观念，它是如此的缓慢与优美。 

　　20世纪几乎颠覆了我们习惯的一切观念，爱情成为这一切颠覆中最让人心痛的牺牲品。在20世纪大行其道的技术观念的篡改下，我们发现爱情抛弃了它含情脉脉的面纱，它变得目的分明，它似乎不再是一种心灵激情的需要，而变成一种人必需的权力与附属品。法国学生在街头叫嚷道："要做爱，不要做战。"很显然，爱情与战斗并无分别了。而不管是在杂志、电视还是网络上放肆的色情物品，更是把爱情直接演化成一种追求数量的生理冲动。而此时，已经解放的妇女们渴望的男人是詹姆斯.邦德型的，他们无所不能，并且不需伟哥便性欲炽烈。 

　　而今天，在".com"的刺激下，能够在NASDAQ上市的网络英雄们早巳让骑士精神黯然失色，比起充满隐喻的诗歌，姑娘们更加热爱直接的stockoption(点击)。到这里，我终于含含糊糊且断章取义地完成了我对于爱情历史的叙述。而现在，我对于你惟一的奢望是，能够合上你的眼睛，让自己暂时性地远离现实。你嗅到了12世纪的法国普罗旺斯的气息了吗?爱情从那里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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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多年父子成兄弟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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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多年父子成兄弟
　　** 汪曾祺 **

　　这是我父亲的一句名言。

　　父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是画家，会刻图章，画写意花卉。图章初宗浙派，中年后治汉印。他会摆弄各种乐器，弹琵琶，拉胡琴，笙箫管笛，无一不通。他认为乐器中最难的其实是胡琴，看起来简单，只有两根弦，但是变化很多，两手都要有功夫。他拉的是老派胡琴，弓子硬，松香滴得很厚——现在拉胡琴的松香都只滴了薄薄的一层。他的胡琴音色刚亮。胡琴码子都是他自己刻的，他认为买来的不中使。他养蟋蟀，养金铃子。他养过花，他养的一盆素心兰在我母亲病故那年死了，从此他就不再养花。我母亲死后，他亲手给她做了几箱子冥衣——我们那里有烧冥衣的风俗。按照母亲生前的喜好，选购了各种花素色纸做衣料，单夹皮棉，四时不缺。他做的皮衣能分得出小麦穗、羊羔，灰鼠、狐肷。

　　父亲是个很随和的人，我很少见他发过脾气，对待子女，从无疾言厉色。他爱孩子，喜欢孩子，爱跟孩子玩，带着孩子玩。我的姑妈称他为“孩子头”，春天，不到清明，他领一群孩子到麦田里放风筝。放的是他自己糊的蜈蚣（我们那里叫“百脚”），是用染了色的绢糊的。放风筝的线是胡琴的老弦。老弦结实而轻，这样风筝可笔直地飞上去，没有“肚儿”。用胡琴弦放风筝，我还未见过第二人。清明节前，小麦还没有“起身”，是不怕践踏的，而且越踏会越长得旺。孩子们在屋里闷了一冬天，在春天的田野里奔跑跳跃，身心都极其畅快。他用钻石刀把玻璃裁成不同形状的小块，再一块一块逗拢，接缝处用胶水粘牢，做成小桥、小亭子、八角玲珑水晶球。桥、亭、球是中空的，里面养了金铃子。从外面可以看到金铃子在里面自在爬行，振翅鸣叫。他会做各种灯。用浅绿透明的“鱼鳞纸”扎了一只纺织娘，栩栩如生。用西洋红染了色，上深下浅的通草做花瓣，做了一个重瓣荷花灯，真是美极了。用小西瓜（这是拉秧的小瓜，因其小，不中吃，叫做“打瓜”或“骂瓜”）上开小口挖净瓜瓤，在瓜皮上雕镂出极细的花纹，做成西瓜灯。我们在这些灯里点了蜡烛，穿街过巷，邻居的孩子都跟过来看，非常羡慕。

　　父亲对我的学业是关心的，但不强求。我小时了了，国文成绩一直是全班第一。我的作文，时得佳评，他就拿出去到处给人看。我的数学不好，他也不责怪，只要能及格，就行了。他画画，我少时也喜欢画画，但他从不指点我。他画画时，我在旁边看，其余时间由我自己乱翻画谱，瞎抹。我对写意花卉那时还不太会欣赏，只是画一些鲜艳的大桃子，或者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瀑布。我小时字写得不错，他倒是给我出过一点主意。在我写过一阵“圭峰碑”和“多宝塔”以后，他建议我写写“张猛龙”。这建议是很好的，到现在我写的字还有“张猛龙”的影响，我初中时爱唱戏，唱青衣，我的嗓子很好，高亮甜润。在家里，他拉胡琴，我唱，我的同学有几个能唱戏的。学校开同乐会，他应我的邀请，到学校去伴奏。几个同学都只是清唱。有一个姓费的同学借到一顶纱帽，一件蓝官衣，扮起来唱“碟砂井”，但是没有配角，没有衙役，没有犯人，只是一个赵廉，摇着马鞭在台上走了两圈，唱了一段“郡坞县在马上心神不定”便完事下场。父亲那么大的人陪着几个孩子玩了一下午，还挺高兴。我十七岁初恋，暑假里，在家写情书，他在一旁瞎出主意。我十几岁就学会了抽烟喝酒。他喝酒，给我也倒一杯。抽烟，一次抽出两根他一根我一根。他还总是先给我点上火。我们的这种关系，他人或以为怪，父亲说：“我们是多年父子成兄弟。”

　　我和儿子的关系也是不错的。我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下放张家口农村劳动，他那时还从幼儿园刚毕业，刚刚学会汉语拼音，用汉语拼音给我写了第一封信，我也只好赶紧学会汉语拼音，好给他写回信。“文化大革命”期间，我被打成“黑帮”，送进“牛棚”。偶尔回家，孩子们对我还是很亲热。我的老伴告诫他们：“你们要和爸爸‘划清界限’”，儿子反问母亲：“那你怎么还给他打酒？”只有一件事，两代之间，曾有分歧，他下放山西忻县“插队落户”。按规定，春节可以回京探亲。我们等着他回来。不料他同时带回了一个同学。他这个同学的父亲是一位正受林彪迫害，搞得人囚家破的空军将领。这个同学在北京已经没有家，按照大队的规定是不能回北京的，但是这孩子很想回北京，在一伙同学的秘密帮助下，我的儿子就偷偷地把他带回来了，他连“临时户口”也不能上，是个“黑人”，我们留他在家住，等于“窝藏”了他。公安局随时可以来查户口，街道办事处的大妈也可能举报。当时人人自危，自顾不暇，儿子惹了这么一个麻烦，使我们非常为难。我和老伴把他叫到我们的卧室，对他的冒失行为表示很不满，我责备他；“怎么事前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我的儿子哭了，哭得很委屈，很伤心。我们当时立刻明白了：他是对的，我们是错的。我们这种怕担干系的思想是庸俗的。我们对儿子和同学之间义气缺乏理解，对他的感情不够尊重。他的同学在我们家一直住了四十多天，才离去。

　　对儿子的几次恋爱，我采取的态度是“闻而不问”。了解，但不干涉。我们相信他自己的选择，他的决定。最后，他悄悄和一个小学时期女同学好上了，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已近七岁。

　　我的孩子有时叫我“爸”，有时叫我“老头子”！连我的孙女也跟着叫。我的亲家母说这孩子“没大没小”。我觉得一个现代化的，充满人情味的家庭，首先必须做到“没大没小”。父母叫人敬畏，儿女“笔管条直”，最没有意思。

　　儿女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他们的现在，和他们的未来，都应由他们自己来设计。一个想用自己理想的模式塑造自己的孩子的父亲是愚蠢的，而且，可恶！另外，作为一个父亲，应该、尽量保持一点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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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失去的森林 - 许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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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失去的森林
　　** 许达然 **

　　你大概还记得我那只猴子阿山。你第一次来的时侯，我带你上楼看它，它张大着嘴与眼睛凶狠瞪着你的友善。我说你常来，它就会很和气了。

　　可是我不常回台南，你不常来。

　　那时我在台中做事。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可做，就读自己喜欢读的书。那时薪水用来吃饭买书后已没有剩钱回家，回家对我竟然是一种奢侈。即使有钱回家，也难得看到为了养活家跑南跑北的父亲与为了点学问背东背西的五个弟妹。即使看到，也难得谈谈。即使谈谈，谈东谈西也谈不出东西来。回家时总还可以看得到的是母亲，因为家事是她的工作，还有阿山，因为跑不了的它总是被关在楼上。但我因太久没回家，它看到我时，张大着嘴与眼睛陌生地瞪着我的亲切，摸摸头，好像想些什么，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我这个不常回家的人。即使它还认得我，我也只能和它一起看天，而不能和它聊天。猴子就是猴子，和人之间少了些“组织化的噪音”————语言。这些噪音竟然是很长的文明。它不稀罕文明，但却被关在文明里，被迫看不是猴子的人人人人人人。看人和人争挤，人早认为猴子输了，不愿再和它打架。而且人看久了也没有什么可看的，所以我回家，对它只多了一个没有什么可看的人。在家三四天，我和它又混熟时，就又离家了。我说我走了，它张大着眼睛淡漠看着我这个自言自语的文明。

　　我离家后，大家都不得不忙些什么。只有母亲愿意告诉我阿山的生活，但母亲不识字。

　　其实猴子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可以特别叙述的。活着不一定平安，平安不一定快乐。而要让猴子在人的世界里快乐不一定是它所愿意的文明。我没问过阿山快乐不快乐，是因为它听不懂这噪音，也是因为我一向不问那个问题。记得从前有人问卡夫卡是不是和某某人一样寂寞，卡夫卡笑了笑说他本人就和卡夫卡一样寂寞。阿山就和阿山一样寂寞，它的世界在森林，我不但没有一棵树，我连种树的地方都没有。

　　我就知道它在一个不属于它的地方，一条不应属于它的铁链内活着。是我们给它铁链，它带上后才知道那就是文明。是我们强迫它活着，它活着才知道忍受文明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既自私又残酷，却标榜慈悲，不但关人也关动物。

　　后来接连有两个冷冷的礼拜，它都静坐一个角落，不理睬任何人。连我母亲拿饭给它吃时，它也没像以前那样兴奋蹦跳，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吃着。母亲以为天气转冷它不大想动，但猴子突然的斯文反使她感到奇怪了。有一次要给它洗澡抱起它时，才发觉铁链的一段已在它的颈内。兽医把阿山颈内那段铁链拿出来的时侯，血，从它颈内喷出，从铁链滴下……

　　我仿佛又看到它无可奈何的成长。长大不长大对它都是一样的，只是老而已。但我们仍强迫它长大。颈上的铁链会生锈却不会长大。它要摆脱那条铁链，但它越挣扎铁链就越磨擦它的颈，颈越磨擦血就越流，血流得越我铁链越生锈。颈越破越大，生锈铁链的一段就渗进颈内了。日子久了，肉包住了铁。它痛，所以叫。它叫，可是常没有人听到。偶尔有人来看猴子，但看它并不就是关心它。他们偶尔听到它叫，听不懂，就骂：“吃得饱饱的，还叫什么？”后来，它也就不叫了。可是不叫并不表示不痛。它痛，却只好坐在那里忍受。人忍受是为了些什么，它忍受是为了些什么？它忍受，所以它活着。它活着，所以它忍受。

　　如果铁是寂寞，它拔不出来，竟任血肉包住它。用血肉包住一块又硬又锈的寂寞只是越包越痛苦而已。也许那块铁是抗议，但拿不出来的抗议却使它越挣扎越软弱。也许那块铁是希望，那只能使它发脓发炎发呆的希望。   

　　铁是铁，不是寂寞，不是抗议，不是希望，所以拿出来后，它依旧无力和寂寞坐着和抗议坐着和希望坐着。生命对它已不再是在原地跳跳跑跑走走的荒谬，而是坐坐坐的无聊。荒谬的不一定无聊，但对于它无聊不过是静的荒谬而已。往上看，是那个怎样变都变不出什么花样的天。就算晚上冒出很多星，夜虽不是它们的铁链，它们也不敢乱跑。老是在那里的它看着老是在那里的天，也就无兴趣叫它了。就是向它鼓掌，天无目也看不见。往下看，是那条吃血后只会生锈的铁链。可是它已不愿再跟圈住它生命的文明玩了。从前它常和铁链玩，因为它一伸手就摸到它，如果不和铁链玩，它和什么玩？和铁链玩是和自己玩，和自己玩是欺负自己。后来它连欺负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往前看或往后看对它都是一样的，它看到自己除了黑以外没有什么意义的影子。但那黑不是颜料，它不能用来画图。而就连它这点影子夜也常要夺去。夜逼不了它睡，而它醒并不是它要醒。时间过去，时间又来。时间是它的寂寞，寂寞是它的铁链，这长时与铁链坐着与无聊坐着的文静决不是从前阿山的画像。

　　可是母亲一个朋友很喜欢阿山的文静，一再希望我们把它送给她。可是母亲舍不得这养了七年已成了我们家一部分的阿山，一直都没答应。

　　可是后来母亲想起我们这六个孩子，女的出嫁了，男的在外当兵在外做事在外读书。从前肯跟阿山在一起玩的都走了，留下也长大了的它看守自己跑不了的影子。家里除了我父母亲外，它看不到一些从前熟悉的面孔。它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我们知道它在哪里，但并不在家。母亲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从前我们这六个孩子和它玩的情趣而更加挂念着不在家的我们。母亲想起我们也忧心着阿山。想想阿山一向很喜欢小孩，想起把它送给那位有好几个还未长大离家的小孩的朋友，也许它可以得到更细心的照顾而会开心点，就把它送给朋友了。

　　不久，阿山就死了。

　　可是你一定还记得活着的阿山。你最后一次来的时侯，我带你上楼看它，它张大着的眼睛映着八月台南的阴天和你我的离愁。我说我这次远行，再回家时它一定又不认得我了，我说要是我们常来看它，虽然它还是不会快乐，但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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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美与同情 - 丰子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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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美与同情
　　** 丰子恺 **

　　有一个儿童，他走进我的房间里，便给我整理东西。他看见我的挂表的面合复在桌子上，给我翻转来。看见我的茶杯放在茶壶的环子后面，给我移到口子前面来。看见我床底下的鞋子一顺一倒，给我掉转来。看见我壁上的立幅的绳子拖出在前面，搬了凳子，给我藏到后面去。我谢他：“哥儿，你这样勤勉地给我收拾！”

　　他回答我说：“不是，因为我看了那种样子，心情很不安适。”是的，他曾说：“挂表的面合复在桌子上，看它何等气闷！”“茶杯躲在它母亲的背后，教它怎样吃奶奶？”“鞋子一顺一倒，教它们怎样谈话？”“立幅的辫子拖在前面，象一个鸦片鬼。”我实在钦佩这哥儿的同情心的丰富。从此我也着实留意于东西的位置，体谅东西的安适了。它们的位置安适，我们看了心情也安适。于是我恍然悟到，这就是美的心境，就是文学的描写中所常用的手法，就是绘画的构图上所经营的问题。这都是同情心的发展。普通人的同情只能及于同类的人，或至多及于动物；但艺术家的同情非常深广，与天地造化之心同样深广，能普及于有情、非有情的一切物类。

　　我次日到高中艺术科上课，就对她们作这样的一番讲话：世间的物有各种方面，各人所见的方面不同。譬如一株树，在博物家，在园丁，在木匠，在画家，所见各人不同。博物家见其性状，园丁见其生息，木匠见其材料，画家见其姿态。但画家所见的，与前三者又根本不同。前三者都有目的，都想起树的因果关系，画家只是欣赏目前的树的本身的姿态，而别无目的。所以画家所见的方面，是形式的方面，不是实用的方面。换言之，是美的世界，不是真善的世界。美的世界中的价值标准，与真善的世界中全然不同，我们仅就事物的形状、色彩、姿态而欣赏，更不顾问其实用方面的价值了。

　　所以一枝枯木，一块怪石，在实用上全无价值，而在中国画家是很好的题材。无名的野花，在诗人的眼中异常美丽。故艺术家所见的世界，可说是一视同仁的世界，平等的世界。

　　艺术家的心，对于世间一切事物都给以热诚的同情。

　　故普通世间的价值与阶级，入了画中便全部撤销了。画家把自己的心移入于儿童的天真的姿态中而描写儿童，又同样地把自己的心移入于乞丐的病苦的表情中而描写乞丐。画家的心，必常与所描写的对象相共鸣共感，共悲共喜，共泣共笑；倘不具备这种深广的同情心，而徒事手指的刻划，决不能成为真的画家。即使他能描画，所描的至多仅抵一幅照相。

　　画家须有这种深广的同情心，故同时又非有丰富而充实的精神力不可。倘其伟大不足与英雄相共鸣，便不能描写英雄；倘其柔婉不足与少女相共鸣，便不能描写少女。故大艺术家必是大人格者。

　　艺术家的同情心，不但及于同类的人物而已，又普遍地及于一切生物、无生物；犬马花草，在美的世界中均是有灵魂而能泣能笑的活物了。诗人常常听见子规的啼血，秋虫的促织，看见桃花的笑东风，蝴蝶的送春归；用实用的头脑看来，这些都是诗人的疯话。其实我们倘能身入美的世界中，而推广其同情心，及于万物，就能切实地感到这些情景了。画家与诗人是同样的，不过画家注重其形式姿态的方面而已。没有体得龙马的活力，不能画龙马；没有体得松柏的劲秀，不能画松柏。中国古来的画家都有这样的明训。西洋画何独不然？我们画家描一个花瓶，必其心移入于花瓶中，自己化作花瓶，体得花瓶的力，方能表现花瓶的精神。我们的心要能与朝阳的光芒一同放射，方能描写朝阳；能与海波的曲线一同跳舞，方能描写海波。这正是“物我一体”的境涯，万物皆备于艺术家的心中。

　　为了要有这点深广的同情心，故中国画家作画时先要焚香默坐，涵养精神，然后和墨伸纸，从事表现。其实西洋画家也需要这种修养，不过不曾明言这种形式而已。不但如此，普通的人，对于事物的形色姿态，多少必有一点共鸣共感的天性。房屋的布置装饰，器具的形状色彩，所以要求其美观者，就是为了要适应天性的缘故。眼前所见的都是美的形色，我们的心就与之共感而觉得快适；反之，眼前所见的都是丑恶的形色，我们的心也就与之共感而觉得不快。不过共感的程度有深浅高下不同而已。对于形色的世界全无共感的人，世间恐怕没有；有之，必是天资极陋的人，或理智的奴隶，那些真是所谓“无情”的人了。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赞美儿童了。因为儿童大都是最富于同情的。且其同情不但及于人类，又自然地及于猫犬、花草、鸟蝶、鱼虫、玩具等一切事物，他们认真地对猫犬说话，认真地和花接吻，认真地和人像（doll）玩耍，其心比艺术家的心真切而自然得多！他们往往能注意大人们所不能注意的事，发现大人们所不能发见的点。所以儿童的本质是艺术的。

　　换言之，即人类本来是艺术的，本来是富于同情的。只因长大起来受了世智的压迫，把这点心灵阻碍或销磨了。惟有聪明的人，能不屈不挠，外部即使饱受压迫，而内部仍旧保藏着这点可贵的心。这种人就是艺术家。

　　西洋艺术论者论艺术的心理，有“感情移入”之说。所谓感情移入，就是说我们对于美的自然或艺术品，能把自己的感情移入于其中，没入于其中，与之共鸣共感，这时候就经验到美的滋味。我们又可知这种自我没入的行为，在儿童的生活中为最多。他们往往把兴趣深深地没入在游戏中，而忘却自身的饥寒与疲劳。《圣经》中说：“你们不象小孩子，便不得进入天国。”小孩子真是人生的黄金时代！我们的黄金时代虽然已经过去，但我们可以因了艺术的修养而重新面见这幸福、仁爱而和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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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记张自忠将军
　　** 梁实秋 **

　　我与张自忠将军仅有一面之雅，但印象甚深，较之许多常常谋面的人更难令我忘怀。读《传记文学》秦绍文先生的大文，勾起我的回忆，谨为文补充以志景仰。

　　一九四零年一月我奉命参加国民参政会之华北视察慰劳团，由重庆出发经西安洛阳郑州南阳昌等地，访问了五个战区七个集团军司令部，其中之一便是张自忠将军的防地，他的司令部设在襄樊与当阳这之间的小镇上，名快活铺。我们到达快活铺的时候大概是在二月中，天气很冷，还降着蒙蒙的冰霰。我们旅途劳顿，一下车便被招待到司令部，这司令部是一栋民房，真正的茅茨土屋，一明一暗，外间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环列木头板凳，像是会议室，别无长物，里面是寝室，内有一架大大板床，床上放着薄薄的一条棉被，床前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架电话和两三叠镇尺压着的公文，四壁萧然，简单到令人不能相信其中有人居住的程度。但是整洁干净，一尘不染。我们访问过多少个司令部，无论是后方的或是临近前线的，没有一个在简单朴素上能比得过这一个。孙蔚如将军，孙仿鲁将军在唐河的司令部也极朴素，但是他们还有设备相当齐全的浴室。至于那些雄霸一方的骄兵悍将就不必提了。

　　张将军的司令部固然简单，张将军本人却更简单。他有一个高高大大的身躯，不愧为北方之强，微胖，推光头，脸上刮得光净，颜色略带苍白，穿普通的灰布棉军服，没有任何官阶标识。他不健谈更不善应酬，可是眉宇之间自有一股沉着坚毅之气，不是英才勃发，是温恭蕴藉的那一类型。他见了我们只是闲道家常，对于政治军事一字不提。他招待我们一餐永不能忘的饮食，四碗菜，一只火锅。四碗菜是以青菜豆腐为主，一只火锅是以豆腐青菜为主。其中也有肉片肉丸之类点缀其间。每人还加一只鸡蛋放在锅子里煮。虽然他直说简慢抱歉的话，我看得出这是他在司令部里最大的排场。这一顿饭吃得我们满头冒汗，宾主尽欢，自从我们出发视察以来，至此已将近尾声，名为慰劳将士，实则受将士慰劳，到处大嚼，直到了快活铺这才心安理重和享受了一餐在战地里应该享受的伙食。珍馐非我之所不欲，设非其时非其他，则顺着脊骨咽下去，不是滋味。

　　晚间很早的就被打发去睡觉了。我被引进附近一栋民房，一盏没灯照泡之下看不清楚什么，只见屋角有一大堆稻草，我知道那是我的睡铺。在前方，稻草堆是最舒适的卧处，我是早有过经验的，既暖和又松软。我把随身带的铺盖打开，放在稻草堆上倒头便睡。一路辛劳，头一沾枕便呼呼入梦。俄而轰隆轰隆之声盈耳，惊慌中起来凭窗外视，月明星稀，一片死寂，上刺九的卫兵在门外踱来踱去态度很是安详，于是我又回到被窝里，但是断断续续的炮声使我无法再睡了。第二天早晨起来，参谋人员告诉我，这炮声是天天夜里都有的，敌人和我军只隔着一条河，到了黑夜敌人怕我们过河偷袭，所以不时地放炮吓吓我们，表示他们有备，实际上是他们自己壮胆。我军听惯了，根本不理会他们，他们没有胆量开过河来。那么，我们是不是有时也要过河去袭击敌人呢？据说是的，我们经常有部队过河作战，并且有后继部队随时准备出发支援，张将军也常亲自过河督师。这条河，就是襄河。

　　早晨天仍未晴，冰霰不停，朔风刺骨。司令部前一广场，是扩大了的打谷场，就在那地方召集了千把名士兵，举行赠旗礼，我们奉上一面锦旗，上面的字样不是“我武维扬”便是“国之干城”之类，我还奉命说了几句话，在露天讲话很难，没讲几句就力竭声嘶了。没有乐队，只有四把嗽叭，简单而肃穆。行完礼张将军率领部队肃立道边，送我们登车而去。

　　回到重庆，大家争来问讯，问我们在前方有何见闻，平时足不出户，哪里知道前方的实况？真是一言难尽。军民疾苦，惨不忍言，大家只知道“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其实亦不尽然，后方亦有不紧者实不可多觏。我常以为，自奉俭朴的人方能成大事，讷涩寡言笑的人方能立大功。果然五月七日夜张自忠将军率部队度河解救友军，所向皆捷，不幸陷敌重围，于十六日壮烈殉国！大将陨落，举国震悼。

　　张将军灵榇由重庆运至北碚江干，余适寓北碚，亲见民众感情激动，群集江滨，遗榇厝于北碚附近小镇天生桥之梅花山。山以梅花名，并无梅花，仅一土丘蜿蜒公路之面侧，此为由青木关至北碚必经之在，行旅往还辄相顾指点：“此张自忠将军忠骨长埋之处也。”

　　将军之生平与为人，余初不甚了了，惟七七事变前后余适在北平，对于二十九军诸将甚为敬佩与同情，其谋国之忠与作战之勇，视任何侪辈皆无逊色，谓予不信，请看张自忠将军之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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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个瞬间
　　** 叶倾城 **

　　她一生的爱情，不过是三个瞬间。

　　第一个瞬间，发生在大二的课堂上。她与邻座的安庆男生聊得十分投机。他知道她是武汉人。快下课的时候，他问：“我以后到武汉玩儿，去找你，好不好？”她说：“当然好。”顺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草草画张地图给他。

　　第二个瞬间，是在毕业时的火车站上。歌着，酒着，挥手着，泪着，送走一个同学又一个同学，最后的站台上，只剩下两个人。北方的后半夜，六月也是凉的。星子都黑的时分，他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一直爱着你。”

　　她惊愕地抬头，看见他的脸，刹那间，恍然明了，何以那些看见他的日子，便连阳光也格外灿烂。她几乎想要狂呼：“我也是呀。”但火车呼啸而来的声音吞没了一切。

　　她向安庆写下一封又一封的信，却无一回音。是地址错误？还是……一颗错误的心？以为自此以后，便是两不相忆，却在深夜梦见他向她走来，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却只是哀痛地、静默地转过身去……她大惊而起，长坐至黎明。

　　而第三个瞬间，是六年后了。她新婚燕尔，去上海度蜜月。温厚的丈夫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她何以一定要安庆停留一天，寻访一位老同学。

　　而他给过她的地址，街都已拆迁。尘灰茫茫的街头，他们不知找了多久，问了多少人，才有一个男孩诧异地说：“他是我哥呀。”

　　隔了六年的时光重逢，却恍如清晨刚刚分手。他淡淡地问：“来了？”她亦回：“来了。”

　　还是生分了，只聊几句闲话。他的工作不算好。他笑一笑：“我差一点儿就去了武汉。工作关系都安排好了，我父亲……去世了。家里母亲、弟弟……没走成。”

　　———那也就是她梦到他的时候吧？

　　才坐了一会儿，黄昏便在刹那间来临。见丈夫低头看表，她起身告辞，说着惯常的客套话：“来武汉，到我家玩儿。你知道地址吗？”他说得平常：“我知道。”回身拉开抽屉，从最上面取出一张纸———

　　那是六年前，她信手撕下的一张纸。墨色早已褪得极淡，却有一颗箭头，依然清晰地指向她的家……只是三个瞬间啊，便收拾了她一生的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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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吃饼冠军乔.布朗 - 里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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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吃饼冠军乔.布朗
　　** 里柯克 **

　　我们当中的一位伟大人物。

　　吃饼冠军乔.布朗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不嚣张，没架子，身材并不怎么出众，举止坦率随便，一点儿也不让人感到拘束。

　　“请坐吧，”他朝凉台上的摇椅挥挥手，对我们说(我们是一些从报社来采访的记者)。“就坐下吧。天儿挺热的，对不？”

　　他话说得那么朴实，口气又那么和蔼可亲，我们马上就不再感觉拘束了。实在叫人难以相信：站在我们眼前的竟然就是那位在连续吃饼上，打破了一切活人(直到如今还在活着的)纪录的冠军。

　　“哦，乔，”我们把笔记本子和铅笔掏出来，对他说，“谈谈吃饼的事儿吧!”

