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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孤单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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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孤单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 王朔 **

　　你痴，你的心里只有一个人，从第一眼开始你就认定了她是你一生所爱的人，她是你的女神。即使她对你无动于衷，甚至不屑一顾，你依然一往情深痴心不改。最后女神终于被感动了，哭着对你说：“求求你，放过我吧！”你也哭了，终于明白了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但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会再爱了，我想我会一直孤单，孤单一辈子。

　　你傻，你明明爱着对方，却当了她的男闺密，还为她出谋划策去吸引心仪男生的注意。她开心时，你表现得比她更开心；她伤心时，你开导她谈人生谈理想。你的安慰很有成效，没过几天你就看见她上传的新的甜蜜合照。于是你只能默念：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你穷，你不是买不起五环内的房子，你是连通县的厕所都买不起；你三个月的工资装在口袋里也撑不起一点弧度。你从不请姑娘看电影逛游乐场，图书馆和免费公园是你的最爱。你上班要转三趟车，就算是世界末日你也绝不会打的，因为打一次的就会花掉你半个月的生活费。你看不到任何希望，没有任何保障，你只能对姑娘说：“我是个好人。”姑娘只说了两个字—“可是”加一个省略号，于是，你只能继续做个好人，一个孤单的好人。

　　你俗，你无时无刻不晃着你的车钥匙，晃着脖子上手指般粗的金项链，开口闭口就是你的生意一秒钟几十万上下；你的口头禅是：“不就是钱嘛！”对于姑娘，你一向霸气十足，一边用手指敲着桌子一边不耐烦地说：“说！想要什么！车子？房子？LV？Dior？快说快说！”通常情况下，姑娘会立马转身就走，当然，现在不通常的情况比较多，但不影响最后的结局，当你的钞票消耗殆尽的时候，姑娘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只留下空瘪的钱包和孤单的你。

　　你文，你是个优雅的文艺青年，你张着O形的嘴随时准备赋诗一首。你有一颗诗情画意的心脏，一粒沙一朵花都可以让你激动一宿；你碰到喜欢的姑娘，常常两眼放光，热血澎湃，这时你会激动地满含热情地说出三个字—“等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开始大声念起来：“啊！美丽的姑娘……”等你声情并茂地念完以后，你才发现那里只剩下孤单的自己，还有一阵悲凉的北风吹过。

　　你苦，你比卡扎菲还苦，你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似乎全世界都亏欠了你，你认为人与人之间都是种利益关系，各取所需罢了。你不相信爱情，两个人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寂寞。你对人总是怀有戒备心，所以虽然你在人群中，虽然你脸上挂着笑，虽然你说着无所谓，却依然无法掩饰你眼底的孤单。

　　你忙，你比奥巴马还忙，你总有很多应酬，你总有打不完的电话，你的口头禅是“我忙啊”，你最大的痛苦是时间总是不够用。当你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清冷的房间时，偶尔也会感到一丝孤单，终有一天，这一丝丝孤单累积起来将会充满整个房间，让你无处可逃。

　　你伤，你比林黛玉还伤，你沉浸在上一段感情中无法自拔。时间长了，你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忧伤还是为了忧伤而忧伤。即使又有一个爱情的机会摆在你的面前，你也会习惯性忧伤，习惯性逃避，然后习惯性孤单。

　　你宅，你比普鲁斯特还宅，你沉迷网络，在游戏中呼风唤雨，体验成功的感觉；在QQ上勾三搭四，幻想一个艳遇从天而降；整宿看着偶像剧，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男主角。你的生活轨迹就是家—单位—家，你几乎没有朋友，也从不参加什么团体活动，留给世界一个颤抖的孤单的背影。

　　你有颗聪慧机敏的大脑，你最引以为傲的事是自己从来没有吃过亏。对于恋爱，你有一套精密的计算公式，对方的长相、身材、家境、学历、好感度乘以阿尔法系数开根号除以西格玛系数加上π的三次立方根，最后得出吃几顿饭、吃多少钱的饭、看不看电影以及需不需要打的送回家，等等。令你自豪的是：很多次你都成功地让对方付了钱。虽然你现在还是单身，但是你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地一顿敲击后，骄傲地宣称：根据投资回报率，目前的得分是最高的！

　　你换工作比换衣服还勤，你总是一副怀才不遇的衰样，仿佛所有上司都忌惮你的能力而故意打压你，所有的同事都嫉妒你的才华而刻意排挤你。十几年过去了，你仍然胸怀大志一事无成，你最大的成就是换了几十个手机号码，姑娘终于hold不住离你而去，你恶狠狠地说：“你不懂我！你会后悔的！”

　　你喜欢低头走路，你说话时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你的视野总停留脚边30厘米以内，你看不到天边灿烂的晚霞，也看不到天上璀璨的群星，你总在为脸上的某些瑕疵焦虑，即使对方善意的微笑，你也会认为是对自己的嘲笑，于是你仓皇逃离，只留下一个孤单的背影。

　　你超凡脱俗，你卓尔不群，你是人中之龙，你是天之骄子，所以你对自己的另一半也绝不能随便，你希望你的另一半玉洁冰清清丽脱俗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色艺双绝人神共赏。最后，你悲催地发现这个对象好像不存在银河系中，于是你幻想有一天驾着飞船驶向外太空，在茫茫星际中孤单地穿行。

　　你崇尚自由，喜欢流浪，你最大的爱好就是拿着地图幻想旅行。你也向往美丽的邂逅和浪漫的爱情，但是你给不了任何保证，你擅长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不后悔，但现在的姑娘们都聪明了很多，早在一公里外就看穿了你的小伎俩，所以结果就是你一个人走，孤单地走。

　　你缺乏安全感，认为太漂亮的hold不住，太丑的带不出，太活泼的过于风骚，太文静的缺乏情趣，年纪大的现实，年纪小的肤浅，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年纪合适、长相合适、性格合适的，结果已是孩子他妈了。

　　你总有很多害怕的理由，你怕她不会爱你，你怕给不了她幸福，你怕她看中的是你的钱，你怕她找你只是为了结婚而结婚，你怕她和别人余情未了，你怕她曾经沧海不会再爱，你怕她阅人无数经验丰富，你怕她辜负了你的深情，不过也许你并不是真的害怕，你只不过是在为自己的孤单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感情经历丰富，女人对你来说，不过是件装饰品，戴上和摘下同样挥洒自如。你很享受这过程，你从不动真心，可能也动过，不过你很快就会控制住，因为你深信“谁动真心谁倒霉”的道理。

　　你换女朋友就像换手机，新款上市后就毫不犹豫抛弃老款。但是你迟早会发现你在抛弃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抛弃你，终有一天，你拿起手机翻遍电话簿也不知道打给谁诉说真心。

　　所以，孤单就是对你最好的惩罚，所幸惩罚的不只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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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良心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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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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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良心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来了一场战争，一个叫吕基的小伙子去问他是否能作为一个志愿者参战。

　　人人都对他赞扬有加。吕基走到他们发步枪的地方，领了一把枪说：“现在我要出发了，去杀一个叫阿尔伯托的家伙。”

　　他们问他阿尔伯托是谁。

　　“一个敌人。”他回答，“我的一个敌人。”

　　他们跟他解释说他应该去杀某一类敌人，而不是他自己随便想杀就杀谁。

　　“怎么？”吕基说：“你们以为我是笨蛋吗？这个阿尔伯托正是那类敌人，是他们中的一个。当我听说你们要和那么多人打仗，我就想我也得去，这样我就能把阿尔伯托杀了。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了解这个阿尔伯托，他是个恶棍。他背叛了我，几乎没个由头，他让我在一个女人那儿成了小丑。这是旧话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我可以把整个经过跟你们讲一下。”

　　他们说行了，这已经够了。

　　“那么，”吕基说：“告诉我阿尔伯托在哪儿，我这就去那儿和他干一场。”

　　他们说他们不知道。

　　“不要紧。”吕基说，“我会找到人告诉我的。迟早我要逮住他。”

　　他们说他不能那样做，他得去他们叫他去的地方打仗，杀恰好在那里的人。关于阿尔伯托，他们是一无所知。

　　“你们看，”吕基坚持说：“我真是应该跟你们讲一下那件事。因为这个家伙是个真正的恶棍，你们去打他是完全应该的。”

　　但是其他人不想知道。

　　吕基看不出这是什么原因：“抱歉，也许我杀这个或那个敌人对你们而言是一样的，可是如果我杀了一个和阿尔伯托没关系的人，我会难受的。”

　　其他人不耐烦了。其中一个人颇费了番口舌，跟他解释战争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可以认定自己要杀的某人是敌人。

　　吕基耸了耸肩。“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他说，“你们就别把我算上了。”

　　“你已经来了，你就得呆下去。”他们吼道。

　　“向前走，一、二，一、二！”这样他们就把他送上战场了。

　　吕基闷闷不乐。他可以随手杀人，但那不过是为了看看他是否可以找到阿尔伯托，或者阿尔伯托的家人。他每杀一个人，他们就给他一个奖章，但他闷闷不乐。“如果我杀不了阿尔伯托，”他想，“那我杀那么一大堆人是一点都不值得的。”他感觉很糟。

　　同时他们仍在不断地给他颁发奖章，银的，金的，各种各样的。

　　吕基想：“今天杀一点，明天杀一点，他们就会越来越少，然后就会轮到那恶棍了。”

　　但是在吕基可以找到阿尔伯托前，敌人投降了。他感觉糟透了，自己杀了那么多的人，却毫无意义。现在，因为和平了，他就把他的奖章都装在一个袋子里，去敌国到处转悠，把奖章分给死者的妻子和孩子。

　　这样转悠的时候，他遇上了阿尔伯托。

　　“好，”他说，“迟来总比不来好。”他就把他杀了。

　　那样他就被捕了，被指控为谋杀并判处绞刑。在审判中，他不停地说他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但没人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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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唐人来自何处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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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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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人来自何处
　　** 梁实秋 **

　　我二十二岁清华学校毕业，是年夏，全班数十同学搭乘杰克孙总统号由沪出发，于九月一日抵达美国西雅图。登陆后，暂息于青年会宿舍，一大部分立即乘火车东行，只有极少数的同学留下另行候车：预备到科罗拉多泉的有王国华、赵敏恒、陈肇彰、盛斯民和我几个人。赵敏恒和我被派在一间寝室里休息。寝室里有一张大床，但是光溜溜的没有被褥，我们二人就在床上闷坐，离乡背井，心里很是酸楚。时已夜晚，寒气袭人。突然间孙清波冲入室内，大声的说：

　　“我方才到街上走了一趟，我发现满街上全是黄发碧眼的人，没有一个黄脸的中国人了！”

　　赵敏恒听了之后，哀从衷来，哇的一声大哭，趴在床上抽噎。孙清波回头就走。我看了赵敏恒哭的样子，也觉得有一股凄凉之感。二十几岁的人，不算是小孩子，但是初到异乡异地，那份感受是够刺激的。午夜过后，有人喊我们出发去搭火汽，在车站看见黑人车侍提着煤油灯摇摇幌幌的喊着“全都上车啊！全都上车啊！”

　　车过夏安，那是怀欧明州的都会，四通八达，算是一大站。从此换车南下便直达丹佛和科罗拉多泉了。我们在国内受到过警告，在美国火车上不可到餐车上用膳，因为价钱很贵，动辄数元，最好是沿站购买零食或下车小吃。在夏安要停留很久，我们就相偕下车，遥见小馆便去推门而入。我们选了一个桌子坐下，侍者送过菜单，我们检价廉的菜色各自点了一份。在等饭的时候，偷眼看过去，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老者，黄脸黑发，像是中国人，又像是日本人，他不理我们，我们也不理他。

　　我们刚吃过了饭，那位老者踱过来了。他从耳朵上取下半截长的一支铅笔，在一张报纸的边上写道：

　　“唐人自何处来？”

　　果然，他是中国人，而且他也看出我们是中国人。他一定是广东台山来的老华侨。显然他不会是国语，大概是也不肯说英语，所以开始和我们书谈。

　　我接过了铅笔，写道：“自中国来。”

　　他的眼睛瞪大了，而且脸上泛起一丝笑容。他继续写道：

　　“来此何为？”

　　我写道：“读书。”

　　这下子，他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收敛起笑容，严肃的向我们翘起了他的大拇指，然后他又踱回到柜台后面他的座位上。

　　我们到柜台边去付帐。他摇摇头、摆摆手，好像是不肯收费，他说了一句话好象是：“统统是唐人呀！”

　　我们称谢之后刚要出门，他又喂喂的把我们喊住，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雪茄烟，送我们每人一支。

　　我回到车上，点燃了那支雪茄。在吞烟吐雾之中，我心里纳闷，这位老者为什么不收餐费？为什么奉送雪茄？大概他在夏安开个小餐馆，很久没看到中国人，很久没看到一群中国青年，更很久没看到来读书的中国青年人。我们的出现点燃了他的同胞之爱。事隔数十年，我不能忘记和我们作简短笔谈的那位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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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什么是好小说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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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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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什么是好小说
　　** 毛姆 **

　　我想冒昧地谈一谈，在我看来一部好小说应该具有哪些特性。它的主题应该能引起广泛的兴趣，即不仅能使一群人——不管是批评家、教授、有高度文化修养的人，还是公共汽车售票员或者酒吧侍者——感兴趣，而且具有较普遍的人性，对普通男女都有感染力。主题还应该能引起持久的兴趣，一个选择只有一时兴趣的题材进行创作的小说家，是个浅薄的小说家，因为一旦人们对这样的题材失去兴趣，他的小说也就像上星期的报纸一样不值一读了。作者讲述的故事应该合情合理而且有条有理，故事应该有开端、中间和结尾，结尾必须是开端的自然结局。情节要具有可能性，不仅仅要有利于主题发展，还应该是由故事自然产生的。小说中的人物要有个性，他们的行为应该于他们的性格，决不能让读者议论说：“某某人是决不会干那种事的。”相反，要读者不得不承认：“某某人那样做，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我觉得，要是人物又很有趣，那就更好。福楼拜的《感情教育》虽然受到许多著名批评家的高度称赞，但是他选择的主人公却是个没有个性、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特点的人，以至他的所作所为以及在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无法使人产生兴趣。结果，虽然想说中有许多出色之处，但整部小说还是令人难以卒读。我觉得，我必须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认为人物必须具有个性。因为要求小说家创造出完全新型的人物，是强人所难，小说家使用的材料是人性，虽然在各种不同的环境中人性千变万化，但也不是无限的，人们创作小说、故事、戏剧、史诗已有几千年历史，一个小说家能够创造出一种新型人物的机会，可说微乎其微，回顾整个小说史，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具有独创性的任务，就是堂·吉诃德。然而，即便是他，我还是毫不惊讶地听说，有个知识渊博的批评家已为他找到一个古老的祖先。因此，只要一个小说家能通过个性来观察他的人物，只要他的人物个性鲜明，而且鲜明到足以让人错以为他是一种独创的人物，那么这个小说家就已经是很成功了。

　　既然行为应源于性格，那么语言也应如此。一个上流社会女子，谈吐就应该像个上流社会女子。一个妓女的语言，就得像个妓女。一个赛马场招徕顾客的人或者一个律师，讲话也得符合各自身份（我不得不说，梅瑞耿斯或亨利·詹姆斯的作品就有一个缺点，就是他们的人物都千篇一律地用梅瑞耿斯或亨利·詹姆斯的腔调说话）。小说中的对话不能杂乱无章，也不应该用来发表作者的意见。它必须服从于典型化人物的塑造和故事情节的发展，叙述的部分应该写得直截了当，要生动、明确，只需把人物的动机以及他们所处的环境令人信服地交代清楚，而不应过于冗长。文笔要简洁，使一般文化修养的读者阅读时也不觉得费劲，风格要和内容一致，就像式样精巧的鞋要和大小匀称的脚相配。最后，好的小说还应引人入胜。我虽然把这一点放到最后说，但却是最基本的要点，没有这一点，其他一切全都会落空。一部小说在提供娱乐的同时越发引人深思，就越好。娱乐一词有多种含义，提供乐趣或者消遣只是其中之一。人们容易犯的错误是，认为娱乐就其含义而言，消遣是唯一重要的。其实，《呼啸山庄》或《卡拉马佐兄弟》和《特里斯川·项狄传》或《康第姐》同样具有娱乐性。虽然感染人的程度不同，但同样真实。当然，小说家有权处理那些和每个人都密切相关的重要主题，如：上帝的存在、灵魂的不朽、生命的意义及价值，等等。但是，他在这样做的时候，最好记住约翰逊博士的至理名言：”关于上帝、灵魂或者生命这样的主题，没有人再能发表新的真实见解，或者真实的新见解。“即便这些主题是小说家所要讲述的故事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对人物的典型化是必需的，会影响到人物的行为举止——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就不会有那样的行为举止——小说家也只能指望读者对他所涉及到的这些主题感兴趣而已。

　　即便一部长篇小说具有我提出的所有优点（这要求已相当高），它在形式上也会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就如白璧微瑕，很难做到尽善尽美。因此，没有一部长篇小说是十全十美的，一个短篇小说可能是十全十美的，根据它的篇幅，大约在10分钟到1个小时内就能读完，它的主题单一、明确，完整描写一个精神的或物质的事件，或者描写一连串密切相关的事件。它可以做到不可增减的程度。我相信，像这样完美的境界，短篇小说是可以达到的，而且我认为要找到一批这样的短篇小说也不难。但是，长篇小说却是一种篇幅不限定的叙事文学，它可以长得像《战争与和平》那样，同时表现一系列相互关联的事件，又同时表现许许多多人物。也可以短得像《嘉尔曼》那样。为了把故事讲得真是，作者总要降到与故事有关的其他事情，而且这些事情并不总是很有趣的。事件的发展往往需要有时间上的间隔，作者为了使作品得到平衡，就得尽力插入一些内容来填补因间隔而留下的空白。这样的段落称之为”桥“。大多数小说家虽然都天生有过”桥“的才能，但在此过程中，枯燥无味却是难免的。小说家也是人，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时代风气的影响，更何况小说家的感受性还胜过一般人，因此他时常会不自主地写出一些追随世风的、昙花一现的东西。举例来说：19世纪之前的小说家是不太注意景物描写的，写道某物也至多一二句话。但是，当浪漫主义作家，如夏多布里昂，受到公众喜爱后，为描写而描写就成了一时的风尚，某个人物上街到灶火点去买牙刷，作者也会告诉你，他路过的屋子是什么样子，店里出售的是什么商品，等等。黎明和夕阳、夜晚的星空、万里无云的晴天、白雪皑皑的山岭、阴森幽暗的树木——所有这一切，都会引来没完没了的冗长描写。许多描写固然很美，但离题万里。只是到了很久之后，作家们才明白，不管多么富有诗意、多么逼真形象的景物描写，除非它有助于推动故事的发展或者有助于读者了解人物的某些情况，否则就是多余的废话。这还是长篇小说偶尔才有的缺点，另一种缺点则是内在的、必然的。要完成一部洋洋洒洒的长篇巨著是很费时日的，至少也得几个星期，一般需要好几个月，有时甚至要好几年。作家的创造力往往会衰退，这是很自然的事。这样他就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写下去，而在这种情况下写出来的东西，如果对读者还会有吸引力的话，那简直是惊人的奇迹了。

　　过去，读者总希望小说越长越好，因为他们花钱买小说书，当然想读出本钱来。于是，作家们就挖空心思在自己讲述的故事中添加许多的材料，他们找到了一条捷径那就是让小说中插入小说，有时插入的部分长得像一个中篇小说，而和整部小说的主题又毫无关系，即使有也是牵强附会的。《堂·吉诃德》的作者塞万提斯就是这么做的，而且其大胆程度简直无人能与之相比。那些插入的文字，后来一直被视为是这部不朽名著的一个污点，现在也不再有人会耐心地去读它们了。正因为这一点，塞万提斯受到了现代批评家的攻击。不过，我们知道，他在后半部里避免了这种不良倾向，因此要比前半部好得多，写出了那些被认为奇妙得不可思议的篇章。遗憾的是，他的后继者（他们肯定不读批评文章）并没有停止使用这种方法，他们继续向书商提供大量的廉价故事，足以满足读者的需要。到了19世纪，新的出版形式又使小说家面临新的诱惑。月刊因为用很大篇幅刊登消遣文学而大获成功，对此虽有人嗤之以鼻，但它却为小说作者提供好机会，即：在月刊上连载小说可得到丰厚的报酬。几乎与此同时，出版商也发现，在月刊上连载知名作家的小说是有利可图的。作家要按合同定期向出版商提供一定数量的小说，或者说要写满一定的页数。这样一来，就逼着他们慢吞吞地讲故事，一写就是洋洋万言。我们从他们自己说的话中就得知，这些连载小说的作者，甚至他们中最杰出的如狄更斯、萨克雷和特罗洛普等人也不是感到，要一次又一次定期交出等着连载的那部分小说，实在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沉重负担。无怪乎，他们只好把小说拉长！无怪乎，他们只好用不相干的内容把故事弄得拖泥带水！所以，如果考虑到当时的小说家有那么多的障碍和陷阱，那么当你发现当时最优秀的小说也有缺陷时，就不会大惊小怪了。实际上，使我觉得惊讶的倒是，它们的缺陷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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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理发店的标识 - 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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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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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理发店的标识
　　** 周作人 **

　　中国从前外科医生地位很低，称云疡医，大抵比牛医差不多少，又有挑痧郎中，则多以剃头匠兼任之。偶查西书，据说在西洋中世情形也是如此，依据大师伽伦之说，以外科为低级，遂多由理发匠充任，十三世纪初巴黎成立外科工会，规定分外科理发匠为两种，甲为长衫外科，教会中人属之，乙为短衫外科，平人属之，此种理发匠只许为人放血及医治普通创伤。其后理发匠所用红白条纹交缠的圆柱即是短衫外科的徽识，红代表血色，白则是绷带也。十四世纪中称为大理发匠与小理发匠，后者徒步，前者穿长袍骑马，带有白膏黄膏使徒膏等药。到了十五世纪，文艺复兴的风潮发动，学艺各方面都大有变革，这情形便大有不同。中国则直至西学东渐，新医学发达之后，外科郎中才得免与理发匠为伍。

　　书中又说及现代医生处方，起首必写一大写罗马字母阿耳，末带一撇，这起源还远在古代迦勒底民族，是木星的占星学上的符号，原本像是亚剌伯数字四字，起笔略卷一下。一世纪时罗马宜禄王反对基督教徒，那时医生克利那思提议，处方书上必须写此符号，表示服从罗马国教，并非基督徒，以后沿用直至现在。其实并非阿耳，迦勒底立国远在中国以前，人民礼拜星辰，处方时祈星求助，其时不但罗马字，就是仓颉或者还未出世也未可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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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毒的兔子 - 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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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毒的兔子
　　** 卡尔维诺 **

　　当出院那天来临，一个已经能走路的人从早上就在病房里绕，寻找他出院后的步伐、口哨，在病人面前充健康不是为了让别人羡慕他，而是因为乐于使用鼓舞的声调。看着玻璃窗外的太阳，或者看着雾，如果那天有雾的话，歌颂城里的噪音：一切都和以往不同，之前每个早晨一面感到那来自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的光与音渗进来，一面于床的栅栏之间醒过来。如今外面的世界重新属于他：病愈者通常自然而然地就认识到这一点；然后在一瞬间，又闻到医院的气味。

　　马可瓦多——天早晨等着医生在他的职工医疗证写上某些东西以便出院时，在身边察觉到这种气氛，病愈了。医生拿着文件跟他说：“在这儿等。”然后留下他单独一人在诊疗室里。马可瓦多看着他痛恨过的白釉家具，装满面目狰狞物质的化学试管，试着以正要离开这一切的想法来振奋自己：可是他没办法感受到那份应有的喜悦。或许是因为想起又要回到公司去搬箱子，或许是因为担心这段时间他的孩子们不知道又惹了什么麻烦，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外面的雾，让他觉得自己将在一片空茫中离开，融化于虚无的湿气之内。环顾四周，模模糊糊的感觉到必须要喜欢某样在那里的东西，可是触目所见都让他厌烦而不自在。

　　就在那个时候，看见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兔子。一只白兔子，有着长而松软的毛，小小的粉红三角鼻，惊慌失措的红眼睛，绒毛未丰的耳朵几乎贴平在脊背上。它并不胖，但是关在那个狭窄的笼子里，它蜷曲的椭圆身躯还是占满了整个金属网，因颤抖而波动的长毛一撮撮地伸到外面来。笼外的桌面上，有一些剩的青草和一根胡萝卜。马可瓦多想那只兔子该有多么不快乐，被关在那拥挤的空间里，看着那根胡萝卜却又吃不到。于是他把笼门打开。兔子并没有出来：它在那儿停着不动，只有鼻子轻微地抽搐，好像装腔作势地咀嚼着东西。马可瓦多拿起胡萝卜递近它，然后慢慢抽回，好引兔子出来。兔子跟着，咬住胡萝卜，勤快地就马可瓦多的手上啃了起来。男人轻抚兔子的背脊，触摸的同时也掂掂看它胖不胖。在毛皮下，他摸到一把瘦骨头。从这一点，再加上兔子啃胡萝卜的方式，他就知道医院一定没让它吃饱。“如果是我养它，”马可瓦多想：“我一定把它塞得圆滚滚的跟球一样。”他满是爱怜地看着兔子，就像饲养者在和善照顾动物的同时，预见的是将来烘烤的菜肴。如此，在度过日复一日苍白的住院期后要出院的那个时刻，发现了一个朋友，一个原本可以填补他的时间及心灵的朋友，但现在他得跟这个朋友分手，回到云雾弥漫，再也遇不到兔子的城里去。

　　胡萝卜几乎快吃光了，马可瓦多抱起小动物四处寻找是否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喂它。把兔子的鼻子凑近医生书桌上的二小盆绣球花，不过看起来它的兴趣不大。就在这个时候，马可瓦多听到医生的脚步声正要进门：怎么向他解释为什么抱着这只兔子呢?马可瓦多穿着束腰的工作夹克，匆匆忙忙地把兔子往夹克里一塞，把扣子扣起来，又为了不让医生看到那跳动的一团在胃的位置，便把兔子挪到后面去，顶在背上。兔子被吓到，一动也不动。马可瓦多拿回他的文件，为了转身出去，又把兔子换到胸前。就这样，夹克里藏着兔子，他离开医院去公司上工。

　　“哦，你终于病好了?”车间主任威利哲姆看到他来上工。“你这儿长了什么东西?”指着马可瓦多凸出的前胸。

　　“我贴了一块热膏药防止痉挛。”马可瓦多说。

　　在那时，兔子刚好扭了一下，而马可瓦多就像癫痫病患往上一跳。

　　“谁戳你啦?”威利哲姆问。

　　“没有，我打嗝。”马可瓦多回答，并用手把兔子推到背后去。

　　“我看你还有点不对劲，”主任说。

　　兔子试着要往背上爬，马可瓦多耸起肩膀让它下去。

　　“你在发抖。再回家休息一天吧，明天你就会好了。”

　　回家的时候，马可瓦多像幸运的猎人那样拎着兔子的耳朵进门。

　　“爸!爸!”小孩们一面迎上来一面欢呼。“你在哪里抓到的?送给我们吗?是我们的礼物?”并马上伸手抓兔子。

　　“你回来啦?”太太说，从她看他的眼光，马可瓦多就知道他的住院只增添了太太对他新的怨恨。“一只活的小动物?你想干嘛?它会把家里弄脏。”

　　马可瓦多把桌子清干净，把缩成一团试图就此消失的兔子放在中央。“谁碰它谁倒霉!”他说，“这是我们的兔子，它可以安心发胖直到圣诞节。”

　　“它是公的，还是母的?”小米凯尔问。

　　马可瓦多倒没想过它是雌兔的可能性。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新的计划：如果是一只母的，就可以生其他的小兔子，然后发展成畜牧业。在他的梦幻中，家里湿渍斑斑的墙壁消失无踪，出现的是田野间的一座农庄。 它是公的。可是畜牧业的念头已经进到马可瓦多的脑袋里。虽然它是雄兔，不过是一只很英俊的雄兔，可以找到它的新娘和其他办法来组织一个家庭。

　　“我们给它吃什么，，连我们自己都没得吃?”太太尖酸地说。

　　“这个由我来负责。”马可瓦多说。

　　第二天在公司，马可瓦多从他每天早上带出去浇水再放回原位的那几盆主管办公室的盆栽各拔下一片叶子：这边拔几叶宽大亮丽的，那边拔几叶晦暗无光的，全塞进夹克里。接着问一位带着一小束花的女职员：“你男朋友送的?可以给我一枝吗?”把花也放进口袋。对正在削梨的年轻人说：“把皮留给我。”如此，东一片叶子，西一串果皮，再加上花瓣，希望能喂饱小动物。

　　在某个时刻，威利哲姆先生派人来叫他。“他们发现植物掉叶子了?”马可瓦多自问，习惯性地感到内疚。

　　车间主任那儿有医院的医生，两名红十字医务人员，和一位民警。“请注意，”医生说，“我诊疗室里的一只兔子不见了。如果你知道任何消息，建议你不要耍诈。因为我们在那只兔子身上注射了一种很可怕的病菌，可以传染全城。我不用问你是不是把它吃了，否则这个时候你已经不在人间了。”

　　在公司外等着一辆救护车，大家急忙上车，持续呼啸着警笛奔驰在马路和林荫大道上，往马可瓦多家开去：沿路留下了马可瓦多沮丧地从车窗丢出去的一行绿叶、果皮和花朵。

　　马可瓦多的太太那天早上不知道拿什么下锅。看着她丈夫前一天带回来的兔子，现在关在一个塞满纸屑的临时笼子里。“它来得正好，”自言自语道：“钱嘛是一毛也没有，月薪也已经拿去支付职工医疗会不给付的额外医药费，店铺又不让我们赊帐，还谈什么畜牧业或是圣诞节吃烤兔子。我们自己有一顿没一顿的，还要喂兔子!”

　　“伊索莉娜，”叫女儿，“你已经大了，应该学着怎么煮兔子。你先把它杀了，皮剥了，然后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伊索莉娜正在读报上连载的言情小说。“不，”哼哼唧唧的，“你把它杀了，皮剥了，然后我再去看你怎么煮。”

　　“好!”妈妈说。“要我杀它我没有这个勇气。可是我知道很简单，只要拎着耳朵，在它后脑勺猛敲一下。至于剥皮嘛，待会再看着办。” “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女儿头都不抬地说：“让我打一只活兔子的后脑我不于，剥皮更是想都不用想。”

　　三个小男孩竖起耳朵听着这番对话。 妈妈沉思了一会，看着小孩们，然后说：“男生们……。”

　　小男孩仿佛约好的，一起转身背对母亲往房间外面走去。 “等一下!”妈妈说。“我是要问你们想不想带兔子出去。可以绑条彩带在它脖子上，然后一起去散个步。”

　　男孩子停了下来，彼此对望。“去哪里散步?”小米凯尔问。

　　“嗯，随便走走。然后去找蒂欧蜜拉太太，你们把兔子带去给她，请她帮忙杀一下兔子，把皮剥了，她那么能干。”

　　做妈的触到了痒处：她知道小孩子会震慑于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至于其他的，就不愿意多想了。于是他们找出一条淡紫色的长彩带，绑在小动物的脖子上，孩子们像牵狗一样，手握彩带，拽着身后不情不愿、勒得半死的兔子。

　　“告诉蒂欧蜜拉太太，”妈妈叮咛着，“她可以留一只兔腿下来!不，还是告诉她留兔头好了。啊，随便她了。”

　　当马可瓦多的屋子被护理人员、医生、守卫和警察重重包围时?小孩刚刚出了门。马可瓦多夹在他们中间半死不活的。“从医院带出来的兔子是在这里吧?快点，指给我们看它在哪里，但不要碰它：它身上有一种很可怕的病菌!”马可瓦多带着大家到笼子前面，但笼子是空的。“已经吃掉了?…”“不，没有!”“那么它在哪里?”“在蒂欧蜜拉太太家!”所有追缉者又开始他们的狩猎。

　　敲开蒂欧蜜拉太太的门。“兔子?什么兔子?你们疯啦?”看着自己家涌进一批穿着白衬衫和制服的陌生人，为了找一只兔子，老太太差点中风。她对马可瓦多的兔子毫不知情。

　　事实上，三个小男孩为了拯救那只兔子，想好要把它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跟它玩一会儿然后放它走；所以他们没在蒂欧蜜拉太太家的楼梯口停下来，而决定爬到屋顶上方的平台去，准备跟妈妈说兔子弄断绳子跑掉了。但是再也没有比兔子更不适合逃亡的动物了。让它爬那些阶梯就是一个问题：每一阶都把它吓得缩成一团。最后只好把它抱在怀里带上楼去。

　　在屋顶平台，小孩们想让兔子快跑：它不跑。试着把兔子放在屋檐上看它能不能像猫那样走路：但看起来它似乎受不了晕眩。又试着把兔子抬到电视天线上看它能不能保持平衡：不能，直直跌了下来。觉得无聊，小孩扯断彩带，留下自由的小动物和它面前一望无际的倾斜、多角的屋顶，便离开了。

　　当它独处的时候，兔子就开始移动了。试着走了几步，看看四周，换个方向，转个身，然后小步小步的轻跳，往屋顶走去。这只小动物生来就是受束缚的：它对自由的渴望并非漫无边际，对它而言，能够有这么一会儿不用害怕就已经是生命中的幸福了。现在它可以自由移动，周围没有任何令它害怕的事，可以说是它这辈子头一遭。这个地方不比寻常，但是它永远无法建立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不是寻常的清楚观念。自从它感觉到体内有一种难以分辨的、神秘的痛苦在侵蚀后，它对内部的世界越来越缺乏兴趣。于是它踏上屋顶，猫咪们看见它跳上来，不知道那是谁，都胆怯地后退了。

　　经过老虎窗、天窗、屋顶平台，兔子的行踪并没有被忽略。有人开始在窗台上摆盆生菜，然后躲在窗帘后偷窥；有人把梨核丢在屋瓦上，并在旁边用细绳子布下陷阱；有人在屋檐上拉了一线的胡萝卜块，直通到自家的老虎窗前。所有住在顶楼的家庭都传颂着一句口号：“今天有炖兔肉——或烩兔肉——或——烤兔子。”

　　小动物注意到这些诡计，这些静悄悄的食物的供应。尽管它很饿，仍抱持怀疑。因为它知道每一次人类试图用食物引诱它，就会发生一些不知名的和痛苦的事：把一支针管或手术刀插在它身上；或把它塞进一件扣扣子的夹克里；或用一条彩带拖着脖子走……。这些丑陋的记忆跟它所承受的体内的痛楚，器官的缓慢变化，和死的预感结合在一起。还有饥饿。但仿佛它知道所有这些不舒适中只有饥饿是可以被减轻的，并承认这些不可信赖的人类——除了给它残忍的折磨外——还能给它——也是它所需要——一种保护，一种家庭的温暖，便决定投降，把自己交托给人类的游戏：听天由命吧。于是它开始沿线吃起胡萝卜块，即便清楚知道会再一次成为囚犯，遭受折磨，但是还可以重新品尝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的人间蔬菜的美味。它一步一步地靠近老虎窗，应该会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住它；但一切相反，一眨眼间，窗户关了起来，把它留在外面。这就它的经验而言是反常的：陷阱拒绝弹跳。兔子转身，寻找身边其他埋伏的迹象，以便在其中选择一个值得投降的。可是周围的生菜被撤走了，绳子散开了，原本在门窗后露面的人都消失不见了，并且关上了窗户、天窗，屋顶平台了无人迹。

　　这是由于一辆警车穿越城市，用扩音器呼喊着：“请注意，请注意!有一只长毛的白兔子失踪了，它患有严重的传染病!找到它的人请记住它的肉是有毒的，即使碰触也有可能传染有害的病菌!无论谁看见它，请通知最近的警察单位、医院或消防队!”

　　恐慌在所有的屋顶上传开。每个人都采取了防御姿态，一看到那只兔子柔顺的步伐从别的屋顶跳到附近，就发出警报，然后好像大批蝗虫入侵前夕那样集体避难失去踪影。兔子在屋缘犹豫不决地前进，正值它发觉自己需要与人类亲近的时候，这种孤独感对它而言更具威胁性，更难以容忍。

　　同时，老猎人乌利克已经在他的猎枪中装好打野兔用的子弹，隐蔽在一个平台上，躲在烟囱后面。当他在雾中看见一团兔子的白影，迅速开火；但是由于他担心有害动物的激动，散弹射出的扇面偏得远了一些，打在瓦片上。兔子听到射击的回音在身边回绕，一粒弹丸打穿了它的耳朵。搞懂了：这是开战宣言，所有跟人类的关系自此一刀两断。为了表示对人类和隐隐约约感受到的忘恩负义之举的轻蔑，它决定了结自己的生命。

　　一片铺有金属钢板的屋顶斜斜伸出，在虚空，在缥缈的雾中结束。兔子四只脚搭上去，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之后便任凭摆布了。向下滑行，被痛苦包围淹没，朝死亡走去。在屋沿，瓦楞托住它一秒钟，之后便往下坠落……。

　　掉在消防队员戴着手套的手中，他是乘活动电梯爬上来的。连最后这点动物的尊严也被阻止，兔子被送上救护车往医院疾驰而去。在车上的还有马可瓦多，他的太太和小孩，他们得留院观察，做一系列的菌苗检验。

　　(倪安宇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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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谁是你的重要他人
　　** 毕淑敏 **

　　她是我的音乐老师，那时很年轻，梳着长长的大辫子，有两个很深的酒窝，笑起来十分清丽。当然，她生气的时候酒窝隐没，脸绷得像一块苏打饼干，很是严厉。那时我大约十一岁，个子长得很高，是大队委员。

　　学校组织“红五月”歌咏比赛，最被看好的是男女小合唱，音乐老师亲任指挥。我很荣幸被选中。有一天练歌的时候，长辫子的音乐老师，突然把指挥棒一丢，一个箭步从台上跳下来，侧着耳朵，走到队伍里，歪着脖子听我们唱歌。大家一看老师这么重视，唱得就格外起劲。

　　长辫子老师铁青着脸转了一圈儿，最后走到我面前，做了一个斩钉截铁的手势，整个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她叉着腰，一字一顿地说，毕淑敏，我在指挥台上总听到一个人跑调儿，不知是谁。现在总算找出来了，原来就是你！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现在，我把你除名了！

　　我木木地站在那里，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刚才老师在我身旁停留得格外久，我还以为她欣赏我的歌喉，分外起劲，不想却被抓了个“现行”。我灰溜溜地挪出了队伍，羞愧难当地走出教室。

　　三天后，我正在操场上练球，小合唱队的一个女生气喘吁吁跑来说，毕淑敏，原来你在这里！音乐老师到处找你呢！

　　从操场到音乐教室那几分钟路程，我内心充满了幸福和憧憬。走到音乐教室，长辫子老师不耐烦地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就长了这么高的个子?!

　　我听出话中的谴责之意，不由自主就弓了脖子塌了腰。从此，这个姿势贯穿了我整个少年和青年时代。

　　老师的怒气显然还没发泄完，她说，你个子这么高，唱歌的时候得站在队列中间，你跑调走了，我还得让另外一个男生也下去，声部才平衡。小合唱本来就没有几个人，队伍一下子短了半截，这还怎么唱？现找这么高个子的女生，合上大家的节奏，哪那么容易？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子了……

　　长辫子老师站起来，脸绷得好似新纳好的鞋底。她说，毕淑敏，你听好，你人可以回到队伍里，但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干张嘴，绝不可以发出任何声音！说完，她还害怕我领会不到位，伸出颀长的食指，笔直地挡在我的嘴唇间。

　　我好半天才明白了长辫子老师的禁令，让我做一个只张嘴不出声的木头人。泪水憋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出来。我没有勇气对长辫子老师说，如果做傀儡，我就退出小合唱队。在无言的委屈中，我默默地站到了队伍之中，从此随着器乐的节奏，口形翕动，却不得发出任何声音。长辫子老师还是不放心，只要一听到不和谐音，锥子般的目光第一个就刺到我身上……

　　小合唱在“红五月”歌咏比赛中拿了很好的名次，只是我从此遗下再不能唱歌的毛病。毕业的时候，音乐考试是每个学生唱一支歌，但我根本发不出自己的声音。音乐老师已经换人，并不知道这段往事，很是奇怪。我含着泪说，老师，不是我不想唱，是我真的唱不出来。

　　后来，我报考北京外语学院附中，口试的时候，又有一条考唱歌。我非常决绝地对主考官说，我不会唱歌。

　　在那以后几十年的岁月中，长辫子老师那竖起的食指，如同一道符咒，锁住了我的咽喉。禁令铺张蔓延，到了凡是需要用嗓子的时候，我就忐忑不安，逃避退缩。我不但再也没有唱过歌，就连当众发言演讲和出席会议做必要的发言，我也是能躲则躲，找出种种理由推脱搪塞。有时在会场上，眼看要轮到自己发言了，我会找借口上洗手间溜出去。有人以为这是我的倨傲和轻慢，甚至是失礼，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是内心深处不可言喻的恐惧和哀痛在作祟。

　　直到有一天，我在做“谁是你的重要他人”这个游戏时，写下了一系列对我有重要影响的人物之后，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长辫子音乐老师那有着美丽的酒窝却像铁板一样森严的面颊，一阵战栗滚过心头。于是我知道了，她是我的“重要他人”。虽然我已忘却了她的名字，虽然今天的我以一个成人的智力，已能明白她当时的用意和苦衷，但我无法抹去她在一个少年心中留下的惨痛记忆。烙红的伤痕直到数十年后依然冒着焦煳的青烟。

　　我们的某些性格和反应模式，由于这些“重要他人”的影响，而被打上了深深的烙印。那时你还小，你受了伤，那不是你的错。但你的伤口至今还在流血，你却要自己想法包扎。如果它还像下水道的出口一样嗖嗖地冒着污浊的气味，还对你的今天、明天继续发挥着强烈的影响，那是因为你仍在听之任之。童年的记忆无法改写，但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却可以循着“重要他人”这条缆绳重新梳理，重新审视我们的规则和模式。如果它是合理的，就变成金色的风帆，成为理智的一部分。如果它是晦暗的荆棘，就用成年人有力的双手把它粉碎。 

　　当我把这一切想清楚之后，好像有热风从脚底升起，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长久以来禁锢在我咽喉处的冰霜劈劈啪啪地裂开了。一个轻松畅快的我，从符咒之下解放了出来。从那一天开始，我可以唱歌了，也可以面对众人讲话而不胆战心惊了。从那一天开始，我宽恕了我的长辫子老师，并把这段经历讲给其他老师听，希望他们谨慎小心地面对孩子稚弱的心灵。童年时被烙印下的负面情感，是难以简单地用时间的橡皮轻易地擦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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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缝扣子
　　** 王小波 **

　　我有位阿姨，生了个傻女儿，比我大几岁，不知从几岁开始学会了缝扣子。她大概还学过些别的，但没有学会。总而言之，这是她唯一的技能。我到她家去坐时，每隔三到五分钟，这傻丫头都要对我狂嚎一声：“我会缝扣子！”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想让我向她学缝扣子。但我就是不肯，理由有二：其一，我自己会缝扣子；其二，我怕她扎着我。她这样爱我，让人感动。但她身上的味也很难闻。

　　假如我那位傻大姐学会了一点西洋学术，比方说，几何学，一定会跳起来大叫道：人所以异于禽兽者，几稀！这东西就是几何学！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确没有哪种禽兽会几何学。那时她肯定要逼我跟她学几何，如果我不肯跟她学，她定要说我是禽兽之类，并且责之以大义。至于我是不是已经会了一些，她就不管了。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她能学会这东西，而是说她只要会了任何一点东西，都会当作超级智慧，相比之下那东西是什么倒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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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为功利心虚荣心读经典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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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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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为功利心虚荣心读经典
　　** 刘瑜 **

　　我至今仍然记得1998年左右的一次阅读噩梦。当时我在读希腊学者波朗查斯的《政治权力与社会阶级》中译本。我至今也不知道是因为翻译得不好还是作者本人文笔极晦涩，总之阅读的感觉就是四个字：寸步难行。

　　大多时候完全不知道作者在说什么，偶尔似懂非懂又觉得作者基本上是在胡说八道。有时候枯坐俩小时只能翻四页，速度相当于从沼泽里往外拽一辆马车。等读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就杀人的心都有了。

　　类似的读书经历，我有过很多，从福柯到哈贝马斯，从亨利·詹姆斯到奥克塔维奥·帕斯，读着读着就有把作者从坟墓里拖出来揪住其衣领大喊“Why? Why? Why?!”的冲动。

　　后来我想，与其问别人，不如问自己：既然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要读呢？

　　在年少缺乏自信的时候，一旦不能读懂一本书或者读懂了但完全不知道它好在哪里，多半会很心虚，觉得责任肯定都在自己身上：这么经典的书，我都不知道它好在哪，肯定是我笨极了。

　　既然如此，不但要接着读，还要在餐桌上不经意地讲到：“其实福柯对知识的理解，与柏拉图的洞穴比喻，具有一种意指共生的关系，而罗兰·巴特晚年对欲爱的诠释，构成了对这一关系最好的回应……”

　　世上本没有经典，装得人多了，也就有了经典。

　　上面这句话过于傲慢，我的意思是：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不应该是有多少人赞美过它，而是它真的能帮助你认识当下的世界与自己。如果它不能做到这一点，要么是你的功力真的还不够，要么是它真的其实也没什么。用我一个朋友的话来说，其实肖邦也没有什么，就是他那个时代的周杰伦嘛。

　　所以我现在主张的，是一种从经验、从问题出发的读书态度，而不是从“死去的古代白人贵族男子视角”出发的读书态度。比如，如果现在困扰我的问题是“民主化和经济发展的关系”，那我就老老实实去读 Prezworski、Inglehart、Huntington 等做相关经验研究的人，柏拉图、黑格尔等“大师”估计也帮不上多大忙。

　　15年前你要是在大街上碰见我，打开我的书包，发现的可能都是《规训与惩罚》、《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这样的经典名著，而现在你要是碰到我，可能我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仅仅是《印度简史》、《小议台湾土改》、《菲律宾的腐败》、《民国的四次选举》之类一点也不高深莫测的书。

　　这个转变是基于这样的认识：一切经典，本质上都是基于那个作者对他所处的时代的问题的回答与思考，那么要真正读懂它并且读得心领神会，只能是因为：第一，你对他所处的时代及其问题有相当的了解；第二，你认为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与你现在所处的时代有相似性，而且你能理解其相似性以及不同性在哪，由此批判地理解他的思考对于当下的意义。

　　但说实话，以我有限的历史知识，我往往不知道很多“大师”的具体问题意识是什么，其思想的土壤到底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那个土壤和我今天所处的世界有何异同，那么我为什么要去读呢？仅仅因为它们被放在了书店的名著架上？

　　当然我如果一定要绞尽脑汁去体会这些经典的深意，肯定也能若有所悟，但你要绞尽脑汁去思考任何东西，它都会有深意。电影《黑客帝国》里，先知使劲盯着一把勺子，都能看出宇宙的秘密。

　　这个转变还基于另外一个认识：大多哲学和社科经典都写作于“实证”几乎不可能的时代，比如，在二战之前，基本上不存在大规模的民意调查、完整的宏观经济和社会数据、科学上严谨的统计技术等等，所以大多数经典的写作方式只能是从概念到概念，从推断到推断，从灵感到灵感。

　　这种写作方式往往能创造出很多很漂亮很有启发性的理论框架，但是很难校验这些理论的有效性，又因为不能校验它的有效性，即，没有“证伪”它的可能性，知识很难有效积累。

　　比如，马克思说资本主义国家无产阶级会不断趋于贫困化，这是一个经验判断，很容易通过数据来检验。比如，托克维尔说丰富的民间社团有利于民主的健康发展，这在当代政治研究中，也完全可以通过经验素材来校验（事实上就有学者的经验研究表明，社团是不是有利于民主，取决于社团的性质）。

　　同样，新教是不是像韦伯所说的那样能够促进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也可以从经验研究中找答案。既然我们现在有条件读很多更严谨、更扎实、更细化的经验研究作品，为什么要拘泥于那些从概念到概念的东西呢？

　　所以我的读书历程，基本上是一个不断从“经典”堕落为“经验”、从“意识形态”下降为“实证主义”的历程。不是说我对经典失去了好奇心，而是我希望引导我去读经典的，是问题的箭头在不断指引，而不是餐桌上的虚荣心。

　　自从我的阅读品味大幅度“堕落”之后，我发现阅读对我来说变成了一件快乐无比的事情。以前是我在使劲拉着一辆马车试图走出泥沼，而现在则是儿童辨识动植物的大自然之旅。

　　如果我很关心“资产阶级民主是不是虚伪的”这个问题，以前我可能会去读马克思、读卢梭、读施密特，现在我则会去读有关议员投票记录和民意测验对比的研究、政治竞选捐款的来源比例研究、投票率和社会阶层关系的研究、议题媒体曝光度和总统的态度韧性等等书、文章或甚至新闻报道。

　　这些研究也许讨论的都是“小”问题，但是它们往往用一种有理有据、严格论证的方式来抵达那些“小”结论，这种虽微观但严密的论证方式，在我看来，比那些虽宏大但浮空的判断要有力量得多。

　　所以我现在读书并不指望醍醐灌顶，更不觉得书架上会有什么“神明”，仅仅希望每一本书能推进一小点知识或者带来一个小启发。正如政治上不存在什么“救世主”，智识上也不存在什么“救世主”。真正的好书，都向证伪敞开，而不是给你一个一劳永逸的启示录，让你枕着它睡大觉。振聋发聩的东西，我一向觉得可疑。

　　所以我推荐的这几本书大多未必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名著，但多是经验研究，都在不同时期给过我重要的启迪。

　　Robert Lifton的Thought Reform and Psychology of Totalism（《思想改造与全权主义心理》）、高华关于延安整风的著作，分别是我觉得中英文世界最好的中国革命研究著作；

　　Polyarchy（《多元政体》）、Populism against Liberalism（《民粹主义对自由主义》）、The Myth of Rational Voter（《理性选民的幻相》）、Modernization, Cultural Changes and Democracy（《现代化，文化变迁和民主》）是几本研究民主制度的书，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研究“现实世界”中的民主，而不是作为抽象理念的民主，对我影响都很大——对其中的观点，我不一定都同意，但是其中的思路，都让我很开眼界；

　　柏杨的《中国人史纲》我基本上是当作恐怖小说来读的，因为当真几乎每一页上都写着“吃人”二字；

　　秦晖老师的《传统十论》让我理解中国传统文化有豁然开朗之感；

　　已故经济学家杨小凯的《牛鬼蛇神录》和英国伦敦大学教授费吉斯的The Whisperers（《耳语者》）分别是从个体的角度回忆中国和苏联的革命史，我相信如果从现在开始，每一代青少年都能读这两本书，人类的未来将会避免无数悲剧；

　　马丁·沃尔夫的Why Globalization Works（《为什么全球化是好事》），华裔学者黄亚生的 Capit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分别是讨论当代全球经济和中国经济的并且在各自领域——在我看来——最好的书，在一个“打倒新自由主义”已经成为中外知识界时尚的世界里，沃尔夫基本上是在说：在喊“狼来了”之前，先看看那匹狼真的是狼吗？而黄亚生则是在说：在为中国模式倾倒之前，请让我们先透析中国模式到底是什么模式。

　　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与安·兰德的Fountainhead（《源泉》）这两本是我喜爱的小说，其主题其实很像，小说里两位主人公的人生态度都是：如果得到自我的代价是失去全世界，那么我不介意把指甲缝里的这个“全世界”给剔掉。

　　正如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不同，因此需要补充的营养元素不同，我的推荐书目的阅读经验未必适合其他人。我想说的只是，在思考自己要读什么书之前，最好问问自己，我关心的到底是什么问题，因为只有真诚的问题意识才能将你引向真诚的阅读——阅读如此美好，任何功利心、虚荣心的杂质都是对它的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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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超车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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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超车
　　** 星新一 **

　　灿烂的阳光下，高速公路向远处延伸着。有位男子驾驶着最新型的小轿车，向着郊外滑行般地行驶着。新汽车就是好，无论什么地方状态都不错。此刻，他正要去新认识的女孩家中拜访。 

　　“汽车我只开新的!不，不单单是汽车，女孩子也一样。不断把旧的处理掉，把新的搞到手，这就是我的信条!” 

　　他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提高了车速。风从微微开启的车窗中涌入，吹拂着他那张英俊、诱人的脸庞。 

　　新车轻微、舒适的震动使他想起了不久前刚刚处理掉的旧汽车，由此又想起了不久前分手的那个女孩子。 

　　“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到底是不是?” 

　　他提出分手的时候，那个当模特儿的女孩子绷着脸，不依不饶地说。 

　　“不，也不能这么说……” 

　　他支吾着，女孩子却越来越认真了。 

　　“我不想分手，别抛下我。” 

　　“可是再这样交往下去，对咱们两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不能再见到你了，我就去死!” 

　　老台词了，女人在分手的时候总是这么说。可是如果这一套都能行得通的话，世界上就没有能和女人分手的男人了。他没多想，又开始和别的女孩热恋了。 

　　她难道真的会去死吗…… 

　　没过多久，女孩自杀了。他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都很不舒服。不用说，要是跟自己分了手的女人死了，放在谁身上心里都不会得劲儿。但对他来说，还有更让他难受的事。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时女孩又说的那些话。 

　　“我就是死了，也想在哪里再见到你，一定会的。那个时候，不管怎样，都要和我握握手呀!” 

　　她到底在想什么，竟说出那种话。他怎么也忘不掉那些话，每次想起来都有点儿毛骨悚然。 

　　为了赶走这恼人的思绪，他进一步加快了车速，追上了前面正在行驶的一辆车。 

　　可是，他突然停止了超车的动作。前面那辆车后排坐着个女孩，她的背影竟有点像那个女孩。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使劲摇了摇头。 

　　幻觉，纯粹是幻觉!看来今天我的脑子有毛病了。必须得赶走这种幻觉!要这样做也很简单，一边超车，一边再确认一下不就得了! 

　　他再一次加速，一边超车，一边疑惑地向那个女人的脸上扫了一眼。 

　　“啊!” 

　　他发出了一声惨叫，毫无疑问，那就是她!而且朝着他伸着手! 

　　“握握手嘛！” 

　　女孩像是在和他打招呼，他不由得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脸。 

　　“当场死亡。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故呢?作为目击者，您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警官一边做着记录，一边向被超汽车的驾驶员询问着。 

　　“一点都不明白。他超过我的车后，没走多远就朝着电线杆一头撞了过去。难道是突然眼花了?真让人难以理解。” 

　　“是吗?” 

　　警官一边合上手中的本子，一边不经意地向那个男的车中看了一眼。 

　　“后排坐的这位女士，怎么样子有点儿怪呀?” 

　　“那是个橱窗人体模型。我是做人体模型的，正要给订货单位去送货。” 

　　“做得真不错！” 

　　“是吗?那是因为做它的时候，模仿的那个真人模特儿好呀。真可怜，被男朋友甩了后，不久前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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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哭三毛
　　** 贾平凹 **

　　三毛死了。我与三毛并不相识但在将要相识的时候三毛死了。三毛托人带来口信嘱我寄几本我的新书给她。我刚刚将书寄去的时候，三毛死了。我邀请她来西安，陪她随心所欲地在黄土地上逛逛，信函她还未收到，三毛死了。三毛的死，对我是太突然了，我想三毛对于她的死也一定是突然，但是，就这么突然地将三毛死了，死了。

　　人活着是多么的不容易，人死灯灭却这样快捷吗？

　　三毛不是美女，一个高挑着身子，披着长发，携了书和笔漫游世界的形象，年轻的坚强而又孤独的三毛对于大陆年轻人的魅力，任何局外人作任何想像来估价都是不过分的。许多年里，到处逢人说三毛，我就是那其中的读者，艺术靠征服而存在，我企羡着三毛这位真正的作家。夜半的孤灯下，我常常翻开她的书，瞧着那一张似乎很苦的脸，作想她毕竟是海峡那边的女子，远在天边，我是无缘等待得到相识面谈的。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九九O年十二月十五日，我从乡下返回西安的当天，蓦然发现了《陕西日报》上署名孙聪先生的一篇《三毛谈陕西》的文章。三毛竟然来过陕西？我却一点不知道！将那文章读下去，文章的后半部分几乎全写到了我：三毛说，“我特别喜欢读陕西作家贾平凹的书。”她还专门告我普通话念凹为（āo），但我听北方人都念凹（wā），这样亲切所以我一直也念平凹（wā）。她告诉我，“在台湾只看到了平凹的两本书，一本是《天狗》，一本是《浮躁》，我看第一篇时就非常喜欢，连看了三遍，每个标点我都研究，太有意思了，他用词很怪可很有味，每次看完我都要流泪。眼睛都要看瞎了。他写的商州人很好。这两本书我都快看烂了。你转告他，他的作品很深沉，我非常喜欢，今后有新书就寄我一本。我很崇拜他，他是当代最好的作家，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他的书写得很好，看许多书都没像看他的书这样连看几遍，有空就看，有时我就看平凹的照片，研究他，他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大陆除了平凹的作品外，还爱读张贤亮和钟阿城的作品……”读罢这篇文章，我并不敢以三毛的评价而洋洋得意，但对于她一个台湾人，对于她一个声名远震的作家，我感动着她的真诚直率和坦荡，为能得到她的理解而高兴。也就在第二天，孙聪先生打问到了我的住址赶来，我才知道他是省电台的记者，于一九九O年的十月在杭州花家山宾馆开会，偶尔在那里见到了三毛，这篇文章就是那次见面的谈话记录。孙聪先生详细地给我说了三毛让他带给我的话，说三毛到西安时很想找我，但又没有找，认为“从他的作品来看他很有意思，隔着山去看，他更有神秘感，如果见了面就没意思了，但我一定要拜访他。”说是明年或者后年，她要以私人的名义来西安，问我愿不愿给她借一辆旧自行车，陪她到商州走动。又说她在大陆几个城市寻我的别的作品，但没寻到，希望我寄她几本，她一定将书钱邮来。并开玩笑地对孙聪说：“我去找平凹，他的太太不会吃醋吧？会烧菜吗？”还送我一张名片，上边用钢笔写了：“平凹先生，您的忠实读者三毛。”于是，送走了孙聪，我便包扎了四本书去邮局，且复了信，说盼望她明年来西安，只要她肯冒险，不怕苦，不怕狼，能吃下粗饭，敢不卫生，我们就一块骑旧车子去一般人不去的地方逛逛，吃地方小吃，看地方戏曲，参加婚丧嫁娶的活动，了解社会最基层的人事。这书和信是十二月十六日寄走的。我等待着三毛的回音，等了二十天，我看到了报纸上的消息：三毛在两天前自杀身亡了。

　　三毛死了，死于自杀。她为什么自杀？是她完全理解了人生，是她完成了她活着要贡献的那一份艺术，是太孤独，还是别的原因，我无法了解。作为一个热爱着她的读者，我无限悲痛。我遗憾的是我们刚刚要结识，她竟死了，我们之间相识的缘分只能是在这一种神秘的境界中吗？！

　　三毛死了，消息见报的当天下午，我收到了许多人给我的电话，第一句都是“你知道吗，三毛死了！”接着就沉默不语，然后差不多要说：“她是你的一位知音，她死了……”这些人都是看到了《陕西日报》上的那篇文章而向我打电话的。以后的这些天，但凡见到熟人，都这么给我说三毛，似乎三毛真是我的什么亲戚关系而来安慰我。我真诚地感谢着这些热爱三毛的读者，我为他们来向我表达对三毛死的痛惜感到荣幸，但我，一个人静静地坐下来的时候就发呆，内心一片悲哀。我并没有见过三毛，几个晚上都似乎梦见到一个高高的披着长发的女人，醒来思忆着梦的境界，不禁就想到了那一幅《洛神图》古画。但有时硬是不相信三毛会死，或许一切都是讹传，说不定某一日三毛真的就再来到了西安。可是，可是，所有的报纸、广播都在报道三毛死了，在街上走，随时可听见有人在议论三毛的死，是的，她是真死了。我只好对着报纸上的消息思念这位天才的作家，默默地祝愿她的灵魂上天列入仙班。

　　三毛是死了，不死的是她的书，是她的魅力。她以她的作品和她的人生创造着一个强刺激的三毛，强刺激的三毛的自杀更丰富着一个使人永远不能忘记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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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龙虾复仇记 - 伍迪.艾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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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龙虾复仇记
　　** 伍迪.艾伦 **

　　两周前，亚伯.莫斯科维茨死于心脏病，然后转世成一只龙虾。他在缅因州的海岸落网，被运送到曼哈顿，进入了上东城一家高档海鲜餐馆的水缸。水缸里还有几只龙虾，其中一只认出了莫斯科维茨。“亚伯，是你吗？”那只龙虾扬着触须问。 

　　“谁？谁在和我说话？”莫斯科维茨说，突然变成了甲壳纲动物令他莫名其妙。 

　　 “是我，莫？西尔弗曼。”那只龙虾回答。 

　　 “噢，我的天哪！”莫斯科维茨叫起来，那是一起玩金拉米纸牌游戏的老伙伴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重获新生了，”西尔弗曼说，“成了两个长着钳子的家伙。” 

　　 “龙虾？这就是我正直人生的结局？在第三大街一家餐馆的水缸里？” 

　　“上帝的旨意我们无法预料，”西尔弗曼回答，“比如菲尔.平查克，那家伙死于动脉瘤，现在成了仓鼠，整天蹬那个愚蠢的轮子。他可是当了那么多年耶鲁的教授。我觉得他是真的喜欢那个轮子，他不停地蹬啊蹬，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莫斯科维茨一点儿也不满意自己的现状。为什么像他这样体面的公民，一位受人尊敬的牙医，本该变成苍穹中翱翔的雄鹰，或者是某位性感名媛大腿上的宠物，任由她抚摸皮毛，此刻却不光彩地沦为菜单上的一道主菜，等待他的残酷命运竟是与烤土豆和餐后甜点一起被端上餐桌。 

　　两只龙虾开始讨论玄学、宗教以及宇宙的神秘莫测。例如索尔.德拉辛，一个从事餐饮业的倒霉蛋，中风过世后却变成了一匹种马，他让那些可爱的纯种小母马怀孕，还能收取高额的报酬。又气又恼的莫斯科维茨在水缸里来回游动，西尔弗曼像佛陀一样，对即将成为法式野菇焗龙虾的结局听天由命，这一点让莫斯科维茨无法接受。 

　　恰在此时，伯尼.马道夫走进餐馆，在水缸附近的餐桌旁就座。刚才还痛苦焦虑的莫斯科维茨，现在开始大口喘气，尾巴像摩托艇发动机一样搅动着水面。 

　　“我不相信，”他说，黑色的小眼睛贴在水缸玻璃壁上，“这个应该在监狱里服刑的家伙，怎么能在监禁的地方溜出来吃海鲜大餐？” 

　　“瞧瞧他那俗不可耐的老婆吧。”西尔弗曼仔细打量着马道夫夫人的戒指和手镯。 

　　 莫斯科维茨强忍住往上涌的胃酸，那是他上辈子的老毛病了。“我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他。”他说，语调近乎尖锐。 

　　 “跟我讲讲吧，”西尔弗曼说，“我和那人在佛罗里达打过高尔夫，他会趁你不注意用脚挪动球。” 

　　 “每个月我都会收到他的收益结算单，”莫斯科维茨怒气冲冲，“我知道那些数字完美得令人怀疑。当我和他开玩笑说，这听起来像一个庞氏骗局时，他被犹太布丁噎住了，我只好使用海姆利克腹压法帮助他。在大笔挥霍后，他的骗子本性终于暴露，我的净资产全没了。还有，我心肌梗死发作时，连东京的海洋学实验室都监测到了。” 

　　 “他对我则装模作样，”西尔弗曼说，下意识地在自己的甲壳上寻找赞安诺药片，“开始时他告诉我，容不下另一位投资人了。他越是拒绝，我越想加入。我请他吃饭，因为他喜欢罗莎丽餐厅的薄卷饼，所以答应下一个机会归我。得知他开始打理我账户的那天，我激动万分，从婚礼照上把妻子的头像剪下来，换成了他的。得知自己破产后，我从棕榈海滩高尔夫俱乐部的楼顶跳下来自杀了。我不得不等了半个小时，前面还排着11个人。” 

　　 此时此刻，餐馆领班护送马道夫来到水缸前，狡猾的骗子开始琢磨那些浸泡在盐水里的家伙哪个更鲜美多汁，随即选中了莫斯科维茨和西尔弗曼。领班招呼侍者把两只龙虾捞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殷勤的微笑。 

　　“这是最后一搏的时候了！”莫斯科维茨义愤填膺地喊道，“骗走我毕生的积蓄还要把我蘸着黄油酱汁吃掉！天理何在？” 

　　莫斯科维茨和西尔弗曼，满腔的愤恨直冲云霄，他们反复摇动水缸，直到它从桌上滑落，摔得粉碎，玻璃碴和水散落到六角形的地砖上。周围的人纷纷扭头观看，惊恐的领班对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 

　　在复仇火焰的驱使下，两只龙虾冲向马道夫。顷刻之间，他们跑到马道夫的桌子旁，西尔弗曼奔向他的脚踝，莫斯科维茨则近乎癫狂地使出浑身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一只巨大的螯牢牢钳住马道夫的鼻子，当西尔弗曼的两只钳子都夹住马道夫的脚背时，灰白头发的骗子痛得大叫，从椅子上跳起来。餐馆的老主顾们认出了马道夫，他们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开始为龙虾们喝彩。 

　　“为了寡妇们和慈善事业！”莫斯科维茨欢呼道，“因为你，希望医院现在变成了溜冰场！” 

　　马道夫，他无法摆脱这两只大西洋居民，冲出餐馆后叫喊着逃进熙熙攘攘的人群。莫斯科维茨老虎钳一样的大螯把马道夫的鼻隔膜夹得更紧，西尔弗曼则撕破了他的鞋，他们迫使这个滑头的谎言家认罪，并为他的罪恶勾当道歉。 

　　那天结束时，马道夫住进了莱诺克斯山医院，浑身布满了抓痕和擦伤。两只叛逃的龙虾，在怒火熄灭后，还有足够的力气跳进羊头湾冰冷的深水中。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莫斯科维茨到现在还活着，就在那儿和耶塔？贝尔金在一起。他们是过去在超市购物时认识的。贝尔金上辈子活着的时候很像比目鱼，在一次空难后她真的变成了一条比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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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了小孩以后 -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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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了小孩以后
　　** 老舍 **

　　艺术家应以艺术为妻，实际上就是当一辈子光棍儿。在下闲暇无事，往往写些小说，虽一回还没自居过文艺家，却也感觉到家庭的累赘。每逢困于油盐酱醋的灾难中，就想到独人一身，自己吃饱便天下太平，岂不妙哉。

　　家庭之累，大半由儿女造成。先不用提教养的花费，只就淘气哭闹而言，已足使人心慌意乱。小女三岁，专会等我不在屋中，在我的稿子上画圈拉杠，且美其名曰“小济会写字”！把人要气没了脉，她到底还是有理！再不然，我刚想起一句好的，在脑中盘旋，自信足以愧死莎士比亚，假若能写出来的话。当是时也，小济拉拉我的肘，低声说：“上公园看猴？”于是我至今还未成莎士比亚。小儿一岁整，还不会“写字”，也不晓得去看猴，但善亲亲，闭眼，张口展览上下四个小牙。我若没事，请求他闭眼，露牙，小胖子总会东指西指的打岔。赶到我拿起笔来，他那一套全来了，不但亲脸，闭眼，还“指”令我也得表演这几招。有什么办法呢？！

　　这还算好的。赶到小济午后不睡，按着也不睡，那才难办。到这么四点来钟吧，她的困闹开始，到五点钟我已没有人味。什么也不对，连公园的猴都变成了臭的，而且猴之所以臭，也应当由我负责。小胖子也有这种困而不睡的时候，大概多数是与小济同时发难。两位小醉鬼一齐找毛病，我就是诸葛亮恐怕也得唱空城计，一点办法没有！在这种干等束手被擒的时候，偏偏会来一两封快信——催稿子！我也只好闹脾气了。不大一会儿，把太太也闹急了，一家大小四口，都成了醉鬼，其热闹至为惊人。大人声言离婚，小孩怎说怎不是，于离婚的争辩中瞎打混。一直到七点后，二位小天使已困得动不的，离婚的宣言才无形的撤销。这还算好的。遇上小胖子出牙，那才真教厉害，不但白天没有情理，夜里还得上夜班。一会儿一醒，若被针扎了似的惊啼，他出牙，谁也不用打算睡。他的牙出利落了，大家全成了红眼虎。

　　不过，这一点也不妨碍家庭中爱的发展，人生的巧妙似乎就在这里。记得Frank　Harris仿佛有过这么点记载：他说王尔德为那件不名誉的案子过堂被审，一开头他侃侃而谈，语多幽默。及至原告提出几个男妓作证人，王尔德没了脉，非失败不可了。Harris以为王尔德必会说：“我是个戏剧家，为观察人生，什么样的人都当交往。假若我不和这些人接触，我从哪里去找戏剧中的人物呢？”可是，王尔德竟自没这么答辩，官司就算输了！

　　把王尔德且放在一边；艺术家得多去经验，Harris的意见，假若不是特为王尔德而发的，的确是不错。连家庭之累也是如此。还拿小孩们说吧——这才来到正题——爱他们吧，嫌他们吧，无论怎说，也是极可宝贵的经验。

　　在没有小孩的时候，一个人的世界还是未曾发现美洲的时候的。小孩是科仑布，把人带到新大陆去。这个新大陆并不很远，就在熟习的街道上和家里。你看，街市上给我预备的，在没有小孩的时候，似乎只有理发馆，饭铺，书店，邮政局等。我想不出婴儿医院，糖食店，玩具铺等等的意义。连药房里的许许多多婴儿用的药和粉，报纸上婴儿自己药片的广告，百货店里的小袜子小鞋，都显着多此一举，劳而无功。及至小天使自天飞降，我的眼睛似乎戴上了一双放大镜，街市依然那样，跟我有关系的东西可是不知增加了多少倍！婴儿医院不但挂着牌子，敢情里边还有医生呢。不但有医生，还是挺神气，一点也得罪不得。拿着医生所给的神符，到药房去，敢情那些小瓶子小罐都有作用。不但要买瓶子里的白汁黄面和各色的药饼，还得买瓶子罐子，轧粉的钵，量奶的漏斗，乳头，卫生尿布，玩艺多多了！百货店里那些小衣帽，小家具，也都有了意义；原先以为多此一举的东西，如今都成了非它不行；有时候铺中缺乏了我所要的那一件小物品，我还大有看不起他们的意思：既是百货店，怎能不预备这件东西呢？！慢慢的，全街上的铺子，除了金店与古玩铺，都有了我的足迹；连当铺也走得怪熟。铺中人也渐渐熟识了，甚至可以随便闲谈，以小孩为中心，谈得颇有味儿。伙计们，掌柜们，原来不仅是站柜作买卖，家中还有小孩呢！有的铺子，竟自敢允许我欠账，仿佛一有了小孩，我的人格也好了些，能被人信任。三节的账条来得很踊跃，使我明白了过节过年的时候怎样出汗。

　　小孩使世界扩大，使隐藏着的东西都显露出来。非有小孩不能明白这个。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肥肥胖胖，整整齐齐，你总觉得小孩们理应如此，一生下来就戴着小帽，穿着小袄，好象小雏鸡生下来就披着一身黄绒似的。赶到自己有了小孩，才能晓得事情并不这么简单。一个小娃娃身上穿戴着全世界的工商业所能供给的，给全家人以一切啼笑爱怨的经验，小孩的确是位小活神仙！

　　有了小活神仙，家里才会热闹。窗台上，我一向认为是摆花的地方。夏天呢，开着窗，风儿轻轻吹动花与叶，屋中一阵阵的清香。冬天呢，阳光射到花上，使全屋中有些颜色与生气。后来，有了小孩，那些花盆很神秘的都不见了，窗台上满是瓶子罐子，数不清有多少。尿布有时候上了写字台，奶瓶倒在书架上。大扫除才有了意义，是的，到时候非痛痛快快的收拾一顿不可了，要不然东西就有把人埋起来的危险。上次大扫除的时候，我由床底下找到了但丁的《神曲》。不知道这老家伙干吗在那里藏着玩呢！

　　人的数目也增多了，而且有很多问题。在没有小孩的时候，用一个仆人就够了，现在至少得用俩。以前，仆人“拿糖”，满可以暂时不用；没人作饭，就外边去吃，谁也不用拿捏谁。有了小孩，这点豪气乘早收起去。三天没人洗尿布，屋里就不要再进来人。牛奶等项是非有人管理不可，有儿方知卫生难，奶瓶子一天就得烫五六次；没仆人简直不行！有仆人就得捣乱，没办法！

　　好多没办法的事都得马上有办法，小孩子不会等着“国联”慢慢解决儿童问题。这就长了经验。半夜里去买药，药铺的门上原来有个小口，可以交钱拿药，早先我就不晓得这一招。西药房里敢情也打价钱，不等他开口，我就提出：“还是四毛五？”这个“还是”使我省五分钱，而且落个行家。这又是一招。找老妈子有作坊，当票儿到期还可以入利延期，也都被我学会。没功夫细想，大概自从有了儿女以后，我所得的经验至少比一张大学文凭所能给我的多着许多。大学文凭是由课本里掏出来的，现在我却念着一本活书，没有头儿。

　　连我自己的身体现在都会变形，经小孩们的指挥，我得去装马装牛，还须装得像个样儿。不但装牛像牛，我也学会牛的忍性，小胖子觉得“开步走”有意思，我就得百走不厌；只作一回，绝对不行。多咱他改了主意，多咱我才能“立正”。在这里，我体验出母性的伟大，觉得打老婆的人们满该下狱。

　　中秋节前来了个老道，不要米，不要钱，只问有小孩没有？看见了小胖子，老道高了兴，说十四那天早晨须给小胖子左腕上系一根红线。备清水一碗，烧高香三炷，必能消灾除难。右邻家的老太太也出来看，老道问她有小孩没有，她惨淡的摇了摇头。到了十四那天，倒是这位老太太的提醒，小胖子的左腕上才拴了一圈红线。小孩子征服了老道与邻家老太太。一看胖手腕的红线，我觉得比写完一本伟大的作品还骄傲，于是上街买了两尊兔子王，感到老道，红线，兔子王，都有绝大的意义！

　　载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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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胡同文化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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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胡同文化
　　** 汪曾祺 **

　　北京城像一块大豆腐，四方四正。城里有大街，有胡同。大街、胡同都是正南正北，正东正西。北京人的方位意识极强。过去拉洋车的，逢转弯处都高叫一声“东去！”“西去！”以防碰着行人。老两口睡觉，老太太赚老头子挤着她了，说“你往南边去一点”。这是外地少有的。街道如是斜的，就特别标明是斜街，如烟袋斜街、杨梅竹斜街。大街、胡同，把北京切成一个又一个方块。这种方正不但影响了北京人的生活，也影响了北京人的思想。

　　胡同原是蒙古语，据说原意是水井，未知确否。胡同的取名，有各种来源。有的是计数的，如东单三条、东四十条。有的原是皇家储存物件的地方，如皮库胡同、惜薪司胡同（存放柴炭的地方），有的是这条胡同里曾住过一个有名的人物，如无量大人胡同、石老娘（老娘是接生婆）胡同。大雅宝胡同原名大哑吧胡同，大概胡同里曾住过一个哑吧。王皮胡同是因为有一个姓王的皮匠。王广福胡同原名王寡妇胡同。有的是某种行业集中的地方。手帕胡同大概是卖手帕的。羊肉胡同当初想必是卖羊肉的，有的胡同是像其形状的。高义伯胡同原名狗尾巴胡同。小羊宜宾胡同原名羊尾巴胡同。大概是因为这两条胡同的样子有点像羊尾巴、狗尾巴。有些胡同则不知道何所取义，如大绿纱帽胡同。

　　胡同有的很宽阔，如东总布胡同、铁狮子胡同。这些胡同两边大都是“宅门”，到现在房屋都还挺整齐。有些胡同很小，如耳朵眼胡同。北京到底有多少胡同？北京人说：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没名的胡同数不清，通常提起“胡同”，多指的是小胡同。

　　胡同是贯通大街的网络。它距离闹市很近，打个酱油，约二斤鸡蛋什么的，很方便，但又似很远。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剃头挑子的“唤头”（像一个大镊子，用铁棒从当中擦过，便发出噌的一声）、磨剪子磨刀的“惊闺”（十几个铁片穿成一串，摇动作声）、算命的盲人（现在早没有了）吹的短笛的声音。这些声音不但不显得喧闹，倒显得胡同里更加安静了。

　　胡同和四合院是一体。胡同两边是若干四合院连接起来的。胡同、四合院，是北京市民的居住方式，也是北京市民的文化形态。我们通常说北京的市民文化，就是指的胡同文化。胡同文化是北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便不是最主要的部分。

　　胡同文化是一种封闭的文化。住在胡同里的居民大都安土重迁，不大愿意搬家。有在一个胡同里一住住几十年的，甚至有住了几辈子的。胡同里的房屋大都很旧了，“地根儿”房子就不太好，旧房檩，断砖墙。下雨天常是外面大下，屋里小下。一到下大雨，总可以听到房塌的声音，那是胡同里的房子。但是他们舍不得“挪窝儿”，——“破家值万贯”。

　　四合院是一个盒子。北京人理想的住家是“独门独院”。北京人也很讲究“处街坊”。“远亲不如近邻”。“街坊里道”的，谁家有点事，婚丧嫁娶，都得“随”一点“份子”，道个喜或道个恼，不这样就不合“礼数”。但是平常日子，过往不多，除了有的街坊是棋友，“杀”一盘；有的是酒友，到“大酒缸”（过去山西人开的酒铺，都没有桌子，在酒缸上放一块规成圆形的厚板以代酒桌）喝两“个”（大酒缸二两一杯，叫做“一个”）；或是鸟友，不约而同，各晃着鸟笼，到天坛城根、玉渊潭去“会鸟”（会鸟是把鸟笼挂在一处，既可让鸟互相学叫，也互相比赛），此外，“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北京人易于满足，他们对生活的物质要求不高。有窝头，就知足了。大腌萝卜，就不错。小酱萝卜，那还有什么说的。臭豆腐滴几滴香油，可以待姑奶奶。虾米皮熬白菜，嘿！我认识一个在国子监当过差，伺候过陆润库、王(土序)等祭酒的老人，他说：“哪儿也比不了北京。北京的熬白菜也比别处好吃，——五味神在北京”。五味神是什么神？我至今考查不出来。但是北京人的大白菜文化却是可以理解的。北京人每个人一辈子吃的大白菜摞起来大概有北海白塔那么高。

　　北京人爱瞧热闹，但是不爱管闲事。他们总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北京是民主运动的策源地，“民国”以来，常有学生运动。北京人管学生运动叫做“闹学生”。学生示威游行，叫做“过学生”。与他们无关。

　　北京胡同文化的精义是“忍”，安分守已、逆来顺受。老舍《茶馆》里的王利发说“我当了一辈子的顺民”，是大部分北京市民的心态。

　　我的小说《八月骄阳》里写到“文化大革命”，有这样一段对话：

　　“还有个章法没有？我可是当了一辈子安善良民，从来奉公守法。这会儿，全乱了。我这眼面前就跟‘下黄土’似的，简直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您多余操这份儿心。粮店还卖不卖棒子面？”

　　“卖！”

　　“还是的。有棒子面就行……”

　　我们楼里有个小伙子，为一点事，打了开电梯的小姑娘一个嘴巴。我们都很生气，怎么可以打一个女孩子呢！我跟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北京（他们是“搬迁户”，原来是住在胡同里的）说，大家应该主持正义，让小伙子当众向小姑娘认错，这二位同志说：“叫他认错？门儿也没有！忍着吧！——‘穷忍着，富耐着，睡不着眯着’！”“睡不着眯着”这话实在太精彩了！睡不着，别烦躁，别起急，眯着，北京人，真有你的！

　　北京的胡同在衰败，没落。除了少数“宅门”还在那里挺着，大部分民居的房屋都已经很残破，有的地基柱础甚至已经下沉，只有多半截还露在地面上。有些四合院门外还保存已失原形的拴马桩、上马石，记录着失去的荣华。有打不上水来的井眼、磨圆了棱角的石头棋盘，供人凭吊。西风残照，衰草离披，满目荒凉，毫无生气。

　　看看这些胡同的照片，不禁使人产生怀旧情绪，甚至有些伤感。但是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席卷之下，胡同和胡同文化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也许像西安的虾蟆陵，南京的乌衣巷，还会保留一两个名目，使人怅望低徊。

　　再见吧，胡同。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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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极端体验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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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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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极端体验
　　** 王小波 **

　　段成式在《酉阳杂俎》写道：唐朝有位秀才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因慕李太白为人，自起名为李赤。我虽没见过他，但能想象出他的样子：一位翩翩佳公子。有一天，春日融融，李赤先生和几个朋友出城郊游。走到一处野外的饭馆，朋友们决定在此吃午饭。大家入席以后，李赤起身去方便。去了就不回来，大家也没理会。忽听外面一声暴喊，大家循声赶去，找到了厕所里。只见李赤先生头在下，脚在上，倒插在粪桶里！这景象够吓人的。幸亏有位上厕所的先生撞见了，惊叫了一声，迟了不堪设想……大伙赶紧把他拔出来，打来清水猛冲了几桶。还好，李赤先生还有气，冷水一激又缓了过来。别人觉得有个恶棍躲在厕所里搞鬼，把李赤拦腰抱起，栽进了粪桶里，急着要把他逮住。但李赤先生说，是自己掉进去的。于是众人大笑，说李先生太不小心了，让他更衣重新入席——但却忽略了一件事：李先生不是跳水队员，向前跳水的动作也不是非常熟练，怎么能一失足就倒插在粪桶里？所以，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段成式没解释李秀才为什么会往粪桶里跳，但我觉得，这件事我能解释。

　　有些人秉性特殊，寻常生活不能让他们满足。他们需要某种极端体验：喜欢被人捆绑起来，加以羞辱和拷打——人各有所好，这不碍我们的事。其中还有些人想要golden shower，也就是把屎尿往头上浇。这才是真正惊世骇俗的嗜好。据说在纽约和加州某些俱乐部里，有人在口袋里放块黄手绢，露出半截来，就表明自己有这种嗜好。我觉得李赤先生就有这种嗜好，只是他不是让别人往头上浇，而是自己要往里跳。这种事解释得太详细了难免恶心，我们只要明白极端体验是个什么意思就够了。

　　现在是太平年月，大约在三十年前吧，整个中国乱哄哄的，有些人生活在极端体验里。这些人里有几位我认识，有些是学校里的老师，还有一些是大院里的叔叔、阿姨。他们都不喜欢这种横加在头上的极端体验，就自杀了：跳楼的跳楼，上吊的上吊，用这种方法来解脱苦难。也许有些当年闹事的人觉得这些事还蛮有意思的，但我劝他们替死者家属想想。死者已矣，留给亲友的却是无边的黑夜……

　　然后我就去插队，走南闯北，这种事情见得很多。比方说，在村里开会，支书总要吆喝“地富到前排”，讲几句话，就叫他们起来“撅”着。那些地富有不少比我岁数还小。原来农村的规矩是地富的子女还叫地富，就那么小一个村子，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撅在大伙面前，头在下腚在上，把脸都丢光，这也是种极端体验吧。当然，现在不叫地富，大家都是社员了。作出这项决定的人虽已不在人世了，但大家都会怀念他的——总而言之，那是一个极端体验的年代；虽然很惊险、很刺激，但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有些青年学人，人已经到了海外，拿到了博士学位和绿卡，又提起那个年代的种种好处来，借某个村庄的经验说事儿，老调重弹：想要大家再去早请示、晚汇报、学老三篇，还煞有介事地总结了毛泽东思想育新人的经验。听了这些话，我满脊梁乱起鸡皮疙瘩。