　　布朗先生笑了，他笑得愉快而又自在，立刻叫人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我原以为是你们这些小伙子要来谈淡吃饼的事儿呢，”他说。

　　“乔，全世界都在谈论这件事情哪，”我们说，“你吃饼这件事比谁出的风头都大：有个男人一连打了二十四小时的高尔夫球；印第安纳州-个女人连续剥了三天豌豆；摘浆果的纪录也打破了；在艾伯塔的梅迪辛哈特，有个人跷着一只脚足足站了七个钟头；还有依阿华的胖童冠军，上个星期他已经超过四百磅大关了，可还是你这个吃饼的事最轰动。”

　　“是呀，”布朗先生不动声色地说，“目前，世界上确实在发生着各种轰轰烈烈的事，我很高兴也能参加上一份儿。可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

　　“噢，乔，别这么客气啦，”我们跟他争辩说，“纽约那边人人都在谈论着，说你吃饼这件事是本月里最惊人的一次持久表演。这把你排在或者应该排在当今伟大人物的最前列。”

　　“其实，”这位冠军虚怀若谷地说，“这也算不了什么。我也只不过尽到了自己的力量而已。我不肯让它难住我，我就把吃奶的劲儿全使上，这一点我倒是办到啦。”

　　“乔，你最初是怎么想起要吃饼的？”一个小伙子问。

　　“这就难说啦，”他回答说。“我想我只是不知不觉地吃起来的。甚至在小时候，我还不懂吃饼的意义的时候，我就喜欢吃饼，而且就喜欢看看自己究竟能吃多少。”

　　“在比赛的当儿，你吃第一口饼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呀？”一个小伙子问。

　　“别问这个，”另一个插嘴说，“告诉我们你练习的经过吧，你的本事是怎么练出来的？”

　　“别问这个，”第三个又插进来，“告诉我们在全部比赛过程当中，哪个阶段是顶不好受的？”

　　这位大人物笑了。

　　“真是的，你们小伙子们一口气问了这么一大堆问题，”他说。“可是基本事实再简单也没有，而且，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可以吹牛的。”

　　“至于冠军比赛，”他接着说，说的时候，脸色显得平静而认真。“孩子们，我只能说，我很高兴这事儿已经过去了。这种事干起来是吃力的，十分吃力。我永远不会忘记吃完了第二十块又吃到第三十块，然后又吃到第四十块时候的感觉。我对自己说：‘总不能老吃下去呀，早晚总有个不得不打住的时候吧。’我不知怎的倒清楚这一点。”

　　“吃到第二十块，我满心想开快车，每秒钟吃上两口，可是我看出自己很难保持这个速度。于是，我又放慢了些，五秒钟吃四口，并且就那么挺下去，挺到裁判员大嚷了一声，我就知道自己胜啦。那以后，我想我差不多就昏过去了，一点儿气力也没啦。”

　　“你是半天才缓过气儿来的吗？”有人问。

　　“不，只有那么两三分钟。然后我回家洗了个澡，把浑身上下搓了搓，吃了点儿东西，就又精神起来啦。”

　　“乔，听说你要到欧洲去比赛，有这么回事吗？”一个小伙子问。

　　“这个还不一定。我的经理要我去趟英国，到那边吃饼去，我听说英国那边很有几位吃饼的能手，要是能够跟那样头等角色去比赛吃饼，倒是非常荣幸的事。”

　　“乔，你去不去法国呢？”

　　“去呀，法国也去。法国那里也有一些能手，一些健将。他们吃饼的技术比咱们的高明。他们的速度更高些，直到现在为止，他们颚部的动作比咱们的先进。要是我跟一位法国吃饼家较量的话，我唯一的长处(如果我有什么长处的话)就是持久。”

　　“乔，法国吃饼的比赛规则跟咱们这边儿的一样不？”同来的一个小伙子问。

　　“有些差别，”冠军回答说。“法国在比赛的时候准许喝水，可以喝到六加仑，你们晓得，咱们这儿不许喝水。不过现在有了国际吃饼协会，我估计一定会定出一套大家共同遵守的规则来的。”

　　“你要是去欧洲的话，先在哪儿练习呢？”

　　“我很可能就在纽约和几个大城市的饭摊子上，”他说，“不过火车站的餐厅也不坏。我也许到几家大旅馆的冷餐厅去吃它一吃。总之一句话，随便哪里都可以，只要能培养情绪，增加速度。”

　　“你什么时候动身到欧洲去？”我们问。

　　“啊，目前我还脱不开身。我先得替电影公司拍完片子。我每天替他们吃上四五个钟头。我们正在试着表演高速度吃法。”

　　“你不是要举行公开讲演吗？”

　　“是啊，多半下个月就开始作巡回讲演啦，一直绕到滨海的城市，题目是《吃与食物的关系》。”

　　“乔，你打算替学校效点儿劳吗？”

　　“当然喽。我也许会到许多学校里去讲演。”

　　“讲什么？”

　　“讲《食物与吃的关系》。所以你们看，我一时还不能动身到欧洲去。”

　　我们坐在那里，跟世界上新近出现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最有趣的冠军，足足攀谈了半个多钟头。跟他谈话时，想到人类对生活的态度已大大改善，不由得叫人心里万分高兴。对大小战争、对经济和工业的那种兴趣显然已渐渐消失。大家现在感到兴趣的是更富有人性，对国计民生更加重要的吃饼、跷着脚站立和摘浆果的比赛。

　　从这个角度来看乔.布朗先生，我们认为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新时代的典型人物。

　　不过看样子，冠军这时候好像稍稍有些倦容。

　　“孩子们，”他说，“我只好向你们告罪啦。我肚子里开始觉得有点儿饿。我想我得到里边找点儿东西吃去。”

　　“乔，你平常吃些什么？”我们问。

　　“饼，”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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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理想的推销术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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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理想的推销术
　　** 星新一 **

　　“喂，把企业开发部长叫来！”

　　大食品公司经理这样说过之后，秘书就把话传达下去。不大工夫，部长来了。

　　“您有什么吩咐？”

　　“没有别的，就是不久前开始研究的合成牛奶的事。后来进展情况如何？”

　　“如果是那件事嘛，您就乐吧！好不容易才把试制品搞出来了。现在可以向您汇报啦！请您瞧瞧这个！”

　　“全都是吗？”

　　“不，是想请您品尝一下，鉴别鉴别，所以混在一起带来啦。您肯定分辨不出哪是合成的，哪是天然的。那是理所当然，因为成分是完全相同的。从蛋白质、脂肪到矿物质、维生素，统统一样。可以说这是我们公司技术队伍的一大胜利吧！”

　　R经理品尝、比较了一下。可是，单凭嘴和味道，确实难以区别。

　　“干得真漂亮！”

　　“就是从营养角度看，也不次于天然牛奶。的确，价钱和天然牛奶大致相同。不过，不久就会降下去的吧！”

　　“搞得不错嘛。那么，立刻大量投入生产，积极地推销吧。去告诉大家。”

　　就这样，合成牛奶变成商品，大批大批地涌进市场。但是，和预期相反，并不那么畅销。

　　这并不是对合成牛奶抱有什么偏见。另外也不是宣传不力或者销售部玩忽职守。问题在于牛奶的消费量是有一定限度的。人的饮食生活方式又出乎意外的保守，不能轻易改变。

　　“喂，把企业开发部长叫来！”

　　R氏又一次说道，部长立刻就来了。

　　“有何吩咐？”

　　“不管怎样，难道没有什么办法赶快提高销售额吗？就这么个问题。使长期对牛奶不感兴趣的人有所改变；叫一天只喝一瓶牛奶的人喝上两瓶。这很必要。可是拿我公司来说，与其下那么大的功夫，还不如快些广开销路。没有这样的好主意吗？”

　　部长压低了声音说：

　　“这样一个计策怎么样？偷偷地散布病原菌，让世界上的牛全死光；那样一来，咱们公司的合成牛奶，不就可以独霸市场了吗！”

　　“不行，无论如何，那是不高明的。不仅是违反商业道德，若是阴谋一败露，公司就完蛋了。最好找一个既没有多大麻烦、又能一下子把库存全推销出去的好办法。”

　　针对R氏的难题，部长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提出一个理想的方案。

　　“这样行不行？靠赠品来宣传。我想制作一种喝牛奶的机器猫。比真的更可爱，比真的更招人喜欢，要叫它有礼貌，成为家庭中无可挑剔的宠儿。把它作为赠品送出去。它不喝牛奶就不能动。”

　　“把那么值钱的玩艺儿当做赠品送出去，能合算吗？”

　　“那是靠得住的。请放心好啦。我是有把握的。”

　　“若是那样，就相信你的才干吧，搞起来试试看！”

　　R氏允许了。

　　制作成功后一看，喝牛奶的机器猫得到极大的好评。比起真猫来更可爱。它没有发情期的吵闹，不挠柱子，不挠墙，叫的声音很甜美，捉老鼠的本事并不亚于真猫。和它同玩耍时，几乎叫人忘掉它是个机器猫。有了喝牛奶的机器猫，家庭会变得明朗起来。不知不觉地会认识到：人工制品比自然产品优越。

　　不管怎样，牛奶的销售额直线上升。这是由于猫的饮奶量增加的缘故。公司经理R氏把企业开发部长叫来表扬了。

　　“成绩真了不起呀！它使公司增加了收益。好好讲一讲是怎么搞的。”

　　“情况是这样。在喝牛奶的机器猫的肚子里安了个小机器，猫喝了牛奶一转动，肚里的牛奶就变成奶酪。”

　　“办法想得真妙！”

　　“哦，请听下去。公司人员定期巡回，把奶酪收回来。这样，奶酪的生产就等于白手起家。所以，我们公司最近一个时期的奶酪，其成本几乎接近于零。”

　　经理十分满意。

　　“真有你的，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的公司奶酪急剧增产了。库存也多了起来。可是啊……”

　　“是，需要做什么？”

　　“说起来似乎有些过分，这回该轮到推销奶酪啦。要在短期内开辟出销售的门路。”

　　“试试看吧！”

　　于是企业开发部长去着手解决这个问题。他赶忙地繁殖了大量机灵的老鼠，把它们放进街道。这个计划是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

　　这是一批动作敏捷、特别爱吃奶酪的老鼠。不管是黑夜还是白天，也不管人们正在吃饭，说时迟那时快，眨眼工夫奶酪就被它偷了个精光。麻痹大意也罢，提高警惕也罢，都是一个样。奶酪的消费量大大地增加了。

　　经理R氏把部长叫来，夸奖了他的成绩。

　　“形势越来越好。来看看这个表报。奶酪的行情猛涨，牛奶的价格仍然保持稳定。”

　　其原因是这样的，有些人家对于老鼠吃奶酪很发愁，就会想到喝牛奶的机器猫，用以制服老鼠，所以纷纷来我们公司买牛奶。不管怎么转来转去。总是我们公司得利。”

　　“若是总照这个祥于下去，赶情好啦……”

　　“这里面有个问题。假如替我们消费牛奶的猫增加了，老鼠就要减少，有朝一日就要绝迹。奶酪的库存不免还要增加。”

　　“如果那样，可就麻烦了。”

　　R氏不安的脸上皱起了眉头。然而，企业开发部长又说起来。

　　“没关系，您不必担心。现在正研究一种吃奶酪的机器老鼠。您等着瞧吧！是个了不起的玩艺儿。”

　　没过多久，机器老鼠也研制成功，大批制作出来，并且悄悄地分送到各地．真老鼠已经减少的地方优先照顾，自然不消说了。

　　机器老鼠的存在，不家天然老鼠那样令人憎恶。它适当地偷吃奶酪，猫也适当地对它追捕。

　　正如美国的动画片《猫和老鼠》那样，搭眼一瞧，也就妙趣横生了。两者之间保持着适当的平衡，形成共存的局面。当然啦，这也是根据这样的设想而制作的。

　　以上这些情况，部长洋洋自得地向经理R氏作了汇报。

　　“已经达到了最佳状态。在吃奶酪的机器老鼠里面，可以分解奶酪，并且可以还原成合成牛奶的原料。回收猫吃奶酪的巡回小组，同时把它们收回来。”

　　“是嘛？那可真不简单！合成牛奶的成本肯定要降低不少啦。说实在的，对你的才干是怎样称赞都不算过分的。谢谢！”

　　“受到您的称赞，使我感到惶恐不安。那么，下一步干什么呢？请下命令吧！”

　　企业开发部长带着充满自信的表情说。针对这个，经理R氏说：“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你将没有什么用处了。我将下个命令，暂时免你的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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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未婚妻
　　** 玛.奥克罗克斯 **

　　假期之后，我回巴黎去。我到车站的时候，火车上已坐满了旅客。我在各节车厢里都寻找遍了，想觅一个座位。但找来找去，只在最末一节车厢里，寻着一个空座，并且上面还放了两个鸡鸭篮子，里面的鸡鸭不停地伸出头在窥探。我迟疑了半天，才决定进去。我正想在这熙攘的旅客中，寻找这篮子的主人，有一个穿农夫衣服的人对我说：“小姐，请等一会儿，我就把那个篮子拿下来。”

　　我于是把放在他膝上的果篮拿下来，他这才立起身来，将鸡鸭篮移在座位底下。鸭子很不愿意，我由它们的叫声中可以知道，鸡低下它们的头，好象被侮辱了似的。农夫的妻子，叫着它们的名字，和它们谈话。

　　当我坐下来的时候，鸭子也安静了。坐在我对面的一位旅客，问农夫的鸡鸭是否带到市场上去的。

　　“先生，不是的。”农夫这样的回答，“我带给我儿子的，后天他就要结婚了。”

　　他容光焕发，四下看着，很象要人人都知道他现在是非常幸福的人似的。

　　火车开行了。问他鸡鸭的那个旅客，展开了他的报纸。在这时候，农夫又和他攀谈起来：“我的儿子，他在巴黎一家商店里做事，他将要和一个青年女郎结婚，也是在商店里做事的。”

　　旅客将报放在膝上，一只手还拿着，静听了一会儿道：“那个女郎很美丽吗？”

　　农夫说：“我们不知道，我们还没有见过她呢。”

　　旅客说：“真的吗！那么，倘若她是很丑，你恐怕也要不喜欢她了罢？”

　　村人回答道：“那也许她是很丑的。不过，我们仍是欢喜她，因为我们最疼爱的孩子，愿意娶一个貌丑的妻子。”

　　坐在我旁边的农夫妻子接口道：“还有，若是她能令我们的菲力欢喜，一定也能叫我们欢喜的。”她转过来看着我，在她的小圆脸上，温和的眼光，表示着笑容。从她的外表看去，我绝不相信，她能有一个行将结婚的儿子。她问我是否到巴黎去。当我点头承认后，坐在我对面的旅客，又说起笑话来。

　　他说：“我愿意打赌，这位青年女士就是你儿子的未婚妻。她是秘密地来会她的公婆的，却不说出她是谁来。”

　　人们都望着我，我脸不由得红起来。村人和他的妻子一同说道：“倘若这是真的，我们真欢喜极了！”

　　我告诉他们那完全不对。但是，那位旅客仍然不相信。他的理由是，我将上车的时候，窥探了两次，好象在找人似的，并且迟疑了半天，才决定进来。别的旅客都笑了。我极力解释，说那是因为寻觅座位的缘故。

　　村人说：“那也没有什么要紧，若是我们的媳妇真象你一样，那我们就幸福极了。”

　　那位旅客仍保持着他的戏谑态度，看了我一眼，对农夫说：“等你到了巴黎时，你就知道，我并没有弄错。你的儿子将要对你说，‘这就是我的未婚妻。’”

　　过了一会儿，村妇转过来对着我，在篮子里寻出一块饼来，对我说，这是她那天早上亲自做的。我没有什么话可以推辞，只好说，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受了寒，将饼退还给她。她扔在篮里，却又给我一串葡萄。我无法推辞，只好接受了。

　　当火车停了的时候，她丈夫要去替我弄热水喝，我又无法阻止他，真觉十分的不安。

　　我看着这位慈善的老人，不禁很为懊恼，因为我不能真正当他的媳妇啊！我知道他们对我的感情是很深厚的。唉！我到处漂泊，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永远是异乡过客。

　　我时时看见他们在注视着我。

　　火车到了巴黎车站的时候，我帮助他们把篮子拿下去，并且给他们指路。我看见一个少年奔向他们跟前来，双手紧紧地搂抱着他们。我赶紧躲开了。离着他们远些站着。他和他们不住地接吻，亲了又亲，亲了又亲。他们面含着笑容，一望而知他们心中是无限快乐。行李撞着的时候，挑夫们的呼喊声，他们都没有听见。

　　我跟着他们到了车站门。儿子一只手臂挎着一篮鸡，另一只手紧搂着他母亲的腰。他愉快的眼睛含着笑容，和他父亲一样。

　　站外面很暗，我将大衣领子翻了起来，相隔数步跟在这对老夫妇后面。儿子出去看他的马车。村人用手抚摸着一个花点的大头鸡，对妻子说道：“若是我们早知道她不是我们的媳妇，我们应当把这只花点的鸡送给她。”

　　妻子也抚摸着鸡说：“是的，若是我们早知道了。”

　　她转向出站的人们看了一会，并且向远处也看了看道：“她不在这些人当中了。”

　　儿子和马车来了，他扶着他父母进了车，他坐在一旁，仍然不住地看着他们。他看起来很强健和蔼。我想，他的未婚妻，真是一个幸福的女子呢！

　　马车走远了，我慢慢地走到街上去。今天的所遇，感动着我，使我不愿再回到我那孤寂的小屋子里。我已经二十岁了，还没有人向我求过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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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儿女
　　** 丰子恺 **

　　回想四个月以前，我犹似押送囚犯，突然地把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从上海的租寓中拖出，载上火车，送回乡间，关进低小的平屋中。自己仍回到上海的租界中，独居了四个月。这举动究竟出于什么旨意，本于什么计划，现在回想起来，连自己也不相信。其实旨意与计划，都是虚空的，自骗自扰的，实际于人生有什么利益呢？只赢得世故尘劳，做弄几番欢愁的感情，增加心头的创痕罢了！

　　当时我独自回到上海，走进空寂的租寓，心中不绝地浮起这两句《楞严》经文："十方虚空在汝心中，犹如白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

　　晚上整理房室，把剩在灶间里的篮钵、器皿、余薪、余米，以及其他三年来寓居中所用的家常零星物件，尽行送给来帮我做短工的、邻近的小店里的儿子。只有四双破旧的小孩子的鞋子（不知为什么缘故），我不送掉，拿来整齐地摆在自己的床下，而且后来看到的时候常常感到一种无名的愉快。直到好几天之后，邻居的友人过来闲谈，说起这床下的小鞋子阴气迫人，我方始悟到自己的痴态，就把它们拿掉了。

　　朋友们说我关心儿女。我对于儿女的确关心，在独居中更常有悬念的时候。但我自以为这关心与悬念中，除了本能以外似乎尚含有一种更强的加味。所以我往往不顾自己的画技与文笔的拙陋，动辄描摹。因为我的儿女都是孩子们，最年长的不过九岁，所以我对于儿女的关心与悬念中，有一部分是对于孩子们─-普天下的孩子们─-的关心与悬念。他们成人以后我对他们怎样？现在自己也不能晓得，但可推知其一定与现在不同，因为不复含有那种加味了。

　　回想过去四个月的悠闲宁静的独居生活，在我也颇觉得可恋，又可感谢。然而一旦回到故乡的平屋里，被围在一群儿女的中间的时候，我又不禁自伤了。因为我那种生活，或枯坐，默想，或钻研，搜求，或敷衍，应酬，比较起他们的天真、健全、活跃的生活来，明明是变态的，病的，残废的。

　　有一个炎夏的下午，我回到家中了。第二天的傍晚，我领了四个孩子─-九岁的阿宝、七岁的软软、五岁的瞻瞻、三岁的阿韦─-到小院中的槐荫下，坐在地上吃西瓜。夕暮的紫色中，炎阳的红味渐渐消减，凉夜的青味渐渐加浓起来。微风吹动孩子们的细丝一般的头发，身体上汗气已经全消，百感畅快的时候，孩子们似乎已经充溢着生的欢喜，非发泄不可了。最初是三岁的孩子的音乐的表现，他满足之余，

　　笑嘻嘻摇摆着身子， 口中一面嚼西瓜， 一面发出一种像花猫偷食时候的"miaumiau"的声音来。这音乐的表现立刻唤起了五岁的瞻瞻的共鸣，他接着发表他的诗："瞻瞻吃西瓜，宝姐姐吃西瓜，软软吃西瓜，阿韦吃西瓜。"这诗的表现又立刻引起了七岁与九岁的孩子的散文的、数学的兴味：他们立刻把瞻瞻的诗句的意义归纳起来，报告其结果："四个人吃四块西瓜。"

　　于是我就做了评判者，在自己心中批判他们的作品。我觉得三岁的阿韦的音乐的表现最为深刻而完全，最能全般表出他的欢喜的感情。五岁的瞻瞻把这欢喜的感情翻译为（他的）诗，已打了一个折扣；然尚带着节奏与旋律的分子，犹有活跃的生命流露着。至于软软与阿宝的散文的、数学的、概念的表现，比较起来更肤浅一层。然而看他们的态度，全部精神没人在吃西瓜的一事中，其明慧的心眼，比大人们所见的完全得多。天地间最健全者的心眼，只是孩子们的所有物，世间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们能最明确、最完全地见到。我比起他们来，真的心眼已经被世智尘劳所蒙蔽，所zhou丧，是一个可怜的残废者了。我实在不敢受他们"父亲"的称呼，倘然"父亲"是尊崇的。

　　我在平屋的南窗下暂设一张小桌子，上面按照一定的秩序而布置着稿纸、信箧、笔砚、墨水瓶、浆糊瓶、时表和茶盘等，不喜欢别人来任意移动，这是我独居时的惯癖。我─一我们大人─-平常的举止，总是谨慎，细心，端详，斯文。例如磨墨，放笔，倒茶等，都小心从事，故桌上的布置每日依然，不致破坏或扰乱。因为我的手足的筋觉已经由于屡受物理的教训而深深地养成一种谨惕的惯性了。然而孩子们一爬到我的案上，就捣乱我的秩序，破坏我的桌上的构图，毁损我的器物。他们拿起自来水笔来一挥，洒了一桌子又一衣襟的墨水点；又把笔尖蘸在浆糊瓶里。他们用劲拔开毛笔的铜笔套，手背撞翻茶壶，壶盖打碎在地板上……这在当时实在使我不耐烦，我不免哼喝他们，夺脱他们手里的东西，甚至批他们的小颊。然而我立刻后悔：哼喝之后立刻继之以笑，夺了之后立刻加倍奉还，批颊的手在中途软却，终于变批为抚。因为我立刻自悟其非：我要求孩子们的举止同我自己一样，何其乖谬！我─-我们大人─-的举止谨惕，是为了身体手足的筋觉已经受了种种现实的压迫而痉挛了的缘故。孩子们尚保有天赋的健全的身手与真朴活跃的元气，岂像我们的穷屈？揖让、进退、规行、矩步等大人们的礼貌，犹如刑具，都是戕贼这天赋的健全的身手的。于是活跃的人逐渐变成了手足麻痹、半身不遂的残废者。残废者要求健全者的举止同他自己一样，何其乖谬！

　　儿女对我的关系如何？我不曾预备到这世间来做父亲，故心中常是疑惑不明，又觉得非常奇怪。我与他们（现在）完全是异世界的人，他们比我聪明、健全得多；然而他们又是我所生的儿女。这是何等奇妙的关系！世人以膝下有儿女为幸福，希望以儿女永续其自我，我实在不解他们的心理。我以为世间人与人的关系，最自然最合理的莫如朋友。君臣、父子、昆弟、夫妇之情，在十分自然合理的时候都不外乎是一种广义的友谊。所以朋友之情，实在是一切人情的基础。"朋，同类也。"并育于大地上的人，都是同类的朋友，共为大自然的儿女。世间的人，忘却了他们的大父母，而只知有小父母，以为父母能生儿女，儿女为父母所生，故儿女可以永续父母的自我，而使之永存。于是无子者叹天道之无知，子不肖者自伤其天命，而狂进杯中之物，其实天道有何厚薄于其齐生并育的儿女！我真不解他们的心理。

　　近来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这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是在人世间与我因缘最深的儿童，他们在我心中占有与神明、星辰、艺术同等的地位。

　　1928年夏作于石门湾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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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煮月亮 - 赵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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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煮月亮
　　** 赵瑜 **

　　小时候做过很多和月亮有关的事情。其中最有趣的，莫过于煮月亮了。

　　大概是在一个月圆之夜，我们一群小孩子玩了捞月亮的游戏。最小的那个孩子是军停，他在最后，用手捞到了月亮，双手认真地捧着。只要我不说话，他就要一直捧着。因为一个人一生能捞月亮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即使是一个游戏，我们也会很认真地对待。

　　就这样，军停就一直双手作圆圈状捧着那轮月亮。我们几个孩子在前面跑，他就在后面跟着。他累了，对我说：“顺哥，能不能把月亮再放回水里。”我看着他累了，就说，不行，还是放在一个盆子里比较好。

　　在菜园的河边，我们找到了一个搪瓷盆子，高兴地让军停把月亮放到盆子里。军停把双手放到盆子里一会儿，那水就平静了，月亮果真就在盆子里了。

　　接下来呢？赵四儿看着那盆子里的月亮问我。

　　煮月亮吧，我忽然有了一个好主意。我想，会不会在煮月亮的时候有意外的收获，譬如可以把天上的嫦娥姐姐给煮下来呢。我这样想的时候就开始号召这些孩子们去捡拾柴火，我要生火煮月亮。

　　这一群孩子不知道，我到底会煮什么样的好东西给他们吃。我对他们大声说，月亮煮熟了，大概会变成很多东西。国子问：“会变成苹果吗？”我说，会的。赵四儿问：“会变成梨子吗？”我说，会的。军停问，“会变成西瓜吗？”我说，会的，因为月亮是圆的，只要是圆的都可以变出来。于是，一群孩子就在那里看我表演。

　　我煮啊煮，煮啊煮，把月亮煮到了云彩里。我就指着云彩说，让月亮出来啊，快一些出来，让我接着煮。一群孩子也都跟着我喊。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的云彩突然不肯放过月亮，我们等了好久，那月亮也没有出来。盆子里没有了月亮，当然就没有办法煮了。

　　直到一个月以后的一天，我们又一次玩起了捞月亮的游戏。这一次是一个比军停更小的孩子，叫点点，他在最后把手伸进河里捞出了月亮，然后很认真地捧着让我看。我们又一次把月亮放在了那个搪瓷盆子里，生着了火，开始煮了起来。

　　那火在秋天里像一种语言，与盆子里的水交谈。赵四儿的兜里有半块没有吃完的红薯，就问我：“能不能煮月亮的时候，顺便也煮一下这半块红薯。”我答应了他。

　　等着那红薯煮熟了以后，我们这些孩子都争着吃。赵四儿让我先尝了一口，那红薯果然很甜，我就说：“甜，有月亮的味道。”于是，接下来，这些孩子们吃过以后就都夸奖。仿佛这块红薯真的有月亮的味道一样。

　　再后来，我们在煮月亮的时候，还煮过苹果、梨、李子、橘子、芋头、山药、胡萝卜、荸荠、藕、花生、大枣。我们这些孩子，每一次煮完东西以后，都会向别人夸耀，那些食物有月亮的味道。

　　究竟月亮是一种什么味道，我已经无法想起和描述，总之，那是一种十分美好的修饰词语，仿佛这尘世间的味道中，加了月亮的味道，一定是最美好的了。

　　不能不说，煮月亮是一个非常有创意的事情。路过的人只要看到我们这些孩子在那里煮一盆水，就会忍不住问一句：“你们在煮什么？”这个时候是我们最骄傲的时候，我们会异口同声地说：“煮月亮。”

　　那个人朝我们的盆子里看一眼，发现了那轮圆圆的月亮，就笑着走开了，仿佛是嘲笑我们，又仿佛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人笑了，我们就会感觉到我们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忽然就想起我的生活。

　　从童年的某一个夜晚开始，我一点一点地成长为现在的样子。我仿佛一直就是一个煮月亮的孩子，一边煮月亮，一边往盆子里加入了灰尘、成长、心事、追求、思想。我不但在煮月亮，同时也煮了自己的时间，把那些岁月煮成了温暖的记忆，把庄稼煮成了自己的文字，把城市煮成了自己的家，把街道煮成了画面，把路过或者遇到煮成了爱情。

　　我在童年的时候煮月亮，把那么多的寒冷煮成了温暖。

　　我在少年的时候煮月亮，把那么多的无奈煮成了希望。

　　我在乡村里煮月亮，想把邻居家的枣树煮成甜美的食物。

　　我在城市里煮月亮，想把道路上的孤单煮成缠绵的怀抱。

　　我的这些靠近忧伤的文字，希望一下子伸进大家的童年里，捞出青蛙的叫声、稻草人和单纯的怀念。

　　如果你路过我的这些文字，那么，我想告诉你：“我正在煮月亮，你想往里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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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熟人厌烦症 - 迈克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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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熟人厌烦症
　　** 迈克尔.金 **

　　我是在11路公交车上遇到菲利的，他是我的老同学，大学四年，我们是公认的铁哥们，连衣服都互相换着穿，所以，我们极其夸张地来了一次拥抱，煞是令旁人羡慕。

　　彼此问候，才知道我们都在墨西哥，他结了婚，我也有了家。所以，我竭尽全力地寻找关于工作、家人、小孩的话题，可惜，当初经常秉烛夜谈的我们似乎少了许多默契，只那么三言两语便结束了。

　　我有点尴尬，看菲利，他也不断地往窗外看，时不时向我挤出一丝刻意的笑容。这情景让我很难受，窗外挤满了抢道的出租车，死死地把我们堵在中央，好不容易爬进一段，刚好又遇上红灯。

　　时间很难熬，好几次挑起话题失败后，我只想赶紧下车，可是，前面还有一座很长的桥，而且，桥头还有个收费站，有一次为了交过桥费足足等了四十分钟，所以我很害怕，当然，不是因为公交车的堵塞，而是无法面对眼前的菲利。

　　在过桥前的最后一站，我霍然起身奔向门口，临下车那一刻，赶紧回头跟菲利打招呼，说先下了，以后常联系。他竟然站着，手里提着一大袋食品，爽朗地说，好，以后多聚聚。没想到菲利变化这么大，墨西哥真是磨炼人啊！明明没什么话说，他还说多聚聚。不过我不怪他，我说常联系也是客套话，在公交车上这么久，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下，还怎么联系！

　　骄阳似火，虽然要步行过桥，但我心里轻松，走一段路总比两个人熬在车上强，再说了，过桥还要多收一块钱，我不亏。

　　难得步行看看桥上的风景，所以我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心里盘算着过桥后拿一块钱给儿子买根棒棒糖，那家伙一定会抱着我的脖子使劲亲吻，哈！我忍不住提高了音调，可我耳朵里听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声音，桥对面走来一人也在使劲哼同样的小曲，我扶了下眼镜仔细一瞧，心里重重地“咯噔”了一下，那人竟然是菲利，他看见我，立马也呆了。

　　他竟然往回走，难怪我下车的时候他站起来了，他宁愿过桥后再回来也不愿与我一起下车再聊上一段。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我们互相笑笑，说真巧啊！家里孩子等着吃饭呢，回头见！说完便逃也似地往前走，谁都不愿问为什么走这么长一段。

　　和菲利擦肩而过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他脸上多了一丝沧桑，一双眼睛老在躲闪。我知道，他不再是当年的他，可是，我还是当年的我吗？骄阳已躲进云层，我仍觉得全身发热，加快脚步，只想赶紧走完剩下这段桥，也不买棒棒糖了，直接回家，拿面镜子好好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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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幸福的夜晚 - 黑井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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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福的夜晚
　　** 黑井千次 **

　　深夜，电话铃响了起来。

　　丈夫起身看了看枕边的表，2点30分。自动显示数字的表盘在黑暗中闪烁着蓝色的幽光。

　　“这时候怎么还有电话？”

　　他对坐在身旁被子上的妻子说。

　　“真是活见鬼。”

　　妻子不安地回答。

　　“我去接。”

　　他说着，急忙拉开了台灯。寝室里立刻充满了柔和的灯光，在妻子对面的被窝里，孩子蜷缩着身体睡得正香。他走进客厅，借着寝室透过来的微光，拿起了话筒。

　　“喂，你是×××吗？”

　　还没等他说话，耳机中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是的。”

　　他浑身一抖，赶忙答道。

　　“很好。老实告诉你，我把你的孩子拐出来了，他现在在我这里。”

　　他大吃一惊，回身望着寝室，并用手捂住话筒，叫他的妻子确认一下孩子是否还在。

　　“你这是怎么了？孩子不是在这里睡得好好的吗？”

　　听到妻子的回答，他拿起话筒说：

　　“喂喂，你是把电话号码搞错了吧？我家的孩子正在家里睡觉。”

　　“不过，你确实是×××吧？”对方好像有点心虚似地说，“这就对了，没有错。如果你爱你的孩子，那么在三分钟后，就拿着钱到拐角处的电线杆子下面来。”

　　“我当然爱我的孩子，不过他在家里……”

　　“少罗唆，听我说。这里并不远，你马上准备五千日元到这里来，怎么，拿不出这点钱吗？”

　　“五千日元倒没什么……”

　　还没等他说完，电话就挂上了。

　　疑惑中，他穿上衣服，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千日元的钞票握在手里。

　　妻子说应该叫警察，他没有理睬，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就打开了大门。

　　他来到街上，果然看到在拐角处的电线杆子下面，站着一个无精打采的小个子男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小孩正在家里睡觉呢。”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向那个人走去。那个人慢慢地仰起脸说：

　　“是吗？那很好。是个很幸福的家庭啊！”

　　“姑且可以……”

　　“这种幸福用五千日元就能买到，难道还不算便宜吗？”

　　那个人伸出了手。他把那张五千日元的钞票顺势放在他的手上。这时，他心里想，不管怎么说，五千日元都太少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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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少说废话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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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少说废话
　　** 梁实秋 **

　　常有客过访，我打开门，他第一句话便是：“您没有出门？”我当然没有出门，如果出门，现在如何能为你启门？那岂非是活见鬼？他说这句话也不是表讶异。人在家中乃寻常事，何惊诧之有？如果他预料我不在家才来造访，则事必有因，发现我竟在家，更应该不露声色，我想他说这句话，只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大脑，犹如两人见面不免说一句“今天天气……”之类的话，聊胜于两个人都绷着脸一声不吭而已。没有多少意义的话就是废话。

　　人不能不说话，不过废话可以少说一点。十一世纪时罗马天主教会在法国有一派僧侣，专主苦修冥想，是圣•伯鲁诺所创立，名为Carthusians，盖因地而得名，他的基本修行方法是不说话，一年到头地不说话。每年只有到了将近年终的时候，特准交谈一段时间，结束的时刻一到，尽管一句话尚未说完，大家立刻闭起嘴巴。明年开禁的时候，两人谈话的第一句往往是“我们上次谈到……”一年说一次话，其间准备的时光不少，废话一定不多。

　　梁武帝时，达摩大师在嵩山少林寺，终日面壁，九年之久，当然也不会随便开口说话，这种苦修的功夫实在难能可贵。明莲池大师《竹窗随笔》有云：“世间酽醯醇醴，藏之弥久而弥美者，皆繇封锢牢密不泄气故。古人云：‘二十年不开口说话，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旨哉言乎！”一说话就怕要泄气，可是这一口气憋二十年不泄，真也不易。监狱里的重犯，常被判处独居一室，使无说话机会，是一种惩罚。畜生没有语言文字，但是也会发出不同的鸣声表示不同的情意。人而不让他说话，到了寂寞难堪的时候真想自言自语，甚至说几句废话也是好的。

　　可是有说话自由的时候，还是少说废话为宜。“群居终日，言不及义，难矣哉！”那便是废话太多的意思。现代的人好像喜欢开会，一开会就不免有人“致词”，而致词者常常是长篇大论，直说得口燥舌干，也不管听者是否恹恹欲睡欠伸连连。《孔子家语》：“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能慎言，当然于慎言之外不会多说废话。三缄其口只是象征，若是真的三缄其口，怎么吃饭？

　　串门子闲聊天，已不是现代社会所允许的事，因为大家都忙，实在无暇闲磕牙。不过也有在闲聊的场合而还侈谈本行的正经事者，这种人也讨厌。最可怕的是不经预先约定而闯上门来的长舌妇或长舌男，他们可以把人家的私事当做座谈的资料。某人资产若干，月入多少，某人芳龄几何，美容几次，某人帷薄不修，某人似有外遇……说得津津有味，实则有伤口业的废话而已。

　　文也最忌废话。《朱子语类》里有两段文字：

　　“欧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处。顷有人买得他醉翁亭稿。初说滁州四面有山，凡数十字，末后改定，只曰‘环滁皆山也’五字而已。如寻常不经思虑，信意所作言语，亦有绝不成文理者，不知如何。”

　　“南丰过荆襄，后山携所作以谒之。南丰一见爱之，因留款语，适欲作一文字，事多，因托后山为之，且授以意。后山文思亦涩，穷日之力方成，仅数百言，明日以呈南丰。南丰云：‘大略也好，只是冗字多，不知可分略删动否？’后山因请改窜。但见南丰就坐，取笔抹数处，每抹处连一两行，便以授后山，凡削去一二百字。后山读之，则其意尤完，因叹服，遂以为法，所以后山文字简洁如此。”

　　前一段说的是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开端第一句“环滁皆山也”，不说废话，开门见山，是从数十字中删汰而来。后一段记的是陈后山为文数百言，由曾巩削去一二百个冗字，而文意更为完整无瑕。凡为文者皆须知道文字须要锻炼，简言之，就是少说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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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儿子 - 榭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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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儿子
　　** 榭铭 **

　　儿子比较内向，讷于言，从不恶语伤人，也不会说好话、软话。

　　在我确诊得肝癌一周后，我说：儿子，爸的病来得那么凶，还没听到你说过一句安慰的话。

　　嗯，是伐？他看了我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开，不置可否。

　　儿子是“70后”，整个童年，爸妈都在工厂工作，厂休分别是周三和周四。除了国定假，从无在周日带他出去玩一玩（现在叫亲子游）的机会。儿子很乖，去就近外婆家吃饭，回家关上门做功课，或独自玩耍。这怕也是性格内向的一个原因。

　　儿子读书不敏，是我一块心病。初中、高中都是全区最差的中学。高三时，老师说：我们学校没什么人能考上大学，帮你们安排职业吧。培训数月，去了著名的上海虹桥友谊商城，还参加了开张筹备。

　　第一年是兴奋的，回家会说，今天商城有什么什么活动，还见到了某位明星。第二年开始厌烦。卖精品服饰，一班12小时，没几单生意，必须站直，不准交头接耳，“啄木鸟”明察暗访，违者张榜扣奖。终于没能经受住职业考验。一天下班回家，他说：“爸，今天是两年合同到期续签的最后一天，我没签。”真急得我直跺脚。

　　找个工作有什么难的？他说。投寄了不少求职简历，而能用他的只有“营业员”。夹着饭盒去一专卖店上班，收入减了一大块。社会给他上了第一课。他说：爸，我想读书。从高复班起，花了五六年业余时间，总算拿到了大专和专升本文凭。

　　我病后，关心我的亲朋好友和同事很多，有的还在外地。为减少大家往来探病和挂念，我开了个博客。我第一次住院做介入化疗时，带上了电脑。我对儿子说：你弄个无线卡来，我好上网。

　　傍晚，他送来了一个移动宽带的无线上网卡，说是我替你安装。捣鼓了一阵，网速很慢。他说，这电脑不行。我又捣鼓了一阵，把电脑中原装的网卡关了，网速就上去了。我说行了，可以了。

　　可他还是固执地说，这电脑不行了。

　　儿已过35岁，高个，挺帅。未成家，也不愿谈对象，当爹妈的甚至无法为此与其沟通。见他收入低，在他25岁前，我就开始为他攒钱，以支持他买婚房。见他不急，我就想，多积攒些再说吧。谁知，这船头一偏，就与买房梦渐行渐远，分道扬镳了。我在国企工作，中层管理人员，收入不能算低，退休后打工，一年也可多进好几万元。但在飙升的房价面前，原存款加上全家10年的辛苦钱，也只能望房兴叹。我给儿子一份存折，说你如要买房，我帮个首付吧。他嗯了声，没接，说是爸你放着。很多亲友劝我“倾家荡产”，也要把房买了。我说我不敢。这次我病倒，我对老伴说，幸亏没去“倾家荡产”，否则要去筹借治病的钱了，没病死还不愁死？

　　日前，儿子去赴一个商城老同学的聚会。回来说，六位同学，三个未婚，三个已婚，其中一位离异，一位不幸丧偶，总算有一位有个圆满的家。作为一个案例太极端，不过也折射了某种社会现象。儿子不愿结婚的真正原因，我实不清楚。既然力不从心，不如宁缺毋滥，而且，不想多拖累父母。我猜想，这大概是其中两个因素吧。我已经不再过问儿子这事，老伴常叨叨，我劝老伴别再叨叨，由命。

　　儿子现在的工作是在拿到大专文凭后自己找的，在一家还算正规的电脑公司做销售。儿子电脑玩得早，不爱看书报，爱看电器广告，产品的型号、规格、配置、性能、价格，滚得烂熟。那天面试回家，我问他怎样，他说考官还没他知道得多。但儿子的“头子”绝对不活络，对他当销售，我没信心。然而，六七年过去，当身边活络的小同事如走马灯似一茬茬更替后，他站住了，有了业务人脉和一块重要的客户资源，升了职，基本工资加销售业绩，收入也有提高。这次我病，我的老娘家公司对我十分关心，问我有无困难，可给予帮助。我对儿子说：你慎重考虑一下，这是你职业生涯中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也许可以为你荐个“铁饭碗”。他考虑片刻，婉拒了我。他说：爸，我适应了。

　　儿子不是一个“有大出息的人”。他为人本分、守成，也没有超越自身能力所及的欲望，不知道这是长处还是短处。但是我想，他会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实实在在地继续自己的生活旅程。

　　那天，儿子回家，捧了个盒。妻问：什么？儿说：电脑。你买的？不，给老爸买的，他那台用多年了，换个新的。

　　他为我买笔记本电脑，这是第三台了。第一台是折价的NEC，说你要外出做质量审核，可以带上。第二台是ACER，宏碁。这一台是VAIO，索尼，双核的。在病榻上，我用它敲打了这篇博文：《儿子》。

　　儿子自己在家用的还是那台旧的台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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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星
　　** 都德 **

　　那时候，我在吕布隆山上看守羊群，整整几星期都见不到一个人，牧场中只有我独自一人跟我的狗――拉布利和一些小羊羔相守。偶尔，虞尔山采草药的隐士从那儿经过，或者看到一张比埃蒙烧炭人的黑脸。但这些都是质朴而沉默寡言的人，由于孤独失掉了说话的兴趣，也完全不知道山下的村子和城镇里人们谈论的事情。每隔十五天，我们农庄的骡子才给我运一次粮食来，当我在上山的路上，听到骡儿的铃声，看到村童那机灵的脑袋和诺拉德大娘的红头巾一点点地显露出时，我真是感到幸福极了。总要让他们给我讲一些山下的新闻：谁受了洗，谁结了婚……这一类的事情。

　　尤其使我感兴趣的，是了解我们农庄主的女儿，丝苔法耐特小姐的近况，她是我们方圆十里范围内最美丽的姑娘！我装出并不特别关心的样子，打听她是否总去参加节日的筵席，晚间的聚会，是否有新的情人来找她。如果有人问我这些事情跟我这个可怜的深山牧童有什么关系，我可以回答说：我已经二十岁了，而这位丝苔法耐特小姐是我见到过的最美丽的姑娘。

　　一个礼拜天，我在等待每半个月一次的口粮，口粮却很晚才送到。早晨，我寻思可能是因为人们忙着做“大弥撒”的缘故;快到中午时，来了一场大暴雨，我估计时由于道路太坏，骡子没法上路；哪知到了下午三点钟，天清如洗，满山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明亮得耀眼，在那树叶的滴水声和溪流涨水的澎湃声中，我听到了一阵骡铃的叮当声，它像复活节教堂钟楼上的一串串钟声那样欢乐和轻快。但赶骡子的却不是小村童，也不是诺拉德大娘，而是……你们猜是谁？孩子们！居然是我们的小姐，我们的小姐本人！她端坐在那些柳条筐之间，山上的空气和雨后的清凉使她的面颊变得绯红。

　　美丽的丝苔法耐特一边从骡子上跨下来，一边对我说：村童生了病，诺拉德大娘请假到孩子家去了，她本人因为迷了路，所以才来迟了。她扎着花带，穿着华丽的裙子和花纱，打扮得像过礼拜日一样漂亮，与其说她是在树林里迷了路，倒不如说是她在哪里跳舞耽搁了时间。啊，可爱的精灵，我得眼睛永远也不会把她看够！我从来没有这样挨近地看过她！记得冬天里羊群下了山，傍晚，我回到农庄吃晚饭，有几次看到她迅速地走过饭厅，从来不跟佣人们说话，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带着几分傲气。而此刻，她就在我的面前，仅仅是因为我而来的，我怎么能不为此感到慌乱呢？

　　丝苔法耐特把粮食从篮子里取出了之后，便好奇地朝四周张望，撩起她那怕弄脏的礼拜日穿的漂亮裙子，走进了牧棚，想看看我憩息的角落：那铺着羊皮褥子的干草窝铺，挂在墙上的大斗篷，赶羊的木棍，打火石……这一切都使她感兴趣。

　　“那么，你就是在这儿生活吗？我可怜的牧童，你一定觉得寂寞吧？你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呢？”

　　我真想回答她说：我想的就是你啊，我的女主人！其实我并没有说谎，可我竟然慌乱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相信她也觉察到了这一点，而这调皮的姑娘却故意戏弄地打趣我，使我变得更加窘迫了。

　　“喂，牧童，你的心上人有时也上山来看望你吗？她大概是只金色的小山羊，要不就是那位专爱在山顶上奔走的仙女爱丝黛尔？”

　　她仰着头带着美丽的微笑跟我说话的样子，倒有点儿像仙女爱丝黛尔了。而她的来去匆匆使得她的降临成了昙花一现！

　　“再见了，牧童！”

　　“祝您幸福，女主人！”

　　就这样，她带着空篮子走了。

　　当她从山坡的小路上消失时，骡蹄下那些滚动的小石子，就像是一块块砸在了我的心上，很久，很久，我还听得见它们的声音。直到日暮，我都一直像是沉睡在梦中似的，动也不敢动，唯恐我的梦幻失去。

　　傍晚，当山谷的深处开始变成蓝色，羊儿咩咩地叫着互相拥挤着涌进羊圈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下面喊我，紧接着，我们的小姐出现在我面前，但她已不再想刚才那样地笑着，而是因寒冷，恐惧和潮湿而全身颤抖着。看来是山下梭格河的水因暴雨猛涨，她想抢渡过去。却差一点儿被淹死。可怕的是，到了此刻，想再赶回农庄，已不可能了，因为那条抄近的道路我们姑娘一个人肯定找不到的，而我又不能离开羊群。想到要在山上过夜，她非常难受，特别是怕她家里人着急，我只得尽我的所能安慰她，让她镇静下来。

　　“七月里，夜很短，女主人……受罪也是一会儿罢了。”