　　我有些庸人的想法：吃饱了比饿着好，健康比有病好，站在粪桶外比跳进去好。但有人不同意这种想法，比方说，李赤先生。大家宴饮已毕，回城里去，走到半路，发现他不见了。赶紧回去找，发现他又倒栽进了粪桶里。这回和上回不同，拖出来一看，他已经没气了。李赤先生的极端体验就到此结束——一玩就把自己玩死，这可是太极端了，没什么普遍意义。我觉得人不该淹死在屎里，但如你所知，这是庸人之见，和李赤先生的见解不同——李赤先生死后面带幸福的微笑，只是身上臭烘烘的。

　　我这个庸人又有种见解：太平年月比乱世要好。这两种时代的区别，比新鲜空气和臭屎的区别还要大。近二十年来，我们过着太平日子，好比呼吸到了一点新鲜空气，没理由再把我们栽进臭屎里。我是中国的国民，我对这个国家的希望就是：希望这里永远是太平年月。不管海外的学人怎么说我们庸俗，丧失了左派的锐气，我这个见解终不肯改。现在能太太平平，看几本书，写点小文章，我就很满意了。我可不想早请示、晚汇报，像“文化革命”里那样穷折腾。至于海外那几位学人，我猜他们也不是真喜欢“文化革命”——他们喜欢的只是那时极端体验的气氛。他们可不想在美国弄出这种气氛，那边是他们的安身立命之所。他们只想把中国搞得七颠八倒，以便放暑假时可以过来体验一番，然后再回美国去，教美国书，挣美国钱。这主意不坏，但我们不答应：我们没有极端体验的瘾，别来折腾我们。真正有这种瘾的人，何妨像李赤先生那样，自己一头扎向屎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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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指挥的作用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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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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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指挥的作用
　　** 梁文道 **

　　柏林爱乐的亚洲之行浩荡地结束了，它所到之地，无一不卷起抢票的热潮。毕竟是当今世上最高水平的管弦乐团，连许多平常不听古典音乐的绅士淑女也都想办法弄张门票进场。所以，我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不免听到一些有趣的对话，比如说有人问他同行的朋友：“其实一个乐团没有指挥难道就不能演奏了吗？乐手们不都有乐谱吗？”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只要看一看当年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主持的一套音乐入门电视节目就行了。其中一个片段是大师本人在指挥中途放下手站到一旁，没半晌乐团的拍子就乱成一团了。

　　但是，这个问题却引起我的一些联想，那就是指挥除了指挥之外，到底还有什么功能呢？看这趟柏林爱乐来港的宣传海报，其常任总指挥西蒙·拉特尔爵士的大头照总是放在显眼的位置，使他那一头银白色的蓬松乱发格外耀眼。这种特别强调指挥地位的海报设计，几乎是所有管弦音乐会宣传品的定规。可见指挥的一大功能，就是充当他棒下乐团的面孔。一个乐团的音乐总监或总指挥是一个乐团的代表声音，即使是柏林爱乐也不例外。

　　历史上最伟大的指挥之一，富特文格勒曾经形容柏林爱乐是个“自由的管弦乐共和国”，意思是这个乐团的成员各自拥有极大的权力，而有关乐团的一切大事都要以民主协商或投票的方式决定。就像一个国家的百姓有权决定自己的元首一样，他们的历任总指挥也是团员们投票选出的。一般乐团的乐手是音乐总监挑选的，但在柏林爱乐，你还得经过三分之二的团员同意才能留在这个小共和国里。就算是他们这趟东亚六城之行，团员对要去哪一站不去哪一站也有莫大的影响力。

　　但即使是性格独立得举世罕见的柏林爱乐，它还是不可避免地要被一个明星代表。比如说它前任总指挥卡拉扬，出了名的独裁者，有“乐坛皇帝”之称，动不动就发脾气丢棒子，不可一世。更要命的是卡拉扬天生有表演欲。一张唱片是他率领柏林爱乐与其他三名大师级音乐家合作，只见那三位大师在唱片封面上挂着老者的微笑对着镜头凑在一起，十分和蔼可亲，偏偏他一人坐在远处非常有型地冷着脸做深思状。卡拉扬时期的柏林爱乐，音质雄浑沉厚，和他君临天下的架势十分匹配。

　　西蒙·拉特尔则不愧是生活在21世纪的青年新锐，特别和善健谈。他老哥在中国三城亮相时穿着唐装不用说，到了香港的第三天早上还特地去最地道的老派茶楼“莲香楼”饮茶，并且和一桌老茶客“搭台”品尝点心，活生生一个文化大使的模样。两晚演出结束之后，他知道场外有买不到票的观众看大银幕现场转播，还跑到外面和大家打招呼。所到之处有闪光灯照耀，他兴奋地用麦克风向大家喊：“我太爱你们了，香港！”指挥的新时代职责原来是公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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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阿咪的故事 - 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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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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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咪的故事
　　** 王蒙 **

　　要不要养猫，怎么养呢？

　　女儿说：“咱们住到平房小院了，快养一只猫吧。最漂亮、最温柔、最招人疼的动物就是猫。人有什么不痛快的事，一摆弄猫，就全忘啦。”

　　奶奶说：“快养猫吧！昨天晚上，就在暖气片下面，一只小老鼠爬来跑去，它根本就不怕人。等冬天，野地里的老鼠就要往人家跑，咱们家要是进了一窝老鼠……一窝变十窝……可就糟了大糕了！”

　　妻子说：“养猫最毁东西，它没事磨爪子，把地毯，把沙发巾，把新潮家具都会毁掉……又偷肉偷鱼偷奶，什么不吃它也要上桌子闻上一遍……再说，猫屎谁管？”

　　儿子说：“对不起，我可不同意养猫。我的儿子小辉刚出生两个多月，被猫抓了会得一种特殊的儿科疾病……叫作舞蹈病还是黄热病？”

　　女儿说：“美国有一个黑人家庭，不养猫，闹耗子。后来他们的襁褓中的孩子被耗子咬掉了鼻子。”

　　“不要说话这样难听……”妻子连忙使眼色。

　　儿媳妇说：“养猫就要剪掉猫的爪子，还要给猫做（去势）手术，那样的猫就好养了。李院长，赵主任家的猫就是这样经过安全处理的。经过安全处理的猫，有猫的各种好处，没有猫的各种缺点。”

　　最后由教授——一家之主做结论：第一，猫还是要养的；第二，为了猫道主义，不要给猫剪爪子做手术，不要妨碍猫的天性。再说，安全手术也是做不彻底的。比如去势，总不可能去掉排泄机制。它不闹春了，仍然会闹尿闹屎；第三，如果养猫，必须确立一套规矩，不准猫进卧室、客厅、书房，只准猫进厨房、饭厅、锅炉房；当然，猫在户外的活动不受限制。为此，只能从很小很小培养起一只猫，使它适应咱们家的养猫规则、咱们家的猫的生活方式。

　　小猫来了，白色的细长毛，灰蓝色的眼睛，黑鼻头，红嘴，脑瓜顶上有两瓣黑斑。见到人，它发出细而长的声音：“咪呜——”曲折有致。

　　“噢，它真是太娇小了，像个婴儿，而且，它和人是多么亲啊！你们看，它看着我们大家，那么信任，那么依赖，我简直要为它哭出来了！”女儿说。

　　“品种还是不错的，基本上还是波斯猫，当然，祖系不一定完全纯。白毛固然好看，但很容易染脏，一旦染脏了就非常恶心。太小，也不好养，多喂它一口馒头它就能撑死。问题还要看它是公猫还是母猫。公猫不如母猫讲干净。母猫会招一大堆公猫来……”儿子说。

　　“我最怕的就是猫在房顶上叫。”儿媳插嘴说，“叫起来我全身起鸡皮疙瘩。猫一旦乱跑起来，就更容易传染疾病……这个猫的皮毛和眼睛还是都不错的，但是它的下巴太尖，像猴，不像猫。猫头猫脸应该是圆笃笃的，不是吗？”

　　按照教授所确定的，能够被各方面所接受的原则开始养猫，母亲为猫找了一个大木匣子作窝。奶奶专门为猫做了一个小褥子，虽然褥子里装的是旧棉絮，但对于猫来说，至少应该算是“四星级”旅舍的条件了。女儿为猫预备了专门的食盘与水碗。奶奶吃饭的时候喜欢不断地给猫喂食，不断地与猫分享自己的食物：从炸油饼到红烧肉。儿子提出，过分地、毫无界限地把吃食任意提供给一只小猫，未必是可取的：一、猫可能撑出毛病；二、许多食品因吃不了而剩下而变馊，是一种浪费；三、猫本来就有馋的缺点，如此满足供应，只能使猫的胃口比人的胃口更刁更娇更贵族化，一旦例如肉食供应上出现了什么问题，人说不定挺得住，而这只猫会出现悲惨局面。教授首肯了儿子的意见，认为对猫对人太娇惯了都没有好处。教授和他的妻子回忆说，三十年前他们养过一只猫，这个猫专门喜欢吃白薯皮、南瓜皮、烂白菜帮……像这样的饮食习惯就很值得肯定。儿媳妇甚至于说，她的娘家养过的一只黑猫，夏天的时候靠吃蜗牛和土鳖而生存——连白薯南瓜白菜皮都毋庸提供。女儿略带感情地说，她的一位女友家也养了一只猫，品种还不如咱们这只，但人家每天专门购买三角钱羊肝两角钱小鱼喂食之。底下的微词，她没有继续说。但大家认为女儿对猫的关怀和袒护，基本上也是理论性的——因为女儿一周之内，难得在家呆上几个小时。奶奶趁着人们争论的机会把半块豆腐丢给了小猫，小猫不领情，对豆腐的反应是莫名其妙然后退避三舍。

　　不管人们在猫食问题上展开了怎样的论争乃至吵闹，猫儿对饮食状况似乎并无大的不满。相反，对它的“四星级”卧榻却显出了十足的难以适应。白天晚上，它都不肯在木匣里呆。它总是凑到各个房间特别是客厅门口凄楚地哀叫，显然，它希望有人活动的房间能对它开放开户，希望人们能够容纳它的共存。开始，人们感到它的哀求的叫声婉转动情，充满着幼者弱者的天真无助与对主人的殷殷期待：“你们不要我了么？放我进来吧，我只在一个角落呆一会儿……不要让我一个睡在厨房，离开主人我多么害怕……”它的曲折起伏的咪呜声似乎在这样说。

　　“要不把猫放到屋里来吧，怪可怜的……”教授说。

　　“小孩送托儿所还要哭两声呢，一个猫……”教授的妻子想了想，说。

　　于是教授推门走出，抱起猫，给以抚摸安慰，特别是帮助猫抓搔一下它的下巴至脖颈处。据说猫“洗脸”时靠前爪够不着那个地方，据说人这样抓搔一个猫是搔到了痒处，是对猫的最友善最恩惠堪称仁至义尽的表现。果然猫被教授抓到痒处以后喉头发出了幸福的咕噜咕噜声。然后教授像抱着自己的孙儿去托儿所一样地抱着抚着猫咪，走入饭厅，亲手轻轻柔柔地把它置入“四星”榻，蹲下，以十足循循善诱的课堂授业声调对它说。

　　“阿咪，不要吵，不要闹，就在这里好好地睡觉，你看这儿多舒服呀……”

　　教授尽到了自己的类于慈父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对于猫够仁慈的了。

　　可能两小时以后，也可能一小时乃至半小时乃至十分钟五分钟一分钟以后，又传出了猫的哀鸣——它又跑到了卧房客厅门口，它等待着主人的接纳，它要的是人的亲昵而不是“四星”软席。

　　最动人的抒情曲在持续三分钟以后也会引起厌烦，如果是深夜或是夏日中午人们好梦正酣的时候，嗷嗷的惨叫只能引起痛恨而不是怜惜。“这个猫真讨厌！”“臭猫！”“滚！”

　　人们渐渐发出这一类语言信号。如果单凭语言——因为说到底人与猫并没有可以无误地进行交流的“共同语言”——不能停止猫的吵人清梦的咪喵花腔，接着人们就会开开门向猫大喝一声乃至轻轻踢它一脚，使它认识到它的所为已经很是不受欢迎了。

　　有一次，当儿子打开门准备给吵闹的猫以适度告诫的时候，不等告诫生效猫儿已经滋溜钻进了屋。“死猫，进屋了。”儿子说。于是展开了对于猫的围剿。猫吓得钻入柜子底下，抖个不住。人越伸手去捉它便钻得越深，似乎要钻入墙角墙缝。这种表现显得益发不高尚不光明正大不展样，甚至带有故意与人做对的含意：你不让它进屋它偏进屋；你想捉住它它偏藏藏躲躲不让你捉；它究竟要干什么？它找人追人哀鸣要求进屋，不就是和人亲么对人好喜欢人么？那它为什么不听人的话不合人的意而且和人对着干呢？它是不是陷入猫的怪圈了呢？它是不是陷入心思与行为动机与效果的矛盾中去了呢？

　　反正它最后被捉出来了，它当然不是人的对手，它挨了一顿打，被抛入“四星”木匣。

　　它的两眼大睁、上视，眼珠里反映着电灯泡的红光，本来的灰蓝色的眼睛变成令人不快的褐红色两枚弹子，不知道是猫眼充了血还是电灯光与波斯猫眼珠之间的光学反射作用，使猫眼变得那么褐红得骇人。人们不再用软语和爱抚来劝慰它安心木匣，而是咆哮着喝斥说： “你再捣乱，揍不烂你！”

　　经过了许多次一次比一次严厉的训斥与体罚以后，猫似乎终于明白了也不得不接受了主人对自己的要求。它长大了，长胖了，除去吃饭喝水拉屎拉尿及其前前后后、懒洋洋地、漠然地伸伸腰，动动爪子和尾巴以外，不再走出木匣了，甚至连咪呜也很少了。它的嗓子似乎愈来愈嘶哑了，再一点就是猫越来越脏，它不再用自己的猫办法清洁自己的皮毛。白猫不白，这是非常难看的。

　　“这回猫倒挺老实的了。”

　　“可是这个猫太傻，太懒，太蔫！”

　　“脏死了……你看人家家里的波斯猫什么样儿！”

　　“这个猫是不是生理上有缺陷？怎么它不上房，不叫春？

　　我看咱们养了个太监！”

　　“也可能不是生理缺陷而是心理变态吧。”

　　人们议论着，笑着。只有教授有点严肃又有点沉重，他说：“我看这个猫的性格扭曲了。”人们笑了起来。他又说：“我看它缺少的是爱呀！”他叹了一口气，大家沉默了。

　　“我常常不在家，”女儿说，“要不我就让它每天晚上睡到我身边……”儿子说：“那好吧，‘让世界充满爱’嘛！既然爸爸要给它爱，我看从今天晚上就让它睡到爸爸被窝里吧……”

　　教授摇摇头。人们又笑了。他甚至与妻子也是分床睡的，遑论一猫？教授的妻子说：“别分析了。你这一辈子，什么事都分析，连一只猫也分析得叫人难受……除了分析，你又做了什么，你又做得了什么呢？”

　　教授苦笑了：“所以我是教授呀……我做不了兽医，也做不了屠夫……”

　　此后的忽然一天，猫不见了。

　　“四星”级木匣空空荡荡。猫食盘与猫水碗无“人”问津。当慷慨慈善的主人想把鱼头鱼刺鸡臀鸡爪牛肉硬筋赏赐给依赖人恩过活的小动物的时候，他们发现他们失去了施恩的对象。

　　有猫的时候常常觉得猫儿讨厌，甚至猫围着你的裤脚转、抓你的裤脚、舐你的脚趾头、向你乞怜邀宠也让你心烦，它多么碍事！你踩着它的爪子，它怪叫一声，倒叫你吓了一跳。

　　而现在它没有了，你走路不会受到任何阻碍。你切好的酱牛肉摆在餐桌上也不需要加罩防范。晚上睡觉无需关好门，没有什么东西——除去关门也挡不住的苍蝇蚊子蟑螂细菌——会跑进来。当你想喝斥两声逞逞威风或者指桑骂槐地发发怨气的时候，你的主体失去了客体对象；而对人逞威风与发怨气就没有那么便当了。

　　于是都有了失落感。

　　女儿呜呜地哭：“它多可怜呀！来到咱们家就没过过好日子……如果它被别人抱走，它也许会受虐待的。我的一个朋友，他们家养猫是把猫拴在床头的，给猫上了套包子、缰绳……他们对阿咪要是也这样可怎么办呀！”

　　教授的妻子到离家不远的一家个体饮食店买馅饼，看见了一只白猫，大小与那只波斯猫相仿，额头有一块黑斑，眼睛不是灰蓝而是暗黄。这个发现使全家非常激动，会不会是我们那只猫？会不会为猫做了整容、割了双眼皮、染了“发”并且染了眼珠？于是女儿和儿媳妇也去买馅饼，嘴里说买馅饼眼睛却盯住了猫，使女店主直眨巴眼、发毛。

　　不是“我们的猫”，三次核查以后，大家说。

　　这猫是怎么丢的呢？上房了？迷路了？猫还会迷路吗？出大门了，被抱走了？很可能。

　　现在的道德水平太低，这样把人家的猫抱走，形同偷窃乃至抢劫，不知我国刑法对此种行为有没有制裁的规定。听说还有偷了猫去剥皮出售的呢，太残忍了。听说养鸽子的人在房上下夹，如果这个猫被猎夹打住，早就没了命了……谁下的夹？太缺德了！市政府应该明确规定，不准任意下夹……那天早上猫在吗？谁看见了？谁出大门没关门？为什么这么好的一只猫竟没有人关心？

　　探讨了一番，没有结论，女儿再哭了一场。

　　五天以后，教授忽然心事重重地讲了一个故事：据晚报刊载，市郊一个区为防止狂犬病规定在某月某日前必须把所有的家养狗消灭或上缴集中处理，某月某日为“无狗日”，这一天见狗人人得而诛之。有一家兄弟，偏爱一狗，这一天把狗藏在房中，搂着狗不让狗出声吠叫，一副与狗共患难乃至共存亡的架式。谁知天色黄昏之后，人也松懈了狗也受不了了，突然狗跑出房间跑出宅院跑上大街。兄弟俩在后面追，狗在前面跑。打狗的积极分子在后面追，狗在前面跑。石块木棒纷纷向狗身上落去，狗在前面跑。人们大声吆喝，狗在前面跑。人们使用了弹弓、飞镖等土造“武器”，狗在前面跑。最后狗筋疲力尽了跑不动了。爱狗的两兄弟终于追上了狗。他们用身体保护狗宁可以己身代狗受木石的打击。忽然，狗叫起来，咬断了兄弟之一的喉管。晚报记者指出：两兄弟不按规定办，自作自受。

　　大家没说什么。觉得教授的故事很不得体。

　　又一周之后，凌晨，全家都在沉睡，忽然听到阿咪的咪呜声，声音响亮，完全没有哀求的意思，嗓子也毫不嘶哑了。

　　教授一个蹦子从床上跳下来，赤身穿上大衣去欢迎它。全家都起来了，欢呼着，欢迎这个猫。教授急急忙忙从冰箱里找来了牛肉和牛奶，准备用最新鲜的高质量动物蛋白来欢迎这只猫。而且，他们打开了每一个房门。他们准备优礼有加地请猫进入任何它“认为方便”的房间。

　　咪咪，咪咪，……教授叫着，妻子叫着，儿女叫着，儿媳妇也叫着。年已两岁的孙醒了，也叫着。叫咪咪的合唱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阿咪舐了舐牛奶，嗅了嗅牛肉。阿咪很瘦，毛显得很长，也挺脏。但它的眼睛闪闪发光，兴奋而且野性，好像刚刚打了一个胜仗。阿咪抬起头一个又一个地看着大家。几乎可以说是检阅。然后它走近一个又一个的房门，走近一个又一个它想进而不可得的房门，它看了每间房内的摆设。众人屏神静气，不出声。

　　然后阿咪突然转身，一溜烟一样地爬上槐树，跳上屋顶，回身望了望惨叫着它的主人们，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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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如何优雅的分手 - 渡边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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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何优雅的分手
　　** 渡边淳一 **

　　“离得漂亮”只不过是一种幻想，因为在离别之际双方理所当然地会暴露出自私和丑恶的面目。

　　离别使人在悲伤和艰难的同时消耗掉许多能量，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去尝试离别。

　　人云：“相逢乃离别之始”，此言得之。有相逢也就会有离别。既然去爱别人，那么，“离别”也就成了不可避免的宿命。当然谁也不会从一开始爱对方就作好了离别的准备。

　　相爱之初，人们都期望着自己的爱能够永久，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从何时起，离别的念头就会降临到两个人之间。

　　对于离别，大多数认为：“既然一定要离，就要离得干净漂亮。”然而，“离得漂亮”这个字眼听起来容易，但是，有些言过其实而令人难以置信。尤其是具有密切的性关系、互相间真正相爱的男女，他们的离别决不是说些漂亮话便能草草了事的。说不定她们之间会发生感情纠葛或令人不快的争吵。

　　如果说真能“离得漂亮”的话，那么它只能发生在以下场合：两人之间的交往不深，没有产生达到一定程度的爱；或者男女双方同时厌烦起对方，都想分手。尤其是在两个人都另有他人的场合，轻松分手的比率较高。

　　然而，像这样双方同时厌倦对方的情形只占极少数，大多情况下是一方想分手，而另一方却恋恋不舍。

　　可见，一般情况下的离别，男女双方就像在微妙的纤绳上较劲一样，只要一方强烈地眷恋着另一方，那么他们就不可能顺利地分手。即便最后能够离得成，也势必发生诸多麻烦，有时甚至会反复爆发激烈的争斗。

　　因此，“离得漂亮”只不过是一种幻想，因为在离别之际双方理所当然地会暴露出自私和丑恶的面目。

　　总而言之，离别使人在悲伤和艰难的同时消耗掉许多能量，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去尝试离别。

　　然而，既然要去爱别人，与人相知，那就不可避免地要与分手打交道。所以，如何逾越这一险阻就成了影响人的一生的重大问题。

　　说到分手，人们接受它的方式会因年龄而异，而且分手的理由也各有不同。

　　例如，十五至二十岁的年轻人，不论男性还是女性都还没有缔结姻缘的意识，所以他们只是单纯地凭借自己的好恶感决定与人交往或是分离。从这种意义上说，他们选择的余地很大，相互间接触的机会也较多，而与此同时，他们分离的比率也高。也就是说，由于他们眼下与谁交往都不用承负社会责任和负担，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由取舍。

　　然而，当人到了意识到该结婚的年龄时，就会遇到尽管喜欢对方却因他（她）不适合作结婚对象而不得不与之分手的情况，而且双方分手的情况更为复杂。已婚男子因有家室而且与社会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他们离别的理由与单身者有所不同。

　　尽管如此，不同年龄段的男人却有着共通且独特的离别心理。而且，离别时他们所采取的行动方式与女性完全不同。

　　首先，男人是一种孤独而懦弱的动物，他们不愿单身独处。因为他们从小就不习惯作家务，长大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人，生活会极不方便，基于这个原因他们是不肯离别的。

　　其次，由于男人年轻时性欲较强，一旦失去保持稳定性关系的女人，对他们来说是相当致命的打击。因此，即便与现在的女人之间没有了感情，只要没有找到下一位情人，他们是不会下决心分手的。这是男人特有的行为模式。即使爱情已不在或早已淡漠，他们也常常会毫不在乎地求欢。

　　如果是男人提出分手，首先肯定是他又有了其他女人。

　　在这点上，女人与男人大相径庭。当性格不合或厌恶对方时，即使没有心仪其他男人，女人也会提前考虑分手的。

　　除此之外，女人一旦决定分手，她就会十分明确地告诉男方，并且会一五一十他说明分手的理由。相形之下，男人通常则是采取暧昧态度，他们几乎不使用诸如“我讨厌你了”之类直接了当的语言。

　　其原因是：男人在潜意识中认为“不能对女人说过份的话”，“应该保护女人”，等等；加之，男人本来就优柔寡断的性格，所以，他们倾向于采取不明朗的态度。

　　这样一来女人们或许注意不到男人的真正用意而常常产生误解。

　　男人打算分手时，首先表现为减少扫电话和约会的次数。这时，如果女方问他，“为什么最近不常打电话？”那么他就会回答说“工作很忙”，或者找出其它一些理由来搪塞。

　　对之信以为真的女性的确也不少。无论多么忙碌也不至于连个电话都打不了。事实上，恋爱之初他们是勤于联系的，无论如何也会抽出时间跟女方见面。因此，以工作忙作推托之辞简直是岂有此理。

　　缺乏温情也是即将分手的信号之一。比如说，以前女方一提出“想去某处”，男方便会欣然答应，然而，想分手时，听到这话，他就充耳不闻了。然而，在这方面容易搞错的是：由于双方过于亲呢产生了安心感，而这种安心感可以使双方不必刻意关注对方亦可达到关系融洽的效果，这时男方也会疏于理会女方。但是，这种“疏忽”与前述疏忽是似是而非的。

　　以上两种信号可以说是男人发出的准备分手的黄色信号。一旦到了这个阶段，是否有恢复的可能性，就取决于女方的态度了。

　　但是，如果男方妄自菲薄他说出诸如“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配不上你这样规规矩矩的女人”或者“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男人”之类的话语，那么这就等于他在暗示：“已不能与你在一起”，这样就接近红色信号了。因为男人式的类似台词可以理解为“已经讨厌你了”。一旦势态演变到这种程度，恐怕他就难以回心转意了。

　　不明真意的女人如果回答说：“不，你是个好男人”，那男人就会想：“真是个感觉迟钝的女人。”

　　总之，到了这种阶段，男人对女人几乎不作任何辩解。

　　比如说，即使被自己的女人逼问：“是不是与其他女人约会了？”他也不会反驳。或者只是生气地说声“讨厌！”，或者装出一副将错就错的样子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已经是相当严重的红色信号了。

　　然而，即使发展到这种地步，多数男人也不会亲口说“分手吧”。如果女方说：“你真是个绝情的男人”，那么他就愈发会将错就错他说：“你说对了，我就是那种人。”

　　以这种暧昧的语言表达分手之意，目的是不想给女方造成打击，这也是男人温柔的一面，但是，如果以反面看，那么他们的用意是不想使自己成为恶人，不想承担抛弃他人的罪名。不能不说这是男人的狡猾之处。

　　这种情况下，多数男性都希望自己能被女方所讨厌。他们自己不愿说出有决定性的话语，只是等待对方说：“再也无法忍受像你这样无情的人了。”

　　如此看来，男人是种惯于装腔作势且又极其狡猾的动物。但是，如果换个角度看，为了不伤害对方，他们甚至不愿说出刻薄的话语，可见，他们又是懦弱的动物。

　　那么，感情破裂到如此地步，男人还能够回到女方身边吗？其实，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性，这一点也是男人的奇怪之处。

　　男人与女人交往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他们常常与多个女子同时往来，目的是便于相互比较。

　　比如说，在与A女交往时，B女又出场了。这时如果他喜欢上了B女，那么就会移情于她，而从A女身边走开，并减少与之见面的次数。

　　但是，他并不完全想与A女分手。虽然理所当然地减少了见面的机会，但是，偶尔仍想见见A女。尽管百分之八十的感情已经转移了，但是对A女仍有百分之二十的依恋难以割舍。因此，如果时间和经济条件都允许的话，尽管大部分情感都用到B女身上了，他仍想与A女适当地交往。

　　这时如果又出现了C女的话，他也许会与这三个人同时交往。而且，在与B女交往的过程中如果发现还是A女好。

　　他就会回到A女身边，同样如果与C女进展不顺他也有可能再次回归A女。就是这样，巧妙周旋于几位女性之间的男性也为数不少。

　　这种情况就可称之为“脚踏两只船”或“脚踏三只船”。

　　只要条件允许，男人就容易采取这种行动方式。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男人一方面对前面的女人难以割舍，另一方面他又并不觉得周旋于多位女性之间应该有负疚感。

　　女人中也有同时与数位男性交往的人，但是多数女性都是一旦有了新的男友，就断然与前任分手。也许可以说这就是女人与男人的区别之处。

　　总而言之，如果往好处说女人是光明磊落；如果往坏处说她们又太残酷，分手时她们会毫不在乎地说出“再也不想看到你”啦“再也不会爱你了”之类的刻薄话。

　　然而，男人即使移情别恋，也会对前任女友依依不舍，只要没有特殊原因，他是不会张口伤人的。

　　因为男人就算爱上了别人也不会完全淡忘故人，所以一旦情况有所变化，他极有可能重新回到旧情人身边。因此,对女方而言，哪怕觉察到男方最近似乎另有所爱了，只要他不是你想失去的人，你与其动辄发怒，早早绝望，毋宁多想想办法，修复关系为好。

　　遗憾的是多数女性在男方移情别恋期间不能忍耐。她们去责备对方，有时因嫉妒而对对方冷嘲热讽。这样做反而会使双方关系尽早结束。

　　女人们常说：“他一定是把我的爱视为负担了。”实际上男人们想分手，极少情况下是因为单纯的负担。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就算男人们从女人的爱中感到一点负重感，也会认为那是对方爱已至深，全心全意为自己的表现，因而并不觉得沉重。如果对方感情过于激烈，男方会感到些许郁闷和不快，但是一想到为了自己她已尽心尽力到如此地步，也就觉得不好意思无端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在这方面女人也是同样，当男方全心全意把爱奉献给她时，她也会觉得：“他对我这样好，我怎能……”，于是心肠一下子就会软下来。

　　如果女人想要结束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么只要不是过于迟钝的男人都会很快地感觉到的。因为女人对恋与爱非常诚实，心里想要分手，就会清楚明白地表现在言行上。女人的爱情不具有暧昧性。相形之下，男人的性格显得极其暖昧，敷衍了事。

　　当女方萌生去意之时，男方会惊慌失措地试图让她回心转意。如果她正处于迷惘阶段，我们可以暂且不论，但是一旦她心意已决，男方就无法挽留住了。

　　然而男人总是喜欢以己度人，以为即使女方离开自己也有回归的可能。但是到了这种份上，如果男方还在勉强，那么就有可能被女方抢白，什么“脸皮真厚”啦“不知害臊”啦，等等，反而被更加疏远。

　　这样，透过“分别”现象观察男人和女人就能够发现男女对爱的认识上的差异。当爱情之火燃起时，女人的感情波动很激烈；而当她们决定分手时也会毅然决然地离去。与此相反，男人不像女人那样感情激荡，但是，一般情况下却能保持永久的爱意，对对方依依不舍。即相对于女人果断、坚决的性格特征，男人的性格显得极其粘糊、懦弱。

　　总而言之，分手是件非常伤脑筋的事情。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把它仅仅看作是悲伤的事情，不好的事情。诚然，经历分手是痛苦的，不仅本人受到伤害，而且，很多时候还会暴露出自己丑恶的一面，让自己后悔良久。

　　然而，男人与女人相逢相爱本身决不是坏事，就算最终他们会分手。他们互相撞击、争斗不仅可以加深做人的见识，而且与此同时他们会更加了解自己。除此之外，与没有经历过爱和离别的人相比，有这类体验者拥有更为丰富的人生记忆，他们能够把握住更多的机会养成宝贵的、洞察人心之微及人生的观察力。

　　但是，爱并不是只带来恩惠。有的人也会因爱而受伤害，失落、厌世、与世间格格不入。不过，所有这些都因事，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孰好孰坏。

　　这方面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即使不幸受到了伤害，也要重新爬起来。

　　由于日本的父母亲们过于期望孩子们安全成长，因此大多数日本母亲都杜绝孩子体验有伤害性的恋爱，不允许孩子们胡来。当然，她们的想法是出于对孩子的幸福的关心，但是，我总觉得那样太过于狭隘了。

　　受伤害却能重新站起来，有了这种睿知，受伤害本身也会成为人生之宝。而且，经过时间的磨硕，分手肯定会为他（她）的人生增添光彩，使他（她）的人生更加浓郁芬芳。

　　如果说相逢是离别之始的话，那么离别就会成为寻求新的自我的起点。我衷心希望有关诸君能够采取更为积极的态度，把握住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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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只要一种
　　** 朵拉 **

　　突然走进一个多选择时代。

　　从前是一个人衣橱里有三件衣服已经太多，换来换去，白衣配黑裙，不然就黑裙配白衣。脚上的鞋子是一双三用，走路跑步吃宴会。假如有个人拥有四件衣服两双鞋子，嘿，那不得了，他肯定是来自富裕之家。

　　当年在物质上大家都是穷的，要买个家用品或者是电器等等什么的，只设定一个目标，就那几个著名牌子之中选一个。

　　突然，一切就变了样。超市、商场、购物中心、大卖场，到处都是，逛了一家换一家，要买样东西，想找样小用品，也有太多的名牌，太多的选择，满山满谷那样的快溢出来的样子，走到头昏脑涨，看到眼花缭乱，你还是无法作出最佳的选择。

　　一切都太多太多了。结果是怎么样？太多选择没目标，最后索性通通都不要。

　　比如去最爱的乳酪蛋糕店，坐下，对着印刷精美的菜单，挑选心目中最理想口味的乳酪蛋糕。

　　咖啡、香蕉巧克力、红莓、提拉米苏、纯乳酪……天呀，怎么没有不爱的？

　　原来我们不是进来选自己最喜欢的，而是进来学习如何放弃。选A，不舍得B;选B，会想念c;选C，那么就一直幻想D的味道；选D呢，难道不要E了？不不不，最后混淆不清，到底哪一种最合口味？

　　爱死了乳酪蛋糕，真正走进蛋糕店，心里交战半天，最后只唤杯咖啡。

　　不想被选择破坏好心情。可以有哪个地方，不要有那么多选择的吗？

　　我只要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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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德拉库拉伯爵
　　** 伍迪.艾伦 **

　　特兰西瓦尼亚的某地，妖怪德拉库拉躺在棺材里等待夜色降临。因为万一被太阳照到，就必定让他灰飞烟灭，所以他待在棺材里躲避阳光。棺材里面衬了绸缎，棺盖上有银制的家族名称。然后夜幕降临，出于某种不可思议的本能，这个魔鬼从他藏身的安全之地出来，化身为蝙蝠或狼的丑陋形态，在乡间四处游荡，吸干受害者的血。最后，在他的头号敌人太阳射出第一缕阳光，宣布新的一天到来之前，他匆忙回到藏身的棺材中睡觉，那可以令他无虞，如此周而复始。

　　这时他开始醒来。他眼皮眨动，那是对某种经年累月、无法解释的本能——即太阳就要落山，他行动的时间将到——的反应。这天晚上，他感到特别饿。他躺着，此时已完全醒来，身穿镶红边的长披风和燕尾服。打开棺材盖现身前，他在等候以不可思议的直觉察知夜幕降临的准确时刻，同时，他已经计划好这天晚上的受害者是谁。面包师和他老婆，他心里这样想。味道好，可以找到，而且不存疑心。他已经小心翼翼地赢得了这对夫妇的信任，想到他们，他的嗜血欲望高涨，他得再等几秒种，才可以爬出棺材去寻找他的猎物，可是几乎等不及了。

　　突然，他知道太阳已经落下。如同飞出地狱的使者，他敏捷地起身，变为一只蝙蝠，心急难耐地匆忙飞向受害者的小屋。

　　“喔，德拉库拉伯爵，真没想到啊。”面包师的老婆说，一边开门让他进来。（他已再次变回人形，走进他们的屋子时，他风度迷人，掩盖了他贪婪的目的。）

　　“您这么早就来啦？”面包师问道。

　　“约好我来吃晚饭的，”伯爵说，“我希望我没弄错。你们邀请我今天晚上来，不是吗？”

　　“没错，今天晚上，可是还有七个钟头呢。”

　　“您说什么？”德拉库拉问道，一边迷惑不解地环视房间。

　　“要么您是来跟我们一起看日食的？”

　　“日食？”

　　“对。今天是日全食的日子。”

　　“什么？”

　　“天变黑一会儿，从正午到两分钟后。您看外边。”

　　“噢——哎呀——我麻烦大了。”

　　“嗯？”

　　“那，您能原谅我的话……”

　　“什么，德拉库拉伯爵？”

　　“必须得走——啊哈——噢，天哪……”他狂乱地摸索门把手的位置。

　　“走？您才刚来啊。”

　　“对——可是——我想我完全搞砸了…… ”

　　“德拉库拉伯爵，您脸色发白。”

　　“是吗？我得呼吸点儿新鲜空气。很高兴见到你们……”

　　“好了，坐下吧。喝一杯吧。”

　　“喝一杯？不，我得走了。这——你踩住了我的披风。”

　　“要的，放松点，喝点葡萄酒吧。”

　　“葡萄酒？噢，不了，我戒了——伤肝什么的，你知道。我这会儿真得赶紧走了。刚刚想起来，城堡里的灯忘关了——电费会高得厉害……”

　　“别，”面包师说。他搂着伯爵，友好之情不容置疑。“您没打扰我们，别这么客气。您就算来早了也没什么。”

　　“真的，我倒想留下来，可是全市的罗马尼亚老伯爵要开会，我负责提供冷盘。”

　　“忙，忙，忙，您居然没得上心脏病，倒真是稀奇哩。”

　　“对，没错——这会儿——”

　　“我今天晚上做鸡肉饭，”面包师的老婆插了句嘴，“希望您喜欢。”

　　“太好了，太好了，”伯爵微笑着说，一边把她往旁边拨拉，把她推倒在一堆要洗的衣服上。然后他错打开壁橱门走了进去。“要命，前门在他妈哪儿？”

　　“哈，”面包师的老婆笑着说，“伯爵真有意思。”

　　“我知道您喜欢，”德拉库拉勉强笑了一声说，“别拦我。”最后他打开前门，可他已经没时间了。

　　“噢，瞧，孩子他妈，”面包师说，“日食肯定是完了。太阳又出来了。”

　　“没错，”德拉库拉说着砰的一声关上前门。“我决定留下来。快点把窗帘拉下来——快点！都动手！”

　　“什么窗帘？”面包师问道。

　　“没有是吧？什么事啊。你们这个破地方有地下室吧？”

　　“没有，”面包师的老婆和气地说，“我一直跟雅斯洛夫说挖一个，可他从来听不进去。这个雅斯洛夫啊，偏偏是我丈夫。”

　　“我快透不过来气了。壁橱呢？”

　　“您刚进去过了，德拉库拉伯爵。我跟孩子他妈还笑呢。”

　　“啊——伯爵真有意思。”

　　“哎，我在壁橱里待着。七点半敲门。”伯爵说完钻进壁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嘿嘿——他真有意思，雅斯洛夫。”

　　“噢，伯爵，出来吧。别这么荒唐了。”德拉库拉在壁橱里面闷声闷气地说：

　　“不行——好了——相信我的话。就让我待这儿吧。我挺好，真的。”

　　“德拉库拉伯爵，别再开玩笑了，我们已经笑得没法子了。”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很喜欢这个壁橱。”

　　“没错，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好像奇怪，不过我在这里面待着挺开心的。前不久我还跟赫斯太太说，给我找个好壁橱，我可以一待就是几个钟头。赫斯太太，这个女人可爱。长得胖，不过可爱……哎，你们干吗不先走，太阳落山后再来找我吧。噢，拉蒙娜，拉嗒嗒得嗒嗒得，拉蒙娜……”

　　这时，市长和他太太卡蒂娅来了。他们路过这儿，决定来看看他们的好朋友面包师两口子。

　　“你好，雅斯洛夫。我希望我和卡蒂娅没有打扰你们吧？”

　　“当然没有，市长先生。出来吧，德拉库拉伯爵！有客人了！”

　　“伯爵在这儿？”市长惊讶地问。

　　“对，您绝对猜不到他在哪儿。”面包师的老婆说。

　　“这么早的时候很难见到他。事实上，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白天见过他。”

　　“嗯，他在这儿。出来吧，德拉库拉伯爵！”

　　“他在哪儿？”卡蒂娅问，她不知道是不是该笑出声。

　　“马上出来吧！快点儿！”面包师的老婆越来越不耐烦。

　　“在壁橱里。”面包师抱歉地说。

　　“真的？”市长问。

　　“快点儿，”面包师耐着性子敲壁橱门。“够了够了，市长在这儿。”

　　“出来吧，德拉库拉，”市长大人喊道，“我们喝一杯。”

　　“不了，你们喝吧。我在这里有事。”

　　“在壁橱里面？”

　　“对，别让我坏了你们的兴致。我能听见你们说什么，我有什么想说的也会说。”

　　大家面面相觑，耸耸肩膀。葡萄酒倒好了，他们都举杯共饮。

　　“今天的日食真刺激。”市长说着抿了一口酒。

　　“没错，”面包师说，“不可思议。”

　　“可不是，吓死人。”橱柜里传出一个声音。

　　“什么，德拉库拉？”

　　“没什么，没什么，继续说吧。”

　　这样过了一阵子，直到市长再也无法忍受，他一边强行把壁橱门拉开，一边喊：“好了，德拉库拉。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成熟的人，别这么胡闹了。”

　　阳光泻进壁橱，令这个魔鬼惊声尖叫。在四个在场之人眼前，他慢慢变成一具骷髅，然后化为粉末。面包师的老婆弯腰看着壁橱底板上那堆白灰大声说：“这么着，他是不是不来吃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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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盲点
　　** 阿城 **

　　知青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到七十年代后期的上山下乡，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为什么说是六十年代中？很多人忘了，1965年就有中学生被送去乡村了。侯隽、邢燕子，好象还有什么人，毛泽东、周恩来等一干人接见，作为榜样，一直利用到文化大革命。我记得当时我在的初中班上就有一个同学被送去山西曲沃插队。当时说是自愿报名，于是没有人报名。对十多岁的孩子来说，大家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学不上，也就是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去农村干什么？后来突然就有这个同学报名了，我还记得这个同学忧慽的眼神。他身上绑了个红绸带，写上些字，全校开了个大会，敲锣鼓，把他送走了。当时有多少人走不记得了，印象中不多。后来印尼的艾地在印尼暴动革命夺权失败，牵连到印尼政府排华，大批的印尼华侨学生涌到北京中学来，前面的事也就忘了。

　　华侨学生们也不上课，在操场上铺个毯子弹吉它唱歌吃面包喝汽水，很让我们这些在教室上课的学生分心，他们过的是匪疑所思的日子啊。有个年纪大的印尼华侨做了地理老师，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却不怎么鄙视他，因为他在课间打羽毛球绝对是一把手，随便就杀得我们满地找牙。他是金牙金链子金手表，估计亡命之人也就是这点东西了，不料他突然会拎个相机给全年级合个影，叼烟歪头咔嚓咔嚓很随便就照完一卷。惊叹还没平复，转天又骑来一辆英国凤头自行车，锁都不锁就放在校门里边，最闹的学生也只敢和大家一起围着看。我们徹底服了，不服不行，天外有天啊。

　　年底的时候，去曲沃的同学回来了，叼着烟，抽几口就用食指点烟灰，还递给老师一支，老师说不抽不抽还是收下了。隔不久听说他成社会青年了，又隔不久听说让警察逮了，有说是进了监狱，有说是押回曲沃了。

　　又为什么说是不大不小的事呢？因为关系到个人命运的事，当事的人当然觉得很大，不相干的人觉得也没什么。

　　当时毛泽东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但是后一句话不明白了，“各地农村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为什么？难道老人家的最高指示，农村的同志敢不欢迎吗？下去才知道，原来乡下穷得揭不开锅了。我们在华侨面前觉得是穷人，到了乡下，才知道真穷的在乡下呢。用穷来形容，客气了，乡下的同志根本就是在生死线上挣扎。乡下要缴公粮，也就是农业税，硬指标，常常就会死人。新中国的工业，轻工业，重工业，核工业，都是压榨中国农民积累起来的，全世界罕见，独一份，而农业税的免征，才是几年前的事。凡是插过队的知青，都不要歧视甚至欺负农民工，他们是生死线上来的人。我也一样，在乡下插到第十个年头的时候，已经没有“插”的意识了，已经就是农民了，时刻准备着偷，抢。暴动我一定冲上去，人民的解放军一来，我一定抱头鼠窜；逮着了，我一定下跪，说下次不敢了不敢了，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判刑了，太好了，监狱是有饭吃的地方啊！做苦工？平常不就是做苦工吗？一辈子不就是个苦吗？活着干，死了算。

　　你可能鄙视以上的种种，那算你狠。知道吗？知青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结果就会是上面的结果。阿Q就是哪里有革命，也就是暴动，就去哪里。

　　所以，如果，你还算明白事，还算有眼力，一定要想办法接受地主富农的再教育。这在当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处在被管制，被侮辱的情况中。产生中国文化的这个阶层，历经千年的这个管理精英的阶层，已经残破不堪，硕果凋零，前途黑暗血腥，风烛残年，营养极度不良，经年的管制批斗中的每一天，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我从来不知道他们的梦是什么，反而是替他们做一些恶梦。

　　我尽可以再叙叨一遍乡下的贫穷，知青的不容易，但当地狱第十八层的目光向上望向你的时候，你不寒而栗，连庆幸的心都没有了。最令人难受的，是他们根本不向上望，而是向下望，难道地狱还有第十九层吗？在最初的日子里，你根本接触不到他们的眼神，即使他们的子女的眼神，也很难接触到。

　　这个阶层，千百年来源源不绝地供应出读书人，继承接续着中国文化命脉。历来强调的耕读世家，才产生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的国民性。只有恒产阶层，才会坚持仁义礼智信，撑国族于不倒。鲁迅笔下的阿Q，莫名其妙地被解读为国民性，实在是自己侮辱自己。红色经典中的经典，毛选的第一卷的第一篇，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是中国文化历史中仅有的民粹主义的极端，盛赞痞子运动好得很。于是当然，几十年后，他认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从制度和肉体上铲除了农业恒产阶层，生发和维持中国文化的土壤就没有了，经济管理，精打细算的意识就没有了，必然会产生大跃进，必然会饥荒大批死人。

　　只有在乡下持续到十年，你才有可能与地主富农以及他们的子女建立起牢固的关系。始终要谨慎，否则会连累他们。十年时，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退路了，才会平等待你，视你为贱民同类，才会与你相濡以沫。

　　确实，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不再划分阶级了，好象都一样了。记得听到消息的那天，我自己喝了点酒，我那时还没有戒酒，好象应该感叹点什么，其实脑子空空的，变得毫无概念。到了晚上，躺到床上，关了灯以后，黑暗中才出现十年中认识的地主富农朋友，地主富农的子女朋友。谢谢你们，因为接受你们的再教育，我才没有荒度时光，谢谢你们！这么说，是不是显得生分了？你们的故事，这个社会还不愿意听，你们需要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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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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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 鲁迅 **

　　奴才总不过是寻人诉苦。只要这样，也只能这样。有一日，他遇到一个聪明人。 

　　“先生！”他悲哀地说，眼泪联成一线，就从眼角上直流下来。“你知道的。我所过的简直不是人的生活。吃的是一天未必有一餐，这一餐又不过是高粱皮，连猪狗都不要吃的，尚且只有一小碗……” 

　　“这实在令人同情。”聪明人也惨然说。 

　　“可不是么！”他高兴了。“可是做工是昼夜无休息：清早担水晚烧饭，上午跑街夜磨面，晴洗衣裳雨张伞，冬烧汽炉夏打扇。半夜要煨银耳，侍候主人耍钱；头钱从来没分，有时还挨皮鞭……。” 

　　“唉唉……”聪明人叹息着，眼圈有些发红，似乎要下泪。 

　　“先生！我这样是敷衍不下去的。我总得另外想法子。可是什么法子呢？……” 

　　“我想，你总会好起来……” 

　　“是么？但愿如此。可是我对先生诉了冤苦，又得你的同情和慰安，已经舒坦得不少了。可见天理没有灭绝……” 

　　但是，不几日，他又不平起来了，仍然寻人去诉苦。 

　　“先生！”他流着眼泪说，“你知道的。我住的简直比猪窝还不如。主人并不将我当人；他对他的叭儿狗还要好到几万倍……” 

　　“混帐！”那人大叫起来，使他吃惊了。那人是一个傻子。 

　　“先生，我住的只是一间破小屋，又湿，又阴，满是臭虫，睡下去就咬得真可以。秽气冲着鼻子，四面又没有一个窗子……” 

　　“你不会要你的主人开一个窗的么？” 

　　“这怎么行？……” 

　　“那么，你带我去看去！” 

　　傻子跟奴才到他屋外，动手就砸那泥墙。 

　　“先生！你干什么？”他大惊地说。 

　　“我给你打开一个窗洞来。” 

　　“这不行！主人要骂的！” 

　　“管他呢！”他仍然砸。 

　　“人来呀！强盗在毁咱们的屋子了！快来呀！迟一点可要打出窟窿来了！……”他哭嚷着，在地上团团地打滚。 

　　一群奴才都出来，将傻子赶走。 

　　听到了喊声，慢慢地最后出来的是主人。 

　　“有强盗要来毁咱们的屋子，我首先叫喊起来，大家一同把他赶走了。”他恭敬而得胜地说。 

　　“你不错。”主人这样夸奖他。 

　　这一天就来了许多慰问的人，聪明人也在内。 

　　“先生。这回因为我有功，主人夸奖了我了。你先前说我总会好起来，实在是有先见之明……。”他大有希望似的高兴地说。 

　　“可不是么……”聪明人也代为高兴似的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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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救世情结与白日梦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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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救世情结与白日梦
　　** 王小波 **

　　现在有一种“中华文明将拯救世界”的说法正在一些文化人中悄然兴起，这使我想起了我们年轻时的豪言壮语：我们要解放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进而解放全人类。对于多数人来说，不过是说说而已，我倒有过实践这种豪言壮语的机会。七0年，我在云南插队，离边境只有一步之遥，对面就是缅甸，只消步行半天，就可以过去参加缅共游击队。有不少同学已经过去了——我有个同班的女同学就过去了，这对我是个很大的刺激——我也考虑自己要不要过去。过去以后可以解放缅甸的受苦人，然后再去解放三分之二的其他部分；但我又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头。有一夜，我抽了半条春城牌香烟，来考虑要不要过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能去。理由是：我不认识这些受苦人，不知道他们在受何种苦，所以就不知道他们是否需要我的解救。尤其重要的是：人家并没有要求我去解放，这样贸然过去，未免自作多情。这样一来，我的理智就战胜了我的感情，没干这件傻事。

　　对我年轻时的品行，我的小学老师有句评价：蔫坏。这个坏字我是不承认的，但是“蔫”却是无可否认。我在课堂上从来一言不发，要是提问我，我就翻一阵白眼。像我这样的蔫人都有如此强烈的救世情结，别人就更不必说了。有一些同学到内蒙古去插队，一心要把阶级斗争盖子揭开，解放当地在“内人党”迫害下的人民，搞得老百姓鸡犬不宁。其结果正如我一位同学说的：我们“非常招人恨”。至于到缅甸打仗的女同学，她最不愿提起这件事，一说到缅甸，她就说：不说这个好吗？看来她在缅甸也没解放了谁。看来，不切实际的救世情结对别人毫无益处，但对自己还有点用——有消愁解闷之用。“文化革命”里流传着一首红卫兵诗歌《献给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勇士》，写两个红卫兵为了解放全世界，打到了美国，“战友”为了掩护“我”，牺牲在“白宫华丽的台阶上”。这当然是瞎浪漫，不能当真：这样随便去攻打人家的总统官邸，势必要遭到美国人民的反对。由此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解放的欲望可以分两种，一种是真解放，比如曼德拉、圣雄甘地、我国的革命先烈，他们是真正为了解放自己的人民而斗争。还有一种假解放，主要是想满足自己的情绪，硬要去解救一些人。这种解放我叫它瞎浪漫。

　　对于瞎浪漫，我还能提供一个例子，是我十三岁时的事。当时我堕入了一阵哲学的思辨之中，开始考虑整个宇宙的前途，以及人生的意义，所以就变得本木痴痴；虽然功课还好，但这样子很不讨人喜欢。老师见我这样子，就批评我；见我又不像在听，就掐我几把。这位老师是女的，二十多岁，长得又漂亮，是我单恋的对象，但她又的确掐疼了我。这就使我陷入了爱恨交集之中，于是我就常做种古怪的白日梦，一会儿想象她掉进水里，被我救了出来；一会儿想象她掉到火里，又被我救了出来。我想这梦的前一半说明我恨她，后一半说明我爱她。我想老师还能原谅我的不敬：无论在哪个梦里，她都没被水呛了肺，也没被火烤糊，被我及时地抢救出来了——但我老师本人一定不乐意落入这些危险的境界。为了这种白日梦，我又被她多掐了很多下。我想这是应该的：瞎浪漫的解救，是一种意淫。学生对老师动这种念头，就该掐。针对个人的意淫虽然不雅，但像一回事。针对全世界的意淫，就不知让人说什么好了。

　　中国的儒士从来就以解天下于倒悬为己任，也不知是真想解救还是瞎浪漫。五十多年前，梁任公说，整个世界都要靠中国文化的精神去拯救，现在又有人旧话重提。这话和红卫兵的想法其实很相通。只是红卫兵只想动武，所以浪漫起来就冲到白宫门前，读书人有文化，就想到将来全世界变得无序，要靠中华文化来重建全球新秩序。诚然，这世界是有某种可能变得无序——它还有可能被某个小行星撞了呢——然后要靠东方文化来拯救。哪一种可能都是存在的，但是你总想让别人倒霉干啥？无非是要满足你的救世情结嘛。假如天下真的在“倒悬”中，你去解救，是好样的；现在还是正着的，非要在想象中把人家倒挂起来，以便解救之，这就是意淫。我不尊重这种想法。我只尊敬像已故的陈景润前辈那样的人。陈前辈只以解开哥德巴赫猜想为己任，虽然没有最后解决这个问题，但好歹做成了一些事。我自己的理想也就是写些好的小说，这件事我一直在做。李敖先生骂国民党，说他们手淫台湾，意淫大陆，这话我想借用一下，不管这件事我做成做不成，总比终日手淫中华文化，意淫全世界好得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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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刻在树上的记号 - 都筑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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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刻在树上的记号
　　** 都筑道夫 **

　　六年之间，东京已变成到处都是汽车。而且，居然会有汽车开到人行道上来，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就在这大吃一惊的一刹那，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林田幸造，紧紧地搂住吉冈，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好容易才服满了刑期，但是，在刚刚成为一个自由人，还不到三个小时的当儿，却又变成一个不能自由行动的人，这真是一个极大的讽刺。看来吉冈只不过是脚部骨折，而林田，他自己也明白，伤势是十分严重的。就在医院动手术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我是要死的了，但是，就这样死掉，我是死也不瞑目的。听到我说话吗？吉冈。你大概很快就会好起来。我有个最后的请求，请一定要答应我。”

　　在夜深人静的病房里，林田一面强打精神，一面吃力地同邻床悄悄地说。

　　“在名古屋，我有个女儿，就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能把我的钱送到她手里，就分给你三分之一。即使三分之一，也有一百三十三万。这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女儿的住址。”

　　林田拿出那张纸条。吉冈用手接过来说：“这么多钱，放在什么地方？”

　　“埋在地下，用油纸包着，分做两包，总共有四百万。虽然是埋在繁华的东京，但那里和乡村一样，十分偏僻，要走很远的路，是一个有梅林的地方。”

　　林田详细地交代了埋钱的地方之后说道：“钱是埋在梅林中的一棵树根底下。树上已经做了记号，你就放心吧。即使是细心的家伙看到也不会产生怀疑。这个记号是刻在树上的一个图案：一颗心上面插着一支箭。这支箭的箭羽，上面是四根毛，下面是三根毛。这就是识别记号的标志。”

　　“四百万，是一万元一张的钞票，四百张吗。”

　　“是一捆一捆的四十捆。那个时候既没有一万元一张的，也没有五千元一张的钞票。”

　　“这就是你犯案因而被捕的那笔钱吧？一直藏到现在，真了不起啊。我可以把钱送给她，但是，要分给我一半。”

　　“没有办法，就这样吧，不过，要是你不送去，我就变作厉鬼来找你算账。不信，就试试看。”

　　林田的声音，充满了信心。这是一笔让他朝思暮想，死也忘不了的钱。原来是两人合伙抢来的。他的同伙在作案的第二天，因为拒捕被开枪打死了，他这次不过是为了搞到远走高飞的路费才去作案的，但是没有成功。实际上，真正独吞这笔巨款的人正是林田本人，而已死的同伙是无法在法律上提出异议的。

　　“好吧我一定给你送到。”

　　就这样，吉冈答应了林田。但是吉冈的伤却一直没有治好，好容易才出院，却正赶上一直以为自己受了重伤的林田也在同一天出院。林田一出院马上就说：“前些日子，咱们讲的那些话，你就把他忘了吧！”但是吉冈不同意。当天晚上，他们住在一个简易旅馆里，第二天匆忙地赶往车站，在旅馆里，在路上，林田又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哀求吉冈，可是吉冈却一边甜甜地笑着，一边坚持非要一半不可。在车站的站台上，他说：“难道分一半还不行吗？这笔钱，我要是想全部恭领，也不是办不到的。”

　　冷不防，林田一下子把面带奸笑的吉冈推倒在铁路上。不消说，他是瞄准了火车进站的那个时刻。在一片混乱之中，林田溜出了车站。当他按着计划好的路线，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然而，非但没有发现自己做的记号，就连梅林本身也没有找到。他向过路的人很随便地打听了一下。回答是：“啊，你问的是挖出巨款的那一片梅林吧。瞧，盖了新房子的那一带，就是原来的那一片梅林。”

　　六年之间，东京已经到处盖满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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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参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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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参
　　** 梁文道 **

　　刘翔爱吃海鲜，但是在备战奥运期间，专门服侍他的营养师和大厨却担心鱼虾蟹会弄得他过敏出毛病。要知道他可是国宝呀，如果因为饮食不慎影响了状态，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呢？於是他们想到了一个既温和又能替他解馋的代替品，他们让他天天吃海参。

　　是海参，而非人参。虽然传说有不少运动员都拿人参当赛前补品，但刘翔的厨师怕人参或许过不了药检，不敢弄给他吃。这充分说明了人参那暧昧神奇的特质，明明国际奥会发现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人参会对运动员表现有影响，可是又有很多临床实验表示它确实可以对抗疲劳。所以有的运动员并不忌讳在赛前服用人参药剂，有的却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人参贸易可是个大买卖，如果把花旗参也算在内，香港人平均一年大概要消耗掉半磅的数量。问题是直到目前为止，科学家对它的功效仍然没有共识，从坚持传统认为它是草药之王，到批评它是个千古骗局这两个极端之间，各种互相冲突的说法都有。就算你承认它有药性，也很难摸清楚那是怎麼回事。一方面它能降血压，另一方面它又能补血气，彷佛所有彼此矛盾的功效都集中在它身上了。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是花旗参和亚洲参的分别，前者甯神后者温补。可是它们在研究室裏显现出来的差异又好像大不到这个程度。

　　另一种争论和味道有关，主流的看法是人参一开始就被当作药材，但又有人怀疑它本来是种食材。如果吃人参不止是为了疗效，还是为了口味，那麼它的味道到底如何？一锅鸡汤有没有下人参，任谁都喝得出来。再清的鸡汤也一定少不了肉脂的油香，人参的甘苦却能把一股清凉注入其中，勾出了丰富的层次。可是大部分西洋食家却怀疑值不值得为了这种怪异的风味付出那麼高昂的代价。很明显，人参乃至於一切药膳，都是一种获取的品味，未经训练，不在这个饮食文化裏成长，是很难明白它的妙处的。

　　中国人讲究以形补形，我猜人参之所以是草药之王，原因就在於它不像任何一个人体器官，它长得根本就像一个人。在花旗参原产地，美国伊洛魁部落的语言裏，人参叫做Garent-Oguen，意思就是“像人”。太平洋两岸的人都发现它不止形体像人，甚至还是一种介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仙灵般的存在。从东北长白山到北卡罗来纳州，到处都有人参会移动的传统。你今天发现了一株，明天它就神奇地消失了。而昨天松林裏的一片空地，今天却莫名其妙地长了一株壮大高龄的人参出来。根据植物学家的说法，人参是种懂得假死休眠的植物，能够躲藏在地下好几年，等到附近猎参热潮过了之后，再重新冒头。可是它能行动得这麼迅速吗？以前东北的采参人总怕人参会逃跑，一看到它就要恭谨地弯下身子，向它解释自己是好人。北美印第安人则相信只有人格高尚的人才有资格采参，在那裏挖了一棵就要在原处种回种子和贡品，向它表示敬意。

　　我真的不知道刘翔究竟能不能吃人参，但是我还记得小时候在一家中药行裏看见一株人参的情景。它巨大得像个小孩，被人用红线绑住手脚，捆在一块包了黄丝布的板上，在光线幽微的玻璃柜子裏沉默地面对著我。那裏头好像真有点甚麼，一种来自地底的，不能言传的生命感受。听说采参人若是在夜晚的树林外扎营或者露宿，不时可以听见密林深处传来一阵阵尖叫声，他们说那是人参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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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 王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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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 王丫米 **

　　作为一个手机里除了工作和垃圾短信从来没有过暖昧短信的女青年，有一天握着手机，看着颇有好感的男青年发来的纯问候短信，小心脏像太鼓达人五星级的节奏一样怦怦乱跳，脑子里第一次蹦出“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个问题时，我瞬间觉得“喜欢还是不喜欢”是一个多么有内涵，有深意，有层次的问题啊！

　　我和该男青年在某次饭局上认识，相谈甚欢，不管是本·拉登之死对国际形势的影响，还是美国FDA到底是不是真的尽责，我们欣喜地发现，双方对很多问题的认识高度一致，价值观也非常相近。虽然饭局结束后，我们没有互相邀请喝咖啡，但之后每天的数次短信沟通成了例行交往。

　　我对他产生了兴趣，哪怕是“吃了吗？”这样三个字都能让我小甜蜜一下。但我丝毫不会让这种甜蜜通过手机传达到对方那里，通常会用“饥饿感是人生最好的老师”这样的片汤话应付，当然，对方也是一样。

　　几天过后，我像每一个闺密眼里的白痴闺密一样去问她们，“你觉得他喜欢我吗？”虽然答案只有是或否，但她们分析推理的过程和依据居然完全没有重样儿的。于是我问了问自己：“你为什么要知道他是否喜欢你？”

　　这个问题略一思索便会得出答案，我喜欢他的基础上他也喜欢我，这样我们就能谈恋爱，多美好！那我为什么不能问问他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就变成了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但是，如果他不喜欢我呢？我问也没用，而且还很丢脸。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对我就是种伤害：不喜欢我你发这么多短信干嘛？你在支持中国电信为祖国经济作贡献吗？继而怒火中烧，买个巫毒娃娃写上对方生日天天用针扎也不一定。

　　想到这儿，我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在于“丢脸”二字。但且慢……自尊受伤，自尊心是怎么形成的？是对方对你的看法形成的，对方的看法为什么能决定我的行为？我喜欢一个人，坦诚地告诉他，如果他反过来觉得你很主动，然后喜滋滋地享受你的喜欢然后拒绝，难道丢脸的不应该是他吗？我的勇气，我的诚实，不是我应该值得骄傲的事情吗？如果说真丢脸，也是因为喜欢一个不值得的人丢脸。

　　想通了这一点，我不由得大笑三声。仅一个晚上，我就解构了那些为“暧昧”辩解的成千上万篇文章，于是我当即拿出手机，输入短信：“你喜不喜欢我？想不想和我谈恋爱？”

　　至于对方如何回复我，已经不重要了，我陶醉在自己轻易破解“他喜不喜欢我”这种终极猜想的喜悦中。对于我这么一个冰雪聪明的家伙，他错过我，是他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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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早恋 - 施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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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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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早恋
　　** 施伟 **

　　传闻中301班学生陈小边是个有特异功能的人。但不同于马戏里表演的“吞钉子”、“吃玻璃”、“避火绝电”、“兵刀不入”等显著的神奇本领，这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迹象让他本人都不甚自知。所以，从头至尾，不管旁人如何将这事说得有眼睛有鼻子，又传播得满城风雨，作为当事人的他都是第一个站出来否认。

　　最先发觉他的异常是班上的女同学张雪梅。那天课间，雪梅和一大帮女孩子跳小米球玩。跳得正欢，忽然听见裤腰“哔咝”一声，坏了！崭新的裤腰带子咋说断就断？急中生智她赶忙蹲下，没让裤子就此溜了。那俩拽绳索的女生兀自将绳子曳得忽忽转，生生打在脸上了。这时大伙儿围将上前，问到底怎么回事？雪梅说，肚子疼，让她们搀她上厕所。猫着腰让众女生簇进厕所，才把腰带接牢。她偷空抬眼看时，却瞥见小边斜靠在一堵粉墙，眼睛贼贼地坏笑着。

　　还有一次是放学路上。南方的春天已很闷热，张雪梅穿着一条白底蓝碎花的裙子，走在行人稀少的乡间小道，远处落日西沉，将云彩染成灿烂的酒红色，周遭静得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淌，只有归巢的鸟儿有一声没一声地唤着，她深深地陶醉在大自然的美妙之中，走着走着不觉放慢了脚步，人却有要飞起的感觉。而后无端的两腿间一阵凉爽，方才惊觉到不对劲——一丝风也没有的傍晚，好好的裙子却飘了起来。

　　雪梅暗自庆幸小路上没别的行人……回过头，却瞧见十步之外，那可恶的陈小边紧跟着，正笑弯了腰。

　　第二个知道陈小边有特异功能的是同桌王建军，缘起却跟班主任周老师有关。周老师是省城来的女教师，年轻漂亮；喜欢穿件乳白色的低领衬衫，薄透的面料隐约得见内部不同寻常的装置——她的胸前戴着一副“布眼镜”，这是省城女人特有的装束。为此，陈小边和好奇的同学们曾偷偷趴在她宿舍的窗台，瞻仰过此物的全貌（本地女人没罩这玩意的，洗涤后她不敢公然晒在室外，只好晾在宿舍里了）。“布眼镜”有两条带子挂在膀子上，大概用的时日已久，有些松垮了。小边一直替她担忧着，怕会溜下来。有这么一天，他嘴里嘀咕着：左边掉下……，真的左边掉了，周老师只好把左手抬高，让带子回到原位；不大一会，他又嘀咕：右边掉下，右边又掉了……如此再四，都一一应验着。同桌的王建军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小边自己也想不通为何会这样。他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是科目的学习委员，周老师对他很看重。而他对这位城省来的美丽、干净、温和，身上香味的大姐姐也有说不出的好感。所以替她担心那带子会掉下来，潜意识集中到那一点，偏生真的掉下。又譬如张雪梅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甚至全校最漂亮的（在小边眼里），他总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她，也每每看得出神便有蹊跷发生了。

　　因为偷偷喜欢上张雪梅，小边开始在夜里临睡前给自己设置一个梦境：月黑风高之夜，雪梅从家中出走，于一处没有路灯的小巷遭遇一群小流氓的骚挠，情景十分危急，眼看就要……他及时出现，将那帮歹徒打得落花流水……或者另换一个场景，同样是张雪梅遇险，他英雄救美，赢得她的芳心，在结尾处都能如电影上的男女主人公那么抱了一回。总之，在入睡后都能如愿将这些梦做完，一丝也不会走样。

　　终于引起张雪梅不高兴了，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放学后，在学校后面的菜地见面，有话和你说。

　　学校后面有一大片绿油油的菜地，正是青菜结籽前的花季，引得蝴蝶蜜蜂飞来飞去。

　　张雪梅劈面就问：“为什么要做那种梦？害得人家怕半死了，还每次都要把人家那样一下占便宜！”

　　“没，没有呀，我没在梦里占你便宜……”小边脸红耳赤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盯着人家看，看得人家崭新的裤腰带都断了？”

　　“它自己要断了嘛。”

　　看着他还狡辩，雪梅很生气，不依不饶地接着发问：“你又干嘛要跟屁虫似的走在后头，害得人家……流氓！”

　　这一声“流氓”让小边觉得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且有种说不出的酸楚，他说：“我离那么远，又没动手掀它，裙子自己飘了起来……”

　　“你就是流氓，流氓！我要告诉老师的！”看来张雪梅让惹急了，泪花都出来了。

　　张雪梅果真告到周老师那里了。周老师对此类无稽之谈绝然不信，认定这个任性的小公主，虽然成绩不好，却因脸蛋儿长得水灵，让大家宠坏了——纯属无理取闹！特地在课堂上作了严肃批评：

　　“小小年纪，整日不将心思放在学习上。玩儿打扮，玩儿虚荣，玩儿幻想，长大后怎好为祖国四化建设贡献力量？”

　　这时有人挺身而出替张雪梅作证辩护——王建军扯着破皮锣似的嗓门喊：“陈小边就会歪门邪道，老师奶子罩的带儿就是让他给瞧掉的……”

　　课堂上一片哄然，开锅的粥似的怪声怪说此起彼伏。周老师深切地体会到老校长向她有过多次的忠告：小地方的小孩子和省城的不一样，不能同他们过于亲近，没办法和他们平起平坐地交心；他们刁钻得很，心里想的净是稀奇古怪的念头……对待他们要严厉，严厉再严厉！！！”

　　让老校长操碎了心还有学校里的那电铃。电铃代表学校的全程秩序，什么时候鸣到校钟，什么时候鸣上课铃，什么时候鸣下课铃，一点儿都出不得差错。而今，不是提前了两分钟，就是落后了三分钟，频频出错。让工人师傅来修了好几次，拆下来却总查不出毛病。

　　“没坏？没坏咋老出错？”老校长问。

　　师傅再三保证说：“凭我的经验，这铃绝对没坏！”

　　“那是作怪了!”

　　“嗯……可能受到静电波的干扰。”

　　“呵，我们这学校够落后的，惟一的电子仪器是省城来的周老师腕上戴的电子表，哪来静电波？”老校长多年的老狐狸，哪肯轻易相信这种托故的释辞。

　　师傅略作思索，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语来：“应该源自于学校初三年毕业生里头正当发育的静电携带者，那静电波特猛——‘咻咻，咻……’就破坏了电铃的磁场。”

　　老校长心里暗想，定是这师傅修不好电铃，怕丢面子给自己找的台阶吧。哎，既是难倒了师傅，还说那么多又管何用。自此后老校长亲自担起艰巨的任务——悬了个老式铜钟，按时敲打。故，他到临近退休时还向教育局申求一个先进的评定——既不是劳模，也不要标兵；惟须在奖章上写出：干部兼民兵，校长兼敲钟。这是后话。

　　却说这老校长在本校颇具威慑，他有一张纹丝不动的铁板脸，通常不见他笑的，想必笑了也好看不到哪。这一天，全校教职工聚餐，吃芝麻饼，一人一个，吃完没了。有位老师看着掉在桌面的芝麻一粒粒塞进木缝里怪可惜的，又不好意思抠出来吃。便想了一招，说：

　　“咱校里风言风语，流传一个说法，说初三年有个学生有特异功能……”

　　“胡说！”老校长猛的站起来，“砰”地一巴掌打在桌上，将卡在缝隙里的芝麻全震蹦了出来。

　　瞧着手忙脚乱捡芝麻吃的属下，老校长气不打一处来，问：“是怎个特异法？”

　　“那孩子预言：教学楼东侧的楼梯将在某日塌陷……”

　　学校的前身是一所部队医院，教学楼是砖木混构的二层楼——墙壁由砖头垒成，楼板和楼梯却是木头做的，踩着会“吱，吱”作响。一层为初一、二年级教室，二层的东侧是初三年教室，西侧则留有两间作教师休息室。校门正靠东侧，上楼的学生靠东侧的班级走东梯，靠西侧的走西梯。301班在东边第一间，按理说一进校门上了东梯是最近路线，小边偏从西梯上去绕了一大圈，这一来叫人如何不信东梯不日塌陷？越来越多的人和他一样走西梯了。

　　学生从西梯上，经教师休息室喧哗而过，本就大大扰乱了肃静。所以，老校长一听还有这样的危言耸听，能不勃然大怒？马上作出了禁令：

　　“于即日起，所有上楼的学生全由东边上——西梯教师专用。”

　　就这样，陈小边却救了张雪梅一回。

　　这天，老校长挥汗敲响上课的钟声，初三年的学生蜂拥上东梯，可以想象，本来分流一部份在西梯的人群全塞到这里，有多挤！正熙熙攘攘间，走到一半的张雪梅听到有人叫了她名字，回头看见陈小边在入口处傻不拉叽地立着。便气急败坏地转了下来，和他理论。

　　“你凭什么无缘无故乱喊人名字？”

　　“我没有喊啊！”

　　这时，楼梯“轰”地一声塌下了，上面挤成一堆的人群急坠而下……

　　这次受伤了三十多名学生，好在旧式的楼层不高，并无致死。就此，张雪梅认定小边救了她一回，而小边矢口否认曾喊过她，自己只是过于小心，每次总待同学全上完了，才小心翼翼地攀沿而上。当看到雪梅挤在一大堆人群中，他确也为她担忧，间或心里暗暗叫过她名字，但绝没有喊出声的。雪梅怎能听到呢？

　　老校长此时也认定了陈小边确有特异功能（学校的电铃就是受到他超能力的磁场干扰），能预知祸福安危。坏就坏在学校经费有限，不能及时采取措施。幸而教育局替学生们掏了这么多医药费，就此引起警戒，吸取前车之鉴，亡羊补牢犹未晚哉——将拖延已久的扩建新校舍的款项拨了下来。待到新教舍盖好，全校师生搬进去时，陈小边也不在这所学校读书了，他和张雪梅早已毕业。

　　毕业前他们之间萌生了月朦胧鸟朦胧的情愫。按常理说，这种情愫不该在他们的年龄段发生，所以他俩似懂非懂。——后来周老师以这类事例为内容写了一本书，书名挺拗口的，叫《试解青春期骚动：初中生早恋、早熟及其超乎寻常的行为体现》，毕竟周老师有的只是案例和经验，并无系统的专业知识作支撑，一些事情她也没办法说清楚。

　　当时，陈小边夜里做梦梦到张雪梅，雪梅能感觉得到；他在心里喊她名字，她也能听到。但他含含糊糊不肯表白的态度让她伤透了心。她清楚毕业后难免各奔东西，若不趁早捅穿这层天窗纸怕再也没机会。她终于想出了个办法。

　　雪梅虽说学习不是很好，却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原因有二：一则她能歌善舞，性情活泼特有组织能力；二则她家有钱，有钱好办事，凡是活动经她一手操办都能高潮迭起，如期圆满。生活课上她提了倡议：举行一次“最后的聚会”，地点选在她家的大庭院，费用由她全额提供；而对与会同学唯一的要求：每人准备一件纪念品，送给心目中最眷念的“朋友”（也只能一件）。这个倡议，全班同学举双手赞成。

　　星期六下午，张家别墅花园一片莺歌燕啭，热闹非凡。张爸爸是最早一批下海的人，做建筑的，那时叫“黑包头”；文化不高，却是懂情趣的人。听说女儿要在家和同学搞联欢，早早就给准备好所需的一应物品，还让保姆在园子里的棕榈、竹子、石榴树都系上了彩条，像模像样的煞有气氛。然后，才买了两张票，骑上川崎125C的摩托车，“突突，突”带着张妈妈看电影去了；把欢乐的现场留给孩子们。

　　草坪上，两张乒乓球桌拼在一起，铺上了雪白桌布，椅子是新式的红革靠背，鲜艳夺目。桌上罗列着时鲜水果、各式糕点、瓜子、糖果和饮料。同学们陆续到场，小保姆知趣地躲进屋里打毛线去。一时间，欢声四起，一群人疯得没缚尾巴似的，各各自发地表演唱歌、短剧和做游戏。大家簇着雪梅胡闹，干杯。照理说，雪梅是今天的轴心人物，应该风光快意才对。她脸上强逼出笑颜，心底里闷闷不乐，因为盼望的那人迟迟不到。

　　“陈小边咋还没来？”有人发觉到他缺席。

　　“这神经病的定是半途死了……”雪梅心底里盼得慌，嘴里恨声载载。

　　陈小边终于出现了。裤管一脚长，一脚短，头上犹沾着草梗，定是帮家里做完了农活才匆匆赶来。同学取笑他说：“小边你莫不是没钱买礼物，插上草标上街卖身去？卖不出去没事，等会看谁人合意就以身相许吧。”小边虽是班干部，却也能开玩笑，且颇为得体，他呵呵一笑，说：“哪里，哪里。兄弟向来卖艺不卖身。”说罢，大刺刺地自斟了一杯饮料，高举过头划了个圈，以示敬过全场，便一饮而尽。

　　雪梅见他两手空空，并没带来什么礼品，分明想继续装痴扮傻赖下去，不肯将内心表露出来。她恨得快掉了一块肉似的。

　　聚会的高潮就在互赠纪念品的当儿。有人把友谊再次加深了，有人将暗恋公开了表白，有人收获丰硕，有人则颗粒无归。收得纪念品最多的当属雪梅和小边两人。陈小边对于自己没有好礼相赠，有个堂皇的说辞：我来得仓促，却带着一颗心到的。心意胜过礼品，可以分发，人人有份。我谨以此赠予各位同窗好友。

　　大家为他鼓掌。接下来就看张雪梅的赠品花落谁家。

　　只见她手捧一个盒子，两腮红馥馥的，双眼含春（今天的饮料里有一种汽酒，她喝了很多），款款上场。此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似乎都在等待激动的到来。只有陈小边斜靠着椅子，吊儿浪当咧嘴笑着。雪梅快走到他的身旁了……

　　她忽嫣然一笑，说：“哎，忘记写赠言了。”转身回屋补写去。回来还是捧着那个盒子，却落落大方走到王建军的面前，双手奉送。全场目光落在王建军身上。他打开盒子，是一只可爱的绒毛小狗，上面贴着纸片：红粉赠佳人，好狗赠活宝。

　　大家乐死了，纷纷笑道：雪梅这赠品送得贴切，赠言也拟得贴切。但男同学都羡慕王建军博得佳人青睐，即便做了狗儿当了活宝也值得呀！王建军也是本着这想法，乐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却没人注意到陈小边持续咧着嘴，那笑像是被定格了的款式。

　　其中隐情只有雪梅本人心里清楚。

　　一开始的礼盒装的是一套定价29元的《容斋随笔》，扉页上用蓝水笔题着娟秀的英文：Givethelover落款是：Your　mei。曾多次听到小边提起：毛泽东临要逝世前，还看的一本书是《容斋随笔》，就恨凑不足钱买它。这书就是买送他的。却见他那无动于衷的样子，快走到面前她来气了：说好所有的人都送一件纪念品表明心迹，但你陈小边偏不送，将自己藏得那么深。你知道我的一片苦心，至少不应该装出那副高姿态，表面上满不在乎的，——眼里却充满着期盼。弄得像人家女孩子硬要粘上你似的。那你何苦三番五次在梦里抱人家，何苦在暗处偷偷看着人，又何苦在心底里一遍遍喊人名字？难道说你真没有这个心？难道是我感觉错了？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张雪梅纵有水晶般七巧玲珑的心，此时也柔肠百转转得自己都乱了。就这样神差鬼使改变了主意——假说忘记写赠言，回去换成绒毛狗送给王建军，搪塞了事。

　　而陈小边眼巴巴看着雪梅手捧赠品朝自己走来，又临时变卦。他虽不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但绝不是后来给王建军的那狗儿。他相信自己的感觉。但他有自卑感，雪梅太漂亮了，简直是粉雕玉琢的仙女。那天她穿着时髦的连衣裙，修长的双腿从裙摆下露出，迈着小碎步姿仪万方，百般迷人；微微突现的小胸脯勾人遐想，也如周老师戴着那“布眼镜”吧。他只能心底里暗暗喜欢她，表面上不动声色……

　　他俩人让机会错过了，双双擦肩而过。本来嘛，早恋就像他们身上的特异功能时灵时不灵，不可靠！

　　接下来是紧张的考前备战，谁也分不了心再做别的。直到大考前一天陈小边拎来一大堆葫芦，说是自家藤上结的，因上回聚会收了同学们好多礼品，就每人回赠一个权当纪念。葫芦个头不大，才盈一握，却个个颈细肚圆、晶莹剔透。且上面都有小边手镌的“友谊之树长青”字样，颇值纪念意义。唯独给雪梅的没有字。她也收了，但她猜不透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俗话说，没有不散的宴席。此后张雪梅进了高中（他爸花钱给她买的），上完大学，分配在省城工作。陈小边家境困难，没钱供他继续读书，初中毕业后直接进入社会当一名建筑工人。他们之间没有故事再发生，小边身上的特异功能也没有人再次验证。只听他的工友们说他吃饭一般不怎么喝汤，老婆一举给他给生了双胞胎，——这不算特异功能吧。

　　张雪梅三十八岁那年整理旧物不小心将葫芦打破了，从碎片上看到葫芦内壁镌着一个心形的图案，鬼知道那可恶的陈小边当时是怎么镌上去的。年青时的一些特异功能，到如今我们已无法再做任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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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洗澡
　　** 阿城 **

　　中午的太阳极辣，烫得脸缩着。半天的云前仰后合，被风赶着跑，于是草原上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又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我已脱下衣服，前后上下搔了许久。阳光照在肉上，搔过的地方便一条一条地热。云暗过来，凉风拂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敢下水。

　　这河大约只能算作溪，不宽，不深，绿绿地流过去。牧草早长到小腿深，身上也已经出过两个月的汗，垢都浸得软软的，于是时时把手伸进衣服里，慢慢将它们集合成长条。春风过去两个月，便能在阳光下扒光衬衣裤，细细搜捡着虱子们。

　　远远有一骑手缓缓而来，人不急，马更不急，于是有歌声沿草冈漫开。凡开阔之地的民族，语言必像音乐。但歌声并无词句，只是哦哦地起伏着旋律，似乎不承认草原比歌声更远。

　　骑手走近了，很阔的一个脸，挺一挺腰，翻下马来，又牵着马，慢慢走到河边，任马去饮。骑手看看我，说：“热得很！”我也说：“热得很。”他又问：“要洗澡？“我说：“要洗澡。”他一边解开红围腰，一边说：“好得很！好得很！”

　　骑手将围腰扔在草上，红红的烫眼睛。他又脱下袍子，一扔，压在围腰上。围腰还是露出一截，跳跳的。

　　骑手把衣服都脱了，阳光下，如一块脏玉，宽宽的一身肉，屁股有些短，腿弯弯的站在岸边，用力地搔身上。

　　他又问：“洗澡?”我说：“洗澡。”他就双手拍着胸，向水里蹚去。水没到小腿的一半。

　　忽然他大吼一声，身子一倾，扑进水里。水花惊跳起来，出一片响声。不待水花落下去，他早又在水里翻过身来，双手挖水泼自己，嘴里嗬嗬地叫着。

　　我站起来，也不由用手拍着胸腹，伸脚向水里探去，但立刻觉得小肚子紧起来。终于是要洗，不能管凉，慎慎地往下走。

　　冷不防身上火烫也似凉得抖一下，原来骑手在用力挖水泼过来。我脚下一个不稳，跌到水里。

　　水还糊住眼睛，就听得骑手在嗬嗬大叫。待抹掉脸上的水，见骑手埋在水里，只露一张阔脸在笑。

　　我说：“啊！凉得很！”骑手说：“凉得很！”

　　我急忙用手使劲搓胸前，脸上，腿下，又仰倒在水里。水激得胸紧紧的，喘不出大口的气。天上的云稳稳地快跑。

　　骑手又哦哦地唱起歌，只是节奏随双手的动作在变，一会儿双手又随歌的节奏在搓。他撅起屁股，把头顶浸到水里，叉开手指到头发里抓，歌声就从两腿间传出来。抓完头，他又叉开腿，很仔细地洗下面的东西，发现我在看他，很高兴地大声说：“干净得很！”

　　我也周身仔细地搓，之后站起来。风吹过，浑身抖着，腮僵得硬硬的，缩缩地看一看草原。

　　忽然发现云前有一块黄，惊得大叫一声，返身扑进水里。骑手看看我，我把手臂伸出去一指。

　　对岸一个女子骑在马上，宽宽的一张脸，眼睛很细，不动地望着我们。

　　骑手看到了她，并不惊慌，把手在胸前抹一抹，阔脸放出光来，向那女子用蒙语问，意思大约是：没有见过吗？

　　那女子仍静静跨在马上，隐隐有一些笑意。骑手弯下腰去掬一些水，举到肩上松开手，身上沿着起伏处亮亮地闪起来。

　　那女子说话了，用蒙语，意思大约是：这另外一个人是跌倒了吗？骑手嗬嗬笑了，说：“汉人的东西和我的不一样，他恐怕吓着你！”

　　我分明感到那女子向我盯住看，不由更向水里缩下去。

　　那女子又向骑手说了： “你很好。”骑手一下子得意得不行，伸开两条胳膊舞了一下，又叭叭地拍着胸膛，很快地说：“草原大得很，白云美得很，男子应该像最好的马，”他的声音忽然轻柔极了，只有蒙语才能这样又轻又快又柔：“你懂得草原。”

　　那女子向远处望了一下，胯下的马在原地倒换了一下蹄子。她也极快地说：“草原大得孤独，白云美得忧愁，我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最好的马，也许我还没有走遍草原。”

　　骑手呆住了，慢侵低下头去看河水。那女子声音极高地吆了一下马，马慢慢地摆着屁服离开河边跑去。骑手拾起头来，好像在看天上的河水，忽然猛猛地甩甩头发，走到岸上，很快地把衣服穿起来。又一边慢慢裹着围腰，一边看着远去的黄头巾。骑手一摇一摇地去牵走远了的马，唱起歌来，那大致的意思是：

　　最好的马在呼伦贝尔，马儿在呼伦贝尔最好，因为呼伦贝尔草原最好，最好的马在呼伦贝尔，马儿在呼伦贝尔最好因为呼伦贝尔骑手最好。马儿跑遍草原，女人走遍草原，但在呼伦贝尔草原停下来。马儿停在这里，女人留在这里成吉思汗的骑手从这里开拔。

　　那女子走很极远了，停下来。骑手一直在望着她，于是飞快地翻上马去，紧紧勒住皮缰，马急急地刨几下蹄子。骑手猛一松缰，那马就箭一样笔直地跑进河里，水扇一样分开。马又一跃到对面岸上，飞一样从草上飘过去。

　　阳光明晃晃地从云中垂下来，燃着了草冈上一块红的火，一块黄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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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中年是下午茶 - 董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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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年是下午茶
　　** 董桥 **

　　中年最是尴尬，天没亮就睡不着的年龄，只会感慨不会感动的年龄，只有哀愁没有愤怒的年龄。中年是吻女人额头不是吻女人嘴唇的年龄，是用浓咖啡服食胃药的年龄。中年是下午茶，忘了童年的早餐吃的是稀饭还是馒头；青年的午餐那些冰糖元蹄葱爆羊肉都还没有消化掉；老年的晚餐会是清蒸石斑鱼还是红烧豆腐也没主意；至于八十岁以后的宵夜就更渺茫了：一方饼干？一杯牛奶？总之这顿下午茶是搅一杯往事、切一块乡愁、榨几滴希望的下午。不是在伦敦夏蕙那么维多利亚的地方，也不是在成功大学对面冰室那么苏雪林的地方，更不是在北平琉璃厂那么闻一多的地方；是在没有艾略特、没有胡适之、没有周作人的香港。诗人庞德太天真了，竟然说中年乐趣无穷，其中一乐是发现自己当年做得对，也发现自己比十七岁或者二十三岁那年的所思所为还要对。人已经彻骨，天尚含糊；岂料诗人比天还含糊！中年是看不厌台静农的字看不上毕卡索的画的年龄。

　　中年是杂念越想越长、文章越写越短的年龄。可是纳博科夫在巴黎等着去美国的期间，每天彻夜躲在冲凉房写书，不敢吵醒妻子和婴儿。陀斯妥耶夫斯基怀念圣彼得堡半夜还冒出白光的蓝天，说是这种天色叫人不容易也不需要上床，可以不断写稿。梭罗一生独居，写到笔下约翰・布朗快上吊的时候，竟然夜夜失眠，枕头下压着纸笔，辗转反侧之余随时在黑暗中写稿。托玛斯・曼临终前在威尼斯天天破晓起床，冲冷水浴，在原稿前点上几支蜡烛，埋头写作二三小时。亨利・詹姆斯日夜写稿，跟名流墨客夜夜酬酢，半夜回到家还可以坐下来给朋友写十六页长的信。他们都是超人：杂念既多，文章也多。

　　“数卷残书，半窗寒烛，冷落荒斋。”这是中年。《晋书》里 说：“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服，皆锦绮灿目。咸以竿挂大布犊鼻于庭。人或怪之。” 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大家晒出来的衣服都那么漂亮，家贫没有多少衣服好晒的人，只好挂出了粗布短裤，算是不能免俗，姑且如此而已。

　　中年是“未能免俗，聊复尔耳”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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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伪阅读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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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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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伪阅读
　　** 刘瑜 **

　　在一次百老汇大街边的午餐交谈中，关于阅读，我和我的荷兰同事达成一个共识：学术生涯实际上是一个摧毁阅读的过程。

　　从道理上来说，怎么会呢？从事学术工作，尤其是社会科学的学术工作，我们最有条件进行大量阅读了。

　　是的，从道理上来说。

　　但事实是，学术工作从以下几方面摧毁了阅读及其乐趣：第一，为了“研究”需要，你的阅读范围一般都非常狭窄。比如，如果你的研究对象是民族主义，那么你必须花大量时间去阅读民族主义。由于关于民族主义，有几百本书/论文已经出版，几百书/论文本正在出版，还有几百本书/论文将要出版，所以你永远不可能读完这些作品。做一个研究者，你又有义务熟知并跟踪这些“专业领域知识”，因此，你就掉进了永远不可能摆脱、而只会越陷越深的“专业”阅读漩涡。第二，这几百本已经出版、正在出版、将要出版的著作中，哪怕其中的“经典”，大量都是极其乏味、变态、平庸的作品，你的阅读往往是“为了阅读而阅读”-----具体地说，是为了“引用”而从事的功利性阅读，所以很多时候阅读就成了一个负担、一个任务，跟小孩子被强迫吃鱼肝油差不多。第三，由于是功利性阅读，而且阅读速度还要跟出版速度赛跑，你不可能细嚼慢咽地阅读，往往捧到一本书或一篇文章，就飞快地寻找关键词和结论----这样囫囵吞枣的阅读能有什么乐趣可言呢？阅读就像吃饭一样，乐趣就在于细嚼慢咽，让词句的甜酸苦辣在味蕾上回旋。

　　所以，虽然phd，虽然社会科学工作者，多年以来，我从来不能随心所欲地读书。如果你们嫉妒我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图书馆里读书，我可以放心地告诉你们，不用嫉妒，你们看到的情形，本质上和一个民工在一个车间里装卸螺钉没有差别-----寻求准确定位、快速拆装并且只盯着自己眼前的一小块领域。你们羡慕车间里安装螺钉的情形吗？不羡慕吧。

　　那不是阅读，是伪阅读。

　　当阅读的标准从“有没有兴趣”变成“有没有用”时，阅读就变成了伪阅读。

　　很久以来，我一直想系统地读一读当代小说，没时间。我还想重新一遍哈耶克、波普尔和柏林，没时间。我也想学习一遍罗马史，没时间。

　　每次走进书店，看到那么多、那么多我想看但没时间看的书，就像一个渴极了的人看到大海一样，那么多、那么多水，就是不能喝，急死我了。

　　所以，当“休闲”对别人来说意味着玩时，对我，却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地看书。一个完美的下午，对我来说，就是拿一本“闲书”（定义：与写论文、备课、辅导学生无关的书），在随便一个什么地方、以随便一个什么姿势、用随便一个什么速度阅读。

　　那感觉，简直就是一头猪看见一棵新鲜大白菜抱住就啃的喜悦。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有空就喜欢去borders坐坐。

　　Borders是本镇最大的书店，上面还有一个大的星巴克。通常我去那，都是顺手从书架、展销台上抽几本书，然后拿到楼上。每本翻第一章，不好看的，放回去，好看的，接着看，或者下回再来看。

　　这个周末，我奇迹般地拥有了两个不被任何“工作任务”追杀的下午。几乎是带着两颗奶糖去见小情人的心理，又去了borders。这两天在那里翻的书有：If this is a man（一篇讲述奥辛维斯经历的个人传记）；The Assault on Reason (戈尔骂布什的书)；Remember Me （一个英国小说家的小说）；How Democratic Is Our Constitution (By Robert Dahl)。《If this is a man》和Dhal那本书很好看，其他两本看了一章就放了回去。

　　真高兴啊，整整两个这样的下午！

　　几乎跟去加勒比海岸渡了两天假一样。

　　其实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开始打瞌睡，有时候走神开始发呆或者观察旁人，有时候看了后面忘前面，但这不影响我从中得到的乐趣。真阅读之“真”在哪呢？就在于它让一件事成为一件事，而不是另一件事。在borders漫无目的的悠长下午里，我也不知道自己真正享受的，是这种散步式的阅读本身，还是这种散步里反目的、反意义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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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当您老成了我的孩子 - 黄金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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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您老成了我的孩子
　　** 黄金梅 **

　　您躺在床上怯生生地看着我，像犯了错的孩子等待着家长的呵责。我心里有了数，一边目光尽量柔和地迎向您那惊慌失措的与年龄不相称的眼睛，一边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褪下您的裤子，果然，濡湿一片——您又尿床了。

　　这就是得了两次中风又得了老年痴呆症的您！

　　母亲总是很忙，一见您尿床，总像训孩子一样责备您：“又尿啦，又拉啦！”当然，最后还是会把您收拾干净，把脏尿片、被褥拿去河沟洗了。

　　“我来。”我说。

　　我揽下了照顾您的活儿，在上班前下班后。

　　二十岁的我学会了给人换尿布，学会了给人洗澡，学会了如何逗孩子（智商如孩童的您）开心，学会了挎着装着沾满屎尿的尿布的篮子去河沟洗，像一个小媳妇。

　　您像孩童一样依恋着我。

　　常在天气好的时候，抱您出屋呼吸新鲜空气。我说：“这月季花生虫了。”您会立即应和：“是的，因为下露水了。”我不置可否，但是，看着正仰首等待表扬的您，加之您的回应如此积极，我还是带着满意的表情，朝您点了点头，您便会得意地“嘿嘿”笑。

　　常给您洗澡，总希望您身体如我般洁净。调好洗澡水，去抱八九十斤的您，力小的我总是两手抄在您身后，深吸一口气，心里先生出一股蛮力来，再双臂运力将您抱起，稳稳地、轻轻地放入盆中。我用毛巾柔柔地擦洗那一根根突出的肋条下满是老年斑的松弛皮肤。您总会嘿嘿地笑，带着少女般的羞涩，任凭我揉搓。

　　您吃饭，总是在堂屋。盛好饭菜，放上汤匙，我便会在一旁候着。我得时不时地为您拭去下巴上的米粒和溢出的汤汁，还得时时提防您拿汤匙的手会把碗碰翻，一如刚会吃饭的孩子。但我一定不会去捡桌上的米粒送到您嘴里，如当年的您一般。

　　天凉了，您枯瘦的手冰凉冰凉的，如那冰砣。您为什么不哭呢，如同放学回家，冻得直哭地扑向您的儿时的我？我会拉过您的手，把它放进我温暖的怀里，一如您把我冰冷的小手放进您温暖的怀里一样。

　　

　　

　　

　　

　　
我知道，这都因为您，是您让我在被爱中学会了如何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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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借刀杀人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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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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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借刀杀人
　　** 希区柯克 **

　　我们来到路卡前时，已经快半夜了。大雨下个不停，在卡车车灯照射之下，像玻璃纸一样发亮。

　　警察把路卡设在离急转弯大约五十码的地方，所以你在远处看不见，只有绕过这个转弯后才能看见它。两辆警车成V形朝北停着，整队和我们，还有两辆在二十码外，成V形朝南停着。四辆警车都开着车灯，在潮湿、黑暗的夜空下，车灯像探照灯一样互相交叉着。在四辆警车中央，放置着两个巨大的木制临时路障，上面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我轻轻的一踩刹车，我们的卡车慢了下来。那孩子从座位上探过身，恶狠狠的用猎刀顶住我的肋骨，低声说：“听着！你要是敢乱说一句话，我就宰了你！他们会抓住我，但我会先捅死你！”

　　我扭头瞥了他一眼，在路卡昏暗的灯光下，他脸色苍白，腮帮和下巴上胡子拉碴的，有三四天没刮了；实际上，他并不是一个孩子，但给人的印象却像个孩子。他长得高大、瘦削，一绺黑发垂在前额，上身穿这一件皮夹克，下面是一条沾满泥巴的粗布斜纹裤子，脚下蹬着一双高统靴，看来像是从货车上跳下来的。

　　十五分钟前，在距BC镇四英里的地方，他劫持了我。大雨已经持续了三天，路面非常糟糕，有一段三百码的路段，积水达二三英尺深，我不得不放慢车速，缓缓通过。就在这时，卡车乘客座位那边的门猛地被拉开，这孩子跳上车，右手握着猎刀，喝令我不许声张，继续开车。

　　我别无选择，只能继续以四十公里的时速慢慢穿越那段积水区，我在心里揣摩，这孩子为什么要劫持我和卡车呢？他犯了什么罪？他是从哪里逃来的？他眼中的神情很古怪，我可不想惹他用猎刀捅我。

　　现在，我把卡车停在离警车十码的地方，右边有一小片空地，你可以在检查完后倒车，但是，一位穿黑雨衣的警察正站在那里，我认为他手里正端着枪，不禁紧张的呼吸都困难了。

　　一辆警车的前门开了，两位穿这同样雨衣的警察下了车，朝卡车走来。一个走到车灯光线之外，站在黑暗中监视着我们，另一个圆脸的走到我的车窗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筒。

　　我摇下车窗玻璃，他打开手电照着车厢，我在灯光下眯起眼睛，装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警官，出什么事了？”声音很不自然。

　　“你们去哪儿？”他很严肃的问。

　　“去桑诺。”我说。

　　“这么晚了，到那儿干嘛？”

　　“我去接我太太，她的火车半夜才到，她妈妈上星期病了，她去照顾她妈妈去了。”

　　他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迈克。”

　　“带驾驶执照了吗？”

　　“当然带了。”我说。我从屁股口袋里掏出皮夹打开，高高举起。他用手电照了一下，点点头，然后把手电光照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紧张的抿着嘴，把刀藏在右腿和车门之间看不见的地方。

　　警察问：“这是谁？”

　　“我侄子杰里。”我立刻回答。

　　“他也住在格兰吉路吗？”

　　“和我们住在一起。”

　　“格兰吉在BC镇的郊区，是吗？”

　　“是的。”

　　“你们今晚出发后，又没有碰到什么人？”

　　“你是指什么呢？”

　　“有没有看见人在路上游荡或者是要搭便车的？”

　　我吸了口气，“没看见。”我对他说。这时，我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念头，但一想到它，我就浑身冒汗。虽然这样，我还是准备试试，我不停地想起那孩子手中的刀。

　　我的左手本来是在我的肚子上的，现在我开始慢慢地向车门把移去，每次一寸。我努力装出很平静的样子，问：“警官，为什么要设路卡？发生什么事了？”

　　“大约三小时前，有人在BC镇抢劫，”警察回答说，“抢劫了一位从芝加哥来的钻石推销员，抢走了价值两万元以上、未切割的钻石。那个抢劫犯一定知道推销员的行程，或者可能从芝加哥就一直跟踪他。”

　　“你知道那个抢劫犯是谁么？”

　　“还不知道，”警察说，“但我们知道是一个男人，单独一人，开着一辆偷来的车，那车停在推销员住的旅馆后面，他用一根灌铅的棍子击倒推销员，但活儿干的不利落，推销员苏醒过来，开始大叫，叫声引来旅馆的经理和几位旅客，歹徒从后门逃走了，没人看清他，连推销员本人都没看清。”

　　现在我的小指已经摸到门把手了，我得让警察继续说话。“嗯，如果这位强盗开的是偷来的汽车，那你们为什么要拦住我们这种普通的车辆呢？”

　　“他不开那辆车了，”警察说，“他逃离旅馆二十分钟后，我们发现汽车被扔在一片树丛中；那里没有房屋，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们知道他至少要徒步走一会儿。但他可能再偷一辆车，或者假装搭车而劫车。”

　　“天哪！”我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但是我可以感到我的肌肉紧张地抽紧了，我整个左手都落在那个门把上，我的手指紧紧地扣住它。我只要向下按就行了，但是，我不知道那孩子的刀有多快，我意识到，在我和警察谈话时，他一直紧盯着我。

　　“叔叔我们该走了，”那孩子突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充满了紧张不安。“我是说，如果警察先生放行的话，我们得去接婶婶——”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说话时，视线从我身上移到警察那里，看看警察对他说话的反应，我需要的正是这一空挡。我按下门把，使尽全身力量冲下去。门猛地向外打开，把警察撞倒在雨地上。我左肩着地，顺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嘴里大声喊道：“就是他！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他拿刀上了我的车！就是他！”

　　我滚离路面，翻滚过路基，停了下来，转回头看那卡车。那小孩正从车门出来，手里握着猎刀，那个圆脸警察侧身躺在路上，伸手从雨衣里往外掏枪，同时另一只手打开手电筒。接着，又有两个手电筒亮了起来，警车的门也猛地打开，人们在大雨中奔跑、大叫。

　　那孩子终于跳了出来，站在卡车旁边，恶狠狠的四处张望，手里挥舞着猎刀。圆脸警察开了两枪，另一个警察开了第三枪，那孩子到下，不动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警察们围在那孩子身边，低头看着他，我也走过去，站到那个圆脸警察身旁。我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在几里外的积水区慢慢开车时，他冲上我的汽车，拿刀对着我，不许我声张，他的眼神非常古怪。”

　　圆脸警察严肃的点点头。“迈克先生，你刚才很勇敢，”他一手搭在我肩膀上，“他很容易伤害到你。”

　　“从他的眼神看出，他过一会儿就会动手的，”我说。“我觉得，最好还是在这里冒险拼一下。”

　　一位警察跪在那孩子身边搜索。“什么也没有，连皮夹也是没有，口袋里干干净净的，更不用说钻石了。”

　　圆脸警察说：“吉尔，到卡车上瞧瞧，”然后他问我：“他跳上车时，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没有。”

　　叫吉尔的那个警察用手电筒照照卡车，然后摇着头回来了。圆脸警察问我：“你记得他劫持你的确切地点么？”

　　“当然记得。”我说。我告诉了他那位置。

　　“那么，他一定是把钻石放到那里的某个地方了，雨小点后，我们派人去搜索一下。”

　　他们从一辆警车上拿来一条毛毯，盖住那孩子，然后用无线对讲机通知BC镇的警察局，说他们已经抓到抢劫钻石的人，要他们派辆救护车来。

　　圆脸警察和我上了他的巡逻车，他录了一份我的口供，我签了字后，说：“我可以现在去桑诺么？我太太一定已经等急了。另外，我也需要一杯酒，镇定一下。”

　　“当然可以，”他说，“我们需要你的话，会跟你联系的。”

　　我想他道别，上了卡车，慢慢转过路卡。然后驶入大雨滂沱的黑夜中。过了五里路后，我的护膝才渐渐正常，不那么紧张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逃脱了。

　　首先，我打那个推销员打得不够狠，他醒来后尖叫。其次，那辆该死的轿车出了问题，我不得不扔掉它。最后，我来到一家农舍，绑住那位真正的迈克，塞住他的嘴，偷走他的皮夹和卡车，接着，半路杀出那个傻小子。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但现在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我确信不疑的是，他迟早会向我动刀子的，所以我才要借刀杀人，在路卡边冒险，正如我向那个圆脸警察所说得那样，最好在那里冒险拼一下。

　　价值两万元的钻石就系在我的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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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社区建筑
　　** 梁文道 **

　　我们知道在现代那些君主立宪国家里面一般有个传统，什么传统，就是身为王室成员或者是国王或者是王储，不能够随便议论社会的事情或者是政治的事情，免得给人说你干政，最好尽量对什么事都要保持中立。但是英国的查尔斯王储他不一样，他怎么样呢？他很喜欢到处发表意见，那么发表一些意见还常常惹起社会争论。这些争论有时候你觉得很可笑，有时候你又很佩服他，比如说在1984年的时候，他曾经在英国对着一帮最有名望的建筑师大发议论，讲什么呢？痛骂了几个建筑师。

　　那些建筑师都是现代建筑史上的巨匠，但他说什么呢？他说他们盖的这些东西像棺材一样，冷冰冰的，毫无人性，没有老百姓会喜欢的，结果惹起轩然大波。很多建筑师就耻笑查尔斯王子，就说你别以为你是王储就懂艺术，你完全是个门外汉，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建筑艺术。但是查尔斯王子这番话后来却被很多人认为是现代社区建筑跟社区规划的一个最重要的一个里程碑。

　　我今天给大家介绍的这本书《社区建筑》，这本书背后的推荐就有威尔斯，就是查尔斯王储给他们写的推荐的话，那么这本书的作者理克华兹和查里斯肯尼维奇，他两人都是在英国长期关注社区建筑跟社区规划的一些建筑师，跟一些作家，还有记者。

　　好，说回来，什么叫做社区建筑，什么叫社区规划？其实呢，它的道理是这样的，就是它起源自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那到八十年代才真正开始变成一股风潮，一股运动。它原来的起点是什么呢？就是当时有很多的城市，有很多的区域纷纷破败下来，住久了嘛，房子坏了，也旧了。那么政府向来对待这种情况，标准的做法，就是比如说把它拆掉，居民拆迁，而且在市中心的地方嘛，对不对，我卖给商人卖给地产商还能赚钱，对不对，这很重要，这也是今天我们在全国各地都能看到的一个景象。

　　但是当时有一帮居民他们完全提出了不一样的思路，怎么样的思路呢？就是说我拒绝搬走，没错，我们现在住这地方不好，但是我们可以改善它，我们为什么不想搬走，一来这个地方在市中心，我们孩子在附近的地方上学，我在附近的地方打工，你把我搬走，我以后靠什么维生呢？对不对。二来我们这个地方已经有社区网络，就像我们这个礼拜一介绍美国大臣…说到的，社区网络才是城市最重要的宝贝的资源，对不对。

　　那么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些社区老百姓就团结起来了，就想搞好自己的社区，搞好自己的建筑物，拒绝拆迁，拒绝搬走，他们想找另外一种出路。结果，我们看一下他们找到什么出路，这里面有个很经典的例子，就是当年有这么一个区域，它在英国中部的一个城市，这么一条街，是布莱克街。

　　这个布莱克街呢本来是要拆迁的，是要完全拆掉，但是呢，这里面的老百姓们请了当地的一个建筑师帮助，能不能够好好维修这个地方，于是他们成立一个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呢就是大家决议交给这个建筑师去帮他们重新规划这个地方，然后同时这个老百姓们自己去想办法去游说政府跟议员，让他们保留这个地方，不要搬他们，这变成一股社会运动。

　　很有意思的是什么呢？就是这个建筑师，当时他们找这些建筑师是住在当地的，这当然在全世界有个建筑师他不是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而是就混在他将要新建改造的街区里面，天天二十四小时呆在那边。然后大伙跟他怎么干呢？这个建筑师还有规划师他们不是像过去的传统的规划师建筑师一样，从上而下坐在办公室，像神一样往下看想你们怎么住最舒服，你们怎么活最好，而是完全参考老百姓的意见，走到民间。结果盖出来的房子，每家每户他的门的大小不一样，每家的这个室内的安排也不一样，完全是按照各家人的需要。

　　而且呢，我们看一下这些图片，你还可以看到，他们还现在社区建筑已经发展出来很多的规划游戏，比如说拿一些房子的模型，一些建筑物的模型在地上让小孩搬来搬去，自己试验一下怎么去规划这个地方。更厉害的是什么呢，就是他们还鼓励自己建房子，不希望靠地产商不希望靠中间商，我们每个人都能够学到一些很简单的技术，用很简单的材料就能够自己盖房子给自己住了，这就是社区建筑运动的一个精髓所在。

　　就是说呢，我们现在规划城市，我们现在规划建筑物跟住宅区，我们住的单位，不需要依靠一些专家跟政府或者地产商帮我们安排好。我们可以人民自力更生，按照人民的需要，还有专业人士要放下身段，他从过去的一个设计者，要变成一个促进者，是为了要教育大家建筑是怎么回事，规划是怎么回事，大家理解之后再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他，他帮大家发展自己的专业论理，共同去完成这么一个规划。

　　我觉得今天中国的城市面对了很多很多的问题，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考虑越来越多的餐饮室的规划，把城市的空间，把城市的使用权把住宅的使用权跟设计权还到我们每个老百姓的手中呢？我想起来，我以前念大学的时候，曾经去过一个新街一个朋友家里边，他那个家形状很奇怪，是一个平房，田地上的，非常不规则，他很喜欢指给我看，你看这间房是我爸哪一年盖起来的，那间房是我爸哪一年弄起来的，我说你爸是盖房子的吗？他说不是啊，我爸是个农户。

　　我就想起来，原来以前的人真的都是会自己盖房子的，都有这种能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跟我们的住宅之间的关系变成不是买就是租，我们很少再想过自己建房子。当然了，建房需要的是土地，而土地就像我们前天说过的，是我们资本主义社会底下最重要的财货，哪有那么容易交给你们啦。主持人：我们知道在现代那些君主立宪国家里面一般有个传统，什么传统，就是身为王室成员或者是国王或者是王储，不能够随便议论社会的事情或者是政治的事情，免得给人说你干政，最好尽量对什么事都要保持中立。但是英国的查尔斯王储他不一样，他怎么样呢？他很喜欢到处发表意见，那么发表一些意见还常常惹起社会争论。这些争论有时候你觉得很可笑，有时候你又很佩服他，比如说在1984年的时候，他曾经在英国对着一帮最有名望的建筑师大发议论，讲什么呢？痛骂了几个建筑师。

　　那些建筑师都是现代建筑史上的巨匠，但他说什么呢？他说他们盖的这些东西像棺材一样，冷冰冰的，毫无人性，没有老百姓会喜欢的，结果惹起轩然大波。很多建筑师就耻笑查尔斯王子，就说你别以为你是王储就懂艺术，你完全是个门外汉，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建筑艺术。但是查尔斯王子这番话后来却被很多人认为是现代社区建筑跟社区规划的一个最重要的一个里程碑。

　　我今天给大家介绍的这本书《社区建筑》，这本书背后的推荐就有威尔斯，就是查尔斯王储给他们写的推荐的话，那么这本书的作者理克华兹和查里斯肯尼维奇，他两人都是在英国长期关注社区建筑跟社区规划的一些建筑师，跟一些作家，还有记者。

　　好，说回来，什么叫做社区建筑，什么叫社区规划？其实呢，它的道理是这样的，就是它起源自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那到八十年代才真正开始变成一股风潮，一股运动。它原来的起点是什么呢？就是当时有很多的城市，有很多的区域纷纷破败下来，住久了嘛，房子坏了，也旧了。那么政府向来对待这种情况，标准的做法，就是比如说把它拆掉，居民拆迁，而且在市中心的地方嘛，对不对，我卖给商人卖给地产商还能赚钱，对不对，这很重要，这也是今天我们在全国各地都能看到的一个景象。

　　但是当时有一帮居民他们完全提出了不一样的思路，怎么样的思路呢？就是说我拒绝搬走，没错，我们现在住这地方不好，但是我们可以改善它，我们为什么不想搬走，一来这个地方在市中心，我们孩子在附近的地方上学，我在附近的地方打工，你把我搬走，我以后靠什么维生呢？对不对。二来我们这个地方已经有社区网络，就像我们这个礼拜一介绍（英文）美国大臣…说到的，社区网络才是城市最重要的宝贝的资源，对不对。

　　那么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些社区老百姓就团结起来了，就想搞好自己的社区，搞好自己的建筑物，拒绝拆迁，拒绝搬走，他们想找另外一种出路。结果，我们看一下他们找到什么出路，这里面有个很经典的例子，就是当年有这么一个区域，它在英国中部的一个城市，这么一条街，是布莱克街。

　　这个布莱克街呢本来是要拆迁的，是要完全拆掉，但是呢，这里面的老百姓们请了当地的一个建筑师帮助，能不能够好好维修这个地方，于是他们成立一个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呢就是大家决议交给这个建筑师去帮他们重新规划这个地方，然后同时这个老百姓们自己去想办法去游说政府跟议员，让他们保留这个地方，不要搬他们，这变成一股社会运动。

　　很有意思的是什么呢？就是这个建筑师，当时他们找这些建筑师是住在当地的，这当然在全世界有个建筑师他不是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而是就混在他将要新建改造的街区里面，天天二十四小时呆在那边。然后大伙跟他怎么干呢？这个建筑师还有规划师他们不是像过去的传统的规划师建筑师一样，从上而下坐在办公室，像神一样往下看想你们怎么住最舒服，你们怎么活最好，而是完全参考老百姓的意见，走到民间。结果盖出来的房子，每家每户他的门的大小不一样，每家的这个室内的安排也不一样，完全是按照各家人的需要。

　　而且呢，我们看一下这些图片，你还可以看到，他们还现在社区建筑已经发展出来很多的规划游戏，比如说拿一些房子的模型，一些建筑物的模型在地上让小孩搬来搬去，自己试验一下怎么去规划这个地方。更厉害的是什么呢，就是他们还鼓励自己建房子，不希望靠地产商不希望靠中间商，我们每个人都能够学到一些很简单的技术，用很简单的材料就能够自己盖房子给自己住了，这就是社区建筑运动的一个精髓所在。

　　就是说呢，我们现在规划城市，我们现在规划建筑物跟住宅区，我们住的单位，不需要依靠一些专家跟政府或者地产商帮我们安排好。我们可以人民自力更生，按照人民的需要，还有专业人士要放下身段，他从过去的一个设计者，要变成一个促进者，是为了要教育大家建筑是怎么回事，规划是怎么回事，大家理解之后再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他，他帮大家发展自己的专业论理，共同去完成这么一个规划。

　　我觉得今天中国的城市面对了很多很多的问题，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考虑越来越多的餐饮室的规划，把城市的空间，把城市的使用权把住宅的使用权跟设计权还到我们每个老百姓的手中呢？我想起来，我以前念大学的时候，曾经去过一个新街一个朋友家里边，他那个家形状很奇怪，是一个平房，田地上的，非常不规则，他很喜欢指给我看，你看这间房是我爸哪一年盖起来的，那间房是我爸哪一年弄起来的，我说你爸是盖房子的吗？他说不是啊，我爸是个农户。

　　我就想起来，原来以前的人真的都是会自己盖房子的，都有这种能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跟我们的住宅之间的关系变成不是买就是租，我们很少再想过自己建房子。当然了，建房需要的是土地，而土地就像我们前天说过的，是我们资本主义社会底下最重要的财货，哪有那么容易交给你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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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喝茶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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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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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喝茶
　　** 梁实秋 **

　　我不善品茶，不通茶经，更不懂什么茶道，从无两腋之下习习生风的经验。但是，数十年来，喝过不少茶，北平的双窨、天津的大叶、西湖的龙井、六安的瓜片、四川的沱茶、云南的普洱、洞庭湖的君山茶、武夷山的崖茶，甚至不登大雅之堂的茶叶梗与满天星随壶净的高末儿，都尝试过。茶是我们中国人的饮料，口干解渴，惟茶是尚。茶字，形近於荼，声近於槚，来源甚古，流传海外，凡是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茶。人无贵贱，谁都有分，上焉者细啜名种，下焉者牛饮茶汤，甚至路边埂畔还有人奉茶。北人早起，路上相逢，辄问讯“喝茶未？”茶是开门七件事之一，乃人生必需品。 

　　孩提时，屋里有一把大茶壶，坐在一个有棉衬垫的藤箱里，相当保温，要喝茶自己斟。我们用的是绿豆碗，这种碗大号的是饭碗，小号的是茶碗，作绿豆色，粗糙耐用，当然和宋瓷不能比，和江西瓷不能比，和洋瓷也不能比，可是有一股朴实厚重的风貌，现在这种碗早已绝迹，我很怀念。这种碗打破了不值几文钱，脑勺子上也不至于挨巴掌。银托白瓷小盖碗是祖父母专用的，我们看着并不羡慕。看那小小的一盏，两口就喝光，泡两三回就得换茶叶，多麻烦。如今盖碗很少见了，除非是到故宫博物院拜会蒋院长，他那大客厅里总是会端出盖碗茶敬客。再不就是在电视剧中也常看见有盖碗茶，可是演员一手执盖一手执碗缩着脖子啜茶那副狼狈相，令人发噱，因为他不知道喝盖碗茶应该是怎样的喝法。他平素自己喝茶大概一直是用玻璃杯、保温杯之类。如今，我们此地见到的盖碗，多半是近年来本地制造的“万寿无疆”的那种样式，瓷厚了一些；日本制的盖碗，样式微有不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近有人回大陆，顺便探视我的旧居，带来我三十多年前天天使用的一只瓷盖碗，原是十二套，只剩此一套了，碗沿还有一点磕损，睹此旧物，勾起往日的心情，不禁黯然。盖碗究竟是最好的茶具。 

　　茶叶品种繁多，各有擅场。有友来自徽州，同学清华，徽州产茶胜地，但是他看到我用一撮茶叶放在壶里沏茶，表示惊讶，因为他只知道茶叶是烘干打包捆载上船沿江运到沪杭求售，剩下来的茶梗才是家人饮用之物。恰如北人所谓“卖席的睡凉园”。我平素喝茶，不是香片就是龙井，多次到大栅栏东鸿记或西鸿记去买茶叶，在柜台前面一站，徒弟搬来凳子让坐，看伙计秤茶叶，分成若干小包，包得见棱见角，那份手艺只有药铺伙计可以媲美。茉莉花窨过的茶叶，临卖的时候再抓一把鲜茉莉花放在表面上，所以叫做双窨。於是茶店里经常是茶香花香，郁郁菲菲。父执有名玉贵者，旗人，精於饮馔，居恒以一半香片一半龙井混合沏之，有香片之浓馥，兼龙井之苦清。吾家效而行之，无不称善。茶以人名，乃径呼此茶为“玉贵”，私家秘传，外人无由得知。 　　其实，清茶最为风雅。抗战前造访知堂老人於苦茶庵，主客相对总是有清茶一盂，淡淡的、涩涩的、绿绿的。我曾屡侍先君游西子湖，从不忘记品尝当地的龙井，不需要攀登南高峰风篁岭，近处平湖秋月就有上好的龙井茶，开水现冲，风味绝佳。茶后进藕粉一碗，四美具矣。正是“穿牖而来，夏日清风冬日日；卷帘相见，前山明月后山山。”（骆成骧聊）有朋自六安来，贻我瓜片少许，叶大而绿，饮之有荒野的气息扑鼻。其中西瓜茶一种，真有西瓜风味。我曾过洞庭，舟泊岳阳楼下，购得君山茶一盒。沸水沏之，每片茶叶均如针状直立漂浮，良久始舒展下沉，味品清香不俗。 

　　初来台湾，粗茶淡饭，颇想倾阮囊之所有在饮茶一端偶作豪华之享受。一日过某茶店，索上好龙井，店主将我上下打量，取八元一斤之茶叶以应，余元不满，乃更以十二元者奉上，余仍不满，店主勃然色变，厉声曰：“买东西，看货色，不能专以价钱定上下。提高价格，自欺欺人耳！先生奈何不察？”我爱其戆直。现在此茶店门庭若市，已成为业中之翘楚。 　　此后我饮茶，但论品味，不问价钱。 

　　茶之以浓酽胜者莫过於工夫茶。《潮嘉风月记》说工夫茶要细炭初沸连壶带碗泼浇，斟而细呷之，气味芳烈，较嚼梅花更为清绝。我没嚼过梅花，不过我旅居青岛时有一位潮州澄海朋友，每次聚饮酩酊，辄相偕走访一潮州帮巨商於其店肆。肆后有密室、烟具、茶具均极考究，小壶小盅有如玩具。更有变婉童伺候煮茶、烧烟，因此经常饱吃工夫茶，诸如铁观音、大红袍，吃了之后还携带几匣回家。不知是否故弄虚，谓炉火与茶具相距以七步为度，沸水之温度方合标准。举小盅而饮之，若饮罢径自返盅于盘，则主人不悦，须举盅至鼻头猛嗅两下。这茶最有解酒之功，如嚼橄榄，舌根微涩，数巡之后，好像是越喝越渴，欲罢不能。喝工夫茶，要有工夫，细呷细品，要有设备，要人服侍，如今乱糟糟的社会里谁有那么多的工夫？红泥小火炉哪里去找？伺候茶汤的人更无论矣。普洱茶，漆黑一团，据说也有绿色者，泡烹出来黑不溜秋，粤人喜之。在北平，我只在正阳楼看人吃烤肉，吃得口滑肚子膨亨不得动弹，才高呼堂倌泡普洱茶。四川的沱茶亦不恶，惟一般茶馆应市者非上品。台湾的乌龙，名震中外，大量生产，佳者不易得。处处标榜冻顶，事实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冻顶？ 

　　喝茶，喝好茶，往事如烟。提起喝茶的艺术，现在好像谈不到了，不提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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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为什么我们对平凡的人生深怀恐惧？ - 梁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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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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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什么我们对平凡的人生深怀恐惧？
　　** 梁晓声 **

　　“如果在三十岁以前，最迟在三十五岁以前，我还不能使自己脱离平凡，那么我就自杀。”

　　“可什么又是不平凡呢?”

　　“比如所有那些成功人士。”

　　“具体说来。”

　　“就是，起码要有自己的房、自己的车，起码要成为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吧?还起码要有一笔数目可观的存款吧?”

　　“要有什么样的房，要有什么样的车?在你看来，多少存款算数目可观呢?”

　　“这，我还没认真想过……”

　　以上，是我和一名大一男生的对话。那是一所较著名的大学，我被邀讲座。对话是在五六百人之间公开进行的。我觉得，他的话代表了不少学子的人生志向。

　　我已经忘记了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然此后我常思考一个人的平凡或不平凡，却是真的。

　　平凡即普通。平凡的人即平民。《新华词典》特别在括号内加注——泛指区别于贵族和特权阶层的人。

　　做一个平凡的人真的那么令人沮丧么?倘注定一生平凡，真的毋宁三十五岁以前自杀么?

　　我明白那大一男生的话只不过意味着一种“往高处走”的愿望，虽说得郑重，其实听的人倒是不必太认真的。但我既思考了，于是觉出了我们这个社会，我们这个时代，近十年来，一直所呈现着的种种文化倾向的流弊，那就是——在中国还只不过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的现阶段；在普遍之中国人还不能真正过上小康生活的情况下，中国的当代文化，未免过分“热忱”地兜售所谓“不平凡”的人生的招贴画了，这种宣扬尤其广告兜售几乎随处可见。

　　而最终，所谓不平凡的人的人生质量，在如此这般的文化那儿，差不多又总是被归结到如下几点——住着什么样的房子，开着什么样的车子，有着多少资产，于是社会给以怎样的敬意和地位；于是，倘是男人，便娶了怎样怎样的女人……

　　二三十年代的中国，也很盛行过同样性质的文化倾向，体现于男人，那时叫“五子登科”，即房子、车子、位子、票子、女子。一个男人如果都追求到了，似乎就摆脱平凡了。同样年代的西方的文化，也曾呈现过类似的文化倾向。区别乃是，在他们的文化那儿，是花边，是文化的副产品；而在我们这儿，在七八十年后的今天，却仿佛的渐成文化的主流。这一种文化理念的反复宣扬，折射着一种耐人寻味的逻辑——谁终于摆脱平凡了，谁理所当然地是当代英雄?谁依然平凡着甚至注定一生平凡，谁是狗熊。并且，每有俨然是以代表文化的文化人和思想特别“与时俱进”似的知识分子，话时话外地帮衬着造势，暗示出更其伤害平凡人的一种逻辑，那就是——个时事造英雄的时代已然到来，多好的时代!许许多多的人不是已经争先恐后地不平凡起来了么?你居然还平凡着，你不是狗熊又是什么呢?

　　一点儿也不夸大其词地说，此种文化倾向，是一种文化的反动倾向。和尼采的所谓“超人哲学”的疯话一样，是漠视、甚至鄙视和辱谩平凡人之社会地位以及人生意义的文化倾向。是反众生的。是与文化的最基本社会作用相悖的。是对于社会和时代的人文成分结构具有破坏性的。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成长起来的中国下一代，如果他们普遍认为最远三十五岁以前不能摆脱平凡便莫如死掉算了，那是毫不奇怪的。

　　人类社会的一个真相是，而且必然永远是一牢固地将普遍的平凡的人们的社会地位确立在第一位置，不允许任何意识之形态动摇它的第一位置。更不允许它的第一位置被颠覆。这乃是古今中外的文化的不二立场。像普遍的平凡的人们的社会地位的第一位置一样神圣。当然，这里所指的，是那种极其清醒的、冷静的、客观的、实事求是的、能够在任何时代都“锁定”人类社会真相的文化；而不是那种随波逐流的、嫌贫爱富的、每被金钱的作用左右得晕头转向的文化。那种文化只不过是文化的泡沫。像制糖厂的糖浆池里泛起的糖浆沫。造假的人往往将其收集了浇在模子里，于是“生产”出以假乱真的“野蜂窝”。

　　文化的“野蜂窝”比街头巷尾地摊上卖的“野蜂窝”更是对人有害的东西。后者只不过使人腹泻，而前者紊乱社会的神经。

　　中国古代，称平凡的人们亦即普通的人们为“元元”；佛教中形容为“芸芸众生”；在文人那儿叫“苍生”；在野史中叫“百姓”；在正史中叫“人民”，而相对于宪法叫“公民”。没有平凡的亦即普通的人们的承认，任何一国的任何宪法没有任何意义。“公民”一词将因失去了平民成分而成为荒诞可笑之词。

　　中国古代的文化和古代的思想家们，关注着体恤“元元”们的记载举不胜举。

　　比如《诗经·大雅·民劳》中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

　　意思是老百姓太辛苦了，应该努力使他们过上小康的生活。

　　比如《尚书·五子之歌》中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意思是如果不解决好“元元”们的生存现状，国将不国。

　　而孟子干脆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而《三国志。吴书》中进一步强调：“财经民生，强赖民力，威恃民势，福由民殖，德俟民茂，义以民行。”民者——百姓也；“芸芸”也；“苍生”也；“元元”也；平凡而普通者们是也。

　　怎么，到了今天，在“改革开放”的中国，在民们的某些下一代那儿，不畏死，而畏“平凡”了呢?

　　由是，我联想到了曾与一位“另类”同行的交谈。

　　我问他是怎么走上文学道路的?

　　答曰：“为了出人头地。哪怕只比平凡的人们不平凡那么一点点，而文学之路是我惟一的途径。”

　　见我怔愣，又说：“在中国，当普通百姓实在太难。”

　　屈指算来，十几年前的事了。十几年前，我认为，正像他说的那样，平凡的中国人平凡是平凡着，却十之七八平凡又迷惘着。这乃是民们的某些下一代不畏死而畏平凡的症结。

　　于是，我联想到了曾与一位美国朋友的交谈。

　　她问我：“近年到中国，一次更加比一次感觉到，你们中国人心里好像都暗怕着什么。那是什么?”

　　我说：“也许大家心里都在怕看一种平凡的东西。”

　　她追问：“究竟是什么?”

　　我说：“就是平凡之人的人生本身。”

　　她惊讶地说：“太不可理解了，我们大多数美国人可倒是都挺愿意做平凡人，过平凡的日子，走完平凡的一生的。你们中国人真的认为平凡不好到应该与可怕的东西归在一起么?”

　　我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我告诉她，国情不同，故所谓平凡之人的生活质量和社会地位，不能同日而语。我说你是出身于几代的中产阶级的人，所以你所指的平凡的人，当然是中产阶级人士。中产阶级在你们那儿是多数。平民反而是少数。美国这架国家机器，一向特别在乎你们中产阶级，亦即你所言的平凡的人们的感觉。我说你们的平凡的生活，是有房有车的生活。而一个人只要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过上那样的生活并不特别难。居然不能，倒是不怎么平凡的现象了。而在我们中国，那是不平凡的人生的象征。对平凡的如此不同的态度，是两国的平均生活水平所决定了的。正如中国的知识化了的青年做梦却想到美国去，自己和别人以为将会追求到不平凡的人生，而实际上，即使跻身于美国的中产阶级了，也只不过是追求到了一种美国的平凡之人的人生罢了……

　　当时联想到了本文开篇那名学子的话，不禁替平凡着、普通着的中国人，心生出种种的悲凉。想那学子，必也出身于寒门；其父其母，必也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不然，断不至于对平凡那么的慌恐。

　　也联想到了我十几年前伴两位老作家出访法国，通过翻译与马赛市名五十余岁的清洁工的交谈。

　　我问他算是法国的哪一种人?

　　他说，他自然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我问他羡慕那些资产阶级么?

　　他奇怪地反问为什么?

　　是啊，他的奇怪一点儿也不奇怪。他有一幢带花园的漂亮的二层小房子；他有两辆车，一辆是环境部门配给他的小卡车，一辆是他自己的小卧车；他的工作性质在别人眼里并不低下，每天给城市各处的鲜花浇水和换下电线杆上那些枯萎的花来而已；他受到应有的尊敬，人们叫他“马赛的美容师”。

　　所以，他才既平凡着，又满足着。甚而，简直还可以说活得不无幸福感。

　　我也联想到了德国某市那位每周定时为市民扫烟囱的市长。不知德国究竟有几位市长兼干那一种活计。反正不止一位是肯定的了。因为有另一位同样干那一种活计的市长到过中国，还访问过我。因为他除了给市民扫烟囱，还是作家。他会几句中国话，向我耸着肩诚实地说——市长的薪水并不高，所以需要为家庭多挣一笔钱。那么说时，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马赛的一名清洁工，你能说他是一个不平凡的人么?德国的一位市长，你能说他极其普通么?然而在这两种人之间，平凡与不平凡的差异缩小了，模糊了。因而在所谓社会地位上，接近着实质性的平等了。因而平凡在他们那儿不怎么会成为一个困扰人心的问题。

　　当社会还无法满足普遍的平凡的人们的基本拥有愿望时，文化的最清醒的那一部分思想，应时时刻刻提醒着社会来关注此点。而不是反过来用所谓不平凡的人们的种种生活方式刺激前者。尤其是，当普遍的平凡的人们的人生能动性，在社会转型期受到惯力的严重甩掷，失去重心而处于茫然状态时，文化的最清醒的那一部分思想，不可错误地认为他们已经不再是地位处于社会第一位置的人们了。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平凡而普通的人们，永远是一个国家的绝大多数人。任何一个国家存在的意义，都首先是以他们的存在为存在的先决条件的。

　　一半以上不平凡的人皆出自于平凡的人之间。

　　这一点对于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同样的。

　　因而平凡的人们的心理状态，在一定程度上几乎成为不平凡的人们的心理基因。

　　倘文化暗示平凡的人们其实是失败的人们，这的确能使某些平凡的人们通过各种方式变成较为“不平凡”的人；而从广大的心理健康的、乐观的、豁达的、平凡的人们的阶层中，也能自然而然地产生较为“不平凡”的人们。后一种“不平凡”的人们，综合素质将比前一种“不平凡”的人们方方面面都优良许多。因为他们之所以“不平凡”起来，并非由于害怕平凡。所以他们“不平凡”起来以后，也仍会觉得自己们其实很平凡。

　　而一个连不平凡的人们都觉得自己们其实很平凡的人们组成的国家，它的前途才真的是无量的。反之，若一个国家里有太多这样的人——只不过将在别国极平凡的人生的状态，当成在本国证明自己是成功者的样板，那么这个国家是患着虚热症的。好比一个人脸色红彤彤的，不一定是健康；也可能是肝火，也可能是结核晕。

　　我们的文化，近年以各种方式向我们介绍了太多太多的所谓“不平凡”的人士们了，而且，最终往往的，对他们的“不平凡”的评价总是会落在他们的资产和身价上。这是一种穷怕了的国家经历的文化方面的后遗症。以至于某些呼风唤雨于一时的“不平凡”的人，转眼就变成了些行径苟且的，欺世盗名的，甚至罪状重叠的人。

　　一个许许多多人恐慌于平凡的社会，必层出如上的“不平凡”之人。

　　而文化如果不去关注和强调平凡者们第一位置的社会地位，尽管他们看去很弱，似乎已不值得文化分心费神——那么，这样的文化，也就只有忙不迭地不遗余力地去为“不平凡”起来的人们大唱赞歌了，并且在“较高级”的利益方面与他们联系在一起。于是眼睁睁不见他们之中某些人“不平凡”之可疑。

　　这乃是中国包括传媒在内的文化界、思想界，包括某些精英们在内的界想界的一种势利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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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肯肯舞
　　** 阿图洛.维万特 **

　　“我开车出去兜兜风，”他对他妻子说：“一、两个钟头左右回来。”

　　除了花几分钟去邮局或小铺子，他不常出门，总是呆在家里，作些杂事——他妻子叫他作修理先生——此外，虽然很少作，偶尔他也漆房子，他靠这个赚钱。

　　“好呵。”

　　他妻子很快意地说，好像他倒帮了她个忙。其实，她并不真愿意他离开；有他在家她感到安全，而且也能帮她照顾孩子们，特别是那个小的。

　　“把我赶开你挺高兴的，是吧？”他说。

　　“是呵。”

　　她说着笑了一下，这突然使她看起来很美——一个令人想念的人。她没有问他开车去哪儿兜兜风。她绝不是个多问的女人，虽然她会默默地、不露声色地吃醋。他穿上外衣时，眼睛看着她。她跟他们的大女儿在客厅里。

　　“跳个肯肯舞嘛，妈妈。”

　　孩子说，她就掀起了裙子跳起了肯肯，朝着他把大腿踢得高高地。他并不是像他所说的开车去兜风，他是去一家小餐馆跟莎拉约会，他妻子认识莎拉却没怀疑过，他要跟莎拉去湖边一所他妻子全无所知的房子，一间避暑的木屋，他有那儿的钥匙。

　　“好。再见了。”他说。

　　“拜。”她冲他喊了一声，还在跳舞呢。

　　他把她丢在家里去跟另一个女人幽会，她却是这样的表现，他想，作丈夫的怎么说也不会认为妻子应该是如此的。他认为她该在家缝、洗衣服，而不是跳肯肯的，真是天晓得。是的，该作些没意思又不可人的事，譬如补补孩子们的衣服。她没穿丝袜，没有，也没穿鞋，她的腿看起来很白也很滑润，很神秘的，就好像是他从也没摸过或是接近过。她的脚，在空中上下摆动，好像在向他点头。她把裙子高高地摺成一圈，挺撩人的。她干嘛非在现在这个时候这么做？他多呆了会儿。她的眼神透着嘲弄，她还在放声地笑。孩子看着她跳，也跟着她笑。他走出家门的时候，她还在跳。他想到为了安排这种幽会得经过的一切困难——出去打公用电话；打电话到莎拉的办公室（她也是结了婚的）；她不在；他得再打给她；电话在哗哗地忙着；硬币掉入收币缝里；推开硬币掉下的小门想把钱取回来；终于接通了她；她叫他下星期再打来，最后总算定了个幽会的日子。在小餐馆等她的时候，他自己也难以想像居然希望她不会来。两人约好三点钟见面，此刻已经三点十分，反正她经常都晚到的。他看了看壁上的钟，并自大玻璃窗寻着她的车。有部车像她的，却不是她的——车顶上没有行李架。那辆柔滑的硬顶跑车给他一股特殊的快意。这又为什么？已经三点一刻了。或许她不会来了。不，果若她真的要来，这正是她最可能到达的时刻。过了廿分钟了。呵，这可有了些希望了。希望？多么奇怪，他竟然盼望她不会来。既然盼望她会失约，干嘛要定这个约会？他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只是简单些，如果她不来一切就简单多了。因为他此刻所想的只是把那根烟抽完，把那杯咖啡喝掉，不是为了打发时间，纯粹是要抽烟、喝咖啡。他希望能像他所说的，逍遥自在地去开会儿车兜风。然而他仍在等，在三点半的时候，她来到了。

　　“我差一点就要放弃希望了。”

　　他说。他们开车去到湖边的那间房子。他将她拥入怀中时，无法想到她；拼了命也没法子。

　　“你在想什么？”事后她问道，感觉出来他的心不在焉。他没有回答，片刻之后才说：“你真的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是呀。”

　　她带点急迫地说。他抑住了自己的笑声，好像他要告诉她的实在太荒谬或是傻气了。

　　“我在想有个人跳肯肯舞的样子。”

　　“喔，”她心放宽了地说：“一时我还怕你是在想你太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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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用一生来学习艺术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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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用一生来学习艺术
　　** 王小波 **

　　我念过文科，也念过理科。在课堂上听老师提到艺术这个词，还是理科的老师次数更多：化学老师说，做实验有实验艺术；计算机老师说，编程序有编程艺术。老师们说，怎么做对是科学，怎么做好则是艺术；前者有判断真伪的法则，后者则没有；艺术的真谛就是要叫人感到好，甚至是完美无缺；传授科学知识就是告诉你这些法则，而艺术的修养是无法传授的，只能够潜移默化。这些都是理科老师教给我的，我觉得比文科老师讲得好。

　　没有科学知识的人比有科学知识的人更容易犯错误；但没有艺术修养的人就没有这个缺点，他还有容易满足的好处。假如一个社会里，人们一点文学修养都没有，那么任何作品都会使他们满意。举个例子说，美国人是不怎么读文学书的，一部《廊桥遗梦》就可以使他们如痴如狂。相反，假如在某个国家里，欣赏文学作品是他们的生活方式，那就只有最好的作品才能使他们得到满足。我想，法国最有资格算作这类国家。一部《情人》曾使法国为之轰动。大家都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刚去世不久的杜拉斯。这本书有四个中文译本，其中最好的当属王道乾先生的译本。我总觉得读过了《情人》，就算知道了现代小说艺术；读过道乾先生的译笔，就算知道什么是现代中国的文学语言了。

　　有位作家朋友对我说，她很喜欢《情人》那种自由的叙事风格。她以为《情人》是信笔写来的，是自由发挥的结果。我的看法则相反，我认为这篇小说的每一个段落都经过精心的安排：第一次读时，你会感到极大的震撼；但再带着挑剔的眼光重读几遍，就会发现没有一段的安排经不起推敲。从全书第一句“我已经老了”，给人带来无限的沧桑感开始，到结尾的一句“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带来绝望的悲凉终，感情的变化都在准确的控制之下。叙事没有按时空的顺序展开，但有另一种逻辑作为线索，这种逻辑我把它叫做艺术——这种写法本身就是种无与伦比的创造。我对这件事很有把握，是因为我也这样写过：把小说的文件调入电脑，反复调动每一个段落，假如原来的小说足够好的话，逐渐就能找到这种线索；花上比写原稿多三到五倍的时间就能得到一篇新小说，比旧的好得没法比。事实上，《情人》也确实是这样改过，一直改到改不动，才交给出版社。《情人》这种现代经典与以往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它需要更多的心血。我的作家朋友听了以后感觉有点泄气：这么写一本书，也不见得能多赚稿费，不是亏了吗？但我以为，我们一点都不亏。现在世界上已经有了杜拉斯，有了《情人》，这位作家和她的作品给我们一个范本，再写起来已经容易多了。假如没有范本，让你凭空去创造这样一种写法，那才是最困难的事：六七十年代，法国有一批新小说作家，立意要改变小说的写法，作品也算是好看，但和《情人》是没法比的。有了这样的小说，阅读才不算是过时的陋习——任凭你有宽银幕、环绕立体声，看电影的感觉终归不能和读这样的小说相比。

　　译《情人》的王道乾先生已经在前几年逝世了。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他是我真正尊敬的前辈。我知道他原是位诗人，四十年代末曾到法国留学，后来回来参加祖国建设，一生坎坷，晚年搞起了翻译。他的作品我只读过《情人》，但已使我终身受益。另一篇使我终身受益的作品是查良铮(穆旦)先生译的《青铜骑士》。从他们那里我知道了一个简单的真理：文字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看的。看起来黑鸦鸦的一片，都是方块字，念起来就大不相同。诗不光是押韵，还有韵律；散文也有节奏的快慢，或低沉压抑，沉痛无比，或如黄钟大吕，回肠荡气——这才是文字的筋骨所在。实际上，世界上每一种文学语言都有这种筋骨，当年我在美国留学，向一位老太太学英文，她告诉我说，不读莎士比亚，不背弥尔顿，就根本不配写英文——当然，我不会背弥尔顿，是不配写英文的了，但中文该怎么写，始终是个问题。

　　古诗是讲平仄的，古文也有韵律，但现在写这种东西就是发疯；假如用白话来写，用哪种白话都是问题。张爱玲晚年执意要写苏白，她觉得苏白好听。这种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文章里的那些字我都不知该怎么念。现在作家里用北方方言写作的很多，凭良心说，效果是很糟心的。我看到过的一种最古怪的主意，是钱玄同出的，他建议大家写《儒林外史》那样的官话。幸亏没人听，否则会把大家都写成迂夫子的。这样一扯就扯远了。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我们已经有了一种字正腔圆的文学语言，用它可以写最好的诗和最好的小说，那就是道乾先生、穆旦先生所用的语言。不信你去找本《情人》或是《青铜骑士》念上几遍，就会信服我的说法。

　　本文的主旨是怀念那些已经逝去的前辈，但却从科学和艺术的区别谈起。我把杜拉斯、道乾先生、穆旦先生看做我的老师，但这些老师和教我数学的老师是不同的——前者给我的是一些潜移默化，后者则教给我一些法则。在这个世界上，前一种东西更难得到。除此之外，比如科学、艺术更能使人幸福，因为这些缘故，文学前辈也是我更爱的人。

　　以上所述，基本上是我在文学上所知道的一切。我没有读过大学的中文系，所以孤陋寡闻，但我以为，人活在世上，不必什么都知道，只知道最好的就够了。为了我知道的这些，我要感谢杜拉斯，感谢王道乾和穆旦——他们是我真正敬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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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跳槽只为“软福利” - 王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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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跳槽只为“软福利”
　　** 王小柔 **

　　很长时间没联系的一个老同学忽然来了电话，说她又跳槽了，一定要让我去新单位看看，因为她所在的写字楼洗手间里安装了全套美标的洁具，还有名牌洗手液、七分钱一张的吸水纸，最可贵的是马桶旁边那两卷厚厚的舒爽卫生纸永远用不完。我特别惊讶，问她：“你不会是因为厕所跳槽的吧？”她底气十足地回答：“不是才怪！”我如约到了她的写字楼，那里确实气派十足：电梯宽大无比，每层都有可供商务洽谈的柔软沙发，旁边就是整面落地玻璃，而全楼最奢华的就是厕所。据说我的同学只是基层员工，居然拥有偌大的专属办公室，还有几盆精致的盆栽。

　　我的同学是个工作上的拼命三郎，但她对环境的要求特别苛刻。上次跳槽据说是因为写字楼里的电梯，就是那种空间狭窄、能同时容纳15个人、满员时站着如同接吻姿势的廉价电梯。平时乘电梯的人并不多，但每到中午11点大厦里食堂开始卖饭的点儿，电梯就忙坏了，几乎每层必停，一群群刚吃完和正准备吃的人进进出出，电梯里充满了一股浓郁的菜味儿，有人在咂吧嘴、有人在打嗝、有人在抖搂饭盒里的水，搞得我同学很长时间一进电梯就犯恶心，都快成生理上的条件反射了。后来她发现每到下午，电梯里总会出现一些光着脚趿着拖鞋，肩上扛着毛巾的人一层层找能洗澡的卫生间，那一刻电梯里满是洗头水的味儿，弄得她经常疑惑自己是不是在一家洗浴中心里办公。这些她都忍了，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厕所里的手纸经常不知道被谁当单位福利拿回了家，总是在她疏忽自带卫生纸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空盒。所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当她绝望地一把提起裤子，想到的只有一个词：跳槽！

　　她之后就到了这家对着装要求极为严格的外企，每天早晨花一刻钟化一个OL妆，粉底霜、收缩水、精华素、腮红、眼影、香水一个都不能少，即便这样还生怕自己配不上这个大楼的光鲜。这里，电梯大了，菜味换成了化妆品味，她觉得这样的味道才适合自己，就连她洗完手不小心滴落在大理石台上的水珠，都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服务生及时擦去。

　　在能够享用自带七分钱一张吸水纸的厕所以后，我的同学觉得每天上班简直成了妙不可言的人生享受。虽然她的手机随时都会响起，虽然她随时都要上网接收老板指令，哪怕她现在在睡觉、在逛街或者在上厕所，都要时刻准备着接收指令，但是她仍然以打了鸡血的姿态投入工作。

　　人的职场幸福感，其实就是这么简单、这么不可理喻，很大程度往往与薪水无关，它源于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软福利”。软福利可能只是向上司的表达权得到尊重、诉求得以重视、向上升迁的愿望有更多实现的可能性。又或许只是公司给你提供的种种细微便利，譬如有的公司会给员工提供理发、修鞋等杂七杂八的服务，免费提供早餐、旅游休假，又或者是一趟班车让你早早回家与老人共享天伦。对我的同学来说，厕所福利虽小，但它是促进身心健康的必备法宝，因为没人喜欢从繁重的工作中暂时解脱后又走进一个又小又脏又臭的空间。
我的同学是个闲不住的人，总叫嚣着还要再跳槽，却迟迟没跳。我想，真正挽留住她的不是职位、薪金，而是这里的厕所，当然，这个秘密她的老板未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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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入川小记 - 贾平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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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入川小记
　　** 贾平凹 **

　　我的家乡有句俗语:少不入川。少不入者，则四川天府之国，山光、水色、物产、人情，美而诱惑，一去便不复归也。此话流传甚广，我小的时候就记在心里，虽是警戒之言，但四川究竟如何美，美得如何，却从此暗暗地逗着我的好奇。八一年冬，我们一行五人，从西安出发，沿宝成路乘车去了成都；走时雪下得很紧，都穿得十分暖和。秋天里宝成路遭了水灾，才修复通，车走得很慢，有些时候，竟如骑自行车一般。钻进一个隧洞，黑咕咚咚，满世界的轰轰隆隆，如千个雷霆、万队人马从头顶飞过；好容易出了洞口，见得光明，立即又钻进又一隧洞。借着那刹那间的天日，看见山层层迭迭，疑心天下的山峰全是集中到这里的。山头上积着厚雪，林木玉玉的模样，毛茸茸的象戴了顶白绒帽；山腰一片一片的红叶，不时便被极白的云带断开。……又入隧洞了，一切又归于黑暗。如此两天一夜，实在是寂寞难堪，只好守着那车窗儿，吟起太白“蜀道难”的诗句，想：如今电气化铁路，且这般艰难，唐代时期，那太白骑一头瘦驴，携一卷诗书，冷冷清清，“怎一个愁字了得！”正思想，山便渐渐小了，末了世界抹得一溜平坦，这便是到了成都平原，心境豁然大变，车也驰得飞快，如挣脱了缰绳，一任春风得意似的。一下火车闹嚷嚷的城市就在眼下，满街红楼绿树，金桔灿灿。在西北，这桔子是不大容易吃到，如今见了，馋得直吐口水，一把分币便买得一大怀，掰开来，粉粉的，肉肉的，用牙一咬，汁水儿便口里溅出，不禁心灵神清，两腋下津津生风。惊喜之间，蓦地悟出一个谜来：这四川，不正是一个金桔吗？一层苦涩涩的桔皮，包裹着一团妙物仙品。外地来客，一到此地，一身征尘，吃到鲜桔，是在告诉着愈是好的愈是不易得到的道理啊！

　　走近市内，已是黄昏时分，天没有朗晴，夕阳看不到，云也看不到，一尽儿蒙蒙的灰白。我觉得这天恰到好处，脉脉地如浸入美人的目光里，到处洋溢着情味。树叶全没有动，但却感到有薰薰的风，眼皮、脸颊很柔和，脚下飘飘的，似乎有几分醉后的酥软。立即知道这里不比西北寒冷，穿着这棉衣棉裤，自是不大相宜，有些后悔不及了。从街头往每一条小巷望去，树木很多，枝叶清新，路面潮潮的，不浮一点灰尘，家门口，都置有花草，即是在土墙矮垣上，也鲜苔缀满；偶尔一条深巷通向墙外，空地上有几畦白菜、萝卜，一清二白，便明白这地势极低，似乎用手在街上什么地方掘掘，就会咕涌涌现出一个清泉出来。街上的人多极，却未行色匆匆，男人皆瘦而五官紧凑，女人则多不烫发，随意儿拢一撮披在后背，依脚步袅袅拂动，如一片悠悠的墨云，又如一朵黑色的火焰。间或那男人女人的背上，用绳儿裹着一小孩，骑上自行车，大人轻松，孩子自得，如作杂技，立即便感觉这个城市的节奏是可爱的缓慢，不同于外地。在那乱糟糟的生活漩涡里，突然走到这里，我满心满身地感到一种安逸、舒静，似乎有些悠悠超尘了。

　　在城里住下来，一刻儿也不愿呆在房间，整日在街巷去走，街巷并不象天津那么曲折，但常常不辨了归途，我一向得意我的认路本领，但总是迷失方向，我不知这是什么原因儿，反正一任眼睛儿看去，耳朵儿听去，脚步儿走去。那街巷全是窄窄的，没有上海的高楼，也少于北京的四合院，那二层楼舍，全然木的结构，随便往哪一家门里看去，内房儿竹帘垂着，袅袅燃一炷卫生香烟。客间和内间的窗口，没有西北人贴着的剪纸，却都摆一盘盆景，有苍劲松柏的，有高洁梅兰的，有幽雅竹类的，更有着奇异的石材：砂碛石、钟乳石、岩浆石。那盆儿也讲究，陶质、瓷质、石质。设计起来，或雄浑、或秀丽、或奇伟、或恬静；山石得体，树势有味，以窗框为画框，恰如立体的挂幅。忍不住走进一家茶馆去了，那是多么忘我的境界，偌大的房间里，四面门板打开，仅仅几根木柱撑着屋顶，成十个茶桌，上百个竹椅，一茶一座，买得一角花茶，便有服务员走来，一手拎着热水壶，一条几胳膊，从下而上，高高垒起几十个茶碗，哗哗哗散开来；那茶盖儿、茶碗儿、茶盘儿，江西所产，瓷细胚薄，叮叮传韵。正欣赏间，倒水人忽地，从身后数尺之远，唰地倒水过来：水注茶碗，冲卷起而不溢出。将那茶盖儿斜盖了，燃起一支烟来，捏那盖儿将茶拨拨，便见满碗白气，条条微痕，久而不散，一朵两朵茉莉小花，冉冉浮开茶面。不须去喝，清香就沁人心胸，品开来，慢慢细品，说不尽的满足。在成都呆了几日，我早早晚晚都在茶馆泡着，喝着茶，听着身边的一片清淡，那音调十分中听，这么一杯喝下，清香在口，音乐在耳，一时心胸污浊，一洗而净，乐而不可言状也。

　　我常常捉摸：什么是成都的特点，什么是四川人的特点。在那有名的锦江剧院看了几场川剧，领悟了昆、高、胡、弹、灯五种声腔，尤其那高腔，甚是喜爱，那无丝竹之音，却有肉声之妙，当一人唱而众人和之时，我便也晃头晃脑，随之哼哼不已了。演出休息时，在那场外木栏上坐定，目观那园庭式的建筑，古香古色的场地，回味着上半场那以写意为主，虚实结合，幽默诙谐的戏曲艺术，似乎要悟出了点什么，但又道不出来。出了城廓，去杜甫草堂游了，去望江公园游了，去郊外农家游了，看见了那竹子，便心酥骨软，挪不动步来。那竹子是那么多！紫草竹花、楠竹、鸡爪竹、佛肚竹、风尾竹、碧玉竹、道筒竹、龙鳞竹……漫步进去，天是绿绿的，地是绿绿的，阳光似乎也染上了绿。信步儿深入，遇亭台便坐，逢楼阁就歇，在那里观棋，在那里品茗。再往农家坐坐，仄身竹椅，半倚竹桌，抬头看竹皮编织的顶棚、内壁，涮湿竹的绿青色，俯身看柜子、箱子漆成干竹的铜黄色，再玩那竹子形状的茶缸、笔筒、烟灰盒盘，蓦地觉得，竹该是成都的精灵了。最是到了那雨天，天上灰灰白白，街头巷口，人却没有被逼进屋去，依然行走；全不会淋湿衣裳，只有仰脸儿来，才感到雨的凉凉飕飕。石板路是潮潮的了，落叶浮不起来，近处山脉，一时深、浅、明、暗，层次分明，远峰则愈高愈淡，未了，融化入天之云雾。这个时候，竹林里的叶子光极亮极，海棠却在寒气里绽了，黑铁条的枝上，繁星般孕着小苞，唯有一朵红了，象一只出壳的小鸭，毛茸茸的可爱，十分鲜艳，又十分迷丽。更有一种树，并不高的，枝条一根一根清楚，舒展而微曲的向上伸长，形成一个圆形，给人千种万种的柔情来了。我总是站在这雨的空气里，想我早些日子悟出的道理，越发有了充实的证明。是啊，竹，是这个城的象征，是这个城中人的象征：女子有着竹子的外形，腰身修长，有竹的美姿，皮肤细腻而呈灵光，如竹的肌质，那声 调更有竹音的清律，秀中有骨，雄中有韵。男子则有竹的气质，有节有气，性情倔犟，如竹笋顶石破土，如竹林拥挤刺天。

　　我太爱这欲雨非雨、乍湿还干的四川天了，薰薰的从早逛到晚，夜深了，还坐在锦江岸边，看两岸灯光倒落在江面，一闪一闪地不肯安静，走近去，那黑影里的水面如黑绸在抖，抖得满江的情味!街面上走来了一群少女，灯影里，腰身婀娜，秀发飘动，走上一座座木楼去了，只有一串笑声飘来。这黑绸似的水面抖得更情致了，夜在融融地化去，我也不知身在何处，融融地似也要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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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铭于心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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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铭于心
　　** 林清玄 **

　　我妈妈是典型的农家妇女，从前的农家妇女几乎是从不休息的，她们除了带养孩子，还要耕田种作。为了增加收入，她们要养猪种菜做副业；为了减少开支，她们夜里还要亲自为孩子缝制衣裳。

　　记忆中，我的妈妈总是忙碌不堪，有几个画面深印在我的脑海。

　　有一幕是：她叫我和大弟安静地坐在猪舍前面，她背着我最小的弟弟在洗刷猪粪的情景，妈妈的个子矮小，我们坐在猪舍外看进去，只有她的头高过猪圈，于是，她和小弟的头在那里一起一伏，就好像在大海浪里搏斗一样。

　　有一幕是：农忙时节，田里工作的爸爸和叔伯午前总要吃一顿点心止饿。点心通常是咸粥，是昨夜的剩菜和糙米熬煮的，妈妈挑着咸粥走在仅只一尺宽的田埂，卖力地走向田间，她挑的两个桶子，体积比她的身体大得多，感觉好像桶子抬着她，而不是她挑桶子，然后会听见一声高昂的声音：“来哦！来吃咸粥哦！”几里地外都听得见。

　　还有一幕是：只要家里有孩子生病，她就会到庙里烧香拜佛，我每看到她长跪在菩萨面前，双目紧闭，口中喃喃祈求，就觉得妈妈的脸真是美，美到不可方物，与神案上的菩萨一样美，不，比菩萨还要美，因为妈妈有着真实的血肉。每个人的妈妈就是菩萨，母亲心就是佛心呀！

　　由于我深记着那几幕母亲的影像，使我不管遭遇多大的逆境都还能奋发向上，有感恩的心。

　　也使我从幼年到如今，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忤逆母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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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年糕 - 吴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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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年糕
　　** 吴念真 **

　　阿旺和我读同一个小学，低我两个年级，所以之前我并不认识他，不过他倒知道我，因为小学时代我是学校升降旗典礼的司仪。

　　遇见他的时候，我已经十七岁，他十五岁，两个人都已经在台北工作了。

　　阿旺做事的铁工厂和我住的地方其实就在同一条巷子里，只是没碰过面，直到有一天房东叫铁工来装铁窗，扛着铁架的小助手看看我，忽然笑着说：“你不是那个……升旗典礼开始，全体肃立吗？”

　　之后只要有空，他就会跑到我租的小房间里，讲讲话或者看我房里为数不多的杂志和书。

　　阿旺小学毕业就到台北当学徒，我倒是比较幸运，多念了三年初中才来。之后虽然失学了两年，不过认识阿旺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补校念高中，所以阿旺很羡慕，说等薪水够用之后，他也要重新念初中。

　　这个愿望阿旺从没实现过，因为之后所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天他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失神地看着我，然后好像站不住一样慢慢蹲下来，开始断续、沙哑地干号，我一边拉他，一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久之后才勉强听懂他说：“爸爸死了……借我钱回去办丧事……”

　　那年瑞三煤矿大灾变，将近二三十个矿工同时死亡。

　　之后几年阿旺常跟我描述矿坑口招魂的画面，他说二三十面同时在风中飘动的白幡，上百个披麻戴孝的小孩和女人的哭声，完全掩盖道士“跪……拜……”的指令，说他只记得有人在一旁喊：“跪下！跪下！”然后就看到一堆小孩“像山上的芒草被风吹过一样，从前面开始慢慢往后面矮过去”。

　　葬礼结束后，阿旺带着十二岁六年级的弟弟一起到铁工厂做事。

　　那年过年前的一个休假日，我陪阿旺和他弟弟去中华商场买衣服，阿旺说回去至少要穿像样一点，他妈妈会比较安心。

　　我们先买他弟弟的，阿旺坚持一定要大两号，所以一件卡其上衣穿在他弟弟身上就像布袋戏。弟弟有点求饶地看着我、看着身边其他的顾客，有人说太大了，这样小孩子跑跳会不方便。

　　我看到阿旺蹲下来，一边把新衣的袖子和裤管都往上折，一边说：“卡其最会缩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小孩正在长，现在不买大一点的话，眼一眨就不能穿！”

　　当时自己忽然鼻酸，觉得阿旺怎么突然老了，老得像他弟弟的父亲。

　　除夕那天我们一起回去，或许灾难已远，整个矿区已经没有伤痛的气氛，远处甚至还断续响起鞭炮的声音；阿旺有点哀怨地说：“你看，死那么多人，大家还不都是在过年，别人哭都嘛只是哭一时。”

　　工寮这边倒还清晰留着灾难的记号，门边贴上新春联的是幸运而完整的一家人，门边空白或者门楣上依然挂着已然残破的纸灯笼的，仿佛就直接告诉我们说：在这个门内，有人泪水未干。

　　进了他家，我和阿旺同时愣住，因为他父亲的灵桌上堆了高高的一大摞形状不同的年糕，那时候我们似乎才恍然大悟，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小街上四处都看得到手里捧着几个年糕来来去去的妇人。

　　阿旺后来跟我讲了好几次，说他只要想到那些默默地替二三十户人家多做了二三十份年糕￼的人的心，他就无法忘记这份情。

　　但他更无法忘记的是……自己曾经那么自以为是的怨怼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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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墙的另一边 - 高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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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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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墙的另一边
　　** 高铭 **

　　在见这位患者之前，我被两位心理专家和一位精神病医师严正告诫：一定要小心，他属于思想上的危险人物。在接到反复警告后，我的好奇心已经被推倒了一个顶点。

　　老实说，刚见他到后有点儿失望，看上去没啥新鲜的。其貌不扬，个头一般，没獠牙，也呼吸空气，肋下没逆鳞，看样子也吃碳水化合物，胸前没一个巨大的“S”标志，看构造变形的可能性也不大。不过还是有点儿比较醒目的地方——是真的醒目：他的目光炯炯有神。

　　按下录音键后，我打开本子，发现他正在专注的看着我一举一动。

　　我：“你……”

　　他：“我很好，你被他们警告要小心我了吧？”

　　我：“呃……是的。”

　　他：“怎么形容我的？”

　　我：“你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吗？”

　　他：“没别的事儿可干，他们已经不让我看报纸了。”

　　我：“为什么？”

　　他：“我会从报纸上吸收到很多东西，能分析好几天，沉淀下来后又有新的想法了。所以他们不愿意让我看了。”

　　我：“听说过你的口才很好。”

　　他：“我说的比想的慢多了，很多东西被漏掉了。”

　　我：“自夸？”

　　他：“事实。”

　　我突然觉得很喜欢跟他说话，清晰干净，不用废话。

　　我：“好了，告诉我你知道的吧？”

　　他：“你很迫切啊。”

　　我：“嗯，因为说你是那些心理专家的噩梦。”

　　他：“那是他们本身也怀疑。”

　　我：“怀疑什么？”

　　他：“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一切都好像有点儿问题，但是又说不清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看不透什么地方有问题。有些时候会若隐若现的浮出来什么，等你想去抓的时候又没了，海市蜃楼似的。你有时候会很明显的感觉到问题不是那么简单，每一件事情，每一个物体后面总有些什么存在，而且你可以确定很多规律是相通的，但是细想又乱了。这个世界有你太多不理解的了，你会困惑到崩溃，就像隔着朦胧的玻璃看不清一样，最后你只好用哲学来解释这一切，但是你比谁都清楚，那些解释似是而非，不够明朗。你有没有？”

　　我飞快的在脑子里重温着他那些话，并且尽力掩饰住我的震惊：“嗯，有时候吧？”

　　他：“如果真的仅仅是‘有时候’，你就不会在接受了警告后，还是坐在了我面前。”

　　他的敏锐已经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了。

　　我：“因为我好奇。”

　　他：“对了，所以你会怀疑一切，你会不满足你知道的。”

　　我啥都没说，脑子里仔细的在考虑怎么应对——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迫认真应对。

　　他：“我说的你能理解吗？”

　　我：“我在想。”

　　他：“没什么可想的，根本想不出来的，因为你现在的状态不对。”

　　我：“也许吧？什么状态才能想明白呢？”

　　他：“不知道。但是大概上我了解一点。”

　　我决定先以退为进：“能教给我吗？”

　　他：“不需要教，很简单。你想想看吧，宗教里面那些神鬼的产生，哲学各种解释的产生，追寻我们之外的智慧生物，以及把我们所掌握的一切知识都极限化，为了什么？为了找。找什么呢？找到更多更多。但是，实际上是更多吗？是的。多在哪儿了？”

　　我：“似乎话题又奔哲学去了吧？”

　　他：“不，哲学只是一种概念上的解释，那个不是根本。”

　　我：“呃……哲学还不是根本？那什么是根本？”

　　他：“你没听懂我说的重点。哲学只是其中一个所谓的途径罢了。也许哲学是个死胡同，一个骗局，一个自我安慰。”

　　我觉得我有点儿精神病了，他的目光像个探照灯让我很不舒服。

　　我：“你就不要在兜圈子了吧？”

　　他：“我们只看到一部分世界，实际上，世界很大，很大很大。”

　　我：“你是想说宇宙吗？”

　　他：“宇宙？那不够，太小了，也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罢了。实际上这个世界跨越空间、跨越时间、跨越所有的一切。大到超越你的思维了。”

　　我：“思维是无限的，可以想象很多。”

　　他突然大笑起来，这让我觉得很恼火。

　　他：“想象的无限？你别逗了。想象怎么可能无限呢，想象全部是依托在认知上的，超越不了认知。”

　　我：“嗯，这个……知识越多，想象的空间越大……是吧？”

　　他：“扔掉空间的概念吧？神鬼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弥补空间的不足，什么时间啊，异次元啊，都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差的太远了。一只树上的小虫子，无法理解大海是怎么样的，沙漠是怎么样的，那个超出它的理解范围了。捉了这只虫子，放到另一棵树上，它不会在意，它会继续吃，继续爬，它不会认识到周围已经不同了，它也不在乎是不是一样。有吃就好。”

　　我：“既然有吃了，何必管那么多呢？那只是虫子啊。”

　　他：“没错，我们不能要求虫子想很多，但是也同样不能认为想很多的虫子就是有病的。允许不同于自己的存在。”

　　我：“你是想说……”

　　他：“我并没有想说，只是你认为。”

　　我：“好吧，知道我们的世界渺小又能怎么样？对虫子来说即便知道了大海，知道了沙漠又能怎么样呢？不是还要回去吃那棵树吗？没有任何意义啊？”

　　他：“你是人，不是那个虫子。你是自诩统治者的人，高高在上的人。”

　　我：“那就不自称那些好了。”

　　他微笑着看着我，我知道我上套了。

　　我：“你是想否定人吗？”

　　他：“不，我不想。”

　　我：“……回到你说的那个更大的世界。你怎么证明呢？”

　　他：“一只虫子问另一只虫子：你怎么证明大海存在呢？”

　　我有点儿头疼：“变成蝴蝶也许就能看到……如果离海不是太远的话……”

　　他得意的在笑。

　　我明白了，这个狡猾的家伙利用我说出了他真正的主张。

　　我：“这可复杂了，根本是质变嘛……”

　　他：“你突然又困惑了是吧？”

　　我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他：“你有没有玩过换角度游戏？”

　　我：“怎么玩儿？”

　　他：“在随便哪个位置的衣兜里装个小一点的DV，想办法固定住，然后再把兜掏个洞，从你早上出门开始拍，拍你的一天。等休息日的时候你就播放下看看，你会发现，原来世界变了，不一样了，全部都是新鲜的，一切似是而非，陌生又熟悉。”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真的很好玩儿，想想都会觉得有趣。

　　他：“过几天换个兜，或者装在帽子上，或者开车的时候把DV固定在车顶，固定在前杠上，然后你再看看。又是一个新的世界。这还没完，同样是裤兜，再让镜头向后，或者干脆弄个架子，固定在头顶俯拍，或者从鞋子的角度？或者从你的狗的脖子上看？怎么都行，你会发现好多不一样的东西，你会发现原来你不认识这个世界。”

　　我：“好像很有意思……”

　　他：“当个蝴蝶不错吧？”

　　我上套已经习惯了。

　　我：“这样会没完没了啊。”

　　他：“当然，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你的想象。”

　　我：“时间够一定会看完所有的角度。”

　　他：“你为什么老根时间较真儿呢？没有时间什么事儿啊？真的要去用所有的角度看完整个世界？哪怕仅仅是你认知的那部分？难道不是你的思维限制了你吗？”

　　我：“我的思维……”

　　他：“我说了，思维是有限的。对吧？”

　　我：“对……”没办法我只能承认。

　　他：“我是个危险人物？”

　　我：“嗯，可能吧？但是你说的那些太脱离现实了，毕竟你还是人，你在生活。”

　　他：“是这样，但是依旧不能阻止我想这些。”

　　我：“但是你的思维也是有限的。”

　　他：“思维，只是一道限制你的墙。”

　　我：“你说的这个很矛盾。”

　　他：“一点儿也不。宗教也好，哲学也好，神学也好，科学也好，都是一个意思，追求的也是一个东西。那是你要找到。也是所有人找的——当然，你可以不去找，但是，总是有人在找。”

　　我：“假设你是真的，找到后呢？”

　　他：“啊……按照以往的惯例，找到后就支离破碎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的讲给别人听，有人记住了，有人没记住。记住的人又糊里糊涂的再传播，最后大家觉得他是某个学派或者宗教的创始人，然后一帮人再打来打去，把本身就破碎的这个新兴宗教又拆分为几个派系。直到某一天，几个古怪的人发现了其中某些不同，然后煞费苦心的再找，直到找不到答案，开始思考，直到遇到那堵墙，然后，然后……Bulabulabula，周而复始。”

　　我：“你把我搞糊涂了，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笑了：“对你来说，对你们来说，我只是个精神病人。”

　　我：“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任凭我再说什么，他也不再回答了。但是他目的达到了：勾起了我对一些东西的想法，但是这样只能让脑子更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思维混在一起，理不清头绪。我懂了他说的，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第二天我很想再次跟他聊聊，突然间我觉得这很可怕。因为我昨儿晚上睡前一直在设计把DV固定在衣服的什么位置上。