　　为了烘干她的脚和被梭格河水浸湿的衣裳，我燃起一堆大火，然后，又把牛奶河干酪摆在她面前。可是这个可怜的姑娘，既不想烤火，也不想吃东西，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涌上她的眼睛时，我自己都想哭了。

　　夜幕完全降临了，只有山峰上还留着一线残阳，一抹落日的余辉。我想让小姐到牧棚里去休息，于是，我把一张崭新的羊皮铺在干净的草褥上，向她道了晚安之后，自己就到羊棚外面的栅栏门前坐着……上帝可以给我作证：尽管爱火在我的血液里燃烧，我可没有任何邪念！只是感到一种莫大的骄傲，因为在木棚里的一角，睡着我的主人的女儿。在那些好奇地看着她睡觉的羊群近旁，在我的守护之下，她更像一只比其他的羊儿更美丽，更洁白的小羊羔。我好像从来没感觉到过天宇是这样的深邃，星光是这样的灿烂……

　　忽然，羊棚的栅栏门打开了，美丽的丝苔法耐特走了出来，她睡不着。因为羊儿搅动得草垫发出声响，还在梦中咩咩地叫着，所以她宁愿到外面来烤火。看到这样，我就把我身上的羊皮披到了她肩上，重新把火拨旺，两人默默地靠在一起坐着。

　　如果你曾经在美丽的星空下度过夜晚，你就会知道，当人们入睡的时候，在孤独和寂静之中，另一个神秘的世界却苏醒了过来。于是，流泉唱得更响亮，池塘里闪耀出火星，山上的精灵们自由地来来往往，空气中充满着难以觉察的细微的声音和响动，人们仿佛听到树枝在长，草儿在生一样。白天，仅仅是生物的世界，夜晚，却是万物的世界，当人们不习惯于这些时，是会感到害怕的。

　　所以，一有点轻微的响动，我们小姐便战栗着将身子靠近我。有一次，从山上闪光的池塘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震颤着向我们传来，同一瞬间里，一颗美丽的流星从我们头上向同一方向坠落下去，仿佛是我们刚才听到的长鸣带来的光亮似的。

　　“这是什么？”丝苔法耐特低声问我。

　　“一个进了天国的灵魂。女主人。”我画了一个十字。

　　她也画了一个十字，很虔诚地仰望着星空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真的，小牧童，你们这些牧人都是巫师吗？”

　　“一点也不是，小姐，只是因为我们生活在这儿，离星星更近一些，所以对这些事比住在平原上的人知道得更清楚些。”

　　她一直仰望着天空，用手托着头，身子裹在羊皮里，活象一个天上的小牧羊女。

　　“这么多的星星，多美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你知道它们的名字吗？牧童。”

　　“当然，女主人……你看！那正在我们头上的，是‘圣雅克之路’，它从法兰西一直通到西班牙。当年，勇敢的查理曼大帝同回教徒作战时，是圣雅克.得.加里斯为他画出来的路。再离远一点，你看到的是灵魂之车，和它那四根闪闪发光的车轴，走在车前面的三颗星是‘三只牲畜’，而靠近第三只牲畜的那颗很小的星星是赶车的车夫。你还看到在他们周围那一片降落下来的星雨，那是仁慈的上帝不愿意再留在天庭里的灵魂……朝下一些是耙星，或叫‘三王星’，这正是我们牧人用来当作时钟的，只要看着它们，我就知道此刻已经过了半夜了。

　　“再低一点，永远朝着南方的，闪耀着‘让.得.米朗星’，它是众星之中的火炬。关于这颗星，牧人们有这样的传说：有一天晚上，‘让.得.米朗’星，‘三王星’和‘布西野星’一同被邀请去参加他们朋友中一颗星星的婚礼，‘布西野’星比较急，便最先出发了，她走的是上面那条路，你看，就在那儿，天空深处，‘三王星’走下面的近路赶上了她，但是‘让.得.米朗’星这个懒家伙，因为睡得太迟而远远地落在了后面，他发了脾气，为了阻拦他们，他把自己的手杖向他们掷去。所以‘三王星’又做‘让.得.米朗的手杖’……然后，女主人，在一切星星中最美丽的，却是我们的星――‘牧人星’。她在黎明时照耀着我们把羊群赶出去，黄昏时又照耀着我们把羊群赶回来。我们也称她为‘玛格洛星’，这美丽的‘玛格洛星’总是跟在‘普洛旺斯’的后面跑，每隔七年他们结一次婚。”

　　“怎么？牧童，星星也结婚？”

　　“当然，女主人。”

　　当我向她解释星星结婚是怎么一回事时，我感到有个清凉、细腻的东西轻轻地压倒了我的肩上，原来是她那因困倦而变得沉重的头，连同华美的丝带、花纱和波浪般的秀发，一起倚到了我身上。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直到天上的星星变得苍白，然后再被初升的朝阳抹去的时候。而我呢？就一直再看着她睡觉，虽然我的内心深处有几分骚动，但是这光明而圣洁的夜晚保护着我，它使我只能产生些美好的愿望！在我们周围，星星们仍继续着它们那静默的行程，好像是一大群驯良的羊群，我却不时在想：在众星之中，有这么一颗最美丽、最明亮的星星，因为迷了路而来到了我身边，倚在我的身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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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意大利面条年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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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意大利面条年
　　** 村上春树 **

　　一九七一年，那是意大利面条年。

　　一九七一年，我为了生活而继续煮着意大利面，为了煮意大利面而继续活下去。只有从铝锅热腾腾冒起来的水蒸气，是我仅有的荣耀，而粉酱锅咕嘟咕嘟发出声音的番茄酱则是我惟一的希望。

　　我弄到一个连德国牧羊犬洗澡都够大的巨大铝锅，买到一个做西点的计时器，并跑遍以外国顾客为目标的超级市场，搜集了各种名称古怪的调味料，在外国书店找到了意大利面的专门书，以成打为单位买了大量的番茄。

　　大蒜、洋葱、沙律油和五花八门的香味，化作细微的粒子，飞散在空中，浑然化为一体，被吸进六叠榻榻米大的房间的每个角落。那居然像古罗马下水道一样的气味。

　　公元一九七一年，意大利面条年所发生的事。

　　基本上，我是一个人煮意大利面，一个人吃意大利面。由于某种原因，和谁两个人一起吃也不是没有过。不过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吃，我觉得意大利面好像是应该一个人吃的料理。至于理由何在，则不清楚。

　　意大利面总是附有红茶和沙律。装在茶壶里三杯份的红茶，和只有生菜拌小青瓜的沙津。把这些整齐地排在桌上，一面以斜眼瞧着报纸，一面花上长长的时间，一个人慢吞吞地吃意大利粉，从星期天到星期六，意大利粉的日子接连不断，这结束之后，新的星期天起，又开始了新的意大利粉的每一天。

　　一个人吃起意大利面来，连现在都还觉得好像听见敲门的声音，有人走进房间里来似的，尤其是下雨天的下午更是这样。

　　可能会到我房间里来的人物，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不认识的人；有时候是曾经见过的人；有时候是高中时代只约会过一次，脚非常纤细的女孩；有时候是几年前的我自己；有时候是带着珍妮花镇丝（JenniferJones）的威廉荷顿。

　　威廉荷顿？

　　不过，他们没有一个进到房间里来，他们好像犹豫不决似的，只在房间外面徘徊而已，结果连门也没敲，就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外面下着雨。

　　春、夏、秋，我继续煮着意大利面。那简直就像对什么事情的报复似的，就像一个把负心情人的古老情书，一束束滑落炉火中的孤独女人一样，我继续煮着意大利面。

　　我把被践踏的时光之影放在钵里，搓揉成德国牧羊犬的形状，放进沸腾的开水里，撒上盐。并拿起长长的筷子，站在铝锅前面，直到厨房的计时钟“叮铃”发出悲痛的声音为止，我一步也不离开。

　　因为意大利面狡猾得很，所以我的眼睛不能离开它们一下。它们好像现在就要溜出错锅的边缘，散失在暗夜里似的。正如原色蝴蝶在热带丛林里会被吞入万劫不复的时光里一般，黑夜也在悄悄地等待着吞没意大利面。

　　波罗乃滋（poloAnise）意大利面

　　巴吉利可（basilico）意大利面

　　菌香意大利面

　　牛肉意大利面

　　规肉番茄酱意大利面

　　火腿蛋奶（carboara）意大利面

　　蒜茸意大利面

　　还有冰箱里的剩菜残羹，也乱七八糟倒下去，做成连名字也没有的悲剧性意大利面们。

　　意大利面在蒸气中被生下来，就像江河的流水一样，流过一九七一年时光的斜坡，然后匆匆逝去。

　　我为它们哀悼。

　　一九七一年的意大利面。

　　三点二十分，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出神。冬天的日光，正好只在我躺着的部分，造成一滩阳光的游泳池。我简直就像死掉的苍蝇一样，在一九七一年十二月的阳光里，呆呆躺了好几个钟头。

　　起先听起来，并不觉得是电话铃，只像是空气层里，不客气地溜进来被遗忘的记忆片段之类的东西。重复了几次之后，才好不容易开始带上电话铃的体裁，最后变成百分之百的电话铃声。震动着百分之百现实空气的百分之百的电话铃声。我仍然以躺着的姿势，伸手抓起听筒。

　　电话的对方是个女孩子，印象非常淡薄，好像午后四点半就要消失无踪似的女孩。她是我一个朋友过去的女朋友。并不是怎么熟的朋友，只是见面打招呼的程度而且。看起来好像颇理直气壮的奇怪理由，使他们在几年前成为情侣，而类似的理由却又在几个月前把这两个人拆散了。

　　“告诉我他在哪里好吗？”她说。

　　我望着听筒，并以眼睛追踪着电话线，电线连接得好好的。

　　“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没有人告诉我啊。”她以冷冷的声音说。“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说。说出来之后，听起来却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她默不作声。

　　听筒像冰柱一样变得冷冰冰的。

　　接着我周围的一切也都变成了冰柱。简直像J．Q巴勒德的科幻故事的场面似的。

　　“真的不知道。”我说：“他什么也没说，就不晓得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着。“他不是那么设想周到的男孩子，他是除了会咯咯吱吱之外，什么也不会的男人。”

　　确实正如她所说的，是个不怎么聪明的男孩子。不过我还是没有理由告诉她，他住的地方。如果他知道是我说出来的话，下次大概就轮到他打电话来了。无聊的胡闹再也不敢领教。因为我已经在后院挖了深深的洞穴，把一切都埋在里面，不管多少人都没办法再把它挖出来了。

　　“对不起。”我说。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她突然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本来就对她没有什么印象。

　　“对不起。”我重复地说：“我现在正在煮意大利面呢。”

　　“什么？”

　　“我正在煮意大利面。”

　　我在锅子里放进空想的水，用空想的火柴，点上空想的火。

　　“所以怎么样？”她说。

　　我将空想的整把意大利面，轻轻滑进沸腾的开水里，撒上空想的盐，将空想的厨房计时器拨到十五分。

　　“现在我没有空，被意大利面缠住了。”

　　她沉默不语。

　　“这是非常美妙的料理哟。”

　　听筒在我手上，再度开始滑落到冰点以下的斜坡。

　　“所以，请你等一下再打来好吗？”我急忙补充一句。

　　“因为你正在煮着意大利面？”她说。

　　“嗯，对。

　　“你一个人吃吗？”

　　“对呀。”

　　她叹了一口气。“不过我真的很伤脑筋哪。”

　　“帮不上忙很抱歉。”

　　“还有一点金钱上的问题。”

　　“哦？”

　　“我希望他还我钱。”

　　“对不起。”

　　“意大利面？”

　　“嗯。”她无力地笑着说：“再见。”

　　“再见。”我说。

　　电话挂断的时候，床上的阳光游泳池已经移动了几公分。我在那滩光地里再度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想到那把永远也没被煮成的意大利面，实在悲哀。

　　或许我应该告诉她一切的，现在竟然后悔起来。反正对方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男人，画些抽象画，想当画家，却只有嘴巴最行的空洞男子。而且或许她真希望他还她钱也说不定呢。

　　她不晓得怎么样了。

　　会不会已经被午后四点半的影子吞进去了。

　　杜兰姆（dururn）·塞摩利那（sernoina）。

　　意大利平原培育出来的金黄色麦子。

　　如果意大利人知道了一九七一年自己输出的原来是“孤独”的话，不知道会多么惊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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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死亡花朵
　　** 希区柯克 **

　　开学那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珍妮第一次告诉我梦见花的事。珍妮是我的堂妹。那天我们经过药房隔壁的花店时，她阴沉沉地说：“我们又要接到亲戚死亡的消息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昨晚我又梦见花了，我每次梦见花，我们就会有亲戚去世。”

　　“这可能是巧合吧。”我说。

　　“过去几年来一直这样，非常灵验。”

　　第二天，旧金山来电报，说祖母去世。六个月后，我父亲因心脏病去世，珍妮告诉我，前一天晚上，她也梦见了花。

　　父亲过早的去世，使得我只好去轮船上工作。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我不愿意，也没有能力接管父亲的油漆批发生意。我喜欢的是收音机，如果父亲还活着，我会上大学，学习机电专业。我把父亲的生意全部卖掉，凭着对无线电的一些知识，获得了一张报务员的执照，到轮船上当报务员。薪水一半留给母亲，一半留着自己用，并且积蓄了一些，准备做大学的学费。

　　在家休息的时候，我时常和珍妮见面，因为她家离我家只隔着几条街。工作后的那段时间，查理叔叔、莱利姑妈和朱利堂嫂相继去世，我恰巧都在家休息。每次有人去世，珍妮都告诉我，她梦见了花。祖父和堂弟去世时，我在海上，但是珍妮在信中告诉我，每次接到噩耗前，她都梦见了花。

　　这件事，她只悄悄告诉我一个人．因为我们像亲兄妹一样，我们都是家里的独子。她不愿把梦见花这事告诉别人或其他亲戚，生怕一旦她做了梦，就会引起亲戚们的焦虑，尤其是碰巧有人生病。这件事我只向一位牧师提起过。他搭我们的船去巴拿马，在一次聊天中，我问他：

　　“你认为我堂妹的梦有什么意义吗？”

　　他年事已高，身材魁伟，留着一把褐色的胡子。他怀疑地摇摇头。

　　“我看不出你堂妹的梦有什么意义，不过，我们不能忘记，那些梦的起源也许很邪恶。魔鬼是无处不在的，只要我们不让梦来影响我们，不迷信它们，它们就不会伤害我们。”

　　我把牧师的话告诉珍妮，她说：“每次做了那种梦，我心里就很烦，并且会等着看这回是谁。我不由自主地会受到影响。”

　　“你相信梦，时间长了，就成了迷信了。”

　　“可是，那种梦很灵验，我忍不住会相信它。我觉得这对我并没有什么害处。”

　　“我也觉得没什么害处，”我说。虽然如此，她的梦还是让我觉得很不安，我希望她以后别再做那种梦了。

　　大约一年后，珍妮和鲍比结婚，他们乘船去度蜜月。他们是在公司查账时认识的，珍妮当天就邀请鲍比一起去吃晚饭，两人交往了一年后就结婚了。他们决定乘船度蜜月，这是因为珍妮想和我在一起，那时我已经是船上的报务主任了，专门跑百慕大等航线。

　　启航时，我们船上客满，共有旅客一百五十名左右。珍妮和鲍比不像别的新婚夫妻那样形影不离，他们喜欢和船上的旅客一起玩。鲍比会玩杂技，很喜欢露一手，在第一天晚上的业余人员表演中，就得了头等奖；珍妮则在桥牌比赛中得了第二名。

　　他们在船上玩得很开心，全船的旅客都很喜欢他们两人。航程过半时，上来了一群从委内瑞拉油田回纽约的石油工人。

　　他们很有钱，每天晚上都打扑克玩。他们和鲍比一拍即合，因为鲍比是个狂热的扑克牌迷。

　　珍妮通常在鸡尾酒厅玩桥牌，午夜前结束。但是在吸烟室玩扑克牌则不然，有时候玩到凌晨。有一次，鲍比凌晨两点才回到船舱，他说他手气极好，大赢特赢，舍不得离开，珍妮笑着对他说，下次他再这么晚回来，她一怒之下就把他锁在房外，不许进来。

　　第二天晚上，凌晨两点三十分时，鲍比还没有回来，珍妮下了床，锁上房门，然后躺下看小说，心中想着鲍比被锁在房外的狼狈相。

　　然而，鲍比久久不归，珍妮抱着小说，竟然睡着了，连床头灯也没关。早晨七点时，她醒了过来。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鲍比，她奇怪他怎么没有叫醒她，虽然她睡得很沉，但在门上敲一两下，总会吵醒她的。她断定，鲍比发现门锁着，她又睡下了，就决定不打扰她，可能到某个油田工人那里睡沙发去了。

　　突然，她惊慌起来。夜里，她曾梦见花，她梦见花在窗户的花瓶边。她立即起床，穿上衣服，她盼望鲍比随时会进来，梳洗、刮胡子、准备吃早饭。吃饭的钟声敲过后，仍不见他的人影。珍妮冲上甲板，希望他会睡在某个石油工人的房间里。她看见那群石油工人站在甲板的栏杆边闲聊，便急忙走过去，问他们鲍比在哪儿。他们都不知道，鲍比也没有在他们的房里过夜。

　　珍妮又问其他旅客，那天上午谁也没有见过他，她慌慌张张地到报务室找我。

　　“鲍比一定出事了，”她呻吟道。

　　我劝她镇静，她告诉我，她昨夜梦见了花，鲍比也失踪了。

　　“他可能躲在什么地方，以报复你把他锁在门外。”我说。

　　这想法有点一厢情愿，但也不是不可能的。在船上这段时间，他们两人喜欢互相捉弄对方。有一次，鲍比往珍妮的床上撒沙子，她则趁他全身抹上肥皂时，请服务员关掉水龙头，他们两人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吃亏。

　　“今天下午他就会露面了，”我说，“十点钟船上要演习如何使用救生艇，以及发生火灾时如何逃生。”

　　然而，演习时，仍然不见鲍比的人影。珍妮又跑进报务室，差不多要歇斯底里了。

　　“他一定是失足掉到海里了，”她哭着说。

　　“这么晴朗的天气，那是不可能的，”

　　我对她说，“他一定是在哪儿躲起来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我让她留在报务室，自己径直来到船长的办公室，心中希望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船长认为，如果鲍比是开玩笑的话，可能一时还不会结束这场闹剧。船长通过喇叭呼唤鲍比，但没有反应。‘船长命令大副搜索全船，同时把一位石油工人叫进办公室，那位工人告诉我们，扑克牌玩到凌晨四点，但是鲍比三点半就回船舱了。

　　“他没有回房休息，”船长说，“他失踪了。”

　　那位石油工人很瘦削，皮肤黑黑的，他仔细考虑了一会儿后，问：“昨晚他太太是不是把他锁在外面了？”

　　我回答说：“是的，她开玩笑锁上了门。”

　　“那么，事情可能是这样的。他告诉我们，他太太曾威胁说，如果他再那么晚回去的话，就把他锁在门外。但是，他说他知道一个对付她的办法。他打算从船栏杆翻下去，一脚先滑进浴室的窗孔，他说他曾经试过，发现那么做很容易。他是想从浴室走进去，让她大吃一惊。我们认为那太危险了，但他不听，我想他一定是没站稳，掉到海里去了。”

　　假如石油工人的猜测是正确的话，鲍比失足落水的时间已经在八个小时之前。

　　不过，他是个游泳高手，如果他能保存体力的话，在温暖、平静的海上可以飘浮几个小时。就怕他滑落时撞到船身，或被搅到推进器里，或遇到鲨鱼。

　　船长决定掉头回去寻找，船长在处理事情上有时很固执，我想他这么做是出于对珍妮的同情，即使明知找到鲍比的机会是很渺茫的。

　　我急忙赶回报务室，珍妮穿着轻便的上衣和粉红色的休闲裤，黑色的大眼睛充满了痛苦。我告诉她石油工人的话，她轻轻地说了声“我的梦！”就昏倒在地。

　　我派人去找船上的医生和一位女报务员，珍妮醒来后，我陪她回到船舱，医生在离开她的船舱时，给了她一些镇静剂。

　　医生走后，珍妮哭着对我说：“这全是我的错，我再也见不到鲍比了。”

　　我则认为这是鲍比的错。C区船舱的窗孔，在左舷栏杆的下面，想从窗孔钻进去的话，必须先翻越栏杆，抓住栏杆最下部，再把脚降低到窗孔，插进去，两脚先滑进去，再把手从栏杆处下移到鱼尾板边，当双肩安全进人窗孔后，再放手。这艘船没有空调，窗孔敞开，让海风吹进。

　　我知道，船上有好几个服务员用这种方式为没有带钥匙的旅客开过门。可是那通常都是在船停靠在港口时，才敢做这种冒险的事，在海上，尤其是在夜晚，在船正航行的时候，没有人这么做过。鲍比一定是疯了。

　　当船回到鲍比可能的落水地点时，天还很亮，海面平静如镜，对寻人很有利。

　　以鲍比可能落水的地点为中心，船长命令绕一大圈，一直忙到天色暗了下来，也没什么结果。整条船笼罩在一种阴郁的气氛之中。当船长下令放弃搜索，照原航线行驶时，大家都承认，船长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但是，船长并没有放弃希望。他陪我到下面船舱看望珍妮，想安慰她。珍妮仍然躺在床上没有动，她相信她的梦是由于鲍比之死而来的。她还换了一身黑色衣服。

　　“你不能这样就放弃希望，还早呢，”

　　船长说，“鲍比很可能被附近的船只所救，假如拯救他的船是没有无线电的小船只的话，你就不可能这么快得到鲍比的消息。只有等小船到了下一个港口，才会有消息。可那个港口也许在地球的另一边”。

　　可是珍妮只是哭泣。当船长离开之后，她哭着对我说，“我本来可以把梦见花的事告诉他的，但是他不会像你一样，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我也不可能像你那样清楚，珍妮，那个梦可能意味着家族中的其他人，而不会是鲍比。那个梦也可能是个错误，它并不意味着死亡。”

　　“菲尔，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你只是和每个人一样，想用希望来安慰我。”

　　“我是真心这么想，不是在骗你。你自己看不出来，因为你迷信你的梦，迷信正伤害你，使你执迷不悟。”

　　“我不能承受更大的打击了。”

　　我无法劝解珍妮，她为鲍比而伤心，认为他已经死了。第二天，她整天都留在船舱里，茶不思，饭不想，拒绝接受同船旅客的同情和安慰。我把时间全都花来陪伴她，在令人心碎的哭泣间歇，她总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或者坐在椅子里，眼睛死死盯着门上的门栓。偶尔，她会呻吟说，“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事先没有料到会出事？”

　　那天晚上，我回房休息之前，我又去船舱中看看她，只见梳妆台上有一份没有动过的食品，咖啡也冷了。我连门还没有关上，珍妮就哭叫道：“没有鲍比，我活不下去。”

　　我并不担心珍妮会自杀，因为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珍妮，”我劝告她说，“别太难过了，这样你身体会垮的。鲍比见到你这副样子，会很难过的。”

　　“你别再折磨我了，我再也见不到鲍比了，我要发疯了。”

　　珍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神情，这神情让我感到害怕。也许她真疯了，我感到很难过，现在唯一能使她保持心灵健康的，就是希望鲍比还活着这一信念了。在我看来，唯一能使她免于崩溃的事情，就是鲍比获救的消息。

　　我在离开前对她说：“珍妮，好好睡一觉，你需要休息，明天也许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她躺在床上，凝视着头顶的甲板，似乎没有听到，但在我关上房门说再见时，她作了回答。

　　第二天上午大约七点钟，我收到一封令我欣喜若狂的电报，那是鲍比打来的，他被一艘没有无线电设备的帆船救起，他一直没法和我们联络，直到帆船把他送到阿根廷的圣胡安市。我没有摇电话找服务员，而是亲自冲到舱房去找珍妮。我敲敲她的门，但里面没有反应。我想珍妮也许终于睡着了，就推开门，向里面张望。

　　没有珍妮的影子，浴室门开着，我大声喊她，也没有回答。我想她也许上甲板了。我正准备离开时，发现了一个信封，它夹在梳妆台的玻璃上。一看见它，我的心凉了半截——珍妮失踪了，留下一封信。我再次进入房间，看看信上的名字。

　　那是留给我的，信的内容把我吓坏了。

　　“再见，亲爱的菲尔，我到阴间去见鲍比了，珍妮。”珍妮在窗孔前放了一把椅子，她不但要去阴间与鲍比相会，而且还选择了同一个地点离开人间。我知道船第二次掉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珍妮不会游泳。

　　当珍妮开始人生的最后旅程时，魔鬼的笑声也许紧随其后。这回她的梦，不是预示鲍比的死亡，而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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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醒的日记
　　** 费尔南多.佩索阿 **

　　我的一生：一出悲剧，第一幕未演完就被众神喝倒彩轰下台。

　　朋友：一个都没有。有少数几个自以为对我有好感的萍水之交，如果我被火车碾死而葬礼又在下雨天举行，他们可能觉得难过。

　　我对生活的疏离态度，后果是让别人对我难以产生感情。我周围有一层发亮的冷漠、一圈冰冷的光拒绝别人接近。

　　我仍然不能避免为寂寞所苦。要达到超然的精神境界，使孤立变成没有痛苦的憩息，不是容易的事。

　　我不相信别人对我表示的友谊，也不会相信别人对我表示的爱情——不可能发生的事。对于自称朋友的人，虽然我不抱任何幻想，结果还是难免觉得幻灭——这就是我复杂微妙的痛苦定命。