　　我想起了N个精神病医师告诉我的：千万千万千万别太在意精神病人说的话、别深想他们告诉你的世界观，否则你迟早会疯的。

　　思维真的是限制我们的一堵墙吗？世界到底有多大？在墙的另一边。

　　摘自《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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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一无所求 - 泰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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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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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一无所求
　　** 泰戈尔 **

　　我一无所求，

　　倦意还逗留在黎明的眼上,

　　湿草的懒味悬垂在地面的薄雾中。  

　　我沉静地站立着。

　　我没有说出一个字。

　　芒果树在村径上撒着繁花,

　　池塘边湿婆天的庙门开了,

　　你把罐儿放在膝上挤着牛奶。

　　

　　天空和庙里的锣声一同醒起。

　　把汩汩发响的水瓶搂在腰上,

　　你的钏镯叮当,

　　晨光渐逝而我没有走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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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好心的中士 - J.D.塞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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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心的中士
　　** J.D.塞林格 **

　　胡安妮塔，她总爱拖着我去看电影，看来看去都是那些战争片。总是有些很帅的家伙刚好被子弹打中，中弹的位置总是很善解人意，不会打到脸什么的，然后他们总是说了半天都死不掉，一定要叮嘱战友帮他们向在家乡的姑娘转达爱意才行，这个姑娘通常在电影开头和要死的战士有很严重的误会，这个误会乃是关于这个姑娘去学校舞会上该穿什么衣服合适。要不就是要给那个死得又慢又帅气的家伙很多时间，来把他从敌军将领那里夺取的重要文件转交给战友，要不就是他要在死前好好解释一下这整部片子到底是在讲什么的。与此同时，还有很多很帅的家伙，就是他的那些战友，时间都很多，要目送这个最帅的家伙死掉。接下来就没什么好看了，反正就是有个家伙手边刚好有一个军号，然后就抽出自己宝贵的时间给他吹葬礼号。接下来的画面就到了那个死掉的家伙的老家，围观群众可能高达一百万人，包括市长和那个死掉的家伙的父母和他那个相好的姑娘，运气好的话总统也会来，反正大家就围着那家伙的棺材，发表演说，分发奖章，一个个穿着丧服看起来都比正常人打扮齐整去参加宴会还要好看。

　　胡安妮塔，她就爱看这些。我跟她说，看他们这样死真的是很有水平；然后她就很生气，说以后再也不和我去看电影了；然后下星期我们又去看，一模一样的电影，不过这次是把战争地点从瓜达尔卡纳尔岛变成了荷兰港。

　　胡安妮塔，她昨天回圣安东尼奥的娘家，去把我们家小孩的麻疹给她老妈看看——幸好，不然她老妈就要提着大包小包来看我们了。但是在她就要走的时候，我和她说了伯克的故事。我真希望我没说。胡安妮塔，她可不是一般姑娘。如果她看到有只死老鼠躺在大街上，她会握着小拳头往你身上砸，就好像是你把老鼠给压死了似的。所以我有点后悔告诉她伯克的故事，多少有那么一点。我原本只是想，这样她以后就不会一天到晚要我带她去看那些战争片了。可我还是后悔告诉她。胡安妮塔，她可不是一般姑娘。永远不要——千万别——万万不能和一般姑娘结婚。你可以请一般姑娘喝几杯啤酒，说不定还可以对她们再进行一些轻度幻想，但是万万不能和她们结婚。要等待那种在街上看到死老鼠会握着小拳头往你身上砸的女子出现。

　　如果我要和你讲伯克的故事，我得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解释一些你不懂的事情，差不多是这样。首先你不是那个和我结婚有十二年之久的人，其次你也不是一开始就认识伯克。

　　你看，我是当兵的。

　　不对。再来一遍。

　　你经常会听那些应征入伍的家伙们抱怨军队生活，说多希望自己能摆脱这一切回到家乡，希望再吃上可口的饭菜，再睡上舒服的床什么的。他们倒没有恶意，不过让人听着不舒服。那里的饭菜并不差，而且床也没什么问题。我刚来军队的时候，我都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而我之前睡的那地方——算了，这个不重要。

　　我在军队里认识的好人比我当兵前认识的好人加起来都多。还有，我在军队里见识了很多大场面。我结婚已经十二年了，要是每次我和我老婆胡安妮塔说起什么大场面我都能赚一块钱我早就发家致富了。我知道她会说，“这个太让我激动了，菲力”。胡安妮塔，每次你和她说什么大场面，她都要激动一下。不要娶一个听你说大场面时不会激动的女子。

　　一战结束大概四年后我开始参军。他们在我的服役记录上登记的年龄是十八岁，但我当时才十六岁。

　　我进去的第一天认识了伯克。当时他还年轻，差不多二十五，二十六，但他是那种从来不会让人看上去觉得年轻的人。他是一个真正的丑男，而真正的丑男从来不会让人看上去觉得很年轻，或者很老。伯克一头浓密的黑发，长在头上如刷锅的钢棉一般。他的肩膀是那种又歪又矮的，然后他的头放在上面又太大了。再然后是他的眼睛，完全和巴尼·谷歌一模一样。（译注：巴尼·谷歌为２０世纪上半叶美国流行的漫画BarneyGoogleandSnuffySmith的主人公，是个眼睛很大的矮个子。）但最让人崩溃的还是他的嗓音。像伯克这样的嗓音全世界都找不到了。听好了：他的声音是两个调的。就像是在吹一个奇怪的口哨。我想也难怪他不怎么爱说话。

　　但伯克是个会做事的人。你看这个人，长得奇丑，嗓音还是两个调的，头放在肩膀上太大，眼睛和巴尼·谷歌一样——你看，这就是会做事的人。我也认识很多紧要关头能做些事的美男，但是他们没有一个能做我所说的大事。一般来说，美男如果头发没梳好，或者最近没有女生找他，或者都没有人至少偶尔看他几眼，美男做事情就不会那么卖力。但是真正的丑男，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做任何事都能一个人坚持到底。而如果一个人能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都能坚持自我，他就能做成一些着实了不起的大事。除了伯克之外，我这辈子认识的能做我所说的大事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个人同样也是个丑男。他是我在货车上认识的一个流浪汉，矮个子，大耳朵，并且得了肺炎。他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帮我逃过被两个长得像大猩猩的流氓痛扁的不幸，你知道吗，他完全就是靠说的，我是说，靠骂的。他像伯克，不过没伯克好。因为他之所以这么好有一部分是由于他得了肺炎快死了。而伯克在健康的时候就是这么好。

　　也许你一开始会觉得伯克为我做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也许你也曾经十六岁过，就像当时的我，穿着长长的内衣裤坐在军床上，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被那些在兵营地板上晃荡着去剃须，一看就一副硬汉模样的大家伙们吓得半死。他们的样子是真正硬汉的样子，根本不用装。不骗你，他们这帮人真的都很硬。他们差不多都是不用讲话就很硬的那种。我在他们身上看到过的伤疤，包括有什么榴霰弹啊，什么硫芥子气啊，多到如果一个伤疤能换五毛的话他们都发家致富了。他们是海军上校蒂奇·佩宁顿战时的老部下，他们都是正规军，他们可不会在战后就散伙，而且他们参加过在法国的每一次屎一样的战争。

　　十六岁的我，就这样，穿着长长的内衣裤，坐在床上，眼睛都要哭掉了，因为我什么都不懂，而这些大家伙们还个个在兵营地板上走来走去，只管自己谈天说地，自在地说着粗话。所以我就穿着长长的内衣裤坐那哭，一直从下午五点哭到晚上七点。那些大家伙们也不是没有试过让我别哭。他们试过了。但就像我说的，这个世界上会做事情的人一共没几个。

　　伯克当时是中士，那个时候什么士只和什么士说话。我是说，除了伯克以外。因为那时伯克来到我坐的床边，把我的头都要训掉了——但却是静静地训——然后他差不多在我旁边站了一刻钟，就这样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然后他走开了一下，又回来。我偶尔抬头看到他时心想，这应该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丑的脸了。就算是穿着制服伯克也好看不到哪去，更何况我当时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着的是一件不知道从什么店里买的诡异的浴袍，我想这种浴袍在军队里也就伯克这种人好意思穿。

　　伯克就这样站在我旁边，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几乎是突然地，他从那件诡异的浴袍里拿出个什么东西，把它扔在了我的床上。那东西叮当响，感觉像是装了钱，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用手帕包着，大小和小孩的拳头差不多。

　　我看了看那东西，又抬头瞅了瞅伯克。

　　“把东西解开看看。”伯克说。

　　于是我解开了手帕。里面装着一堆奖章，全用丝带捆着。其中有一捆，全是最好的奖章。我是说，最最好的。

　　“把它们给戴上。”伯克用他那诡异的嗓音说道。

　　“干嘛？”我问。

　　“只管戴上，”伯克说，“你晓得这些是什么吧？”

　　一个奖章松了，于是我把它拿在手上。好吧，我知道是什么。

　　那是最好的奖章，是的。

　　“当然，”我说，“我认得这个。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就有这个，他是西雅图的一个警察。他以前给我送过吃的。”

　　然后我把伯克所有的奖章都扫了一眼。其中大部分我都在什么地方的什么人那看到过。

　　“它们都是你的？”我问。

　　“是的，”伯克说，“小兄弟，你叫啥名字？”

　　“菲力，”我说，“菲力·彭斯。”

　　“我叫伯克，”他说，“把这些奖章戴上，菲力。”

　　“就戴在内衣上？”我问。

　　“是的。”伯克说。

　　于是我就照做了。我解开伯克那堆捆着的奖章，把它们一个个都戴在我的大兵内衣上，就好像我是接到命令这么做似的。这个谷歌大眼，嗓门诡异的家伙叫我这么做，于是我就把它们都戴上了——就戴在胸口处，有些就戴在正下方。我傻到都不知道要戴在胸口的左边。我把它们全戴在胸口的正中央。然后我低头看着它们，就记得我留下了一滴豆大的孩子气的眼泪，刚好就滴在伯克的一枚奖章上。我抬头看了看伯克，生怕他会因此生气，但他只是看着我。伯克真是个会做大事的人。

　　等我把伯克的奖章都戴到胸口上后，我往床边挪了挪，然后猛地一弄，身体都摇摆起来，把伯克的奖章弄得叮当响，就像——就像教堂的钟声。我从未感觉如此良好。接着我抬头瞄了瞄伯克。

　　“你看过查理·卓别林没？”伯克问。

　　“我听说过他，”我说，“他是演电影的。”

　　“是的。”伯克说。接着他说，“穿好衣服。把大衣披在奖章外面。”

　　“就这样直接披在奖章上？”我问。

　　伯克说，“是的。直接披在上面。”

　　我从床上起来，开始找裤子，奖章还叮当响着。但我又对伯克说道：“我没有出门的条子。那个在小屋里的家伙说这几天都不给签外出的条子。”

　　伯克说：“穿好衣服，伙计。”

　　于是我穿好衣服，伯克也穿好衣服。接着他走进了连部办公室，差不多两分钟以后就拿着一张写着我名字的条子出来了。然后我们一起去逛市中心，我军大衣下面的奖章们叮叮当当直响，让我有一种牛逼哄哄的感觉，兴高又采烈的。明白我意思吧？

　　我希望伯克也能高高兴兴的。他话不多。你永远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大部分时候，我都叫他“伯克先生”。我都不知道按规矩该叫他中士。但是回想起来，大部分时候我好像什么都没叫他。当你觉得一个家伙真的很牛的时候你就会这样——什么都不叫他，就好像你觉得自己不该搞得好像和他很熟的样子。

　　伯克带我去了家餐馆。我狼吞虎咽地大吃了一顿，全是伯克买单。他自己没吃多少东西。

　　我对他说：“你都没怎么吃。”

　　“我不饿。”伯克说。接着又说：“我老想着一个女孩。”

　　“什么女孩？”我问。

　　“我在这认识的一个女孩，”伯克说，“红头发的。走路的时候不怎么摇摆。就是那种走路直挺挺的样子。”

　　他讲的这些话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来说相当无厘头。

　　“她不久前刚结婚了。”伯克说。接着又说：“我先认识她的。”

　　我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于是接着低头狂吃。

　　我们吃完后——确切地说，是我吃完后，我们去看电影了。是查理·卓别林的电影，就像伯克说过的那样。

　　我们进去的时候电影院里面的灯还开着，在走过道的时候伯克对什么人说了句“你好”。对方是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她也向伯克回了句“你好”，她身旁坐着个穿便装的男人。然后我和伯克就到别的地方坐下了。我问他刚才那个是不是就是我们吃饭时他说的那个红发女孩。伯克点了点头，接着电影开始了。

　　看电影的时候我一直在座位上摇来晃去的，这样别人就能听到那些奖章叮叮当当响。伯克没看完电影就走了。在卓别林的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伯克和我说：“小兄弟，你在这看。我先出去了。”

　　我看完电影出来以后对伯克说：“怎么了，伯克先生？你不喜欢查理·卓别林吗？”卓别林把我的肚子都笑疼了。

　　伯克说：“卓别林还行。只是我不喜欢看着搞笑的小个子老被一群大个子追杀。还有，永远别爱上一个女孩。永远不要。”

　　然后我和伯克步行回了军营。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伯克在回去的路上想着的是怎样悲伤的事情，我关心的只是伯克是否会很快就把那些奖章要回去。现在我常常会想，那时候我要是能不那么不懂事该多好，怎么说也得说几句人话让他欣慰欣慰。我希望我会跟他说，他比那个“他先认识的”红头发的女孩要好很多很多。也不一定是这样说，但怎么着也得要说点什么的。我靠。像伯克这样的大好人，我是说一辈子都这么好的一个大好人，竟然只有二三十个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好，而这二三十个人里我打赌没有一个曾经哪怕对他暗示过他是大好人。而且总是没女人喜欢他。可能有那么一两个不咋地的女人会喜欢他，但是像那种走路的时候不怎么摇摆，就是那种走路直挺挺的女人，永远不会看上他。像那种女人，伯克真正喜欢的那种女人，光冲着他那张丑男的脸和诡异的嗓音，就对他没想法了。靠。

　　回到兵营后，伯克对我说：“小兄弟，你还想把奖章留着吧？”

　　“是的。”我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伯克说，“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你不需要吗？”我问。

　　伯克说：“我戴起来没那么好看。晚安，小兄弟。”然后他就回屋了。

　　我那时真是个小孩子。我把伯克的那些奖章一直戴在军内衣上，戴了足足三个星期。每天早上洗脸刷牙的时候我都戴着它们。而那些硬汉老兵们也没有取笑我。他们不知道伯克为什么把奖章给我，这些老兵里半数以上都和伯克在法国一起打过仗。但只要伯克高兴把奖章给我戴在军内衣上，他们就没意见。所以没有人取笑我。

　　直到我要把奖章还给伯克的那天，我才把它们取下来。那是他成为上士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连部办公室——他这人总是一个人——时间差不多是晚上八点半。我朝他那边走去，把奖章摆在他桌子上。我把它们都捆好再用手帕包好，就和那天他把它们放在我床上时一样。

　　但是伯克并没有抬头。他桌子上摆着一副儿童蜡笔，他在画一个红头发女孩。伯克这人画画画得是真好。

　　“我不再需要它们了。”我对他说道，“谢了。”

　　“好吧，小兄弟。”伯克说道。然后他又拿起蜡笔来画。他在画那个女孩的头发。他就让那些奖章放那。

　　我正要走，伯克又把我喊了回来。“等等，小兄弟。”不过他并没有停下画笔。

　　我又回到他桌子旁。

　　“告诉我，”伯克说，“告诉我我有没有猜错。那天你躺在床上哭的时候——”

　　“我没在哭。”我说。（真是孩子气。）

　　“好吧。那天你躺在床上狂笑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希望自己正躺在一列货车车厢上，车子正好途经一个小镇停下，车门打开了，阳光洒在了你的脸上？”

　　“差不多是这样。”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兄弟，我可不是一生下来就进西点，出来马上进部队的。”伯克说道。

　　我不知道西点是什么，所以我只管看他画那个女孩。

　　“这画得和她可真像，不是吗？”我说。

　　“是的，可不是吗？”伯克说道。接着他说道：“晚安。小兄弟。”

　　我又一次准备要走，伯克在我后面喊了声：“明天你就要调离这里了，小兄弟。我准备把你调到空军部队去。你会有一番作为的。”

　　“谢了。”我说道。

　　在我走出门的时候伯克给我了几句最后的忠告：“要长大了，以后也不要砍什么人的脖子。”他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早上十点我离开了那个部队，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伯克。这些年来我就是没能再遇见他。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写信。我是说，那时候我都很少写什么东西。而且就算我知道怎么写信，伯克也不是那种你想要给他写信的人。他太大了。至少对我来说，他太大了。

　　如果我没收到弗朗基·米克罗斯的信，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伯克自己也调去了空军部队。弗朗基当时在珍珠港。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他想跟我说说某个嗓音诡异的家伙，一个服了九年役的大师级的人物，弗朗基是这么说的。他叫伯克。

　　伯克现在已经死了。他是在珍珠港死的。只不过他的死法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样。伯克是自己把自己害死了。弗朗基看着伯克自己把自己害死了，下面就是弗朗基写给我的话：

　　日本佬的重型战机直扑地面而来，就在军营的上方朝我们投掷炸药。轻型战机就一个劲地向我们扫射。军营里是没法呆了，弗朗基说那些不在射重型炮的家伙全都以Z形路线跑着找地方避难。弗朗基又说，要躲过日本的零式战斗机太难了。它们貌似专门打那些以Z形路线逃命的家伙。然后上面的炸药也掉个没停，真的搞得我们全崩溃了。

　　弗朗基和伯克还有另一个家伙到底还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弗朗基说他和伯克在里面呆了大概十分钟左右，然后又跑进来了三个人。

　　其中有一个跟我们说了他刚看见的事。他看见有三个列兵，都是刚来食堂报到没多久的炊事兵，把自己锁在食堂的大冰箱里，以为这样他们就安全了。

　　弗朗基说，那家伙刚说到这，伯克立马起身给了那家伙大概三十个巴掌，问他是不是脑子坏了，竟然让那几个人呆在冰箱里。伯克说那里根本不安全，像这样把自己锁在里面，就算没被炸弹直接击中，光是产生的震动就足以要了那三个列兵的命。

　　之后伯克不顾一切地跑出去要救那几个家伙。弗朗基说他本想让伯克不要去，但伯克也给了他好几个大巴掌。

　　伯克最终救出了那几个家伙，但是他在路上被零式战斗机击中了，当他最终把冰箱门打开叫那些家伙都从里面出来之后，他永远地倒下了。弗朗基说伯克身上被打穿了四个洞，一个挨着一个，应该是连击的。弗朗基说伯克的下巴都被打掉了。

　　他死的时候是一个人，他没留下什么口信要带给什么姑娘或者别的什么人，我们国家也没有派人为他举行什么高级的大葬礼，而且也没有什么帅哥为他吹什么葬礼号。

　　伯克有的只是胡安妮塔的眼泪，胡安妮塔哭着听我把弗兰基的信读完，并让我把自己所知道的又和她说了一遍。胡安妮塔她可不是一般姑娘。兄弟，永远不要——千万别——万万不能和一般姑娘结婚。要找就找一个会为伯克哭泣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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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国家与玫瑰
　　** 熊培云 **

　　尽管历史充满残酷，但它又是那么多情。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古罗马时期。当罗马军队带着葡萄的种子到达位于高卢的博讷（今法国博讷）时，发现这里充沛的阳光与肥沃的砾石土地特别适合种植葡萄，于是他们便和当地农民一样，边种植葡萄边酿酒三年后，当军队要开拔时，有近半的士兵留了下来，因为这里的葡萄美酒俘获了他们的“芳心”、为此，查理曼大帝后来不得不颁布法令，禁止军队经过博讷。在临终时，他还说：“罗马帝国靠葡萄酒而昌盛，又因葡萄酒而毁于一旦。”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巴黎玫瑰”的。1942年5月，当德军进驻巴黎时，卖花姑娘洛希亚看到平时生意兴隆的花店竟然没有一个人来买花，心里十分难受。她不是担心凋敝的生意，而是担心大家沦落的生活。于是，她将店里所有的玫瑰花和她从别人店里买来的玫瑰花一起打包，送给左邻右舍。

　　洛希亚的行为感动了大家。第二天早晨，驻扎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德军发现，几乎所有的巴黎女人都手捧鲜花，面带笑容，眼里没有一丝绝望的神情。

　　当时法新社记者以“玫瑰花的早晨”为题报道此事，给了远在伦敦的戴高乐将军和战士们极大的鼓舞。十年后，戴高乐还专门找到了洛希亚，并且将她称为“巴黎的玫瑰”。

　　这是两个意味深长的故事。前者，平民的生活愿望征服了政治野心；后一个故事则表明，即使枪炮压倒了玫瑰，生活仍是可以选择的，人们可以选择站在玫瑰一边。你可以摧毁我的美好生活，却不能摧毁我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

　　没有比生活更古老的过去，也没有比生活更高远的未来。无论经历多少波折、困苦与残酷，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寻，亘古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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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父亲坐在黑暗中 - 杰罗姆.魏德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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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亲坐在黑暗中
　　** 杰罗姆.魏德曼 **

　　父亲有个独特的习惯。他喜欢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有时我回家很晚，整幢房子一片漆黑。我轻轻地进了门，因为我不想吵醒我的母亲，她很容易惊醒。我踮着脚尖，走进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脱下外衣。然后到厨房去喝水，我光着脚，没有一点响声。我走进厨房去，几乎撞着了父亲，他穿着睡衣，吸着烟斗，正坐在一把椅子上。

　　“哈啰，爸爸。”我说。

　　“哈啰，儿子。”

　　“你为什么还不睡觉，爸爸？”

　　“就去。”他说。

　　但是他仍待在那儿，我敢肯定，我睡着后很久，他仍然坐在那儿，吸着烟斗。

　　好些次，我在房间里读书，听见母亲收拾房间准备晚上睡觉，听见弟弟爬上床。听见姐姐走进房间，听见她梳理时的瓶子梳子的响声。我继续读书，不久就觉得渴了（我要喝很多水），就到厨房里去找水喝。我已经忘了父亲，然而他却还在那儿坐着，吸烟，沉思。

　　“你为什么还不睡觉，爸爸？”

　　“就去，儿子。”

　　但是他没有去睡，仍然坐在那儿，吸烟，沉思。这使我担忧，我不能理解，他在想什么呢？有一次我问他：

　　“你在想什么，爸爸？”

　　“没想什么。”他说。

　　有一次，我让他坐在那儿，自己去睡觉。几个小时后，醒过来，我觉得渴了。走进厨房，他还在那儿！烟斗已经熄了。但他还坐着，凝视着厨房的一个角落，过了一会儿，我习惯了黑暗，拿了杯水喝了。他仍然坐着，凝视着角落。眼也不眨一下，我想他甚至不知道我进来了，我害怕起来。

　　“你为什么不去睡觉？爸爸？”

　　“就去，儿子。”他说，“不要等我。”

　　“但是，”我说，“你在这儿坐了好几个小时了，出了什么事？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儿子。”他说，“没什么，只是安静一会儿，就这样。”

　　他说话的方式让人相信，他看上去并不忧虑，声音平静，快乐。他总是这样，但是我不能理解。独自坐在黑暗中，坐在一把不舒服的椅子上，一直到深夜，能有什么安静？

　　究竟怎么回事？

　　我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我知道他不可能是为钱的缘故，我们的钱不太多，但是如果他是为钱而焦虑的话，他不会不说出来。也不可能是为了他的健康，他也不会对此沉默不语。也不可能是因为家里任何人的健康，我们钱少一点，但身体健康（能撞倒大树，我母亲会这样说）。到底是为什么？我恐怕不知道，却不能放不下心来。

　　也许他想起了在古旧乡村的兄弟，或者他的母亲和两个继母，或者他的父亲。他说他们都死了。他不会像那样沉思他们，我说沉思这并不确切，他没有沉思，似乎根本就没有想，他看上去太平静了，所以显得很满足，正因为太平静，所以不能沉思。也许正如他所说的，只是安静一下，但这也似乎不可能，这使我忧心忡忡。

　　假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好了。我也许不能帮助他，甚至他也可能不需要帮助。也许正如他说，只是安静一下，那至少我不用担心了。

　　为什么他总是坐在黑暗中？他的心智衰竭了吗？不，不可能。他只有五十三岁，而且和从前一样敏锐智慧。实际上，在任何方面，他都没有什么变化。他仍然喜欢甜菜汤，仍然首先读《时代》杂志的第二部分；他仍旧穿着有翼状护肩的衣服；他仍然认为储蓄可以拯救国家，而关税改革只是赚钱的工具。从各个角度看上去他都没有变，他甚至不比三年前显老，每个人都这样说。他们说他保养得很好，但是他眼都不眨一下，孤独地坐在黑暗中，凝视着前方，直到深夜。

　　如果像他所说的，只是安静一下，我会随它去。但我觉得不是这样，我想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也许他需要帮助，但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他不皱眉头，不哭，不笑。为什么他不干点什么？为什么他是坐在那儿。

　　最后我愤怒起来。也许只是因为我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担忧，反正，我愤怒起来。

　　“出了什么事了，爸爸？”

　　“没什么，儿子，什么也没有。”

　　但是这次我决心不让他敷衍过去。我愤怒了。

　　“那么为什么你独自坐在这儿，沉思到很晚？”

　　“这样很安静，儿子，我喜欢这样。”

　　我无从继续问下去，明天他还会坐在这儿，我仍然会迷惑不解，仍会担忧。可我现在不会停止追问，我愤怒了。

　　“那么，你在想什么，爸爸？为什么你老是坐在这儿？什么事让你心烦？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让我心烦，儿子，我很好，只是想安静一下，就这些。睡觉去吧，儿子。”

　　怒气似乎消失了。但是依然担心，我必须得到一个答案。这似乎很傻，我有一种滑稽的感觉，除非我得到一个答案，否则我会发疯的。我仍然坚持着：

　　“但是你在想什么，爸爸？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儿子。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和平常一样。”

　　我没能得到答案。

　　很晚了，街上很安静，屋里一团漆黑。我轻轻走上楼，跳过那些“嘎嘎”作响的楼梯。用钥匙开了门，踮着脚尖走进自己的房间，我脱下衣服，想起来我渴了，光着脚走进厨房，还没走进去，就知道他坐在那儿。

　　我能看见他微驼的深暗的身影。他又坐在同样的一把椅子上，肘撑在膝盖上，嘴上衔着熄灭了的烟头，眼也不眨一下，凝视着前方。他似乎不知道我在那儿，不知道我进来了。我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一切都寂静不语，但是夜里充满了轻微的声响。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开始注意到那些声音。冰箱上的闹钟的滴答声，在几个街区远的地方，汽车开过的低沉的“嗡嗡”声，街上被风吹起的废纸的飕飕声，象起伏不定的轻轻耳语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快乐。

　　嗓子的干燥提醒了我，我轻快地走进厨房。

　　“哈啰，爸爸。”我说。

　　“哈啰，儿子。”他说，他的声音低沉，像梦呓一般，他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前方。

　　我没找到水龙头。从窗口投进来的街灯的暗淡光线，使房间似乎更黑暗了。我摸到房间中的短绳，拉亮了灯。

　　他一下子跳起来，好像被人猛击一下。“怎么啦，爸爸？”我问。

　　“没什么，”他说，“我不喜欢灯光。”

　　“灯光怎么啦？”我说，“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我不喜欢灯光。”

　　我关掉了灯。慢慢地喝水，我自己对自己说，必须安定下来，我定要弄个明白。

　　“你为什么不去睡觉？为什么你在黑暗中坐到这么晚。”

　　“这样很好，”他说，“我不能习惯电灯，当我在欧洲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们没有电灯。”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很高兴又缓过气来。我觉得开始明白了，我记起了他童年在奥地利的故事。我看见一脸笑容的克雷契曼和祖父一起站在酒吧柜后面。很晚了，客人们都离开了，他还在打盹。我看见了烧的炭火最后的余焰。房间已经变暗了，越来越暗，我看见一个小男孩，伏在壁炉旁边一堆火柴上，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已经死灭的火焰残留下来的余迹。那个男孩就是我父亲。

　　我又记起那不多的几次快乐得时刻，我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没出什么事，爸爸？你坐在黑暗中，是因为你喜欢这样，爸爸？”我发现很难不让我的声音不高上去，象快乐的叫喊一样。

　　“是的，”他说，“开着灯，我不能思考。”

　　我放下杯子，转身回自己的房间，“晚安，爸爸，”我说。

　　“晚安。”他说。

　　接着我想起来，转过身来：“你在想什么，爸爸？”我问。

　　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变得平静起来：“没什么，”他柔声地说，“没什么特别的。”

　　译者：乔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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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天长一点
　　** 刘瑜 **

　　在我开始显示出一切剩女经典病症时，有人问，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啊？我说：我想找一个跟我一起长大的人。

　　这话当然没错，只是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30了。

　　我想找一个对新鲜的知识、品格的改进、情感的扩张有胃口的人。我有这样的胃口，所以还想找到一个在疆域方面野心勃勃的人。

　　每当我一天什么也没干的时候，我就开始焦虑。每当我两天什么都没干的时候，我就开始烦躁。每当我三天什么都没干的时候，我就开始抓狂。不行啊，不行了，我三天什么都没干啊，我寝食难安，仿佛自己亲手杀了三个无辜的小孩。

　　当然吃饭睡觉买日用品不能算“干了点什么”“纯粹出于完成任务”心态，而做的工作也不能算“干了点什么”。干了点什么，应当真的是干了点什么。

　　马克思说，生产分为“简单再生产”和“扩大再生产”。那么生活，是不是也可以分为“简单再生活”和“扩大再生活”呢。吃饭睡觉买日用品，那都是为了维持生命的“简单再生活”，我向往的是“扩大再生活”。看一本好书，发掘一个好CD,看一个好电影，写一篇饱满的文章，进行一场会心的谈话，跟好朋友们吃一场欢声笑语的饭，这才是“扩大再生活”。

　　所以，我不羡慕那些特别有钱的人，吃饭吃到燕窝鱼翅，睡觉睡在五星宾馆，也就是个花哨版的“简单再生活”而已。我不羡慕，我忙着自己的那点光合作用呢。

　　但是，可悲的是，“简单再生活”总是挤掉你“扩大再生活”的时间精力。这个月我得组织一个会议，下个月我得完成一篇论文，下个月，我得提交某个基金申报报告……啊，那些我们“不得不”做的事，多么像一个包办婚姻中的又丑又坏的老头子，挡住一个少女向往私奔的心。还有些时候，我连“不得不”做的事情都不做了。我被它命令的姿态给气坏了。明明是一件最终仅仅通向简单再生活的事情，却如此嚣张，如此恶狠狠，如此与快乐为敌，于是我闭上眼睛捂上耳朵撂挑子了，一连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我就真的，什么都没干了，作为一个无所作为的帝国，看着自己的疆域被蚕食。

　　最近好像就是这样。没怎么看书看电影，没怎么写东西，没怎么和朋友们谈心。我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枯萎下去，然后忍无可忍了，终于去看了一个话剧，故意选了一个主题沉重的剧，一战，苏联，英国，艺术，虚无，精神病院。

　　热泪盈眶地出了剧院，走在纽约盛夏闷热的大街上，我终于精神抖擞起来。脑子里拎了那么多沉甸甸的情绪、问题，好像去了一趟银行取款机。焉不拉叽的菠菜浸到冷水里，咕咚咕咚喝了一顿，重新神气活现地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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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教室情侣 - 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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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教室情侣
　　** 安宁 **

　　班里有两对情侣，他们皆是在入学之后3个月的时间里，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的。

　　对于班里的这两对情侣，我尽可能地宽宏大量，尽量不打扰他们在课上含情脉脉对视时的片刻温存；或者剥一粒糖，咬一半，又趁我不备塞入对方嘴里时的小欢喜。看着他们从我面前斜穿过去，手牵手抢占最后一排的“恋爱角”，我也只是在想，不知今日课上，他们要上演什么爱情剧目。

　　他们当然不会理会我的好奇与关注，只一心一意地经营自己的小爱情。假若哪天看不到他们其中的一对课上坐在一起，那一定是闹了别扭。这种时候，我反而有了兴致，千方百计地想要逗弄他们一下。于是，我会叫他们站起来回答一个相同的问题，而后让周围的同学给打分，看他们谁说得更确切。这时他们两个人会在全班同学的哄笑声中，现出一点点羞涩。

　　我不知道那时的他们，究竟是会恨我多管闲事，还是会心存感激，让他们的小别扭可以因为这样的热闹烟消云散。

　　

　　

　　

　　
课堂上突然冷清起来，小小的教室里没有了浓郁的巧克力的甜香或者玫瑰的芬芳。他们的爱情像一阵微风，在教室里，吹皱了一潭湖水，便倏忽散去。不仅是我没有看清爱情的容颜，就连他们自己，怕也是不记得我曾经将他们叫起，回答问题时的那一抹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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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鲸歌 - 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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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鲸歌
　　** 刘慈欣 **

　　沃纳大叔站在船头，望着大西洋平静的海面沉思着。他很少沉思，总是不用思考就知道怎样做，并不用思考就去做，现在看来事情确实变难了。

　　沃纳大叔完全不是媒体所描述的那种恶魔形象，而是一副圣诞老人的样子。除了那双犀利的眼晴外，他那圆胖的脸上总是露着甜密而豪爽的笑容。他从不亲自带武器，只是上衣口袋中装着一把精致的小刀，他用它既削水果又杀人，干这两件事时，他的脸上都露着种笑容。

　　沃纳大叔的这艘三千吨的豪华游艇上，除了他的八十名手下和两个皮肤黝黑的南美女郎外，还有二十五吨的高纯度海洛因，这是他在南美丛林中的提炼厂两年的产品。两个月前，哥伦比亚政府军包围了提炼厂，为了抢出这批货，他的弟弟和另外三十多个手下在枪战中身亡。他急需这批货换回的钱，他要再建一个提炼厂，这次可能建在波利维亚，甚至亚洲金三角，以使自己苦心经营了一生的毒品帝国维持下去。但直到现在，已在海上漂泊了一个多月，货一克都没能运进美国大陆。从海关进入根本不可能，自从中微子探测器发明以来，毒品是绝对藏不住的。一年前他们曾把海洛因铸在每块十几吨重的进口钢坯的中心，还是被轻而易举地查出来。后来，沃纳大叔想了一个很绝妙的办法：用一架轻型飞机，通常是便宜的赛斯纳型，载着大约五十公斤的货从迈阿密飞入，一过海岸，飞行员就身上绑着货跳伞。这样虽然损失了一架小飞机，但那五十公斤货还是有很大赚头。这曾经是一个似乎战无不胜的办法，但后来美国人建起了由卫星和地面雷达构成的庞大的空中监视系统，这系统甚至能发现并跟踪跳伞的飞行员，以至于大叔的那些英勇的小伙子们还没着地就发现警察在地面上等着他们。后来大叔又试着用小艇运货上岸，结果更糟：海岸警卫队的快艇全部装备着中微子探测器，只要从三千米之内对小艇扫描，就能发现它上面的毒品。沃纳大叔甚至想到了用微型潜艇，但美国人完善了冷战时期的水下监测网，潜艇在距海岸很远就被发现。

　　现在，沃纳大叔束手无策了，他恨科学家，是他们造成了这一切。但从另一方面想，科学家也同样能帮助自己。于是，他让在美国读书的小儿子做这方面的努力，告诉他不要舍不得钱。今天上午，小沃纳从另一艘船上了游艇，告诉父亲他找到了要找的人，“他是个天才，爸爸，是我在加州理工认识的。”

　　沃纳的鼻子轻蔑地动了动，“哼，天才？你在加州理工已浪费了三年时间，并没有成为天才，天才真那么好找吗？”

　　“可他真是天才，爸爸！”

　　沃纳转身坐在游艇前甲板的一张躺椅上，掏出那把精致的小刀削着一个波萝。那两个南美女郎走过来在他肉乎乎的肩膀上按摩着。小沃纳领来的人一直远远站在船舷边看大海，这时走过来。他看上去惊人的瘦，脖子是一根细棍，细得很难让人相信能支撑得住他那大得不成比例的头，这使他看起来多少有些异类的感觉。

　　“戴维。霍普金斯博士，海洋生物学家。”小沃纳介绍说。

　　“听说您能帮我们的忙，先生。”沃纳脸上带着他那圣诞老人的笑说。

　　“是的，我能帮您把货运上海岸。”霍普金斯脸上无表情地说。

　　“用什么？”沃纳懒洋洋地问。

　　“鲸。”普霍金斯简短地回答。这时小沃纳挥了一下手，他的两个人抬来一件奇怪的东西。这是一个透明的小舱体，用类似透明塑料的某种材料做成，呈流线形，高一米，长两米，舱体的空间同小汽车里差不多大，里面有两个座位，座位前有带着一个微型屏幕的简单仪表盘，座位后面还有一定的空间，显然是为了放货用的。

　　“这个舱体能装两个人和约一吨的货。”霍普金斯说。

　　“那么这玩艺如何在水下走五百公路到达迈阿密海岸呢？”

　　“鲸把它含在嘴里。”

　　沃纳狂笑起来，他那由细尖变粗放的笑用来表达几乎所有的感情：高兴、愤怒、怀疑、绝望、恐惧、悲哀……每次的大笑都一样，代表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妙极了孩子，那么我得付给那头鲸鱼多少钱，它才能按我们说的方向游到我们要去的地点呢？”

　　“鲸不是鱼，它是海洋哺孔动物。您只需把钱付给我，我已在那头鲸的大脑中安放了生物电极，在它的大脑中还有一台计算机接收外部信号，并把它翻译成鲸的脑电波信号，这样在外部可以控制鲸的一切活动，就用这个装置。”霍普金斯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电视遥控器模样的东西。

　　沃纳更剧烈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这孩子一定看过《木偶奇遇记》，哈哈……啊……哈哈……”他笑得弯下了腰，喘不过气来，手里的波萝掉在地上。“……哈哈……那个木偶，哦，皮诺曹，同一个老头儿让一头大鱼吃到肚子里……哈哈……”

　　“爸爸，您听他说下去，他的办法真能行！”小沃纳请求道。

　　“……啊哈哈哈……皮诺曹和那个老头儿在鱼肚子里过了很长时间，他们还在那里面……哈哈哈哈……在那里面点蜡烛……哈哈哈哈……”

　　沃纳突然止住了笑，他的狂笑消失之快，就象电灯关掉电源那样，可圣诞老人的微笑还留着。他问身后的一个女郎：“皮诺曹说谎后，怎么来着？”

　　“鼻子变了长了。”女郎回答说。

　　沃纳站起来，一手拿着削波萝的小刀，一手托起霍普金斯的下巴，研究着他的鼻子，后者平静地看着他。“你们看他的鼻子在变长吗？”他微笑着问女郎们。

　　“在变长大叔！”她们中的一个娇滴滴地说，显然看别人的沃纳大叔手下倒霉是她们的一种乐趣。

　　“那我们帮帮他。”沃纳说着，他的儿子来不及阻拦，那把锋利的小刀就把霍普金斯的鼻子尖切下一块。血流了出来，但霍普金斯仍是那么平静，沃纳放开他的下巴后他仍垂手站在那儿任血向下流，仿佛鼻子不是长在他脑袋上。

　　“把这个天才放到这玩艺里面，扔到海里去。”沃纳轻轻地挥了一下手。当两个南美大汉把普霍金斯塞进透明小舱后，沃纳把那个遥控器拾起来，从小舱的门递给霍普金斯，就象圣诞老人递给孩子一个玩具那样亲切，“拿着，叫来你那宝贝鲸鱼……哈哈哈……”他又狂笑起来。当小舱在海中溅起高高的水花时，他收敛笑容，显出少有的严肃。

　　“你迟早得死在这上面。”他对儿子说。

　　透明小舱在海面上随波起伏，象一个汽泡那样脆弱而无助。

　　突然，游艇上的两个女郎惊叫起来，在距船舷二百多米处，海面涌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那水包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着，很快从正中分开化为两道巨浪，一条黑色的山脊在巨浪中出现了。

　　“这是一头蓝鲸，长四十八米，霍普金斯叫它波赛冬，希腊神话中海神的名字。”小沃纳伏在父亲耳边说。

　　山脊在距小舱几十米处消失了，接着它巨大的尾巴在海面竖立起来，象一面黑色的巨帆。很快，蓝鲸的巨头在小舱不远处出现，巨头张开大嘴，一下把小舱吞了进去，就象普通的鱼吃一块面包屑一样。然后，蓝鲸绕着游艇游了起来，那座生命的小山在海面庄严地移动，激起的巨浪冲击着游艇，发出轰轰的巨响。在这景象面前，即使象沃纳这样目空一切的人也感到了一种敬畏，那是人见到了神的感觉，这是大海神力的化身，是大自然神力的化身。蓝鲸绕着游艇游了一圈后，转向径直朝游艇冲来，它的巨头在船边伸出海面，船上的人清楚地看到它那粘着蚌壳的礁石般粗糙的皮肤，这时他们才真正体会到蓝鲸的巨大。接着蓝鲸张开了大嘴，把小舱吐了出来，小舱沿着一条几乎水平的线掠过船舷，滚落在甲板上。舱门打开，霍普金斯爬了出来，他鼻子上流出的血已把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但除此之外安然无恙。

　　“还不快叫医生来，没看到皮诺曹博士受伤了吗？！”沃纳大叫起来，好象霍普金斯的伤同他无关似的。

　　“我叫戴维。霍普金斯。”霍普金斯庄严地说。

　　“我就叫你皮诺曹。”沃纳又露出他那圣诞老人的笑。

　　几个小时后，沃纳和霍普金斯钻进了透明小舱。装在防水袋中的一吨海洛因放在座位后面。沃纳决定亲自去，他需要冒险来激活他血管中已呆滞的血液，这无疑是他一生中最剌激的一次旅行。小舱被游艇上的水手用缆绳轻轻放到海面上，然后游艇慢慢地驶离小舱。

　　小舱里的两个人立刻感到了海的颠波，小舱有二分之一露出水面，大西洋的落日照进舱里。霍普金斯按动遥控器上的几个键，召唤蓝鲸。他们听到远处海水低沉的搅动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蓝鲸的大嘴出现在海面上，向他们压过来，小舱好象被飞速吸进一个黑洞中，光亮的空间迅速缩小，变成一条线，最后消失了，一切都陷入黑暗中，只听到卡地一声巨响，那是蓝鲸的巨牙合拢的撞击声。接着是一阵电梯下降时的失重感，表明蓝鲸在向深海潜去。

　　“妙极了皮诺曹……哈哈哈……”沃纳在黑暗中又狂笑起来，表示或掩盖他的恐惧。

　　“我们点上蜡烛吧，先生。”霍普金斯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快乐自在，这是他的世界了。沃纳意识到了这点，恐惧又加深了一层。这时，小舱里一盏灯亮了起来，灯在小舱的顶部，发出蓝幽幽的冷光。

　　沃纳首先看到的是小舱外面的一排白色的柱子，那些柱子有一人多高，从底向头部渐渐变尖，上下交错组成了一道栅栏。他很快意识到这是蓝鲸的牙齿。小舱似乎放在一片柔软的泥沼上，那泥沼的表面还在不停地蠕动。上方象一个拱顶，可以看到一道道由巨大骨髂构成的拱梁。“泥沼地面”和上方的拱梁都向后倾斜，到达一个黑色的大洞口，那洞口也在不断地变换着形状，沃纳又开始神经质地大笑了，他知道那洞口是蓝鲸的嗓子眼。周围飘着一层湿雾，在灯的蓝光下，他们仿佛置身于神话里的魔洞中。

　　小舱里的小屏幕上显示出一幅巴哈马群岛和迈阿密海区的海图，霍普金斯开始用遥控器“驾驶”蓝鲸，海图上一条航迹开始露头，它精确地指向迈阿密海岸沃纳要去的地方。“航程开始了，波塞冬的速度很快，我们五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达。”霍普金斯说。

　　“我们在这里不会闷死吧？”沃纳尽量不显出他的担心。

　　“当然不会，我说过鲸是哺乳动物，它也呼吸氧气，我们周围有足够氧气，通过一个过滤装置我们就可以维持正常的呼吸。”

　　“皮诺曹，你真是个魔鬼！你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比如说，你怎样把控制电极和计算机放进这个大家伙的脑子中？”

　　“一个人是做不到的。首先需要麻醉它，所用的麻醉剂有五百公斤。这是一个耗资几十亿元的军事科研项目，我曾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波赛冬是美国海军的财产，在冷战时期用来向华约国家的海岸输送间谍和特种部队。我还主持过一些别的项目，比如，在海豚或鲨鱼的大脑中埋入电极，然后在它们身上绑上炸弹，使它们变成可控制的鱼雷。我为这个国家做了很多的事情，可后来，国防预算削减了，他们就把我一脚踢出来。我在离开研究院的时候，把波赛冬也一起带走了。这些年来，我和它游遍了各个大洋……”

　　“那么，皮诺曹，你用你的波赛冬干现在这件事，有没有道德上的，嗯，困扰呢？当然你会觉得我谈道德很可笑，但我在南美的提炼厂里有很多化学家和工程师，他们常常有这种困扰。”

　　“我一点没有，先生。人类用这些天真的动物为他们肮脏的战争服务，这已经是最大的不道德了。我为国家和军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有资格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既然社会不给，只好自己来拿。”

　　“哈哈哈哈……对，只好自己拿！哈哈哈……”沃纳笑着，突然止住，“听，这是什么声音？！”

　　“是波赛冬的喷水声，它在呼吸。小舱里装有一个灵敏的声纳，能放大外面的所有声音。听……”

　　一阵嗡嗡声，夹杂着水击声，由小变大，然后又变小，渐渐消失。

　　“这是一艘万吨级的油轮。”

　　突然，前面两排巨牙缓缓动了起来，海水汹涌地涌了进来，发出轰轰的巨响，小舱很快被浸在水中。霍普金斯按动一个按键，小屏幕上的海图消失了，代之以复杂的波形，这是蓝鲸的脑电波。“哦，波赛波发现了鱼群，它要吃饭了。”蓝鲸的嘴张开了一个大口，小舱面对着深海漆黑的无底深渊。突然，鱼群出现了，它们蜂拥着进入了大口，猛烈地冲撞着小舱，小舱中两个人面前，全是在灯光中闪着耀眼银光的鱼群，它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觉得这只是一个大珊瑚洞而已。卡地一声巨响，透过纷飞的鱼群，可隐约看到巨牙合扰了，但蓝鲸巨大的嘴唇还开着，这时响起一阵水流的尖啸声，鱼群突然倒退，退到巨牙的栅栏时被堵住，沃纳很快意识到这是鲸嘴里的海水在向外排，巨大的气压在把同鱼群一起冲入的海水压出去。他惊奇地看到，在鲸嘴产生的巨大压力下，水面垂直着从小舱边移过去。很快，鲸嘴里的海水排空了，吸入的鱼群变成乱蹦乱跳的一堆，堆在巨牙的栅栏前。小舱下的柔软的“地面”开始蠕动，这蠕动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排排飞快移动的波状起伏，鱼堆随着这起伏向后移去。当沃纳？明白了这是在干什么时，恐惧使他从头冷到了脚。

　　“放心，波赛冬不会把我们咽下去的。”霍普金斯明白沃纳恐惧的原因，“他能识别出我们，就象您吃瓜子能识别出皮和仁一样。小舱对它进食会有一定的影响，但它已习惯了。有时候鱼群很大，它在吃前可暂时把小舱吐出来。”

　　沃纳松了一口气，他还想狂笑，可已没有力气了。他呆呆地看着鱼堆慢慢地移过了纹丝不动的小舱，移向后面那黑暗的大洞，当二三吨重的那堆鱼在蓝鲸巨大的喉咙里消失时，响起了一阵山崩似的声音。

　　震惊使沃纳呆呆地沉默着，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霍普金斯突然推了推他：“听音乐吗？”说着他放大了声纳扬声器的音量。

　　沃纳听到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他不解地看着霍普金斯。

　　“这是波赛冬在唱歌，这是鲸歌。”

　　渐渐地，沃纳从这低沉的时断时续的轰鸣声中听出了某种节奏，甚至又听出了旋律……”它干什么，求偶吗？”

　　“不全是。海洋科学家们研究鲸歌有很长时间了，至今无法明了其含义。”

　　“可能根本没有什么含义。”

　　“恰恰相反，含义太深了，深到人类无法理解。科学家们认为这是一种音乐语言，但同时表达了许多人类语言难以表达的东西。”

　　鲸歌在响着，这是大海的灵魂在歌唱。鲸歌中，上古的闪电击打着的原始的海洋，生命如荧火在混沌的海水中闪现；鲸歌中，生命睁着好奇而畏惧的眼睛，用带着鳞片的脚，第一次从大海踏上火山还没熄灭的陆地；鲸歌中，恐龙帝国在寒冷中灭亡，时光飞逝，沧海桑田，智慧如小草，在冰川过后的初暖中萌生；鲸歌中，文明幽灵般出现在各个大陆，亚特兰蒂斯在闪光和巨响中沉入洋底……一次次海战，鲜血染红了大海；数不清的帝国诞生了，又灭亡了，一切的一切都是过眼烟云……蓝鲸用它那古老得无法想象记忆唱着生命之歌，全然没有感觉到它含在嘴中的渺小的罪恶……

　　蓝鲸于午夜到达迈阿密海岸。以后的一切都惊人的顺利。为避免搁浅，蓝鲸在距海岸二百多米处停了下来。今夜月亮很好，沃纳和霍普金斯可清楚地看到岸上的棕榈树丛。接货的人有八个，都穿着轻便潜水服，很顺利地把这一吨货运到了岸上，并爽快地付了沃纳报出的最高价，还许诺以后有多少要多少。他们很惊奇这两个人和那个透明小舱能穿过严密的海上防线，甚至一开始不知他们是人是鬼（这时霍普金斯已操纵波赛冬远远游开了）。半小时后，接货的人已走远，霍普金斯唤回了蓝鲸，带着满满两手提箱美元现钞，他们踏上了归程。

　　“好极了皮诺曹！”沃纳兴高彩烈地说，“这次的收入全归你，以后的收入我们再按比例分成。你已经是一个千万富翁了皮诺曹！……哈哈哈……我们还要跑二十多趟才能把二十多吨的都出手。”

　　“可能用不了那么多趟，我觉得经过一些改进，我们一次可带二到三吨。”

　　“哈哈哈哈……好极了皮诺曹！”

　　在海下平静的航程中，沃纳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被霍普金斯推醒，他看看小屏幕上的海图和航迹，发现航程已走了三分之二，似乎没有什么异常。霍普金斯让他注意听，他听到了一艘海面航船的声音，在以前的航程中这已司空见贯，他不解地看看霍普金斯。但接着听下去，他知道事情不对：与以前不同，这次声音的大小没有变化。

　　那条船在跟着蓝鲸。

　　“多长时间了？”沃纳问。

　　“有半个小时了，这期间我变换了几次航向。”

　　“怎么会呢？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不会对一头鲸进行中微子扫描的。”

　　“扫描又怎样，鲸上现在并没有毒品。”

　　“而且，要想收拾我们，在迈阿密海岸最方便，为什么要等到这时？”沃纳迷惑不解地看看屏幕上的海图，他们已越过了佛罗里达海峡，现在接近古巴海岸。

　　“波塞冬要换气了，我们不得不浮上海面，只十几秒钟就行了。”霍普金斯拿起了遥控器，沃纳慢慢地点点头，霍普金斯按动遥控器，他们感到一阵超重，蓝鲸上浮了，很快，他们听到了一阵浪声，鲸在海面上了。？突然，声纳中传来了一声闷响，小舱里感觉到一阵振动。接着又一声同样的响声，这次蓝鲸的振动变得疯狂起来，小舱在鲸嘴里来回滚动，几次重重地撞在巨牙上，发出了一阵破裂声，两个人几乎被撞昏过去。

　　“那船向我们开炮了！”霍普金斯惊叫道。他用遥控器极力稳住了蓝鲸，然后发出了下潜的指令，但蓝鲸没有执行这个指令，仍在海面上无目标地狂奔。霍普金斯感到了一阵颤抖，那颤抖发自蓝鲸庞大的身躯，这是痛疼的颤抖。

　　“我们快出去，不然就晚了！”沃纳大叫。

　　霍普金斯发出了吐出小舱的指令，这次蓝鲸执行了，小舱从它的嘴里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并很快浮上了海面。朝阳已在大西洋上升起，阳光使他们一时迷起了双眼。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双脚浸在水中，刚才在鲸牙上的猛烈撞击已把小舱撞出了几个破口，海水涌了进来。整个小舱已严重变形，他们拼尽了全力也没能拉开舱门逃生。他们开始用一切可找到的东西堵口，甚至用上了手提箱中那一捆捆的钞票，但没有用，海水继续涌了进来，很快小舱中的水就有齐胸深了。在小舱下沉前的一刻，霍普金斯看到了那只船，那是一艘很大的船；他还看到了船头的那门形状奇怪的炮，看到了炮口火光一闪，看到了那发箭状的带绳子的炮弹击中了挣扎着的蓝鲸的脊背。蓝鲸用最后的力气在海面翻起了巨浪，它的鲜血已使一大片海面变成了红色……小舱下沉了，在蓝鲸茫茫的红色的血雾中沉下去。

　　“我们死在谁手里？”当水已淹到下巴时，沃纳问。

　　“捕鲸船。”霍普金斯回答。

　　沃纳最后一次狂笑起来。

　　“国际公约早在五年前就全面禁止捕鲸了！这群狗娘养的！！”霍普金斯破口大骂。

　　沃纳继续狂笑着，“……哈哈哈哈……他们不讲道德……哈哈哈哈……社会不给他们……哈哈哈哈……他们自己来拿……哈哈……自己来拿……”

　　海水淹没了小舱中的一切，在残存的意识中，霍普金斯和沃纳听到了蓝鲸波塞冬又唱起了凝重的鲸歌，那生命最后的歌声穿透血色的海水，在大西洋中久久地回荡，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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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冬天
　　** 苏童 **

　　厄尔尼诺现象确实存在，一个最明显的例证是现在的冬天不如从前的冷了，前几年的冬天那么马虎地晴蜓点水似的就过去了，让人不知是喜是忧。冬季里我仍然负责在中午时分送女儿去学校，偶尔会看见地上水洼里的冰将融未融，薄薄的一层，看上去很脆弱，不像冰，倒像是一张塑料纸。我问我女儿早晨妈妈送她的时候冰是否厚一些，我女儿却没什么印象，事实上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地上长出来的冰，那种厚厚的结结实实的冰。

　　北方人在冬天初次来到江南，几乎每个人都用上当受骗的眼神瞪着你，说，怎么这么冷？你们这儿，怎么会这么冷？人们对江南冬季的错觉不知从何面来，正如我当年北上求学时家里人都担心我能否经受北方的严寒，结果我在十一月的一天，发现北师大校园内连宿舍厕所的暖气片也在滋滋作响，这使我对严冬的恐惧烟消云散。

　　记忆中冬天总是很冷。西北风接连三天在窗外呼啸不止，冬天中最寒冷的部分就来临了。母亲把一家六日人的棉衣从樟木箱里取出来，六个人的棉衣、棉鞋、帽子、围巾，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们必须穿上散发着樟木味道的冬衣，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必须走到大街上去迎接冬天的到来。

　　冬天来了，街道两边的人家关上了在另外三个季节敞开的木门，一条本来没有秘密的街道不得已中露出了神秘的面目。室内和室外其实是一样冷的，闲来无事的人都在空地上晒太阳。这说的是出太阳的天气，但冬天的许多日子其实是阴天，空气潮湿，天空是铅灰色的，一切似乎都在酝酿着关于寒冷的更大的阴谋，而有线广播的天气预报一次次印证这种阴谋，广播员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用一种心安理得的语气告诉大家，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正在南下，明天到达江南地区。

　　冬天的街道很干净，地上几乎不见瓜皮果壳之类的垃圾，而且空气中工业废气的气味也被大风刮到了很远的地方，因此我觉得张开鼻孔能闻见冬天自己的气味。冬天的气味或许算不上一种气味，它清例纯净，有时给鼻腔带来酸涩的刺激。街上麻石路面的坑坑洼洼处结了厚厚的冰、尤其是在雪后的日子，路人们为了对付路上的冰雪花样百出，有人喜欢在胶鞋的鞋底上绑一道草绳来防滑，而孩子们利用路上的冰雪为自己寻找着乐子，他们穿着棉鞋滑过结冰的路面，以为那就叫滑冰。江南有谚语道，下雨下雪狗欢喜。也不知道那有什么根据，我们街上很少有人家养狗，看不出狗在雨雪天里有什么特殊表现，我始终觉得这谚语用在孩子们身上更适合，孩子们在冬天的心情是苦闷的寂寞的，但一场大雪往往突然改变了冬天乏味难熬的本质，大雪过后孩子们冲出家门冲出学校，就像摇滚歌屋崔健在歌中唱的，他们要在雪地里撤点野，为自己制造一个捡来的节日。江南的雪让人想到计划生育，它很有节制、每年来那么一场两场，让大人们皱一皱眉头，也让孩子们不至于对冬天恨之入骨。我最初对雪的记忆不是堆雪人，也不是打雪仗，说起来有点无聊，我把一大捧雪用手捏紧了，捏成一个冰碗碗，把它放在一个破茶缸里保存，我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要把那块冰保存到春天，让它成为一个绝无仅有的宝贝。结果可以想见，几天后我把茶缸从煤球堆里找出来，看见茶缸里空无一物，甚至融化的冰水也没有留下，因为它们已经从茶缸的破洞处渗到煤堆里去了。

　　融雪的天气是令人厌恶的，太阳高照着，但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的，屋搪上的冰凌总是不慌不忙地向街面上滴着水。路上黑白分明，满地污水悄悄地向窨井里流去，而残存的自雪还在负隅顽抗，街道上就像战争刚刚过去，一片狼藉，讨厌的还有那些过分勤快的家庭主妇，天气刚刚放晴她们就急忙把衣服、被单、尿布之类的东西晾出来，一条白色的街道就这样被弄得乱七八槽。

　　冬季混迹于大雪的前后，或者就在大雪中来临，江南民谚说邋蹋冬至干净年，说的是情愿牺牲一个冬至，也要一个干净的无雨无雪的春节。人们的要求常常被天公满足，我记得冬至的街道总是一片泥泞的，江南人把冬至当成一个节日，家家户户要喝点东洋酒，吃点羊羹，也不知道出处何在。有一次我提着酒瓶去杂货店打东洋酒，闻着酒实在是香，就在路上偷偷喝了几口，回到家里面红耳赤的，棉衣后背上则溅满了屋屋点点的污泥，被母亲狠狠地训斥了一通。现在我不记得母亲是骂我嘴里的酒气还是骂我不该将新换上的棉衣弄那么脏，反正我觉得冤摄，自己钻到房间里坐在床上，不知不觉中酒劲上来，竟然趴在床上睡着了。

　　人人都说江南好，但没有人说江南的冬天好。我这人对季节气温的感受总是很平庸，异想天开地期望有一天我这里的气候也像云南的昆明，四季如春。我不喜欢冬天，但当我想起从前的某个冬天，缩着脖子走在上学的路上，突然听见我们街上的那家茶馆里传来丝弦之声，我走过去看见窗玻璃后面热气腾腾，一群老年男人坐在油腻的茶桌后面，各捧一杯热茶，轻轻松松地听着一男一女的评弹挡说书，看上去一点也不冷，我当时就想，这帮老家伙，他们倒是自得其乐，现在我仍然记得这个冬天里的温暖场景，我想要是这么着过冬，冬天就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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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座城市的记忆 - 奥罕.帕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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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座城市的记忆
　　** 奥罕.帕慕克 **

　　我一直相信，每一座伟大的城市都需要一个伟大的作家去写出它的灵魂和故事，真正让我们能够把握这座城市的本质。比如说都柏林有乔艾斯，布拉格有卡夫卡，里斯本有佩索，北京有老舍，上海有张爱玲，巴黎、伦敦、纽约，这些灿烂光辉的大都会，有更多的作家去写它们的故事。

　　而伊斯坦布尔，终于现在它有了属于它的奥罕.帕幕克。奥罕.帕幕克就是去年（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这位土耳其作家，写了非常多关于土耳其历史的作品。最近有本书，很多人也开始在看，就是《伊斯坦布尔》。

　　关于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它曾经是东罗马帝国，也就是拜占庭帝国的首都，曾经是鄂图慢土耳其帝国的首都，今天它也是土耳其最重要的大城市。这么一个千年古成，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我们该怎么去把握它，怎么去认识它？可以把它想象成，它就是一个败落的，已经失去了大都会光芒的一座城市。对于这种前朝帝都，我向来有一种很深的向往和迷恋。我总觉得走在一个已经逝去的王朝，曾经辉煌过的首都里面，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你觉得一切的光荣，一切的辉煌都属于过去，而它们留下的只是阴影，就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面。

　　奥罕.帕幕克，这位土耳其伟大的作家，他掌握到的伊斯坦布尔，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这样一种光辉不再的状态，而这样的状态，他把它叫做呼愁（土耳其语，忧伤之意）。什么叫呼愁呢？呼愁其实是土耳其文，原来是来自伊斯兰教里面的一种观念，意思就是跟真主脱离了关系的一种失落感，这种失落感，你可以把它想的不一定跟宗教有关，跟神学有关。它其实也代表的是集体，是社会，一个城市群体，甚至一个民族群体，觉得对于群体目标再也不明确，跟它失去关系了，好象每个人都该带着一种很忧伤的失落感。而这种失落感不是个人的，是群体的，那么这就是它跟忧伤最不一样的地方了。

　　帕幕克怎么去写伊斯坦布尔的这种忧伤呢？他举了一个例子，觉得很好玩。他引述了一些不同的作家，把他们拼凑起来，就说，这个世界上面有些城市，也是千年古城，但是这些城市的居民会觉得现在自己生活仍然很好，自己的城市仍然很兴旺很发达，所以他非常骄傲和自信。比如说像瑞士的日内瓦，如果你在日尔瓦的街上面问路的时候，日内瓦的居民会这样子跟你形容。就说，来，先生，你直走，看到一条青红色的漂亮的路灯，旁边就是那座壮观美丽的喷泉。过了那个喷泉之后再右走如何如何，是这样子来形容的。换句话说，住在这个城市里面的人，他会形容自己的路灯、喷泉是壮观的，美丽的，优雅的。

　　换作一个伊斯坦布尔的人会怎么跟你指路呢？就是，先生，你往前直走，你看到那座帕下的王邸。帕下是什么？就是以前的鄂图慢土耳其帝国的王公贵族，那些大臣他们住的房子。经过那栋房子，那栋房子已经烂了。再转过去，看到一片颓桓败瓦，那个破屋子，往直走就是了，你就感觉到这个城市充满了废墟。但最重要的是什么？这个废墟讲的还不是一种固体上的建筑物，而是种心理上的废墟。他用了非常长的一大段文字来形容这种废墟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叫做呼愁（土耳其语，忧伤之意）。

　　他描述出来的伊斯坦布尔不是一个五颜六色的大都会，而是一片隔着雾水的玻璃看出去的这么一个幽暗的，忧伤的一个城市，看到的景象总是黑白的。但这个城市在他的笔下却变得更加迷人了。很多人觉得，土耳其人都觉得这个奥罕.帕幕克有时候丑化了他们的国家，特别强调了一些政治上面，比如说土耳其政治曾经屠杀库尔德人，那么他很勇敢的写了出来。

　　所以当他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很多人就去问土耳其政府，说你们曾经控告过这个作家，说他侮辱了你们国家，损坏了国家的尊严。他如今拿到诺贝尔文学奖了，你们怎么看呢？结果土耳其的文化部的副部长出来说了一番很得体的话。他说，众所周知，每一位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都会关于他的国家的政治状况，说出一番很重要的话。我们不介意他曾经说过什么，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我们土耳其人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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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随时间消失的刺 - 刘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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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随时间消失的刺
　　** 刘同 **

　　我不赞成失恋了要安慰的更重要原因是，如果你不伤到麻木，你就会一直痛下去。

　　记得有一年去海岛，我下船去游泳，被水底的海胆刺刺破了脚趾，很长一根刺断在了脚趾里，痛不欲生的我只能游回船上。在船上，有一个同样遭遇的外国女孩正在被船员救治。我看到船员拿玻璃罐一下又一下砸她的伤口，女孩的表情也从疼痛难忍慢慢变得平和安静下来，我的心情就没那么焦虑了。轮到我时，船员让我忍住疼痛，他用蹩脚的英文告诉我这是最好的办法，然后用同样的玻璃罐用力砸我受伤的脚趾，第一下就让我觉得疼到没有未来……一下、两下、三下，非常使劲，血流了不少，但脚趾里的刺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说来也奇怪，船员砸了十几二十下之后，我的脚趾已经被砸得麻木，渐渐失去了痛感。他问我还疼不疼，我摇头示意已经不疼了。然后他放下我的脚，对我伸出了大拇指说：“OK。”

　　我疑惑地看着船员，不停用手比画：我的刺没有出来啊！他笑了笑，也用手势示意我：就是这样的，一旦失去了疼痛感，即使有刺也不觉得痛了。

　　回国之后，我渐渐忘记了这件事情，过了几个月，我突然想起来，脚趾里还有一根海胆刺！连忙检查，却发现刺已经不见了，好像已经被身体吸收了，令人讶异。上网一查，才知道常在海边生活的人，一旦扎了海胆刺，就得第一时间把刺“拍死”，避免其释放毒素，然后刺即使留在身体里，也会随着时间被身体吸收。

　　不疼分很多种，有一种是伤口已经愈合，还有一种是伤得血肉模糊的麻木。有些不疼，是早已愈合，提起来只有伤疤，没了感受。有些不疼，是几近麻木，感受爱的能力全都用来感受痛了。你要相信自己有强大的愈合能力，即使心里有刺，不拔出来，也会随着时间而最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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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中途换飞机的时候 - 安德烈.莫洛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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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中途换飞机的时候
　　** 安德烈.莫洛亚 **

　　“我一生中最离奇的事？”她反问道，“真叫人难以回答。早先我生活里倒是有过些故事的。”

　　“难保现在就没有吧。”

　　“噢，哪里。韶华已逝，人放明白多啦……也就是说，感到需要静静的休息休息了……现在；晚上一个人，翻翻过去的信件，听听唱片，就很心满意足了。”

　　“还不至于没人追求你吧……你还是那么美，说不出是人生阅历还是饱经忧患，在你容貌之间，增添着凄艳动人的情致……不由人不着迷……”

　　“看你多会说……不错，爱慕我的人现在还有。可悲的是，凭什么也不信了。男人我都看透了。噢，没有得手的时候，是一片热忱，过后，就是冷淡，或是嫉妒。我心里想，何必再看一出戏呢，结局不是可以料到的吗？但是，年轻的时候，就不这样。每次都象遇上卓绝的人物，不容我有半点游移。真是一心一意……喏，就说五年前，认识我现在的丈夫郝诺时。还有一切从新开始之感。他个性很强，几乎带点粗暴。我那优柔寡断，着实给震撼了一下。我的担忧焦虑，他都觉得不值一笑。真以为找到了什么救星。倒不是说他已经十全十美，修养，风度，都还有不足之处。但人非常厚实，这正是我所欠缺的。好比抓着个救生圈……至少，当时是这样想的。”

　　“后来就不这样想了？”

　　“你很清楚。郝诺后来大倒其运，反要我去安慰他，稳定他的情绪，坚定他的意志，要我去保护他这个保护人……真正坚强的男人，太少了。”

　　“你总认识个把吧？”

　　“嗯，见过一个。噢，时间不长，而且是在非同寻常的境况下……喏，刚才你问我生平最离奇的事，这算得一桩！”

　　“那你说说看。”

　　“我的天！看你提的什么要求？这可得在记忆深处搜索一番……而且说来话长，可你又老这样匆忙。你有功夫听吗？”

　　“当然有。现在就洗耳恭听。”

　　“好吧……说来有二十年了……那时我是个年轻寡妇。我的第一门婚事。你还记得吗？为了讨父母高兴才嫁的人，他年纪比我大多了。是的。我对他也不无感情，但是，是一种近乎子女对长辈的感情……性爱，跟他，只是尽尽义务，以示感激；谈不上什么乐趣。过了三年，他就去世了，给我留下了颇为优裕的生活条件。突然之间；家庭的羁绊，丈夫的保护，都没有了，一下子自由自在了。自己的行为，未来，都归自己作主。可以说，不算虚夸，我那时还相当俏丽……”

　　“何止俏丽。”

　　“随你说吧……总之，我颇能取悦于人。不久，脚后跟跟着的求婚者，都可以编班成排了。我看中一个美国年轻男子，叫贾克.帕格。法国人中，颇有几个可以算得是他的情敌，更能博得我的欢心，跟我有同样的情趣，奉承话也说得悦耳动听。相比之下，贾克书看得很少，音乐只听听爵士之类，美术方面完全是趋附时尚，天真的以为这样不会错到哪里。至于谈情说爱，他很不高明。确切说来，是压根儿不谈。他的所谓追求，就是在看戏看电影时，或月夜在公园里散步时，握着我的手说，‘你太美好了。’

　　“他或许会使人感到闷气……然而不；我宁愿跟他一起出去。觉得他稳当，坦率；给人一种安全感，后来，跟我现在的丈夫结识之初也有这种感受。至于其他几位朋友，他们对自己的意向都捉摸不定。愿意做我的情人，还是丈夫？从无明确的表示。而跟贾克，就不这样。明来暗往，连这种念头他都感到厌恶、他要明媒正娶，带我到美国去，给他生几个漂漂亮亮的孩子，象他一样卷曲的头发，笔挺的鼻梁，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带点鼻音，最后也象他一样的纯朴。他在自己的银行里当副行长，或许有一天会当上行长的。总之，生活上不会短缺什么，还会有辆挺好的汽车。这就是他对人生的看法。

　　“应当承认，我当时很受迷惑。想不到吧？其实，很合我的习性。因为我自己很复杂，实实在在的人反倒觉得亲近。我跟家里总处不好。到美国去，就可以远走高飞，一走了事。贾克是到巴黎分行了解业务来的，耽了几个月就要回纽约。行前，我答应去美国跟他结婚。请注意，我并不是他的情妇。这不是我的过错。倘若他有所要求，我会让步的……但他始终不逾规矩。贾克是美国天主教徒，品行端方，要在第五号街圣派特力克大教堂堂堂正正的结婚。男傧相身穿燕尾服，钮扣上系着白色康乃馨，女傧相长裙曳地……这套排场，我还会不喜欢么。

　　“当初说定，我四月份去，由贾克代订机票。我本能的以为，乘法航飞渡大西洋是顺理成章，无需叮嘱的。临了，却收到一张巴黎-伦敦、伦敦-纽约的机票，是美国航线的。当时美航还不能在我们这里中途降落。不免感到小小的失意。但你知道，我生活上并不挑剔，与其重新奔波，不如随遇而安。按规定是傍晚七时飞抵伦敦，在机场用晚餐，九点钟再启程赴纽约。

　　“你喜欢机场吗？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触。比火车站要干净、时新得多，格调颇象医院的手术室。陌生的嗓音，通过广播，声音有点异样，不大容易听明白，召唤着一批又一批的旅客奔赴奇方异域。透过落地长窗，看着庞大的飞机升降起落，好象舞台上的布景，不象是现实生活，然而不无美感。我用毕晚餐，安安生生坐在英国那种苦青色皮椅里。这时，喇叭里广播了长长一句通知，我没听清，只听出纽约两字和班机的号次。我不安起来，朝四下里张望一万只见旅客纷纷起身走了。

　　“我旁边坐着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长相很耐人寻味。清瘦的神态，散乱的头发；敞开的领子，使人想起英国浪漫派诗人，尤其是雪莱。看着他，心里想：‘是文学家，还是音乐家？’很愿意飞机上有这样一位邻座。看到我突然惊惶起来，他便用英文对我说：

　　“‘对不起，太太，你乘632号班机走吧？’

　　“‘不错……刚才广播里说什么？’

　　“‘说是由于技术故障，飞机要到明天早晨六点才开。愿意去旅馆过夜的旅客，航空公司负责接送，大轿车过一会儿就到。’

　　“‘真讨厌！现在去旅馆，明天五点再起来！多烦人……你打算怎么办？’

　　“‘噢，我么，太太，幸亏有位朋友在这里做事，就住在机场。我的车子存在他车房里，这就去取了开回家。’

　　“他略一沉吟，又说；

　　“‘或者不这样……趁这段时间去转一圈……我是制作大风琴的，不时要到伦敦几个大教堂给乐器校音……想不到有这么个机会，还可跑二三个教堂。’

　　“‘深更半夜，教堂你进得去吗？’

　　“他笑了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

　　“‘当然！而且主要靠夜里，这样试琴键和风箱，才不至于打搅别人。’

　　“‘你会弹吗？’

　　“‘尽量弹好吧！’

　　“‘那一定很优美，大风琴的和声飘荡在寂静的夜空里……’

　　“‘优美？那说不好。我虽然喜欢宗教音乐。弹大风琴算不得高手。只是深感兴味，倒是真的。’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

　　“‘是这样，太太，我有个想法，或许很冒昧……彼此素不相识，我也没有值得你信任的理由……倘愿奉陪，我带你一起去，然后再送你回来……想必你是音乐家吧？’

　　“‘是的，何以见得？’

　　“‘你象艺术家的梦一样美。这不会看错。’

　　“说真的，他的恭维，颇有动人心弦的力量。他这人有种不可思议的威严。和陌生男子夜游伦敦，并非谨慎之举，这我知道，也隐隐感到可能冒点什么危险。但我压根儿没想到要拒绝。

　　“‘行吧，’我说，‘这旅行包怎么办？’

　　“‘跟我的一起搁在车子的后背箱里吧。’

　　“那晚去的三个教堂是什么样子，我那位神秘的同伴弹的是什么乐曲，我都说不上来。只记得他搀着我顺着转梯盘旋而上，从彩色玻璃里射进来的月光，以及超凡入圣的音乐。我听出来，其中有巴哈，傅亥，亨德尔，但我相信，更多的时候是我那位响导在即兴演奏。那才动人心魄！象是痛苦的灵魂在滔滔不绝的倾诉，接着是上天的劝导，抚慰着一切。我都感到有点陶醉。我向这位大艺术家请教名姓，他自称彼得.邓纳。

　　“‘你该很有名吧，’我说，‘你很有天分。’

　　“‘别这样想。这样的辰光，这样的夜晚；时会使然，你才生出这样的幻觉。说到演奏，我平平而已。但是，信念给我以灵感，而今晚，更由于你在我身旁。’

　　“这样的表白，我既不觉得惊讶，也不感到唐突。跟彼得.邓纳这样的人在一起，不用多久，就会油然而生一种相亲相近之感……他不象是这个世界的人。跑完三个教堂，他口气挺平常的说：

　　“‘现在刚半夜，还得等三四个钟点。愿不愿到我寓所去坐坐？我给你做炒鸡蛋。我那里还有点水果。明天早晨，管家妇一来，就什么都带走了。’

　　“我蓦地感到很幸福。既然对你毫无隐讳，那就坦白说吧，我当时心里迷迷惘惘的，希望这个夜晚，成为新的爱情的开始。在感情方面，我们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受仰慕之情的支配。出神入化的音乐，歌声荡漾的夜晚，黑暗中给我引路的那温暖而紧握的手，所有这一切，都在我情绪上酝酿着一种朦胧的欲求。只要我这同伴有愿望，我就会听任他摆布的……我这人就是这样。

　　“他的寓所不大，到处是书。墙壁是一色蛋壳白，上面加了一圈青灰色的边。很惬人意。我马上有宾至如归之感，摘下帽子，脱下大衣，要帮他到小厨房准备夜宵。他回绝道：

　　“啊，不用，我弄惯了。你自己找本书看看。过几分钟，我就回来。’

　　“我找出一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念了三首，与我当时昂奋的心情十分贴切。过一忽儿，彼得回进房里，在我面前放张茶几，端整吃食。

　　“‘很可口，’我称赞道，‘我很高兴……刚才真的饿了。你真了不起！什么都做得很好。跟你一起生活的女子，一定很幸福！’

　　“‘可惜没有什么女子跟我一起生活……我倒很愿听你谈谈你自己。你是法国人，没错吧？要到美国去？”

　　“‘嗯，跟一个美国人结婚去。’

　　“他既不觉得惊讶，也没有不高兴。

　　“‘你爱他吗？’

　　“‘我想应当爱他，既然把他当成终身伴侣。’

　　“‘这可不成其为理由，’他接口说，‘有些婚姻是听之任之，不知不觉中慢慢进行的，虽则并不十分情愿。一旦发觉终身已定，就无法急流勇退了。于是一生就此断送……我不该说这些丧气话，何况对你为什么作这样的抉择还一无所知。象你这样品性的女性，眼光当然错不了……不过，使我惊奇的是……”

　　“他顿住不说了。

　　“‘只管说……别怕得罪我。我头脑一直很清醒……就是说，对自己的行为，最善于从局外来观察，来判断了。’

　　“‘好吧，’他接着说，‘最使我惊奇的，倒不是那美国人能讨你喜欢——美国人中不乏出类拔萃的人，有的甚至极令人佩服———而是你愿意跟他出国过一辈子……到了那里，你真会发现一个“新大陆”，价值观念很不一样……或许这是英国人的偏见……或许你未来的丈夫很完美，你们夫妻可以自成天地，对周围社会无须多所介意。’

　　“我凝神想了片刻。不知什么缘故，觉得跟彼得.邓纳的这番交谈极关重要，应当把自己最微妙的想法，确确凿凿说出来。

　　“‘别这样想，’我说，‘贾克并不是完人。离开亲切熟悉的环境，心灵上留下的空乏，我相信他也是弥补不了的……这是无疑的……贾克是个可爱的男子，为人诚恳，可以做个好丈夫，就是说不会欺骗我，叫我生几个壮实的孩子。但是，除了孩子，工作；政治，和朋友的逸闻，我们之间就很少有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了……这意思，你一定懂得。不是说贾克不聪明，作为金融家，算得机敏的了、对于美，他有某种天生的直感，趣味也可以……只是诗歌，绘画，音乐，在他看来没什么要紧，从来不去想的……难道真的那么重要？说到底，艺术只不过是人类活动的一个方面。’

　　“‘当然，’彼得.邓纳说，‘一个人完全可以善于感受而不喜欢艺术，或者说不懂得艺术……而且，比起扰扰攘攘的附庸风雅，我倒反而喜欢老老实实的漠然态度。但是，象你这样的女性，自己的丈夫……不是至少应当具有这种细腻的心理，对生活在他身边的人，能够体会到她隐秘的情绪？’

　　“‘他不会想得那么远……他就是喜欢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更不会去推究一个底蕴。他自信能使我幸福……有个勤勉的丈夫，住在豪华的公园街，出入有一流的汽车，使唤有精悍的黑奴，这她母亲会挑选，她是弗吉尼亚州人。作为一个女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企求的？’

　　“‘不要这样挖苦自己，’他说，‘自我解嘲，总意味着心有不甘。拿来对待应该相爱的人，就会伤害感情……是的……那就严重了。解救的办法，在于对男人真的非常温存，非常宽厚。几乎所有人都那么不幸……’

　　“‘贾克难道也是不幸的？我可不信。他是美国人，跟社会很合拍，而且当真认为他那个社会是世界上最好的社会。他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不用多久，就得为你忧虑了。因你，他会感知什么叫痛苦。”

　　“不知这么讲你能否领会那天晚上，处于我那种心境，一切都会言听计从的。说来有点异乎寻常，半夜一点，我在一个英国人家里对坐晤谈，而这英国人是几小时前刚在机场认识的。更奇怪的，是关于我个人的生活，未来的计划，都推心置腹告诉了他。而他居然给我不少劝告，我也都毕恭毕敬的听取，真是令人诧异。

　　“而事情就是这样。彼得心地善良，望之俨然，彼此虽然陌生，心里却很泰然。他并没拿出先知或传道的架势，不，完全不是这样。他平易近人，毫不做作。我出语滑稽。他就哈哈大笑。能感到他直截了当，有种严肃的生活态度，这是世界上最难能可贵的……是的，正是这样……直截了当，严肃的生活态度……这意思，你明白吧？大多数人，是所说非所想，说话都带弦外之音。表露出来的想法，往往遮掩着另一种想法，那是讳莫如深，不愿别人知道的……要不然，就是不假思索；信口开河。彼得的为人，颇象托尔斯泰作品中的某些人物，说话能鞭辟入里。这点给我印象很深，不禁问道：

　　“‘你身上有俄国血统吗？’

　　“‘这是什么意思？你问得很奇怪。不错，我母亲是俄国人，父亲是英国人。’

　　“我对这个小小的发现，颇感得意，接着又问：

　　“‘你还没结婚？从来没结过婚？’

　　“‘从来没有……因为……说来你会觉得高傲……那是想留以有待，为了某种更伟大的……’

　　“‘伟大的爱？’

　　“‘是的，伟大的爱，但不是对某个女人的爱。我觉得，在人世可悲的一面之外，还存在着某种非常美的事物，值得我们为之而活着。’

　　“‘这事物，你已找到了，在宗教音乐里，是不是？’

　　“是的，也在诗里。正象在《福音书》里一样。我愿自己的一生，象宝石一样晶莹纯净。请原谅我这样说，这样夸大其词……这样不合英国人的谈吐习惯……但我感到，你都能很好……很快理解……’

　　“我立起身来，走去坐在他脚边。何以呢？我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当时不可能有别样的做法。

　　“‘是的，我很理解，’我说，‘跟你一样，我觉得把我们唯一宝贵的财富，把我们的生命，过得庸庸碌碌，浪费在无聊的事情和无谓的争吵上。简直愚蠢之至。我愿一生所有时刻，都象现在这样在你身旁度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也无能为力……我会随波逐流，因为那样最省力……我将是贾克.帕格夫人，学会打牌，把高尔夫球打得更好，得分更多，冷天到佛罗里达州去过冬，就这样，年与时驰，直到老死……你或许会感慨系之，多么可惜……话也有道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把头靠着他膝盖。此时此刻，我是属于他的……是的，占有并不说明什么，倾心相许才是一切。

　　“‘有什么办法？’他诘问道，‘你要能左右自己。干吗要随波逐流？要善于游泳。我的意思是，你有决断，有魄力……不，不，是这样的……再者，也不需要作长期奋斗，你就能掌握自己命运。人生中不时有些难得的时刻，凡事一经决定，就能影响久远。在这种关键时刻，应该有勇气表示赞成——或反对。’

　　“‘照你意思，我现在就处在这种关键时刻，应该有勇气说——否？’

　　“他轻轻摸着我的头发，很快又把手挪开，仿佛陷入了沉思。

　　“‘你给我出了个难题，’他终于开口说，‘我刚认识你，对你，对你的家庭，你未来的丈夫，还一无所知，有什么资格给你劝告呢？很可能大错特错……不应当是我，应该由你自己作出回答。因为只有你自己才最清楚对这门亲事寄予什么希望，知道会带来什么结果……我能做的，就是提醒你，照我看来，想必也是你的看法，注意最根本的方面，向你提问：“你是否有把握，这样做不至于扼杀你身上最美好的东西？’

　　“这回，轮到我深长思之了。

　　“‘唉！正好相反，我拿不准。我身上最美好的东西，就是对崇高的向往，就是献身的渴望……小时候，我曾想做圣女或巾帼英雄……现在呢，我愿为值得钦佩的男子献身，如果力所能及，就帮他实现他的事业，完成他的使命……如此而已……我这些活，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为什么对你说呢？我也不知道。你身上有点什么，使人愿意吐露衷曲——感到放心。’

　　“‘你说的‘有点什么’，”他解释道，‘就是不存私心。一个人只有不再为自己谋求通常所说的幸福，或许才能恰如其分的去爱别人，才能获得另一种方式的幸福。’

　　“这时，我做了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动作。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说：

　　“‘那么，为什么你，彼得.邓纳，没有得到你那真正的幸福呢？我也刚认识你，但我觉得，你正是我冥冥之中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别这么想……你此刻看到的我，与现实生活中的我，不是一回事。无论对哪个女人，我既不是理想的丈夫，也不是如愿以偿的情人。我过分生活在内心世界。倘若有什么女性生活在我身旁，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每时每刻要我照应，而且也有权利要我照应，那我会受不了的……’

　　“‘你照应她，她也照应你呀！’

　　“‘话是不错的，反正我不需要别人照应。’

　　“‘你觉得自己是强者，可以单枪匹马，闯闯人生……是吗？’

　　“‘更确切的说，我这强者，只是可以和所有善良人一起去闯炼人生……跟他们一道去创建一个更明智、更幸福的世界……或者退一步说，是朝这方面做去。’

　　“‘有个伴侣，就会胜任愉快得多。当然，彼此应当志同道合。但是，只要她爱你……’

　　“光凭这点还不够……我看到的女人不止一个啦，钟情的时候，梦游似的跟着所爱亦步亦趋。一旦醒来，吓了一跳，看到自己原来站在屋顶上，危险之至！于是，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下来，回到日常生活的地板上……男人出于怜爱，也就跟着下来。于是，象通常所说，他们建立一个家园……人生的斗士，就这样给解除了武装！’

　　“‘那你愿意孤军奋斗喽？’

　　“他不无温柔的搀我起来，说道：

　　“‘真不好意思说出口来，实际的确如此……我愿意孤军奋斗’

　　“我叹息道：

　　“‘太遗憾了！为了你，我都打算抛弃贾克了。’

　　“‘还是把贾克和我都抛弃了吧！”

　　“‘为谁？’

　　“‘为你自己！’

　　“我走去拿起帽子，对着镜子戴上。彼得帮我穿大衣。

　　“是的，该走了，’他说，‘机场很远，宁可比乘轿车的先到’

　　“他走进厨房，把灯关上。出门之前，似乎出于克制不住的冲动，突乎其来把我搂在怀里，不胜友爱的紧紧抱着。我毫无撑拒的意思：遇到什么能主宰我的力量，我会乐意顺从的。但他很快松开手，开门让我出来。在街上找到了他的小汽车，我上去坐在他旁边，默无一言。

　　“天在下雨。夜的伦敦，街面凄清。过了好一会儿，彼得才开口。沿路是一排低矮的屋舍，他跟我描述里面住户的景况，他们单调的生活，可怜的乐趣和希冀。他说得绘声绘色，倒很可以成个大作家呢。

　　“之后，车子开进郊外工厂区。我那同伴不言不语，我也在一旁想心事。想明天到达纽约该是怎样的情景。经过这样激动人心的夜晚，贾克无疑会显得可笑起来。突然，我喊了一声；

　　“‘彼得，停车！’

　　“他马上刹住车，问道：

　　“‘什么事？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忘在我家里了？’

　　“‘噢，不是。我不想去纽约……不想去结婚了。’

　　“‘你说什么？’

　　“‘我考虑好了。你使我睁开了眼。你说，人生有些时刻，凡事一经决定，就能影响久远……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刻，我打定主意，决计不嫁贾克.帕格了。”

　　“‘这个责任；我可担当不起。我自以为给了你一个忠告，但很可能说错。’

　　“‘错不了。更主要的，是我不至于弄错。现在看明白了，我几乎要铸下大错，所以不打算走了。’

　　“‘谢天谢地！’他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总算有效。原来那样下去，真会不堪设想。但是，你不怕吗，回巴黎作何解释呢？’

　　“‘怕什么？我父母，朋友，对我这次远行都很惋惜。说我去结婚是头脑发昏……我翩然归去，才叫他们喜出望外呢！’

　　“‘那么帕格先生呢？’

　　“噢，他会难过几天，或几小时。觉得自尊心受了伤害，但他会宽慰自己：跟这样任性的女人在一起，或许烦恼正多着呢。反倒会庆幸破裂发生在结婚之前，而不是在结婚之后……不过得立即发份电报，免得他明天去接我，白跑一趟。’

　　“汽车又开动了。

　　“‘现在怎么办？’他问。

　　“‘照样去机场，飞机在等你呢。我么，乘别的飞机回国。梦做完了。’

　　“‘一场美梦；’他接口说。

　　“‘一场白日梦。’

　　“到了机场，我直奔发报处，拟了一份给贾克的电文：‘考虑再三婚事欠妥甚憾很爱你但无法适应国外生活坦率望能见谅票款另邮奉还不胜缱绻玛姗尔’写完又看一遍，把‘无法适应国外生活’改为‘无法生活国外’，意思一样清楚，却省了两个字。

　　“我发电报时，彼得去打听飞机起飞的时刻。他回来说；

　　“‘一切顺利，或者说，很不顺心：机件修好了。二十分钟里，我就得动身。你要等到七点钟。很过意不去，要把你一个人留下来。要不要给你买本书消遣消遣？’

　　“‘噢，大可不必，’我说，‘这些事够我想半天的了。’

　　“‘你准保不后悔吗？现在还是时候，电报一发，为时就晚了。’

　　“我不理会，径自把电报送给邮局职员。

　　“‘飞机起飞后再发吗？’职员问。

　　“‘不用，立即就发。’

　　“说毕，我伸出胳膊挽着彼得。

　　“‘亲爱的彼得，我感觉上好象是送老朋友上飞机。’

　　“这二十分钟里，他说的话，我都转述不了。总之，是为人处世的至理名言。你有一次说，我具有男人的美德。堪称忠诚无欺的朋友；这些溢美之词，如有对的地方，那是得之于彼得。临了，扩音器响了：‘去纽约的旅客，第632号班机……’我把彼得一直送到上飞机的入口处。我踮起脚尖，嘴对着嘴，象夫妻一般跟他吻别。自此一别，就再也没有见到他。”

　　“一直没见面！什么缘故，你没有留地址给他？”

　　“留是留了，但他从未来信。想必他就愿这样闯入别人的生活，指示迷津后，就飘然他去。”

　　“而你，后来去伦敦，也没想到要去看看他？”

　　“何苦呢？如他所说，已把自己最好的奉献给了我。那天晚上这种妙境，说什么也不会再现的了……不是吗？这样已经很好……良辰难再，人生中太好的时刻，不要再去旧梦重圆……说这段奇缘，是我生平最离奇的事，不无道理吧！使我人生道路改弦易辙，留在法国而没去美国，对我一生影响至大的人，竟是个素昧平生，在机场邂逅相遇的英国人，你说妙不妙？”

　　“这倒有点像古代传奇，”我说，“神仙扮作叫化子或外方人，来到人间……但说穿了，玛姗尔，那陌生人并没使你有多大改变，你后来还不是嫁了郝诺，而郝诺也者，只不过是异名异姓的贾克罢了。”

　　她出神想了一会，说道：

　　“可不是！人的禀性真是难移，但是总可以变好一点吧。”

　　译者：罗新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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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预言鼠
　　** 星新一 **

　　有个人养了几只老鼠，这几只老鼠是老鼠中的精品，犹如精灵一般。

　　这个人每天喂给老鼠美味的食物，并且精心的给他们擦洗身体。老鼠一生病，他就异常担心，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关心，老鼠跟他也非常亲密。天晴时他们在院子里愉快的玩耍，下雨天就在家里捉迷藏。他们还经常一起去旅行。他感到跟老鼠生活在一起非常快乐，但这并不是他喜欢老鼠的主要原因。他常常抚摸着老鼠的脊背，口中嘟囔：“如果没有你们，不知道我会遇到多少灾难呢！”

　　原来，老鼠有预知危险的本领。他正是注意利用了这一点，并且深入研究，发挥了作用。

　　很久以前的一天，老鼠突然都从家里逃走了。他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也就没命地在后面追。朋友们也紧紧跟着他。这时，大地震发生了。真是幸运，因为是在外面，所以他幸免于难。要是呆在家里，肯定会被压在建筑物下。即使不死，也会受重伤。

　　还有一次，在他外出要上船的时候，老鼠在他的提袋里骚动起来，他立即收住步子，老鼠随之也安静下来。结果，出航的船遇上了风暴，沉没在大海里。

　　他像这样托老鼠的福而幸免于难的事还有好几回。他想着这些，对老鼠说：“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多灾多难的世界。今后可要多多关照啊！”

　　他喂食给他们吃。这时。吃食的老鼠显得惶恐不安。这是危险的预兆。

　　“啊？将要发生什么事？是火灾？还是水灾？不管它，赶快搬家吧。”

　　由于事出突然，他也就顾不得价钱的贵贱，胡乱卖掉房子，匆忙搬走了。当然，受些损失也是没办法的。要是磨磨蹭蹭，碰上灾难岂不是更糟！

　　乔迁新居后，老鼠恢复了常态。他稍事休息，就想弄清自己搬走后旧居到底发生了什么灾难。于是，他往旧居挂了电话。

　　“喂，喂，我是以前的老住户，想打听一下……”

　　“什么事？忘了什么东西？”

　　“不是，我是想知道在我搬走后，您那里有什么变化？”

　　“唔，好像没什么。”

　　“不会的，请您仔细想一下。”

　　“要说嘛，就是您走后不久，住您隔壁的人也搬了。就这样。”

　　“是吗！新搬来的是什么人？一定是位可怕的人物。”

　　他热心地问着。他想，灾难这时恐怕已降临到隔壁，自己要是不搬，无疑会被卷入事变中。但是，对方的回答很让他意外：

　　“不，是位很和善的人。”

　　“真的吗？”

　　“是的。因为他非常爱猫，养了很多，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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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烧
　　** 雷蒙德.卡佛 **

　　卡莱尔有麻烦了。其实，自打六月初妻子离他而去后，整个夏天他都很不好过。不过，至少不久以前，也就是他要到那所高中去上课的前几天，他还不需要找保姆看小孩。那之前，他自己就是看孩子的，从早到晚地照顾自己的那两个孩子。卡莱尔告诉他们，你们的妈妈，现在正在长途旅行。

　　黛比，他联系的第一个看孩子的，是一个胖胖的女孩，十九岁。黛比告诉卡莱尔说，她来自一个大家庭，孩子都喜欢她。她给卡莱尔提供了两个介绍人的名字，写在了一张便签纸上。卡莱尔接过来，把纸折上放进衬衣口袋里。他告诉她，转天他得开会，所以第二天早晨她就可以来上班。她说，行。

　　他明白自己的生活正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艾琳是在卡拉尔还在填写学生成绩报告时，离开他的。她说，她要去南加州，自己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她是和理查德.胡布斯一起走的。胡布斯是卡莱尔高中里的一个同事，教戏剧和玻璃吹制术，显然他准时地交上了学生的成绩单，带上自己的东西，和艾琳匆匆忙忙地走了。现在，整个漫长而痛苦的暑假已经快过完了，新学期的课程很快就要开始，卡莱尔终于考虑起找保姆这件事来。刚开始的努力并不成功。在找到一个看孩子的人──找谁他都无所谓──变得越发迫在眉睫后，他雇了黛比。

　　刚开始，卡莱尔还是很感激这个女孩的出现，他把整个房子和小孩们都交给了她，好像她是自己的亲戚。第一周的一天，他从学校早早地回到家，发现自家车道上停着的一辆车里，后视镜上挂着一对很大的法兰绒骰子，他知道，他只能怪他自己，怪自己不小心。他大吃一惊地发现自己的孩子穿着脏衣服，在前院里和一只大狗玩闹，而那只狗大得足以能把他们的手咬下来。他儿子，基思，一边打嗝一边哭。莎拉，他女儿，一看见他下车就也哭起来。他们俩都坐在草地上，狗正在舔他们的手和脸。那只狗冲他吼了两声，看他向孩子这边靠近时，后退了一点儿。他抓起基希和莎拉，一胳膊夹一个地往前门走。屋里，电唱机的声音大极了，震得前窗玻璃瑟瑟发抖。

　　客厅里，三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从咖啡桌边，跳着站起来。啤酒瓶子立在桌子上，烟灰缸里烟头还燃烧着。罗德.斯图尔特在电唱机里嘶鸣。黛比，那个胖女孩，和另一个十来岁男孩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卡莱尔看，像是不能相信卡莱尔正走进屋里。这个胖女孩盘腿坐着抽烟，上衣扣子解开了。客厅弥漫着烟雾和音乐。胖女孩和她朋友们慌忙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卡莱尔先生，等一下，”黛比说，“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卡莱尔说，“都给我出去，所有人。别等我把你们扔出去！”他使劲地抱紧了孩子。

　　“你还欠我四天的钱呢。”胖女孩一边系上上衣扣子，一边对他说。她手指上还夹着香烟，系扣子时，烟灰掉了一地。“不说今天了。今天你不用付我钱。卡莱尔先生，其实不是像看起来的那样坏。他们只是顺便过来听唱片的。”

　　“我明白，黛比。”他说着把孩子们放到地毯上。他们紧贴着他的腿，看着客厅里的人。黛比看着他们，慢慢地摇摇头，陌生得就像以前从没看过他们一眼似的。“该死！都出去！”卡莱尔说，“就现在，出去，你们所有人！”

　　“听懂没有？”卡莱尔说着向那个男孩迈了一步，然后停下来。

　　“别碰我，OK？千万别碰我。”男孩一边说，一边走到电唱机旁，提起里面的触手，摇回来，没管转盘还在转着，就取出了唱片。

　　卡莱尔的手一直抖着。

　　“要是一分钟之内，一分钟，那辆车还不给我从车道上开走，我就叫警察。”他愤怒得头晕又恶心。他看见，他真的看见，眼前跳动起火花。

　　“嗨，听着，我们这就走，行了吧？我们走了。”那个男孩说。

　　他们从房子里鱼贯而出。在外面，胖女孩蹒跚了几步，摇摇晃晃地走到车旁。卡莱尔看见她停下来，手举起来遮住了脸。她就这样在车道上站了一会儿，直到一个男孩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喊她的名字。她把手放下来，钻进车，坐在了后座上。

　　“爸爸给你们换上干净衣服。”卡莱尔对孩子们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我要给你们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我们出去吃比萨饼。比萨饼听起来好不好？”

　　“黛比哪儿去了？”莎拉问他。

　　“她走了。”卡莱尔回答。

　　那天晚上，把孩子送上床后，他给卡罗尔打了电话。卡罗尔也在学校里工作，上个月来卡莱尔一直在和她交往。他告诉了她自己孩子保姆的事。

　　“我孩子和这只大狗待在外面院子里，”他说，“那只狗大得跟狼那么大。而那个看小孩的则跟她的一帮流氓男朋友坐在屋里，罗德.斯图尔特开到了最大音量。他们在屋里鬼混，却把我的孩子关在外面，和这只野狗玩。”他说的时候，手指一直揉着太阳穴。

　　“天呐，”卡罗尔说，“我的可怜虫，真替你难过。”她声音模模糊糊的，让他想象出她是把话筒挂在腮帮子上说话。她打电话的时候，有这个习惯。他看见她以前这么做过。她这个习惯，让他隐隐约约有点儿烦。他想叫她来他这边吗？她问。她可以来。她觉得她可能最好应该来他家看看。她可以把自己的保姆再叫回来，帮她照看孩子，然后自己开车过来。她愿意那样做。她说，要是他需要别人的疼爱的话，千万别怕和她说。卡罗尔是校长办公室里的一个秘书，卡莱尔在同一所学校里教艺术。她离婚了，带着孩子，一个有点神经质的十岁男孩，名字是孩子的爸爸用自己的汽车牌子给起的：道奇。

　　“不用了，没事。”卡莱尔说，“不过，多谢了。卡罗尔，多谢了。孩子倒是已经上床了，不过，你知道，今晚叫你来陪我，让我觉得有点儿滑稽。”

　　她没再提自己可以来看他的事：“亲爱的，我很难过都发生了这些。但我能理解你今晚想一个人待着。我尊重你这样做。明天学校里见吧。”

　　他能听出来她正等着他说点儿别的。

　　“一周里找了两个看孩子的了，”他说，“我真是快给逼疯了。”

　　“亲爱的，别为这个沮丧了，”她说，“会有办法的。这周末，我帮你找人。都会好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谢谢你能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在我身边。”他说，“你真难得，你知道，真难得。”

　　“晚安，卡莱尔。”她说。

　　挂上了电话，他后悔自己刚说的那些话，他希望自己能想出点儿别的什么来对她讲。这辈子，他还从没那样说过话。他们还没到恋情的地步，他不那样想，但他喜欢她。她知道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很难熬，所以她并不要求什么。

　　艾琳去加州以后的第一个月里，卡莱尔睁开眼以后的每一分钟，都和孩子在一起。他想是她的离开带给他的震惊让他这样做的，他就是不想让孩子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那时，见别的女人，他根本不感兴趣，有一阵子，他甚至以为自己以后都再也不会找女人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服丧般一样悲恸。他的日日夜夜都是陪着孩子过的。他给他们做饭──自己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洗衣服熨衣服，开车带他们去乡下，采野花，吃用锡纸包好的三明治。他带他们去超市，让他们捡自己喜欢的买。没隔几天，他就带他们去公园，或是图书馆，动物园。他们带着陈面包去动物园喂鸭子。晚上，给他们掖紧被子之前，他给他们读故事：伊索的，安徒生的，还有格林兄弟的。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他正讲着一个童话的当间儿，两个小孩的一个会问他。

　　“快了。”他会说，“就这几天了。现在听这个。”他会把故事一直讲完，吻他们，然后关上灯。

　　他们睡着了，他就拿着酒杯在他屋子里转悠，告诉自己，没错，早晚艾琳会回来的。但吐出下一口气后，他会说：“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这个疯婊子。”可是，一分钟以后，他又会说：“回来吧，甜心，求你了。我爱你，需要你。孩子们也需要你。”

　　那个夏天的有些晚上，他会坐在电视机前面睡着，醒过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屏幕上全是雪花。那段日子里，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去见别的女人了，至少很长时间之内不会。夜晚，坐在电视前面的沙发上，身边放着没打开的书或杂志，他常常会想起艾琳，想起她甜美的笑，或是当他抱怨脖子酸痛时，艾琳手指在他脖颈上的揉捏。就在这些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哭出声来。他想，你还以为这样的事只发生在别人身上呢……

　　就在黛比来他家前不久，艾琳离家之后的那些慌恐和悲伤渐渐消退后，他给一个雇用服务公司打过电话，告诉他们他的一些难处和他的要求。有人把信息记下来，说他们会再和他联系。他们说，大部分人不原意又做家务又看孩子，不过他们会找到人的。离他要去学校开学注册就剩下没几天的时候，他又打了电话，他们说第二天一大早就会有人到他家去。

　　来的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长着多毛的手臂，穿着吐了舌头的烂鞋。她和他握过手后，安静地听着他说，关于孩子却一个问题都没问，甚至连孩子们的名字都没有问。他带她走到屋子后面，小孩们正在那儿玩耍，她只是随随便便地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当她终于笑了一下的时候，卡莱尔才注意到她缺了一颗牙齿。莎拉扔下蜡笔，站起来，跑过来站在他身边，拉起卡莱尔的手，看着这个女人。基思也盯着她看了看，又继续画画涂颜色了。卡莱尔感谢那个女人能抽空来一趟，告诉她说自己会再跟她联系。

　　那天下午，在超市里，卡莱尔从一个用大头针钉在公告板上的索引卡片上，抄下来一个电话号码。有人愿意给别人看小孩，要是需要，那个人还能提供出介绍人来。卡莱尔拨通了那个电话，找到了这个人就是那个胖女孩：黛比。

　　这个夏天，艾琳给孩子们寄过一些卡片、信、自己的照片，还有一些钢笔画，都是她自己离家以后画的。她也给卡莱尔发过絮絮叨叨的长信，请求他在这件事上面对她的理解──这件事！──并告诉他说，自己很快乐。快乐！好像活着就是为了快乐一样，卡莱尔想。她告诉他，如果他真的爱她，就像他自己以前说过的那样爱她，她也真的相信他是那样地爱着她──也别忘了，她也爱他──那么他就会理解并接受发生的一切。她写道：“那些真正联合在一起的，永远也不会分开。”卡莱尔不知道她是在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在指她在加州的生活。他恨“联合”这个词。这跟他们两个人有什么关系？她以为他们是个联合公司吗？他觉得艾琳肯定是疯了才会说这些。他又读了一遍这句话，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过，几个小时过后，他就从垃圾桶里找回了那封信，把它和她寄过来的其他卡片信件一起装进盒子里，放到了自己壁橱的架子上。在一封信里夹着的一张照片上，她戴着一顶松松垮垮的大帽子，穿着一身泳装。还有一张画在厚纸片上铅笔画里，河岸上一个塌肩膀的女人穿着轻薄的睡袍，手遮住眼睛。卡莱尔猜想，这是艾琳在表现她为这件事的心碎和难过吧。大学里，她的专业是艺术，就算是答应嫁给他后，她还是说想做些和自己天赋相关的事。卡莱尔说他自己也不会容忍她把自己的才能荒废掉。他说，她得对得起她自己。她得对得起他们两个人。那些日子里，他们爱着对方。他知道他们爱过。他无法想象自己还会以爱她的方式再去爱别人了。那时，他自己也体味到了被爱的感觉。然后，结婚八年以后，艾琳退出了。就像她在信里面说的，她要去“搏一把”。

　　和卡罗尔谈完以后，卡莱尔又去看了看孩子们，他们都睡着了。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考虑要不要给艾琳打个电话，告诉她找孩子保姆的危机，但还是决定不打了。他有她的电话和在那边的地址，但他只打过一次电话，到现在为止还没写过信，部分是因为对整个情况的迷惑，部分是因为愤怒和羞耻。夏初的时候，有一次，他冒着被羞辱的危险，打了一个电话。理查德.胡布斯接起话筒说：“嗨，卡莱尔！”就好像他们还是朋友。然后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卡莱尔说，“等一下，好吧？”

　　艾琳出现在电话线那边，说：“卡莱尔，你还好吗？孩子们怎么样？跟我讲讲你自己。”他告诉她，孩子们都很好。没等他说别的，艾琳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他们都很好。你自己怎么样呢？”她接着对他说，很久以来，她的脑子第一次“落了位”。下面她想谈的是卡莱尔的脑袋和他的因果机缘。她说，她已经调查了他的因果机缘，从现在开始那玩意随时都会好转过来。卡莱尔只是听着，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了句：“我现在得走了，艾琳。”就挂了电话。一分钟左右以后，电话响了，但他只是由它叫着。铃声停下来后，他摘下话筒放在一边，直到他要上床睡觉为止。

　　现在，他想给她打电话，又怕给她打。他还想她，想跟她倾诉。他想念她以前的声音──甜美、坚定，而不是像这几个月来的那样疯狂──但要是他打通了，可能会是理查德.胡布斯接起电话。卡莱尔知道自己可不想再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理查德和他已经同事三年了，也算是朋友吧，卡莱尔想。至少在教师餐厅里，他还还算是和卡莱尔坐在一起吃过午饭的人，至少，卡莱尔还和他聊过田纳西.威廉姆斯的戏或是安塞尔.亚当斯的摄影。不过，就算是艾琳接的电话，她也有可能又会钻到他的因果机缘里叨唠个没完没了。

　　就在他手里拿着酒杯坐着，努力回想结婚以及和别人一起亲密的感觉时，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听见一缕静电噪音，没等她叫他的名字，他就知道了是艾琳的电话。

　　“我刚才正想你呢。”卡莱尔说完就后悔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看！我就知道你想着我呢，卡莱尔。好了，我也正想你呢？所以我才打了电话。”他深吸了口气。她是有点儿控制不了自己了。这对他来说再明显不过了。她接着说，“现在听着，我给你打电话的主要原因是，我知道你现在那边的情况一团糟。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我很抱歉，卡莱尔。是这么回事，你现在还要找一个又能做家务，又能看孩子的好手，对不对？好，这样的人其实在你住的小区里就有一个！噢，你可能已经找好人了，要是那样的话，也很好。要是那样的话，也是机缘巧合决定好了的。但，假如你遇到了麻烦，这有一个女人，以前给理查德的妈妈工作过。我跟理查德讲了，你可能会遇到的麻烦，他就去想办法了。你想知道他都干了什么吗？你在听我说吗？他给他妈妈打了电话，他妈妈以前请过这个女人给她做过家务。她叫韦伯斯特夫人。理查德的姑妈和他姑妈的女儿搬进去以前，就是这个韦伯斯特夫人照顾理查德的妈妈。理查德从他妈那儿搞到了电话号码。他今天给韦伯斯特夫人打了电话。对，他这样做了。今晚，这个韦伯斯特夫人就会给你打电话。要不然就明天早晨给你打。不是今晚，就是明天早晨。反正，要是你需要她的话，她自愿提供服务。你可能会需要的，谁都说不准会遇到什么麻烦，即使你现在的情况很好，我当然希望是那样。但迟早，你可能会用得着她。你明白我的话吗？要是不是现在立刻，就可能是别的时候。好吗？孩子们怎么样？他们干什么呢？”

　　“孩子们都很好，艾琳。他们现在已经睡下了。”他说。可能他应该告诉她说，他们每晚都是哭着睡着的。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她实情──最近这两个星期，他们根本连一次都没有问起过她。他决定还是什么都不说了。

　　“我早些时候打过的话，但是占线。我跟理查德说，你可能正跟你的女友聊天呢。”艾琳说着笑起来，“想点儿积极的。你听起来太消沉了。”

　　“我得挂了，艾琳。”卡莱尔把听筒从耳边挪开，准备挂上电话，但她还在说话。

　　“告诉基思和莎拉，我爱他们。告诉他们，我会再给他们寄画的。告诉他们这个。我不想让他们忘了他们的妈妈是个艺术家。可能还不是伟大的艺术家，那并不重要。但，你知道，艺术家，重要的是他们不应该忘了这点。”

　　卡莱尔说，“我会告诉他们的。”

　　“理查德说，哈罗。”

　　卡莱尔什么话都没说，他对自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哈罗。这的男人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说：“多谢打电话过来。谢谢你们联系了那个女的。”

　　“韦伯斯特夫人！”

　　“对。我现在最好挂电话了。我可不想把你们的钢蹦都给花光了。”

　　艾琳笑起来：“不就是钱吗！钱最不重要了，只不过是交换的一种必需媒介罢了。有比钱更重要的事儿。不过，这你早知道了。”

　　卡莱尔把话筒远远地举在面前。他盯着这个小玩意儿，艾琳的声音正从里面源源不绝地传出来。

　　“卡莱尔，你的情况就要变得越来越好了。我就是这么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是疯了或是什么的，”她说，“但就记住吧。”

　　记住什么？卡莱尔警觉地问自己，觉得一定是错过了什么她说的话。他把话筒拿近了一些，说：“艾琳，多谢打电话过来。”

　　“我们得保持联系。”艾琳接着说，“我们得保持所有的交流线路畅通无阻。我觉得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对来我们两个来说都一样。我也很难熬。我们就要得到我们应该从生命里得到的东西了，我们两个都是的。而且最终我们都将因为经历了这一切而变得更坚强。”

　　“晚安。”他说了一句，挂上了听筒。他看着电话，等着。它没再响。不过，一个小时以后，电话还是响了。他接起来。

　　“卡莱尔先生？”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你不认识我，我叫吉姆.韦伯斯特夫人。我答应了别人会与你联系。”

　　“韦伯斯特夫人，你好。”他说。他想起来艾琳刚刚提到过她。“韦伯斯特夫人，您能早晨到我家来一趟吗？早一点儿，比如说，七点？”

　　“我可以，那很方便。”老女人说，“七点。给我你的地址吧。”

　　“我可就指望您了。”卡莱尔说。

　　“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她说。

　　“我真是没法告诉您，这对我有多重要。”卡莱尔说。

　　“不用担心了。”老女人说。

　　第二天早晨，闹铃响过以后，他还想再闭会儿眼，好把正做着的梦接着做完。是有关一个农舍的梦，里面还有一个瀑布。什么人，他不知道是谁，背着什么东西，可能是装野餐的篮子，正沿着公路走。这个梦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其实在梦里，似乎存在着一种安宁的感觉。

　　最后，他还是滚过来，按下什么按钮，铃声停止了。他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厨房，煮上了咖啡。

　　他刮了胡子，换了衣服，拿着咖啡和香烟，坐在厨桌旁。孩子们还在睡着。不过，再过五分钟左右，他就打算把装麦片的盒子放到桌子上，摆上碗和勺，进屋叫他们起床吃早点。他真的不信，那个昨晚打电话过来的老女人，今天早晨真会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出现。他决定等到七点过五分，要是还没来，他就给学校打电话，请一天假，想尽办法也要找到个信得过的人出来。他把咖啡杯拿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外面街上传来的隆隆声。他放下杯子，从桌子旁站起来，向窗外看。一辆小卡车在他家门前的路边停下来，发动机怠速空转着，整个车都摇摇晃晃。卡莱尔走到前门，开开门，挥了挥手。一个老女人也冲他挥挥手，下了车。卡莱尔看见开车的司机斜过身，消失在仪表盘下面。小卡车大喘了一口气，颤抖了一下，终于平静下来。

　　

　　

　　

　　

　　

　　

　　

　　

　　

　　

　　韦伯斯特夫人走到孩子们身边，系紧了基思睡衣的领子扣，又把莎拉的头发从脸前拨开来。他们没有阻止。“现在，孩子们，你们不用担心了。”她对他们说，“卡莱尔先生，没问题了。我们会好的。给我们一两天时间，让我们互相了解了解，就行了。既然我要留下来，你能给韦伯斯特先生一个手势，告诉他没事了好吗？就从窗户那儿向他挥挥手就行。”她说完就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孩子们身上去了。

　　卡莱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个老人正从小卡车的驾驶室里向外看着他的房子。卡莱尔冲他挥手的时候，他正好把保温瓶拿到嘴边，用闲着的另一只手冲他回了礼。卡莱尔看见他拉下车窗，把杯子里剩下的东西倒了出来，便又弯腰钻到仪表盘底下去了──卡莱尔想象着他把一些电线接在一起──小卡车马上启动了，又摇晃起来。老人挂上档，从路边开走了。

　　卡莱尔从窗前转回头，说：“韦伯斯特夫人，我真高兴您能来这儿。”

　　“我也一样，卡莱尔先生。”她说，“现在你去上班吧，别晚了。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有问题的。是不是，孩子们？”

　　孩子们点点头。基思一只手拉着老太太的裙子，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塞进了嘴里。

　　“谢谢您，”卡莱尔说，“我觉得，我真的感觉好多了。”他摇摇头，咧开嘴笑了。他吻了两个小孩，说了再见，胸口觉得暖洋洋的。他告诉韦伯斯特夫人自己大概什么时候回家，穿上大衣，又说了一遍再见，出了门。几个月来，这是头一次，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轻了一些。开车到学校的途中，他听起了收音机里的音乐。

　　艺术史课的第一段，他在一些拜占庭美术的幻灯片旁踱步，耐心地讲解着局部的细枝末节以及主题的细微差别。他既指出作品的情感力量，也没有忽视作品的节制和恰当。他把过多时间消耗在了匿名艺术家的社会背景上，以至于几个学生开始在用鞋摩擦起地板，或是清起喉咙来。那天，他们只讲完了课程计划的三分之一，铃响的时候，卡莱尔还没说完。

　　接下来的一堂课讲水彩画，他异乎寻常的平静而富有洞见。“像这样，像这样，”他一边说，一边引导着学生们的手画。“轻柔的，就像在纸面的一缕微风。就点一下，像这样，明白了？”他觉得自己几乎站在了重现自己的边缘。“暗示，关键就是要暗示。”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捏着苏.科尔文的手指，引导着她的画刷。“你得和你犯的错误合作，直到那些错误看起来像是有意为之的才行。懂了吗？”

　　中午，教师食堂里，他排着打午饭的队向前走，看见了卡罗尔就隔着几个人排在他前面，已经付了钱。卡莱尔迫不及待地等着自己的钱也付清，但还是走过了半间屋子才赶上她。他的手滑进了卡罗尔的臂弯，把她拽到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子旁。

　　“天哪，卡莱尔，”他们坐下来后，卡洛尔对他说。她拿起她的冰茶，脸红红的，“你看见斯托夫人刚才看咱们的眼神了吗？你这是怎么了？这下所有人都会知道了。”她吸了一口冰茶，放下了杯子。

　　“去他妈的斯托夫人，”卡莱尔说，“咳，跟你说点事儿。亲爱的，我现在感觉比昨天好了千万倍。天哪！”

　　“出什么事了？”卡罗尔问，“卡莱尔，告诉我啊。”她把水果杯移到托盘的一边，往自己的意大利细面条上撒了吉士粉。但她没有吃，她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儿呀。”

　　他给她讲了韦伯斯特夫人。他甚至提到了韦伯斯特先生，告诉了她那个人得现对火才能把小卡车启动起来。卡莱尔一边说，一边吃木薯粉。接着又吃了蒜味面包。他把卡洛尔的冰茶喝光了，才明白过来。

　　“你有点儿抽疯了，卡莱尔，”她说着，冲他盘子里的意大利面条点了点头，示意他还没吃一口呢。

　　卡莱尔摇摇头。“我的上帝啊，卡罗尔。上帝啊，我真的感觉好极了，你知道吗？我现在的感觉比整个夏天中任何一天都好。”他放低了声音说，“今晚过来吧，好吗？”

　　他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放在了她的膝头。她的脸又红了，抬起眼，向四周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们。她迅速地点点头，也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拉住了他的手。

　　那天下午回到家，他发现自己的房子又干净又整洁，孩子们也都穿着干净衣服。厨房里，基思和莎拉站在椅子上，正帮韦伯斯特夫人做小姜饼呢。莎拉的头发终于不在脸前晃悠了，而是用一个条形发夹别在了头后。

　　“爸爸！”孩子们看见他时，高兴地叫。

　　“基思，莎拉，”他说，“韦伯斯特夫人，我……”但她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们今天过得很好，卡莱尔先生。”韦伯斯特夫人语速很快地说。她用身上的围墙擦干净了手指。那是艾琳的一条旧围裙，上面绣着蓝色的风车。“真是漂亮的小孩。他们可真是宝贝，真是宝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卡莱尔站在水池边的台子旁，看着莎拉正挤出一些生面团，能闻见香料的味道。他脱下外衣，坐在厨桌旁，解开了领带。

　　“今天是‘互相熟悉日’。”韦伯斯特夫人说，“明天还有别的计划。我想我们走到公园去。我们应该好好利用现在的好天气。”

　　“好主意！”卡莱尔说，“太好了。真好，韦伯斯特夫人。”

　　“我把这些小甜饼都放进烤炉里，放完了，韦伯斯特先生也就该来了。你说的是四点回家吧？我让他四点钟过来。”

　　卡莱尔点点头，满心欢喜。

　　“今天你有一个电话，”她说着，把搅拌用的碗放进水池里，“是卡莱尔夫人打的。”

　　“卡莱尔夫人。”他说，等着韦伯斯特夫人接下来要说的话。

　　“对。我告诉了她我是谁，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吃惊我会在这儿。她和两个孩子说了几句话。”

　　卡莱尔看了基思和莎拉一眼，他们根本没注意他。他们正把小甜饼码成一排，摆在烤盘上。

　　韦伯斯特夫人继续说：“她留了话。让我想想，我用笔记下来了，但我觉得我还能想起来。她说，‘告诉他’──也就是告诉你──‘那些失去的，还都会回来的。’我想我没记错。她说你会明白的。”

　　卡莱尔盯着她，他听见韦伯斯特先生的车已经在外面了。

　　“那是韦伯斯特先生。”她说完，脱下了围裙。

　　卡莱尔点点头。

　　“明天早晨七点？”她问。

　　“好，”他说，“再次感谢您。”

　　那天晚上，他给两个小孩都洗了澡，给他们穿上了睡衣，念故事给他们听。他听他们做完了祈祷，帮他们掖好了被子，关上了灯。马上到九点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便看着电视，直到听见卡罗尔的车开上了车道。

　　十点左右，他们一起在床上的时候，电话响了。他骂了一句，没有起来接，就让它响着。

　　“说不定是重要的事呢。”卡罗尔说着坐起来，“可能是我请的那个保姆，她有这个电话号码。”

　　“是我老婆，”卡莱尔说，“我知道准是她。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呢，她快疯了。我可不接。”

　　“反正我马上就得走了，”卡罗尔说，“今晚过得真美，亲爱的。”她摸着他的脸。

　　秋季学期过了一半，韦伯斯特夫人已经帮他工作有快六个星期了。在这段时间里，卡莱尔的生活经历了一系列的改变。首先是，面对艾琳离开的这个事实，他变得更平静了。就他理解，艾琳是不打算再回来了。他已经不再想象这个事实还会有改变的可能。只有在深夜里，在那些他没有和卡罗尔在一起的夜晚里，他才会感到自己还爱着艾琳，但他希望自己对她的爱能够停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发生了这一切，他只知道这一切都在折磨着自己。不过，在大部分时间里，他和孩子们过得很开心。他们在韦伯斯特夫人的关心下茁壮成长。最近，她的日常工作里又加了一条：她会帮他们把晚饭做好，放在烤炉里，暖着，直到他从学校回来。一进门，他就能闻见好闻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一进门他就能看见基思和莎拉正在帮着把餐桌摆好。偶尔，他问韦伯斯特夫人愿不愿意在周六加班。她同意了，只要不用中午以前来就行。她说，周六早晨，她自己和韦伯斯特先生还有些事要她做。在那些日子里，卡罗尔带道奇留在卡莱尔家，所有的小孩都由韦伯斯特夫人照管。卡罗尔和卡莱尔会开车到乡间的餐厅吃晚饭。他相信自己的生活正在重新开始。这六周里，卡莱尔再没有接到艾琳的电话，他发现自己现在想起她的时候，已经能够不再愤怒，或是难过得流泪了。

　　在学校里，他们刚刚离开了中世纪，正要进入哥特时期。文艺复兴还要等上一段时间，至少也要等到圣诞假期过后。就在这时候，卡莱尔病了。好像是一夜之间，他的胸就变得发紧了起来，头也开始疼起来，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僵硬了，一走动就觉得晕眩。头疼得越来越严重。一个周日里，头疼得折磨他醒了过来，他想给韦伯斯特夫人打电话，叫她来，好带孩子到别的地方去。孩子们一直对他很好，用玻璃杯给他端来果汁和汽水。但他照顾不了他们了。他病了后的第二天早晨，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打电话到学校请假。他跟接电话的那个人说了自己的名字，自己所在的学院和系，自己的病情。然后他推荐梅尔.费希尔代课。费希尔画抽象油画，每周画三四天，每天画十六个小时，却既不卖画，也不让别人看他的画。他是卡莱尔的朋友。“找梅尔.费希尔。”卡莱尔告诉电话那边的女人，“费希尔。”他耳语般无力地说。

　　他爬回床上，钻到被子里面，睡着了。在睡梦中，他听见外面小卡车发动机的声音，接着是发动机熄火时发出的回火声。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韦伯斯特夫人的声音从卧室门外传来。

　　“卡莱尔先生？”

　　“哎，韦伯斯特夫人。”他闭着眼，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怪，“我今天病了，我已经给学校打电话了。我今天就在床上歇着了。”

　　“我明白。别担心了，”她说，“这边的事有我照顾。”

　　他闭着眼，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他觉得自己听见前门开了又关上。他听着。他听见厨房里一个男人低声地说了什么，一把椅子从桌旁拉开。不一会儿，他听见孩子们的说话声。又过了一会儿──他不确定过了多长时间──他听见韦伯斯特夫人站在他的门外。

　　“卡莱尔先生，要不要我叫医生？”

　　“不用了，没事，”他说，“我想就是重感冒吧。不过我觉得浑身烧得慌。我想可能是我盖的被子太多了吧。房子里也太热了。您能把暖气炉调低点儿吗？”说完，他觉得自己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了一小会儿，他听见孩子们在客厅里和韦伯斯特夫人说话。他们是要进来，还是要出去？卡莱尔好奇。会不会已经到了第二天了呢？

　　他又接着睡着了，直到意识到自己的房门开了，韦伯斯特夫人出现在自己的床边，正把手放在自己的前额上。

　　“你脑袋热得都快着了。”她说，“你发烧了。”

　　“我会没事的。”卡莱尔说，“我就是需要再多睡一会儿。您能把暖气关小吗？请您帮我拿些阿斯匹林，我会很感激的。我现在头疼得厉害。”

　　韦伯斯特夫人离开了房间。他的房门开着，他能听见外面电视开着，他听见她说：“小点儿声，吉姆。”音量立即变小了。卡莱尔又睡着了。

　　睡了还没一分钟，韦伯斯特夫人突然拿着一个托盘回来，坐在了他的床边。他抬起身，想坐起来。她在他身后垫上了一个枕头。

　　“把这些吃了。”她说着，递给他一些药片，“喝这个。”她递给他一杯果汁。“我还给你拿了点儿麦片粥。吃点儿，对你有好处。”

　　他就着果汁吃了阿斯匹林，点点头，又合上了眼，打算接着睡。

　　“卡莱尔先生。”她说。

　　他睁开眼，“我没睡着，对不起。”他说着坐起来一点儿，“我就是太热了，没别的。现在几点了？有八点半了吗？”

　　“九点半过一点儿。”她回答。

　　“九点半。”他念叨。

　　“现在我要喂你麦片吃。你要张开嘴，把它吃下去。就吃六口，就完了。这儿，这儿是第一口。张开嘴。”韦伯斯特夫人说，“吃完了你就会感觉好多了。吃完了，我就让你接着睡。你把这个吃了，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她用勺喂他。他吃了，又要了些果汁。他喝了果汁，躺了下来。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韦伯斯特夫人又给他加盖了一层毯子。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他知道是下午了，因为正有苍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他起来，把窗帘拉下来。他能看见外面阴云密布，冬季的太阳被挡在云后面。他慢慢地下了床，找到拖鞋，穿上了睡袍。他走进卫生间，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洗了脸，又吃了些阿斯匹林，用毛巾擦了擦后，走到客厅来。

　　餐桌上，韦伯斯特夫人铺了几张报纸，正和孩子们一起捏泥人呢。他们已经捏出了几个长着长脖子、凸眼睛的家伙，既像长颈鹿，也像恐龙。卡莱尔从桌边走过的时候，韦伯斯特夫人抬头看了看。

　　“你感觉怎么样了？”他坐到沙发上的时候，韦伯斯特夫人问他。从沙发上，他能看到餐厅，能看见韦伯斯特夫人和孩子们坐在餐桌旁。

　　“好点儿了，谢谢。好了一点儿。”他说，“我还是头疼，觉得身上还有点儿热。”他用手背贴着前额。“但我好点儿了。对，比刚才好了。谢谢您今天早晨的帮忙。”

　　“我能给你拿点什么喝吗？”韦伯斯特夫人说，“再来点儿果汁，还是茶？我想喝咖啡可能也没关系，但还是茶更好一些。当然，果汁是最好的。”

　　“不用了，谢谢，”他说，“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从床上下来感觉真好。就是身子有点儿虚。韦伯斯特夫人……”

　　她看着他，等着他接着说。

　　“我今天早晨听见韦伯斯特先生在屋里，是吧？那当然很好，没关系。我只是很遗憾没有机会见见他，问声好。”

　　“是他，”她说，“他也想见见你。我叫他进来的。只是他选的日子不对，你正好病了。我本来是想跟你说说我们的计划的，韦伯斯特先生和我的计划，但今天早晨时机不对。”

　　“告诉我什么？”他警觉地问，恐惧在心头猛扯了一把。

　　她摇摇头说：“没关系的，可以等以后再说。”

　　“告诉他什么？”莎拉问，“告诉他什么呀？”

　　“什么，什么呀？”基思也凑热闹。孩子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等一会儿，你们两个。”韦伯斯特夫人说着站起来。

　　“韦伯斯特夫人，韦伯斯特夫人！”基思喊起来。

　　“现在，小家伙，”韦伯斯特夫人说，“我需要和你爸爸聊聊。你爸爸今天病了。你不要闹。继续玩你的泥人吧。小心点儿，否则你姐姐就要超过你了。”

　　就在她往客厅走过来的时候，电话响了。卡莱尔够到茶几那儿，拿起了话筒。

　　就像以前一样，他听见电话里传出来软弱无力的哼鸣，他知道那是艾琳。“是我，”他说，“什么事？”

　　“卡莱尔，”他老婆说，“我知道，别问我为什么，但我知道现在情况不妙。你病了，是不是？理查德也病了。传染病。他肚子里存不下东西，吃什么拉什么。他现在正在搞一个话剧，已经错过一个星期的排练了。我得自己跑过去，和他的助理一起设计几幕的彩排。不过我打电话不是来告诉你这些。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没什么可说的，”卡莱尔说，“我病了，就这些。有点儿感冒。但我现在好多了。”

　　“你还写笔记吗？”她问他，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几年前，他告诉过她自己记笔记。不是日记，他说过，而是笔记──好像这样说一下就解释清楚了。但他从没给她看过。他已经有一年多没记了。他根本把这事给忘了。

　　“因为——”她说，“这个时期，你应该记点儿笔记。你有什么感觉，你在想什么，之类的。你知道，就是生病期间，你的脑子都在哪儿。记住，病变是有关你健康程度的信息，它正告诉你一些东西。记录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等你病好了，你可以回过头再看看，看看这个信息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可以事后再读读看。科莱特有一次发烧的时候，”艾琳说，“她就这样做过。”

　　“谁？”卡莱尔问，“你说什么？”

　　“科莱特，”艾琳说，“那个法国作家。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我们还有一本她写的书呢，就在屋里。叫《吉吉》，还是什么别的名字。我没读那本书，但我到这边来以后，一直读她的东西。是理查德介绍给我的。她写了一本小册子，是关于她发烧的整段时间里，她什么感觉，都在想什么。有时，她体温有一百零二度。有时会低一点。有可能体温会高过一百零二度，但一百零二度是她发烧时量过的最高温度，也是她记下来的最高温度。反正，她就写了这些。我就是说这个。试试记下来什么感觉。可能会有什么收获。”艾琳说着，令人费解地笑了起来，反正卡莱尔是不能理解，“最少你以后能有个你病情的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记录。你能回过头看看。最少你能有个东西展示出来。现在你只是不舒服，你要把这种不舒服转化成有用的东西。”

　　他用指尖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但她还在线上，等着他说点儿什么。他能说什么呢？对他来说，这很明显：她疯了。

　　“天呐！”他说，“天呐，艾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得走了。谢谢你打电话过来。”

　　“没关系。”她说，“我们必须得能够交流。替我吻孩子们。告诉他们，我爱他们。理查德也问你好，虽然他现在是在床上躺着难受呢。”

　　“再见！”卡莱尔说完，挂上了电话，用手捂住了脸。不知怎么的，他想起来自己看见过那个胖女孩走向汽车时，做过同样的动作。他放下手，看着韦伯斯特夫人。韦伯斯特夫人也在观察着他。

　　“我希望不是什么坏消息吧？”她说着，把一把椅子拉到沙发边上，他坐着的旁边。

　　卡莱尔摇摇头。

　　“好。”韦伯斯特夫人说，“那就好。现在，卡莱尔先生，这可能不是谈这个问题的最好时间。”她向餐厅那边瞥了一眼。餐桌那儿，孩子们弓着身子，头拢在粘土上。“但既然这事反正要尽快说出来，既然这关系到你和你的孩子，而且你现在也起来了，我就跟你说说吧。吉姆和我，我们现在过得很融洽。但问题是，我们需要得比我们现在拥有的要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对我也很难。”她说着摇了摇头。

　　卡莱尔慢慢地点点头。他知道她要告诉他，她得走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吉姆前妻给他生的儿子，鲍勃──也得有四十多了──昨天打电话过来，邀请我们去俄勒冈，帮他照管他的水貂饲养场。吉姆就管弄水貂，我管做饭，采购东西，清扫房子，还需要什么就做什么吧。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个机会。那儿管饭，提供住宿，还能挣点儿钱。吉姆和我再也不用担心我们会出什么事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现在，吉姆什么都没有。”她说，“他上周六十二岁了，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工作了。他本来今儿早晨是来亲自跟你说这个的，因为我打算跟你提出来不干了，你明白吗？我们想──是我想──我跟你说的时候，要是吉姆也能在场，会更容易一些。”

　　她等着卡莱尔说点儿什么。不过他没说话，韦伯斯特夫人继续说：“我会把这周做完，如果需要，下周我还能再待两天。但那之后，你知道，我们肯定就要离开这里了，你得祝我们好运。我是说，你能想象吗？我们就要开这我们那辆破车一路开到俄勒冈去。我会想这两个小家伙的。他们真是太宝贝了。”

　　过了一会儿，看他还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韦伯斯特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挨着他坐到了沙发靠垫上。她碰了碰他睡袍的袖子：“卡莱尔先生？”

　　“我明白，”他说，“我想告诉你，你能到我们家来，对我和孩子们真的太重要了。”他头疼得要眯起眼睛来。“这个头疼，”他说，“这个头疼要疼死我了。”

　　韦伯斯特夫人把手伸过来，手背贴在他的前额上。“你还有点儿烧，”她告诉他，“我再去拿点儿阿司匹林。那会帮你把烧退下来。我还是这儿的医生，”她说，“这个病还归我管。”

　　“我老婆觉得，我应该记下来这是什么感觉。”卡莱尔说，“她觉得写写发烧是什么样子，可能是个好主意。那样，我以后就能回过头来看看，搞清楚里面的含义。”他笑起来。眼里流出了泪。他用手腕抹掉了眼泪。

　　“我想我还是去拿阿司匹林和果汁吧，然后出去看看孩子们。”韦伯斯特夫人说，“我看，他们快要对那些粘土失去兴趣了。”

　　卡莱尔害怕她要到另一个房间里，把他自己留在这儿。他想和她说话，清了清嗓子：“韦伯斯特夫人，有些事我想和你说说。很长时间里，我爱人和我相互爱着对方，超过世界上任何人或事，包括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想，不，是我们知道，我们将会一起变老，我们知道我们将会做这世界上所有我们想做的事，所有的事我们都将一起做。”他摇晃着脑袋，现在对于他来说，这才似乎是最最悲伤的事情：从今以后，不管他们做什么，他们都将是各干各的了。

　　“咳，没事的。”韦伯斯特夫人说着轻拍他的头。他向前靠了靠，又继续说起来。过了一会儿，孩子们走到客厅来。韦伯斯特夫人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让他们不要乱动，注意听。卡莱尔看着他们，继续说。就让他们听吧，他说。这和他们也有关系。孩子们似乎明白他们得保持安静，甚至还要假装感兴趣，他们坐在了韦伯斯特夫人的腿边上。然后他们肚皮贴着地毯趴下来，呵呵的笑。韦伯斯特夫人严厉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不笑了。

　　卡莱尔继续说。刚开始，他的头还疼，自己穿着睡衣在沙发上的样子，也让他觉得很别扭，更何况他还是挨着一个老太太坐着，这个老太太正耐心地等着自己接着讲下去。不过，他的头慢慢不疼了，不久，他也不觉得别扭了，他甚至忘了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了。他的故事本来是从中间讲起的，从孩子出生以后。后来，他向前回溯了一点，重新从头开始，从艾琳十八岁，他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开始，那时，男孩女孩，爱情如火。

　　他停下来，擦着前额，润滑着双唇。

　　“继续讲吧！”韦伯斯特夫人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继续讲，卡莱尔先生。有时，说出来就好了。有时候，得说出来。再说，我爱听。讲出来，你就会感觉好些了。类似的事也曾发生在我身上过，就是像那个你正形容的事，爱情，就是它。”

　　孩子们在地毯上睡着了。基思的大拇指塞在嘴里。韦伯斯特先生走到门口，敲了敲门，走进屋来接韦伯斯特夫人的时候，卡莱尔还没说完。

　　“坐下，吉姆，”韦伯斯特夫人说，“不着急。继续说你的，卡莱尔先生。”

　　卡莱尔冲老头点点头。老人也冲他点了点头，在餐厅里给自己找了一把椅子，搬进客厅。他把椅子放在沙发边上，轻叹了口气地坐下来。他摘下帽子，疲惫地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当卡莱尔继续说起来的时候，老人把双脚都放在了地上。孩子们醒过来，坐在地毯上，来回摇着头。不过，那时卡莱尔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完了，他停了下来。

　　“很好，这样对你很好。”韦伯斯特夫人看见他讲完了后，这样说，“你是好人。她也一样──卡莱尔夫人，也一样。别忘了，等这件事过去以后，你会没事的。”她站起来，解下了身上的围裙。韦伯斯特先生也站起来，戴上了帽子。

　　在门口，卡莱尔和两个韦伯斯特都握了手。

　　“再会了！”吉姆.韦伯斯特说完，压了压自己的帽沿。

　　“祝你们好运。”卡莱尔说。

　　韦伯斯特夫人说，明天早晨再见，就像往常一样，一大清早就来。

　　就像是决定下来什么重要的事情，卡莱尔说：“对！”

　　老夫妇小心地沿着甬道走到他们的小卡车旁。吉姆.韦伯斯特弯腰钻到仪表盘底下。韦伯斯特夫人看着卡莱尔，挥了挥手。就在那时，站在窗边，他感到某种东西结束了。那和艾琳有关，那和这之前的生活有关。他曾冲她挥过手吗？他肯定挥过，当然了，他知道他以前挥过，但就在现在，他想不起来了。他知道，结束了，他感到自己能够放她走了。他确信，他们曾经在一起的生活，就像他自己刚刚说过的那样发生过。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那段生活的离去──虽然这似乎根本不可能发生，而且他自己也曾竭力反抗过──也将会变成现在的他的一部分，就和任何他留在身后的东西一样，成为现在的他的一部分。虽然，他曾不敢相信也曾竭力反抗过那段生活的离去，它们还是离去了。那段生活的失去，就和任何他抛在身后的东西一样，都将成为了他现在的一部分。

　　伴着小卡车的蹒跚向前，他又一次抬起手臂。老夫妇开走的时候，他看见他们冲着他匆匆侧了侧身子。那之后，他放下手臂，转向他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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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们那时多有趣
　　** 艾萨克.阿西莫夫 **

　　2155年5月17日晚上，麦琪记下了自己的日记：“今天，托米发现一本真正的书。”

　　这是一本很旧的书。麦琪的爷爷以前告诉她，当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他的爷爷对他讲，曾经有一个时候，所有的故事都是印在纸上的。

　　麦琪和托米翻着这本书，书页已经发黄，皱皱巴巴的。

　　他们读到的字全都静止不动，不像通常他们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些“书”一样，会按顺序移动。这可真有趣，读到后面时再翻回来，刚才读过的字居然还停留在原地。

　　“多浪费呀。”托米说，“这种书一读完就得扔掉。而我们的屏幕大概已经给我们看过一百万本书了，而且它还会给我们看许多书，我可不会把它扔掉。”托米比11岁的麦琪大两岁，因此读的书也比她要多。

　　“你是在哪儿找到这本书的？”麦琪问托米。

　　“在我们家的顶楼上。”托米边全神贯注地看书边向上指了一下。

　　“书里写的什么？”

　　“学校。”

　　麦琪脸上露出不满意的神情。“学校有什么好写的？我讨厌学校。”

　　麦琪一向讨厌“学校”这个词。机器老师一次又一次地给她做地理测验，而她一次比一次答的糟糕，最后她妈妈只好把教学视察员请到家里来。

　　教学视察员带来一整箱工具，把机器老师拆开。麦琪暗暗希望，拆开后他就不知道怎样重新装上了。可仅仅一小时后机器老师就被装好了，黑呼呼的，又大又丑，上面还有一个很大的屏幕。在这个屏幕上，会显示出所有的课文，还会没完没了地提问题。最让麦琪痛恨的是那个槽口——每天麦琪都必须把作业和试卷塞进里面。

　　教学视察员把机器调好后，拍拍麦琪的脑袋对她妈妈说：“这不是小姑娘的错，机器里的地理部分调得太快了，这种事是常有的。现在我把它调慢了，已经适合十岁年龄孩子的水平了。”

　　麦琪失望了，她本来希望教学视察员会把这个机器老师拿走。托米的机器老师就曾被拿走过近一个月，因为它历史部分的装置完全显示不出图象来。

　　所以麦琪很奇怪——“怎么会有人写学校呢？”

　　托米白了她一眼，“因为它不是我们这种类型的学校，那是几百年前的老式学校！”

　　麦琪还是不明白。“就算是几百年前的学校，他们也总得有个老师吧？”

　　“当然。但不是我们这样的老师，而是一个真人老师。”

　　“真人怎么能当老师呢？”麦琪从来没见过真人还能当老师。

　　“那又有什么不可以？他会给孩子们讲课、提问题和留作业。”

　　“可是难道每家都要来一个真人老师讲课吗？”

　　托米大声笑了起来。“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们有一个专门的地方，所有的孩子都到那里去上学。”

　　“所有的孩子都学一样的功课？”

　　“同样大的孩子就学一样的功课。”

　　“可我妈妈说每个老师都是需要调整的，好适应他们所教学生的智力，另外对每个孩子的教法也应该有所不同的。”

　　“可他们那时偏偏就不那么做！如果你不喜欢书里说的事，你干脆就别读它了。”托米有些不耐烦。

　　“我没说我不喜欢。”麦琪急忙说。她很想知道过去那种有趣的学校是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麦琪的妈妈喊了起来：“麦琪，该上课了。”

　　麦琪抬起头来。“可是还没到时间呢。”

　　“差不多了。托米也该回家上课了吧？”

　　“下课后我还可以再和你读这本书吗？”麦琪问托米。

　　“也许吧。”托米用胳膊夹着那本满是灰尘的旧书走了。

　　麦琪来到上课的地方，教室就在她的卧室旁边。机器老师的开关已经打开，正等着她。除了周六和周日之外，机器老师总是在相同的时间开启，妈妈说每天都在一定的时间学习成绩会更好一些。

　　屏幕亮起来了，同时传来一个声音：“今天的数学课学习分数的加法。请把昨天的作业放进槽口。”

　　麦琪叹了一口气，照它的话做了。但她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她爷爷的爷爷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们所上的那种老式学校：附近的孩子都到同一个地方去上学，他们在校园里笑呀、喊呀；他们一起坐在课堂里读书，而下课后就一块儿回家。

　　他们学习的功课都一样，这样在做作业时就可以互相帮助，有问题还可以互相讨论。

　　而且他们的老师是真人……机器老师正在屏幕上显现出这样的字迹：“我们把1／2和1／4这两个分数加在一起——”麦琪在想，在过去的日子里，那些孩子一定非常热爱他们的学校；麦琪在想，他们那时多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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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家
　　** 龙应台 **

　　三个兄弟，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回摆下了所有手边的事情，在清明节带妈妈回乡。 红磡火车站大厅里，人潮涌动，大多是背着背包、拎着皮包、推着带滚轮的庞大行李箱、扶老携幼的，准备搭九广铁路北上。就在这川流不息的滚滚红尘里，妈妈突然停住了脚。

　　她皱着眉头说：“这，是什么地方？”

　　哥哥原来就一路牵着她的手，这时不得不停下来，说：“这是香港。我们要去搭火车。”

　　妈妈露出惶惑的神情，“我不认得这里，”她说：“我要回家。”

　　我在一旁小声提醒哥哥，“快走，火车要开了，而且还要过海关。”

　　身为医生的弟弟本来像个主治医师一样背着两只手走在后面，就差身上没穿白袍，这时一大步跨前，对妈妈说：“这就是带你回家的路，没有错。快走吧，不然你回不了家了。”说话时，脸上不带表情，看不出任何一点情绪或情感，口气却习惯性地带着权威。三十年的职业训练使他在父亲临终的病床前都深藏不露。

　　妈妈也不看他，眼睛盯着磨石地面，半妥协、半威胁地回答：“好，那就马上带我回家。”她开步走了。从后面看她，身躯那样瘦弱，背有点儿驼，手被两个儿子两边牵着，她的步履细碎，一小步接着一小步往前走。

　　陪她在乡下散步的时候，看见她踩着碎步戚戚低头走路，我说：“妈，不要像老鼠一样走路，来，马路很平，我牵你手，不会跌倒的。试试看把脚步打开，你看——”我把脚伸前，做出笨士兵踢正步的架势，“你看，脚大大地跨出去，路是平的，不要怕。”她真的把脚跨大出去，但是没走几步，又戚戚低头走起碎步来。

　　从她的眼睛看出去，地是凹凸不平的吗？从她的眼睛看出去，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吗？弟弟在电话里解释：“脑的萎缩，或者用药，都会造成对空间的不确定感。”

　　散步散到太阳落到了大武山后头，粉红色的云霞乍时喷涌上天，在油画似的黄昏光彩里我们回到她的卧房。她在卧房里四处张望，仓皇地说：“这，是什么地方？”我指着墙上一整排学士照、博士照，说：“都是你儿女的照片，那当然是你家喽。”

　　她走近墙边，抬头看照片，从左到右一张一张看过去。半晌，回过头来看着我，眼里说不出是悲伤还是空洞——我仿佛听见窗外有一只细小的蟋蟀低低在叫，下沉的夕阳碰到大武山的棱线、喷出满天红霞的那一刻，森林里的小动物是否也有声音发出？

　　还没开灯，她就立在那白墙边，像一个黑色的影子，幽幽地说：“……不认得了。”大武山上最后一道微光，越过渺茫从窗帘的缝里射进来，刚好映出了她灰白的头发。

　　火车滑开了，窗外的世界迅疾往后退，仿佛有人没打招呼就按下了电影胶卷“快速倒带”，不知是快速倒往过去还是快速转向未来，只见它一幕一幕从眼前飞快逝去。

　　因为是晚班车，大半旅者一坐下就仰头假寐，陷入沉静，让火车往前行驶的轰隆巨响决定了一切。妈妈手抓着前座的椅背，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看看前方，一纵列座位伸向模糊的远处。她转过身来看往后方，列车的门紧紧关着，看不见门后头的深浅。她看向车厢两侧窗外，布帘都已拉上，只有动荡不安的光，忽明忽灭、时强时弱，随着火车奔驰的速度像闪电一样射进来。她紧紧抓着椅背，维持身体的平衡，然后，她开始往前走。我紧跟着亦步亦趋，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防她跌倒，却见她用力地拨开我的手，转身说：“你放我走，我要回家，天黑了我要回家！”她的眼里蓄满了泪光，声音凄恻。

　　我把她抱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在我胸口，紧紧地拥抱她，也许我身体的暖度可以让她稍稍安心。我在她耳边说：“这班火车就是要带你回家的，只是还没到，马上就要到家了，真的。”

　　弟弟踱了过来，我们默默对望。是的，我们都知道了：妈妈要回的“家”，不是任何一个有邮政编码、邮差找得到的家，她要回的“家”，不是空间，而是一段时光。在那段时光的笼罩里，年幼的孩子正在追逐笑闹，厨房里正传来煎鱼的滋滋香气，丈夫正从她身后捂着她的双眼要她猜是谁，门外有人高喊“限时专送，拿印章来”……

　　妈妈是那个搭了“时光机器”来到这里，但是再也找不到回程车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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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重逢 - 吴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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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重逢
　　** 吴念真 **

　　事业失败之后才发现除了开车之外，自己好像连说得出口的专长都没有，所以最后他选择开出租车。 

　　不过，出租车在市区里跑还是容易碰到以前商场上的客户或对手，“熟人不收费，自己倒贴时间和油钱这不算什么……，最怕遇到的是以前的对手，车资两百三给你三百块，奉送一句：不必找啦，留着用！外加一个奇怪的眼神和笑容，那种窝囊感够你低荡个一整天！” 

　　所以后来他专跑机场，说比较不会遇到类似难堪的状况，而且也不用整天在市区没目的地逛，让自己老觉得像一个已经被这个战场淘汰的残兵败将，或者像中年游民一般地无望。 

　　不过，他也承认跑机场的另一个奢望是如果前妻带着孩子们偷偷回国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睹上他们和孩子们见上一面；“离婚后就没见过……，我都只能凭空想象他们现在的模样。” 

　　孩子和前妻一直没碰上，没想到先碰到的反而是昔日的爱人。 

　　他说那天车子才靠近，他就认出她来了。“曾经那么熟悉的脸孔和身体……，而且除了发形，十几二十年她好像一点也没变。” 

　　上车后，她只说了一个医院的名字和“麻烦你”之后就沉默地看着窗外，反而是他自己一直担心会不会因为车子里的名牌而被她认出来；不过，她似乎没留意，视线从窗外的风景收回来之后便拿出电话打。 

　　第一通电话听得出她是打回澳洲雪梨的家，听得出先生出差去英国，她轮流跟两个孩子说话，要一个男孩不要为了打球而找借口不去上中文课，也要一个女孩钢琴要好好练，不然表演的时候会出糗，然后说见到外婆之后会替他们跟她说爱她等等，最后才听出是她母亲生病了，因为她说：“我还没到医院，不过妈妈相信外婆一定会很平安。” 

　　他还记得她母亲的样子和声音，以及她做的一手好菜，更记得两人分手后的某一天，她到公司来，哽咽地问他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女儿呢？”那种颤抖的语气和哀怨的眼神。 

　　打完家里的电话，接着打的是她公司，利落的英文、明确的指令加上自然流露对同事的关心一如以往。 

　　他们大学时候就是班对，毕业之后他去当兵，而她在外商公司做事；退伍后，她把一些客户拉过来，两个人合伙做，三年后，两人公司变成二十几个人，而他却莫明其妙和一个客户的女儿上了床。“说莫明其妙其实是借口。”他说：“到现在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一来是新的身体总比熟悉的刺激，还有……这个客户公司的规模是我的几百倍，那时不是流行一句话：娶对一个老婆可以省掉几十年的奋斗？” 

　　最后车子经过敦化南路，经过昔日公司的办公室，两旁的台湾栾树正逢花季，灿烂的秋阳下一片亮眼的金黄。 

　　后座当年的爱人正跟之前公司的某个同事话家常，说台北说澳洲说孩子说女人到了一个年龄阶段的感受，然后说停留的时间以及相约见面吃饭，说：“让我看看你们现在都变成什么模样。” 

　　车子最后停在医院门口，他说他还在躲避，也在犹豫要不要跟她收费或者为她打个折，没想到后头的女人忽然出声，笑笑地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跟他说：“……我都已经告诉你所有近况、告诉你现在的心情、告诉你对一些人的思念……，什么都告诉你了，而你……连一声简单的问候都不肯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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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坐在路边鼓掌的人 - 刘继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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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坐在路边鼓掌的人
　　** 刘继荣 **

　　女儿的同学都管她叫“23号”。她的班里总共有50个人，每每考试，女儿都排名23。久而久之，便有了这个雅号，她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中等生。

　　我们觉得这外号刺耳，女儿却欣然接受。老公发愁地说，一碰到公司活动或者老同学聚会，别人都对自家的“小超人”赞不绝口，他却只能扮深沉。人家的孩子，不仅成绩出类拔萃，而且特长多多。唯有我们家的“23号”，没有一样值得炫耀的地方。因此，他一看到娱乐节目里那些才艺非凡的孩子，就羡慕得两眼放光。

　　中秋节，亲友相聚，坐满了一个宽大的包间。众人的话题，也渐渐转向各家的小儿女。趁着酒兴，要孩子们说说将来要做什么。钢琴家，明星，政界要人，孩子们毫不怯场，连那个4岁半的女孩，也会说将来要做央视的主持人，赢得一阵赞叹。

　　12岁的女儿，正为身边的小弟弟小妹妹剔蟹剥虾，盛汤揩嘴，忙得不亦乐乎。人们忽然想起，只剩她没说了。在众人的催促下，她认真地回答：“长大了，我的第一志愿是，当幼儿园老师，领着孩子们唱歌跳舞，做游戏。”众人礼貌地表示赞许，紧接着追问她的第二志愿。她大大方方地说：“我想做妈妈，穿着印有叮当猫的围裙，在厨房里做晚餐，然后给我的孩子讲故事，领着他在阳台上看星星。”

　　亲友愕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老公的神情，极为尴尬。

　　其实，我们也动过很多脑筋。为提高她的学习成绩，请家教，报辅导班，买各种各样的资料。孩子也蛮懂事，漫画书不看了，剪纸班退出了，周末的懒觉放弃了。像一只疲惫的小鸟，她从一个班赶到另一个班，卷子、练习册，一沓沓地做。可到底是个孩子，身体先扛不住了，得了重感冒。在病床上，输着液体，她还坚持写作业，最后引发了肺炎。病好后，孩子的脸小了一圈。可期末考试的成绩，仍然是让我们哭笑不得的23名。

　　后来，我们也曾试过增加营养、物质激励等等，几次三番地折腾下来，女儿的小脸越来越苍白。而且，一说要考试，她就开始厌食、失眠、冒虚汗，再接着，考出了令我们瞠目结舌的33名。

　　我和老公，悄无声息地放弃了轰轰烈烈的揠苗助长活动，恢复了她正常的作息时间，还给她画漫画的权利，允许她继续订《儿童幽默》之类的书报，家中安稳了很久。我们对女儿，是心疼的，可面对她的成绩，又有说不出的困惑。

　　周末，一群同事结伴郊游。大家各自做了最拿手的菜，带着老公和孩子去野餐。一路上笑语盈盈，这家孩子唱歌，那家孩子表演小品。女儿没什么看家本领，只是开心地不停鼓掌。她不时跑到后面，照看着那些食物，把倾斜的饭盒摆好，松了的瓶盖拧紧，流出的菜汁擦净，忙忙碌碌，像个细心的小管家。

　　野餐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两个小男孩，一个奥数尖子，一个英语高手，同时夹住盘子里的一块糯米饼，谁也不肯放手，更不愿平分。丰盛的美食源源不断地摆上来，他们看都不看，大人们又笑又叹，连劝带哄，可怎么都不管用。最后，还是女儿，用掷硬币的方法，轻松地打破了这个僵局。

　　回来的路上，堵车，一些孩子焦躁起来。女儿的笑话一个接一个，全车人都被逗乐了。她手底下也没闲着，用装食品的彩色纸盒，剪出许多小动物，引得这群孩子赞叹不已。到了下车的时候，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生肖剪纸。听到孩子们连连道谢，老公禁不住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期中考试后，我接到了女儿班主任的电话。首先得知，女儿的成绩，仍是中等。不过他说，有一件奇怪的事想告诉我，他从教30年了，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语文试卷上有一道附加题：你最欣赏班里的哪位同学，请说出理由。除女儿之外，全班同学竟然都写上了女儿的名字。理由很多：热心助人，守信用，不爱生气，好相处等等，写得最多的是，乐观幽默。班主任还说，很多同学建议，由她来担任班长。他感叹道：你这个女儿，虽说成绩一般，可为人实在很优秀啊。

　　我开玩笑地对女儿说，你快要成为英雄了。正在织围巾的女儿，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告诉我说，老师曾讲过一句格言：当英雄路过的时候，总要有人坐在路边鼓掌。她轻轻地说：“妈妈，我不想成为英雄，我想成为坐在路边鼓掌的人。”

　　我猛地一震，默默地打量着她。她安静地织着绒线，淡粉的线在竹针上缠缠绕绕，仿佛一寸一寸的光阴在她手里吐出星星点点的花蕾。我心里，竟是蓦地一暖。

　　那一刻，我忽然被这个不想成为英雄的女孩打动了。这世间有多少人，年少时渴望成为英雄，最终却成了烟火红尘里的平凡人。如果健康，如果快乐，如果没有违背自己的心意，我们的孩子，又何妨做一个善良的普通人。

　　长大成人后，她一定会成为贤淑的妻子，温柔的母亲，甚至，热心的同事，和善的邻居。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她都能安然地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作为父母，还想为孩子祈求怎样更好的未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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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赏味期限
　　** 林夕 **

　　那还是你和好友说着想要去很多很多地方的年纪。 

　　你踢踢踏踏地在走廊里面一边走一边数着自己到底想去多少个地方，好友跟在你的后面臭着一张脸喊，好高骛远的家伙，离开这里看谁天天陪你。 

　　你转身去拉她的手，笑得相当谄媚，说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呀。好友摇着手告诉你去去去，先把英文考及格了再说吧。 

　　所谓好友到底可以好成什么样子，CD机的耳机各戴一只，里面播放的无论是谁的CD都能跟着轻声唱。因为买书买CD而窘迫的时候，口袋里面的钱凑在一起买一碗米线来吃。坐在湖边给她读你喜爱的歌词，读到一半就笑闹成一团。在你有困难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以及你难过的时候不觉羞愧地哭着说"我很难受，你快点过来"。你觉得你们的情谊如果拿尺量一定可以延伸到远远看不到边的那一头。 

　　最后你给她保证："无论到了哪个国家哪个城市，我第一个打电话的人肯定是你。" 

　　隔了六年之后，站在与你距离半个地球的地方给你打电话的却是好友。 

　　你因为熬夜工作而眼睛通红，一夜没有说话所以声音都闷闷的。你听着那边嘈杂的声音说："你现在在哪？"那边顿了一下，"刚下飞机，现在在萨省。"你努力摆出兴致盎然的样子，问起："接下来呢？下一个要去的城市是哪儿？" 

　　想去哪里？想去很多很多地方。 

　　加拿大，美国，法国，英国，日本，西班牙。 

　　那么再具体一点，萨省，纽约，巴黎，伦敦，东京，马德里。 

　　你会抵达哪一处，你还可以再走多远。 

　　那时候说着要走很远的某人是哪个某人，她有没有想到回来的方法。 

　　然后很久后的一天，你看着电话上别国的来电显示怎么就想不起打来的是谁了。你接了电话听着对方喂喂的声音依旧没有听出是谁，最后你对那边嘈杂的声音说，请问是哪位。在等过大段的空白之后，你听到的是那边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当然并不只是这样。 

　　你是在进高中那年遇到他的，你们在午休的时候老土地在树下相遇。他对着你带着一点点笑容，在你刚想要脸红心跳的时候，他忽然就说："同学据我估计，粘在你的脸颊的米粒在上面已经过三十分钟了。" 

　　你当即发现：原来幻想泯灭只需要这么一个短短的过程。 

　　十七岁的时候他跟你讲，我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很久的。 

　　你挺鄙视地看着他，除了甜言蜜语你还会什么！ 

　　十八岁毕业的时候他对你说，我喜欢你，最最喜欢了。我鼓了很大勇气经过万般思量才敢告诉你！ 

　　你当时想的是谁被喜欢的人告白都应该是幸福羞涩的吧，为什么唯有自己得跟一身的鸡皮疙瘩抗争，你顶着恶心挥了挥手，行了，我批准了。 

　　二十一岁的时候，他把你送到家楼下，说宝贝我爱你。 

　　回到家后你躺在床上睡不着，你觉得那些成为了恋人之后一句我喜欢你都要纠结个很久的故事，是在动画还是漫画里？都是放屁。你们之间从来都不缺乏这样的沟通。反而要是说得多了久了，我爱你这样的话就和我想要吃饭没有两样了。你在这方面渐渐也不再那么吝啬，并不是因为不羞涩的人也有过羞于启齿的时候。只是认识的时间太久了，在有一天你和他晚上打电话打到困了他不让你挂掉的时候，你半睡半醒说好啦我爱你，拜托我要睡觉了。说完时候你才猛地清醒过来，挂下电话后徒自愣了很久。 

　　二十三岁的时候你在12点的时候打电话给他，他声音很疲倦，他说我在加班。你说我这就挂了。他说有什么事？你说生日快乐。他挺惊讶，今天是我生日啊。我都忘记了。没事，你说，你继续忙吧。注意身体。 

　　二十五岁的时候，那年忽然就迷茫了，所以就分开了一段时间。一天在一起吃饭的餐厅遇到，你们各自都有同伴。最后干脆拼桌坐在了一起，晚上的时候他送你回家，到了楼下安静地看你上楼，你打开屋子里面灯的时候电话兀自响起来，接通后听到他闷闷的声音，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行，想问你刚才陪你吃饭的那个男的不是你男朋友吧？你听得想笑又有点想哭，你说那和你一起来的女孩子是你女朋友么？ 

　　于是就又在一起。 

　　二十六岁的时候，你看到他和年轻的女孩子逛街，你回家什么都没有说。 

　　二十七岁的时候，又分开，然后又在一起。 

　　明明感动越来越少，分开却像是缺些什么，在一起又不能好好地走下去。分分合合，一年两年，又三年。也已经习惯了。那些好些年前做过的梦，你和他坐在老房子的壁炉边，窗外天寒地冻，你靠着他偶尔把脚伸出去烤他会伸出手轻轻捏你的鼻子，看来也真的只是一个梦。穷极无聊的时候你也会想想，可能不是不爱，是不知道还能怎么爱了。 

　　我们喜欢一件东西能喜欢多久。 

　　一首歌听了几天也就腻了。 

　　一种饮料喝了几个月也该换了。 

　　一个人喜欢了几年，怎么样？也就应该找下一个了。 

　　你想到你和他都还十六岁的时候，那些共撑一把伞的日子，他握着的伞柄明显地倾向你，自己却淋湿半个肩头的日子。 

　　光阴无法倒退，你觉得实在是已经到头。 

　　剩下的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或者说下半生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一种感动能保存多久。 

　　你接到手里的玫瑰花几天就凋谢了，那香气能留在你记忆中么。 

　　你们曾经听过的那首歌几年后就已经过时了，那旋律你还记得么。 

　　天早就放晴了与你撑伞的也不再是那个人了，那把伞还立在你的墙角么。 

　　你是不是会把这些都忘记呢。 

　　仿佛什么都是有期限。爱情或者友情，以及更多更多。 

　　过程，挫折，时间，现实，无论是什么让他过期了。你听过压抑的哭声，了解情感的过渡，知道心境的变化。你那么遗憾而又无可奈何。 

　　当你停在这样一个美丽而又冷酷的地方，很久之后才想起回头去看看，对岸依旧青春正好，梧桐树在两旁笔直地连成线，男孩或者女孩一路摇摇晃晃地冲过，笑声长留在耳边。于是你背过身用手掩住了潮湿的眼眶。 

　　然后你才明白。 

　　我们真正爱了，真正难过了，原来也就只有那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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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要拷问爱情
　　** 步非烟 **

　　大概在上个月，我的一位闺蜜得到了去美国工作的机会，大概要离开2年。一直想去国外看看的她此时却顾虑重重，不知是否应该成行。只因她是上世纪80年代初生人，正接近女人的30关口，更不幸她还是一位女博士，爱情上一直曲高和寡。一去2年，回国后，她32岁了，将成为一名“必剩客”。

　　后来，她高兴地告诉我，已有了两全的办法。上个月通过相亲，她交到了一位感觉尚可的男孩，准备闪婚了再出去。我对她说，如果你真的要这样做，就要做好成为言情剧女主角的打算——把一个甚至还不熟悉的老公放在万里之外。那么，一切你能想到的、最狗血的桥段都会发生在你身上。

　　她将信将疑，对我说，如果是真正的爱情，就要经得起时间和分别的考验。我笑了笑，世界上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爱情。

　　曾看过一部老电影《不道德的交易》。男女主人公是一对生活甜蜜的小夫妻，却不幸遇上了经济萧条，降薪、失业的打击接踵而至。连唯一的房产也即将被银行收回。两人决定孤注一掷，带着仅有的5000美金，去了拉斯维加斯。不出所料，两人输光了所有。而命运却在这一刻发生了转机：女主角遇到了一位来赌城消遣的亿万富翁。他给这对小夫妻开出了一百万英镑的支票，代价是与女主角有一夜情缘。男女主人公在痛苦挣扎后，答应了这笔交易。

　　他们以为一夜很快就会过去，而一百万英镑，可以供他们重筑爱巢、共度一生。但事实却远非他们所想。那一夜，就像一颗黑暗的种子，被埋在了两人心中，每一刻都生长出阴暗的藤蔓，将心中的那道裂痕越撑越开。

　　他们只是做错了一件事，他们太相信彼此的爱情，因而把这段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放到了危险的天平上，把原本脆弱的人性，放到了无限的诱惑下去拷问。最终让这次偶然心动，变成了女主角肉体与心灵的双重背叛。

　　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牢不可破。

　　我们人生中曾拥有的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而是那样的来之不易。无论爱情，婚姻，健康，甚至整个生命，无不需要我们悉心呵护，用心经营。

　　人人都懂得将价值连城的古玩放到博古架上悉心珍藏，却恰恰有那么多相爱的人们，任由自己一生最珍视的爱情，暴露在最严酷的考验下。

　　见过太多的完美情侣成为怨偶，听过一段段山盟海誓成空，却发现，往往是那些理智的伴侣，能细水长流，携手到老。

　　因为他们知道，彼此并不完美，也并非为对方而生。他们不是对方的灵魂伴侣。他们小心翼翼，努力地去经营这份情感。

　　直到岁月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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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第十三个轮到谁 - 格雷.拉威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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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十三个轮到谁
　　** 格雷.拉威西 **

　　再凑一个便可。再凑一个，他就会被载入史册。再凑一个，他就是天下第一！再凑一个，他就会成为这些人中最最了不起的。

　　可是也不容易。每次杀人后警察便距他更近一步。套索已经上身，并且在收紧。他留下的气味儿越来越热乎，被人逮住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他还有很多事儿要做，还有那么多事儿没有做完。

　　事情并不像所有那些报纸描述的那么简单。没有人会懂的。那些被杀掉的人必须来路正，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这是最难的一点，现在已经不可能做到啦。这个城市的医疗系统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可以接近的护士，更何况现在又是人人自危。她们都十分谨慎小心，警察也在严密监视。许多最佳目标已不去上班，这便很难弄清楚她们住在何处。他知道许多护士日夜提防。他试过，根本没法儿接近她们。

　　他喜欢金发碧眼女郎，长头发的。他明白，若要打破纪录，他至少还要再干掉这些女孩中的一个。报纸上的大字粗体标题已经全说明白啦：

　　护士杀手仍逍遥法外！

　　12周内12位护士被杀！

　　全城陷入恐怖！

　　第13个会轮到谁？

　　一星期干掉一个护士。不容易。漫长的12个星期啊！他早想放弃，金盆洗手。或许去自首？他真希望被逮住，但是他必须正视自己的纪录，报纸和电视新闻已经把它炒得很热，这是他不可忽视的挑战。想得够多啦。他还有活儿要干。今晚是第13周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必须在今夜动手。必须是今夜。他必须按照时间表行事。

　　他已找到另一个护士，是昨晚选中的。他跟踪她，观察她，弄清她在公园坡第一街的住处。那个地方距离她工作的医疗中心不远，步行一小段路后即可到达。巨大的卫理公会医院里有许多护士供他选择，但是那儿波多黎各人太多，还有许多黑人，来自所罗门群岛的人，很多印度和巴基斯坦人。全都不合适。后来他发现了这个漂亮的爱尔兰金发女郎。她正是他要找的人。

　　他早就注意到她。她的头发很长，金发碧眼。他以前从未在医院里看到过她。他猜想她是刚来的。的确如此。他就喜欢这样。他在扭曲的心灵里暗暗偷着乐。新鲜的血，他渴求新鲜的血。

　　他偷偷走近她。她是一头不会伤害别人的小母鹿。他是一头邪恶的大狼。他试试锋利的刀刃，同时摸一摸自己身上，感觉到正在勃起。他期望那一刻到来。现在会很快啦。

　　一个从未见过的女郎，这正是他企盼的。这一位将会是他以这种方式占有的最最漂亮的姑娘之一。他越来越激动，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更激动。他期待着。

　　他麻利地跟着她，一路走过空空荡荡的黑暗街道。

　　她在回头看。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人。他急忙闪到一根柱子后面，躲起来。没有看到什么，她便继续前行。他继续跟踪。

　　她来到127号。昨天他已经仔细研究过这座住宅楼，共有十层，她住在七楼，是7A号公寓。他小心地跟在她身后，霍地钻进楼里去。

　　她吓了一跳，几乎跳起来。

　　他笑容可掬，十分友好地说：“哦，你好。对不起，我记得我把钥匙放在这儿的什么地方啦……”

　　她转身，她盯着他看，猜他是什么人。她猜错啦。

　　她替他按着公寓大门，笑嘻嘻的。

　　她在笑！他就喜欢她这样！

　　“你是8C那个人吧？你是……？”

　　“是啊。约翰逊。我总是找不到钥匙。”