　　我从来不怀疑人人都会辜负我，而每次被辜负仍不免惊讶地发呆。预料会发生的事情一旦发生，我还是觉得意外。

　　我在自己身上从未发现有任何吸引人的品质，所以永远不会相信有人被我吸引。假使不是总有一件又一件事实——意料中的意外——证明，我对自己这种看法就谦虚得太笨了。

　　我不能想象接受出于怜悯的关怀，因为虽然举止笨拙而且其貌不扬，我还是不至于残废畸形到被列为应受全世界怜悯的一类，并且又缺乏看起来并不可怜却能引起别人怜悯的特质。我身上值得怜悯的却不可能得到怜悯，没有人会怜悯一个精神上的跛子。因此我就落入世界卑视引力的中心，在那里自视为“不是什么人”的同类。

　　我整整一生是一场挣扎，希望适应环境而不屈服于它的残酷和羞辱。

　　一个人必须具有某种智性的勇气，才能够坦然承认自己是人渣，是人工流产而没有死去的婴儿，是疯的程度还不够进疯人院的疯子；他一旦承认了这一切，就需要更大的道德勇气去设法让自己随遇而安，不抗议，不灰心，不作任何举动或暗示举动，接受大自然对他的必然诅咒。想不为这种种受苦是奢望，因为人的能力无法把明明是坏的东西看成好的东西；假如我们承认它是坏东西而且接受它，那就只好受苦。

　　从外表观察自己毁了我——毁了我的幸福。我所见的是别人眼里的我，因此我鄙视自己——不是因为我的品格有什么值得鄙视的特点，是因为我用别人的眼光看自己而感受到他们对我的鄙视。我体验了认识自己的羞辱。既然这种受难没有什么高贵也没有三日后的复活，我不能不为这耻辱受苦。

　　我知道没有人能够爱我，除非他完全没有审美意识，而我对这种人只会鄙视；即使是别人对我表示的友善关怀，也不过是一时的兴致，基本上还是冷漠。

　　仔细观察自己，仔细观察别人怎样看自己！面对面直视真相！结果是基督在髑髅地直视真相时的喊叫：“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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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梁启超在清华大学的演讲
　　** 梁启超 **

　　问诸君“为什么进学校？”我想人人都会众口一辞的答道：“为的是求学问。”再问：“你为什么要求学问?”“你想学些什么?”恐怕各人的答案就很不相同，或者竟自答不出来了。诸君啊！我请替你们总答一句罢：“为的是学做人。”

　　人类心理有知、情、意三部分。所以教育应分为智育、情育、意育三方面，智育要教到人不惑，情育要教到人不忧，意育要教到人不惧。

　　怎么样才能不惑呢?最要紧是养成我们的判断力。想要养成判断力，第一步，最少须有相当的常识，进一步，对于自己要做的事须有专门智识，再进一步，还要有遇事能断的智慧。假如一个人连常识都没有，听见打雷，说是雷公发威，看见月蚀，说是蛤蟆贪嘴，那么，一定闹到什么事都没有主意，碰着一点疑难问题，就靠求神问卜看相算命去解决，真所谓“大惑不解”，成了最可怜的人了。

　　学校里小学所教，就是要人有了许多基本的常识，免得凡事都暗中摸索。但仅仅有点常识还不够，我们做人，总要各有一件专门职业。这门职业，也并不是我一人破天荒去做，从前已经许多人做过，他们积了无数经验，发现出好些原理原则，这就是专门学识。我们有了这种学识，应用它来处置这些事，自然会不惑，反是则惑了。

　　做工、做商等等都各有他的专门学识，也是如此。教育家、军事家等等，都各有他的专门学说，也是如此。我们在高等以上学校所求的智识，就是这一类。但专靠这种常识和学识就够吗?还不能。宇宙和人生是活的，不是呆的，我们每日所碰见的事理是复杂的，变化的，不是单纯的，印板的，倘若我们只是学过这一件，才懂这一件，那么，碰着一件没有学过的事来到跟前，便手忙脚乱了，所以还要养成总体的智慧，才能得有根本的判断力。

　　这种总体的智慧如何才能养成呢?第一件，要把我们向来粗浮的脑筋着实磨炼他，听他变成细密而且踏实。那么，无论遇着如何繁费的事，我想可以彻头彻尾想清楚他的条理，自然不至于惑了。第二件，要把我们向来昏浊的脑筋，着实将养他，叫他变成清明。那么，一件事理到跟前，我才能很从容很莹澈的去判断他，自然不至于惑了。以上所说常识学识和总体的智慧，都是智育的要件，目的是教人做到“知者不惑”。

　　怎么样才能不忧呢?为什么仁者便会不忧呢?想明白这个道理，先要知道中国先哲的人生观是怎样。“仁”到底是什么?很难用言语说明，勉强下个解释，可以说是：“普遍人格之实现。”人格要从人和人的关系上看来。所以仁字从二人。总而言之，要彼我交感互发，成为一体，我的人格才能实现。我们若不讲人格主义，那便无话可说；讲到这个主义，当然归宿到普遍人格。换句话说，宇宙即是人生，人生即是宇宙，我们的人格，和宇宙无二无别。体验得这个道理，就叫做“仁者”。

　　然则这种仁者为什么就会不忧呢?大凡忧之所从来，不外两端，一曰忧成败，二曰忧得失，我们得着“仁”的人生观，就不会忧成败。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知道宇宙和人生是永远不会圆满的，所以《易经》六十四卦，始“乾”而终“未济”。正为在这永远不圆满的宇宙中，才永远容得我们创造进化。我们所做的事，不过在宇宙进化几万万里的长途中，往前挪一寸、两寸，哪里配说成功呢?然则不做怎么样呢?不做便连这一寸两寸都不往前挪，那可真真失败了。

　　“仁者”看透这种道理，信得过只有不做事才算失败，肯做事便不会失败。所以《易经》说：“君子以自强不息。”换一方面来看，他们又信得过凡事不会成功的几万万里路挪了一两寸，算成功吗?所以《论语》说：“知其不可而为之。”你想，有这种人生观的人，还有什么成败可忧呢?再者，我们得着“仁”的人生观，便不会忧得失，为什么呢?因为认定这件东西是我的，才有得失之可言。连人格都不是单独存在，不能明确的画出这一部分是我的，那一部分是人家的，然则哪里有东西可以为我们所得?既已没有东西为我所得，当然也没有东西为我所失。我只是为学问而问，为劳动而劳动，并不是拿学问劳动等做手段来达某种目的——可以为我们“所得”的。

　　所以老子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你想，有这种人生观的人，还有什么得失可忧呢?总而言之，有了这种人生观，自然会觉得“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同一”，自然会“无入而不自得”。他的生活，纯然是趣味化艺术化。这是最高的情感教育，目的教人做到“仁者不忧”。

　　怎么样才能不惧呢?有了不惑不忧工夫，惧当然会减少许多了。但这是属于意志方面的事。一个人若是意志力薄弱，便有丰富的智识，临时也会用不着，便有优美的情操，临时也会变了卦。然则意志怎么才会坚强呢?头一件须要心地光明。孟子说：“浩然之气，至大至刚。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又说：“自反而不缩，名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俗语说得好：“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

　　一个人要保持勇气，须要从一切行为可以公开做起，这是第一著。第二件要不会劣等欲望之所牵制。《论语》记：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一被物质上无聊的嗜欲东拉西扯，那么，百炼钢也会变为绕指柔了。总之，一个人的意志，由刚强变薄弱极易，由薄弱返刚强极难。一个人有意志薄弱的毛病，这个人可就完了。自己作不起自己的主，还有什么事可做?受别人压制，做别人奴隶，自己只要肯奋斗，终须能恢复自由。自己的意志做了自己情欲的奴隶，那么，真是万劫沉沦，永无恢复自由的馀地，终身畏首畏尾，成了个可怜人了。

　　孔子说：“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我老实告诉诸君说罢，做人不做到如此，决不会成一个人。但做到如此真是不容易，非时时刻刻做磨炼意志的功夫不可。意志磨炼到家，自然是看着自己应做的事，一点不迟疑，扛起来便坐，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样才算顶天立地一世人，绝不会有藏头躲尾左支右绌的丑态。这便是意育的目的，要教人做到“勇者不惧。”

　　我们拿这三件事作做人的标准，请诸君想想，我自己现时做到哪一件——哪一件稍为有一点把握。倘若连一件都不能做到，连一点把握都没有，嗳哟！那可真危险了，你将来做人恐怕就做不成。讲到学校里的教育吗，第二层的情育，第三层的意育，可以说完全没有，剩下的只有第一层的知育。就算知育罢，又只有所谓常识和学识，至于我所讲的总体智慧靠来养成根本判断力的，却是一点儿也没有。这种“贩卖智识杂货居”的育，把他前途想下去，真令人不寒而栗！现在这种教育，一时又改革不来，我们可爱的青年，除了他更没有可以受教育的地方。诸君啊！你到底还要做人不要?你要知道危险呀，非你自己抖擞精神想方法自救，没有人能救你呀！

　　诸君啊！你千万别要以为得些断片的智识，就算是有学问呀。我老实不客气告诉你罢，你如果做成一个人，智识自然是越多越好；你如果做不成一个人，知识却是越多越坏。你不信吗?试想全国人所唾骂的卖国贼某人某人，是有知识的呀，还是没知识的呢?试想想全国人所痛恨的官僚政客——专门助军阀作恶鱼肉良民的人，是有知识的呀，还是没有知识的呢?诸君须知道啊，这些人当十几年前在学校的时代，意气横历，天真烂漫，何尝不和诸君一样?为什么就会堕落到这样的田地呀?屈原说的：“但昔日之芳草兮，今真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天下最伤心的事，莫过于看着一群好好的青年，一步一步的往坏路上走。诸君猛醒！现在你所爱所恨的人，就是你前车之鉴了。

　　诸君啊！你现在怀疑吗?沉闷吗?悲哀痛苦吗?觉得外边的压迫你不能抵抗吗?我告诉你：你怀疑和沉闷，便是因不知才会感；你悲哀痛苦，便是你因不仁才会忧；你觉得你不能抵抗外界的压迫，便是你因不勇才有惧。这都是你的知、情、意未经过修养磨炼，所以还未成人。我盼望你有痛恨的自觉啊！有了自觉，自然会自动。那么学校之外，当然有许多学问，读一卷经，翻一部史，到处都可以发见诸君的良师呀！

　　诸君啊，醒醒罢！养足你的根本智慧，体验出你的人格人生观，保护好你的自由意志。你成人不成人，就看这几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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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怎样听戏 - 詹姆斯.瑟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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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怎样听戏
　　** 詹姆斯.瑟伯 **

　　我所认识的写剧本的人，几乎个个都想读戏给我听，而且真的会读给我听。我不知道他们干吗要选中我，读给我听，事实上我是个很糟糕的听众，美国最糟糕的听众之一。我总是在等着人们停止说话或者停止念剧本，好让我可以说话或者念剧本。但不幸的是，我根本没有剧本可以念给别人听（尽管我一直打算写他几部），另外我人到四十，说话不像以前那样利索，或者不能很快切入正题，结果让胳膊下面夹着剧本或者裤子屁股兜里揣着剧本，要么甚至心里只是有个梗概的人就冲我来了。我最经常会被读剧本的人逮住的地方，是在一间旅馆的大堂，我姑且称那间旅馆为切诺基旅馆吧。我经常漫步走进大堂，去找我的帽子或者大衣，我习惯于忘到那里。读剧本的人似乎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们通常埋伏在我把帽子或者大衣忘放的地方，等着扑上来。他们扑上来时动作很快。“听着！”一个读剧本的人会这样说，连“喂”或者“你好”都不说，先把我堵住。“剧情发生在一个路边的热狗摊，那里有通常的什么什么，这儿、那儿都是什么什么，靠右边有台加油泵，背景那里有一两座小木屋。这位埃拉是负责摊档的女孩；她长得漂亮可爱，而且聪明，但是由于她瘫痪的妈妈，没法离开那个摊档去上学或者做什么。她妈妈虽然瘫痪，但是心肠坏，而且很强势——她是个可恶的人，明白吗，但是她到后来才出现。埃拉正在往柜台上放盐、芥辣酱之类时，哈里出现了。埃拉：‘你好，哈里。’哈里：‘你好，埃拉。’你能听出来他们两人相爱——”

　　“谁能？”我经常会挖苦地问，要么是“你怎么能？”可是我放弃那样说了，因为除了“挺好”、“真棒”之类的话，读剧本给你听的人都会充耳不闻。我现在通常会做的，是找一张舒适的椅子，往后靠，闭上眼睛，伸出一只食指贴着脸，略微皱着眉头，假装听得全神贯注。以前我这样做时，经常难以超过一幕时间而不打盹，可是现在我能这样听上三幕，隔一阵子说句“挺好”或者“真棒”，尽管我没有真的听进去。半打盹比完全睡着还要糟糕，因为你会发现自己时不时会回答剧本中的问题。例如，最近一个女的给我读的剧本第二幕中出现了一个问题：“你最近怎么样，吉姆？”“挺好。”我回答道。我从打盹中醒来，不是很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你最近怎么样？”那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是个很尴尬的时刻，不过我还是蒙混过去了。

　　有些读剧本的人买酒给你喝，但是你不能抱太大希望，另外在读一部三幕剧时，事实上 喝酒并不是个好主意，因为读完一部三幕剧需要一个半钟头，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喝得完全是醉眼朦胧，特别是如果我一直让自己不去想什么。有很多次，我在下午三点半时脚步踉跄地走出切诺基旅馆，醉醺醺的，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只好回家睡觉。在这种时候，我通常是晚上十点半左右醒来，什么事情都没做成，还要面对漫漫长夜。读剧本的人根本不关心，他们都是自私鬼。

　　我根本想不出有什么戏剧——不管有多好，从《麦克白》到《荣誉何价》——我想让别人读给我听，我想看它们给表演出来或者我自己去读，但是从来不喜欢别人读什么给我听。然而没有一个剧作家肯把他的剧本交给你（要么至少不会给我），好让你方便时自个儿读。剧作家喜欢大声读出来，因为他们觉得不那样，你就不能完全体会到某几场戏的妙处。他们似乎意识不到一个女人读男人的对白或者一个男人读女人的对白时，不仅沉闷，而且效果不好，可是我知道，我意识到了。

　　七八年前，我刚开始听剧本时，在我开始走神和眼睛到处看之前，会真的记住一开始几场戏的意思。很值得建议的，是去理解一点读给你听的东西，因为当那个女的或者男的真的读完并停下来时，肯定有这么一个时候，他或者她会说：“嗯，你觉得罗斯这个角色怎么样？”对这个问题，你只能说：“我觉得罗斯这个角色挺好。你已经把她塑造得很精彩”；然后你可以很快地又说回第一幕的第一场（你听过的那一场），而且一直说那部分。没有哪位剧作家想跟你一直说他所写的第一幕第一场（他们总是醉心于他们所写的第二幕或者第三幕），但是如果你够机灵，总是可以说回到那第一场，无论剧作家想征求你对哪一场的意见。“本身就完美，完美。我一行都不会改。对于埃拉和哈里发现他们相爱的精彩绝伦的那一幕，我也是一行都不会改。”等等，等等。

　　想指望一个溜达到大堂里的朋友来把你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是没用的。我试过，却只会带来更多痛苦。有一次，一位剧作家正在慢慢快读到他所写的第二场结尾时（在这一场，哈里和埃拉再次发现了他们相爱，要么发现了他们没有相爱，要么爱着别人，视剧本而言），我跟一位朋友悄悄打手势要他来救我。他走到我跟那位剧作家坐着的地方。“天哪！”我叫了一声，一下子跳起来面对这个刚来的人。“我完全把你忘了！咱们现在晚了，不是吗？咱们得赶快！”他盯着我看。“什么晚了？赶快去哪儿？”他问。我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总算掩盖过去。

　　如果说读剧本的人差劲，描述梗概的人还要更糟糕，因为你不用跟读剧本的人对上眼神，他专心读他的稿子，可是你躲不开描述梗概的人的眼睛。他经常是这样开始的：“有这么一个女孩，明白吗，还有这么一位男的，还有女孩瘫痪的妈妈，她怀疑她知道她把特许权证书藏在哪里，当然不想让埃拉离开房间，因为哈里会拿到。她知道埃拉爱着埃拉——我是说哈里，那个家伙，明白吗？——可是那个年长的女的看穿了哈里，即使她没有，只是她不能讲，不能说，明白吗，好让那个女孩明白，让埃拉知道她的怀疑。”就算你专心致志，还是听不懂一个描述梗概的人所描述的，越讲越复杂，里面注定充满了“舞台前部”、“舞台后部”这类术语，我总是被那些弄糊涂，结果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埃拉或者那位老太太在哪里。

　　出于对过去的生活感到后悔，我现在尽量对每个人都和气而且体谅，但是某一天，一位读剧本的人或者一个描述梗概的人会逼人太甚，我要在第一场时就站起来尖叫，我要一直尖叫到经理过来，我要一直尖叫到救护车、警察和摄影记者都赶来，我不在乎人们会怎样说闲话。

　　译者：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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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我间的隔板
　　** 尼采 **

　　在和羞于表达感受的人们交往当中，一个人必须要学会掩饰，装糊涂，任何突然变得很体贴、很热心与很兴奋的人都会令他们吃惊并感到厌恶，因为他们认为他已看穿了他们的秘密，假如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要表达他的亲善之意，那么就最好设法让对方笑，或说些无伤大雅而风趣的话题，这样，他们的感受便能凝聚，而且恢复平静。不过，在讲这些话之前，我要先给你们一个提示——

　　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大家彼此之间曾是如此地亲密，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挠我们的友情和同胞爱，除了仅有一块小小的木板隔横在我们之间。当你正准备踏上这块木板的时候，我问道：“你要越过这块木板来到我这里吗？”那么你就不想过来了，虽经我再三请求，而你还是默然不动。这样一来，高山大河以及能令人阻隔与疏离的一切障碍便都介入到我们中间，纵使我们想要再互相来往也没有办法了。

　　不管怎样，现在当你想起这块小木板的时候，除了啜泣和讶异，你再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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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二十一岁那年
　　** 史铁生 **

　　因此偶尔有人说我是活在世外桃源，语气中不免流露了一点讥讽，仿佛这全是出于我的自娱甚至自欺。我颇不以为然。我既非活在世外桃源，也从不相信有什么世外桃源。但我相信世间桃源，世间确有此源，如果没有恐怕谁也就不想再活。倘此源有时弱小下去，依我看，至少讥讽并不能使其强大。千万年来它作为现实，更作为信念，这才不断。它源于心中再流入心中，它施于心又由于心，这才不断。欲其强大，舍心之虔诚又向何求呢？

　　也有人说我是不是一直活在童话里？语气中既有赞许又有告诫。赞许并且告诫，这很让我信服。赞许既在，告诫并不意指人们之间应该加固一条防线，而只是提醒我：童话的缺憾不在于它太美，而在于它必要走进一个更为纷繁而且严酷的世界，那时只怕它太娇嫩。

　　事实上在二十一岁那年，上帝已经这样提醒我了，他早已把他的超级童话和永恒的谜语向我略露端倪。

　　住在四号时，我见过一个男孩。他那年七岁，家住偏僻的山村，有一天传说公路要修到他家门前了，孩子们都翘首以待好梦联翩。公路终于修到，汽车终于开来，乍见汽车，孩子们惊讶兼着胆怯，远远地看。日子一长孩子便有奇想，发现扒住卡车的尾巴可以威风凛凛地兜风，他们背着父母玩得好快活。可是有一次，只一次，这七岁的男孩失手从车上摔了下来。他住进医院时已经不能跑，四肢肌肉都在萎缩。病房里很寂寞，孩子一瘸一瘸地到处窜；淘得过分了，病友们就说他：“你说说你是怎么伤的？”孩子立刻低了头，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说呀？”“说，因为什么？”孩子嗫嚅着。“喂，怎么不说呀？给忘啦？”“因为扒汽车，”孩子低声说，“因为淘气。”孩子补充道。他在诚心诚意地承认错误。大家都沉默，除了他自己谁都知道：这孩子伤在脊髓上，那样的伤是不可逆的。孩子仍不敢动，规规矩矩地站着用一双正在萎缩的小手擦眼泪。终于会有人先开口，语调变得哀柔：“下次还淘不淘了？”孩子很熟悉这样的宽容或原谅，马上使劲摇头：“不，不，不了！”同时松了一口气。但这一回不同以往，怎么没有人接着向他允诺“好啦，只要改了就还是好孩子”呢？他睁大眼睛去看每一个大人，那意思是：还不行吗？再不淘气了还不行吗？他不知道，他还不懂，命运中有一种错误是只能犯一次的，并没有改正的机会，命运中有一种并非是错误的错误，（比如淘气，是什么错误呢？）但这却是不被原谅的。那孩子小名叫“五蛋”，我记得他，那时他才七岁，他不知道，他还不懂。未来，他势必有一天会知道，可他势必有一天就会懂吗？但无论如何，那一天就是一个童话的结尾。在所有童话的结尾处，让我们这样理解吧：上帝为了锤炼生命，将布设下一个残酷的谜语。

　　住在六号时，我见过有一对恋人。那时他们正是我现在的年纪，四十岁。他们是大学同学。男的二十四岁时本来就要出国留学，日期已定，行装都备好了，可命运无常，不知因为什么屁大的一点事不得不拖延一个月，偏就在这一个月里因为一次医疗事故他瘫痪了。女的对他一往情深，等着他，先是等着他病好，没等到；然后还等着他，等着他同意跟她结婚，还是没等到。外界的和内心的阻力重重，一年一年，男的既盼着她来又说服着她走。但一年一年，病也难逃爱也难逃，女的就这么一直等着。有一次她狠了狠心，调离北京到外地去工作了，但是斩断感情却不这么简单，而且再想调回北京也不这么简单，女的只要有三天假期也迢迢千里地往北京跑。男的那时病更重了，全身都不能动了，和我同住一个病室。女的走后，男的对我说过：你要是爱她，你就不能害她，除非你不爱她，可那你又为什么要结婚呢？男的睡着了，女的对我说过：我知道他这是爱我，可他不明白其实这是害我，我真想一走了事，我试过，不行，我知道我没法不爱他。女的走了男的又对我说过：不不，她还年轻，她还有机会，她得结婚，她这人不能没有爱。男的睡了女的又对我说过：可什么是机会呢？机会不在外边而在心里，结婚的机会有可能在外边，可爱情的机会只能在心里。女的不在时，我把她的话告诉男的，男的默然垂泪。我问他：“你干吗不能跟她结婚呢？”他说：“这你还不懂。”他说：“这很难说得清，因为你活在整个这个世界上。”他说：“所以，有时候这不是光由两个人就能决定的。”我那时确实还不懂。我找到机会又问女的：“为什么不是两个人就能决定的？”她说：“不，我不这么认为。”她说：“不过确实，有时候这确实很难。”她沉吟良久，说：“真的，跟你说你现在也不懂。”十九年过去了，那对恋人现在该已经都是老人。我不知道现在他们各自在哪儿，我只听说他们后来还是分手了。十九年中，我自己也有过爱情的经历了，现在要是有个二十一岁的人问我爱情都是什么？大概我也只能回答：真的，这可能从来就不是能说得清的。无论她是什么，她都很少属于语言，而是全部属于心的。还是那位台湾作家三毛说得对：爱如禅，不能说不能说，一说就错。那也是在一个童话的结尾处，上帝为我们能够永远地追寻着活下去，而设置的一个残酷却诱人的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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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坏人
　　** 季羡林 **

　　积将近90年的经验，我深知世界上确实是有坏人的。乍看上去，这个看法的智商只能达到小学一年级的水平。这就等于说“每个人都必须吃饭”那样既真实又平庸。

　　可是事实上我顿悟到这个真理，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观察与思考的。

　　我从来就不是性善说的信徒，毋宁说我是倾向性恶说的。古书上说“天命之谓性”，“性”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本能”，而一切生物的本能是力求生存和发展，这难免引起生物之间的矛盾，性善又何从谈起呢？

　　那么，什么又叫做“坏人”呢？记得鲁迅曾说过，干损人利己的事还可以理解，损人又不利己的事千万干不得。我现在利用鲁迅的话来给坏人作一个界定：干损人利己的事是坏人，而干损人又不利己的事，则是坏人之尤者。

　　空口无凭，不妨略举两例。一个人搬到新房子里，照例大事装修，而装修的方式又极野蛮，结果把水管凿破，水往外流。住在楼下的人当然首蒙其害，水滴不止，连半壁墙都浸透了。然而此人却不闻不问，本单位派人来修，又拒绝入门。倘若墙壁倒塌，楼下的人当然会受害，他自己焉能安全!这是典型的损人又不利己的例子。又有一位“学者”，对某一种语言连字母都不认识，却偏冒充专家，不但在国内蒙混过关，在国外也招摇撞骗。有识之士皆嗤之以鼻。这又是一个典型的损人而不利己的例子。