　　她替他拉住公寓大门，让他进来。他俩一起朝电梯走去，一起走进电梯。

　　她按7。

　　他及时想起刚才自己说过的话，按了８。

　　她放松下来。

　　他产生那种怪兮兮的感觉。别说话。盯着她，但是别让她看出自己在盯着她。她转身笑笑。他也笑一笑。

　　电梯门在七楼打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向她的房门。他盯着她把钥匙插进门里，转动门把手。他看到门已打开一条缝。不等她开得更大，不等电梯门关闭，他已经扑到她身上。他把她推进房里，撂倒在地板上，关上门，再飞快地锁上。完全锁好啦，就像一间地下密室。这样她就再也跑不了啦。永远别想！

　　她趴在地上。她一动也不动。他走近她。黑幽幽的屋里，重重暗影凸显出他的一举一动非常神秘、可怖。

　　他预料到身体会有反应，便先触摸一下自己。看着她趴在那儿，十分无助，他又触摸自己，想像种种情景。

　　他拔出刀来。刀子挺长，锋利，钢刃在呼唤他赶快动手。

　　这时灯亮了。十来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围上来，打落他手里的利刃。他们紧紧扭住他，拿枪粗暴地指着他的脑袋，同时搜他身上，看他是否还带着其他武器。他一动也不能动。

　　那女孩从地上爬起来。她摘下金色长假发。她自己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短。

　　她把假发送到他眼前道：“喂，你是为了这个吧？”

　　他朝她咆哮：“骗子！你是那么漂亮，结果却像其他所有那些女人一样，令人失望。”

　　她问道：“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他不吭声。

　　姑娘举起那把刀，让他看。“你就是用这把刀折磨她们的。这样一件可怕的武器。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起初他不说话，然后又笑道：“我知道我有哪些权利。我要见律师。你们可以逮捕我，可我不必非要告诉你们什么。”

　　姑娘也笑道：“嗨，亲爱的。你凭什么断定我们是警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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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红旗未曾下过这只蛋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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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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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红旗未曾下过这只蛋
　　** 刘瑜 **

　　我读中国历史很少。最主要当然是因为懒，但隐隐一直还有一层原因。中国史的写法——无论是古代的正史，还是当下的戏说——大多都充斥着那种“皇上听了奸臣的谗言，杀害了忠臣，然后王朝就垮了”的“忠奸”历史观。我不相信历史靠“忠”、“奸”二字可以得到解释，事实上我觉得“忠”、“奸”式历史观背后包藏着很坏的政治观——这种历史叙事里既缺少“限制权力”的意识，也罕见“个体权利”的位置。所以潜意识里，我一直隐隐认为国史读得越多，脑子坏得越快，就像如果一桶牛奶里含有三聚氰胺，喝得越多中毒就越深。逃避读国史，部分是出于精神上的自我保护。

　　但读刀尔登的文字，我却没有戒备之心。在我有限的阅读体验里，这是难得的不含三聚氰胺的中国历史。岂止无毒无害，里面还加了大量的矿物质和维生素。与网上很多资深的“三七”粉丝不同（刀尔登原来的网名叫“三七二十八”），我并不知道刀尔登在网上早已享有盛名，更不知道他象征着某种隐秘的阅读品味。我孤陋寡闻，得知刀尔登才一年左右，还是蹲在厕所里读《新世纪》的专栏偶尔撞上的，撞上了之后立刻决定不上厕所了，开始搜寻他更多的作品。

　　在我眼里，学历史的人，专业学者也好，发烧友也好，学“进去”的多，学“出来”的少，刀尔登却是少有的学进去又学出来的人。学进去的人多半喜爱钻研史料，泥牛入海一去不返，尤其热衷于和其他学进去的人PK谁掌握的史料更偏僻细致，郑和下西洋的船舰到底长宽多少米，《吕氏春秋》里第十行第三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哪些古代诗人使用过“自由”这个字眼……学历史学到那个份上当然不易，对于我们这些历史知识少得可怜的人，读这样的历史基本上和围观杂技表演没什么区别，看的就是个惊险。不过，技术精湛固然令人叹为观止，但要说那样的杂技表演对于我们理解历史乃至理解我们自己有什么用处，好像也说不上来。而刀尔登却能钻进浩渺的史料，又从里面钻出来，用反思的眼光去看待历史的波涛汹涌。

　　所谓反思的眼光，就是从那种“见王朝而不见国，见国而不见民，见民而不见人”忠奸观抽离出来，重新诠释中国历史中被颠倒的国家与社会关系，集体与个体关系，道德与制度关系。讲东林党之痛恨阮大铖，刀尔登说中国历史上这种长盛不衰的“捉坏蛋运动”，原因并不是什么“君子小人无两立之理”，而是缺乏制度想象力的儒士们要为政治失败寻找替罪羊。讲孟子的民意即天意，他提醒读者，“别忘了，孟子书中的民，只能集体地做两件事，一个是等，‘若大旱之望云霓’；一个是列队欢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说到皇朝延绵不绝的统治基础，他指向东汉以来地主阶层的儒化，“土财主派儿子去念书做官，白胖胖的一个孩子出去，回来已变成儒士”。讲传统政治中“教化”之功效，他拿历代农民起义军的残暴程度相比，“讽刺的是，古代中国，一直以教化人民为任，何以越教越坏呢？”讲知识分子们的亡国之恨，又说“在平民看来，顺康年间，除了头顶上多根辫子，生活和从前，也没很大的不同，风俗依旧，人伦依旧，豆腐也还是原来的味道”。这样的“修正主义”历史，在我这个无可救药的个人本位主义者看来，才不至于读坏了肠胃。

　　当然刀尔登的文章好读，不单是因为道理澄明，还因为文字筋道。正如一件好衣服既要款式好，也要面料舒服，好的文章既要有道理，也要文字美。优美的文字有音乐感，刀尔登的文字就有难得的音乐感：有节奏，不徐不疾，完全没有时下“愤青”的燥热感，更没有当今文人们纷纷引以为豪的市井气，好像他所置身的环境对他的文风与思维方式毫无影响，似乎他不是“红旗下的蛋”。前一段刀尔登刚出一本又古怪又雅致的小说，叫《七日谈》。读完之后，我觉得这书完全不像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的人写的，倒像是一个活了一千年又在沙漠里修行了一千年的老头突然开口说了话。大约历史读多了，人的自我评价和自我要求的尺度就不再是当下。“此时此地”对于他，无非是游荡于古今中外的旅途中暂时寄存自己的柜台而已。 

　　据说刀尔登当年北大毕业后，主动放弃了在北京工作的机会，回到石家庄。在石家庄工作数年后，又放弃了体制和单位。现在虽然以写文为生，但似乎也不混任何“文人圈子”，自己跟朋友喝酒下棋。有人说他是“隐士”，我却不觉得他有要成为一个“隐士”的刻意，也没有“隐士”们那种自我陶醉的表情，无非是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活着而已。一个人从很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这种能力很让我妒忌，但我同时也高兴他找到了自己的“合理生活”。大约只有“合理地生活”的人才能写出这么从容的文章，自己愉快，也让我这样的读者愉快，那种走在一个初夏的黄昏微风迎面吹来空气中有暗香浮动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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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如果把世界比喻成一座城市 - 汤玛斯.弗里德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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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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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把世界比喻成一座城市
　　** 汤玛斯.弗里德曼 **

　　西欧好比养生安老中心，垂垂老矣的人口由土耳其来的看护照管吃喝拉撒。

　　美国则像门禁森严的豪宅区，社区的前门装有金属探测器，好多男女在前院里埋怨外人都很懒，后墙其实有个小缺口，供墨西哥劳工等精力充沛的移民翻爬进来，协助社区的正常运作。

　　拉丁美洲是找乐子的地方，一大堆夜店舞厅，晚上十点开始上班，人人睡到日上三竿，很是有得玩，夜店舞厅之间却没其他生意，只有智利那条街例外。这一区的地主几乎都不把赚的钱再投资于社区，都是存到隔老远的银行。

　　阿拉伯是一条阴暗长巷，除了几条叫杜拜、约旦、巴林、卡达、摩洛哥的小弄，外人是不敢进入的。唯一的新开店是加油站，老板跟拉丁美洲的精英一样，也不在社区投资。阿拉伯街的许多住家都窗帘闭拢，百叶窗拉上，门前草坪插有“非请勿入，内有恶犬”的标语牌。

　　印度、中国、东亚是“铁道的另一边”，是个大市场，人声鼎沸，许多小店家、小工厂，间杂以工学院和升大学、升研究所的补习班。本区人人都不睡觉，都住大家庭，人人都工作，都储蓄，为了往上爬。中国人的街道虽没法治，路却铺得好，没坑没洞，街灯都管用。印度人的街道则灯没修，路面多坑多疤，警察执法却很严，想摆个卖柠檬汁的小摊也得取得执照，幸好警察会收红包。成功的企业在厂房中也都有自己的发电机，还有最新式的手机，不怕电话线杆全倒。

　　非洲真惨，商店都关门大吉，平均寿命预期值正在下降，新盖的房子都是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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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的四个假想敌 - 余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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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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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四个假想敌
　　** 余光中 **

　　二女幼珊在港参加侨生联考，以第一志愿分发台大外文系。听到这消息，我松了一口气，从此不必担心四个女儿通通嫁给广东男孩了。

　　    我对广东男孩当然并无偏见，在港六年，我班上也有好些可爱的广东少年，颇讨老师的欢心，但是要我把四个女儿全都让那些“靓仔”、“叻仔”掳掠了去，却舍不得。不过，女儿要嫁谁，说得洒脱些，是她们的自由意志，说得玄妙些呢，是因缘，做父亲的又何必患得患失呢？何况在这件事上，做母亲的往往位居要冲，自然而然成了女儿的亲密顾问，甚至亲密战友，作战的对象不是男友，却是父亲。等到做父亲的惊醒过来，早已腹背受敌，难挽大势了。

　　    在父亲的眼里，女儿最可爱的时候是在十岁以前，因为那时她完全属于自己。在男友的眼里，她最可爱的时候却在十七岁以后，因为这时她正像毕业班的学生，已经一心向外了。父亲和男友，先天上就有矛盾。对父亲来说，世界上没有东西比稚龄的女儿更完美的了，唯一的缺点就是会长大，除非你用急冻术把她久藏，不过这恐怕是违法的，而且她的男友迟早会骑了骏马或摩托车来，把她吻醒。

　　    我未用太空舱的冻眠术，一任时光催迫，日月轮转，再揉眼时，怎么四个女儿都已依次长大，昔日的童话之门砰地一关，再也回不去了。四个女儿，依次是珊珊、幼珊、佩珊、季珊。简直可以排成一条珊瑚礁。珊珊十二岁的那年，有一次，未满九岁的佩珊忽然对来访的客人说：“喂，告诉你，我姐姐是一个少女了！”在座的大人全笑了起来。

　　    曾几何时，惹笑的佩珊自己，甚至最幼稚的季珊，也都在时光的魔杖下，点化成“少女”了。冥冥之中，有四个“少男”正偷偷袭来，虽然蹑手蹑足，屏声止息，我却感到背后有四双眼睛，像所有的坏男孩那样，目光灼灼，心存不轨，只等时机一到，便会站到亮处，装出伪善的笑容，叫我岳父。

　　    我当然不会应他。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像一棵果树，天长地久在这里立了多年，风霜雨露，样样有份，换来果实累累，不胜负荷。而你，偶尔过路的小子，竟然一伸手就来摘果子，活该蟠地的树根绊你一交！

　　    而最可恼的，却是树上的果子，竟有自动落入行人手中的样子。树怪行人不该擅自来摘果子，行人却说是果子刚好掉下来，给他接着罢了。这种事，总是里应外合才成功的。当初我自己结婚，不也是有一位少女开门揖盗吗？“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说得真是不错。不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同一个人，过街时讨厌汽车，开车时却讨厌行人。现在是轮到我来开车。

　　    好多年来，我已经习于和五个女人为伍，浴室里弥漫着香皂和香水气味，沙发上散置皮包和发卷，餐桌上没有人和我争酒，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戏称吾庐为“女生宿舍”，也已经很久了。做了“女生宿舍”的舍监，自然不欢迎陌生的男客，尤其是别有用心的一类。但自己辖下的女生，尤其是前面的三位，已有“不稳”的现象，却令我想起叶慈的一句诗：

　　    一切已崩溃，失去重心。

　　    我的四个假想敌，不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学医还是学文，迟早会从我疑惧的迷雾里显出原形，一一走上前来，或迂回曲折，嗫嚅其词，或开门见山，大言不惭，总之要把他的情人，也就是我的女儿，对不起，从此领去。无形的敌人最可怕，何况我在亮处，他在暗里，又有我家的“内奸”接应，真是防不胜防。只怪当初没有把四个女儿及时冷藏，使时间不能拐骗，社会也无由污染。现在她们都已大了，回不了头。我那四个假想敌，那四个鬼鬼祟祟的地下工作者，也都已羽毛丰满，什么力量都阻止不了他们了。先下手为强，这件事，该乘那四个假想敌还在襁褓的时候，就予以解决的。至少美国诗人纳许（ＯｇｄｅｎＮａｓｈ，１９０２～１９７１）劝我们如此。

　　    他在一首妙诗《由女婴之父来唱的歌》（Ｓｏｎｇ ｔｏ Ｂｅ Ｓｕｎｇ ｂｙ ｔｈｅ Ｆａｔｈｅｒ ｏｆ ＩｎｆａｎｔＦｅｍａｌｅＣｈｉｌｄｒｅｎ）之中，说他生了女儿吉儿之后，惴惴不安，感到不知什么地方正有个男婴也在长大，现在虽然还浑浑噩噩，口吐白沫，却注定将来会抢走他的吉儿。于是做父亲的每次在公园里看见婴儿车中的男婴，都不由神色一变，暗暗想：“会不会是这家伙？”

　　    想着想着，他“杀机陡萌”，便要解开那男婴身上的别针，朝他的爽身粉里撒胡椒粉，把盐撒进他的奶瓶，把沙撒进他的菠菜汁，再扔头优游的鳄鱼到他的婴儿车里陪他游戏，逼他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而去，去娶别人的女儿。足见诗人以未来的女婿为假想敌，早已有了前例。

　　    不过一切都太迟了。当初没有当机立断，采取非常措施，像纳许诗中所说的那样，真是一大失策。如今的局面，套一句史书上常见的话，已经是“寇入深矣！”女儿的墙上和书桌的玻璃垫下，以前的海报和剪报之类，还是披头，拜丝，大卫·凯西弟的形象，现在纷纷都换上男友了。至少，滩头阵地已经被入侵的军队占领了去，这一仗是必败的了。记得我们小时，这一类的照片仍被列为机密要件，不是藏在枕头套里，贴着梦境，便是夹在书堆深处，偶尔翻出来神往一番，哪有这么二十四小时眼前供奉的？

　　    这一批形迹可疑的假想敌，究竟是哪年哪月开始入侵厦门街余宅的，已经不可考了。只记得六年前迁港之后，攻城的军事便换了一批口操粤语少年来接手。至于交战的细节，就得问名义上是守城的那几个女将，我这位“昏君”是再也搞不清的了。只知道敌方的炮火，起先是瞄准我家的信箱，那些歪歪斜斜的笔迹，久了也能猜个七分；继而是集中在我家的电话，“落弹点”就在我书桌的背后，我的文苑就是他们的沙场，一夜之间，总有十几次脑震荡。那些粤音平上去入，有九声之多，也令我难以研判敌情。现在我带幼珊回了厦门街，那头的广东部队轮到我太太去抵挡，我在这头，只要留意台湾健儿，任务就轻松多了。

　　    信箱被袭，只如战争的默片，还不打紧。其实我宁可多情的少年勤写情书，那样至少可以练习作文，不致在视听教育的时代荒废了中文。可怕的还是电话中弹，那一串串警告的铃声，把战场从门外的信箱扩至书房的腹地，默片变成了身历声，假想敌在实弹射击了。更可怕的，却是假想敌真的闯进了城来，成了有血有肉的真敌人，不再是假想了好玩的了，就像军事演习到中途，忽然真的打起来了一样。真敌人是看得出来的。在某一女儿的接应之下，他占领了沙发的一角，从此两人呢喃细语。嗫嚅密谈，即使脉脉相对的时候，那气氛也浓得化不开，窒得全家人都透不过气来。这时几个姐妹早已回避得远远的了，任谁都看得出情况有异。万一敌人留下来吃饭，那空气就更为紧张，好像摆好姿势，面对照相机一般。平时鸭塘一般的餐桌，四姐妹这时像在演哑剧，连筷子和调羹都似乎得到了消息，忽然小心翼翼起来。明知这僭越的小子未必就是真命女婿，（谁晓得宝贝女儿现在是十八变中的第几变呢？）心里却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淡淡的敌意。也明知女儿正如将熟之瓜，终有一天会蒂落而去，却希望不是随眼前这自负的小子。

　　    当然，四个女儿也自有不乖的时候，在恼怒的心情下，我就恨不得四个假想敌赶快出现，把她们统统带走。但是那一天真要来到时，我一定又会懊悔不已。我能够想象，人生的两大寂寞，一是退休之日，一是最小的孩子终于也结婚之后。宋淇有一天对我说：“真羡慕你的女儿全在身边！”真的吗？至少目前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羡之处。也许真要等到最小的季珊也跟着假想敌度蜜月去了，才会和我存并坐在空空的长沙发上，翻阅她们小时相簿，追忆从前，六人一车长途壮游的盛况，或是晚餐桌上，热气蒸腾，大家共享的灿烂灯光。人生有许多事情，正如船后的波纹，总要过后才觉得美的。这么一想，又希望那四个假想敌，那四个生手笨脚的小伙子，还是多吃几口闭门羹，慢一点出现吧。

　　    袁枚写诗，把生女儿说成“情疑中副车”，这书袋掉得很有意思，却也流露了重男轻女的封建意识。照袁枚的说法，我是连中了四次副车，命中率够高的了。余宅的四个小女孩现在变成了四个小妇人，在假想敌环伺之下，若问我择婿有何条件，一时倒恐怕答不上来。沉吟半晌，我也许会说：“这件事情，上有月下老人的婚姻谱，谁也不能窜改，包括韦固，下有两个海誓山盟的情人，‘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凭什么要逆天拂人，梗在中间？何况终身大事，神秘莫测，事先无法推理，事后不能悔棋，就算交给２１世纪的电脑，恐怕也算不出什么或然率来。倒不如故示慷慨，伪作轻松，博一个开明父亲的美名，到时候带颗私章，去做主婚人就是了。”

　　    问的人笑了起来，指着我说：“什么叫做‘伪作轻松’？可见你心里并不轻松。”

　　    我当然不很轻松，否则就不是她们的父亲了。例如人种的问题，就很令人烦恼。万一女儿发痴，爱上一个耸肩摊手口香糖嚼个不停的小怪人，该怎么办呢？在理性上，我愿意“有婿无类”，做一个大大方方的世界公民。但是在感情上，还没有大方到让一个臂毛如猿的小伙子把我的女儿抱过门槛。

　　    现在当然不再是“严夷夏之防”的时代，但是一任单纯的家庭扩充成一个小型的联合国，也大可不必。问的人又笑了，问我可曾听说混血儿的聪明超乎常人。我说：“听过，但是我不希罕抱一个天才的‘混血孙’。我不要一个天才儿童叫我Ｇｒａｎｄｐａ，我要他叫我外公。”问的人不肯罢休：“那么省籍呢？”

　　    “省籍无所谓，”我说。“我就是苏闽联姻的结果，还不坏吧？当初我母亲从福建写信回武进，说当地有人向她求婚。娘家大惊小怪，说‘那么远！怎么就嫁给南蛮！’后来娘家发现，除了言语不通之外，这位闽南姑爷并无可疑之处。这几年，广东男孩锲而不舍，对我家的压力很大，有一天闽粤结成了秦晋，我也不会感到意外。如果有个台湾少年特别巴结我，其志又不在跟我谈文论诗，我也不会怎么为难他的。至于其他各省，从黑龙江直到云南，口操各种方言的少年，只要我女儿不嫌他，我自然也欢迎。”

　　    “那么学识呢？”

　　    “学什么都可以。也不一定要是学者，学者往往不是好女婿，更不是好丈夫。只有一点：中文必须精通。中文不通，将祸延吾孙！”

　　    客又笑了。“相貌重不重要？”他再问。

　　    “你真是迂阔之至！”这次轮到我发笑了。“这种事，我女儿自己会注意，怎么会要我来操心？”

　　    笨客还想问下去，忽然门铃响起。我起身去开大门，发现长发乱处，又一个假想敌来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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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忌十三
　　** 周作人 **

　　在一本讲古代文明的书里，说到禁忌的问题，他说野蛮与文明在这里有显明的区别，其一谨守禁忌，而其一则否。但是因为世上没有地方是充分文明的，所以在所谓文明人中仍多有蛮风之遗留，有如请客忌讳十三个人，即是一例。我觉得这话很有意思，在中国知识阶级中谨守十三的禁忌的也是常有。不过这乃是从外国输入的，我们本有些土禁忌，后来又加上洋禁忌去，自然更觉得热闹了。

　　从这一点上看来，解说又略有不同，这个禁忌并不出自蛮风之遗留，却是奴化的模仿，正如从前的报馆闹什么四月愚人节一样。因为我们中国原来是半殖民地，这种情形可以说是不足为奇的。疑古先生遇见过一个老新党，很讲究卫生，每天吃几个鸡蛋，据他说的理由是，因为外国人吃鸡蛋，所以兄弟也吃鸡蛋。又听说有过一个留学生，回到家里，有一天他的父亲看见他走进来，洋服裤脚卷着，问道，外边下雨了么，答说不，因为现在伦敦是雨季了。这件事只是传闻，所以真实性如何碍难保证，总之这与吃鸡蛋都可以代表半殖民地空气的；幸而这些新的士大夫向来与民众隔离，不曾将模仿的洋禁忌传播开去，解放以后思想逐渐变化，好在半殖民地的背景除去了，这种模仿自然也将自行消灭吧。这里并不是说土禁忌比洋禁忌好，只因后者出于无谓的模仿，更是无聊，所以觉得更为可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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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等待 - 太宰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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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等待
　　** 太宰治 **

　　每天我都会在省线的小车站里等人，等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从市场买完东西回家途中，我总会路过车站，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将菜篮放在膝上，茫然地望着检票口。每当往返的电车到达月台，就会有很多人从电车口拥出，蜂拥至检票口。大家一脸愤怒地出示证件、缴交车票，然后直视地步出长椅前的车站广场，朝各自的方向离去。

　　我茫然的坐着。“说不定，这时会有个人笑着喊着我。喔！好可怕啊！伤脑筋！”于是胸口心跳加速。光想就已经像背后被泼了冷水般，浑身战栗，难以呼吸。不过，我真的是在等待某个人。只是我每天坐在这边，究竟是在等谁呢？在等一个怎么样的人呢？或许我等的并不是人。我很讨厌人。不！应该说我很害怕人。只要与人见面，一说出“近来可好？”“天气变冷了”之类的问候，不知道为什么，就会痛苦地觉得自己像个世上仅有的骗子，好想就此死去。最后，对方也对我戒慎恐惧地不痛不痒地寒暄，说些净是谎言的感想。一听到这些，不但会因为对方吝于关心而感到悲伤，自己也越来越讨厌这个世界。世人，难道就是彼此这样呆板地招呼，虚伪地关怀，到双方都精疲力竭为止，就此度过一生吗？”

　　我讨厌与人见面，只要没什么特别的大事，我绝不会去朋友那边玩。待在家里，和母亲两人安静地缝纫是最轻松的事。可是，随着大战逐渐开始，四周变得非常紧张后，便感觉到每天待在家里发呆是件很不对的事。我莫名地感到不安，心情完全无法安定，有种想鞠躬尽瘁、立刻贡献心力的心情。我对当下的生活，已失去了自信。

　　虽然知道不能沉默地坐在家中，但自己又没什么地方可去。因此，买完东西后，在回家的路上，就会顺道经过车站，一个人茫然地坐在车站冰冷的长椅上。“说不定会有那个人出现！”我期待着，“啊！如果真的出现的话，那就麻烦了。到时候我该怎么做呢？”顿时，又感到一阵恐慌。不过，出现了也没办法，只好向那人献上我的生命了。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近乎于放弃的觉悟，与其他千奇百怪的幻想纠缠在一起，使得我胸口梗塞，有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我仿佛在做一个连生死都不知道的白日梦，内心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将望远镜倒过来看一样，车站前往来的人群，都变得好小好遥远，世界也变得好渺小。

　　啊！我究竟在等待什么？说不定我是个非常淫乱的女人。大战开始后，莫名的不安，说什么想要鞠躬尽瘁、贡献心力，这些根本就是谎言。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其实只是在巴望着有什么好机会能实现自己轻率的空想。尽管这样坐在这边，做出一脸茫然的表情，但我仍可以感觉到胸中那个诡异的计划正在熊熊燃烧着。

　　到底我在等谁？我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一团迷雾。不过，我仍在等待。从大战开始以来，我每天都会在购物结束后途经车站，坐在这冰冷的长椅上等待。也许，会有一个人笑着叫我。喔！好可怕啊！伤脑筋，我等的人不是你。到底我在等谁呢？老公？不对！恋人？不是。朋友？我讨厌朋友。金钱？也许。亡灵？喔！我可不喜欢亡灵。

　　是更温和、开朗、鲜丽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指什么。比方说像春天那样的东西吗？不，不对。绿叶、五月、流过麦田的清流？当然不对。啊！不过我还是要继续地等，等待着那能让我振奋的东西。

　　人们成群结队地从我眼前通过。那不是！这也不是！我抱着菜篮，微微颤抖但专心的等待。请不要忘记我，请不要嘲笑每天到车站去等待，然后空虚返家的二十岁姑娘。无论如何请牢牢地记住，我不会特意说出这个小车站的名字，就算我不告诉你，但是有一天你也一定会发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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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现代听众的困境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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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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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现代听众的困境
　　** 梁文道 **

　　以前听音乐或许是件一辈子就只遭遇一次的事情，比如听一位名家在某个特定的场合演奏，但是现在我们可以无限次地听一位名家演奏，我们的耳朵已经变得非常随意、变得漫不经心了。我们今天变得更民主，权力归于听众。

　　整个现代音乐聆听史就是一个权力被不断下放到听众手中的历史。于是听众的地位越来越高，一开始在现代音乐会里面受到限制，但是随着现代机器复制条件的成熟，唱片的流行，我们越来越有权力去处理我们的音乐，甚至可以去控制音乐，比如乐音的大小可以调节，甚至连快慢也可以调节，整个权力都在听众的手上。我喜欢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我不再需要去音乐厅乖乖地坐着听，而且这个声音我还可以带着走，“随身听”。

　　当我们随意宰制音乐，当我们的耳朵获得了史无前例的权力与自主权的时候，我们对音乐也就有了一种比较无所谓的态度。以前听音乐是一种需要我们非常专注的事情，但是当音乐可以被带着走的时候，音乐不再是主角，它变成了类似于电影的配乐，成为一个背景。再后来，音乐变成了我们的手机铃声，一个完整的音乐被我们抽离出一段当作电话铃声。我们把音乐宰割成一个片断一个片断来听，变成一个电视的主题曲，变成一个广播节目的开场音乐，甚至变成我们商场的背景音乐，咖啡厅的背景音乐，连走进电梯都有音乐。

　　以前的人一辈子或许只有一次能听到正正经经在他面前演奏的音乐，而我们现在则是无处不在地被音乐包围着，被无数的声音包围着。我们似乎比以前民主多了，似乎非常自主。听众第一次能够取代演奏者、取代音乐家成为主角，这种主角不仅是指在家的自主，而且指现在的听众还真的是舞台上的主角。

　　比如有人用各种速度去扭曲原来音乐正常的速度，完全体现听众的权力，这就是DJ。DJ是什么？他不是一个传统的音乐家，而是一个听众。他不一定比我们更懂得做音乐，但是他相信自己比我们更懂得听的艺术。DJ之所以能成为现在音乐界里的重要人物，就是因为他能通过他的听的艺术来调节场上的情绪与气氛，他主要不是靠自己做的音乐，而主要靠现成的音乐进行组合。DJ就是我们现在听众权力无限扩大的一种象征，他把聆听变成一种可以登上大雅之堂的艺术，甚至可以出唱片，那些唱片只是他听的东西，而不是他创作的东西。吊诡的地方就在于，在听众的权力无限大的年代，听众的耳朵无限制的年代，我们却开始陷入一种困境：我们开始不太能听懂音乐了，或者从极端的角度来说，我们不再拥有耳朵的自主权了。我们现在被声音不断地包围着，我们逃不掉音乐。

　　以前的人是想听而听不到，我们是不想听而做不到。有谁试过从早到晚一整天没有听过音乐？不可能！你只要用手机你就听到了，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有人在强迫你听音乐。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的耳朵又变得很没有权力，很不自主，我们受到了限制。我现在发现，在很多城市即便是坐出租车都要被迫听音乐，你完全不自由，被它宰制。在几乎所有的公共交通工具里面也在不断制造这些声音，包围我们，压迫我们。在这个时候，我们的耳朵就开始麻木了，就好像是一个味精吃得太多的人丧失了真正的味觉判断能力一样。我们今天已经变得不容易去听音乐了，尽管从早到晚我们都在听音乐，但是真正什么也不想、专心坐在那儿听一首曲子或一个人的作品的时间是非常少的，我们做不到，我们连这种专注都失去了。

　　今天听众的权力真的民主化了，但是同时又丧失了自我。我们又丧失了对耳朵的自主权，我们的耳朵被人重新打造成一个输入的器官，接受各种各样的暗示。我们的耳朵变成了一个任人宰割，而且是直接通向大脑宰割的通道，或许我们现在眼睛的判断力被训练得十分敏锐，或许仍然有理性，但耳朵恰恰是最脆弱、最敏感的器官，去接收各种各样的讯息、指令，让这些进入我们的潜意识。但我们无能为力，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去抗拒，如何去分辨。这就是现代听众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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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烤橘子 - 吴靖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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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烤橘子
　　** 吴靖瑶 **

　　最近，闻到过那样的气味——

　　淡淡的焦味，有难以言喻的温暖之感。闻到味道，眼前倒是浮现出小时候春节前后在家乡时，奶奶在摆满煤炭的炉子上，和着那温暖，剥开橘子。清甜散发出来，但奶奶却含着慈祥的微笑，微微摇摇头，阻止我要拿橘子的手。我就看着奶奶把橘子慢慢地一瓣一瓣剥开，一瓣一瓣放在炉子上烤，这时便渐渐散发出那股令人感到温暖的味道。“好了哟。”奶奶说完这句话，我便从那难以言喻的温暖中脱身出来，迫不及待地拿过奶奶手中的一瓣一瓣橘子。

　　橘子温暖而柔软，我能感到橘子沾上了奶奶的体温与慈爱。小时候的我把一瓣橘子放在嘴中，始终是不敢咬下去的。一不小心咬破了，那温热而酸甜的汁便一下子充斥整个口腔。

　　“好吃……”我口齿不清地给予奶奶一个夸奖。奶奶剥着下一个橘子的手便会停下，转过头来，又露出那我喜欢的笑容。

　　那笑容真的要融化我的心啊。

　　一步一步走下去，怀念的烤橘子味远去了，我从回忆中淡出。好久没回去了啊，去年春节没回家吧。好怀念，好怀念那烤橘子的味道。

　　“你呀你，你每次想回老家就是为了吃的呢。”妈妈笑着点我头的样子我还记得明朗。

　　妈妈说的也是呀，春节，家里有好多好吃的东西呀。不只是烤橘子，还有全家包饭团的热闹，街边卖的香香糯糯的温热的小糕点，里面的豆沙和外面的糯米表面都让人垂涎欲滴，心驰神往。

　　老家的夏天也都是美食装点的。莲蓬，这种别人听闻过却从未尝过的美味，却几乎是我每年都要吃的。即使不回家乡，奶奶和叔叔们也会邮寄过来一大包。那是清爽而甘甜的味道。偶有苦涩的莲心，却也平添一份滋味。夏天的回忆还有菱角啊，藕汤啊，那美味让我的心都软了。

　　多回家看看吧。不过今年可不能回去了。等到重要的考试过了以后，回家一趟。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怀念与浓浓的伤感都埋藏心底。以烤橘子的香气覆盖。

　　那是酸甜的，温暖的，飘散而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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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旅行的意义 - 余军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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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旅行的意义
　　** 余军戈 **

　　为什么要选择旅行？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再开始？确定旅行前，我们内心漫溢对目的地的向往，我们将那么多确定和不确定的想法通通赋予旅行，渴望它能给我们带来意义。普鲁斯特说：真正探索的旅程，并不是去看新的地方，而是用新的眼光。然后我们在不同的角度和光线下，欣赏脑海里无数遍幻想的景象，直到眼前的风景将我们从根深蒂固的来自电视媒体的印象中抽离。但是到达后，即使我们有再多的旅行计划，即便赋予旅行再多的意义，也会变得牵强。如同地图，标明的所有街道路名一目了然，实际上所有的道路犹如枝桠伸展，无法分辨，或者待到眼见实物时，无论那行程多么蜿蜒曲折、扑朔迷离，都会拨云见日、简单直接、天真纯粹。那么旅行的意义就是为了见到真相吗？因为不懂，所以我们还要继续上路，直至明白。

　　于是旅行，穿行于大大小小的城市，宽宽窄窄的街道，高高矮矮的山脉，脚步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有自己的温度。我们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脸，我们在到过的许多地方留下了到此一游，我们在旅行纪念品店买回了也许再也不会纪念的纪念品。我们因为没有勇气离开，也没有勇气停驻，于是我们旅行；我们因为机械般惯性生活，忽感万般厌倦愿意暂时逃离，于是我们旅行；我们拖着为生活所累的身躯离开熟悉的城市，然后拖着更加疲惫的身躯回到原来的生活，我们怀着满心希冀离开自己的故乡，然后拼命奋斗为了衣锦还乡，我们为了到不了的远方，我们为了回不去的家乡，我们为了没有体验过的人生，我们为了炫耀曾经到过而旅行。我们说不出每一段旅程的意义，可是每一段旅行遇见的风景遇见的人，又会嗅到时光的清香，忽地展开，于是，下一站要去哪里？才开始思考旅行的意义。

　　离开哪里？去何处旅行？寻找什么样的意义？我们的旅行瘾令人幸福得无法治愈，我们将身体和心灵都埋藏在风景里，都印入异乡的山水中，犹如在平凡生活中导演一出自己的电影，轻松，欢快，悠闲。眼泪不需掩饰，笑容不需掩饰，欢喜不需掩饰，厌恶不需掩饰，因为无人知晓。旅行中淡然的心态，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只有旅行能够提醒我们，我们的热情未曾消退，我们的世界没有缩小，也只有旅行后，我们才能依靠散落的回忆，耐心地接受日复一日重叠的生活，直至一次次狂热地奔向内心向往的城市。在每一次的驻留中慢慢耗尽离去的激情，在每一次持续的投入中慢慢淡漠厌倦，于是开始停驻，热爱旅行的心随即消失。后来我们不再出行，愿意在平淡生活中享受内心的孤独，因为旅行终需回归，因为内心里总有个地方，不管到哪里，最后你我都必须回去。旅行若是因为孤独，就再无意义。

　　也许旅行的意义，在于我们在自然面前学会谦虚，在人流之中学会释怀，在行走之间学会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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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男巫的毛心脏 - J.K 罗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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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男巫的毛心脏
　　** J.K 罗琳 **

　　从前，有一位英俊、富有、禀性聪慧的年轻男巫，他发现他的朋友们一旦陷入爱河、喜欢嬉闹打扮之后，都变得愚蠢起来，失去了自己的品位和尊严。年轻的男巫打定主意，他永远不做这种意志薄弱的牺牲品，并利用黑魔法来加强自己的免疫力。

　　男巫的家人不知道他的秘密，看到他这么孤傲、冷漠，都取笑他。

　　“一切都会改变的，”他们预言道，“等一个姑娘俘虏了他的心之后！”

　　可是，年轻男巫的心一直没有任何触动。尽管许多姑娘都被高傲的风度所吸引，用尽各种微妙的技巧来讨他的喜欢，但都没能够打动他的心。男巫为自己的冷漠，以及冷漠背后的智慧而沾沾自喜。

　　青春的最初阶段过去了，男巫的同龄人都开始结婚生子了。

　　“他们的心肯定都成了空壳，”他看到周围年轻父母们的滑稽行为，暗自讥笑道，“被这些哇哇乱哭的娃娃们弄得手忙脚乱！”

　　他再一次庆幸自己早年做出的决定是多么英明。

　　后来，男巫年迈的双亲去世了。男巫并不为此感到悲痛。相反，他认为他们的死给他带来的好运。现在他一个人掌管着他们的城堡。他把自己最重要的财富转移到最深的地牢里，放任自己过着富足和安逸的生活，他的许多仆人都把让他舒适当作他们唯一的工作目标。

　　男巫以为，不管是谁，看见他奢华而无忧无虑的独居生活，肯定都会非常羡慕。因此，当他有一天无意中听见两个男仆谈论主人时，他内心的气氛和恼怒实在无法遏制。

　　第一个男仆表示了对男巫的同情，他虽然有财富、有权力，却没有一个人爱过他。

　　可是另一个男仆笑了起来，反问：一个男人拥有这么多金子，拥有宫殿一般的城堡，为什么没能找到一位妻子呢？

　　男巫听到这里，自尊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他立刻决定找一位妻子，而且她一定要比别人的妻子都优秀。她要拥有惊人的美貌，每个男人一看见她，内心都会激起爱慕和欲望。她要来自魔法家庭，这样他们的子女将会继承出色的魔法天赋。她还要拥有至少与他相当的财富，这样，即使家里添了人口，他的舒适生活也能得到保障。

　　男巫恐怕要花上五十年才能找到这样一位女子，然而无巧不成书，就在他决定寻找妻子的第二天，一个完全符合他要求的女人到邻居家走亲戚家来了。

　　她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女巫，拥有很多财富。她的美貌实在惊人，男人一看见她就会怦然心动。当然啦，只有一个人例外，男巫的心仍然毫无感觉。不过，既然她就是他所寻找的战利品，他还是向她求婚了。

　　人们注意到男巫的态度变了，都感到很吃惊，对这位姑娘说，一百个女人都没有成功的事，在她这里居然成功了。

　　面对男巫的殷勤，年轻姑娘觉得又新奇又反感。她感觉到了他那些温暖的甜言蜜语后面的冷漠，她以前从没遇到过这样奇怪和孤傲的男人。但亲戚们都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急于促成好事，她便接受了男巫的邀请，参加男巫为她举办地盛大宴会。

　　餐桌上摆放着最精美的银质和金质的餐具，里面盛着最丰盛的食物。艺人们弹拨着缠着丝带的鲁特琴，歌唱着他们的主人从未感受过的爱情。姑娘坐在男巫旁边的宝座上，男巫轻声细语地说着他从诗人那里偷来的情话，并不理解这些话的真正含义。

　　姑娘听着，感到十分困惑，最后她回答道：“您说得很好，男巫，如果我认为您有一颗心，我会为您的这般殷勤而高兴的！”

　　男巫笑了，告诉她无需为此担心。他吩咐她跟着自己离开宴席，下楼走到锁着的地牢里，这里藏着他最重要的财富。

　　在一个被施了魔法的水晶匣子里，放着男巫的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颗心脏长期与眼睛、耳朵和手指被隔绝，它从没有被美、被音乐般的歌喉、被绸缎般的肌肤所俘虏。姑娘看到眼前的景象，害怕极了，因为这颗心脏已经皱缩，上面覆盖着长长的黑毛。

　　“哦，你做了什么呀？”她悲痛地说，“把它放回它原来的地方，我恳求您了！”

　　男巫看到只有这么做才能让她高兴，就抽出魔杖，打开水晶匣子的锁，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那颗长毛的心脏重新刚进了它原来待的那个空洞里。

　　“现在呢被治愈了，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了！”姑娘大声说着，拥抱了他。

　　她洁白柔软的肌肤的触摸，她喷在他耳畔的气息，她浓密的金色秀发的芳香：所有这些，都像矛一样刺中了他刚刚觉醒的心脏。但是在长期的放逐中，在被囚禁的黑暗中，这颗心脏已经变得异样，变得鲁莽而野蛮，它的欲望变得凶猛而乖戾。

　　宴席上的客人们注意到了主人和姑娘的离席。起先他们并没有感到不安，但是很长时间过去后，他们焦急了，后来便开始在城堡里搜寻。

　　最后他们发现了地牢，等待他们的是一幕十分恐怖的景象。

　　姑娘躺在地板上，已经死了，她的胸膛被剖开了，疯狂的男巫蹲在她身旁，一只血淋淋的手里抓着一颗大大的、鲜红而光滑的心脏，他舔着、抚摸着这颗心脏，发誓要用它跟自己的心脏交换。

　　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他的魔杖，他想劝说那颗皱缩的、长毛的心脏离开自己的胸膛。但是长毛的心脏比他更强大，不肯放弃对他感官的控制，回到它被囚禁了很长时间的棺材里。

　　在客人们惊恐的注视下，男巫把魔杖扔在一边，抓起了一把银质的匕首。他发誓再也不愿意被自己的心脏控制，他把那颗心脏从自己胸膛里挑了出来。

　　男巫得意的跪倒在地上，每只手里抓着一颗心脏。接着，他倒在姑娘的尸体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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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是为你好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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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是为你好
　　** 张小娴 **

　　“我是为你好。”是我们常常用的借口。

　　我们不会为不相识的人好，不会为邻居好，也不会为一位泛泛之交好，我们只为我们所爱的人好。

　　因为出发点是如此崇高，于是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

　　“你不要再跟那个人来往了，他讨厌。”

　　“你不要穿这种衣服，难看死了。”

　　“你不该上这个课程，只有傻瓜才会认为有用。”

　　“你不可以看些比较有深度的书吗？这些全都是垃圾。”

　　我们总是喜欢把自己的价值和喜好强加于喜欢的人身上。

　　既然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那么，我喜欢的东西，他也该喜欢。我讨厌的，他也应该讨厌。

　　一旦这个做法不得逞，对方“教而不善”，我们不禁满肚委屈，觉得自己的好意被辜负了。假使我不在乎你，我才不管呢！

　　“我就是喜欢这样！你别理我！”恋人又羞又怒。

　　一场吵架由此开始了。

　　“我是为你好，如果你是别人，我才不理你！”我们回嘴。

　　问题是：我们自己的价值和喜好又是否真的高出一点呢？

　　我们也许忘了，当我们怀念一个人的时候，怀念的并不是他的价值和喜好，而是他让我成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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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河流最蓝的地方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那段时间，连最简单的食品都受到诡计和掺假的威胁。没有哪一天报纸不提到在市场上又有惊人的发现：奶酪是用塑料做的；牛油有蜡烛的成分；蔬果类含砷杀虫剂的浓缩比例比所含的维他命还要高；为了把鸡养肥而塞给它们的一些合成药丸可能会让只吃一只鸡腿的人都变笨。所谓新鲜的鱼是去年在冰岛钓的，把鱼眼睛化装成昨天钓起的样子。从某瓶牛奶中找到了一只老鼠，不知道当时它是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油瓶里装的不是由橄榄压柠出来的金黄液体，而是经适当蒸馏手法处理过的老骡子的肥油。

　　马可瓦多每次在公司或咖啡馆听到别人说这些事情，就觉得好像有一头骡子在胃里面踢腿，或者是有一只老鼠在食道里窜跑。在家里，当他太太朶米替拉买完菜回来，以前那些让他雀跃不已的芹菜、茄子，还有杂货店或肉店粗糙多孔的面包，现在却引起他的恐慌，就如同有敌人潜入了他的住家。

　　“我要尽我所有的努力；”他自我期许，“以供给我家人那些没有经过不可靠的投机者之手的食物”。早晨他去上工的时候，好几次遇到一些带着鱼竿，穿着长统靴的男人往沿河公路走去。“这是一个办法”。马可瓦多跟自己说。但是城里的河流是垃圾、排水管和地下水道的集中地，引起他莫大的反感。“我要找一个地方，”自言自语道：“那里水是水，鱼是鱼，我才愿意垂下我的钓竿。”

　　白昼开始变长。骑着机动脚踏车，马可瓦多下工后便去探勘城市上游的河流，还有小河的支流。他最感兴趣的是那些远离柏油路面的河段，他取道小径，穿过柳树丛，直到他的脚踏车不能再前进为止，然后把机车留在灌木丛中，步行到有河流的地方。有一次他迷失了路。在灌木丛生和陡峭的河岸边打转，既找不到任何小路，也弄不清河流是在哪个方向。忽然，拨开一些枝叶，瞥见下方几步之遥，那宁和的水波———那是河口，几乎成为一个小而幽静的深潭———呈现出就像是山上湖泊的蓝。

　　激动的情绪并没让他忘记细看水流轻柔涟漪的下方。终于，他的顽固得到了奖赏．啪嗒一声，鱼鳍在河面上明显地一闪而过，然后另一次，又再一次，他如此地欣喜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是整条河流鱼的汇集地，钓鱼者的天堂，也许除了他以外还没被其他人发掘。回头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停下来在榆树皮上刻画记号，在某些地方堆几块石头，以便能再找回小路。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准备用具。说实在的，他早就想好了。在邻居和公司同事中他已经设定了十来个钓鱼爱好者。半透露半提示地答应说只要一确定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游满了丁鲈的地方，就会通知他们每个人，便成功地从这个人借一点，那个人借一点地备齐了一大仓库前所未见的完整的钓鱼设备。

　　这时，他什么也不缺。鱼竿、鱼线、鱼钩、鱼饵、渔网、长统靴和鱼篓。一个晴朗的早晨，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从六点到八点———在上工以前，游着丁鳜的河流有可能钓不到鱼吗？事实上，只要把鱼线丢下去就可以拎起一尾鱼；这些丁鳜毫不迟疑地一口就咬住鱼饵。既然用钓鱼线这么容易，试着用渔网捞捞看；丁鳜早已准备好一头栽进网里去。

　　当他的鱼篓装满时，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他溯流而上，想找一条小径。

　　“喂，你！”在河岸一个转角的杨树林中，直挺挺地站着一个戴着警卫帽子的家伙，瞪着马可瓦多。

　　“叫我，什么事？”马可瓦多觉得有一股不知名的威胁冲着他的丁鳜而来。

　　“你哪里抓的鱼，篓子裹的那鱼？”警卫问。

　　“啊，怎么啦？”马可瓦多的心已经跳到嘴巴里了。

　　“如果你是在这下面钓的，赶快把鱼丢掉。你没看到上游有座工厂吗？”指着一栋长而矮的建筑物。现在马可瓦多转过了河流的拐弯处，才看到它在柳树的那边正向空中吐烟，向水中排放浓密的云团，是可怕的青绿色和紫色。

　　“起码你看清楚水是什么颜色吧! 油漆工厂就是那个：蓝色毒害了河流，还有鱼。赶快把它们丢掉，不然我得把鱼扣押起来。”马可瓦多现在真想尽快把鱼丢得越远越好，把它们从身上抖掉，仿佛鱼腥味都能毒到他。但是在警卫面前，他不想丢这个脸。

　　“如果我是在上面钓的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但要扣押鱼，还要给你开张罚单。工厂上游是钓鱼保留地。你看那块牌子？”

　　“我，说真的？”马可瓦多急急说，“带着钓竿，只是为了让朋友信以为真，其实这些鱼我是向附近乡镇的卖鱼人买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只需要付税，就可以把鱼带回城裹，我们这里是在城外。”

　　马可瓦多已经打开篓子把鱼倒回河里了。应该还有一条丁鳜是活的，因为它一扭鱼鳍快乐地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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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悔
　　** 亦舒 **

　　礼品店里看见一只小小刺绣枕头，上面绣两个字：NO REGRETS，可以译作没有遗憾，但是忽然想起杨不悔，作终不悔解就更决绝。

　　很有自信的人才当得起这两个字，大可在皮夹克背后大大以哥德字体绣上它，招摇过市。

　　一般人做不到如此潇洒，午夜梦回，只觉恨事憾事之多，会得冒一身冷汗，想跳起来尖叫。

　　早上起来了，红日炎炎，恢复镇定，又按部就班办事，并且说，一个人得做什么，就该去做什么。

　　本来想待友人退休之际，送他一件当金句摆家中，可是最近看情形他又不打算退下来了，简直要拗腰更上一层楼，说他已无遗憾，会被啐出门来。

　　总有遗憾吧，像久不成名，又没发财，始终不会吹色士风，以及不懂跳探戈等等。

　　再远一点，扯到当年好似辜负了某君的好意，以及得不到的种种思念，均是遗憾，后悔没有多加把劲。

　　渐渐知道有机会就得把握，做到加零一，以免将来失眠。

　　怎么不后悔，后悔得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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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种树的男人 - 让.季奥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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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种树的男人
　　** 让.季奥诺 **

　　要想真正了解一个人是不是品行出众，你得花数年的时间，还要有好的运气和机会去观察他的行为。如果他的行为没有私心，动机无比慷慨，心中没有存着求回报的念头，而且他还在大地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记，那么由此认定他是一个品行出众的人，基本错不了。

　　1913年的一天，我长途跋涉，来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高原，那是一个位于法国东南部阿尔卑斯山附近被称为普罗旺斯的地方。当我走过这座毫无生机的高原的时候，看见的除了野熏衣草外，就是一片荒山与黄土了。

　　我当时正要穿越高原最宽广的地带，3天后，才发现那是一处荒芜的地域。我来到一个破落村庄的废墟附近，搭起帐篷过夜。我的水两天前就用完了，现在得补充一点。想必村落内会有一口水井，或是一道泉水。我真的找到一处泉水的遗迹，不过早已干涸了。

　　骄阳高照的6月，我站在这处没有绿荫的高地上，高空的风猛烈地吹下来，没有人能顶得住。风吹袭着这些破旧的房屋，仿佛狮子吃东西时受到干扰而发出的吼叫，我只好另寻他处。

　　我走了5个小时，还是找不到水源，看来是没有指望了。高地上到处都很干燥，还有很多杂草。我看到远处有一个耸立的黑色影子，像一株孤立的树干。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我走向那个黑影子，那是一个站立着的牧羊人。在被太阳烤干的地上，还躺着30只绵羊。那个牧羊人递给我一个水壶，我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领我去山坳中他住的地方，然后从一个天然井中汲出水，水质清澈可口。在这个井口上方，他安装了一个简陋的辘轳。牧羊人话很少，这原是独居人都有的特点，但我感觉他是一个充满自信、意志果断的人。在这荒凉的高地，这还真是一番奇遇。这不是一间简陋的木屋，而是一间完全用石块砌成的房子，到处有他自建的痕迹，有他抵达这高原后修复废墟的血汗。屋顶很牢，而且中规中矩，风吹过屋顶的瓦片，发出仿佛海浪冲击岸边的声音。

　　屋内的东西摆得很整齐，碗盘洗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发亮，长枪上过油，火炉上的汤正在滚着。我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衣服的扣子很牢固，衣服也被他一针一线仔细缝过，看不出补缝来。他请我喝汤，过了一会儿，我递上烟草袋，他说他不抽烟。他的狗也很安静，友善却不谄媚。

　　从见面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根本不需要跟他说我得在此过夜。

　　牧羊人拿出一个小袋子，从中倒出一堆橡实，散在桌上。他开始一粒一粒地拣着，心无旁骛地把好果实挑出来。我吸着烟斗，有意帮他挑选，他说这是他的工作。事实上，看他专注地工作，我也无从插手，我们的谈话也到此为止。他挑出一大堆好的橡实后，便十粒十粒地数着，同时更仔细地淘汰小粒的与龟裂的。他一共精挑细选了100粒完好无缺的橡实，然后我们各自就寝。

　　跟这位牧羊人在一起真是平和极了。第二天，我请求在这里再住一夜，他表示同意。我感觉他像是对一切都泰然处之的人。再待一天并非必要，我只是受了好奇心的驱使，想要多了解他一点而已。他打开围栏，放羊吃草，并且把昨夜精挑细选的橡实连同袋子浸到一桶水中，然后才背着桶离开屋子。

　　我看到他带了一根铁棒，约拇指般粗，1.5米长。我安步当车地沿着一条与他平行的路径走着。牧羊的草地在一块河谷中，他让牧羊犬看着羊群，自己便朝我伫立的山坡走来。我心中怕他要来告诉我该离开了，以免我不识相地烦着他。事实上却不然，他邀我同行，可能怕我无事可干。我们爬了大约90米山路后抵达山脊。

　　然后，他用铁棒向下扎一个洞，放入一粒橡实，再覆上泥土。就这样，他种下一粒又一粒的橡实。我问他，这是你的地吗？他说不是。那么你知不知道是谁的地呢？他说也不知道。他猜是公有的，或者是被弃置不管的私有地，他也不想知道地主是谁。他小心翼翼地种着那100粒橡实。午饭后，他又继续播种。或许由于我不断地询问，他终于说出，他在荒山野地已播种了3年，撒下了10万粒种子。这10万粒橡实中，两万粒发了芽。这两万棵小苗，大概有一半会因为地鼠或普罗旺斯高地变幻难料的自然环境而无法存活，而剩下的一万棵终会在这光秃秃的高原上生长起来。

　　我这时想知道他的年纪：他看起来有50岁以上。他说他55岁了，他的名字叫艾尔则阿布非耶。他以前在平原有一个农庄，也是在那里生活过的人；后来独生子及妻子相继过世，他便隐居到这块荒芜的高地，带着他的羊群与牧羊犬，自由自在地过着日子。他认为，这块高原因为缺树而正走向死亡。他又加上一句，因为没有事业的压力，他便可以担起拯救大地的任务。

　　那个时候的我，年纪虽然不大，却也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多少也懂得如何与一颗孤寂的心亲切地沟通。但因为年轻的缘故，我不得不为自己的前途做些打算，去追寻起码的幸福。我告诉他，30年后，这一万棵橡树必能成为壮观的森林。他却简短地回答，如果上帝助他一臂之力，30年后，他种植的树的数量一定十分惊人，而这已植的一万棵树不过是沧海一粟。

　　除了橡树之外，他还在研究种植山毛榉的方法。在他房子附近的一个苗圃里，他用山毛榉的种子培育着小苗。这些树苗的四周有铁丝围篱保护着，不让羊群靠近，目前长势良好。他还打算在山谷种桦树，山谷地下有水，可以种桦树树苗。

　　第三天，我们道别。

　　这样过了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年）爆发，我也被卷进去5年。一个陆军步兵怎么可能再记得种树的事情？说句实话，我早已淡忘了。

　　大战结束后，我领了一小笔退役金，渴望能过上一段呼吸新鲜空气的日子。1920年的一天，并没有特定的目的，我再度漫游到那条通往光秃秃的高原的路上。

　　乡景如昔。但是，在没有人烟的村庄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罩在不太远的山头，仿佛平铺了一层毛毡。在前一天，我记起了那位牧羊种树的男人。“一万棵橡树”，我的反应是：“也确确实实占有一个不小的空间呢！”在过去5年的日子里，我眼看许多人在战场上倒下，谁会认为艾尔则阿布非耶还活着？想想看，在20岁年轻人的眼中，一个50多岁的老人，除了等死外，还能做什么事呢？但是，牧羊人还活着。事实上，他的身体更矫健了。他换了职业，只剩下4只羊，却多了100个蜂巢。他不再牧羊，只因为怕羊群会啃掉他种的树苗。他告诉我，战争根本没有影响到他，他一直在心无旁骛地种树。

　　1910年种的橡树已有10岁了，长得比我们都高，看起来非常壮观，我惊讶得实在说不出话来，而他也默然不语，我们两人竟用了一天的时间在他的森林中无言地走着。我们走过的3个地带，全长11公里，最宽的地方有3公里。请别忘记，这些森林是从这个男人的双手及心灵中创造出来的，没有任何技术支持。

　　他执行了他的计划，那些山毛榉已与我的肩齐高了。我望向双目所及的远处，他执行得真够彻底。他带我去看4年前种的桦树丛，那时我正在参加凡尔登战役（1916年）。他把桦树苗全种在他认为地表湿润的山谷里，结果证实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些桦树已亭亭玉立，犹如少女，而且蔚然成林。

　　创造有如一种连锁效应。他心中没有任何负担，他以最单纯的想法，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但是，在我们回头往村庄走的途中，却发现原本干涸的河床，现在居然水流淙淙了。这是连锁效应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一幕。

　　风也会传播种子。当水重回大地，柳树、灯芯草；草原、菜圃、花园，种种生命的意志，均会一一复现。这些不知不觉的变化，已变成常规的一部分，似乎再自然不过了。人们虽然会看到突然从地上冒出来的矮树丛，却把它们当作是大自然一时兴起之作。这便是没有人打搅布非耶种树的原因了。如果早就有人发现他在高原上，事情或许就不一样了。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在城镇或行政单位办公的人，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个不顾自己的利益一心坚持的人？

　　1933年，一名森林巡逻员来到他的住所，递上一纸命令，不准他在户外生火，以免殃及这块“自然”的森林。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么一句天真的话：“一片森林会自然生成！”那个时候，布非耶正在离家12公里的地方种植山毛榉。为了省掉往返的麻烦他已是75岁的高龄了便打算在那片土地旁砌一幢石屋。第二年，他完成了。

　　1935年，官方派一群人来巡察这片“天然林”，其中包括林务署的高级官员及许多技术员。但是他们废话连篇，讨论的结果是对这块“天然林”做一点必要的处置。幸好除了只做了一件有益的事情之外，他们没有采取任何其他措施，那便是把这片林地列管在省里的保护之下，一概不准有制炭业出现。

　　这些林业官员中有一位是我的朋友，我跟他谈起这件奇事。一星期后的某天，我们两人一起去探望布非耶他正在距离官员巡察林地的10公里之外，努力地种着树。

　　这位林务官不因是我朋友的缘故才来，他是懂得自然的人，他知道不能张扬。我们三人在野地默默的沉思中共进午餐。

　　我们走过覆盖着树林的山坡，林木已有七八米高了。我还记得1913年这里的景象：弥漫着一片荒凉。这位心平气和、不辞辛劳的长者，住在有益健康的山风中，过着俭朴的生活，再加上与世无争的宁静心灵，老天赐给他令人敬畏的健壮体魄。

　　临走前，那位朋友留下几条种植的建议，但是也没有过分强调它们的重要性。他在回去的路上告诉我：“布非耶显然比我懂得多。”这样又走了一个小时，他若有所思地补上一句：“他比大家都更懂种树的道理，他已悟出幸福之路。”

　　唯一曾可能威胁这些树木的事，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那时候，有些车的引擎是靠烧木柴发动的，然而木柴普遍缺货。1940年开始砍伐橡木林了，然而这个高地远离火车运行路线，木材商评估，在这里伐木不利，最后放弃了。这位牧羊人根本不在乎这件事。他已深入内陆30公里，心平气和地继续工作着，他根本不理会1939年的世界大战，跟不理会1914年的世界大战一样。

　　我最后一次看到艾尔则阿布非耶是在1945年的6月，他当时已是87岁高龄。我以前要靠步行穿过那片荒凉的高地，如今，尽管战争在乡间留下满目疮痍，但在杜兰斯山谷与高地之间，已有公共汽车来往了。坐着快速的交通工具，我已不太认得昔日长途跋涉时看到的田野。出现在我眼中的，是一片崭新的大地。我只能从村庄的名字上确认这是以前的废墟与荒凉的故地。

　　整个乡间散发着健康与富腴的光芒。1913年还是一片废墟的高地，现在却是整齐的农庄、净洁的农舍，人们过着幸福与安适的生活。古老的溪流，被森林中的雨雪浇灌着，又有了流动的活力。溪流的水，用水渠引导着，流向每一个农庄、每一片枫林、每一片绿油油的薄荷田。原住在地价高涨的平原的居民，搬到这高地住下来，带来了朝气、干劲与冒险精神。沿途有友善的男男女女，小男孩与小女孩开心地笑着、闹着，人们终于又找回了野餐的乐趣。细数当年的人口，无法否认现在过着舒服日子的一万多人的幸福是来自艾尔则阿布非耶的赐予。他只靠身体力行与蕴藏的品德，就能够将荒凉的土地变成到处都是奶与蜜的“迦南地”。万物之中，唯有仁爱是值得崇拜的。

　　1947年，艾尔则阿布非耶安息于法国巴农的赡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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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庸俗谋划了我们的卑贱 - 克里希.那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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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庸俗谋划了我们的卑贱
　　** 克里希.那穆提 **

　　我们最难的一个问题，就是弄清楚什么东西使人庸俗。你们知道庸俗是什么意思吗?庸俗的心就是受伤的心，不自由的心，陷于恐惧、困难当中的心，绕着自己的利益打转的心，为了急速解决问题绕着成败打转的心，绕着悲伤打转的心。这样的心，到最后都会变成破碎的心。一颗庸俗的心要打破自己习惯、惯性、自由自在的生活、走动、行动，这是最难的一件事，不是吗?你们以后就会知道大部分人的心都很渺小、卑贱。仔细看看自己的心，你会发现其中占满的都是一些小事情——考试及格、不及格、别人怎么想我们、害怕某一个人、怎样才会成功。你想找工作，有了工作，你又想更好的工作，就是这样。你搜寻自己的心，就会发现里面都是这种渺小的、琐碎的、事关切身利益的事情。因为占满了这种事情，所以就制造出很多问题，不是吗?我们的心想用卑贱解决问题，但是，因为解决不了，就更加卑贱。依我所见，教育的作用就是打破这种思考习惯。 

　　庸俗的心，陷在瓦拉那西窄巷，并且住在那里。它也许识字、也许考试都及格、也许社交生活很活跃，不过，还是活在画地自限的窄巷里。我觉得，重要的是我们每一个人，不分老少，都要看清楚一点，那就是，我们的心不论怎样挣扎，怎样用力，怀抱怎样的希望、恐惧、渴望，永远都是渺小的、都是卑贱的。那些上师、师父，还有卑贱的心建立的社团、宗教，一样卑贱，但是大部分人都不明白，要打破这种思考的惯性很难。 

　　我们年轻时有一些不庸俗的老师不是很重要吗?因为，如果老师自己就很愚昧、疲惫，脑子里想的都是琐碎的事情，深陷在自己的卑贱里面，那么，他就没有办法创造一种气氛，让学生自由自在，让学生打破社会强加在人身上的惯性。 

　　我想，要有了解人是否庸俗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大部分人都不承认自己庸俗，我们都觉得自己有一些优秀的东西深藏不露。然而，我们必须明白，我们其实都很庸俗。我们必须明白，我们的庸俗造成了我们的卑贱、琐碎。你们了解这一切吗?真不巧，我只会讲英文，但是我希望你们的老师能够帮助你们了解这一切。他们向你们解说这些东西的时候，也就打破了自己的琐碎。光是解说，就足以让他们觉察自己的卑贱、渺小。渺小的心没有能力爱人，没有能力雍容大度，只会吵一些小事情。印度，还有其他地方，需要的不是聪明人，不是有地位、有学位的人，而是你我这种已经打破琐碎心的人。 

　　琐碎根本就是一种“我”的意念。“我”使心卑贱，永远想着自己的成功、理想、想要完美的欲望。这一切使心卑贱，因为，“我”不论如何扩展，一样渺小。所以，盘踞着小事的心是卑贱的心。一直想着事情，担心考试，担心工作，担心父母、老师、上师、邻居、社会怎么想我们的心，是卑贱的心。这一切念头都是想赢取他人的尊敬。然而，受人尊敬的心、庸俗的心，并不快乐。这一点你们要听好。 

　　你们知道，大家都希望别人尊敬自己，不是吗?希望别人——父母、邻居、社会，重视自己，希望自己行为正当，于是这一切造成了恐惧。这样的心绝不可能创新。然而，这一个败坏的世界需要的却是创造的心，不是发明的心，不是徒有能力的心。但是，这种创造却只有在没有恐惧时才会有，只有在心没有受到问题盘踞时才会有。这一切需要一种让学生真正自由的气氛，这自由不是为所欲为的自由，而是自由发问、追究、寻找、解说，然后又超越解说的自由。学生需要一种自由，去发现自己一生真正喜爱的事物，以免被迫从事自己厌恶的事情、不喜欢的事情。 

　　你们知道，庸俗的心永远不会叛变。庸俗的心顺从政府，顺从父母，什么事都容忍。我很担心，像这个国家，人这么多，生活这么困难，这种压力使我们听话，使我们顺从，于是渐渐的，反叛的精神毁了，不满的精神毁了。我们这种学校应该教育学生一辈子不满、不轻易满足。这种不满，如果没有落入满意、感激的管道，就会开始追寻，就会变成真正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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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独身主义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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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独身主义
　　** 刘瑜 **

　　任何主张，加上的“主义”这个后缀，就变得恐怖。因为恐怖，人们就避而远之。比如“女权主义”，谁敢承认自己是女权主义者呢？那简直等于宣布自己长相恐怖性情变态脾气乖戾。又比如“环保主义”，保护环境，自然是好的，可是要上升到主义的高度，这个这个，有专家出来说了，还是要“以人为本”嘛。

　　大多数人不喜欢强烈的主张，何况是强烈成主义的主张。我也是最近才突破了“主义”这个词的反动外壳，开始打量独身状态里的种种诱惑。那次和西影坐在商场门口的长椅上八卦。她结婚几年了，所以我们自然谈到了她的造baby计划。

　　唉，我现在很自私，她说，想到要把自己的时间、精力分给另外一个人，就觉得不甘心，所以暂时不想要孩子。

　　其实我比你更自私，我就势承认，也是因为不想把时间、精力分给另外一个人，所以连婚都不愿结。

　　一直觉得自己对于婚姻这件事，抱着叶公好龙的态度。一个女人，30了，整个世界都在忧心忡忡地虎视眈眈地幸灾乐祸地看着你，等你把自己用跳楼价大甩卖了。别等了，跳吧，我们脖子都仰酸了，你就跳吧，我们还赶着去吃午饭呢。

　　于是出于善良，这些年来也配合他们的目光，做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相亲，上网交友，到各种party抛头露面。最严重的，就是放弃自己曾经有过的一切标准、原则、理想，在那些毫无感觉的人面前搔首弄姿，努力用老爸老妈的口气说服自己，其实婚姻就是找个伴而已，其实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其实一切标准、原则、理想都只是自恋的表现形式而已。

　　可是，凭什么呀！

　　不就是个婚姻嘛？婚姻有什么了不起的。马克思说了，私有制是万恶之源，而婚姻本质上不过是爱情的私有制而已。

　　我的一个朋友说过，一个人占有得越多，就被占有得越多。说得多好啊。比如你有一个房子，得，下半辈子就忙着还贷款吧。婚姻其实也是一样，为了占有一个人，你被占有了多少啊！他本来习惯于三天洗一次澡的，可是实在无法忍受她的唠唠叨叨，只好一天洗一次。她本来习惯于饱一顿饿一顿的，可是他一日三餐一餐都不能少，只好睡眼惺忪地起来给他做早饭。他本来喜欢周末哪也不去，就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结果她非得拉他去丈母娘家。她今晚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呆着，看看小说喝喝茶，可是他在那个房间里看足球赛吵得她头疼欲裂。他其实喜欢挣多少花多少，今朝有酒今朝醉，可是她非得强迫他每个月存工资的一半。她其实喜欢上网聊天，可是结了婚的女人，还上网聊天，他说，真是老不正经。

　　为什么要结婚呢？他人即地狱啊，萨特说。

　　没有那么严重了，我的亲友ABCDEFG说，也有很多乐趣啊。一起旅行，一起做饭，接着看电视，挎着逛商场，其乐融融啊。

　　

　　
唯一不需要解释的选择。听上去简直凄凉，仿佛人的所有主观能动性，在传统、趋势、潮流等等集体性的事物面前，都不堪一击。仿佛人只是一只陀螺，在外力的抽打下，机械地旋转。其实我希望自己的怀疑是错的。我希望这样的胡思乱想仅仅是因为没有对谁爱到“那个份上”。我希望有一天，像在大街上拣到钱包一样拣到“那个份上的爱情”，而“那个份上的爱情”，正如他们说的那样，魔法无边，让我五迷三倒，七窍生烟。我可以为了它，一天洗四个澡，存80%的工资，一辈子不打游戏，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一打开电视就找足球赛，像一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不放，成天跟在他后头，唱SHE的那首歌：你往哪里走，把我灵魂也带走。当然，到了30岁这一年，我知道，北极并没有住着一个圣诞老人，生活中的老鼠并不像动画片里的那样可爱，有志者事竟成只是个笑话，希望它也就是个希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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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高手们 - 周凌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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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手们
　　** 周凌峰 **

　　我问过许多实习生，有时间能不能帮我做做校对工作？回答几乎无一例外：这活儿太没技术含量了，想学点更实用的招数，比如选题策划、采访技巧，以及编辑秘诀等等。

　　这多少让我有些失望，我看过他们编出来的同期稿，勉强能达到文通字顺的标准，可是一涉及到专有名词，往往错得离谱——我很奇怪，为什么就没人去翻翻工具书，哪怕百度一下也成啊，这不都是校对的基本功吗？

　　我想起了我师父，他就是一位校对高手，人送外号“天下第一校”。在遇到他之前，我根本不信校对还能校出花来，前人说得好：校书如扫尘，一面扫一面生，能把错误几率降低零点零几个百分点，已经是阿弥陀佛了，要想完全不出错，怎么可能呢？后来，我才领略到他的“恐怖”之处：我的每一封邮件，他几乎都能找出错误来，要么是错别字，要么是分段不够准确，或者标点符号使用不到位。平心而论，我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可要想不被他抓住小辫子，太难了。我印象最深的是一篇两百字的稿子，两百字，计入标点的话，在Word文档中也就五行而已，可他逼着我修改了不下十遍，从标题到标点，足足磨了四五个小时。

　　有人看不下去了，劝他：“不就一篇稿子嘛，犯得着这么较真吗？”

　　他倒是想得通：“不这么磨，怎么提高？”

　　我差点崩溃。接着，师父又给我下了一个任务：不管写什么稿子，都在两百字内解决。

　　那段时间，两百字成了我写作的核心标准。一条评论稿，从引用相关报道，阐述基本事实，直至展开讨论，再加上个人意见，要想“随心所欲不逾矩”，还真不是个轻松活儿。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把能想到的招都使上了，就差没用文言文写作，我的邮箱里留下了一堆以“两百字”为题头的稿件，不消说，很多都是被打回来修改的。慢慢地，我才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这样的约束，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养成精准使用文字的习惯，回复到写作的“本来面目”。

　　师父只是我见过的众多爱较真的人之一。

　　我曾经接过一个棘手的活儿，去采访一位“不太好伺候”的著名教授。

　　有关这位教授的传言很多，先期接触过他的同事告诉我，这位教授有“三不为”：一不参加集体活动，二不接受媒体采访，三不兼行政职务。他甚至连照相都没时间，他们学校网站上的“学人介绍”一栏，挂的还是他十年前工作证上的照片。

　　好在有热心的师长帮忙，我和教授联系上了，他没有传说中那样难以亲近，只是提了一个要求：“你采访我可以，不要问那些小儿科的问题，你能不能先读一读我的书？这样交流起来更顺畅一点。”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研究的领域正是我比较关注的，他的著作我也曾拜读过一些，这不算很为难。可第二天教授将书单发来之后，我还是吓了一跳：这是开给他门下研究生的书目啊!截稿日期一天天临近，我只能抛开手头的工作，窝在图书馆一本一本啃下去，读书之余，还顺手做了些札记，算是意外收获。

　　结束了这段苦读之后，我把拟出的问题和札记一起发给了教授。教授很快作了答复：所提问题太过宽泛，不易作答，还请再考虑考虑。我做的札记中有一处引文出错，他也做了订正，并特意指出，札记有些模棱两可之处，说明我还没有读懂，应该参看某些著作，接下来，又是一列书单。

　　我又回到了图书馆，就像卡夫卡《城堡》中的主人公那样，原来的目的已经不重要，我只是想弄明白，要完成这次采访，到底还要经过哪些煎熬。

　　让我完全没想到的是，最后的采访过程波澜不惊，问题大致还是那些问题，教授很认真地作了答复。我纳闷了：其实您完全可以在一开始就接受采访，为什么要让我绕上这么大一个圈子？教授笑了笑：“你如果没有读我的书，对这些问题的理解就完全不一样了，又怎么可能和我平等交流呢？”这一瞬间，我几乎有种错位的感觉，好像教授是记者，我才是他精心培养的采访对象。

　　每逢遭遇困难，我总会回忆一下这些“恐怖”的经历，借此给自己打气。我尊重这些爱较真的人，他们看似偏执，其实只是在以自己的行动诠释一条再平凡不过的准则：敬业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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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句好话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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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句好话
　　** 张晓风 **

　　小时候过年，大人总要我们说吉祥话，但碌碌半生，竟有一天我也要教自己的孩子说吉祥话了，才蓦然警觉这世间好话是真有的，令人思之不尽，但却不是"升官""发财""添丁"这一类的，好话是什么呢？冬夜的晚上，从爆白果的馨香里，我有一句没一句的想起来了。

　　1

　　你们爱吃肥肉？还是瘦肉？

　　讲故事的是个年轻的女佣人名叫阿密，那一年我八岁，听善忘的她一遍遍重复讲这个她自己觉得非常好听的故事，不免烦腻，故事是这样的：

　　有个人啦，欠人家钱，一直欠，欠到过年都没有还哩，因为没有钱还嘛。后来那个债主不高兴了，他不甘心，所以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就偷偷跑到欠钱的家里，躲在门口偷听，想知道他是真没有钱还是假没有钱，听到开饭了，那欠钱的说：

　　 "今年过年，我们来大吃一顿，你们小孩子爱吃肥肉？还是瘦肉？"

　　（顺便插一句嘴，这是个老故事，那年头的肥肉瘦肉都是无上美味。）

　　那债主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气得要死，心里想，你欠我钱，害我过年不方便，你们自己原来还有肥肉瘦肉拣着吃哩！他一气，就冲进屋里，要当面给他好看，等到跑到桌上一看，哪里有肉，只有一碗萝卜一碗蕃薯，欠钱的人站起来说，"没有办法，过年嘛，萝卜就算是肥肉，蕃薯就算是瘦肉，小孩子嘛！"

　　原来他们的肥肉就是白白的萝卜，瘦肉就是红红的蕃薯。他们是真穷啊，债主心软了，钱也不要了，跑回家去过年了。

　　许多年过去了，这个故事每到吃年夜饭时总会自动回到我的耳畔，分明已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老故事，但那个穷父亲的话多么好啊，难关要过，礼仪要守，钱却没有，但只要相恤相存，菜根也自有肥腴厚味吧！

　　在生命宴席极寒俭的时候，在关隘极窄极难过的时候，我仍要打起精神自己说：

　　"喂，你爱吃肥肉？还是瘦肉？"

　　2

　　我喜欢跟你用同一个时间。

　　他去欧洲开会，然后转美国，前后两个月才回家，我去机场接他，提醒他说："把你的表拔回来吧，现在要用台湾时间了。"

　　他愣了一下，说：

　　"我的表一直是台湾时间啊！我根本没有拨过去！"

　　 "那多不方便！"

　　 "也没什么，留着台湾的时间我才知道你和小孩在干什么，我才能想象，现在你在吃饭，现在你在睡觉，现在你起来了……我喜欢跟你用同一个时间。"

　　他说那句话，算来已有十年了，却像一幅挂在门额的绣锦，鲜色的底子历经岁月，却仍然认得出是强旺的火。我和他，只不过是凡世中，平凡又平凡的男子和女子，注定是没有情节可述的人，但久别乍逢的淡淡一句话话里，却也有我一生惊动不已，感念不尽的恩情。

　　3

　　好咖啡总是放在热杯子里的！

　　经过罗马的时候，一位新识不久的朋友执意要带我们去喝咖啡。

　　 "很好喝的，喝了一辈子难忘！"

　　我们跟着他东抹西拐大街小巷的走，石块拼成的街道美丽繁复，走久了，让人会忘记目的地，竟以为自己是出来踏石块的。

　　忽然，一阵咖啡浓香侵袭过来，不用主人指引，自然知道咖啡店到了。

　　咖啡放在小白瓷杯里，白瓷很厚，和中国人爱用的薄瓷相比另有一番稳重笃实的感觉。店里的人都专心品咖啡，心无旁鹬。

　　侍者从一个特殊的保暖器里为我们拿出杯子，我捧在手里，忍不住讶道。

　　 "咦，这杯子本身就是热的哩！"

　　侍者转身，微微一躬，说："女士，好咖啡总是放在热杯子里的！"

　　他的表情既不兴奋，也不骄矜，甚至连广告意味的夸大也没有，只是淡淡的在说一句天经地义的事而已。

　　是的，好咖啡总是应该斟在热杯子里的，凉杯子会把咖啡带凉了，香气想来就会蚀掉一些，其实好茶好酒不也都如此吗？

　　原来连"物"也是如此自矜自重的，庄子中的好鸟择枝而栖，西洋故事里的宝剑深契石中，等待大英雄来抽拔，都是一番万物的清贵，不肯轻易亵慢了自己。古代的禅师每从喝茶喂粥去感悟众生，不知道罗马街头那端咖啡的侍者也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我多愿自己也是一份千研万磨后的香醇，并且慎重的斟在一只洁白温暖的厚瓷杯里，带动一个美丽的清晨。

　　4

　　将来我们一起老。

　　其实，那天的会议倒是很正经的，仿佛是有关学校的研究和发展之类的。

　　有位老师，站了起来，说：

　　"我们是个新学校，老师进来的时候都一样年轻，将来要老，我们就一起老了……"

　　我听了，简直是急痛攻心，赶紧别过头去，免得让别人看见的眼泪--从来没想到原来同事之间的萍水因缘也可以是这样的一生一世啊！学院里平日大家都忙，有的分析草药，有的解剖小狗，有的带学生做手术，有的正埋首典籍……研究范围相差既远，大家都不暇顾及别人，然而在一度一度的后山蝉鸣里，在一阵阵的上课钟声间，在满山台湾相思芬芳的韵律中，我们终将垂垂老去，一起交出我们的青春而老去。

　　5

　　你长大了，要做人了！

　　汪老师的家是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常去的，他们没有子女，我在那里从他读"花间词"，跟着他的笛子唱昆曲，并且还留下来吃温暖的羊肉涮锅……

　　大学毕业，我做了助教，依旧常去。有一次，为了买不起一本昂价的书便去找老师给我写张名片，想得到一点折扣优待。等名片写好了，我拿来一看，忍不住叫了起来：

　　 "老师，你写错了，你怎么写'慈介绍同事张晓风'，应该写'学生张晓风'的呀！"

　　老师把名片接过来，看看我，缓缓地说：

　　"我没有写错，你不懂，就是要这样写的，你以前是我的学生，以后私底下也是，但现在我们在一所学校里，你是助教，我是教授，阶级虽不同却都是教员，我们不是同事是什么！你不要小孩子脾气不改，你现在长大了，要做人了，我把你写成同事是给你做脸，不然老是'同学''同学'的，你哪一天才成人？要记得，你长大了，要做人了！"

　　那天，我拿着老师的名片去买书，得到了满意的折扣，至于省掉了多少钱我早已忘记，但不能忘记的却是名片背后的那番话。直到那一刻，我才在老师的爱纵推重里知道自己是与学者同其尊与长者同其荣的，我也许看来不"像"老师的同事，却已的确"是"老师的同事了。

　　竟有一句话使我一夕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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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荒岛上的野人少女 - 恰佩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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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荒岛上的野人少女
　　** 恰佩克 **

　　这是一个悲伤却很温暖的故事，至少我这么认为。

　　故事的主人公名叫铎姆，鲁日·德·范瑞亚，生活在里斯本，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但在他的内心却渴望着伊比利亚半岛以外的世界。就像所有的冒险家一样，不顾一切似乎是一种本能。于是，他变卖家产，乘坐一艘轮船出海：巴勒莫、君士坦丁堡、埃及……那些众多非凡而又简直不可思议的地方和事物，让铎姆感到似乎已全然忘记了过去的生活。

　　既然是故事，就会有转折，于是一场海难登场——风暴加触礁。如同诸多类似的二流小说和三流电视剧，我们的主角是唯一生还的人，被几块浮木带到一个遥远而不知名的小岛。

　　他不是这个小岛上唯一的人类，这个岛上也没有隐居在此的绝世高人，于是，这个故事终于开始有了一点新意。岛上居住着一群野人，有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习性和语言系统。

　　最开始，铎姆极度惊恐，但同时，也有一种惊喜：作为一个冒险家，他认为自己此生的遭遇足以匹配这样一个头衔，有一种死而无憾的宽慰。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群野人非但没有伤害他，还为这位筋疲力尽的不速之客提供食物和水源，并且，一位野人少女开始每天为他准备食物，然后陪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当然，即使她说什么，铎姆也听不懂。无论如何，铎姆都对这位野人少女感激不尽，他开始用他能想到的语言和手势向这位少女表达自己的感恩之情，可少女很明显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一直安静地聆听着，一如夜晚古典的大海。于是，铎姆将自己所有的感激、担忧、思虑，如呓语一般告诉这位少女，而少女总会在这样的倾诉中静静睡去，仿佛那是一种古老的安眠曲……

　　有时候，铎姆凝望着月华下的少女，发现她竟然是如此美丽，健康的肌肤，匀称的骨骼，光洁的面容……再后来，铎姆开始和这位少女生活在一起，但他从心底里瞧不起野人，他拒绝学习他们的语言，融入他们的生活。渐渐地，他的话越来越少，他的记忆越来越凌乱，甚至破碎到无法表述……他发觉自己已经开始遗忘曾经的语言和生活。

　　就这样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一天清晨，岛上突然出现另一群人，铎姆发现这群人穿着自己曾经熟悉的衣服，说着自己曾经的语言，他发疯一样向他们跑过去，想对他们述说他多年的遭遇，可他悲哀地发现，除了像野人似地号叫外，他什么也无法说出口。那群岛外的人突然看见有这样一个野人狂冲向他们，都吓坏了，举起武器准备开枪。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铎姆的舌头仿佛不再打结，终于呐喊出：“先生，可怜可怜我吧！”

　　那群人很高兴，这样一个遥远的国度发现一位同胞，不仅是亲切，更可以为他们的冒险人生增加一个可读性的故事。他们拿出饼干、罐头等现代文明的食物给铎姆，陪他说话，希望唤起他作为一位文明人的记忆，并承诺带他离开这里。

　　在日落之前，每个人去岛上寻觅各自希望带回家的纪念品。于是，铎姆回到熟悉的住处，对女人说自己将要离开。他努力地用语言和手势表达着，当然，女人一如既往地倾听着，同时也一如既往地不知所云。看着她仍旧不懂却恬然的表情，铎姆狠下心，逃一般地离开。

　　当他来到海边时，尚未日落，其他人还没有回来。看着大海柔和而亘古的海浪，铎姆心里始终放不下，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她解释清楚。于是他又再次跑回去。

　　正当他踌躇着如何向女人开口时，他正好看到女人如何为他准备食物。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把最好的水果放在一旁留给他，而她自己却吃下那些带有斑斑点点的水果……一切准备就绪后，她便安静地坐在家中等着他的归来。

　　此时此刻，铎姆觉得自己有责任要像往常一样回家，满足女人一天的劳作和期望……

　　日落之时，准备离开的人们集合，没有发现铎姆，开始分头寻找他，叫着他的名字。其实当时有两个人离铎姆很近，但铎姆却很怕他们找到他，他像往常一般拥抱着身边的女人，假寐着，静静等待他们的离去。

　　

　　

　　

　　
比起同为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直面生命的酷烈和残忍，恰佩克的温暖，简直让我想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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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酱萝卜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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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酱萝卜
　　** 蔡澜 **

　　正愁找不到题材写作时，《饮食男女》的记者Connie来传真询问关于酱萝卜的事，启发了随想：

　　最初，接触到的是潮州人的萝卜干，叫为菜甫。剁成碎粒，用来炒蛋一流。潮州人认为菜甫愈老愈好，其实新鲜腌制的也不俗。带着浓重的五香味和甜味，切成薄片送粥，是家常便饭。

　　做潮州鱼生时，有种种配料，菜甫丝是少不了的，其他有中国芹菜、生萝卜丝、青瓜丝和一种叫酸杨桃的，样子像长形的萝卜，酸得要命。因为点的青梅酱，又甜又酸，只有用咸菜甫来中和。

　　广东人有道汤，只用咸萝卜和冬瓜来煲。清淡之中见功力，也是我喜欢喝的。潮州做法是加了姜片，但也下几块肉，味道才不会太寡。

　　腌渍了二十年以上，老菜甫会出油。已当成药物，小孩子消化不良，父母喂他们喝口老菜甫油，即刻打噎，肠胃通畅，神奇得不得了。

　　咸萝卜由冲绳传到日本去，冲绳岛的菜甫和潮州的一模一样，制法是把萝卜晒干了，用海水放入缸中腌渍，我们叫缸，日人称壶，故有“壶渍（TsuboTsuke）”之名，鹿儿岛生产的最著名，叫为“山川渍（YamagawaTsuke）”。

　　菜甫这种渍物在日本并不十分流行，只有乡下地方人才爱吃。在当地最普遍的是黄颜色的“泽庵渍”。又简称为泽庵（Taku-An）。名称来由有多种传说，但最可靠的传说是由禅宗大师泽庵（1573-1645）发明的，故此名之。

　　泽庵的制法有两种，干燥后灌盐处理，或不用日晒，用盐渍之，让它脱水。前者外皮皱，后者光滑，可分别。因和叶子一块渍，产品呈自然的黄色，加甘草和盐的人工制品下了色素，颜色黄得有点恐怖，最为下等，尽量少食。

　　最美味的是一种叫Iburiggako的秋田泽庵。秋田县多雪，萝卜拔取后不能日晒，就吊在家里的火炉上烟熏，熏叫Ibur，而Ggako是渍物的秋田方言，近年已建了熏房大量制造，味道较为逊色了。

　　京都人都不爱吃泽庵，他们喜欢的是一种叫“千枚渍（SenmaiTsuke）”的酱菜，材料虽说是萝卜，和传统的有所不同。是个圆形的东西，小若沙田柚，大起来像篮球，日本人称之为“芜（Kabu）”。

　　把皮削掉，切成薄片，一个大芜可片无数，故有千枚，即千张之名，用盐、昆布、茶叶和指天椒腌制，产生自然的甜味，在京都随处可找到，可惜当今已用调味品代替古法。下了糖，味道便不那么自然了。

　　但说到日本最精彩的酱萝卜，那就非“BettaraTsuke”莫属。它是东京名产，用酒糟来腌制，原形还黐着米粒，酒糟更能把萝卜的甜味带出来，但那股甜味是清爽的，和砂糖的绝不一样，就算喝酒的人不喜欢吃甜，一尝此味，即刻上瘾。高级的寿司店中经常供应，让客人清清口腔，再吃另一种海鲜。用它来送酒，也是天下绝品。

　　但藏久了就走味，每年农历十月十九日，供拜生意人“寿比惠神社”的七福神就举行Bettara祭，表示最新鲜的渍物上市，这时味道最佳，我常在这段时期大量买回来吃。手提行李中装了一大包，在飞机中打开来吃，那股臭味攻鼻，闻得空姐逃之夭夭。

　　这是因为萝卜皮和曲母引起的化学作用，但和臭豆腐一样，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不过新鲜的Bettara是没有那阵异味的，闷久了之后才挥发出来。

　　韩国人的渍物最常用的原料是白菜，除了白菜，就轮到萝卜了。把萝卜切成小方块，用盐和辣椒酱和鱼肠腌制，称为“Kakuteki”。那个“kaku”的发音，有点像“角”，旧时他们用汉字的时候，Teki应该是萝卜的吧？这种渍物又脆又酸又甜又辣，非常好吃，尤其到了冬天，在小店中生了火炉，已经觉得有点热时，来几块冰冷的酱萝卜角，感觉美妙。把整碟吃完，剩下的酱汁用来倒进牛尾汤饭之中，搅动一下，有点腥味和臭味发出，更能引起食欲。

　　韩国人叫泡菜为金渍，不是所有金渍物都是干的，也有水金渍，那是把萝卜切片或刨成丝，浸在酒糟和盐水之中，可当汤喝。

　　说回中国的酱萝卜，小时候吃过镇江的，是一颗颗像葡萄一样大的东西。爸爸解释：在镇江种的萝卜都是这一类的种，隔了一区，到了省外，就是大型的直根状。镇江种的一从泥土揪出来，一大串，至少上百颗，粒粒都又圆又小。很想吃回这种产品，可惜当今在国货公司或南货店都找不到了。

　　天下最美味的酱萝卜，应该是“天香楼”炮制的，做法简单，切成长条用盐水和生抽混合，加花椒和八角腌成。但是做法虽说简单，在“天香楼”之外，所有模仿它的杭州菜馆，包括杭州本土的老字号，都吃不到此味，就是那么神奇。大批日本老饕来吃大闸蟹，一尝到杭州酱萝卜，都很震惊，感叹日本人的泽庵再厉害，也比不上，俯首称臣。想一罐罐买回去，“天香楼”要看是什么人请客，给面子，才分点，给他们当宝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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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夕爷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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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夕爷
　　** 梁文道 **

　　在北京的一场活动里，台上的大屏幕正在放映一小段录像，其中有一段林夕的访问。林夕一亮相，台下立刻耸动起来，甚至有人尖叫“林夕呀！”。这个场面让我想起从前和他做同事的那段日子。

　　林夕不常上班，他用不着。林夕也不开手机，因为他不需要。要是哪一天下午，他睡醒了，词也暂时写完了，心情甚好，决定回来巡视一下，公司里头就会为他酝酿出一股奇特的紧张气氛。通常是由他走进大门那一刻开始；从保安到各级员工都要奔走相告，然后有人打电话告诉我：“夕爷返嚟啦！”。无论正在干甚么，我都要暂时放下，和大家说一声：“夕爷返嚟啦！”，而且人人都明白都谅解，任由我丢下会议不管直奔上楼。跑到他那一层，每一个人都会抬头跟我说：“夕爷喺房度”。一进门，就能看见许多人围着他，其中几个是公司里的资深“创作组长”，他们轮流负责为他出去买下午茶餐。而我们的夕爷，则一边吸着烟（这里是全公司除了老大姐办公室以外唯一可以吸烟的房间），一边检阅桌上堆积如山的信件，然后慢条斯理地打开下头准备好的茶餐，看一看，闻一闻，偶而留句评语：“我还是不吃了。”

　　在我的记忆里，这些片段总是和《大红灯笼高高挂》里头的某种场面混杂在一起；那种山西财阀从外地回到自己的山庄，一路上红灯点起，沿路还不断有人高喊“老爷回来啦！”的场面。我们一大堆人等着见林夕，谁要是有幸能和他说上两句，他的房门还真该挂上盏大灯庆贺一下。

　　千万不要误会，夕爷绝对不是肚满肠肥的大老爷；他很瘦，简直是太瘦了。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总是在一段话与另一段话之间稍作停顿，就和他写的文章一样，休止符用得比较多。他对人和善，不怎么见他动气。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就是喜欢用一种对待老爷的方法来对待他，在他的态度配合下，就会营造出强烈的喜剧感。

　　北京的朋友说，林夕去他们那里演讲兼签名售书的时候，会场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任何作者要是遇上这光景，都会加快手腕运动的速度，把自己变成签字机，务求以最短的时间清理最多的读者。可林夕不这样，他竟然唤人祭出砚台笔墨侍候，坚持要用毛笔来为读者签名留言。于是几百人列队翘首以待，心急如焚又不好出声催促。林夕身边的工作人员则满头大汗，拼命磨墨，但怎么磨都赶不上读者的热情如火，墨池一下子就干了。现实所迫，他们试探性地问：“不如换用现成的墨汁吧！”。再后来，连林夕都觉得不对劲，这么签恐怕得在现场留宿一晚，才勉强地拿出一只科学毛笔。朋友忆述，当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唯独夕爷脸上不免有一丝惋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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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吹手向西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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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吹手向西
　　** 苏童 **

　　到了后来，我再也想不起子韬的脸了，据其他同学回忆，子韬的容貌一般，或者说没有什么特色，他的左脚踝关节处长着一块酱色的疮疤，仅此而已。就是这块疮疤后来渐渐溃烂发炎，直至把他送到射鹿县的麻疯病院。

　　那辆白色救护车停在操场上，大概是午后三点钟光景，子韬站在足球场上，看见三个男人从救护车里跳下来。子韬把足球踢给别人，低着头站着，双脚轮流蹭打地上的草皮。子韬穿着田径裤和蓝白相间的长统线袜，他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弯下腰把线袜拉下来，匆忙地朝自己的踝部扫了一眼，他的脸色立刻苍白起来。当三个男人走近子韬把他凌空架走时，子韬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他蹬踢着那些人的脸，同时发出愤怒的狂叫。

　　我不是……

　　我不去……

　　操场上的人听见了子韬的叫声，他们看见子韬脚上的运动鞋在挣扎中掉下来了，而他的袜子也快剥落，露出踝部一大块酱色的疮疤。

　　还有一个女人戴着口罩从救护车里下来，她提着一架喷射器沿着足球场走，在每个地方都喷下了一种难闻的药水，她对围观的人说，你们快走，我在喷消毒药水。三天内足球场停止使用。

　　我所供职的报社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中称他是从射鹿麻疯病医院逃出来的唯一幸存者，他亲眼目睹了焚烧医院和病人的残酷事实，一百一十三名麻疯病人被活活烧死。尸骸埋在公路边的麦田里。

　　我注意了一下来信，信纸是从小学生作文簿上撕下来的，信封是那种到处出售的印有花卉图案的普通信封。我洗了洗手，用铁夹把信夹着又仔细看了一遍，信尾没有暑名，只有三个遭劲有力的大字：幸存者。幸好邮戳还算清晰，邮戳上盖的是射鹿湖里。

　　这封读者来信被套上了一个塑料袋，在我的同事中间传阅。第二天，我的上司就通知我到射鹿县去调查此事。

　　射鹿一带河汉纵横，空气清新湿润，公路总是傍着水面向前延伸，路的两侧是起伏均匀的洼地，长满茂密的芦苇和散淡的矢车菊。秋天水位涨高，河汉里的水时而漫过公路路面，汽车有时就从水中驶过，溅起无数水花。开往射鹿的长途汽车因此常常需要紧闭车窗。时间一长，窗外的秋野景色变得单调无味，而车内浑浊的空气又使我昏昏欲睡。

　　在一个水坝上，汽车莫名其妙地停住了，我随几个人下车探个究竟，看见司机和一个奇怪的男人对峙着。那个男人光着脚，身上裹一件肮脏油腻的军用大衣。他的脸被什么东西涂得又黑又稠，一手高举着一块牛粪状的东西，一手朝司机摊开，嘴里含糊地咕噜着。我问司机，他要干什么？司机笑了笑，说，拦路的泼皮，要两块钱，我凭什么给他两块钱？那个男人突然清晰地狂叫起来，不给钱不让走！司机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上车拿给你，说着眨了眨眼睛。司机把车下的乘客都赶上车。然后他坐到驾驶座上，猛地点火发动，汽车趔趄了一下后往前冲去。我看见那个男人惶乱地跳起来，摔在路坡上，朝木闸那儿滚动了五六米远。最后他趴伏在陡坡上，远看就像一只巨大的蜥蜴。

　　汽车在受到意外的惊扰后越开越快。我回头看见那个裹着军用大衣的男人已经重新站在水坝上，他现在变得很小，隐隐地传来他愤怒的骂声。根据动作判断，他好像徒劳地朝我们的汽车砸着那团牛粪。

　　射鹿这地方给我的最初印象很坏，这也影响了我后来的调查。

　　我在射鹿城里住了一天，发现这个小城没有任何趣味可言，唯一让我惊奇的是城里有几家棺材店，从窄小的门洞望进去，可以看见那些棺材在幽暗中闪着隐晦的红光。我所栖身的招待所房间、床单和枕头上都洒上了劣质花露水，香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一切都是刚洗净换上的，但是我无意中发现枕中上有一块硬斑，不知以前擦过什么东西，头发碰在上面就咝咝地响。陪同我的县委宣行部副部长说，小地方条件差，请你多多包涵了。

　　我把那封信交给副部长看，他匆匆看了一遍就递还给我，说又是这个疯子，他又出动了，我说，他是谁？副部长苦笑说，要知道他是谁就好办了。这个人每年都要写信给报纸，说我们把麻疯病医院烧了，把麻疯病人都烧死了，纯属造谣惑众，在你之前已经有许多记者上过他的当了。我把信重新收起来放进包里，我说，射鹿好像是有一个麻疯病院。副部长说，有过，但是五年前就迁往别处了，病人也随医院迁走了。我说，医院旧址还在吗？他说，当然在，那么好的房子怎么舍得拆？现在那里是禽蛋加工厂。每年为县里创收三十万元。他暖昧地对我笑笑，又说，你想去那里看看吗？去吃鸡，厂里有的是鸡，我陪你去吃百鸡宴。我点了点头，我说我最喜欢吃鸡了。

　　第二天我随副部长驱车前往射鹿湖边的麻疯病医院旧址。旧址濒临洁森的射鹿湖，远远地就看见一片白墙红瓦掩映在石榴树林里，空气中隐隐飘来鸡粪的腥臭。吉普车在狭窄的乡间公路上左冲右突，冲进了一片高高的颓散的铁丝网包围圈里。副部长说，这就是以前医院的地盘了，以前还有两圈铁丝网，后来被拉断了，麻疯病很危险，隔离措施不严密不行，曾经有病人想逃，结果就被电网打死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在禽蛋加工厂我参观了宰鸡车间，看见一种奇妙的宰鸡流水线，一只活鸡倒挂在电动铁钧上，慢慢送进宰割机中修饰加工，最后就从一个大喇叭口里晕头晕脑地飞出来，已经是光溜溜地开肠破肚一毛不剩了。我面对无数鸡腿鸡翅瞠目结舌。许多宰鸡工人在流水线上安静地操作，我逐个观察他们的皮肤，他们个个红润健康，脸上、手上，脖颈上没有任何可疑的疮疤，很明显，他们不是昔日的麻疯病人。

　　午宴上果然都是鸡，加工厂的厂长热情好客，他竭力劝我把各种鸡都尝一下，并说明哪种鸡是出口的，哪种鸡获得部优称号，但我还是偏爱油炸鸡腿，一连吃了五只。我记得吃到第六只的时候我有点神思恍惚了，我看见第六只鸡腿的踝关节上有一块酱色的疮疤，于是我看见昔日的同学子韬站在足球场上，他慢慢地把线袜往下剥，露出一块酱色的溃烂发炎的疮痂。这时候我感到一阵恶心，捂住了嘴，我飞快地跑到外面，面对一只巨大的塑料鸡笼呕吐起来，吐得很厉害，我几乎把吃进去的鸡全部吐出来了。

　　副部长和禽蛋加工厂厂长都站在一边看我吐，等我吐完了他们上来扶住我。副部长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吐，其实习惯了就会好的。厂长则解释说，这些鸡都是很干净的，卫生检查完全合格，国内国外市场上都很畅销。我为自己的失态而窘迫不安，我说，这跟卫生无关，只是我的胃有问题。

　　关于麻疯病医院旧址的情况，我无法再详细描述了。我沿着业已锈蚀的铁丝网，搜寻某些特殊的痕迹，这里的石榴树长得异乎寻常的高大茁壮，但很少有结果的。树下可以看见几张歪斜的石桌石凳，有一只木质羽毛球拍和袜子，手套之类的杂物在草丛里静静地腐烂。我不能判断它们是何时遗弃在这里的，也许它们同那座迁徙了的医院没有关联。

　　在射鹿城逗留的那些日子里，我时常有一些谵妄的阴暗的念头。一切都是那封群众来信生发的效果，我对所有的触摸保持高度警惕。除了自由流动的空气，我避免任何东西对皮肤的接触，我不跟人握手。我和衣而睡。我用自己的饭盒和匙子去餐厅吃饭。但即使这样，我在睡眠状态下仍然感到身上处处发痒，尤其是左脚踝关节处，那里奇痒难忍，我在睡梦中仍然记着对麻疯病症状的验证办法，我狠狠地掐拧左脚踝关节处。那样的深夜，我听见远远的射鹿湖的潮声和第一声鸡啼，对左脚的疼痛又高兴又惶恐。

　　走在射鹿城枯燥单调的街道上，对旧友子韬的回忆突然会变得清晰起来，我会发现街上的某个行人很像子韬，我的视线下意识地扫向他们的左脚踝关节，什么也看不见。现在是秋天了，射鹿的男人大多穿看化纤长裤和黑色度鞋，所以，在大街上寻找一个人常常会一无所获。

　　你知道一个叫黄子韬的人吗？我问副部长。

　　他是射鹿人？副部长说，说详细点，射鹿的人我都认识。

　　不，他是一个麻疯病人。

　　我不认识麻疯病人，我怎么会认识他们？

　　随便问向。我说，他是我的中学同学。

　　你如果想打听麻疯病人的情况，可以去找邓大夫，副部长说，他以前是医院的主治大夫，退休后就留在射鹿了。

　　后来我真的按地址找到了邓大夫。那是个干瘪苍老的老头，独居在一个潮湿的种满花草的小院里。我是一个人去的，事实上调查至此已经纯属私人性质。我有点胆怯地推开一扇长满青苔的木门，看见台阶上站着那个老头，他背对着我，往墙上挂一只蝴蝶标本。当他回过头时，我猛地看见一只巨大的白纱口罩。那只大口罩把邓大夫的脸全部蒙住，只露出一双敏捷的鹰鹫般的眼睛。

　　你是谁？我现在不看病了，你要是有病请到县医院皮肤科去，那里有特别门诊。邓大夫在口罩后面发出的声音嗡嗡的。

　　我意识到发生了一场难堪的误会。我的心情立刻变得很坏，我提高声脊说，我不是麻疯病人，我来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邓大夫依然在挂蝴蝶标本，墙上几乎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蝴蝶标本。他说，他们都跟着医院迁走了。

　　你知道一个叫黄子韬的病人吗？

　　黄子韬？邓大夫猛然回过头，口罩外面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他的什么人？你是他兄弟？

　　没有什么特殊关系，我和他是中学同学。

　　如果是这样，告诉你也不要紧，邓大夫走下台阶，在距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站住，他说，黄子韬死了，他逃，让电网电死了。

　　我一时无言。在满院的莺萝和美人蕉的阴影里，我看见一只自色线袜渐渐剥落，露出一块模糊的疮疤。除此以外，没有其他感觉。

　　他为什么要逃？我说。

　　他不相信自己是麻疯病，怎么也不相信。他逃了七次，我们对他毫无办法。

　　明知有电网，为什么让他逃呢？”

　　医生只管治疗他的皮肤，管不住他的头脑。他不相信自己有病，他要逃，你有什么办法？

　　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我想了想说，转身轻轻地离开小院。我把那扇木门按原样虚掩上，然后从门缝里最后张望了一眼邓大夫，我看见的还是那只巨大的白纱口罩。邓大夫自始至终没有摘下那只口罩。一些莺萝精致的叶子在他的头顶飘拂，让我联想起死亡所具有的诗情画意。

　　我在射鹿县的调查显然是劳而无功的。新闻就是这样，当一方提供的事实真实可信时，有关的另一方必须隐去，或者说，必须忽略不计。那个写匿名信的幸存者无疑属于后者。况且，在射鹿县的五十万人口中寻找写信人不啻海底捞针。

　　最后那天，我搭便车去了湖里。湖里是一个乡，在射鹿湖的西岸。我想湖里大概是射鹿县景色最优美的地方了，我独自在水边的乡间公路上走、拍下了一些典型的风光照片。我甚至在一片水洼地边拍到了野生天鹅的照片，那只天鹅风姿绰约，独饮清泉，它也可以替代那篇无法完成盼惊人新闻登上报纸头版。我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跟着那只天鹅穿越了乡间公路。天鹅步态轻盈欲飞欲走，它在一个大草垛上停留了片刻后，飒飒地飞离地面。我不知道它会飞到哪里去，我是无法测定天鹅的行踪的。

　　关键是那个大草垛，我突然注意到草垛上用石灰水刷写的几个大字：吹手向西。我觉得这个路标的语意很奇怪，在空寂的乡间公路上，它指点人们向西寻找吹手，吹手是凭借乐器送死者升天的行当，那么在荒凉无人的湖里地带，吹子能等到他的雇主吗？

　　我极目西望，方圆几里看不见一座村庄，在公路的西面，在一片瓜地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窝棚，我似乎还看见一件白色的衬衫在两棵树之间随风飘动。我朝西走去，路标告诉我，吹手就坐在窝棚里等待。

　　我弯腰钻进窝棚，看见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的男人坐在一张草席上，他在吃一只熟透了的西瓜。窝棚里光线黯淡，看不清吹手的脸，我只觉得他的牙齿很白而他手里的西瓜很红。

　　你家有丧事？吹手把瓜往地上一扔，朝墙上摘着什么。

　　不，我只是看看。

　　是你父亲还是妻子，还是孩子？

　　不，都不是，我有个同学死了。

　　我只吹唢呐。吹手将一只发亮的唢呐朝我晃晃，你如果要请吹萧人、打鼓的，还要往西走，再走三里地。

　　我往窝棚的门口挪了挪，坐下来。我闻见窝棚里有一种植物或者生肉腐烂的气味。我转过脸看了看挂在两棵树之间的白衬衫。我说，我有个同学死了。

　　同学是什么？吹手问，是亲戚吗？

　　吹手挨近我，他的一条腿懒散地斜伸着，伸到我的面前。阳光投射到窝棚的门口，照亮吹手光裸的粗壮的小腿，我差点叫出声来，因为我看见吹手的左腿踝关节处有一块酱色的疮疤。

　　我跳起来，离开了窝棚。我站着大口地喘气，四周是空旷的湖里野地，风从湖上来，拂动吹手晾晒的白衬衫，这个时刻，世界对于我变得虚幻不定。

　　我听见窝棚里传来了沉闷的唢呐声，夏然而止，好像呜咽，接着唢呐大概被吹手悬挂了起来，发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喂，到底是谁死了？吹手在窝棚里问。

　　我没有说话。我的眼前固执地重复着一个画面：我看见子韧的白线袜渐渐地从腿上褪落下来。他单腿站在足球场上，沉重地抬起左脚，他的左脚踝关节处结着酱色的疮痂，它在阳光的照射下溃烂发炎。

　　你如果要请吹笛的、拉琴的，还要往西走，往西再走三里地。吹手在窝棚里说。

　　从射鹿回来的第二天，我发现我的左脚踝部开始发痒，细细一看，还有一块隐隐的红斑。我到医院的皮肤科挂了急诊，我怀着异样焦灼的心情观察医生对那块红斑的检查。但是我不能从医生漠然没有表情的脸上得出任何结论。

　　会不会是？当我的左脚被医生抓住时我欲言又止。

　　是什么？医生已经推开了那只脚，她说，什么也不是，你不过是被跳蚤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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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橘子
　　** 芥川龙之介 **

　　冬天的一个傍晚，天空阴沉沉的，我乘上一列由横须贺开往东京的上行客车，坐在软席车厢的一个角落里，呆呆地等待着发车的铃声。异常的是在电灯早已亮着的车厢里，居然就只有我一个旅客，朝窗外望去，那昏暗的月台上，今天也很特别，竟连个送客的人影都不见，仅有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狗时而发出凄厉的吠声。不知怎的，此情此景跟我当时的心情颇为相似。无法形容的疲劳和困倦，在我的脑海里投下了一片灰蒙蒙的阴影，灰得像临下雪的天空。我双手插在兜里，动也不动地坐着，提不起一点精神来，甚至不愿把塞在兜里的报纸拿出来翻一翻。

　　不一会儿，发车的铃声响了。我这时才感到心情舒畅一点儿，同时把头靠在后面的窗沿上，漫不经心地等待着眼前的车站徐徐后移。车站并没移动，却从剪票口处传来一阵尖嚣的木屐声。紧接着，在列车员的几声喊骂声中，我乘坐的软席车厢的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匆匆忙忙地跳上车来。就在这当儿，火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便慢慢地开动起来。一根根打眼前徐徐晃过的、竖在月台上的电柱，一辆多半是被遗忘在那儿的运水车，以及正向车厢里的一位旅客道谢的搬运夫，所有的这一切，都在朝着窗门漫卷过来的煤烟中无可奈何地消失在车后。我总算松了一口气，一边点着香烟，一边第一次抬起困倦的眼睑，朝坐在我前面席位上的小姑娘的面孔瞅了一眼。

　　看样子，这是一个地道的乡下小姑娘，干枯的头发挽成银杏叶式，满是横裂纹的两颊红得令人感到不快。而且，耷拉着沾满油污的浅黄色毛线围巾的膝盖上，放着一只大包裹，那双抱着包裹、生满冻疮的手，小心翼翼地紧捏着一张红色硬席车票。我不喜欢小姑娘那张庸俗低劣的脸庞，对她那身邋遢的衣服也很讨厌，尤其令人生气的是她愚昧无知到连软席跟硬席也分辨不清。所以，我点着了香烟，也出于想忘掉小姑娘的存在，便漫不经心地把兜里的晚报拿出来摊在膝盖上阅读起来。这时，落在晚报上的户外光突然成了电灯光，几栏印刷低劣的铅印字特别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不用说，火车已钻进了横须贺线上无数隧道中的第一号隧道。

　　许是为了安慰我那忧郁的心情，即便稍微浏览一下让灯光照亮的晚报，就可发现社会上也同样充满着平凡庸俗的人和事：和谈问题、新娘新郎、贪污事件、死亡广告⋯⋯当火车钻进隧道的一瞬间，我不禁产生一种错觉，以为火车在朝着相反方向行驶，同时，机械地把这些索然无味的消息挨着看了过去。即便在这段时间里，我也每时每刻感到，那个脸上仿佛凝结着现实中各种卑鄙和庸俗的小姑娘正端坐在我前面。无论是在隧道中行驶着的火车和那个乡下小姑娘，还是充塞了平庸消息的晚报，全都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一个神秘、低级、无聊的人生。我感到一切都毫无意义，于是就把看了一半的晚报丢在一旁，又把头靠在窗沿上，死一般地闭上双眼打起盹儿来。

　　这样过了几分钟，突然感到似乎有一样东西向自己扑过来，不禁睁开双眼环视四周。原来，不知几时，那个小姑娘已从那头移到了我前面一排的临窗座位，而且几次三番地想要打开车窗。可是事与愿违，沉重的窗门怎么也打不开。那满是横裂纹的脸颊越来越红，抽鼻涕声随同轻微的喘息声急促地传入耳鼓。不用说，这般情景也确实引起了我几分同情。四周一片昏暗，惟枯草还明亮可见的两侧山腰正渐渐逼近车窗。仅从这一点，也应该马上明白火车快临近隧道口。然而小姑娘全不理会，还是固执地要打开那扇特意关好的车窗。我无法理解其中的道理，不，甚至只能认为这完全是小姑娘的怪癖。所以，我依然冷若冰霜，眼里露出差不多是祈祷她永远失败似的目光，冷酷地凝视着她正用生满冻疮的手拼死地想要打开车窗的情景。不一会儿，火车拖着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冲进了隧道。这时，小姑娘想要打开的车窗终于叭嗒一声掉了下来。于是，一股股乌黑的空气——煤烟灰仿佛全溶化在里面似的——从四方的窗洞里喷涌进来，顷刻间变成了令人窒息的烟雾，蒙蒙地弥漫着整个车厢。我甚至来不及拿手帕捂住脸孔，烟雾就迎面扑来。我本来喉咙就不舒服，这一来更是咳个不停，差一点儿透不过气来。小姑娘依然对我毫不介意，自管把头伸出窗外，银杏叶式的头发在夜风吹拂下，微微飘动。她就这样一直远眺着火车行进的方向。正当我这样借着灯光透过煤烟注视她那身影时，窗外渐渐地亮堂起来，泥土味、枯草味、水气味也随着寒气从窗外飘进来，于是咳嗽也慢慢止息。否则，我说不定会劈头盖脑地怒骂这个陌生小姑娘，而且还要叫她照原样关上车窗。

　　这时火车已安然穿过隧道，正驶过坐落在两座枯草丛生的荒山之间一个穷山镇的镇边铁路岔口。在铁路岔口的周围，杂乱地拥挤着一片简陋的草房和瓦房。大概是铁路岔口管理工用的吧!仅有的那面已经发白了的信号旗在暮色中懒洋洋地飘拂着。我刚想总算出了隧道，就看到那凄凉的岔口栅栏那边，挨个地站着三个脸颊红喷喷的小男孩。他们全都矮矮的个头，就像被那阴沉沉的天空压缩成似的，而且身穿着跟那镇边的凄凉景物相同颜色的衣服。三个孩子一边仰望着火车通过，一边一齐举起小手，拉高尖利而幼嫩的嗓门，极力地迸发出一阵无法听懂的喊声。就在这一刹那，只见那个小姑娘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伸出生满冻疮的手，在一个劲儿地左右挥动。突然，约莫五六只黄灿灿得惹人喜爱的橘子从空中纷纷飘落在目送火车驶去的小男孩身边。我不由得愣住了，而且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明白了所有一切。小姑娘，这位多半是去当女佣的小姑娘把藏在怀里的几只橘子从车窗扔下去，酬劳那三个特地赶到岔口来为自己送行的弟弟。

　　暮色笼罩着镇边铁路岔口，仿佛小鸟般尖叫的三个小男孩，以及飘落在他们身边的鲜艳的橘子颜色，所有这些情景虽然只是顷刻间在窗外一闪而过，却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禁感到一阵无可名状的快慰。我昂然地抬起头来，判若两人似的重新打量着那位小姑娘，仿佛她是另一个人。不知几时，小姑娘已重又端坐我前面的那个座位上，依然把满是横裂纹的脸颊蜷缩在浅黄色的毛线围巾里，同时抱着大包裹的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硬席车票。

　　我只有在此刻，才得以暂时忘却那无法形容的疲劳和困倦，以及那神秘、低级、无聊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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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裸泳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在某海滨浴场洗海水浴时，伊佐塔太太遇上了一件麻烦事：当从深海游回岸边的途中，她突然发觉自己的游泳衣不在身上了。她弄不清事情是刚刚发生的，还是发生得有一阵儿了，总之，她穿的那件新比基尼泳装只剩下了胸罩。可能是她臀部扭动时，扣子脱落，那个像布条一般的三角裤衩从另一条大腿滑了下去，也许正在她身下不远处往下沉呢，她试图潜入水中去寻找，但没有成功。

　　这是正午时分，海里四处都是人，有的在赛艇上，有的在小游艇上，还有的在游泳。伊佐塔太太不认识任何人。昨天，她丈夫把她送到此地后立即又回城里去了。她心想，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找一艘救生船，或者找一个可信赖的男子，向他呼喊和求救，并要求他严守秘密。好在没有人怀疑她下身赤裸，因为她游泳时，决不把身子抬到水面，人们只能看见她的头和隐约可见的胳膊和胸部。这样，她就可以放心地去寻求援救了。为了弄清别人的眼睛到底能看清她身体的多少，她时不时停下来，几乎垂直地漂浮着，以便窥视一下自己的躯体。她惊讶地发现，阳光照射在水面，又变成水下清澈的闪光，她躯体上的一切在水中纤毫毕现。她急忙拢住双腿，旋转着身体，试图不让自己的眼睛看见它，但这一切都是枉费心机：她腹部光洁的肌肤在棕色的胸部和大腿之间显得白皙、醒目，波浪的起伏和不时摇荡的海藻都不能混淆小腹以下部分的深色和浅色。伊佐塔太太重又以她那不伦不类的方式游动起来，尽可能压低身子，即便如此，每划动一下手臂。她那白皙的全身就显出来，轮廓清晰可见。伊佐塔太太心慌意乱，急忙变换游泳姿势和方向，夹紧双腿在水中打转。想不到她一向引为自豪的玉体现在却成了她的巨大累赘。

　　正午已过，是吃午餐的时候了，游泳者开始纷纷游向岸边。船只、游艇也不时从伊佐塔太太身边驶过。她研究船上男人的面孔，有时，她几乎下决心向他们游过去，但是，他们眼神那邪恶的一瞥，或者某种不友好的动作，都会吓得她逃之夭夭。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划着双臂，冷静地掩饰着已经很严重的疲惫。结伴而行的男人扬扬下巴或使使眼色，互相示意她的存在，而单身男人则用一只桨刹住船，故意掉转船头，截住她的去路。她看见一个救生员经过，他是唯一乘船巡视海面、预防出现意外的人，但此人嘴唇肥厚、肌肉凸鼓，她连喊他一声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幻想的救星应是一个最无个人情欲、几乎像天使一般纯洁的人，看来这样的救星是不存在的。

　　在绝望的幻想中，伊佐塔太太所盼望的救星一直是男的，却没有想过女的，虽然和女的打交道，一切都应该变得简单一些，但她与同性别的人交往太少。如今，还有一个不便之处：大多数女人都是和一个男人双双坐在小游艇上，她们忌妒心强，总是远离着她，因为她那无可挑剔的躯体对她们便是一种挑战。有的船只驶过来，上面满是唧唧喳喳、兴高采烈的少女们，伊佐塔太太想到自己那有伤大雅、有损声誉的困境与天真无邪的少女们在情趣上相去太远，因而没敢贸然呼喊她们。有一位皮肤晒得黝黑的金发女郎倒是独自坐着一只赛艇驶过来，她神气活现，一定是去深海作裸体太阳浴的，而她决不会认为这种裸露能算作丢人或灾难。伊佐塔太太此时才感到自己是多么孤独，女人永远不会救她，男人又找不到，她感到筋疲力尽了。

　　伊佐塔太太及时抓住了一个铁锈色的小浮标，要不然她会被淹死的。然而，从浮标那里游到岸边，要付出惊人的体力。这时，她看到一个穿长裤的瘦削男人站在一条停驶的汽艇上向海里张望，他是留在海上的唯一一个人了。过了一会儿，那个瘦男人不见了，站在原处的是一个满脸稚气的卷发男孩儿。伊佐塔太太用被水泡得起了皱、变得毫无血色的手指头抓住浮标的螺钉，感到自己被整个世界所抛弃。当她再次抬眼时，看见那个男人和小孩都一起站在汽艇上，向她打手势，似乎告诉她要老实呆在那里，挣扎是徒劳的。随即，汽艇飞快地开走了，艇上的人头也不回一下。伊佐塔太太此时感到了末日的来临……不一会儿，汽艇又开回来，速度比刚才还要快，小男孩在船头扬起一条窄长的绿帆：一条连衣裙！

　　当汽艇停在她附近时，瘦男人向她伸出一只手拉她上船，同时用另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伊佐塔太太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已经上了船。一切忽然间变得这么完美，寒冷和恐惧已被抛诸脑后，她的脸色很快从苍白变得通红。此时，她站在船上穿那条连衣裙，而男人和小孩则背过身去，眼望别处。汽艇开动之后，伊佐塔太太坐在船头，看到船底有一个潜水捕鱼的面罩，明白了这了两人是怎样发现她的秘密的。刚才，男孩戴着面具，拿着鱼叉，潜水游泳时看见了她，便上船告诉了那个男人，男人又下水看了一遍，然后，他们示意她等待，不过，她当时没看懂。他们急忙向港口驶去，跟一个渔妇要了一件衣服来。伊佐塔太太心想，这两个人看到她现在穿着衣服，说不定脑子里正竭力回忆刚才在水下看她时的情景呢，不过，她并不感到难为情，反正总得有人看见，她倒高兴恰是被这两个善良人看见，他们一定会感到新鲜和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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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通往一家人去的路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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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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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通往一家人去的路
　　** 李娟 **

　　有时候我会扔下杂货店跑出去满山遍野地玩，来店里买东西的人就只好坐在我家帐篷里耐心等待，顺便替我守着店，有人来买东西的话，就告诉他：“人不在。”有时候他实在等急了，就出去满山遍野地找我。

　　而有的时候呢，我在帐篷里耗一整天，也没有一个人来买东西，连把头伸进帐篷看一眼的人也没有。害我白白浪费了本该出去玩的大好时光。

　　天天守在帐篷里，坐在柜台后的一堆商品中间，世界就在柜台对面，满目的葱茏鲜艳，那么真实……而我心中种种想法明明灭灭、恍惚闪烁着。使得我浑身都虚淡了、稀薄了似的，飘摇不止。而世界那么真实……世界真实地、居高临下地逼压过来，触着我时，又像什么也不曾触着。

　　天天出去玩，奔跑一阵，停下来回头张望一阵。世界为什么这么大？站在山顶上往下看，整条河谷开阔通达，河流一束一束地闪着光，在河谷最深处密集地流淌。草原是绿的，沼泽是更绿一些的绿，高处的森林则是蓝一样的绿。我爱绿色。为什么我就不能是绿色的呢？我有浅色的皮肤和黑色的头发，我穿着鲜艳的衣服。当我呈现在世界上时，为什么却不能像绿那样……不能像绿那样绿呢？我会跑，会跳，会唱出歌来，会流出眼泪，可我就是不能比绿更自由一些，不能去向比绿所能去向的更远的地方。又抬头看天空，世界为什么这么大！我在这个世界上，明明是踩在大地上的，却又像是双脚离地，悬浮在这世界的正中。

　　我在山顶上慢慢地走，高处总是风很大，吹得浑身空空荡荡。世界这么大……但有时又会想到一些大于世界的事情，便忍不住落泪。

　　羊群早已经过沙依横布拉克，去向后山边境一带了。只有很少的毡房子留了下来，深藏在远远近近的河谷里，一个比一个孤独。毡房里面更为孤独宁静地生活着老人、妇女和孩子。我们店里的生意也一天淡似一天，只等着九月初迎接羊群和牧人们从后山返回。

　　牧草渐渐挑出了青紫的颜色，那是草穗在渐渐地成熟。一天沉似一天的草原，孕育着无穷无尽的种籽，开始启程去向第二年。我们也即将启程离开这里。我站在高高的山顶上，迫近一朵白云，对更远的地方望了又望。回过头来看到我们即将沿之离去的道路陷落在草野之中，空空荡荡，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饥渴。越过这条路看向更远些的地方，是另一条更为孤独的路，痕迹浅淡，时而通畅，时而消失，蜿蜒着通向一个只有一家人住着的地方。那一家人的毡房和栏杆像是下一分钟就会消失似的静止在路的尽头。

　　我曾去向那里。那路上的泥土中只印着一串马蹄印。那么我是仅次于时间和那匹马而踏上那条路的人。走在路上的每一分钟，都想停下脚步去往路边茂密的草丛中，深深躺倒、睡去。这样的季节总是那么安静，风声只在高处，风的猛烈也只在高处。而近处的事物总是倾向于风的反方向的一些感觉。但是阳光无处不在。阳光经过风时带来了风——它像经过迷宫一般经过风，经过那些在上空狂乱地呼啸着的风。等阳光完全通过了风，艰难地抵达我时，已失去了平静。它眩晕地，犹带激情一般熠熠闪耀，在空气中颤动。站在这样的阳光里，手指给照耀得闪闪发光，裙子下裸露的双腿也闪闪发光。但是四周一片沉静。仰着脸往上看，眼角余光刚刚掠过斑斓大地，视觉随之被猛地震动——在视野正前方的天空，整齐而浩瀚地分布着细碎尖锐的、正在被反复撕扯着的云。

　　路在河边，反复地引我走向河，又反复地引我离开河。引我走过一个青翠的山坡，再走过一个相同的青翠山坡。有时候却只是引我走向孤独的一株草，它生长在河边空旷而洁白的沙滩上。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打量那株草，路又立刻把我带向森林。我走在森林里，左边开着白色的花，右边隐秘地流着山溪。突然有鸟从旁边窜起，翅膀掠过脸庞。

　　沿这路走在世界正中央，青草围簇四周，像燃烧一般地持续生长着。河在不远处像燃烧一般地奔流，上方的天空像燃烧一般蓝啊，蓝啊。但我肉身平静。身不由己地走着……走过很远很远，任这一路的情景在视野里重重堵塞。这是一条进行堵塞的路，是一条把人引向远离一切之处的路……我不停地走，好几次都以为自己已经走过头了，早已把那一家人抛弃在后面了……不停地走，却每一分钟都想在路边茂密的草丛中深深躺倒，深深睡去。

　　走着走着就突然得知：尽头那一家人，住着已经无法离开的一个人，终生都在等待着的人。

　　有人却在我家帐篷里等我。在等我的漫长时间里，他独自面对琳琅满目的寂寞商品，想着自己的心事。后来当我终于回家，当我掀开帐篷门帘时，看到店里依旧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满架的商品如此寂寞。

　　当我已经回到家了，那人还在满山遍野地找我。他耽搁在一条路上，不停地走啊走啊，被那路引得再也回不来了。或者他正推开路尽头那家人的毡房木门，大声问着：“有没有人？”……有一天，妈妈也独自一人走上那条路。她拎着小桶，很久以后消失在路的拐弯处。等她再回来时，桶里满悠悠地盛着洁白细腻的酸奶。我嘴里喝着酸奶，心里因为不能明白与这酸奶有关的太多事情，而更清晰地感觉到了深刻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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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海的坟墓
　　** 赫·布洛魁仁 **

　　在北海岸几处零落的砂丘中间，矗立着一间穷苦的渔夫的小屋。当海滨的暴风来时，窗子上的玻璃，插在边框里琅琅地响着，屋内炉火的烈焰高高地喷着。

　　但现在是在寂静的夜晚，满天的繁星放着闪烁的光芒；镜一般平的海面上，全没有汹涌的波浪；只有那海水碰在岸上，时刻发出单调的劈拍的声音。月儿放射出银灰色的光辉，照在光赤的砂丘上面，而且在海水里，映出一个浑圆的影子。

　　从那小屋的矮窗里．放射出依稀的灯光，时时的移动着，到后来就熄灭了。显然那渔夫是已经睡下了。一切都已睡着了。只有那周围的砂丘依旧寂静地屹峙着；连那飞沫拍岩的侮水，也渐渐地困倦起来了，仿佛想要休息一会儿，养一养神，待到了明天，暴风来时，再鼓起些新勇气。只有那受了惊恐的海鸥的叫声，偶然打破夜的静寂，但是随后，一切都又变成了静寂。

　　这时候有人开门出来，一个女孩子从小屋里出来，她的模样，长的又温柔又刚健，金色的卷发，披散在光赤的颈上，在微风中飘动着。她的轻软的脚步，踏在海边的砂粒上，几乎一步一步都听得出来。

　　走近了海边，她就停下来，拿出一顶小花冠，放在海水上面。海水的小波浪玩弄着，跳舞着，把那花冠卷去了。她一边默默地想着，一边看着那水中的花冠，那可爱的月光趁势在她百合花一般白的额上亲了一个吻。

　　她是渔夫的小女儿、每天晚上她走到海边，放一束鲜花在波浪上面——算是送给在远方的她的恋人的敬礼。她的恋人出去好久了，从这一处到那一处，走遍了无尽的海洋。没有人给她带来一个信息，谁也不知道他还活着呢，或者已经是死了，更不知道几时她才能看见他。但是她挟着坚贞的爱情，她坚信着上帝，而且她希望着……

　　他们是这样地约好了的，当他们最后一次互相拥抱的时候，为了他俩中间要有一个信号，每天夜晚，当星月皎洁的辰光，他俩各在异地，同声地唱着恋爱之歌。他在远处的海船上，高高地攀在桅杆的顶端，除了水天相接的汪洋大海，看不见什么；她呢，却是在北海岸旁的家乡。

　　现在她立在薄暗的海岸上了，胸中挟着一腔坚贞的爱，仰头向着天上的繁星，用了缠绵的音调，唱出她的恋爱之歌。清晰的歌声，在静夜里，传播到很远的地方。

　　夜的风吹来，使她的肩头抖颤了、她又仰着看了看青青的天色，随后便缓步走回家了。心里还暗暗地替他祷告着；他呢，此时此刻，还漂泊在远方无情的海水上。

　　有一次，是暴风雨的那天。带着飓风的黑云猛烈地袭过天空。海鸥在旋卷着的浪花上面飞着，惶恐地叫着。

　　

　　

　　

　　

　　
那时她便不再在夜晚歌唱，因为他也已不再在桅杆上歌唱了。但那鲜花，每天晚上，她还是送去，放在波浪上面。她这样算是装饰他的坟墓——那广大的，广大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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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造神运动
　　** 梁文道 **

　　自卡洛斯·克莱伯（Carlos Kleiber）在2004年7月13日逝世的消息传出后，我就一直想写点东西谈谈这位指挥家。但问题是我一直搞不懂，究竟谁是克莱伯。

　　男高音多明戈曾经说过：“毫无疑问，在与我合作过的指挥家之中，克莱伯是最伟大的一位。”大指挥家海廷克（Bernard Heitink）与西蒙·拉特尔（Simon Rattle）曾双双结伴去参观克莱伯和乐团的排练，之后海廷克向拉特尔表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但我觉得自己刚刚开始学习指挥这门艺术了。”伦敦科芬园的一位乐手比较了许多前辈级的大师之后这么说：“他们每个人都有这种或那种优点，但只有克莱伯拥有了全部优点，他是指挥家中的指挥家。”另一位曾经和他合作过的女高音则说：“他对音乐的知识和理解超过所有人，你跟他谈起任何一部哪怕是再冷门的作品，他都有透彻独到的见解。”

　　这么说来，克莱伯是位不折不扣的大师？但他又很不符合一般人对于大师的印象，因为我们通常以为指挥大师定是曲目广泛，而且每张唱片必为佳作。克莱伯留下的录音固然是顶级杰作，但它们的数目却少得可怜，而且他本已罕见的音乐会总是来来去去玩那几首曲子。大音乐家固然不能以量衡度，但一个高考生若是作文公认全国第一，偏偏缺考了其他所有科目，那又该如何呢？

　　1973年以后，克莱伯就再也没有一份全职工作。甚至连甚少称赞同行的“皇帝”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也说他是天才，要把他请到柏林爱乐当常任指挥，他也一口回绝。这可是没有第二个指挥会花第二秒思考的邀请。卡拉扬死后，柏林爱乐再度隆重地邀请隐居中的克莱伯出山，做这个世界极峰乐团的总监。他还是沉醉在自己的书房和跑车里，让其他人去夺嗣。他讨厌录音，所以留下的作品不多。至于音乐会，得满足他开出的天价和没人负担得了的排练次数，当然还要看时机，看请他的时机他的经济状况好不好。卡拉扬说克莱伯“只有在冰箱空了的时候才指挥”。就算他答应了，也先别高兴。因为他会因为一个乐手的小错误，丢下呆了的整队乐团自己上飞机回家。

　　如此说来，克莱伯是个脾气古怪的怪人？可是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首席大提琴手在悼念他的文章中却说他仁慈，“从不忍心伤害任何人”。就算被他在排练中抛弃过的维也纳爱乐乐团也在自家网页上怀念他，说他对乐手的身心状况都关怀备至，充满同情心。而这个从不接受访问、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克莱伯，居然也有人说他风趣健谈，关心社会时事，爱看电视。

　　就是这样，一个造神运动就此展开。克莱伯成了过去二十年来在古典乐坛中最神秘的风清扬，以一套只有九招的剑法舞得全球乐迷团团转。大家等待他那几乎不会出现的新唱片，而他越来越少的音乐会每一次都成为传说。他的演出总在开场前两天开始，有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地等待生命中未必出现的高潮，入场之后被一股紧绷的奇异气氛笼罩，不用听第一个音符你就知道这是你一生中最伟大的音乐体验。看他指挥的歌剧，观众用望远镜瞧的不是演员，而是在乐池里站着的克莱伯。

　　克莱伯死了之后，国内纪念他的乐评文章只有两种。一种是看过他的现场演出而大呼三生有幸，另一种是没看过他的演出而抱憾终身。这两种文章的共同之处，是不断地延续克莱伯的神话，因为它们都长篇累牍地重复我前面说过的那些故事，那些不知被转述过多少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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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阿内西阿美女皇后 - 马里奥·贝内德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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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内西阿美女皇后
　　** 马里奥·贝内德蒂 **

　　姑娘睁开了眼睛，顿时惶恐不安。她什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自己的名字、年龄，以及身体特征。她只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条咖啡色的裙子和一件奶黄色的上衣。她没有带手提包。手表的指针指着四点一刻。她感到舌头酥酥的，太阳穴跳个不停。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釉质。 

　　她坐在绿树成荫的广场中的一个长凳上，在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古老的喷泉，装点着几个小天使和三个平行的水泥盘子。在她眼里，这一切显得异常恐怖。从她坐的长凳那头可以看到几块大招牌：诺加罗商店、俱乐部影院、波乐莱依家具店、马查乐商店、民族主义党。她看到在她左脚边上有一块呈三角形的镜片，便把它拾了起来。当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这张脸时，她意识到她之所以这样做，纯粹是病态的好奇心所驱使。她好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张脸，它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回忆。她试图估摸着自己的年龄。 “我难道有十六岁或者十七岁了？”她想道。奇怪得很，她居然还能记起事物的称谓（她知道这是长板凳，那是柱子，那是喷泉，远处那个是广告牌），但是她怎么也无法确定自己所处的空间和时间。她再一次大声地说着：是啊！我应该有十六岁或十七岁了。但她这样做无非是要证明这是一句正确的西班牙语句子。她又问自己，你还会说其他什么语言？但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尽管如此，她却得到了一种宽慰的、宁静的甚至天真浪漫的感觉。当然她也感到很吃惊，但这一惊讶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不悦。她模模糊糊地感到这一来倒比发生其他别的事情要好得多，但愿那些卑劣、可怕的东西永远置于脑后，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她的头上树叶的绿色呈现出两种色调，而天空几乎一点也看不到。 

　　一群鸽子向她走来，很快又失望地离去。实际上，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喂它们。人们从她坐着的长凳子旁漫不经心地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只有几个小伙子关注地看了看她，她准备和他们说一会儿话，甚至于深深谈一阵子，但是那些反复无常的观赏者最终克服了他们的犹豫，又继续走他们自己的路。就在那个时候一个人从人群中走来。这是一个五十岁开外的男子，衣冠楚楚，头发梳得锃亮，领带上别着一个夹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凭直觉她意识到他会走过来同她说话。她想：“难道他认出我来了吗？”她真害怕这个男子重新又勾起她对往事的回忆。她沉醉于这种惬意的忘却之中。但是这个男子只是走过来问她：“怎么啦，小姐？”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个男子的脸给了她一种信任感，事实上，所有的一切都能给她信任感。“刚才，在广场上，我一睁开眼就什么也记不住了，过去的一切一切我都忘得一干二净。”她认为没有必要再作更多的解释。当她看到这个男子冲她笑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也笑了。他向她伸出手并自我介绍道：“我叫罗尔丹，费利克斯·罗尔丹。”“我记不住自己叫什么名字。”她回答，并握了握他的手。“没有关系，你不能老呆在这里，跟我走，好吗？”当然，她是愿意的。她站了起来，看了看又一次向她围拢过来的鸽子，心里想：“我够走运的！”那个叫罗尔丹的男子轻轻地挽着她的胳膊肘，并向她提议他们应该去的地方。“这个地方离这儿很近，”他说道。对这位小姐来说近一点远一点根本无所谓，此时她感到自己是一名观光客。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然而，具体细节她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她本能地用自己瘦弱的胳膊去挎那个男子粗壮的胳膊。他穿的衣服很柔软，好像是用一种精梳布制成的，肯定贵得要命。她仰着脖子往上看去（这个男子个儿很高），并对他笑了笑。他也冲着她笑了笑，这一次他微微露出了牙齿。她看清楚了他镶有一颗金牙，她并没有问他这座城市叫什么，倒是他主动地告诉她，他们现在在蒙得维的亚。他的话犹如沉石下井，没有得到丝毫反应。现在他们走在一条狭窄的马路上，两旁路砖七高八低，正在施工的工地到处可见。汽车贴着路边奔驰而过，溅起不少泥水。她伸手擦了擦溅在腿上的泥点，这时候她看到自己没有穿袜子，突然她记起了袜子这个单词。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些空荡荡的旧阳台，那里晒着几件衣服并站着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了。她突然喜欢上了这个城市。 

　　“我们到了。”那个叫罗乐丹的男子站在一座在门前说道。她第一个进了门。在自动电梯里，那个男子按了按指示五层的键。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看，她却用充满信任的眼光回报了他。当他取出钥匙打开房门时，她发现他右手上带着一个结婚戒指，还带着一个嵌有红宝石的戒指，她记不清红宝石这个词怎么说了。房间里没有别人。房门一打开，从房间里面发出一股类似牢房的臭味，那个罗尔丹的男子打开了窗户，让她坐在其中一把大椅子上，然后拿来了酒杯、冰块和威士忌酒。她记起了酒杯和冰块这两个单词，但怎么也想不起威士忌酒怎么叫法。喝了第一口酒，她咳嗽了，但感到很舒服。她用目光把屋里的家具、墙壁和壁画打量了一番，她认为尽管从整体上看布置得不够协调，但布局还甚为生动活泼，因此她没有提出异议。她又一次看了看他，心里很坦然，很有安全感。“但愿从此以后再也记不起过去的往事。”她想。这时候，这个男子一阵狂笑，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喂，小妖精，现在在这个屋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得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她重新咳嗽了起来，并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我不是已经跟您说了吗？我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了。”她发现这个男子突然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得越来越粗俗，越发缺乏绅士风度，就好像从他领带夹子下面或从他穿的精梳布制成的衣服下面散发出一股俗不可耐的味道，流露出一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厌恶感。“你是阿内西阿美女皇后，对吗？” 而这是什么意思呢？她一点也不懂。她开始感到害怕，既害怕目前所处的荒诞的处境，也害怕深不可测的事。“嗨，阿内西阿美女皇后，”男子又一阵哈哈大笑。 “你知道吗？你很有魅力？我发誓我第一次交如此桃花运，你太诱人了！”那个罗尔丹的男子的手开始向她伸来。难道这是连着刚才在广场上她主动搀扶过的强壮胳膊的那只手吗？严格说来这是另一只手。这是一只手烘烘的、多情的、极其有力的手。她吓得不知所措，陷于完全无能为力的境地。他的手已摸到她的衣服领口，还企图往里面伸进去。但是四粒扣子挡住了他的邪念。这时他的手用力向下一拽，三粒扣子一下子被拽掉了，其中一粒扣子一直滚到墙角撞个粉碎。就在发生这一声响的同时，两个人都呆住了。姑娘利用这一突如其来的短暂的时刻，一下子坐了起来，手里还握着杯子。那个叫罗尔丹的男子又一次向她扑来。她意识到那家伙想把她推倒在一张绿色的大沙发上。他嘴里不停地喊到：“小妖精，我的小妖精。”此时她感到那个家伙喘着粗气先是啃她的脖子，然后啃她的耳朵，最后咬她的嘴唇。她意识到那双强有力的，令人作呕的手企图解开她的衣服。她预感自己快要窒息而死，再也动弹不得。这时她看到了她手里还紧握着盛有威士忌酒的杯子。她再一次以超人的力气半坐了起来，用手里的杯子砸罗尔丹的脸部。他往后踉跄了几步，终于跌倒在绿面子的沙发旁。姑娘害怕极了，她从男子身上跳过，最后扔掉了杯子（杯子掉在地毯上，却没有破碎）。她从门口冲去，开了门，走过走廊，胆战心惊地下了五层楼。当然她是从楼梯走下楼的。在街上，她靠着仅剩的一粒扣子把衣服整了整，然后一溜烟跑了。怀着恐惧、焦虑、悲伤的心情，她一直思考着：“我应该把这一切都忘掉，我应该把这一切都忘掉。”她认出了广场，认出了原先在这儿坐过的长凳子。长凳子还空着，她就坐了上去。其中一个鸽子在打量着她，她却没有心思去搭理它。她心中只有一个永远也摆脱不了的念头：“我应该把自己彻底地忘掉。上帝啊！帮我忘掉这个耻辱吧！”她把头往后一仰，似乎感到自己快要昏厥过去。 

　　姑娘睁开了眼睛，顿时惶恐不安。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自己的名字、年龄，以及身体特征。她只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条咖啡色的裙子和一件奶黄色的上衣，但上衣缺了三粒扣子。她没有带手提包。手表的指针指着七点二十五分。她坐在绿树成荫的广场中的一个长凳上，在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古老的喷泉，装点着几个小天使和三个平行的水泥盘子。在她眼里，这一切显得异常恐怖。从她坐的长凳那头可以看到几块大招牌：诺加罗商店、俱乐部影院、波乐莱依家具店、马查乐商店、民族主义党。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尽管如此，她却得到了一种宽慰的、宁静的甚至天真浪漫的感觉。她模模糊糊地感到这一来倒比发生其他别的事情要好得多，但愿那些卑劣、可怕的东西永远置于脑后，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领着孩子、带着公文包、拿着雨伞的人群从她坐的长凳旁走过。这时候，有一个人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走来。这是一个五十岁开外的男子，衣冠楚楚，头发梳得锃亮，领带上别着一个夹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在一只眼睛上贴着一块白纱布。“难道这个人认得我？”她想。她真害怕这个人又重新勾起她的回忆。她沉醉于这种惬意的忘却之中。但是这个男人只是走过来问她：“怎么啦，小姐？”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个男人的脸给了她一种信任感，事实上所有的一切都能给她信任感。她看到他向她伸出了手，并听到他自我介绍道：“我叫罗尔丹，费利克斯·罗尔丹，”在这以后，名字已经显得不重要了。这时，她站立了起来，本能地用自己瘦弱的胳膊去挎那男子粗壮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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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关于外婆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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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外婆
　　** 李娟 **

　　外婆真讨厌。除夕大扫除，我们累得半死，她一点不帮忙，还尽添乱。嘴巴又特刻薄，你要是说她两句，她能把你冲死。

　　“外婆！刚扫了地，不要往地上吐瓜子壳！”

　　“咦，我吐我的，你扫你的。我往地上吐，又没往你脸上吐。”

　　“外婆！不要乱翻我的包！”

　　“这是你的啊？”

　　“当然是我的！”

　　“那它是长得像你还是跟着你姓？”

　　“……”

　　“你这个老太婆，洗了手再拿筷子好不好？！”

　　“晓得啥子哟，不干不净——不得病……”

　　“……”

　　你在这边努力地擦洗灶台，忙得没鼻子没眼。她老人家却一会儿跑来打个岔，一会儿又跑来骚扰一番：“娟啊，今天，我来你们屋里吃夜饭，空起手啥子也没拿，只带起来一个好东西，便宜卖给你吧！你买不买？”

　　我百忙之中扭头一看，她笑眯眯地靠在厨房门上，两只手背在后面，隐约看到我给她买的绒毛小毛驴玩偶的尾巴。

　　“不买！”

　　“为什么不买？”

　　“太贵。”

　　“不贵不贵，只要两块钱。”

　　“我只有五毛钱。”

　　“不行，最低一块五。”

　　我就不理她了。

　　她在那儿又兴致勃勃地吹嘘了一会儿，见我实在没啥意思，就扭头去找赛虎：

　　“赛虎，我有个好东西你买不买啊？”

　　好容易忙完，一家人坐到一起开始吃饭，她就更兴奋了，一桌子就她的话多。

　　喝一口稀饭：

　　“哎哟！哪个做的饭？煮熟就可以了嘛，哪么煮这么烫？”

　　用筷子在稀饭里搅一搅：

　　“天老爷！清汤寡水的，老子要挽起裤脚跳下去才能捞到几颗米。”

　　又在菜里翻一翻：“我女娃子切的肉，鱼眼睛那么大，硬是找都找不到！”

　　找到一大块肉后赶紧放到嘴里：“呸呸呸！我女娃子硬是盐巴克，盐巴克……”

　　“盐巴克”的意思就是“盐的克星”、“盐的死对头”。我们夹口菜一尝：哪里咸啊？老太太分明是没事找事。

　　不管怎么说，大家在一起吃饭，总归是快乐的。而外婆虽然怪话多，又爱找茬，但所有人里就她吃得最多。她喝完稀饭，又颤颤巍巍站起来。

　　“干什么？”

　　“舀饭啊，再舀半碗，再给我舀一砣红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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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独处是一种能力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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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独处是一种能力
　　** 周国平 **

　　人们往往把交往看作一种能力，却忽略了独处也是一种能力，并且在一定意义上是比交往更为重要的一种能力。反过来说，不擅交际固然是一种遗憾，不耐孤独也未尝不是一种很严重的缺陷。

　　独处也是一种能力，并非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具备的。具备这种能力并不意味着不再感到寂寞，而在于安于寂寞并使之具有生产力。人在寂寞中有三种状态。一是惶惶不安，茫无头绪，百事无心，一心逃出寂寞。二是渐渐习惯于寂寞，安下心来，建立起生活的条理，用读书、写作或别的事务来驱逐寂寞。三是寂寞本身成为一片诗意的土壤，一种创造的契机，诱发出关于存在、生命、自我的深邃思考和体验。

　　独处是人生中的美好时刻和美好体验，虽则有些寂寞，寂寞中却又有一种充实。独处是灵魂生长的必要空间，在独处时，我们从别人和事务中抽身出来，回到了自己。这时候，我们独自面对自己和上帝，开始了与自己的心灵以及与宇宙中的神秘力量的对话。一切严格意义上的灵魂生活都是在独处时展开的。和别人一起谈古说今，引经据典，那是闲聊和讨论；唯有自己沉浸于古往今来大师们的杰作之时，才会有真正的心灵感悟。和别人一起游山玩水，那只是旅游；唯有自己独自面对苍茫的群山和大海之时，才会真正感受到与大自然的沟通。

　　从心理学的观点看，人之需要独处，是为了进行内在的整合。所谓整合，就是把新的经验放到内在记忆中的某个恰当位置上。唯有经过这一整合的过程，外来的印象才能被自我所消化，自我也才能成为一个既独立又生长着的系统。所以，有无独处的能力，关系到一个人能否真正形成一个相对自足的内心世界，而这又会进而影响到他与外部世界的关系。

　　怎么判断一个人究竟有没有他的“自我”呢?有一个可靠的检验方法，就是看他能不能独处。当你自己一个人呆着时，你是感到百无聊赖，难以忍受呢，还是感到一种宁静、充实和满足?

　　对于独处的爱好与一个人的性格完全无关，爱好独处的人同样可能是一个性格活泼、喜欢朋友的人，只是无论他怎么乐于与别人交往，独处始终是他生活中的必需。在他看来，一种缺乏交往的生活当然是一种缺陷，一种缺乏独处的生活则简直是一种灾难了。

　　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绝对的孤独。但是，绝对不能忍受孤独的人却是一个灵魂空虚的人。世上正有这样的一些人，他们最怕的就是独处，让他们和自己呆一会儿，对于他们简直是一种酷刑。只要闲了下来，他们就必须找个地方去消遣。他们的日子表面上过得十分热闹，实际上他们的内心极其空虚。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想方设法避免面对面看见自己。对此我只能有一个解释，就是连他们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贫乏，和这样贫乏的自己呆在一起是顶没有意思的，再无聊的消遣也比这有趣得多。这样做的结果是他们变得越来越贫乏，越来越没有了自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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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谈抽烟 - 朱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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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谈抽烟
　　** 朱自清 **

　　有人说，“抽烟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吃点口香糖，甜甜的，倒不错。”不用说，你知道这准是外行。口香糖也许不错，可是喜欢的怕是女人孩子居多；男人很少赏识这种顽意儿的；除非在美国，那儿怕有些个例外。一块口香糖得咀嚼老半天，还是嚼不完，凭你怎么斯文，那朵颐的样子，总遮掩不住，总有点儿不雅相。这其实不像抽烟，倒像衔橄榄。你见过衔着橄榄的人？腮帮子上凸出一块，嘴里不时地嗞儿嗞儿的。抽烟可用不着这么费劲；烟卷儿尤其省事，随便一叼上，悠然的就吸起来，谁也不来注意你。抽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勉强说，也许有点儿苦罢。但抽烟的不稀罕那“苦”而稀罕那“有点儿”。他的嘴太闷了，或者太闲了，就要这么点儿来凑个热闹，让他觉得嘴还是他的。嚼一块口香糖可就太多，甜甜的，够多腻味；而且有了糖也许便忘记“我”。

　　抽烟其实是个玩意儿。就说抽卷烟罢，你打开匣子或罐子，抽出烟来，在桌上顿几下，衔上，擦洋火，点上。这其间每一个动作都带股劲儿，像做戏一般。自己也许不觉得，但到没有烟抽的时候，便觉得了。那时候你必然闲得无聊；特别是两只手，简直没放处。再说那吐出的烟，袅袅地缭绕着，也够你一回两回的捉摸；它可以领你走到顶远的地方去。——即便在百忙当中，也可以让你轻松一忽儿。所以老抽烟的人，一叼上烟，真能悠然遐想。他霎时间是个自由自在的身子，无论他是靠在沙发上的绅士，还是蹲在台阶上的瓦匠。有时候他还能够叼着烟和人说闲话；自然有些含含糊糊的，但是可喜的是那满不在乎的神气。这些大概也算得游戏三昧罢。

　　好些人抽烟，为的有个伴儿。譬如说一个人单身住在北平，和朋友在一块儿，倒是有说有笑的，回家来，空屋子像水一样。这时候他可以摸出一支烟抽起来，借点儿暖气。黄昏来了，屋子里的东西只剩些轮廓，暂时懒得开灯，也可以点上一支烟，看烟头上的火一闪一闪的，像亲密的低语，只有自己听得出。要是生气，也不妨迁怒一下，使劲儿吸他十来口。客来了，若你倦了说不得话，或者找不出可说的，干坐着岂不着急？这时候最好拈起一支烟将嘴堵上等你对面的人。若是他也这么办，便尽时间在烟子里爬过去。各人抓着一个新伴儿，大可以盘桓一会的。

　　从前抽水烟旱烟，不过一种不伤大雅的嗜好，现在抽烟却成了派头。抽烟卷儿指头黄了，由它去。用烟嘴不独麻烦，也小气，又跟烟隔得那么老远的。今儿大褂上一个窟窿，明儿坎肩上一个，由它去。一支烟里的尼古丁可以毒死一个小麻雀，也由它去。总之，蹩蹩扭扭的，其实也还是个“满不在乎”罢了。烟有好有坏，味有浓有淡，能够辨味的是内行，不择烟而抽的是大方之家。

　　选自《你我》193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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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东汉普顿幽静的写作圣地
　　** 村上春树 **

　　我一说要去东汉普顿，几个出版方面的熟人当即举出当地居住的熟识作家的名字，叫我务必前去见见。出版社负责宣传的吉里安举出的名字是汤姆·沃尔夫￼、戴维德·勒维特、E·L·多克托劳￼。《纽约客》的编辑林达·亚莎举出了卡特·冯内古特￼的名字。吉里安和林达都是纯粹的纽约客，但都在汉普顿有房子，这些作家是住在其附近的熟人（遗憾的是，冯内古特也好多克托劳也好勒维特也好这回都未能见上。同汤姆·沃尔夫后来倒是在纽约见到了）。

　　总之，对于舞文弄墨的人来说，东汉普顿这地方类似某种圣地——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总之有许多作家在这里有房子。自不用说，其大半是成功作家（东汉普顿的地价相当高）。东汉普顿喜好成功作家，成功作家也喜好这个地方。在这个意义上，对于美国作家来说，这里或许是后天的、便宜的圣地。

　　作为高级避暑地为文人所喜欢的，在日本有轻井泽和镰仓一带，而实际前往东汉普顿一看，其漂亮程度和规模之大，即使轻井泽和镰仓加起来再放大一倍也远远无法相比。来到这样的地方，同样要为美国这个国家积蓄资本的巨大所折服。

　　东汉普顿位于长岛的东边，距纽约正好一百英里，开车两个小时多一点即可。若有余钱，租直升飞机半小时就到。若更有钱，也可以开私人喷气式飞机前往。当然，作家这类人是不那么有钱的，所以大体驱车往返。他们之中的多数在纽约市内拥有公寓套间，有工作就来纽约，工作完了就回汉普顿悠然写作，这是在此居住的作家的基本生活模式。以前我在纽约见约翰·欧文时，他告诉我在汉普顿和纽约往返的汽车上听狄更斯小说的朗读磁带来着。“毕竟时间长，路上听那样长度的磁带正合适，”他说。不过，欧文氏现已移居加拿大（看来他不中意美国这个国家），正在卖房子。“怎样，村上你不买？”他笑道。

　　在汉普顿有房子的不但是名作家，也有其他方面很多名人，如拉尔夫·罗兰、斯蒂芬·斯皮尔伯格￼、彼利·约埃尔、卡尔文·克莱因、罗伯特·德尼尔、保罗·西蒙￼等等，不胜枚举。

　　东汉普顿大多是这类“又新又软的有钱名人”。但这些有钱又有名的人士来此居住一般是在夏天（他们当然是在私人海岸悠然自得地游泳），偶尔在周末或感恩节、圣诞节来一来，其他时间住在城里。每到夏去秋来落叶纷飞时节，剩下的只有当地居民和只要有打字机或电脑在哪里都能写作的那类作家。

　　“这是个很好的模式。”住在东汉普顿的作家彼得·斯威特说，“一年中的大约一半日子，这里到处是人。有晚会，人们走来串去，热闹得不得了。不久，到差不多厌倦了的时候，正好秋天来临，人们统统回城，而我们留下静静写作。谁也不来找麻烦，什么干扰也没有。而在渐渐觉得这样的生活单调起来，希望有什么刺激的时候，正好5月再次到来。你不认为这对作家很理想？”

　　在东汉普顿，作家每两周开一次会。所谓开会也并非搞什么特殊活动，不过是住在这一带的作家相聚吃喝罢了。“有各种各样的作家，”他说，“巴德·舒尔伯格（剧作家，菲茨杰拉德小说《美梦破灭》的改编剧执笔者）、皮特·哈密尔（不久前离开了这里）、达特逊·莱达，还有许许多多。下次开会是明天晚上，你也一定要来。”遗憾的是，我明天早上必须赶往纽约，没能参加那个会。

　　从东汉普顿开车往北行驶二十分钟左右，有个叫萨格·哈巴的港城，汤姆·哈里斯（《沉默的羔羊》）、多克托劳、品特罗等人住在这里。纳尔逊·阿尔格伦（《漫步荒野》、《拥有黄金手臂的人》）也曾在此居住。向我讲起阿尔格伦的是经营“卡尼欧书店”的卡尼欧：

　　“十一年前在这里开旧书店的时候，一天关门时来了一个两眼放着凶光的汉子，贼溜溜地在店里看了一圈——他就是阿尔格伦。

　　“‘喂，你就把这个叫书店？我家卧室书架上的书比你还多！’说罢就回去了。不料三天后，他把快抱不过来的书抱了过来，并且这么说道：‘喏，把这些摆上卖了！’倒是个痛快人。芝加哥出身的莽汉，总之粗言粗语不讨人喜欢，可心地非常善良。”

　　当时的阿尔格伦是个被遗忘的作家，年轻读者几乎没人看他的小说。他在这个多少保留着作为捕鲸港的昔日荣光的萨格·哈巴小城像隐士一样生活着，但在卡尼欧的书店召开其作品朗读会的时候，店里听众挤得满满的，这使得阿尔格伦心里充满了幸福。

　　“两个星期后阿尔格伦死了。”说着，卡尼欧摇了摇头。

　　我住在一家名叫“THE PINK HOUSE”的旅馆里，主人罗恩是个年轻的建筑师。他买了位于东汉普顿头等地段的这所旧房子，自己改建成了旅馆。“女朋友苏一眼看见这房子就说要在这里开旅馆，两年前的事了。”他说，“在她的劝说下开始了这个买卖。改建的事彻里彻外是我做的，从揭墙纸到配管配线、涂漆，全我一个人包了。”

　　如果说打理房子是罗恩的职责，那么苏的任务就是做饭。她做的早餐十分了得，胡萝卜、面包、脆皮松饼、葡萄干全麦饼、薄煎饼，全是她亲手做的，非常可口。这里是所谓Bed and Breakfast￼，只管早餐，但每天的早餐确是一种享受。

　　这家旅馆另外值得一看的是家具等用品。“为开业特意买的东西几乎没有，用的全是我们以前搜集的或从祖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东西，结果气氛十分沉稳。”看了这些东西，我不能不承认美国社会的某种健全性——买下18世纪建造的房子，自己动手里外翻新，再用亲手收集的家具等家居用品装扮一番，端上自己做的实实在在的饭菜。以日本说来，大约就是从公司离职的简易旅馆经营者，但在罗恩和苏身上看不出自负之处，就像把过去极其自然而然地承袭下来一样。这让人心情愉快。

　　“感觉上与其说是旅馆，倒不如说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所以也不怎么做广告。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话。大家来了，在客厅和餐厅里能像在自己家里那样放松下来就行了。前不久还在这里集中留宿过参加斯皮尔伯格婚礼的客人呢。那时真够开心的。罗宾·威廉斯啦马丁·肖特啦罗布·劳啦，那样的明星坐在那里的客厅一起喝酒，听音乐，唱歌。那才叫不同凡响咧！”

　　到了10月，东汉普顿街头大凡可称为娱乐的东西统统没了，往下只有看书或写作。看腻了写烦了，只能散步。不过还好，这里确是散步的理想场所。地方有点儿过大，像在轻井泽那样骑自行车往来兜风怕也不坏。有各种各样有名的宅院，有许许多多有名人物住的房子。有上个世纪20年代建成的林格·拉德纳的有名的宅邸，有萨拉和杰拉尔德·迈菲住的粉红色房子，有菲·唐纳薇的房子（菲向镇议会申请在自家院子修游泳池而未获批准，一气之下，前不久离开了）。紧挨卡尔文·克莱因的房子的，是斯皮尔伯格的房子。

　　为什么名人如此集中住在东汉普顿呢？是什么把他们吸引到东汉普顿的呢？这是个极难回答的问题。我来东汉普顿也这样问了很多见到的人，回答委实五花八门：地理之便、风景优美、环保到位、治安良好、人文景观。最能说服我的是这样一种回答：“名人反正就是喜欢和名人在一起，对他们来说，这好像是最能让人放心的。”或许是这样的，我想，惟其如此，圣地才得以存续到20世纪，在21世纪也将存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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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害羞的爱先生
　　** 法比安.塞比亚 **

　　阿其瓦多非常非常害羞，害羞到连照镜子都要先说声“不好意思”。他爱上了一个女孩，这女孩从周一到周五上下班都和他乘坐同一辆公交车。她很漂亮，有一双忧郁的眼睛，总是在六十路车第七排临窗而坐。

　　他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或者正面看过她。这些都是坐在她旁边观察到的。最近五年来，在从周一到周五上下班的路上，他总是鼓足勇气坐在她旁边挨着走廊的位置。有一次他清了清嗓子想引起她的注意，但是那女孩根本没听见。最近五年来，在从周一到周五上下班的路上，她总是在读日报。另一次，阿其瓦多想给她一块薄荷糖，但是太紧张了，结果在一次刹车时糖块滚得满车都是。而她，依然在看报，一点都没察觉。

　　一天，这个害羞的坠入情网的人壮起胆子，在日报的第三版刊登了一则启事：

　　致从周一到周五乘坐六十路车往返，坐在第七排临窗位置，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的姑娘：

　　您有男朋友吗？

　　署名：害羞的爱先生。

　　第二天上午，在公交车上，他期待着意中人有所反应，结果什么也没有。但是第三天，阿其瓦多在日报第三版发现了这则启事：

　　致害羞的爱先生：

　　没有。

　　署名：从周一到周五乘坐六十路车往返，坐在第七排临窗位置，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的姑娘。

　　他欣喜若狂，一下把报纸浸到了咖啡里，他把一个羊角面包往腋下一夹就来到了街上。旅途依然如故：他沉默不语，她埋头看报。

　　又一天，出现了这则启事：

　　致从周一到周五乘坐六十路车往返，坐在第七排临窗位置，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的姑娘：

　　您叫什么名字？

　　署名： 害羞的爱先生。

　　再一次，阿其瓦多在早餐时得知了她叫玛佳丽塔。于是他又去刊登了这一条：

　　多美的名字！像花朵一样。

　　署名： 害羞的爱先生。

　　在第二天日报的第三版，这个害羞的人读到：

　　致害羞的爱先生：

　　是的，您看到了？

　　就这样一则又一则启事，你来我往，他们开始互相了解。他们通过铅字谈论听过的音乐、喜欢的电影、昨天的午餐与今天的晚餐、对花园里的动物和小精灵的相同喜好、在政治或地理上的一致看法、冰淇淋的相同口味，以及在文学、鞋子款式或“ch”算不算一个字母等问题上的分歧。

　　一个星期一，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在抚摸着那天的启事，阿其瓦多精神一振。他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说：

　　“真是疯了！不是吗？”

　　“啊，是疯了，不过也很美。”

　　启事依然一则连一则，结果产生了一种出人意料的多米诺效应。忽然全城所有有着忧郁眼睛的姑娘都认为自己是那个从周一到周五乘坐六十路车往返，坐在第七排临窗位置的女孩；而每个腼腆的单身汉都以为自己就是害羞的爱先生。这样，像阿其瓦多那样有了心上人的人都鼓起勇气表白自己的爱，那些有着忧郁眼睛的姑娘都仔细地观察谁会是自己害羞的爱人，然后她们总是会发现有人在暗恋自己却羞于表白。

　　这样成就了一对又一对有情人。标题新闻中公布的相爱的人的数量不断增长，害羞的人和有着忧郁眼睛的人的数量则持续下降。在第三版，启事仍在继续。

　　同时，阿其瓦多和玛佳丽塔在车上也开始交谈。她给他读各种消息，他则谈谈自己的看法。他们也谈论那些启事。例如，谁会是害羞的爱先生和从周一到周五乘坐六十路车往返，坐在第七排临窗位置，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的姑娘？他们会住在哪里？他们是金发？是黝黑皮肤？是光头？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们有一天会相识吗？

　　这样，他最终取得了她的信任，而她，开始喜欢每天的旅途中有他陪伴。因此，有一天阿其瓦多（还有全城的人）读到下面这则启事：

　　致尊敬的害羞的爱先生：

　　我恳求您原谅，我不能继续如此。我有了喜欢的人，再让您幻想是不对的。希望您能理解。

　　署名： 从周一到周五乘坐六十路车往返，坐在第七排临窗位置，眼睛不再忧郁的姑娘。

　　全城人都焦急地等到了第二天。在公园、酒吧、办公室、街角和公交车上，人们读到：

　　致从周一到周五乘坐六十路车往返，坐在第七排临窗位置，眼睛不再忧郁的亲爱的姑娘：

　　我理解您。您不必道歉。希望您喜欢的人能使您非常幸福。

　　再会。

　　署名： 害羞的爱先生。

　　启事不再出现。但是幸运的是，害羞的人和有着忧郁眼睛的人的数量没有上升，相爱的人的数量也很稳定。

　　阿其瓦多在旅途中不再沉默。玛佳丽塔也不再埋首日报。从周一到周五，他们乘坐六十路车往返，在车厢的任何位置，或站或坐，但是手牵着手。

　　周六和周日他们享受着甜蜜的爱情，不再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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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未婚夫和爸爸 - 契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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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未婚夫和爸爸
　　** 契诃夫 **

　　“我听说您快要结婚啦！”在别墅舞会上有个熟人问彼得·彼得罗维奇·米尔金，“什么时候举行少年告别晚会呢？”

　　“您怎么知道我快要结婚了？”米尔金一听就火了，“这是哪个混蛋告诉您的？”

　　“大家都这么说，何况凭种种迹象也看得出来……别保密啦，老兄……您以为我们一无所知，其实我们把您看透了，我们全知道！……嘻嘻嘻……凭种种迹象看得出来……您成天待在康德拉什金家，在那里吃午饭，吃晚饭，唱抒情歌曲……您只跟娜斯坚卡·康德拉什金娜一个人散步，只给她一个人送花，把她拖进……我们全都看在眼里，先生！前几天我遇见康德拉什金本人，他亲口说的，你们的事全妥啦，只等从别墅搬回城里，立即就举行婚礼……怎么样？愿上帝保佑！我为您高兴，更为康德拉什金高兴……要知道可怜的人有七个女儿！七个哪！这是闹着玩的吗？有机会弄出去一个也好啊……”

　　“活见鬼……”米尔金想道，“他是第十个对我提起这件婚事的人了。他们根据什么得出这种结论，叫他们统统见鬼去！就因为我天天在康德拉什金家吃饭，同娜斯坚卡散步……不--行，该制止这种流言了，是时候了，弄不好这帮该死的真能包办婚姻……明天我就去跟这个蠢货康德拉什金说清楚，叫他别痴心妄想，我呢，趁早--溜之大吉！”

　　在上述谈话的第二天，米尔金来到七品文官康德拉什金别墅里的书房，他感到很尴尬，还有几分恐惧。

　　“欢迎，彼得·彼得罗维奇！”主人迎接他说，“日子过得怎么样，可以吧？闷得慌了吧，亲爱的？嘿嘿嘿……娜斯坚卡马上就来……她去了古谢夫家，一会儿就回来……”

　　“我，说实在的，不是来找娜斯塔西娅·基里洛夫娜的，”米尔金吞吞吐吐地说，窘得直揉眼睛，“而是来找您的……我须要跟您谈一件事……哎呀，什么东西掉进眼睛里了……”

　　“那么您这是打算谈什么事呢？”康德拉什金挤了挤眼睛，“嘿嘿嘿……您干吗这么忸忸怩怩，亲爱的？咳，男子汉呀，男子汉！真拿你们这些年轻人没有办法！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嘿嘿嘿……早该……”

　　“说实在的，由于某种原因……事情嘛，您瞧，是这样的，我……是来向您告别的……明天我就要走了……”

　　“您要走，这是什么意思？”康德拉什金瞪着眼睛问。

　　“很简单……我要离开这里，就这么回事……请允许我感谢您全家的热情接待……您的女儿一个个都很可爱……我终生不忘这段时光……”

　　“对不起，先生……”康德拉什金的脸涨得通红，“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当然，每个人都有权利离开这里……您也可以干您想干的事，可是，先生，您……想溜……您不老实，先生！”

　　“我……我……我不明白，我怎么想溜？”

　　“整个夏季你天天来这里，又吃又喝，让人对你抱着希望，你从早到晚跟丫头们胡扯八道，可是突然间来一句：‘我要走了！’”

　　“我……我从来没让人抱什么希望……”

　　“当然，您没有求婚，可是您的言行举止意图何在，难道不一清二楚吗？每天来吃饭，每天夜里跟娜斯佳②手挽着手……难道这一切都是没有用心的？只有未婚夫才天天在别人家吃饭，如果您不是未婚夫，难道我能供您吃喝吗？是的，您不老实！我都不想听您的话！您得求婚，否则我就……那个了……”

　　“娜斯塔西娅·基里洛夫娜很可爱……是个好姑娘……我尊敬她，而且……我不认为能找到比她更好的妻子，可是……我们的信念和观点不合。”

　　“就这么个原因。”康德拉什金眉开眼笑了，“是吗？哎呀，我的宝贝，哪能找一个跟丈夫观点完全一致的妻子呢？咳，年轻人啊，年轻人！幼稚，幼稚！只要一谈起什么观点，真是的，嘿嘿嘿……就激动得了不得……现在你们意见不合，没关系，只要小两口过上一段日子，所有这些疙里疙瘩都会磨平的……新的马路还不好走哩，等来来往往的车辆压一阵子，那就别提多平坦了！”

　　“您这话也在理，可是……我配不上娜斯塔西娅·基里洛夫娜……”

　　“般配，般配！不值一提！你是个好青年！”

　　“您还不了解我的种种欠缺……我穷……”

　　“无关紧要！您月月领薪水呢，谢天谢地……”

　　“我……是个酒鬼……”

　　“不不不！我一次也没见您喝醉过！”康德拉什金直摆双手，“年轻人不能不贪杯……我也年轻过，酒喝过了头。在所难免呀……”

　　“可是我酗酒成性。我这毛病是遗传的。”