　　根据我的观察，坏人，同一切有毒的动植物一样，是并不知道自己是坏人的，是毒物的。鲁迅翻译的《小约翰》里讲到一个有毒的蘑菇听人说它有毒，它说：这是人话。毒蘑菇和一切苍蝇、蚊子，臭虫等等，都不认为自己有毒。说它们有毒，它们大概也会认为：这是人话。可是被群众公推为坏人的人，他们难道能说：说他们是坏人的都是人话吗？如果这是“人话”的话，那么他们自己又是什么呢？

　　根据我的观察，我还发现，坏人是不会改好的。这有点像形而上学了。但是，我却没有办法。天下哪里会有不变的事物呢？哪里会有不变的人呢？我观察的几个“坏人”偏偏不变。几十年前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我想给他们辩护都找不出词儿来。有时候，我简直怀疑，天地间是否有一种叫做“坏人基因”的东西？可惜没有一个生物学家或生理学家提出过这种理论。我自己既非生物学家，又非生理学家，只能凭空臆断。我但愿有一个坏人改变一下，改恶从善，堵住了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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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阑尾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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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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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阑尾
　　** 余华 **

　　我的父亲以前是一名外科医生，他体格强壮，说起话来声音洪亮，经常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十多个小时，就是这样，他下了手术台以后脸上仍然没有丝毫倦意，走回家时脚步咚咚咚咚，响亮而有力，走到家门口，他往往要先站到墙角撒一泡尿，那尿冲在墙上唰唰直响，声音就和暴雨冲在墙上一样。

　　我父亲在他二十五岁那年，娶了一位漂亮的纺织女工做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婚后第二年就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那是我哥哥，过了两年，他妻子又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一个就是我。

　　在我八岁的时候，有一天，精力充沛的外科医生在连年累月的繁忙里，偶尔得到了一个休息之日，就在家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上午，下午他带着两个儿子走了五里路，去海边玩了近三个小时，回来时他肩膀上骑着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又走了五里路。吃过晚饭以后天就黑了，他就和自己的妻子，还有两个孩子，坐在屋门前的一棵梧桐树下，那时候月光照射过来，把树叶斑斑驳驳地投在我们身上，还有凉风，凉风在习习吹来。 

　　外科医生躺在一张临时搭出来的竹床上，他的妻子坐在旁边的藤椅里，他们的两个孩子，我哥哥和我，并肩坐在一条长凳上，听我们的父亲在说每个人肚子里都有的那一条阑尾，他说他每天最少也要割掉二十来条阑尾，最快的一次他只用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就完成了一次阑尾手术，将病人的阑尾唰地一下割掉了。我们问，割掉以后怎么办呢？

　　“割掉以后？”我父亲挥挥手说，“割掉以后就扔掉。”

　　“为什么扔掉呢？”

　　我父亲说：“阑尾一点屁用都没有。”

　　然后父亲问我们：“两叶肺有什么用处？”

　　我哥哥回答：“吸气。”

　　“还有呢？”

　　我哥哥想了想说：“还有吐气。”

　　“胃呢？胃有什么用处？”

　　“胃，胃就是把吃进去的东西消化掉。”还是我哥哥回答了。

　　“心脏呢？”

　　这时我马上喊叫起来：“心脏就是咚咚跳。”

　　我父亲看了我一会，说：“你说得也对，你们说得都对，肺，胃，心脏，还有十二指肠，结肠，大肠，直肠什么的都有用，就是这阑尾，这盲肠末端上的阑尾……你们知道阑尾有什么用？”

　　我哥哥抢先学父亲的话说了，他说：“阑尾一点屁用都没有。”

　　我父亲哈哈大笑了，我们的母亲坐在一旁跟着他笑，我父亲接着说道：

　　“对，阑尾一点用都没有。你们呼吸，你们消化，你们睡觉，都和阑尾没有一点关系，就是吃饱了打个嗝，肚子不舒服了放个屁，也和阑尾没关系……”

　　听到父亲说打嗝放屁，我和我哥哥就咯咯笑了起来，这时候我们的父亲坐了起来，认真地对我们说：“可是这阑尾要是发炎了，肚子就会越来越疼，如果阑尾穿孔，就会引起腹膜炎，就会要你们的命，要你们的命懂不懂？”

　　我哥哥点点头说：“就是死掉。”

　　一听说死掉，我吸了一口冷气，我父亲看到了我的害怕，他的手伸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脑袋，他说：“其实割阑尾是小手术，只要它不穿孔就没有危险……有一个英国的外科医生……”

　　我们的父亲说着躺了下去，我们知道他要讲故事了，他闭上眼睛很舒服地打了一个呵欠，然后侧过身来对着我们，他说那个英国的外科医生有一天来到了一个小岛，这个小岛上没有一家医院，也没有一个医生，连一只药箱都没有，可是他的阑尾发炎了，他躺在一棵椰子树下，痛了一个上午，他知道如果再不动手术的话，就会穿孔了……”

　　“穿孔以后会怎么样？”我们的父亲撑起身体问道。

　　“会死掉。”我哥哥说。

　　“会变成腹膜炎，然后才会死掉。”我父亲纠正了我哥哥的话。

　　我父亲说：“那个英国医生只好自己给自己动手术，他让两个当地人抬着一面大镜子，他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在这里……”

　　我父亲指指自己肚子的右侧，“在这里将皮肤切开，将脂肪分离，手伸进去，去寻找盲肠，找到盲肠以后才能找到阑尾……”

　　一个英国医生，自己给自己动手术，这个了不起的故事让我们听得目瞪口呆，我们激动地望着自己的父亲，问他是不是也能自己给自己动手术，像那个英国医生那样。

　　我们的父亲说：“这要看是在什么情况下，如果我也在那个小岛上，阑尾也发炎了，为了救自己的命，我就会自己给自己动手术。”

　　父亲的回答使我们热血沸腾，我们一向认为自己的父亲是最强壮的，最了不起的，他的回答进一步巩固了我们的这个认为，同时也使我们有足够的自信去向别的孩子吹嘘：

　　“我们的父亲自己给自己动手术……”我哥哥指着我，补充道：“我们两个人抬一面大镜子……”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到了这一年秋天，我们父亲的阑尾突然发炎了。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们的母亲去工厂加班了，我们的父亲值完夜班回来，他进家门的时候，刚好我们的母亲要去上班，他就在门口告诉她：

　　“昨晚上一夜没睡，一个脑外伤，两个骨折，还有一个青霉素中毒，我累了，我的胸口都有点疼了。”然后我们的父亲捂着胸口躺到床上去睡觉了，我哥哥和我在另一间屋子里，我们把桌子放到椅子上去，再把椅子放到桌子上去，那么放来放去，三四个小时就过去了，我们听到父亲屋子里有哼哼的声音，就走过去凑在门上听，听了一会儿，我们的父亲在里面叫我们的名字了，我们马上推门进去，看到父亲像一只虾那样弯着身体，正龇牙咧嘴地望着我们，父亲对我们说：

　　“我的阑尾……哎……疼死我了……急性阑尾炎，你们快去医院，去找陈医生……找王医生也行……快去，去……”

　　我哥哥拉着我的手走下了楼，走出了门，走在了胡同里，这时候我明白过来了，我知道父亲的阑尾正在发炎，我哥哥拉着我正往医院走去，我们要去找陈医生，或者去找王医生，找到了他们，他们会做什么？

　　一想到父亲的阑尾正在发炎，我心里突突地跳，我心想父亲的阑尾总算是发炎了，我们的父亲就可以自己给自己动手术了，我和我哥哥就可以抬着一面大镜子了。

　　走到胡同口，我哥哥站住脚，对我说：

　　“不能找陈医生，也不能找王医生。”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想想，找到了他们，他们就会给我们爸爸动手术。”

　　我点点头，我哥哥同：“你想不想让爸爸自己给自己动手术？”

　　我说：“我太想了。”

　　我哥哥说：“所以不能找陈医生，也不能找王医生，我们到手术室去偷一个手术包出来，大镜子，家里就有……”

　　我高兴地叫了起来：“这样就能让爸爸自己给自己动手术啦。”

　　我们走到医院的时候，他们都到食堂里去吃午饭了，手术室里只有一个护士，我哥哥让我走过去和她说话，我就走过去叫她阿姨，问她为什么长得这么漂亮，她嘻嘻笑了很长时间，我哥哥就把手术包偷了出来。然后我们回到了家里，我们的父亲听到我们进了家门，就在里面房间轻声叫起来：

　　“陈医生，陈医生，是王医生吧？”

　　我们走了进去，看到父亲额上全是汗水，是疼出来的汗水。父亲看到走进来的既不是陈医生，也不是王医生，而是他的两个儿子，我哥哥和我，就哼哼地问我们：

　　“陈医生呢？陈医生怎么没来！”

　　我哥哥让我打开手术包，他自己把我们母亲每天都要照上一会的大镜子拿了过来，父亲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他还在问：

　　“王医生，王医生也不在？”

　　我们把打开的手术包放到父亲的右边，我爬到床里面去，我和哥哥就这样一里一外地将镜子抬了起来，我哥哥还专门俯下身去察看了一下，看父亲能不能在镜子里看清自己，然后我们兴奋地对父亲说：

　　“爸爸，你快一点。”

　　我们的父亲那时候疼歪了脸，他气喘吁吁地看着我们，还在问什么陈医生，什么王医生，我们急了，对他喊道：

　　“爸爸，你快一点，要不就会穿孔啦。”

　　我们的父亲这才虚弱地问：“什么……快？”

　　我们说：“爸爸，你快自己给自己动手术。”

　　我们的父亲这下明白过来了，他向我们瞪圆了眼睛，骂了一声：

　　“畜生。”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就去看我的哥哥，我哥哥也吓了一跳，他看着父亲，父亲那时候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向我们瞪着眼睛，我哥哥马上就发现了父亲为什么骂我们，他说：

　　“爸爸的裤子还没有脱下来。”

　　我哥哥让我拿住镜子，自己去脱父亲的裤子，可我们的父亲一巴掌打在我哥哥的脸上，又使足了劲骂我们：

　　“畜生。”

　　吓得我哥哥赶紧滑下床，我也赶紧从父亲的脚边溜下了床，我们站在一起，看着父亲在床上虚弱不堪地怒气冲冲，我问哥哥：

　　“爸爸是不是不愿意动手术？”

　　我哥哥说：“不知道。”

　　后来，我们的父亲哭了，他流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对我们说：

　　“好儿子，快去……快去叫……妈妈，叫妈来……”

　　我们希望父亲像个英雄那样给自己动手术，可他却哭了。我哥哥和我看了一会父亲，然后我哥哥拉着我的手就跑出门去，跑下了楼，跑出了胡同……这一次我们没有自作主张，我们把母亲叫回了家。我们的父亲被送进手术室时，阑尾已经穿孔了，他的肚子里全是脓水，他得了腹膜炎，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又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才重新穿上白大褂，重新成为了医生，可是他再也做不成外科医生了，因为他失去了过去的强壮，他在手术台前站上一个小时，就会头晕眼花。他一下子瘦了很多，以后就再也没有胖起来，走路时不再像过去那样咚咚地节奏分明，常常是一步迈出去大，一步迈出去又小了，到了冬天，他差不多每天都在感冒。于是他只能做一个内科医生了，每天坐在桌子旁，不急不慢地和病人说着话，开一些天天都开的处方，下班的时候，手里拿一块酒精棉球，边擦着手边慢吞吞地走着回家。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经常听到他埋怨我们的母亲，他说：

　　“说起来你给我生了两个儿子，其实你是生了两条阑尾，平日里一点用都没有，到了紧要关头害得我差点丢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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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病人与杀手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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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病人与杀手
　　** 希区柯克 **

　　那天晚上，秋天的夜幕很快降临了，像黑色的雾，笼罩着新犁的田，将缎带一般、通过农舍的州际公路捂得严严实实。

　　农舍前的黑暗处，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个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高鼻阔口，悄悄地行动，如同无声的影子。他停在农舍附近，打量前门上的一盏小灯，窗帘后面的房屋里，也有其他灯光亮着，他摇摇头，好像正在考虑是去敲前门，还是敲后门？

　　现在，他静静地迈开大步向前走。当他走近前门时，他听见屋里有男人说话的声音。他停在小灯泡所射出的黄色灯光里，凝神倾听。他听出那是收音机或电视的播音员的声音。

　　“……警方正在全力寻找今天下午从州立精神病医院逃出来的病人，那个病人是在杀死医院的一位职员之后逃走的。我们再次重复先前的警告，虽然病人外表显得柔弱无害，但病一发作，就会造成伤害……对此稍后我们将作更详尽的报道。一位目击者说，一位金发女子有一次在一家偏僻的加油站进行抢劫，这件重要消息之后……”他一直等候着，一直到插播广告时才敲门。播音员那充满生气的声音立刻被切断，现在，屋里传来的只是轻轻的脚步声，然后突然停止。

　　虽然在敲门时他就知道纱门没有上锁，但他知道里面的木门是锁着的。他推测，主人正在门上的了望孔里对他作初步的审视，他满不在乎的看看四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这时他看见门前有一块蓝色的门垫，上面却有白色的“默迪”

　　

　　

　　

　　

　　

　　

　　

　　

　　

　　

　　

　　

　　

　　

　　当他们发作起来时，力大无比，他们可以打破、撕裂或杀害他们见到的一切东西，但他们的外表和你我没什么不同。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你可以看见一个病人在街上向你走过来，而你不会想到任何事。“比恩咧开嘴笑笑，想向她作出保证。

　　“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个今天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人，可能直接走到你的门前，你可能让他进来，因为他外表看来并不凶暴，或者有疯狂的眼神。你或许认为，那只是一个汽车抛锚，需要帮忙，或者想借用电话，或任何有类似借口的人，你一点也不怀疑。然而，看你先生不在家，家中只有你一人，他可能对你翻脸，你可能会遇害，他们是难以常理揣测的。”

　　默迪太太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惨无人色，半天之后，她说：“你对——对精神病院里的那些人，似乎知道得很多。”“我在那儿呆了两年。”她大吃了一惊，退后两步，人撞上水槽，她说：“哦，不！”比恩听出她声音中的惊恐，很快说：“不是病人，太太，我是园丁，他们叫作管理员，大约三年前，我辞去了那里的工作。”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说：“你差点儿把我吓死了。”

　　比恩咧着大嘴笑。“你知道，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因为我长相不好，你怕我是今天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告诉你，人不可以貌相，在那儿，我看见过好多妇女外表和你一样，甜甜的，一点儿也没有要伤害人的样子。”

　　“是的，”她说，“我可以想像，不过，我并不认为你有必要留在这儿等我先生，我向你保证，比恩先生，我不会让任何陌生人进入房间，放心好了。”

　　“事情就是那样，太太、当你单独在家时，不要让任何人进房间。靠近你门口的陌生人，你最好都不要和他谈话，我在精神病院里和他们谈过大多次话，只要你不进一步了解，他们告诉你的事，你会发誓说他们说的绝对是真的。也可以说，他们都是出色的演员。”

　　“哦，好的，请你离开，你一离开，我就闩上门，关好每个窗户，比恩先生，我向你保证，任何陌生的人，我都不和他们说话。”她再次伸手要水杯，这一次他给了她。

　　当她把水杯放进水槽里时，比恩说：“太太，感谢你对我的耐心，许多人，尤其是太太小姐们，不能忍受见到我。每当我想和她们谈话时，她们不是逃走，就是尖叫救命。我并没有什么机会和女士们谈话。当我跟你来到厨房时，我想做的只是聊一聊，你会了解，单是站在这儿，和你聊聊大有多好！”默迪太太微笑。“哦，欢迎你随时再来。”

　　当前门响起急迫的敲门声时，他看见她惊恐地呆住，两眼露出惊慌之色。突然，她开始左右摇头，像一只落入陷饼的野兽寻找逃路一样，嘴已张开，发生一声尖叫。比思冲向前，一双巨掌捂住她的大半边脸。

　　她的双手拼命抓那巨掌，试图挣脱，但是比恩用力把她推到冰箱上，用自己的身体顶住她，使她不能动弹。有一会儿，他聆听再次响起的敲门声。他们很满意站立的位置，外面的人无法透过纱门看见他们，比恩以高过耳语的声音说：“默迪太太，我不能让你尖叫，他们会有错误想法，以为我在伤害你，那么一来，麦克先生就会解雇我。所以你知道，我才这样对你。那可能是一位邻居来访，你一平静下来，我就让你去开门。”

　　他感觉到手掌下的嘴巴要说话，而且她在用力的扭动，想挣脱开。

　　“别那样，默迪太太，全身放松，就像我们刚才聊天时那样，可能是一位朋友来访，你那么烦躁，我不能让你去开门。假如是熟人，那么会看出我们只是聊聊，拜访一下而已；假如是一位陌生人，不必担心，由我来对付。我会看着他们，不让他们伤害你。”

　　他的手缓缓移开她的脸部，然后抓住她的手臂。再温柔地将她推向前，两人一起走出厨房，走近前面起居室。

　　然后，他停步，她继续向前走。透过纱门，他可以看见一位苗条的、金发女子的身影。默迪太太惊恐地问道：“谁呀？”“我汽车坏了，需要帮忙，我的车胎在公路上破了。”“进来吧！”

　　比恩一声不响地站着，眼睛盯着那女子，看她走进来，她很年轻，身穿一件黑色毛衣，长裤子，军装式的风衣，污渍斑斑，而且皱巴巴的，前面没扣，显得大而不合身。

　　女孩微笑。“我的车抛锚在离这儿大约四分之一哩路的地方，信不信由你们，我不懂得换轮胎。”

　　“这是我先生，”默迪太太介绍说，“或许他可以帮你换。”

　　比恩一听，突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她真是很聪明，因为这个女孩是陌生人，她要他来应付。女孩说：“那太好了，”她对比恩微微一笑，“你真是可爱。”

　　“当然，他是非常可爱。”默迪太太说。

　　比恩的脸红起来，她说他可爱，但他可以看出，她是口是心非。

　　她们从未认为他可爱过。他抑制住声音中的怒气，说：“你们女人都一样，当你们要男人做些繁重的工作时，你们就面带微笑和男人说好听的话；可是，当我这样一个丑陋的人想和你们说话，目的仅是友好地聊聊时，你们就吓跑了。”他气得气乎乎的，“小姐，你可以找别人为你换那个轮胎。”

　　女孩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时，手中握有一把左轮。

　　她指着比恩的胸部。“好的，老兄，假如你有那种感觉的话，我也没办法，现在，我们要用你的车，你太太也一起走。”她后退一步，又用手枪示意他们向前走。

　　“我们走！”“哦！别那样！”默迪太太轻声说。

　　比恩突然记起新闻播音员的评论，提到有关金发女子和加油站的抢劫。现在看看那女子，以及她握着的枪，他总算明白了，眼前的人就是那位女劫匪。

　　“去呀！”金发女子说，“赶快走，该死的东西。”

　　愤怒使得比恩的脸扭曲成一个丑陋的面具。

　　他板着脸，向前门走，可是，突然，他挥出手臂，像一根树枝、打到女子持枪的手腕上，手枪落地，滑过地板，飞到了墙角。

　　比恩向她冲过去，逮住她，她用双脚和手指甲抗拒了一番，然后他一拳击在她的下巴上。她在地板上倒下来，当他移身离开那女子时，背后响起枪声，墙上的泥灰溅到他的脑袋上。比恩愤怒的大吼一声，快速冲过房间。默迪太太早拾起枪，打了一枪，正想再打一枪时，他向她冲过去。

　　他猛一撞，把她撞得往后退，凭那一撞，他可以伸出双臂，在她倒地之前抓住她。她尖声高叫，剧烈抵抗，一心想挣脱他的掌握，以便开枪。比恩把她手中的枪打掉，然后猛切她的后颈，使她暂时昏迷，她软绵绵地倒在地板上。

　　比恩脸部扭曲，张嘴喘气不止。他站在房间中央，在打量两个妇人之前，先捡起手枪。然后摇摇头，心中在想，有些女人，像那个金发女子，她永远不会理解，一提到他的外貌时，会令他异常光火。

　　他把她打得颇重，会昏迷好一会儿，回头再去打电话报警。

　　现在，他关心的是默迪太太，打一开始，他就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惊慌失措。自己留下来，没有立刻走开，倒是一件好事。在对那金发女子的同情之下，她可能被劫持或杀害。现在，他必须照料她，可怜的人？

　　他转身，温柔地抱起她，他要抱她进卧室，那是最好的地方，他要把她放在床上，用冷毛巾敷她，使她清醒；他抱着她走进过道，来到第一道门，推开是浴室。

　　

　　

　　

　　

　　
为什么？她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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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保护动物 - 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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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保护动物
　　** 巴金 **

　　孔诞方过，动物节又来了。这是世界的节日，它的意义似乎要广大一点。中国人喜趋时髦，自然不肯放弃机会开一 个宣传会来凑趣。 

　　保护动物这意思也许不错，而且既有各文明国家倡之在先，我们如今来附骥尾，也不失文明古国的面子。这至少也是一种点缀。 

　　但是倘使我们把眼睛放开一点，看一看中国的情形，我们就会不禁哑然地失笑了。那些提倡保护动物的人眼光似乎小了一点，他们只看得见小小的动物，却忘记了更大的人类，他们甚至连自己也忘掉了。在我们这里，再放大一点说，在世界里，人还没有得到什么安全的保障。到处都展现着人被虐待，人被宰割的事实，何曾见有什么慈善心肠的人出来发起一个保护人的团体呢？虽然也曾有过什么人权保障协会，但也只是昙花一现，侥幸存在的也做不出事情来。 

　　以不能够保护自己的人如今却来提倡保护动物，这岂不是很可笑的事情么？所以对于那宣传大会的工作，我认为不是舍本逐末，就是装饰门面。此外再没有别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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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足底按摩 - 恰克.帕拉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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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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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足底按摩
　　** 恰克.帕拉尼克 **

　　先别笑，做芳香疗法时，他们警告你千万不要在点着丁香蜡烛和雪松-肉豆蔻蜡烛的同时点上柠檬-肉桂蜡烛。只是他们不告诉你为什么…… 

　　在风水学里，他们绝不透露秘密，但是只要把床放在错误的方位，你就能集中足够的气来杀人。你可以通过针灸来晚期流产。你可以用水晶或者灵气疗法（译注：Aura，超心理学中通过人的气场和用精神力量进行的疗法）让人患上皮肤癌。

　　先别笑，有些隐秘的方法能把任何新时代运动（译注：NewAge，新时代运动指1980年以来兴起的一种开发心灵崇尚精神觉醒的文化思潮与社会现象）有关的东西变成杀人工具。

　　你上周在按摩学校，他们教你绝不要给脚后跟的横向松弛区域按摩。绝不要碰左脚背的弓形区域，还有特别是左边最外侧那块儿。但是他们不会告诉你为何如此。这就是干这行的治疗师在光明中和相对黑暗中的区别所在。

　　你去学校学习反射疗法（译注：Reflexology，反射疗法，用指压和足底按摩缓解精神紧张的疗法）。这是一门通过操纵人的脚来治疗或刺激人体某些部位的学问。它基于的理论是人体可以划分为10个不同的能量经络。比如说，你的大拇趾直接对应你的脑袋。要治疗头皮屑，你可以通过按摩大拇趾趾甲背后的一小点区域。要治喉咙痛，你就按摩大拇趾关节的中间。这不是什么医疗保险里会涵盖的健康护理。这就像是做一个没收入的医生。那些想靠按摩脚趾头间的空隙来治好脑癌的人，通常都不会很有钱。先别笑，即使有多年按摩脚掌的经验，你发现自己仍然一贫如洗，而且还在给那些从不把赚钱当成头等大事的人按脚。

　　先别笑，有天你碰见一个曾和你一起上过按摩学校的姑娘。这个姑娘和你差不多年纪。你们曾一起带过念珠链子。你们一起把晒干的鼠尾草编织在一起然后点燃来清理能量场。那时你们两个都穿着扎染的衣服，赤着足，还很年轻，年轻到还觉得给那些来学校参加免费实习治疗的流浪汉按摩臭脚是一件高尚的事。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而你，你现在依旧很穷。你开始掉头发。由于饮食不良或者是重力作用，人们以为你总是皱着眉头，即便你没有。

　　这个曾和你一起培训的姑娘，你看见她从一家市中心的豪华酒店走出来。门卫开着门，她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身上穿的皮草摆来摆去，脚上的高跟鞋绝不会有哪个足疗师会把她的脚穿进去。

　　当门卫在帮她招的士的时候，你凑上去喊她，“兰缇？”

　　这位女士转过身来，果然是她。真钻项链在她脖子上闪闪发光。一头浓密闪亮的秀发卷起层层红棕色的波浪。她周围的空气闻起来有一种红玫瑰和紫丁香的柔柔香气。她的皮草外套。她的真皮手套，皮质又滑又白，比你自己脸上的肤质还好。她转身把墨镜抬起放在头顶，看着我说，“我认识你吗？”

　　你们曾经一起参加培训班。那时你们还年轻——更年轻。

　　门卫扶着的士的车门。

　　然后这位女士说，她当然记得。她看了看腕表，上面的镶钻在午后阳光中夺目闪亮，说她要在20分钟内穿过市区。她问，你能否一起坐车去？

　　你们两个坐上出租车后座，这位女士给了门卫一张20美元的钞票。他触了下帽子致意，说总是很高兴见到她光临。

　　这女士告诉的士司机下一个要去的地址，在城郊有点远的一个地方，然后的士发动并入车流。

　　先别笑，这位女士——兰缇，你的老朋友——她把毛皮大衣里的手臂从钱包带子中抽出来，把钱包打开，里面塞满的全是钱。一叠叠的50块100块大钞。她用带着手套的手在里面挖来挖去，找出来一个手机。

　　她跟你说，“这用不了一分钟。”

　　在她旁边，你的印度风棉布裹裙，你的拖板鞋和铜铃项链不再看起来别致和富有异族风味。你眼眶周围的黑色眼影，和手背上的褪色指甲花图案，都让你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洗过澡一样。在她的镶钻耳钉旁边，你最喜爱的银耳坠看起来就像便价店里卖的圣诞树挂饰。

　　她在手机里说，“我在路上了。”她说，“我可以做3点钟的，但只能做半个小时。”她说再见然后挂断电话。

　　她用软滑的手套摸着你的手，说你看起来不错。她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噢，还是老样子，你告诉她。捏脚。你已经有了一长串名单的熟客。

　　兰缇咬着下唇，看着你，说道，“所以说——你还是个足疗师？”

　　你说，是啊。你不觉得你会有什么理由不干了，毕竟还能靠它赚点钱。

　　的士穿过一整个街区，她一直看着你一言不发。然后她问你下个小时有没有空。她问你有没有兴趣赚些钱，不用上税，为她下一个顾客做一个四手足底按摩。你所有要做的只是按摩一只脚。

　　你从来没和人搭档做过足底按摩，你告诉她。

　　“一个小时，”她说，“我们能拿到两千美金。”

　　你问，这合法吗？

　　她说，“是一人两千。”

　　你问，只是足底按摩？

　　“还有，”她说。“别叫我兰缇。”她说，“我们到那儿的时候，我的名字是安吉丽。”

　　先别笑，这可是真的。足底按摩界的黑暗面。我们当然会了解一些。我们知道按摩大拇趾底部可以让人便秘。按摩脚踝可以让人腹泻。按摩脚后跟内侧可以让人浑身无力或者偏头痛。但是这些都不会让你赚钱，所以何必费事儿呢？

　　的士停在一个雕花石桩旁，是某个中东石油经济体的大使馆。一个穿制服的警卫打开车门，兰缇下车，你也下车。大厅里，另一个警卫用金属探测棒检查你们，看看有没有枪、刀之类的东西。另一个警卫从一张平滑的白石板桌面上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另一个警卫检查兰缇的提包，把里面的钱推到一边，除了手机什么也没找到。

　　电梯的门开了，另一个警卫示意你们俩进去。兰缇说，“只要跟着我做就行。”她说，“这将是你赚过最好赚的钱。”

　　先别笑，在学校里你就听过传言。关于一个好的足疗师可能被诱惑到黑暗的一面。只是按摩脚底某几个快感中心。做一些人们只敢私下偷偷谈论的事情。那些窃笑的人们所谓的“足底活儿”。

　　电梯门开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只通向一道双扇门。墙是磨光的白石。地板，也是石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通向一个房间，里面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白色写字台后面。他和兰缇互吻脸颊致意。

　　这个桌子后面的男人，他望着你，但只是对兰缇讲话。他叫她安吉丽。他身后又是一道双扇门，打开是一卧室。这个男的示意你们俩进去，但是他还留在后面，锁上门。他把你们锁在了里面。

　　卧室里，一个男的趴在一张铺着白色丝绸床单的巨大圆床上。他穿着丝织睡衣，面料是闪亮的蓝色绸布，他的光脚从床边伸出来。安吉丽用力扯下一只手套，然后脱下另一只手套，你们在厚厚的地毯上跪下来，各拿起一只脚。

　　你所能看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一头梳得油光蹭亮的黑发，他的大耳朵被头发遮着看起来毛绒绒的。他脑袋别的部分都沉进了白色的丝布枕头里。

　　先别笑，那些传言都是真的。按压那些安吉丽按压的地方，按摩脚踵底部对应生殖器的区域，她让这个俯卧在枕头上的男人呻吟起来。你的手还没累，这个男的就吼了起来，全身汗湿，蓝色绸布睡衣糊在背上腿上。当他静下来，当你也说不准他是否还在呼吸的时候，安吉丽低声说是时候走了。

　　桌子后面的男人给了你们一人两千美金，现金。

　　出来外面，一个警卫为安吉丽在街上招了一辆的士。

　　坐上后座，安吉丽递给你一张名片。上面有一家自然疗法（译注：holistic-healing，一种将人的身体和精神视为整体，进行自然的精神上的治疗）诊所的电话。号码下面有手写的字，写着“找莱尼”。

　　她手上的软皮手套，她香水里的玫瑰香味，她说话的声音，这一切都在说，“给我电话。”

　　这些做足底活儿的人有一大堆的理由。你可以让家人过得更好。你可以让你的爸妈过得舒服些有安全感。可能是一辆车。可能是一幢佛罗里达海边的公寓。

　　你把那公寓的钥匙交给家人的那天，是你一生最快乐的一天。那天他们哭着承认，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宝贝女儿有朝一日能靠捏别人的臭脚谋生。那是你愿意用余生为之付出的一天。

　　先别笑，这可不是非法的。你只是做一个简简单单的足底按摩。没有发生任何性行为，除了你的顾客享受了一次性高潮，让他们未来几天都腿软走不了路。男或女，都没关系。你只要在他们脚底按对了地方，他们都会像痉挛一样来高潮。过于猛烈以至于让你闻到他们失禁的味道。过于猛烈以至于大多数客人只能看着你，嘴角流着口水，颤颤悠悠地打手势让你拿走梳妆台或是咖啡桌上的那叠百元大钞。

　　莱尼从诊所给你一个电话，然后你就坐上包机飞向伦敦。有客人打电话，于是你又飞到香港。诊所只是莱尼一个人，一个住在汉普顿公园酒店一个套间的带俄国口音的家伙，一个你要给他上缴一半收入的家伙。电话里是莱尼的声音，他告诉你要赶哪班飞机，告诉你哪家酒店或着私人岛屿上有客人在等着。

　　先别笑，缺点就是你永远没有时间购物。钱就这么堆起来。你的制服是毛皮大衣。为了适应这个新世界，你要买上等的黄金和白金珠宝。你要保持一头光洁完美的发型。坐在丽丝卡尔顿酒店的大堂，你可能会看见几个以前和你一起上过足疗学校的小子，现在穿的是阿玛尼套装，香奈儿礼服。一帮曾经只骑自行车上下班的小子，现在你看到他们进出的都是加长豪华轿车。你看见他们在酒店餐厅里的小桌子上独自用餐。在私人飞机场的吧台上喝着鸡尾酒，等着下一班包机。

　　这些以前的理想主义者，现在都经不起诱惑成了专业足疗师。

　　这些曾经的梳着嬉皮士穗辫的大地之母（译注：earthmother，指崇尚自然的生活方式的女权主义者）和留着山羊胡的滑板朋克，现在你听见他们打电话都是给股票经纪卖盘的指令，往海外账户和瑞士银行保险箱藏匿财产，为未加工的钻石和克鲁格金币（译注：Krugerrand，南非金币，多在黄金投资市场流通）讨价还价。

　　以前叫鱼仔和马仔，阿蜴和阿蠔的小伙子，现在都改名叫德克。以前叫毛毛的小姑娘现在都叫多明妮可。

　　从事足疗的人潮汹涌，使得价钱不断下跌。很快，你不再为软件业亿万富翁和石油业阿拉伯酋长服务，而是开始在酒店酒吧里游荡，穿着去年款的普拉达，做20美元一次的捏脚。你开始钻到桌子底下给饭店包间里的来开大会的人捏脚。你开始从假的生日蛋糕里面突然冲出来，为一整个橄榄球队或者单身派对的人捏脚，只是为了能还上你父母退休房子的贷款。

　　你的法式漆丝美甲染上治不好的趾甲癣将是迟早的事。

　　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给你从莱尼和他的俄罗斯黑帮借的钱偿还利息。钱借来买股票，股价大跌。还是莱尼推荐的股票。或者用来买珠宝和鞋子，莱尼说你需要这些来配合工作。

　　你在汉普顿公园酒店的大堂酒吧里，试图说服一个生意人在男厕做一次10块钱的足底按摩。就在那时你见到了她，安吉丽，正穿过大堂，走向电梯。她秀发闪亮。她高跟鞋后皮草大衣在地毯上拖行。安吉丽仍然看起来光鲜亮丽。你注视着她，她用一只戴手套的手示意你过去。

　　电梯来了，她说她要上去莱尼的楼顶套间。那个诊所。

　　她看着你磨损的高跟鞋，你豁了口的指甲，说道，“来见识见识下一个成长中的产业吧……”

　　电梯停在50楼，整个顶楼都租给了莱尼，那里有两个穿着细纹套装的肌肉男守着门。就是这些打手，你要把莱尼的那份钱交给他们，所有你赚的钱的一半。一个守卫用别在领子上的麦克风通报了你们的名字，然后门吱的一声打开。

　　现在里面只有你，安吉丽和莱尼。

　　先别笑，与你孤独隔绝的按摩脚底生涯相比，莱尼的生活看起来更糟。关在顶楼，整天穿着毛巾布浴袍，数钱，打电话。唯一的家具是一把办公椅，还污迹斑斑的。一张床垫扔在玻璃墙边，透过玻璃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电脑屏幕上，股票价格不停滚动。

　　莱尼走到你们面前，他的浴袍敞开，可以看见里面穿着皱巴巴的条纹四角短裤，脚上的白袜已经泛黄。莱尼两手伸向安吉丽的脸，说道，“我的天使，我的最爱。”他捧着她的脸说，“你近况如何？”

　　安吉丽穿着高跟鞋肯定比莱尼高出一个头。她笑着答到，“莱尼……”

　　然后莱尼狠狠的扇了她一个耳光，他说，“你在骗我，这就是你的近况。”他举起一只手，手张开准备再打她，莱尼说，“你在接外面的活儿，是不是？”

　　安吉丽用戴手套的一只手扶着脸，遮住上面莱尼的手留下的红印，说道，“宝贝，别这样……”

　　莱尼放下手，背过身去。莱尼望向窗外，城市正从他的床垫旁边延伸出去。

　　“宝贝，”安吉丽说。“让我给你展示些新招式。”

　　安吉丽看了我一下。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从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吉丽说道，“让妈咪告诉你，她还是多么爱她的宝贝……”

　　她引莱尼坐到床上，躺下来，把他泛黄的袜子一只一只脱下来。

　　“来吧，宝贝，”她说。脱下手套，她说，“你知道我捏脚的手艺非常好……”

　　接下来安吉丽做的事你以前从未见过。她跪下来，张开嘴，嘴唇撑得又宽又薄，舌头在他的脚底来回游走。安吉丽用嘴罩住莱尼的脚后跟，莱尼呻吟起来。

　　先别笑，有的工作比你想象中最糟的还要糟。一个没有高血压病史的传媒巨头，被发现在四季酒店的房间里死于中风。一个身体健康的摇滚巨星在夏特蒙特酒店接受过足底按摩后死于肾衰竭。

　　我们碰过的脚，来自总统和苏丹，公司总裁和电影明星，国王和王后。我们知道怎样把一次收了钱的谋杀弄得像自然死亡。

　　这些是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安吉丽告诉你的。莱尼呻吟完崩溃后。安吉丽含着他的脚直到他坐起来，双手抓着胸，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还在吮吸着他的脚后跟。他心跳停止之后，安吉丽把被单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把他脚上的口红抹掉，又给自己涂了点口红。她拔掉电话线，然后告诉守卫莱尼要大睡一觉。

　　在大堂的酒吧里，你们两个点了一杯鸡尾酒，她要把嘴里莱尼的脚的味道去掉。这是最后的道别酒。然后安吉丽叫你环顾酒店大堂。那些穿西装的男人，穿毛皮大衣的女人。他们都是些罗夫按摩（译注：Rolfing，一种按摩方法）杀手，她说。灵气按摩杀手。灌肠疗法（译注：Colonic-irrigation，一种把药水灌入结肠清洗肠子的疗法）刺客。

　　安吉丽说，宝石疗法（译注：gemtheropy，一种认为用不同的矿石作用身体不同部位可以达到治疗效果的治疗方法）中只要放一块石英在人的心脏，然后紫水晶在他的肝部，绿松石在他的前额，你就能让他昏迷致死。只要潜入人家，改变卧室家具的摆位，一个风水师父就能引发你的肾病。

　　“艾灸，”她说，一门在人的针灸穴位处燃香治病的学问，“可以杀人。指压按摩也可以。”

　　她喝完最后一口鸡尾酒，脱下脖子上的珍珠项链。

　　所有那些疗法和药品都声称是百分百天然成分，所以百分百安全，安吉丽笑道。她说，氰化物也是天然的。砒霜亦然。

　　她把那串珍珠递给你，说，“从今以后，我又做回‘兰缇’了。”

　　那才是你要记住安吉丽的样子，而不是她隔天登上报纸的样子，穿着湿漉漉的貂皮大衣被人从河里捞出来。她的耳环和钻表都被拿走了，让这看起来像一次抢劫。不是因为脚被爱抚至死，而是那老式的死法，在她后脑勺精致的法式辫上有一个子弹孔。这是对所有可能跳槽的德克和多明妮可的一个警告。

　　诊所打来电话，但不是莱尼，而是另一个俄国口音，想派你去见客人，但是你不再信任他们。警卫看见了你和兰缇一起，上到顶楼。他们肯定也给你的后脑勺准备了另一个子弹孔。

　　你的家人从佛罗里达打来电话，说有辆黑色大车一直跟踪他们，还有人打电话问哪里能找到你。现在，你已经在逃命了，从一家小旅馆换到另一家，偷偷做脚底按摩赚钱为生。

　　你告诉家人：保重。你告诉他们别让不认识的人按摩。通过公共电话，你告诉他们永远别碰什么芳香疗法，灵气疗法，指压按摩。先别笑，你将要出去旅行很长时间，可能是下半辈子。

　　你没法解释。现在，你的两毛五钢蹦儿打完了，所以你得跟家人说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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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健康早餐 - 埃特加.凯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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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健康早餐
　　** 埃特加.凯雷特 **

　　自她走后，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同的地方：不是窝在客厅的沙发或扶手椅上，就是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那样，蜷缩在阳台的垫子上。而每天早上，他一定会出去吃早餐——就是监狱每天都有放风时间，让犯人去院子里走走，难道不是吗？就算特意问了是否只有他一个人，咖啡馆的服务员也老是让他坐双人桌，抬头就是把空椅子。天天如此。其他客人都是两三个一桌，有的在说笑，有的在品尝彼此的食物，有的在抢着结账，而米龙却孤零零的，一个人吃着健康早餐：橙汁、蜂蜜牛奶什锦粥、加了低脂温牛奶的双份脱咖啡因蒸馏咖啡。当然喽，他也希望对面能坐着个人，跟自己说笑，或抢着结账，使他不得不费力地把钱递给服务员并说：“别拿他的钱！艾薇，把钱还给他，我来结账！”但他实在找不着人一块吃早餐。不过，就算独自在咖啡馆吃早餐，也比窝在家里强上一百倍。

　　吃早餐时，米龙经常观察其他桌的客人。此外，他还会偷听别人的谈话，看《体育增刊》，或面无表情地浏览财经版，了解以色列公司在华尔街的股价升降情况。偶尔，有人会过来，问他要一版他已经看完的报纸。那时，他就会竭力挤出一丝微笑，点头同意。有一次，一个性感的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来，问他要当天的头版看——头版的大字标题是关于发生在郊外的一起轮奸事件。把报纸递过去时，米龙甚至开口说了句话：“瞧瞧，我们的孩子出生在一个多么疯狂的世界啊！”他本以为提及彼此共同的命运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但那个性感的少妇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问也没问，就把《健康增刊》也一块拿走了。

　　后来，某个周四，咖啡馆里来了个大汗淋漓的胖子，一进门就冲米龙微笑，把他吓了一大跳。上次对他微笑的人是玛埃雅。不过，那是在五个月以前，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而且毫无疑问，她的微笑里充满了讽刺、挖苦的意味。但眼前这个胖子的微笑却显得非常和善，甚至带着几分愧疚。只见胖子手足无措地做了个动作，显然是想坐下来。米龙几乎想也没想，立刻就点了点头。于是，胖子坐了下来。

　　“鲁宾，”胖子说，“真对不起，我迟到了。我知道我们约的是十点，可是今天早上，孩子一直缠着我，让我实在脱不了身。”

　　米龙心想也许应该告诉胖子，自己不是鲁宾，却自己看了看表，说：“才迟到十分钟而已，别放在心上。”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米龙问孩子有没有事。胖子回答没事，只是刚换了家幼儿园，每次送她去上学，她都不想让他走。

　　“不过，不用为我担心，”胖子话锋一转，说，“你自己的事情都操心不过来了。那好，我们开始谈正事吧。”

　　米龙深吸一口气，等着对方说下去。

　　“听我说，”胖子说，“五百太高了，给我四百吧。最多四百一，我要六百件。”

　　“四百八，”米龙回道，“最少四百八，而且你得要一千件。”

　　“你得理解，”胖子说，“受经济衰退等所有事情的影响，市场现在很不景气。就在昨天晚上，新闻还报道有人在垃圾桶里找东西吃呢。你要是这么寸步不让，我只能提高售价了。但那样一来，我就卖不出东西了。”

　　“别担心，”米龙对他说，“在垃圾桶里找吃的那些人，每三个当中就有一个是开‘奔驰’的。”

　　这句话把胖子逗得哈哈直笑。“他们跟我说，你很难对付。”他笑着嘟囔道。

　　“我跟你一样，”米龙反驳道，“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胖子把汗淋淋的手放到衬衫上擦了擦，然后伸了出来。“四百六，”他说，“四百六，我要一千件。”看到米龙没有反应，他补充道：“四百六，我要一千件，外加欠你一个人情。你比谁都明白，鲁宾，在我们这行，人情不是钱能买到的。”

　　米龙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到胖子这么说，他抓住对方伸出的手，握了一下。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欠了他的人情，尽管那人以为他是鲁宾。吃完东西后，他们开始抢着结账，这让米龙的心底升起一股温暖的感觉。最后，他比胖子快了零点一秒的时间，抢先把皱巴巴的钞票塞到了女服务员的手里。

　　那天以后，这几乎成了米龙的例行公事：找张桌子，点上菜，然后留心任何走进咖啡馆的新客人。要是那人流露出期待的神情，开始在咖啡馆里四下找人，米龙就会立刻挥挥手，邀请那人坐到自己对面。

　　“我不想把事情闹上法庭。”一个浓眉毛的秃子对他说。

　　“我也不想，”米龙退让道，“最好还是私了，免得伤和气。”

　　“告诉你，我不想值夜班！”一个做过“保妥适”(保妥帖Botox：主成分为高纯度的肉毒杆菌素a型；作为美容材料，可用于除皱、瘦脸和丰唇。)丰唇手术、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女人气势汹汹地说。

　　“那你想怎样？别人都要值夜班，就你例外？”米龙嘟囔着回敬道。

　　“加比让我来告诉你，他感到很抱歉。”一个满口烂牙、一只耳朵戴着耳环的家伙说。

　　“要是他真的感到很抱歉，”米龙说，“那就应该亲自来告诉我，而不是找个中间人！”

　　“看你的邮件，你给人的感觉要比现实中高大。”一个骨瘦如柴的红头发女人抱怨道。

　　“而你给人的感觉没像现实中这么挑剔。”米龙回敬道。

　　不知为什么，每件事最后都得到了圆满解决：米龙跟秃子私了了；做过丰唇手术的女人同意叫她妹妹代看孩子，好让自己每周值一次夜班；满口烂牙的家伙保证会让加比打电话给米龙；红头发女人和米龙取得了一致意见，即他们不太适合对方。关于早餐的饭钱，有时是对方付的，有时是米龙付的，不过和红头发女人那次，是两人分摊的。这一切实在太有意思了，要是哪天，整整一上午都没人坐到他对面，米龙就会觉得非常失望。幸好，这种情况很少发生。

　　距大汗淋漓的胖子出现，差不多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那天，咖啡馆里来了个麻子。那人虽然长着一脸麻子，年纪看着起码比米龙大了十岁，但整个人看起来风度翩翩，很有魅力。一坐下来，他就说：“我本来以为你肯定不会露面的。”

　　“我们说好要见面的。”米龙回道。

　　“是啊，”麻子凄然一笑，说，“只是在电话里那样吼了你之后，我本来担心你会临阵退缩的。”

　　“我这不是来了嘛。”米龙略带挑衅地说。

　　“对不起，我在电话里吼了你，”麻子道了个歉，然后说，“真的对不起，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但是，我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你应该明白吧？请你不要再见她了。”

　　“可是我爱她。”米龙哽咽着说。

　　“你可以爱某个人或某样东西，但有时候不得不放弃，”麻子说，“听比你虚长几岁的人一声劝吧，有时候，你真的不得不放弃。”

　　“对不起，”米龙说，“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麻子说，“不仅能做到，而且必须做到，别无选择。也许，我们两个都爱她，但我碰巧是她的丈夫。我不准你破坏我的家庭，听明白了吗？”

　　米龙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过去一年，我过的到底是什么生活，”他对麻子说，“简直就跟在地狱里一样。甚至比在地狱还不如，更像是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当你这样过了那么长时间之后，某个东西突然出现了，那时，你真的无法舍弃它。那种感觉，你能理解吧？我知道你能理解的。”

　　麻子咬了咬下嘴唇。“要是再见她一次，”他说，“我就杀了你。我是认真的，你听得出来。”

　　“那就杀了我吧，”米龙耸了耸肩，说，“我不怕。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

　　桌对面的麻子突然倾身向前，对着米龙的下巴狠狠地打了一拳。这是米龙生平挨的最重的一记拳头。他顿时感到面部中间一阵火辣辣的疼，接着，疼痛便开始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几秒钟以后，他发现自己摔倒在地，而那个麻子就站在旁边俯视着他。

　　“我要带她离开这里！”麻子边猛踢米龙的腹部和侧身，边吼，“我要带她远走高飞，去另一个国家，让你找不到她。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听到没有，你这个该死的人渣？！”

　　两名服务员扑到麻子身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米龙身边拉开。有人朝吧台大喊，叫服务员报警。米龙脸贴在冰凉的地上，看着麻子逃出了咖啡馆。有名服务员俯下身子，问他有没有事，米龙努力想回答，却发不出声。

　　“要叫救护车吗？”那名服务员问。

　　米龙吃力地轻声回答：“不用了。”“你确定吗？”服务员坚持说，“你流血了。”米龙缓缓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他竭力想象自己正跟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在一块，而且几乎就要成功了。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浑身疼痛难当——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选自《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埃特加.凯雷特著，楼武挺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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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沉默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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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沉默
　　** 村上春树 **

　　我问大泽过去他吵架时打过谁没有。

　　大泽仿佛看什么刺眼东西似地眯细眼睛注视着我。

　　“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呢？”他说。

　　那眼神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平时的他，其中有一种活生生的东西放射着尖刺刺的光。但那也仅限于一瞬之间，他迅速把光收回，恢复了平素温和的表情。

　　也没什么太深的意思，我说。实际上这问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含意，无非一点点好奇心促使我提出这个不妨说是多余的问题的。我马上转换话题，但大泽没有多大兴致。看样子他在静静地沉思着什么、忍耐着什么、困惑着什么。无奈，我只好呆呆地看着排列在窗外的银色喷气式客机。

　　说起我这样问他的起因，是由于他说他从初中时就一直去拳击训练馆。为等飞机而东拉西扯闲聊的时间里不觉谈起了那段往事。他三十一岁，现在仍每天去一次拳击馆，大学时代曾作为校代表队选手参加过好几次对抗赛，也入选过国家队。我听了有点意外。虽然过去一道办过几次事，但从性格上看不出他是练拳击练了近二十年的人。他斯斯文文的，不大爱出风头，工作踏踏实实富有耐性，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再忙也不疾言厉色横眉怒目。我一次也没听他说过别人的坏话或发过牢骚。总的说来不能不叫人怀有好感。长相也甚是温文尔雅落落大方，远非主动出击那一类型。很难想象如此正人君子会在某处同拳击连在一起，所以我才这样问他。

　　我们在机场餐厅喝咖啡。大泽要和我一起去新泻。时值十二月初，天空如扣上顶盖一般沉沉的。新泻大概一大早就下雪了，看样子飞机起飞要比预定时间推迟许多。候机大厅里人多得一塌糊涂，广播在连续播放延误航班的消息，被困男女的脸上浮现出疲惫之色。餐厅里暖气有点热过头了，我用手帕不停地擦汗。

　　“基本上一次也没有。”大泽沉默了半天，突然这样开口了，“开始练拳击后不曾打过人。刚开始学拳击时已不知被喋喋不休地灌输过多少次：绝对不可以不戴皮手套在拳击台外打人！一般人打人打错部位自然有些麻烦，但对于从事拳击运动的人来说那就不是一般麻烦了，而等于是使用凶器。”

　　我点点头。

　　“不过老实说来，人还是打过一次的，就一次。”大泽说，“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刚学拳击不久。不是我辩解，那时拳击技术什么的还一点都没教，根本没教。当时我在拳击馆练的仅仅是强化体能项目。跳绳、伸展体操、跑步等等，全是这些。况且也不是我想打才打的，只是当时太气愤了，没等多想手就像被弹出去似的猛然伸去，没办法控制，意识到时已经打了对方，打完之后还气得浑身一个劲儿发抖。”

　　大泽之所以学拳击是因为他叔父经营着一家拳击馆，而且不是随便哪里都有的马马虎虎的社区拳击馆，而是出过亚洲冠军的正正规规的一流拳击馆。父母问他去那家拳击馆锻炼一下身体如何。两人是担心儿子老闷在房间里看书。大泽对学拳击固然兴致不大，但他喜欢叔父的为人，觉得不妨一试，实在讨厌再作罢不迟----便是以这种无所谓的心情开始了拳击练习。然而在他乘差不多一个小时的电车前往叔父拳击馆的几个月时间里，这项竞技项目意外地吸引住了他。吸引他的主要原因是拳击基本上属于沉默的运动，又极为个人化，并且是他过去从未见过接触过的崭新世界，这个世界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雀跃不止。年长男子们身上那飞溅的汗珠味儿、馆里的皮草袋相碰时那“咯吱咯吱”紧绷绷的声响、人们对高效利用肌肉功能的专心致志----这些无不一点一点然而确确实实地俘获了他的心，星期六和星期日各去一次拳击馆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开心事之一。

　　“我中意拳击的另一个原因，在于它有底蕴，是那底蕴抓住了我，我想。相比之下，打与被打实在无足轻重，不过是结果罢了。人既有获胜之时，又有败北之时。只要能理解它的底蕴，即使败了也不至于心灰意冷。人是不可能对一切都战而胜之的，迟早总要失败，关键是要理解它的底蕴。拳击这东西----至少对我来说----便是这么一种行为。戴上皮手套往拳击台上一站，时常觉得自己置身于深洞的底部。洞深得不得了，谁也看不见，也不被谁看见，我就在那里边同黑暗搏斗。孤独，但不伤感。”他说，“孤独其实也分很多种类，有足以斩断神经的痛不欲生的孤独，也有相反的孤独。为了得到它必须削去自己的血肉。但只要努力，就会有相应的报偿，这是我从拳击中得到的一个体会。”

　　接下去大泽沉默了二十秒钟。

　　“这件事我实在不愿意提起，”他说，“可能的话，真想忘个一干二净。可是忘不掉，当然。想忘的东西是绝对忘不掉的。”说着，大泽笑了笑，看一眼自己的手表。时间仍绰绰有余。于是他缓缓地讲开了。

　　大泽那时打的是他的同学，姓青木。大泽原本就讨厌那小子，至于为什么讨厌，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反正从第一眼看见对方时起就讨厌得不行。如此明确地讨厌一个人，生来还是头一次。

　　“那种事情是有的吧？”他说，“无论谁、无论什么样的人，一生当中大概都会碰上一次那种事，都会无端地讨厌某个人。我自以为我不是无缘无故讨厌别人那样的人，但就是存在那种对象。没什么道理好讲。而且问题是：一般情况下，对方也对自己怀有同样的情感。

　　“青木学习很好，成绩基本都拿第一。我上的是一所全是男生的私立学校，但他非常有人缘，在班上被高看一眼，也受老师宠爱。成绩虽好，但决不自高自大，通情达理，玩笑也开得轻松，还多少有点侠肝义胆……但我嗅出了他背后时隐时现的圆滑和本能的工于心计，一开始就忍无可忍。叫我具体说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来，因为举不出具体例子，只能说反正就是明白。我本能地无法忍受那小子身上挥发的利己和自命不凡的气味，好比生理上无法容忍某人的体臭。青木由于脑袋好使，那种气味给他巧妙地消除了，所以多数同学都以为他好上了天。每当听到那种说法时----当然我从来不多嘴多舌----我心里就十分不快。

　　“在所有意义上青木都跟我截然相反。总的说来我沉默寡言，在班上也不引人注意。一来我不大喜欢出风头，二来一个人待着也不怎么痛苦。当然我也有几个可以说是朋友的同伴，但交往都不太深。在某种意义上我是个早熟的人，较之跟同学交往，更喜欢独自看书、听父亲的西方古典音乐唱片，或者去拳击馆听年长者讲话。你也看到了，就连长相我也不怎么显眼。成绩虽不算糟糕，可也不特别出色，老师时常想不起我的姓名。就这么个类型。因此，我也注意尽量不张扬自己，去体操馆的事也没向任何人谈起，看的书听的音乐也不讲出口。

　　“相比之下，青木那小子干什么都如泥沼中的白天鹅一样醒目，总之是脑袋好使，这点我也承认。脑筋转得快，对方需要什么想什么，转眼就了如指掌，并相当巧妙地变换对策。所以大家都对青木心悦诚服，说他聪明过人。可是我不佩服。在我看来，青木那个人实在过于浅薄。甚至觉得，如果说那就是什么脑袋好使，自己脑袋不好使也未尝不可。不错，脑袋是像剃刀一样敏锐无比，问题是那小子没有所谓自己，没有必须对别人诉说的东西，完全没有。只要能得到大家的承认，他就心满意足，并为自己这份才智洋洋自得。不外乎随着风向滴溜溜打转罢了，可是任何人都看不出这点，看出这点的大概就我一个。

　　“我猜想青木那方面恐怕也隐隐约约察觉出我这个心思，毕竟直觉好，有可能在我身上感觉出某种令他战栗的东西。我也不是傻瓜。人倒没什么了不起，但不是傻瓜。非我自吹，那时候我就已经拥有自己的世界了。我还年轻，即使自己有意巧藏不露，怕也难免有所炫耀，而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我想是这种类似无言的自负的东西刺激了青木。

　　“一天，我在期末英语考试中得了第一名。考试得第一名在我是头一遭。不是出自偶然，当时我有个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东西----什么东西横竖想不起来了----假如考试考个第一就能求父母买来。于是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在英语上拿个第一，就彻头彻尾用起功来。考试范围哪怕边边角角都不放过，一有时间就背动词变化，一本教科书看得滚瓜烂熟，差不多能全部背下。所以，几乎以满分得第一作为我根本没什么奇怪，理所当然。

　　“但大家都大为意外，老师也一副吃惊的样子。青木似乎因此受到不小的打击，因为青木英语考试一向第一。老师在发答卷时半开玩笑地抢白了青木两句，青木满脸通红，肯定觉得自己成了笑料。老师怎么说的已经记不得了。不料过了几天有人告诉我青木在散布对我不利的谣言，说我考试作弊，否则想不出别的原因得第一。我是从几个同学那里听来的，听得我火冒头顶。本来一笑置之就好了，但终究是初中生，冷静不到那个程度。这么着，一天午休时间我把青木领到僻静无人的地方，跟他说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青木对此佯作不知。‘喂，别那么找碴儿好不好，莫名其妙！’他说，‘我可犯不着给你说三道四。就算阴差阳错弄了个第一，也别得意忘形嘛！’他居然说出这等话来，还轻推了我一把想走，肯定是自恃个头比我高身体比我壮力气比我大。我条件反射地揍他就是那个时候。回过神时，已经往他嘴巴上狠狠来了个直拳。青木趔趔趄趄地倒下了，脑袋不巧撞在墙上，很响地‘咚’了一声。还流了鼻血，黏糊糊地淌在白衬衫前襟上。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用空漠的眼神往我这边望，估计是吓了一跳，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在我拳头碰他颧骨那一瞬间，我便后悔出手打他，知道打他也没什么用。我仍在气得浑身哆嗦不止，但已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一桩蠢事。

　　“我本想向青木道歉，但没有道歉。只要对方不是青木，我想我是会好好当场赔礼道歉的，可是对青木这小子无论如何也没那份心思。我固然为打青木而后悔，但绝对不认为做了对不起青木的事。这种家伙就是该揍，简直害虫一个，本应被谁一脚踩死才对。但作为我是不该打他的．这是明摆着的道理。问题是已经晚了，我已经打了对方。我把青木晾在那里扬长而去。

　　“下午青木没上课，想必直接回家去了。不快感始终在我心头挥之不去，做什么都沉不下心，听音乐也好看书也好，全都欢喜不来。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底部，让我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感觉上就好像吞下一条令人作呕的虫子。我躺在床上盯视自己的拳头，心想自己是个何等孤独的人啊！我对把自己搞成如此心情的青木那小于愈发恨得咬牙切齿。”

　　“青木从第二天开始一直采取无视我的态度，就像我压根儿不存在似的。考试依然连拿第一。而我再也没心绪花力气应付考试了，觉得那东西对自己来说怎么都无所谓。这样，学习上适可而止，只要不留级就行，往下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坚持去叔父的拳击馆，练得非常专心。结果，作为初中生我的双臂已相当可观。我感觉得出自己的身体正在急速变化。肩变宽，胸变厚，胳膊结结实实，腮肉紧紧绷绷，心想如此自己将长成大人，这使我分外兴奋。每天晚上我都赤身裸体站在卫生间的大镜子前，那时光看看自己那副体魄就喜不自胜。

　　“学年结束时，我同青木分在两个班，得以舒了口长气。只要不每天在教室里同他见面就足以让我高兴了，我想青木那方面也是同样。我以为不快的记忆会就势远去，然而事情并非那么简单。青木时刻在准备报复。自尊心强的人往往报复心也强，青木也不例外，不可能轻易忘掉自己遭受的侮辱。他静静地窥伺着把我绊倒在地的决定性战机。

　　“我和青木升入同一所高中，是一所初高中合在一起的私立学校。那儿年年换班，青木一直在别的班，但最后上高三时终于和他同班了，每次在教室里和他打照面心里都别扭得要命。那时他的眼神很让我看不惯。和他对视之后，以前感觉到的沉甸甸的东西又重新返回胃里。一种不吉利的预感。”

　　说到这里，大泽合上嘴，盯视着眼前的咖啡杯，良久才抬起头，脸上浮出浅浅的笑意看我的脸。窗外传来喷气式客机的轰鸣声。波音737如楔子一般径直扎向云中，再无踪影。

　　大泽继续下文。

　　“第一学期风平浪静地过去了。青木一如往日，自初二开始他几乎无任何变化。某种人是既不成长又不后退的，只是以同样的方式做同样的事。青木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人缘也好。这小子十几岁起就已巧妙掌握了为人处事的诀窍，估计现在也以同一模式活着。总之我们尽量不正面相对，教室里有关系如此别扭的人心里确实不是滋味，但没有办法，何况我也有一部分责任。

　　“不久，暑假来了，作为高中生是最后一个暑假。我也总算取得了不算太差的成绩，只要不特别挑剔，一般大学还是进得去的，所以没为准备考试而特别用功，只是大致做一下学校每天的预习和复习罢了。这样也足够了，父母那方面也没啰嗦什么。星期六星期日去拳击馆练习，其余时间就看喜欢的书或听音乐。可大家全都紧张得脸色发青。我们教室是初高中一贯制的所谓应试学校。哪所大学考上几个人啦，考上哪所大学的人数排在第几位啦----老师就眼睛盯上那上面忽喜忽忧的。学生一上三年级也都整个脑袋发热，教室空气相当紧张。我不中意学校的这种地方，一入学就不中意，六年来直到最后也中意不来，上到最后也没能交上一个能够推心置腹的朋友。说起高中时代正经打交道的人，全是在拳击馆里遇上的。虽说他们大部分比我大，多半有工作，但同他们交往非常开心，练完拳击一块儿去哪里喝啤酒，谈天说地。他们同我班上那伙人截然不同，说话也同班里平时说的完全两样，可是和他们在一起我轻松得多，并且学到了许多宝贵的东西。如果我不练拳击，不去叔父的拳击馆，

　　我想自己不知会多么孤独，现在一想都不寒而栗。

　　“暑假正中间出了一件事：班上一个人自杀了，是个姓松本的男生。松本那人不太引人注意，或者不如说不曾给人以印象。得知他的死讯时，连他长什么样都几乎记不起来。虽说同在一个班，可我和他说话顶多也就两三回，记起来的只是他长得细细高高，脸色不大好看。他是在八月十五日稍前一点死的。葬礼和‘终战纪念日’赶在一起，这点记得很清楚。那天热得不得了。电话打到家里，告知他的死讯，叫我参加葬礼，因为全班都参加。是跳进地铁里死的，原因不清楚。倒是有遗书样的东西留下来，但上面只写了一句：再不想到学校去了。至于为什么不想到学校去，具体情由只字未提，至少听人说是这样。不用说，学校方面神经绷得紧紧的，葬礼结束后全级学生集中到学校，校长在大家面前讲话----哀悼松本君的死啦、我们要坚强地承担他的死之重量啦、全体师生要超越悲痛更加刻苦啦……无非此类套话。

　　“再往下就只剩下我们班在教室集中了。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在前面说道：如果松本自杀有什么确切原因，我们必须严加追究，所以，如果班里有人对他的死因有所觉察，希望如实说出。大家鸦雀无声，谁都没说一句话。

　　“对此我没怎么放在心上。同学的死让我觉得不忍，根本没必要死得那么惨。讨厌学校不来就行了么！再过半年，讨厌不讨厌都要离校，何苦非死不可呢？我很难理解。想必是神经衰弱造成的。一天到晚除了考试不说别的，纵使有一两个人头脑出故障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料暑假完了开学上课，我察觉到班里有一种奇妙的空气，大家对我好像格外陌生，有什么事跟周围人说话，回答也都假惺惺冷冰冰的。起初我以为大概自己神经过敏，或者大家整体上变得神经兮兮了，也没怎么介意。但开学大约第五六天，我突然被老师叫去，让我放学留下来去一趟教员室。班主任说听说我去拳击馆，问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的。那并不违反什么校规之类。又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去的，我说初二时开始的。老师问初中时打了青木可是真的，我说是真的。因为那不能说谎。老师问是开始练拳击之前还是之后，我说是之后。我解释说不过那时还什么都没教，起始三个月连皮手套都不让戴。但老师根本听不进去，又问我打过松本没有。我大吃一惊。刚才说了，我和松本几乎连话都没有说过。我答说哪里会打他呢，干嘛非打他不可呢。

　　“老师沉下脸来说：松本在学校里动不动挨打，时常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回家。他母亲这样说的。在学校、在这所学校里挨了什么人的打，零花钱被什么人抢走了。但松本没把名字告诉母亲，大概担心那样一来会被打得更厉害，所以一时想不通自杀了。可怜啊，跟谁都不能商量。打得相当严重，我们正在调查是谁打的松本。若是有想得起来的什么，只管直言相告，那样事情就可稳妥解决了。否则，警察会介入调查，这个你可明白？

　　“我明白了，是青木插了进来。青木十分巧妙地拿松本的死做了文章。我想他也并未说。他从哪里知道了我去拳击馆的事。我没对任何人讲过，猜不出他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他是知道了，并且打听到了松本死前被谁打了一顿。往下就简单了，一加一即可，去老师那里说我去拳击馆，说曾经打过自己即可。当然添油加醋怕是有的----我由于受到严重威胁而至今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挨打之事、血出得一塌糊涂……这类话我想他是说了的，不过他不至于扯事后马上露马脚那么笨拙的谎，因为这上面他极为谨慎。他把一个个简单的事实巧妙地涂上颜色，最后造成一种谁都无法否定的气氛----我非常明了他的这一伎俩。

　　“老师似乎认定我是可疑分子。他们认为去拳击馆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不良之处，况且我原本就不是老师青睐的那类学生。三天后我被警察叫去。不用说，这对我是个打击，因为事情无任何根据，毫无根据，不过传言罢了。谁都不肯相信我了，对此我十分伤心，十分懊恼。警察简单询问了几句，我说跟松本几乎没说过话，四年前是打了青木，但那是属于随处可见的无谓争吵，后来没惹任何问题，如此而已。负责问话的警察说听说我打了松本，我说那是谎言，有人存心散布那种没根没叶的流言蜚语。再往下警察也全然无能为力，毕竟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是传闻而已。

　　“不料我被警察叫去的事马上在学校传开了。本该是保密的，不知从哪里泄露了出去。总之，大家看我的眼光似乎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都以为既然被警察叫去，那么应当相当有根据才是。看那情形，无人不相信是我打了松本。

　　“至于青木到底向大家煞有介事地讲了哪些话、在班里制造了怎样的舆论，我不得而知。作为我也不想知道。但想必非同小可，反正班里再也没人和我说话了。就像有约在先----实际上也可能在哪里约定好了----谁都不对我开口。即使有非讲不可的事，主动搭话也没人应声，以前要好的几个人也不靠近我。大家全都像躲避传染病患者似的对我避而远之，打算彻底无视我这个人的存在。

　　“不光同学，老师也尽可能不同我见面。点名时他们也点我的名字，但仅此而已，绝不指名叫我回答问题。最可气的是体育课时间。任何比赛事实上都把我排除在外，没有人肯和我搭档，老师也一次都不想帮助我。我默默上学，默默上课，默默回家，如此日复一日。的确是痛苦的日子。两三星期过后，我渐渐没了食欲，体重也在下降，夜晚觉也睡不着。一躺下我就胸口怦怦直跳，种种图像纷纷浮上脑海，根本无法入睡。醒来脑袋也昏昏沉沉，甚至醒还是没醒都渐渐没了分别。

　　“与此同时，拳击练习也时不时停顿下来了。父母担心地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只说没什么，只是有点疲劳，因为即使一一讲出他们也无可奈何。这样，父母直到最后也不晓得我在学校遭遇了什么。而且父母都有工作，没时间顾及孩子。

　　“放学回来我就闷在自己房里呆望天花板。什么也做不成，只是眼望天花板这个那个思来想去。我想象了很多很多场面。想象最多的是殴打青木。趁青木一个人之机左一下右一下揍他，骂他是人渣，打他个痛快淋漓。对方大放悲声也好哭着求饶也好，反正就是打、打、打，打到他脸上皮开肉绽。不料打着打着心情竟慢慢变得不快起来。开始时还好，认为他活该，心花怒放，但接下去就渐渐开心不起来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不想象殴打青木的场景。一望天花板，青木的脸就自然而然浮在那里，意识到时已动手揍他了，而一旦开揍就欲罢不能。如此想象的时间里，我心情糟得竟实际吐了一次。全然不知道如何好。

　　“我设想站在大家面前表明自己没做任何亏心事，如果谁说我做了什么罪有应得的事，就请拿出证据来，若无证据就别再这么惩罚我。但我有预感，觉得就算这么说了，大家也不会信任自己。而且说老实话，我也没心思向那些囫囵吞枣地相信青木的话的家伙一一澄清事实，若那样做了，结果上势必等于告诉青木自己已甘拜下风。我可不愿意跟青木那样的货色同台打擂。

　　“而这样一来，就别无良策了，既不能殴打青木惩罚青木，又不能说服大家。我所能做的仅仅是默默忍耐。还有半年。半年就毕业了。毕业就再也不必同任何人见面了。为时不过半年，设法忍受沉默即可。可是我又缺乏信心，不知能否挺过六个月，甚至往下一个月能不能挺住都没自信。回到家我就用绒芯笔一天天把日历涂得漆黑----今天终于过去了、今天总算完了。我险些被压碎挤瘪。假如那天早上不和青木在同一节车厢碰上，我真有可能被压碎挤瘪。现在回想起来事情十分清楚：我的神经就是被挤压到了那个危险地步。

　　“我终于从地狱般的境地里站立起来，是那一个月过后，在去学校的电气列车上同青木不期而遇。车厢照样满员，挤得动弹不得。稍前一点我看到青木的脸。隔两三个人，从别人肩头看见他的。我和他简直正相对地四目对视。他也注意到我了。我们对视了一会。当时我的脸色肯定非常难看----睡不好觉，差点儿神经崩溃，因此刚开始时青木以冷笑样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说怎么样呀。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青木搞的鬼，青木也晓得我知道。我们死死地瞪视对方，瞪了好一阵子。但在看他眼睛的时间里，我渐渐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那是我从未感觉到的情感。当然对青木我是气恼的，气得有时恨不得宰了他。然而那时候我在满员列车中所感到的，与其说是气愤和憎恨，倒不如说是近乎悲哀和怜悯的感情。难道人会因为这么一点事就洋洋得意就炫耀胜利不成？难道这小子因为这么一点事就真的心满意足、欢天喜地不成----想到这里，我不由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我想，这小子恐怕永远体会不到真正的喜悦和真正的荣耀，恐怕至死他都感受不到从内心深处涌起的那静静的震颤。某种人是无可救药地缺少底蕴的，倒不是说我自己有底蕴。我想说的是具不具有理解底蕴这一存在的能力。但他们连这个都不具有，实在是空虚而凡庸的人生，哪怕表面上再引人注目，再炫耀胜利，里边也是空无一物的。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静静地凝视他的脸。已不再想揍青木了，关于他已经怎么都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对此自己都有些吃惊。我打定主意，再忍受五个月沉默就是，也完全忍受得了。我还有自豪剩留下来。不能让青木那样的人就这么轻易拉下马去----我清楚地这样想道。

　　“我开始以这样的眼神看青木。相互看了相当长时间。估计作为青木也认为移开眼睛即是认输。我们谁也没有移开眼睛，直到车进下一站。不过最后青木的眼睛颤抖了。尽管微乎其微，但我清楚地看在眼里。长期练习拳击，对对方的眼神自然敏感。那是脚已动弹不得的拳击手的眼神。本人以为在动，其实没动。自以为在动，但脚已原地止步。脚一止步，肩便运动不灵，双拳也就没了力----便是这样的眼神。对方恐怕已经感到自己有什么不对头了，但那是怎么回事却不知其故。

　　“我以此为起点重振旗鼓。夜晚呼呼大睡，好好吃饭，拳击练习再也一次不缺。不能落荒而逃。倒不是说要战胜青木，而是不能在人生本身面前溃逃，不能被自己所蔑视所不屑的东西压瘪挤碎。我就这样忍耐了五个月，跟谁也不开口。自己没错，错的是大家----我自己讲给自己听。每天挺胸上学，挺胸回家。从高中出来后，我上了九州一所大学，因为我想去九州就不至于同高中时代的熟人见面了。”

　　说罢这些，大泽长长地叹息一声。他问我再来一杯咖啡如何，我谢绝了。已经喝了三杯咖啡。

　　“有了这番刻骨铭心的体验，人这东西无论如何都要改变的。”他说，“既往好的方面变，又往坏的方面变。以好的方面说，那件事使我变成了相当富有忍耐力的人。较之那半年所尝的滋味，后来经历的困境简直算不得困境。只要同那次一比，一般的痛苦和艰难都能应付过去，对于周围人遭受的伤痛和苦楚也比普通人敏感。这是有利之点。通过获得这种有利的特质，那以后我得以交了几个真正要好的朋友。当然也有其不利之处----自那以来我再也无法彻头彻尾相信一个人了。倒不是说不信任人。我有老婆有孩子，我们建立了家庭，互相守护，没有信赖是办不到的。不过我想，就算现在生活得这么风平浪静，而一旦发生什么、一旦有什么极为歹毒的东西出现，也照样能使其土崩瓦解。果真那样，即使有幸福的家庭有亲朋好友守在我身边，往下如何发展也是无从预料的，说不定突然哪一天会再也没有人相信我所说或者你所说的话。这种事是突然发生的，突如其来。我常常这样想。上次的事六个月好歹过去了，可下一次发生同样的事，谁都不晓得会持续多长时间，自己能忍受多久也毫无信心。想到这里，我就时常怕得不行，半夜做梦甚至一跃而起，或者不如说时不时有那种情形。每当那时我就叫醒老婆，扑在她身上哭泣，有时一哭一个多小时。怕得不行，怕得不得了。”

　　他就此打住，凝望窗外的云。云始终纹丝不动。指挥塔也好飞机也好运输车辆也好舷梯也好穿工作服的人也好，所有颜色无不被吸入深沉的云影之中。

　　“我怕的不是青木那样的人。青木那样的人哪里都有，这我早已想通了。一碰见那样的人，无论如何我都避免与之发生关联，总之就是逃，就是说逃为上计。这并没有多难。那种人一眼就能看出。同时我也认为青木还是相当有两下子的，伏身窥伺时机的能力、准确捕捉机会的能力、恰到好处地把握和煽动人心的能力----这样的能力并非任何人都具有的。对此我固然讨厌得想吐，但我承认此乃一种能力。

　　“不过我真正害怕的，是那些毫无批判地接受和全盘相信青木那类人的说法的人们，是那些自己不制造也不理解什么而一味随着别人听起来顺耳的容易接受的意见之鼓点集体起舞的人们。他们半点都不考虑----哪怕一闪之念----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有错，根本想不到自己能无谓地、致命地伤害一个人，无论自己的行为带来什么后果他们都不负任何责任。真正可怕的是这些人。我半夜梦见的也是这些人。梦中我只能沉默。梦中出现的人不具有面孔。沉默如冷水一般迅速渗入一切，而一切又在沉默中黏糊糊地溶为一摊。我也在那里边溶化，怎么喊叫都无人听见。”

　　说着，大泽摇了下头。话到此结束。大泽在桌上攥起双手，默然无语。

　　“时间还早，不喝点啤酒什么的？”稍顷，他说道。我说好吧。的确想喝啤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