　　“我不信！这么一个貌若鲜花的小伙子，突然间--酗酒成性！我不信！”

　　“这老鬼，你骗不了他！”米尔金心想，“不过，他可真是一心想把女儿推出去呀！”他便大声说：“除了酗酒成性之外，我还有另外一些毛病。我受贿……”

　　“好孩子，有谁不收受贿赂呢？嘿嘿嘿。瞧他大惊小怪的！”

　　“再说，在我没有得知对我的判决之前，我没有权利结婚……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您，现在您应当了解全部真相……我……我因为盗用公款在吃官司……”

　　“吃官－司？”康德拉什金惊呆了，“是吗！这可是新闻……我不知道有这宗事。的确，在判决之前你不能结婚……那么您盗用的款项很大吗？”

　　“十四万四千。”

　　“是吗，这可是一笔大数目！没错，这事确实有点西伯利亚的味道……这么一来，我那丫头只能白白断送前程了。既然是这样，那就没话可说了，上帝保佑您吧……”

　　米尔金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拿帽子。

　　“不过嘛，”康德拉什金考虑片刻，继续道，“如果娜斯坚卡真心爱您，那她可以跟您一道去那里。要是她害怕牺牲，那还叫什么爱情？再说托木斯克省很富饶。西伯利亚的生活，老弟，可比这里好。要不是拖家带口的，我早去了。您可以求婚！”

　　“这老鬼顽固不化！”米尔金心想，“只要能脱手，把女儿嫁给魔鬼他也干。”他又大声说：“可是我还没有说完……我吃官司不只因为我盗用公款，我还伪造证据。”

　　“反正一个样！只判一次罪！”

　　“呸！”

　　“您干吗这么大声啐唾沫？”

　　“没什么……您听我说，我还没有向您全部但白……别逼我说出我生活中的隐私……可怕的隐私！”

　　“我才不想知道您的那些隐私！琐琐碎碎，不值一提！”

　　“不是琐琐碎碎，基里尔·特罗菲梅奇！您要是听说了……了解到我是什么人，您肯定会跟我绝交……我……我是在逃的苦役犯！！”

　　康德拉什金像被黄蜂蜇了一下，猛地从米尔金跟前跳开，简直吓呆了。足足有一分钟他张口结舌、一动不动地站着，两眼布满恐怖望着米尔金，随后他倒进圈椅里，不住地呻吟。

　　“真没料到……”他嘟哝道，“我用胸口捂暖了谁呀！走！看在上帝份上，你走吧！别让我再见着你！唉呀！”

　　米尔金拿起帽子，得意洋洋地朝门口走去……

　　“慢着！”康德拉什金叫住他，“怎么直到现在还没有逮住你呢？”

　　“如今我改名换姓了……逮住我可不容易……”

　　“您可能一辈子就这么生活，到死也没人发觉您是谁……等一等！要知道您现在是老实人了，您早已悔过了……上帝保佑您，就这样，您结婚吧！”

　　米尔金直冒冷汗……他实在编不出比在逃的苦役犯更吓人的故事，眼前只有一个办法：什么理由也不说，可耻地逃跑……他正准备夺门而去，这时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

　　“请听我说，您还不了解全部情况，”他说，“我……我是疯子，而丧失理智的人和疯子是禁止结婚的……”

　　“我可不信！疯子说话不可能这么有条理……”

　　“您说这话可见您不懂！难道您不知道，许多疯子只在犯病的时候发疯，其余的时间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我不信！您别说了！”

　　“既然这样，我给您弄一份医生证明！”

　　“证明我信，可是您没有……好一个疯子！”

　　“过半小时我就把证明给您拿来……回头见！”

　　米尔金抓起帽子，赶紧跑出去。五分钟后他已经走进他的朋友菲秋耶夫医生家，可是倒霉的是，他正赶上医生在整理自己的发型，因为他刚跟妻子干了一架。

　　“我的朋友，我有件事求你！”他对医生说，“事情是这样的……有人非要我结婚不可，为了摆脱这场灾难，我想出了装疯的主意……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哈姆雷特方式……你知道，疯子是禁止结婚的……看在朋友面子上，给我开一张疯子证明！”

　　“你不想结婚？”医生问。

　　“绝对不！”

　　“既然这样，那我不能给你开证明，”医生一面抚平自己的头发，一面说，“不想结婚的人绝不是疯子，恰恰相反，倒是最聪明的人……什么时候你想结婚了，你来，我一定给你开证明……只有到那时才说明你确实发疯了……”

　　一八八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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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脏病
　　** 马克斯.阿普尔 **

　　我的病让我很烦恼，虽然我坚持不肯承认。我猜想可能是消化不良，所以不吃洋葱；又以为是痛风，就不再沾肝或鹅肉。神经衰竭的可能性让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一直深呼吸。我也做瑜伽，以消除焦虑。但最后，我光着上身，静脉插着针，在舞会上守着一堆杂志，等着咳嗽。在我患滤过性肺炎的那段日子，我仍记得他的薛佛斯办公用品，及那个十四K的笔尖。它清晰流利地写下处方。被太阳晒伤的日子里，我受伤的眼睛省视墙上显示的温度，并且嫉妒那个好看的女人、那三个男孩，及后院低垂的杨柳。我可以选择看体育书刊、时代周刊、男孩的世界，或其他杂志。但俨然胸有成竹一般，我挑了墙上免费供应的小册子。弗雷希曼的“人造奶油”，提供我一些关于胆固醇的平实报导。我想起年轻时吃的一万个蛋，蛋白质的奇迹可能已使我的身体能自动消除某种物质。早上两面煎的蛋，每个晚上再来一个老一点的荷包蛋，有时其中的蛋黄已被拿去做蛋黄酱了。就许多方面而言，我一直是个和蛋一样笨的人。那本小册子登出心脏的图片，像我的拳头一般大小的小泵。我将手握成拳头，然后看着指关节，白得和蛋壳一样，我真希望我吃掉的是这个。我不知道在哪儿看到过这种说法，你的阴茎的长度等于你的中指长度，加上该指弯下来触及到手的那点的距离，我的手指弯下来触不到手腕。我的心脏必然也像豆子一般，藏在我薄弱无毛的胸腔里。一位穿着白衣的护士从一扇写着“私人用”的门走出来，到我跟前。她在长椅子上坐下，很靠近我，而且眼光瞄向我的小册子。她握住我湿润的手，在我手心搔痒。她柔软的双唇贴近我的耳朵，音乐般的轻声说道：“每一片云都有银色的内里……”

　　“但是动脉，”我回答说：“我的动脉中凝结了我年轻的错误。”

　　她指着小册子，“动脉中应该只排列着潮湿的自身。善待你的动脉，善待你的心脏。这是你惟一能拥有的一个。”

　　她把舌头伸进我的耳朵，一只手探进我的衬衫，她唱道：“男人需要女人……”

　　“我需要医生……我的动脉。”

　　她再次指着那本小册子，读出来：“动脉虽然类似女孩子，在某些方面却比女人重要。看看这个，像一条史贝得带子般粉红有弹性。那边是可怕的胆固醇，黑得像机油，厚得和生日蛋糕一样。胆固醇是身体的土霸，它挑上了血液，诚实无欺的血液不烦扰任何人，快快乐乐地往来于种族、主义、肤色之间。”

　　“我会痛，”我告诉她。

　　“我胸口痛，舌头发烫，关节长了苔藓。”

　　她慢慢解开我衬衫的扣子。她长而冷的手指捏扯我，好像我全身都是乳房。她灵巧的右手在我背上数着我的脊椎。她摘下硬邦邦的护士帽，用鼻子抚弄我的太阳神经丛，触及我的腰部时，她低哼着：“我如同八月的堪萨斯一般狂野……”振动加深了，她也有所反应。

　　“那里，”我喘息地说：“就是那里。”

　　我仿佛被瓦林征服一般。我呻吟之际，她让我躺到摇摇欲坠的塑胶长椅上，她的唇、齿及舌头在我的肋骨间点火。她低喊着莫札克，而房间正在旋转，直到我瞥见那本小册子挂在一根发夹上。当我心醉神迷之际，我看见胆固醇的线图，有起有落，全凭如同英雄般行过狭窄管道的血液来决定。她让我站起来后，我全身淤青，但觉得舒服极了。她的嘴唇因为用力压在我身上而变得苍白无色。我开始脱掉裤子，她把我的手按在皮带扣上，给我一个长吻。

　　“那个誓约。”

　　她轻声地说。

　　“我好了，”我说。

　　“忘了他，忘了小便和血液，看着。”

　　我像泰山一样捶打自己的胸部，并将口水吐到房间另一头的铜质小烟灰缸里。

　　“我去收东西。”

　　她说，然后走进“私人用”那扇门内，而我则挑了几本读者文摘好在路上看，以及今日健康，以便上厕所时看。她回来时带了一部离心分离机和一架试管。互相拥抱后，我弯下身去帮她提东西。

　　“别对一颗真诚的心残忍……”她轻轻地说。我们走出去时朝药剂师抛了一个吻，我的血液悄悄地流畅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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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吃 - 伍迪.艾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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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吃
　　** 伍迪.艾伦 **

　　能让知识分子圈兴奋不已，并导致学术界就像你用显微镜看到水滴里的东西般到处乱窜的，莫过于发现一位伟大的思想家的一部不为人知的著作。最近我去海德堡为了弄到几块罕见的十九世纪决斗留下的伤疤时，不巧得到了这样一件宝物。谁会想到有《弗里德里希·尼采饮食书》这本书？尽管无聊之徒对其真实性仍有怀疑，但研究过该著作的绝大多数人都一致认为还不曾有过别的哪位西方思想家能如此集柏拉图和普里特金（注：指美国健康膳食专家内森·普里特金）两者于一身。下为选段：

　　脂肪本身是一种物质或者一种物质的本质或者此种本质的模式。当它积聚到你屁股上时，就有了大麻烦。在苏格拉底以前，芝诺认为体重是幻觉，一个人无论吃多少，总是只有从来不做俯卧撑的人一半胖。雅典人痴迷于追求理想身材，在埃斯库罗斯的一部失传的剧作中，克吕泰墨斯特拉因为打破了自己决不在两餐之间吃零食的誓言，在意识到再也穿不上她的泳衣时，挖出了自己的眼晴。

　　到了亚里士多德，才用科学术语阐明了体重问题。他在《伦理学》前半部分的某一段中，提出任何一个人的周长等于其腰围乘以л。人们对此一直信而不疑，直到中世纪，当时阿奎那把一些菜谱翻译成了拉丁文，而且出现了第一间真正不错的牡蛎吧。教会方面仍不赞成下馆子，而让人代为泊车更是种腐行，是罪过。

　　众所周知，有好几个世纪，罗马教廷视开边热火鸡三明治为骄奢淫逸之最。强制之下，许多三明治一直合着，只是到宗教改革运动之后才打开。十四世纪的宗教画一开始画的是被罚下地狱的场景，画中体重超标者在地狱徘徊，被令吃沙拉、喝酸奶。西班牙人特别残酷，在设有宗教裁判所的年代，一个人可能因为往鳄梨里塞蟹肉而被处死。

　　笛卡尔之前，哲学家们都远远未能解决罪过与体重的问题。笛卡尔把灵与肉分割开来，这样肉体就可以自个儿大吃大喝，而心灵会想，管他呢，我思，所以不是我在吃。然而仍然存在一个哲学上的重要问题：如果人生毫无意义，那么拿字母汤怎么办？莱布尼茨率先称脂肪由单子组成，莱布尼茨节食并锻炼，却从来未能真正摆脱自己的单子——至少是附在他大腿上的那些。另一方面，斯宾诺莎吃东西很省，因为他相信上帝存在于万物中，如果你想着自己在“宇宙的第一推动力”之上抹芥末酱，就不敢大口大口地吃一个夹馅烤饼。

　　健康饮食与创造性天才之间有无联系？我们只需以作曲家瓦格纳为例，看他吃什么就可以了。炸薯条，烤干酪，烤干酪辣味玉米片——乖乖，此人胃口无所不包，然而其音乐却精彩绝伦。他的妻子科西玛过得也不错，但是至少她每天都跑步。在《尼伯龙根的指环》诸幕中有一场景，齐格弗里德决定跟莱茵河的少女们下馆子，他以其勇士气概，吃掉了一头公牛，两打家禽，几轱辘奶酪，十五小桶啤酒。帐单拿来时，他的钱不够了。这个故事的寓意是在生活中，人们有权得到一份配菜，要么是酸卷心菜，要么是土豆色拉，点菜一定要量大，要知道不仅我们在世时间有限，而且绝大多数餐馆十点就打烊了。

　　在叔本华看来，吃东西和用力咀嚼相比，后者更可以称为存在主义式灾难。叔本华批评在进行别的活动时漫不经心地小口吃花生和薯条。叔本华认为，一旦开始用力咀嚼，人们就忍不住继续用力咀嚼，结果万物之上，碎末无处不在。康德所受误导绝不在其下，他提出我们午餐点菜时如果都点同样的东西，那么这个世界将会合乎道德地运作。康德未能预见的问题是如果人人都点同样的东西，厨房里会为了最后一份煎鱼该给谁而吵起来。“就像你在为地球上的每个人点菜一样来点。”康德建议道，可是如果你旁边的人不吃鳄梨酱怎么办？当然，到头来，合乎道德的食物是不存在的——除非我们把煮得半熟的鸡蛋也算上。

　　总结：除了我自己的“超越好和坏的烙饼”和“权力欲色拉调料”，在改变了西方观念的重要菜谱中，是黑格尔的罐烘鸡肉馅饼首先使用了意味深长的剩菜。无神论者跟不可知论者之流可能喜欢斯宾诺莎的旺火蔬菜炒虾。而霍布斯少有人知的烧烤背肋排至今仍是一道智力难题。尼采饮食法的非凡之处在于一旦减掉体重，便不会再长回来——康德的《淀粉论》却未能做到这一点。

　　早餐：

　　橙汁

　　两片火腿肉

　　空心饼

　　烤蛤

　　烤面包片，花草茶

　　橙汁为橙子存在本身的体现，我说此话的意思是真正本质，正是这一点给了它以“橙子性”，让它吃起来不像比如说偷捕来的三文鱼或者粗砂。对虔诚者而言，早餐除了麦片别的都吃会导致焦虑及恐惧，然而随着上帝之死，一切均已解禁，空心饼和烤蛤可以随便吃，甚至吃布法罗炸鸡翅也可以。

　　午餐

　　一碗意式面条，放西红柿和紫苏

　　白面包

　　土豆泥

　　萨克大蛋糕

　　强者的午餐总是丰盛的，调味适当，酱汁放得重，弱者则吃一点点麦芽和豆腐，他们相信自己所受之苦将为他们来世时带来奖赏，有享之不尽的烤羊排。然而如果来生如我所断言，永远是今世的重复，那么逆来顺受者必须永远少吃碳水化合物食物，烤鸡也要剥了皮再吃。

　　晚餐

　　牛排或腊肠

　　土豆煎饼

　　焗酿龙虾

　　加生奶油的冰淇淋或夹心蛋糕

　　这是给超人吃的一餐。让那些为甘油三酸脂和反式脂肪酸焦虑不已的人为取悦其牧师和营养师而吃吧，但是超人知道，狄俄尼索斯会吃五花肉、奶油干酪再加大量甜食，噢对了，要不是静脉血液回流的毛病，他还会吃很多油炸食物呢。

　　警句

　　认识论会带来饮食方面的讨论话题。如果一切只存在于我的心目中，我就不仅点什么都可以，服务方面也将无可挑剔。

　　人类是惟一一种不给足侍者小费的动物。

　　译者：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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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幸福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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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福
　　** 龙应台 **

　　幸福就是，生活中不必时时恐惧。

　　开店铺的人天亮时打开大门，不会想到是否有政府军或叛军或饥饿的难民来抢劫。

　　走在街上的人不必把背包护在前胸，时时刻刻戒备。

　　睡在屋里的人可以酣睡，不担心自己一醒来发现屋子已经被拆，家具像破烂一样丢在街上。

　　到杂货店里买婴儿奶粉的妇人不必想奶粉会不会是假的，婴儿吃了会不会死。买廉价的烈酒喝的老头不必担心买到假酒，假酒里的化学品会不会让他瞎眼。小学生一个人走路上学， 不必顾前顾后提防自己被骗子拐走。江上打鱼的人张开大网用力抛进水里，不必想江水里有没有重金属，鱼虾会不会在几年内死绝。

　　到城里闲荡的人，看见穿着制服的人向他走近，不会惊慌失色，以为自己马上要被逮捕。被逮捕的人看见警察局不会晕倒，知道有律师和法律保护着他的基本权利。 已经坐在牢里的人不必害怕被社会忘记，被历史消音。到机关去办什么证件的市井小民不必准备受气受辱。在秋夜寒灯下读书的人，听到巷子里突然人声杂沓，拍门 呼叫他的名字，不必觉得大难临头，把所有的稿纸当场烧掉。去投票的人不必担心政府作票、总统作假。

　　幸福就是，从政的人不必害怕暗杀，抗议的人不必害怕镇压，富人不必害怕绑票，穷人不必害怕最后一只碗被没收，中产阶级不必害怕流血革命，普罗大众不必害怕领袖说了一句话，明天可能有战争。

　　幸福就是，寻常的日子依旧。水果摊上仍旧有最普通的香蕉。市场里仍旧有一笼一笼肥胖的活鸡。花店里仍旧摆出水仙和银柳，水仙仍然香得浓郁，银柳仍然含着毛 茸茸的苞。俗气无比、大红大绿的金橘和牡丹一盆一盆摆满了骑楼，仍旧大红大绿、俗气无比。银行和邮局仍旧开着，让你寄红包和情书到远方。药行就在街角，金 铺也黄澄澄地亮着。电车仍旧叮叮响着，火车仍旧按时到站，出租车仍旧在站口排队，红绿灯仍旧红了变绿，消防车仍旧风风火火赶路，垃圾车仍旧挤挤压压驶进最 窄的巷子。打开水龙头，仍旧有清水流出来；天黑了，路灯仍旧自动亮起。

　　幸福就是，机场仍旧开放，电视里仍旧有人唱歌，报纸打开，仍旧有字。饭店门口仍旧有外国人进出，幼稚园里仍旧传出孩子的嬉闹。幸福就是，寒流来袭的深夜里，医院门口“急诊室”三个字的灯，仍旧醒目地亮着。

　　幸福就是，寻常的人儿依旧。在晚餐的灯下，一样的人坐在一样的位子上，讲一样的话题。年少的仍旧叽叽喳喳谈自己的学校，年老的仍旧唠唠叨叨谈自己的假牙。厨房里一样传来煎鱼的香味，客厅里一样响着聒噪的电视新闻。

　　幸福就是，头发白了、背已驼了、用放大镜艰辛读报的人，还能自己走到街角买两副烧饼油条回头叫你起床。幸福就是，平常没空见面的人，一接到你午夜仓皇的电 话，什么都不问，人已经出现在你的门口，带来一个手电筒。幸福就是，在一个寻寻常常的下午，和你同在一个城市里的人来 电话平淡问道，“我们正要去买菜，要不要帮你带鸡蛋牛奶？你的冰箱空了吗？”

　　幸福就是，虽然有人正在城市的暗处饥饿，有人正在房间里举起一把尖刀，有人正在办公室里设计一个恶毒的圈套，有人正在荒野中埋下地雷，有人正在强暴自己的 女儿，虽然如此，幸福就是，你仍旧能看见，在长途巴士站的长凳上，一个婴儿抱着母亲丰满的乳房用力吸吮，眼睛闭着，睫毛长长地翘起。黑沈沈的海上，满缀着 灯火的船缓缓行驶，灯火的倒影随着水光荡漾。十五岁的少年正在长高，脸庞的棱角分明，眼睛晶亮地追问你世界从哪里开始。两个老人坐在水池边依偎着看金鱼， 手牵着手。春天的木棉开出第一朵迫不及待的红花，清晨四点小鸟忍不住开始喧闹，一只鹅在薄冰上滑倒，冬天的阳光照在你微微仰起的脸上。

　　幸福就是，早上挥手说“再见”的人，晚上又平平常常地回来了，书包丢在同一个角落，臭球鞋塞在同一张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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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订地方报纸的女人 - 松本清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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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订地方报纸的女人
　　** 松本清张 **

　　1

　　潮田芳子寄了一笔预付款给甲信报社，说要订阅《甲信新闻》。这家报社位于从东京搭快车需约两个半小时的K市，在该县算是大报。不过自然，东京并没有这种地方报的销售点。如果想在东京阅读此报，除了直接向总社订阅，请对方邮寄之外，别无他法。

　　她是在二月二十一日这天，用挂号现金袋把钱寄去的。在随钱附上的信中，她是这么写的：

　　我要订阅贵报，随函附上报费。贵报连载的《野盗传奇》这篇小说似乎很有趣，所以我想订来看看。请从十九日的报纸开始寄来……

　　潮田芳子看过《甲信新闻》，是在K市车站前一家冷清的餐饮店内。彼时，她点的拉面尚未煮好，女服务生特意把报纸拿到简陋的餐桌上给她看。那是一份看起来像是乡下小报、以铅字排版的粗俗报纸。第三版登满了当地发生的种种事件——一起火灾烧毁了五户民宅、村公所的公务员挪用六万圆公款、一所小学的分校落成、县议员的母亲死了，等等，尽是这类报道。

　　第二版下半栏，有连载的武侠小说，旁边的插画是两名武士在挥刀过招。作者叫杉本隆治，没听过的名字。那篇小说芳子才看到一半，拉面就送来了，她也就此打住。

　　不过，芳子把那家报社的社名和地址都抄写在了记事本上。《野盗传奇》这篇小说也在那时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标题下面写着“第五十四回”，报纸上的日期是十八日。对了，那天是二月十八日。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七分钟，芳子走出餐饮店漫步街头。小镇位于盆地内，这是个冬天里罕见的温暖晴天，暖融融的阳光渗入高地澄净的空气中。盆地的南边，有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还能看到雪白的富士山。在阳光的照射下，富士山看起来有些模糊。

　　小镇上这条马路尽头，横着白雪覆顶的甲斐驹山岳。阳光从侧面照亮山头的积雪，受山坳和光线的影响，雪山从暗处到最亮处，形成流畅曲折的阶梯形状。

　　在那座山的右侧，层层重叠着以枯叶色彩为基调的低矮山峦。夹在其间的溪谷虽然看不见，但好像有什么在那里蠢蠢欲动。那座山脉的走向，对于芳子而言，充满了暗示，似乎别有所指。

　　芳子走回到车站前。这时站前广场上聚集了大批人群，写着大字的白布条在黑压压的人群头顶随风飘扬，上面写着“欢迎XX大臣返乡”。新内阁在一个月前成立，芳子知道白布条上写的那个大臣就是在这一带出生的。

　　不久，人群中传来一阵响动，骚动迅速传开，有人高呼万岁，掌声不断。不少远处的行人也快步加入到这个团体中。

　　演讲开始了。只见那人站在高出一截的讲台上，嚅动着嘴巴。冬阳照亮他的秃头，他的胸前还别着一大朵白玫瑰。人群静默下来，只有偶尔拍手时，才会再次发出鼓噪声。

　　芳子望着那边。忽然发现不光自己一人，站在她身旁的男人也在远眺这幅光景。对方不是为了听演讲，看起来像是因为人群挡住了路，只好暂且驻足。

　　芳子偷窥那男人的侧脸。他有宽阔的额头、锐利的眼神和高挺的鼻梁。过去，芳子曾经觉得那是聪颖的额头、值得依赖的眼神和优雅的鼻梁。然而，那份记忆如今已变得虚无。只有那男人束缚人的咒语，一如往昔。

　　演讲结束，大臣终于走下讲台。人群开始散去，人潮之间出现空隙。芳子迈步走入其中，男人亦然。还有，另一个人……

　　寄去甲信报社的现金挂号信，总算赶在邮局三点结束受理业务前寄出了。芳子把薄薄的收据塞进手提包深处，在千岁乌山站搭乘电车，花了五十分钟抵达位于涩谷的店。

　　卢比孔酒吧闪着霓虹灯的招牌映入眼帘，芳子从后门进入。

　　“大家早。”

　　她向经理、女伴及男服务生打招呼，然后走进更衣室，开始化妆。

　　这家店此时正在“苏醒”。肥胖的妈妈桑顶着刚在美容院做好的新发型，在大家的赞美声中走了进来。

　　“今天是二十一日，星期六，各位，拜托你们好好干哦！”

　　接着，经理一边顾忌妈妈桑，一边训示小姐们。说什么A小姐的服装也该换件新样式了云云，说得那女孩满脸通红。

　　芳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暗想，看来该离开这家店了。

　　在她眼中，似乎有一艘船正破浪而来。特别是最近，不分昼夜，这艘船总在眼前徘徊不去。她用手按住胸口，心跳快得几乎让她窒息。

　　2

　　《甲信新闻》在四五天之后寄达。三天份的报纸一起寄来，还周到地附上了一张明信片，感谢她的订阅。

　　正如芳子所要求的，是从十九日的报纸开始寄送的。她打开报纸，翻到社会版——某户人家遭盗贼入侵、山崩造成伤亡、农协爆舞弊案、镇议员选举开始……全是些无聊的报导，还大篇幅刊登了某大臣在K车站前的照片。

　　芳子翻开二十日的报纸，也没什么特别消息；再看二十一日的，也全是普通的报导。她把一叠报纸往壁橱角落一扔——也许可以留着当包装纸之类的吧。

　　接下来，这份报纸每天都会寄来。牛皮纸封条上，写着油印的“潮田芳子”几个字和住址，可能因为她是按月订阅的长期订户吧。

　　芳子每天早上都会去公寓信箱取报纸，再回床上撕开茶色封条。由于晚上要十二点左右才回家，所以早上起得很晚。她在被窝里摊开报纸，从头至尾巨细靡遗地慢慢浏览，尽管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新闻。芳子很失望，把报纸往枕边一扔。

　　就这么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不过，在每次撕开茶色封条之前，她还是抱着期待的，这种期待持续了十几天，但依旧毫无新内容。

　　变化，在第十五天出现了。换言之，就是第十五次寄来的报纸。那变化不是来自于报上的报导，而是一张出乎意料的明信片，上面的署名是杉本隆治。这个名字，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虽然并非切身的记忆，却的确有模糊的印象。

　　芳子翻到背面，字很丑，再看内容，当下恍然大悟。

　　您好。承蒙您喜爱在《甲信新闻》上连载的拙作《野盗传奇》，敝人为此深表感激，今后还请多多指教。谨致谢意如上……

　　杉本隆治就是在那份绑着封条、天天寄来的报纸上连载小说的作者。想来，由于芳子订报时自称是为了看连载小说，报社的人一定转告了作者。杉本隆治似乎十分感动，才寄谢函给这位新读者。

　　这是一个小变化，但并非她所期待的，不过是天外飞来一张无用的明信片。那篇小说她根本没看，反正故事的内容一定和明信片上的字一样拙劣。

　　报纸还是每天准确无误地送来，既然已付了报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芳子照旧每天早上躺在床上看报。同样地，依然一无所获，这份失望不知将持续到何时。

　　好不容易挨到订报之后约一个月的某天早晨。

　　这天，寒酸的铅字继续拼缀出有关乡下琐碎事的报道——农协总干事潜逃、公车坠崖造成乘客受伤、大火烧毁了一町①山林、在林云峡发现了一对殉情男女的尸体……

　　①一町约合九千九百一十七平方米。

　　芳子仔细阅读了有关殉情男女的报导，地点在林云峡山中，发现者是林业局的巡检员。发现时尸体均已腐烂，预计死亡约有一个月了，已呈半白骨状态，身份不详。这种案子并不稀奇，那个奇峰碧水环抱、宛如世外仙境的溪谷，本来就是自杀与殉情的著名地点。

　　芳子折起报纸，躺回枕上，把被子高高地拉到下巴处，瞪着天花板。这幢公寓已年久失修，被熏黑的天花板已经开始腐朽。芳子凝视着一片虚无。

　　翌日的报纸，仿佛是出于义务，详细报道了殉情男女的身份——男的现年三十五岁，是东京某家百货公司的保安，女的是同一家百货公司的店员，现年二十二岁。男的另有妻小。是随处可见的平凡案例。芳子抬起眼，脸上没有丝毫触动的表情。也可说是因为无动于衷而安心。这份报纸已变得索然无趣。她的眼中再次出现那艘航行在海上的船只。

　　过了两三天，甲信报社的发行部寄来了明信片。

　　您的预付款已扣尽，尚祈您继续订阅。

　　这家报社做起生意还真热心。

　　芳子写了回函。

　　小说变得不好看了，我不想再继续订阅了。

　　在去店里上班的途中，她寄出了这封信。在扔进邮筒迈步离去之际，她突然想到，《野盗传奇》的作者一定会大失所望吧？她有点后悔不该写那种话。

　　3

　　杉本隆治看了甲信报社转来的读者回函，心里很不痛快。这个女读者正是一个月以前主动表示对他的小说有兴趣而订报的人，当时报社还曾把那封信转寄给他，他记得自己还寄了简单的谢函。没想到，现在居然嫌小说不好看，还要把报纸停掉。

　　“读者竟这样反复无常！”

　　杉本隆治窝了一肚子火。

　　《野盗传奇》是他为某家代理地方报纸连载事宜的文艺通讯社写的。虽然考虑到是刊登在地方报纸，基于娱乐取向对文章作了相当程度的调整，但那毕竟是他呕心沥血的作品，绝非敷衍了事，他也很有自信。因此，当得知有东京读者为了看那篇小说而特意订报时，他很高兴，甚至还写了谢函。

　　没想到，同一名读者，现在却说“小说变得不好看了，所以不想续订了”。隆治起先以苦笑处之，继而越想越气。他觉得好像被耍了，又百思不解。因为与那名读者宣称“很有趣，所以想订阅报纸”的那一回比较起来，这次对方说“不好看，要停止订阅”的这一回内容明明要更精彩——情节上有了耐人寻味的发展，人物都很活跃，各种场面应接不暇，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故事已渐入佳境。

　　“那样的内容，居然说不好看。”

　　他觉得奇怪。正因为心里有把握故事会大受欢迎，这个任性的读者才使得他格外不悦。

　　杉本隆治离所谓的畅销作家还很远，不过他经常为娱乐杂志撰稿，被圈内人视为精明的作家。他素来自负，懂得如何抓住读者的胃口。目前在《甲信新闻》连载的这篇小说水准绝对不差。不，他甚至觉得写得痛快淋漓，下笔如有神助。

　　“想来想去，还是很不愉快。”

　　整整两天，他都还没能摆脱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到了第三天，那种感觉虽然淡了，却还是耿耿于怀，心里某处有个疙瘩。一天二十四小时，那种感觉会三不五时地浮现心头，比倾力完成的作品遭到同行的恶意贬损还要难受。自己写的小说害报社少卖一份报纸的明确事实令他极为不快。说得夸张一点，他觉得自己在报社颜面尽失。

　　杉本隆治甩甩头离开桌前，出门散步。他选择惯走的路径。这一带仍保有武藏野的昔日风貌，落叶缤纷的杂木林彼端，J池在冬阳下闪着粼粼波光。

　　他在枯草丛中坐下，凝望着一泓池水。一个外国人正在池畔训练大狗，狗冲出去把扔远的棒子捡起后，又跑回到主人身边。这样的动作一再重复着。

　　他心不在焉地望着那幅情景。重复单调的场景看久了，有时似乎会迸发出奇想。这时，杉本隆治的脑海中突然萌生出一个疑问。

　　“那位女读者是从中途开始订阅连载我那篇小说的报纸的，她说是因为小说有趣，但在那之前，她又是从哪里知道我的那篇小说的呢？”

　　《甲信新闻》的销售区域仅限于Y县，东京并没有。所以，她当然不可能是在东京知道这份报纸的。那么，这个自称潮田芳子的东京女人，应该以前曾在Y县的某处待过，或是从东京过来造访时看到那份报纸吧？

　　他的视线继续随那只狗来回移动，同时陷入沉思。假设果真如此，被那篇小说吸引、不惜专程订报的热心读者，不可能在不到一个月之内，又以一句“不好看”停订了。更何况，小说本身明明比以前精彩。

　　这其中大有问题，他想。照此情形来看，对方显然不是想看我的小说才订报的，那只是临时编的理由，其实应该是想看其他东西吧。换言之，对方说不定想从报上找什么。一旦找到，自然就没有必要再订阅那份报纸了……

　　杉本隆治从草丛里站起身，快步走回家。此时，种种想法宛如海藻般在他的脑海中乱七八糟地纠结浮动着。

　　他一回到家，就从信插中抽出之前报社转寄给他的那张潮田芳子写的明信片。

　　我要订阅贵报，随函附上报费。贵报连载的《野盗传奇》这篇小说似乎很有趣，所以我想订来看看。请从十九日的报纸开始寄来……

　　就女人的标准来说，潮田芳子的字体相当工整。撇开这个不谈，她要求从订报之日的前两天，也就是十九日的报纸开始寄送，究竟有何用意？报上的消息，最快也不过是刊登前一天所发生的事。《甲信新闻》并没有发行晚报，所以从十九日的报纸开始订阅，就意味着她想知道十八日以后发生的事。杉本如此推测。

　　报社每天都会把刊载小说的报纸送到杉本手上。他把那堆旧报纸全部摊在桌上，从二月十九日的那一份开始仔细检阅，主要是看社会版，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也没漏掉分类广告栏。

　　他姑且将范围限定在与Y县某地和东京均有关的事物上。抱着这个念头，他开始浏览每天的报道。整个二月份都没有可疑的线索；进入三月，到五日为止依然一无所获，到十日也一样；十三日、十四日，翻到十六日的报纸时，他终于发现一篇大意如下的报道。

　　三月十五下午两点左右，林业局职员在林云峡的山林之中发现了一对殉情男女的尸体。尸体已腐烂，呈白骨状态，死亡约一个月之久。男子身穿鼠灰色大衣和深蓝色西装，年约三十七八岁；女人身穿茶色粗格纹大衣及同色套装，年约二十二三岁。现场只留有装着化妆品的女用手提包一只。警方在提包内发现从新宿至K车站的往返车票，判断两人应来自东京……

　　翌日的报纸，载明了死者的身份。

　　林云峡的殉情双尸已查明身份。男性为东京某百货公司的保安庄田关次（三十五岁），女性为同一家公司的店员福田梅子（二十二岁）。男性已有妻小，推测应为三角畸恋导致两人走上绝路……

　　“是这个吧……”

　　杉本隆治不由得脱口而出。与东京和Y县均有关系的线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潮田芳子大概就是看到了这篇报道才停止订报的吧，她肯定是为了看这个才特地订阅乡下报纸的。东京发行的全国版报纸当然不会刊登这种地方新闻。

　　“等一下……”

　　他再次陷入沉思。

　　（潮田芳子订报时，指明要从二月十九日的报纸开始邮寄。尸体是在三月十五日被发现的，死亡已有约一个月。如此说来，推断这桩殉情事件是在二月十八日之前发生的，应该合情合理。她早就知道这对男女会殉情自杀，她一直在等报上出现那两具尸体被发现的消息。为什么？）

　　杉本隆治突然对潮田芳子这个女人产生了兴趣。

　　他定定地逼视着报社转来的潮田芳子的住址。

　　4

　　杉本隆治委托某私人侦探社调查的结果，在大约三个星期后送到了他的手上。

　　兹就阁下委托之潮田芳子调查事项报告如下：

　　潮田芳子原籍H县X郡X村，现住址为世田谷区乌山町一XX番地深红庄公寓。根据原籍地取得的户籍本显示，她乃潮田早雄之妻。公寓管理员表示，她在三年前独自租房，是个很沉默的人。最近，她曾提及羁留苏联的丈夫即将归国。目前在涩谷的卢比孔酒吧作陪酒女。

　　向卢比孔酒吧的妈妈桑查证，据说她在一年前开始上班，之前则待过西银座后巷的安琪儿酒吧。她素性良好，也有几名熟客捧场，但似乎没有特殊的男女关系。只有一名年约三十五六岁的瘦削男子，每个月都会上门两三次指名找她。由于每次都是芳子掏钱付账，因此妈妈桑说，或许此人从她以前在安琪儿时代便有深厚交情。据说两人每次都是单独坐在座位上低声交谈。某次和芳子要好的同事曾问她，对方可是她的心上人，芳子听了一脸不悦。还听说只要那男人一到店里，芳子就会沉着脸。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的姓名。

　　敝社派员再去安琪儿酒吧查证后，确认芳子两年前确实在此当过陪酒女郎，风评同样不差。但就陪酒女的标准而言，她不够活泼亮丽，没拉到什么客人。在卢比孔出没的那个男人似乎也来过安琪儿，据说那人在她离职前三个月首次出现。换言之，自从那男人开始上门找她以后，过了三个月，她就到卢比孔上班了。

　　其次，关于阁下委托调查的某百货公司保安庄田关次，走访其妻，她对刚过世的丈夫没有一句好话。看来丈夫与别的女人殉情之举，似乎令她恨意颇深。保安的工作，是在百货公司内提防小偷。庄田每次只拿一半薪水回家，据说剩下的都花在那个女人身上了。庄田之妻也知道和他一起殉情的那个店员福田梅子，还破口大骂两人不要脸，甚至表示：“我没把我老公的骨灰供在佛坛上，就用绳子捆一捆，扔进壁橱角落了。”

　　问起潮田芳子时，她的回答是：“我没听说过这个女人，不过我老公本来就喜欢拈花惹草，谁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

　　敝社员工在百般安抚庄田之妻后，顺利借到一张庄田关次的照片。

　　拿着这张照片，再度走访卢比孔和安琪儿酒吧。妈妈桑和一干酒女均指证，来找芳子的男人确是此人。

　　重返深红庄向管理员出示这张照片后，管理员抓抓头回答：“这不算什么好事，我本来不想说，此人的确每个月都会来找潮田小姐三四次，就算连住两晚也是常事。”

　　据此，已可确定潮田芳子和庄田关次之间确有情人关系。不过，两人是在什么机缘下结识的，至今不明。

　　此外，奉阁下指示，向管理员打听芳子在二月十八日的行动。对方表示，日期虽已记不清楚，但那阵子芳子的确曾在某天早上十点离开公寓。由于芳子向来起得晚，所以管理员当时还暗自稀奇。再去卢比孔向店家调阅出勤表一看，芳子在二月十八日请假。

　　以上，谨向阁下报告目前为止的调查成果。如有其他特别指示，敝社可再做详细调查。

　　杉本隆治把这份报告书反复看了两遍。

　　“不愧是靠这个吃饭的，果然有一套。亏他们还能调查得这么仔细。”

　　他深感佩服。

　　到这里，已可确定庄田关次和福田梅子的殉情自杀肯定和潮田芳子有关系。对方知道这两人会在林云峡的山林中殉情身亡。二月十八日，她一大早离开公寓又没去上班的那一天，正是那两个人的殉情日。要去林云峡得搭中央线在K站下车，她是在何处送别那两个人的呢？新宿？抑或K站？

　　杉本翻阅时刻表。中央线前往K市方向的列车，在八点十分及二十五分各有一班快车从新宿发车。夜车根本不列入考虑，慢车基本上也可以排除。因为那对男女如果要去，搭的应该是快车。

　　潮田芳子如果在早上十点左右离开公寓，要搭十一点三十二分发车的那班普通车当然也来得及。不过判断她搭的是下一班，即十二点二十五分发车的快车似乎更为合理。这班车会在下午三点零五分抵达K站。

　　从K站到林云峡的殉情地点，要先搭公车然后再走一段路，应该要花上一个小时。这表示庄田与梅子这两名殉情者，是在冬阳西斜时抵达那个决定命运的地点的。杉本隆治在脑中想象这对男女在峭壁环绕的山林中徘徊的身影。

　　这桩殉情事件，直到一个月后才被林业局的员工发现。公之于世之前，应该只有潮田芳子一个人知道。而她，想通过当地的报纸，确定这桩殉情案被公之于世的日期。她在此案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杉本再次打开二月十九日的《甲信新闻》——山崖崩塌、农协弊案、镇议员选举……没什么特别的。乡下出身的某大臣在K站前演讲的照片占了很大的版面。

　　此时，他的视线固定在这张照片上，就像之前眺望大狗的无聊动作一样，脑海中涌现出形形色色的念头。

　　杉本隆治把明天就要交的稿子放到一旁，抱头沉思。他做梦也没想到，区区一个对他小说失去兴趣的读者，竟会把他牵连到这种地步。

　　他的妻子，想必以为他正苦苦构思小说情节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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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关“给点气氛”
　　** 王小波 **

　　我相信，总有些人会渴望有趣的事情，讨厌呆板无趣的生活。假如我有什么特殊之处，那就是：这是我对生活主要的要求。大约十五年前，读过一篇匈牙利小说，叫做《会说话的猪》，讲到有一群国营农场的种猪聚在一起发牢骚--这些动物的主要工作是传种。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它们总是对着一个被叫做"母猪架子"的人造母猪传种。该架子新的时候大概还有几分像母猪，用了十几年，早就被磨得光秃秃的了--那些种猪天天挺着大肚子往母猪架子上跳，感觉有如一坨冻肉被摔上了案板，难免口出怨言，它们的牢骚是：哪怕在架子背上粘几撮毛，给我们点气氛也好！这故事的结局是相当有教育意义的：那些发牢骚的种猪都被劁掉了。但我总是从反面理解问题：如果连猪都会要求一点气氛，那么对于我来说，一些有趣的事情干脆是必不可少。

　　活在某些时代，持有我这种见解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我就经历过这样的年代--书书没得看，电影电影没得看，整个生活就像个磨得光秃秃的母猪架子，好在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发牢骚--发牢骚就是架子上残存的一撮毛。大家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人人妙语连珠，就这样把麻烦惹上身了。好在我还没有被劁掉，只是给自己招来了很多批评帮助。这时候我发现，人和人其实是很隔膜的。有些人喜欢有趣，有些人喜欢无趣，这种区别看来是天生的。

　　作为一个喜欢有趣的人，我当然不会放弃阅读这种获得有趣的机会。结果就发现，作家里有些人拥护有趣，还有些人是反对有趣的。马克·吐温是和我是一头的，或者还有萧伯纳--但我没什么把握。我最有把握的是哲学家罗素先生，他肯定是个赞成有趣的人。摩尔爵士设想了一个乌托邦，企图给人们营造一种最美好的生活方式，为此他对人应该怎样生活做了极详尽的规定，包括新娘新郎该干点什么--看过《乌托邦》的人一定记得，这个规定是：在结婚之前，应该脱光了身子让对方看一看，以防身上暗藏了什么毛病。这个用意不能说不好，但规定得如此之细就十足让人倒胃，在某些季节里，还可能导致感冒。罗素先生一眼就看出乌托邦是个母猪架子，乍看起来美奂美轮，使上一段，磨得光秃秃，你才会知道它有多糟糕--他没有在任何乌托邦里生活过，就有如此见识，这种先知先觉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老人家还说，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反过来说，呆板无趣就是不幸福--正是这句话使我对他有了把握。一般来说，主张扼杀有趣的人总是这么说的：为了营造至善，我们必须做出这种牺牲。但却忘记了让人们活着得到乐趣，这本身就是善。因为这点小小的疏忽，至善就变成了至恶？

　　这篇文章是从猪要求给点气氛说起的。不同意我看法的人必然会说，人和猪是有区别的。我也认为人猪有别，这体现在人比猪要求得更多，而不是更少。除此之外，喜欢有趣的人不该像那群种猪一样，只会发一通牢骚，然后就被劁掉。这些人应该有些勇气，做一番斗争，来维护自己的爱好。这个道理我直到最近才领悟到。

　　我常听人说：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人对现实世界有这种评价、这种感慨，恐怕不能说是错误的。问题就在于应该做点什么。这句感慨是个四通八达的路口，所有的人都到达过这个地方，然后在此分手。有些人去开创有趣的事业，有些人去开创无趣的事业。前者以为，既然有趣的事不多，我们才要做有趣的事。后者经过这一番感慨，就自以为知道了天命，此后板起脸来对别人进行说教。我以为自己是前一种人，我写作的起因就是：既然这世界上有趣的书是有限的，我何不去试着写几本--至于我写成了还是没写成，这是另一个问题，我很愿意就这后一个问题进行讨论，但很不愿有人就头一个问题来和我商榷。前不久有读者给我打电话，说：你应该写杂文，别写小说了。我很认真地倾听着。他又说：你的小说不够正经--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谁说小说非得是正经的呢？不管怎么说吧，我总把读者当作友人，朋友之间是无话不说的：我必须声明，在我的杂文里也没什么正经。我所说的一切，无非是提醒后到达这个路口的人，那里绝不是只有一条路，而是四通八达的，你可以作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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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窗中戏剧 - 伊尔泽.爱辛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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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窗中戏剧
　　** 伊尔泽.爱辛格尔 **

　　女人倚在窗子边，朝对面望去。风微微地从河边吹来，感觉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她住在顶楼的倒数第二层，街道在远远的下面，就连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的噪音也很少传到这里。就在女人准备从窗边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对面那个老人房间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天色还不晚，外面还很亮，老人房间里的灯光并不明显，那种感觉就好像太阳底下开着的街灯，又像是灯火通明的教堂里，某个人在窗边点亮的蜡烛。

　　女人站住了。

　　老人打开窗子，朝着这边点了点头。

　　他是在向我打招呼吗？女人心里暗自想道。她所住的房子上面一层是空着的，下面一层是一个工厂，这会儿早就关门了。女人于是微微地点了点头，作为对老人的回应。只见老人又冲着这边点点头，同时伸手去摘帽子，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头上并没有帽子。老人转身消失在了后面的房间里。

　　很快，老人又出现在了窗前。这次，他的头上多了一顶帽子，身上加了一件外套。他脱下帽子，微笑着向女人致意。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开始挥舞起来。一开始，是轻轻的，接着，越来越激烈。他把身子倾在窗台上，让人不得不为他担心他的整个身体会从窗子里跌出来。女人有些愕然地后退了一步。

　　这时，窗子对面的老人一抬手，将手中的帽子远远地甩开了。同时，他将围巾顶在了自己的头上，就像一个穆斯林人一样，将自己的头包裹了起来。接着，他将双臂交叉，合在胸前，开始鞠躬。每次抬起头时，他的左眼都闭着，仿佛在向女人传递着他们两人之间的某种秘密信息。女人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她突然发现，窗子中出现了两条穿着窄窄的、打着补丁的丝绒裤子的双腿。老人在做倒立！当他那满脸通红、满是汗水而又兴高采烈的脸重新出现在窗前时，女人终于拨打了警察局的电话。

　　老人仍然没有停下来。他披着一个床单，在两个窗子前交替出现。三条街道以外的警局接到了女人的电话，女人在电话中有些语无伦次、声音十分激动，以至于警察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对面的老人笑得更厉害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了一团。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模糊的手势，在脸上一抹，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似乎，他的笑容已经瞬间被他攥在了手里。女人一直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直到警车赶到楼下。

　　女人气喘吁吁地跑下楼。警车周围已经围了许多人。一群人跟着警察和女人上了楼，有好几个甚至跟到了最后一级楼梯上。他们凑在一起，好奇地等待着——先是有人上前敲门，没有人应；然后按门铃，仍然没有回应。作为训练有素的警察，打开一道门并不是难事——门很快被打开了，干净利落。顺着窄窄的走廊，他们终于捕捉到了走廊尽头隐约的灯光。女人蹑手蹑脚地，紧紧地跟在警察后面。当通往里间的那道门被打开时，只见老人背对着他们，仍站在窗子旁。他的双手拿着一个大大的白色的枕头，放在自己头上，又拿下，不断重复着。那样子仿佛是在告诉什么人，他要去睡觉了。而他的肩上，还披着一块地毯。众人几乎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老人仍然没有转身——这个老人的听觉已经非常迟钝了。女人的视线越过老人，望向对面，她看到了自己家那扇昏暗的窗子。

　　就像她所想的那样，底下那一层的工厂已经下班了。不过，在她家楼顶上，不知什么时候搬来了一对小夫妻。在他们房间的窗子旁，有一个围着栏杆的儿童床。一个小男孩正站在里面。

　　这个小孩儿头上也顶着一个枕头，身上披着一个床单。他不停地在床上蹦着跳着，朝着这边挥动着双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他先是笑着，接着，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即，他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仿佛他在一秒钟之内将自己的笑容攥在了手中。紧接着，小男孩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笑容抛到了所有目瞪口呆的人们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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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蝗虫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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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蝗虫
　　** 李娟 **

　　蝗虫来了。

　　他们说蝗虫来的时候，跟沙尘暴似的，半边天都黑了，如乌云密布，遮天蔽日。人往重灾区一站，不一会儿身上就停满了虫子，像穿了一身又硬又厚的盔?。

　　那情景是我没有见过的。

　　还有这么一个数据，说今年闹蝗灾的地区，最高虫口密度为一万五千头/平方米。这也是我没见过的。想想看，一个平方的面积里居然能挤下一万五千只蝗虫！那肯定是虫摞虫了，而且还会垒得很高很高。一个平方一万五千只！真恶心……他们怎么算出来的？难道还一只一只地数过吗？真恶心……

　　为了抵御这场灾害，政府号召灾区群众多养鸡。有人告诉我，养鸡灭蝗的事情还给编了新闻上了电视呢，画面的大概情景就是：村干部们全体出动，把一群鸡从山上往山下呼呼啦啦地赶，鸡们纷纷展着翅膀，光荣地浩浩荡荡冲向抗灾一线。

　　哎！可真是吃美了！

　　唉，那幕情景可惜还是没有亲眼见过。

　　说到养鸡，想起了另外的事情。塔克斯肯口岸刚刚开关的时候，我表姐也做生意去了，我们跟着去瞅了瞅热闹。在那里，政府要求当地群众积极参与贸易活动，提倡的办法之一也是号召大家多养鸡，因为鸡下了蛋就可以用鸡蛋进行边贸互市了。另外，还可以把鸡做成红烧鸡卖给外国人吃。不知道蒙古国那边有没有鸡……

　　呃，回过头来再说虫灾。那么多的虫，鸡能对付得了吗？一个个吃到撑趴下，也是趴在虫堆里吧？那么多的虫——每平方一万五千只……太可怕了。

　　不过用鸡灭蝗好歹属于“生物技术”呢，听说还有的地方在喷药。喷药当然会更有效一些，但那总让人感觉极不舒服：“药”比蝗虫更可怕吧？因为它太“有效”了，全盘毁灭一般地“有效”，很不公平地“有效”。

　　我们在库委，离灾区还很远，但也能明显地感觉到蝗灾的迹象。尤其在前山一带地势坦阔的地方，往草丛里扔一块石头，就像往水里扔一块石头似的，哗啦啦溅起一大片。在又白又烫的土路两边，一片一片全是黑乎乎的东西，开始还没在意，后来不小心踏上去一脚，踩死一大片，才知……

　　

　　

　　

　　

　　

　　

　　

　　
可是，这是不祥的。因为蝗虫仍在一拨一拨地继续前来，并且越来越难以对付（名字也越来越神气，什么“亚洲飞蝗”啊，“意大利蝗”啊……）。自然界的宏大程序继续有条不紊地一步步推进，无可抗拒。尽管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能以本能的敏感去逼真地体验些什么。只知道，“更多的那些”不像蝗虫那样好打发了。又想起童年中的燕燕和明明，此时，不知她们正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平凡地生活，完全忘记了过去那些蝗虫的事情，一日一日地被损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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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读书是一种享受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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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书是一种享受
　　** 毛姆 **

　　一个人说话时，往往会忘记应有的谨慎。我曾在一本名叫《总结》的书里，就一些青年提出的关于如何读书的问题说了几句话，当时我并没有认真考虑。后来我便收到各种各样读者的来信，问我究竟提出了怎样的看法。对此，我虽然尽我所能给予答复，但在私人信件里却又不可能把这样的问题讲清楚。于是我想，既然有这么多人好像很希望得到我提供的指导，那么我根据自己有趣而有益的经验，在此简要地提出一些建议，他们或许是愿意听的。

　　首先，我要强调的是，读书应该是一种享受。不错，有时为了对付考试，或者为了获得资料，有些书我们不得不读，但读那种书是不可能得到享受的。我们只是为增进知识才读它们，所希望的也只是它们能满足我们的需要，至多希望它们不至于沉闷得难以卒读。我们读那种书是不得不读，而不是喜欢读。这当然不是我现在要谈的读书。我要谈的读书，它既不能帮你获得学位，也不能帮你谋生；既不会教你怎样驾船，也不会教你怎样修机器，却可以使你生活得更充实。只是，要想得到这样的好处，你必须喜欢读才行。

　　我这里所说的“你”，是指在业余时间里想读些书而且觉得有些书不读可惜的成年人，不是指本来就钻在书堆里的“书虫”。“书虫”们尽可以想读什么就读什么。他们的好奇心总是使他们踏上书丛中荒僻的小路，沿着这样的小路四处寻觅被人遗忘的“珍本”，并为此觉得其乐无穷。我却只想谈些名著，就是那些经过时间考验而已被公认为一流的著作。

　　一般认为这样的名著应该是人人都读过的，令人遗憾的是真正读过的人其实很少。有些名著是著名批评家们一致公认的，文学史家们也长篇累牍地予以论述，但现在的一般读者却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读了。它们对文学研究者来说是重要的，它们原来的诱人之处已不再诱人，因此现在要读它们，是很需要有点毅力的。举例说吧：我读过乔治·爱略特的《亚当·比德》，但我没法从心底里说，我读这本书是种享受。我读它多半是出于一种责任心，坚持读完后，才不由得松了口气。

　　关于这类书，我不想说什么。每个人自己就是最好的批评家。不管学者们怎么评价一本书，不管他们怎样异口同声地竭力颂扬，除非这本书使你感兴趣，否则它就与你毫不相干。别忘了批评家也会出错，批评史上许多明显的错误都出自著名批评家之手。你在读，你就是你所读的书的最后评判者，其价值如何就由你定。这道理同样适用于我向你推荐的书。

　　我们各人的口味不可能完全一样，只是大致相同而已。因此，如果认为合我口味的书也一定合你的口味，那是毫无根据的。不过，我读了这些书后，觉得心里充实了许多；要是没读的话，恐怕我就不是今天的我了。因此我对你说，如果你或者别人看了我在这里写的，于是便去读我推荐的书而读不下去的话，那就把它放下。既然它不能使你觉得是一种享受，那它对你就毫无用处。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义务，一定要读诗歌、小说或者任何纯文学作品。他只是为了一种乐趣才去读这些东西的。谁又能要求，使某人觉得有趣的东西，别人也一定要觉得有趣？

　　请不要认为，享受就是不道德。享受本身是件好事，享受就是享受，只是它会造成不同后果，所以有些方式的享受，对有理智的人来说是不可取的。享受也不一定是庸俗的和满足肉欲的。过去的有识之士就已发现，理性的享受和愉悦，是最完美、最持久的。

　　养成读书的习惯确实使人受用无穷。很少有什么娱乐，能让你在过了中年之后还会从中感到满足，除了玩单人纸牌、解象棋残局和填字谜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游戏，你可以单独玩而不需要同伴。读书就没有这种不便；也许除了做针线活——可那是不大会让你安下心来的——没有哪一种活动可以那样容易地随时开始，随便持续多久，同时又干着别的事，而且随时可以停止。

　　今天，我们很幸运地有公共图书馆和廉价版图书，可以说没有哪种娱乐比读书更便宜了。养成读书习惯，也就是给自己营造一个几乎可以逃避生活中一切愁苦的庇护所。我说几乎可以，是因为我不想夸大其词，宣称读书可以解除饥饿的痛苦和失恋的悲伤；但是，几本引人入胜的侦探小说再加一只热水袋，确实可以使任何人对最严重的感冒满不在乎。反之，如果有人硬要他去读他讨厌的书，又有谁能养成那种为读书而读书的习惯呢?

　　为了方便起见，我将按年代顺序来谈我要谈的书，不过，要是你有意读这些书的话，我也没有理由一定要你照着这个顺序读。我想，你最好还是随你自己的兴趣来读，我甚至都不认为你一定要读完一本再读另一本。我自己就喜欢同时读四五本书。因为我们的心情毕竟天天都在变化，即便在一天里，也不是每小时都热切地想读某本书的。我们必须适应这样的情况。

　　我当然采取了最适合我自己的办法。早晨开始工作前，我总是读一会儿科学或者哲学方面的著作，因为读这类书需要头脑清醒、思想集中，这有助于我一天的工作。等工作做完后，我觉得很轻松，就不想再进行紧张的脑力活动了，这时我便读历史、散文、评论或者传记；晚上，我看小说。此外，我手边总有一本诗集，兴之所至就读上一段，而在我床头，则放着一本既可以随便从哪里开始读、又可以随便读到哪里都能放得下的书。可惜的是，这样的书非常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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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街 - 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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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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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街
　　** 沈从文 **

　　有个小小的城镇，有一条寂寞的长街。

　　那里住着许多人家，却没有一个成年的男子。因为那里出了一个土匪，所有男子便都被人带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永远不再回来了。他们是5个10个用绳子编成一连，背后一个人用白木梃子敲打他们的腿，赶到别处去为军队搬运军火。他们为了“国家”应当忘了“妻子”。

　　大清早，各个人家从梦里醒来了。各个人家开了门，皆飞出一群鸡，跑出一些小猪。随后男女小孩子出来站在门槛上撒尿，或蹲到门前撒尿。随后便是一个妇人，提了小小的木桶，到街市尽头去提水。有狗的人家，狗皆跟着主人身前身后摇着尾巴，也时时刻刻照规矩在人家墙基上抬起一只腿撒尿，又赶忙追到主人前面去。这长街的早上并不寂寞。

　　当白日照到这长街时，这一条街静静的像在午睡，什么地方柳树桐树上有新蝉单纯而又倦人的声音。许多小小的屋里，湿而发霉的土地上，头发干枯脸儿瘦弱的孩子们，皆蹲在土地上或伏在母亲身边睡着了。做母亲的全按照一个地方的风气，当街坐下，织男子们束腰用的板带过日子。用小小的木制手织机，固定在房角一柱上，一面伸出憔悴的手来，敏捷地把手中犬骨线板压着手织机的一端，退着粗粗的棉线，一面用一个棕叶刷子为孩子们拂着蚊蚋。带子成了，便用剪子修理那些边沿，等候每5天来一次的行贩，照行贩所定的价钱，把已成的带子收去。

　　有时这些妇人把工作停顿下来，遥遥地谈着一切。最小的孩子饿哭了，就拉开衣的前襟，抓出枯瘪的乳头，塞到那些小小的口里去。她们谈着手边的工作，谈着带子的价钱和棉纱的价钱，谈到麦子和盐，谈到鸡的发瘟，猪的发瘟。

　　街上也常常有穿了红绸子大裤过身的女人，脸上抹胭脂擦粉，小小的髻子，光光的头发。到这时，小孩子便大声喊着看新娘子，大家完全把工作放下，站到门前望着，望到看不见新娘子的背影时才重重地换了一次呼吸，回到自己的工作凳子上去。长街在日里也仍然不寂寞。

　　街上有时什么人来信了，许多妇人皆争着跑出去，看看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寄来的。她们将听那些识字的人，念信内说到的一切。小孩子们同狗，也常常凑热闹，追随到那个人的家里去。但信中有时却说到一个人死了的这类事，于是身为主人的妇人便伏在堂屋里哭泣，另外一些妇人便代为照料孩子，买豆腐，买酒，买纸钱，于是不久大家都知道那家男人已死掉了。

　　街上到黄昏时节，常常有妇人手中拿了小小的笸箩，放了一些米，一个蛋，低低地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慢慢地从街这端走到另一端去。这是为不让小孩子夜哭发热，使他在家中安静的一种方法。长街上这时节也不寂寞的。

　　黄昏里，街上各处飞着小小的蝙蝠。望着天上的云，同归巢还家的老鸹，背了小孩子们到门前站定了的女人们，一面摇动背上的孩子，一面总轻轻地唱着忧郁凄凉的歌，愉悦到心上的寂寞。

　　“爸爸晚上回来了，回来了，因为老鸹一到晚上也回来了!”

　　远处山上全紫了，土城擂鼓起更了，低低的屋里，有小小油灯的光，可以画出屋中的一切轮廓，听到筷子的声音，听到碗盏磕碰的声音……但忽然间小孩子又哇地哭了。

　　爸爸没有回来。有些爸爸早已不在这世界上了，但并没有信来。有些临死时还忘不了家中的一切，便托人带了信回来。得到信息哭了一整夜的妇人，到晚上便把纸钱放在门前焚烧。红红的火光照到街上人家的屋檐，照到各个人家的大门。见到这火光的孩子们，也照例十分欢喜。长街这时节也并不寂寞的。

　　阴雨天的夜里，天上漆黑，街头无一个灯，狼在土城外山嘴上嗥着，用鼻子贴近地面，如一个人的哭泣，地面仿佛浮动在这奇怪的声音里。什么人家的孩子在梦里醒来，吓哭了，母亲便说：“莫哭，狼来了，谁哭谁就被狼吃掉。”

　　卧在土城上高处木棚里老而残废的人，打着梆子。这里的人不需明白一个夜里有多少更次，且不必明白半夜里醒来是什么时候。那梆子声音，只是告给长街上的人家，狼已爬进土城到长街，要他们小心一点儿门户。

　　一到阴雨的夜里，这长街更不寂寞，因为狼的争斗，使全街热闹了许多。冬天若夜里落了雪，则早早起身的人，开了门，便可看到狼的脚印，同糍粑一样印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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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致亡妻 - 朱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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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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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致亡妻
　　** 朱自清 **

　　谦，日子真快，一眨眼你已经死了三个年头了。这三年里世事不知变化了多少回，但你未必注意这些个，我知道。你第一惦记的是你几个孩子，第二便轮着我。孩子和我平分你的世界，你在日如此；你死后若还有知，想来还如此的。告诉你，我夏天回家来着：迈儿长得结实极了，比我高一个头。闰儿父亲说是最乖，可是没有先前胖了。采芷和转子都好。五儿全家夸她长得好看；却在腿上生了湿疮，整天坐在竹床上不能下来，看了怪可怜的。六儿，我怎么说好，你明白，你临终时也和母亲谈过，这孩子是只可以养着玩儿的，他左挨右挨去年春天，到底没有挨过去。这孩子生了几个月，你的肺病就重起来了。我劝你少亲近他，只监督着老妈子照管就行。你总是忍不住，一会儿提，一会儿抱的。可是你病中为他操的那一份儿心也够瞧的。那一个夏天他病的时候多，你成天儿忙着，汤呀，药呀，冷呀，暖呀，连觉也没有好好儿睡过。那里有一分一毫想着你自己。瞧着他硬朗点儿你就乐，干枯的笑容在黄蜡般的脸上，我只有暗中叹气而已。

　　从来想不到做母亲的要像你这样。从迈儿起，你总是自己喂乳，一连四个都这样。你起初不知道按钟点儿喂，后来知道了，却又弄不惯；孩子们每夜里几次将你哭醒了，特别是闷热的夏季。我瞧你的觉老没睡足。白天里还得做菜，照料孩子，很少得空儿。你的身子本来坏，四个孩子就累你七八年。到了第五个，你自己实在不成了，又没乳，只好自己喂奶粉，另雇老妈子专管她。但孩子跟老妈子睡，你就没有放过心；夜里一听见哭，就竖起耳朵听，工夫一大就得过去看。十六年初，和你到北京来，将迈儿，转子留在家里；三年多还不能去接他们，可真把你惦记苦了。你并不常提，我却明白。你后来说你的病就是惦记出来的；那个自然也有份儿，不过大半还是养育孩子累的。你的短短的十二年结婚生活，有十一年耗费在孩子们身上；而你一点不厌倦，有多少力量用多少，一直到自己毁灭为止。你对孩子一般儿爱，不问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也不想到什么“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只拚命的爱去。你对于教育老实说有些外行，孩子们只要吃得好玩得好就成了。这也难怪你，你自己便是这样长大的。况且孩子们原都还小，吃和玩本来也要紧的。你病重的时候最放不下的还是孩子。病的只剩皮包着骨头了，总不信自己不会好；老说：“我死了，这一大群孩子可苦了。”后来说送你回家，你想着可以看见迈儿和转子，也愿意；你万不想到会一走不返的。我送车的时候，你忍不住哭了，说：“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可怜，你的心我知道，你满想着好好儿带着六个孩子回来见我的。谦，你那时一定这样想，一定的。

　　除了孩子，你心里只有我。不错，那时你父亲还在；可是你母亲死了，他另有个女人，你老早就觉得隔了一层似的。出嫁后第一年你虽还一心一意依恋着他老人家，到第二年上我和孩子可就将你的心占住，你再没有多少工夫惦记他了。你还记得第一年我在北京，你在家里。家里来信说你待不住，常回娘家去。我动气了，马上写信责备你。你教人写了一封覆信，说家里有事，不能不回去。这是你第一次也可以说第末次的抗议，我从此就没给你写信。暑假时带了一肚子主意回去，但见了面，看你一脸笑，也就拉倒了。打这时候起，你渐渐从你父亲的怀里跑到我这儿。你换了金镯子帮助我的学费，叫我以后还你；但直到你死，我没有还你。你在我家受了许多气，又因为我家的缘故受你家里的气，你都忍着。这全为的是我，我知道。那回我从家乡一个中学半途辞职出走。家里人讽你也走。哪里走！只得硬着头皮往你家去。那时你家像个冰窖子，你们在窖里足足住了三个月。好容易我才将你们领出来了，一同上外省去。小家庭这样组织起来了。你虽不是什么阔小姐，可也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做起主妇来，什么都得干一两手；你居然做下去了，而且高高兴兴地做下去了。菜照例满是你做，可是吃的都是我们；你至多夹上两三筷子就算了。你的菜做得不坏，有一位老在行大大地夸奖过你。你洗衣服也不错，夏天我的绸大褂大概总是你亲自动手。你在家老不乐意闲着；坐前几个“月子”，老是四五天就起床，说是躺着家里事没条没理的。其实你起来也还不是没条理；咱们家那么多孩子，哪儿来条理？在浙江住的时候，逃过两回兵难，我都在北平。真亏你领着母亲和一群孩子东藏西躲的；末一回还要走多少里路，翻一道大岭。这两回差不多只靠你一个人。你不但带了母亲和孩子们，还带了我一箱箱的书；你知道我是最爱书的。在短短的十二年里，你操的心比人家一辈子还多；谦，你那样身子怎么经得住！你将我的责任一股脑儿担负了去，压死了你；我如何对得起你！

　　你为我的捞什子书也费了不少神；第一回让你父亲的男佣人从家乡捎到上海去。他说了几句闲话，你气得在你父亲面前哭了。第二回是带着逃难，别人都说你傻子。你有你的想头：“没有书怎么教书？况且他又爱这个玩意儿。”其实你没有晓得，那些书丢了也并不可惜；不过教你怎么晓得，我平常从来没和你谈过这些个！总而言之，你的心是可感谢的。这十二年里你为我吃的苦真不少，可是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我们在一起住，算来也还不到五个年头。无论日子怎么坏，无论是离是合，你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连一句怨言也没有。——别说怨我，就是怨命也没有过。老实说，我的脾气可不大好，迁怒的事儿有的是。那些时候你往往抽噎着流眼泪，从不回嘴，也不号啕。不过我也只信得过你一个人，有些话我只和你一个人说，因为世界上只你一个人真关心我，真同情我。你不但为我吃苦，更为我分苦；我之有我现在的精神，大半是你给我培养着的。这些年来我很少生病。但我最不耐烦生病，生了病就呻吟不绝，闹那伺候病的人。你是领教过一回的，那回只一两点钟，可是也够麻烦了。你常生病，却总不开口，挣扎着起来；一来怕搅我，二来怕没人做你那份儿事。我有一个坏脾气，怕听人生病，也是真的。后来你天天发烧，自己还以为南方带来的疟疾，一直瞒着我。明明躺着，听见我的脚步，一骨碌就坐起来。我渐渐有些奇怪，让大夫一瞧，这可糟了，你的一个肺已烂了一个大窟窿了！大夫劝你到西山去静养，你丢不下孩子，又舍不得钱；劝你在家里躺着，你也丢不下那份儿家务。越看越不行了，这才送你回去。明知凶多吉少，想不到只一个月工夫你就完了！本来盼望还见得着你，这一来可拉倒了。你也何尝想到这个？父亲告诉我，你回家独住着一所小住宅，还嫌没有客厅，怕我回去不便哪。

　　前年夏天回家，上你坟上去了。你睡在祖父母的下首，想来还不孤单的。只是当年祖父母的坟太小了，你正睡在圹底下。这叫做“抗圹”，在生人看来是不安心的；等着想办法哪。那时圹上圹下密密地长着青草，朝露浸湿了我的布鞋。你刚埋了半年多，只有圹下多出一块土，别的全然看不出新坟的样子。我和隐今夏回去，本想到你的坟上来；因为她病了没来成。我们想告诉你，五个孩子都好，我们一定尽心教养他们，让他们对得起死了的母亲——你！谦，好好儿放心安睡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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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去年的树 - 新美南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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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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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去年的树
　　** 新美南吉 **

　　一棵树和一只鸟儿是好朋友。鸟儿站在树枝上，天天给树唱歌。树呢，天天听着鸟儿唱歌。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冷的冬天就要来到了。鸟儿必须离开树，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树对鸟儿说：“再见了，小鸟！明年春天请你回来，还唱歌给我听。”

　　鸟儿说：“好的，我明年春天一定回来，给你唱歌。请等着我吧！”鸟儿说完，就向南方飞去了。

　　春天又来了。原野上、森林里的雪都融化了。鸟儿又回到这里，找她的好朋友树来了。

　　可是，树不见了，只剩下树根留在那里。

　　“立在这儿的那棵树，到什么地方去了呀？”鸟儿问树根。

　　树根回答：“伐木人用斧子把他砍倒，拉到山谷里去了。”

　　鸟儿向山谷里飞去。

　　山谷里有个很大的工厂，锯木头的声音，“沙——沙——”地响着。鸟儿落在工厂的大门上。她问大门：“门先生，我的好朋友树在哪儿，您知道吗？”

　　大门回答说：“树么，在厂子里给切成细条条儿，做成火柴，运到那边的村子里卖掉了。”

　　鸟儿向村子飞去。

　　在一盏煤油灯旁，坐着个小女孩。鸟儿问女孩：“小姑娘，请告诉我，你知道火柴在那儿吗？”

　　小女孩儿回答说：“火柴已经用光了。可是，火柴点燃的火，还在这盏灯里亮着。”

　　鸟儿睁大眼睛，盯着灯火看了一会儿。

　　接着，她就唱起去年唱过的歌儿给灯火听。

　　唱完了歌，鸟儿又对着灯火看了一会儿，就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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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启程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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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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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启程
　　** 卡夫卡 **

　　我吩咐将我的马从圈里牵出来。仆人没听懂我的话。我自己来到马圈，给我的马备好鞍具，然后跨了上去。我听见远处有吹小号的声音，我问仆人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什么也没听到。在大门口他挡住我问道："你这是去哪儿，先生？"

　　"我不知道，"我说："只要离开这里，只要离开这里。不停地离开这里，只有这样我才能到达我的目的地。"

　　"那你知道你的目的地啦？"他问。

　　"知道，"我回答说，"我说过：'离开这里'，这就是我的目的地。"

　　"你没带干粮。"他说。

　　"我不需要，"我说，"旅程是那么漫长，如果在路上什么也得不到，那我必定饿死无疑。干粮救不了我的命。幸亏这是一趟确实不同寻常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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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为谁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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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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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谁
　　** 龙应台 **

　　我不懂得做菜，而且我把我之不懂得做菜归罪于我的出身──我是一个外省女孩；在台湾，“外省”其实就是“难民”的意思。外省难民家庭，在流离中失去了一切附着于土地的东西，包括农地、房舍、宗祠、庙宇，还有附着于土地的乡亲和对于生存其实很重要的社会网络。

　　因为失去了这一切，所以难民家庭那做父母的，就把所有的希望，孤注一掷地投在下一代的教育上头。他们仿佛发现了，只有教育，是一条垂到井底的绳，下面的人可以攀着绳子爬出井来。

　　所以我这个难民的女儿，从小就不被要求做家事。吃完晚饭，筷子一丢，只要赶快潜回书桌，正襟危坐，摆出读书的姿态，妈妈就去洗碗了，爸爸就把留声机转小声了。背《古文观止》很重要，油米柴盐的事，母亲一肩挑。

　　自己做了母亲，我却马上变成一个很能干的人。厨房特别大，所以是个多功能厅。孩子五颜六色的画，贴满整面墙，因此厨房也是画廊。餐桌可以围坐八个人，是每天晚上的沙龙。另外的空间里，我放上一张红色的小矮桌，配四只红色的矮椅子，任谁踏进来都会觉得，咦，这不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客厅吗？

　　当我打鸡蛋、拌面粉奶油加砂糖发粉做蛋糕时，安德烈和菲利普就坐在那矮椅子上，围着矮桌上一团新鲜可爱的湿面团，他们要把面团捏成猪牛羊马各种动物。蛋糕糊倒进模型，模型进入烤箱，拌面盆里留着一圈甜软黏腻的面糊，孩子们就抢着用小小的手指去挖，把巧克力糊绕满了手指，放进嘴里津津地吸，脸上也一片花糊。

　　我变得很会“有效率”做菜。食谱的书，放在爬着常青藤的窗台上，长长一排。胡萝卜蛋糕的那一页，都快磨破了；奶酪通心粉、意大利千层面那几页，用得掉了下来。我可以在十分钟内，给四个孩子──那是两个儿子加上他们不可分离的死党──端上颜色漂亮而且维他命ABCDE加淀粉质全部到位的食物。然后把孩子塞进车里，一个送去踢足球，一个带去上游泳课。中间折到图书馆借一袋儿童绘本，冲到药房买一只幼儿温度计，到水店买三大箱果汁，到邮局去取孩子的生日礼物包裹同时寄出邀请卡……然后匆匆赶回足球场接老大，回游泳池接老二，回家，再做晚餐。

　　母亲，原来是个最高档的全职、全方位CEO，只是没人给薪水而已。

　　然后突然想到，啊，油米柴盐一肩挑的母亲，在她成为母亲之前，也是个躲在书房里的小姐。

　　孩子大了，我发现独自生活的自己又回头变成一个不会烧饭做菜的人，而长大了的孩子们却成了美食家。菲利普十六岁就自己报名去上烹饪课，跟着大肚子、带着白色高筒帽的师傅学做意大利菜。十七岁，就到三星米其林法国餐厅的厨房里去打工实习，从削马铃薯皮开始，跟着马赛来的大厨学做每一种蘸酱。安德烈买各国食谱的书，土耳其、非洲菜、中国菜，都是实验项目。做菜时，用一只马表计分。什么菜配什么酒，什么酒吃什么肉，什么肉配什么香料，对两兄弟而言，是正正经经的天下一等大事。

　　我呢，有什么就吃什么。不吃也可以。一个鸡蛋多少钱，我说不上来，冰箱，多半是空的。有一次，为安德烈下面──是泡面，加上一点青菜叶子。

　　汤面端上桌时，安德烈，吃了两口，突然说：“青菜哪里来的呀？”

　　我没说话，他直追，“是上星期你买的色拉对不对？”

　　我点点头。是的。

　　他放下筷子，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说：“那已经不新鲜了呀，妈妈你为什么还用呢？又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习惯，对吧？”

　　他不吃了。

　　过了几天，安德烈突然说：“我们一起去买菜好吗？”

　　母子二人到城里头国际食品最多的超市去买菜。安德烈很仔细地来来回回挑选东西，整整三个小时。回到家中，天都黑了。他要我这做妈的站在旁边看着，“不准走开喔。”

　　他把顶级的澳洲牛排肉展开，放在一旁。然后把各种香料罐，一样一样从架上拿下来，一字排开。转了按钮，烤箱下层开始热，把盘子放进去，保持温度。他把马铃薯洗干净，开始煮水，准备做新鲜的马铃薯泥。看得出，他心中有大布局，以一定的时间顺序在走好几个平行的程序，像一个乐团指挥，眼观八方，一环紧扣一环。

　　电话铃响。我正要离开厨房去接，他伸手把我挡下来，说：“不要接不要接。留在厨房里看我做菜。”

　　红酒杯，矿泉水杯，并肩而立。南瓜汤先上，然后是色拉，里头加了松子。主食是牛排，用锡纸包着，我要的四分熟。最后是甜点，法国的soufflé。

　　是秋天，海风徐徐地吹，一枚浓稠蛋黄似的月亮在海面上升起。

　　我说：“好，我学会了，以后可以做给你吃了。”

　　儿子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我不是要你做给我吃。你还不明白吗？我是要你学会以后做给你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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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香蕉的尸斑 - 李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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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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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香蕉的尸斑
　　** 李碧华 **

　　新鲜运到的香蕉，像只巨梳，颜色亮黄，肉体坚实，其实最不好吃，因为不够香，而且有点涩。

　　“有'雀斑'的香蕉才好吃呢！”这是会家子选择。

　　这样说有点俏皮，但较正确，或较恐怖的说法： ——那些出现在香蕉身上的，应该是“尸斑”。

　　专家告诉我们，人死后，身体机能停止运作，血管会渐爆裂，血水渗出皮肤，形成褐色斑点。死去时间越长，尸斑出得越多。但肌肉受压的部份，不会呈现尸斑，如仰卧而死，斑点便在身前；俯伏，则在背后。验尸官据此可以推断尸体的死因，死亡时间，和曾否被人移动过，协助破案。

　　说回水果吧。

　　每一个水果，脱离了枝干，初期仍是顽强支撑着，如搭架子，但它们巳经一天一天步向腐烂了。人们买下水果，嫌生，搁在一旁暂且不吃，为了等待它们“成熟”。在变坏之前一刻，水果迸发生命的余晖，那个时候最熟，最甜，最香，肉有点软，斑点微现，又未走下坡。我们吃水果，实在是吃它们最后的灿烂，也是一不归路。

　　香蕉，木瓜，蜜瓜，菠萝，西柚，李子，啤梨，桃子……，都适合购买后一两天吃，不要太急。牛油果也是，不过它不比香蕉，雀斑会光明正大地显示，它脸色比较深沉，看不出端倪。

　　各位，希望不影响你们吃香蕉的心情。 ——但现实是这样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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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从孩子的照相说起 -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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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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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孩子的照相说起
　　** 鲁迅 **

　　因为长久没有小孩子，曾有人说，这是我做人不好的报应，要绝种的。房东太太讨厌我的时候，就不准她的孩子们到我这里玩，叫作“给他冷清冷清，冷清得他要死！”但是，现在却有了一个孩子，虽然能不能养大也很难说，然而目下总算已经颇能说些话，发表他自己的意见了。不过不会说还好，一会说，就使我觉得他仿佛也是我的敌人。

　　他有时对于我很不满，有一回，当面对我说：“我做起爸爸来，还要好……”甚而至于颇近于“反动”，曾经给我一个严厉的批评道：“这种爸爸，什么爸爸！？”

　　我不相信他的话。做儿子时，以将来的好父亲自命，待到自己有了儿子的时候，先前的宣言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况且我自以为也不算怎么坏的父亲，虽然有时也要骂，甚至于打，其实是爱他的。所以他健康，活泼，顽皮，毫没有被压迫得瘟头瘟脑。如果真的是一个“什么爸爸”，他还敢当面发这样反动的宣言么？

　　但那健康和活泼，有时却也使他吃亏，九一八事件后，就被同胞误认为日本孩子，骂了好几回，还挨过一次打——自然是并不重的。这里还要加一句说的听的，都不十分舒服的话：近一年多以来，这样的事情可是一次也没有了。

　　中国和日本的小孩子，穿的如果都是洋服，普通实在是很难分辨的。但我们这里的有些人，却有一种错误的速断法：温文尔雅，不大言笑，不大动弹的，是中国孩子；健壮活泼，不怕生人，大叫大跳的，是日本孩子。

　　然而奇怪，我曾在日本的照相馆里给他照过一张相，满脸顽皮，也真像日本孩子；后来又在中国的照相馆里照了一张相，相类的衣服，然而面貌很拘谨，驯良，是一个道地的中国孩子了。

　　为了这事，我曾经想了一想。

　　这不同的大原因，是在照相师的。他所指示的站或坐的姿势，两国的照相师先就不相同，站定之后，他就瞪了眼睛，覗机摄取他以为最好的一刹那的相貌。孩子被摆在照相机的镜头之下，表情是总在变化的，时而活泼，时而顽皮，时而驯良，时而拘谨，时而烦厌，时而疑惧，时而无畏，时而疲劳……。照住了驯良和拘谨的一刹那的，是中国孩子相；照住了活泼或顽皮的一刹那的，就好像日本孩子相。

　　驯良之类并不是恶德。但发展开去，对一切事无不驯良，却决不是美德，也许简直倒是没出息。“爸爸”和前辈的话，固然也要听的，但也须说得有道理。假使有一个孩子，自以为事事都不如人，鞠躬倒退；或者满脸笑容，实际上却总是阴谋暗箭，我实在宁可听到当面骂我“什么东西”的爽快，而且希望他自己是一个东西。

　　但中国一般的趋势，却只在向驯良之类——“静”的一方面发展，低眉顺眼，唯唯诺诺，才算一个好孩子，名之曰“有趣”。活泼，健康，顽强，挺胸仰面……凡是属于“动”的，那就未免有人摇头了，甚至于称之为“洋气”。又因为多年受着侵略，就和这“洋气”为仇；更进一步，则故意和这“洋气”反一调：他们活动，我偏静坐；他们讲科学，我偏扶乩；他们穿短衣，我偏着长衫；他们重卫生，我偏吃苍蝇；他们壮健，我偏生病……这才是保存中国固有文化，这才是爱国，这才不是奴隶性。

　　其实，由我看来，所谓“洋气”之中，有不少是优点，也是中国人性质中所本有的，但因了历朝的压抑，已经萎缩了下去，现在就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统统送给洋人了。这是必须拿它回来——恢复过来的——自然还得加一番慎重的选择。

　　即使并非中国所固有的罢，只要是优点，我们也应该学习。即使那老师是我们的仇敌罢，我们也应该向他学习。我在这里要提出现在大家所不高兴说的日本来，他的会摹仿，少创造，是为中国的许多论者所鄙薄的，但是，只要看看他们的出版物和工业品，早非中国所及，就知道“会摹仿”决不是劣点，我们正应该学习这“会摹仿”的。“会摹仿”又加以有创造，不是更好么？否则，只不过是一个“恨恨而死”而已。

　　我在这里还要附加一句像是多余的声明：我相信自己的主张，决不是“受了帝国主义者的指使”，要诱中国人做奴才；而满口爱国，满身国粹，也于实际上的做奴才并无妨碍。

　　八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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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樱桃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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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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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樱桃
　　** 苏童 **

　　对于邮递员尹树来说，枫林路是一个特殊的投递区。枫林路其实是一条被树荫覆盖的坡道，坡很长也很陡，从大钟楼前骑车下坡，假如不用刹把花费两分钟便可以纵贯整条路区，但一般来说邮递员骑到枫林医院便可以原路折回了，这个路区被医院和医学院的高墙所占据，门窗寥寥，邮袋里的信和报纸几乎都是送往枫林医院的。

　　以前的邮递员年轻毛躁，下枫林路的路坡时急如流星，有一次恰恰就把路上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撞倒了。出了这样的事，邮局方面很自然地想到要更换枫林路的投递员，于是尹树瘦小的慢条斯理的身影便在枫林路上出现了。尹树确实是慢条斯理的一个人，其外型也与性格融洽，瘦小得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在邮局人们视尹树为一个怪物，尹树能不说话就绝不说话，他的冷漠散淡的目光拒绝着同事们的任何交谈的愿望，同事们背地里都称尹树是个怪物，他们注意到尹树的一些古怪的习惯，每次投递前他都要使用许多橡皮筋，他给信件分类不仅按照地址和人名，还要按照信封的颜色和尺寸，这种自找麻烦的习惯，往往使旁观者暗自窃笑。尹树上路前总要用两只木夹子夹住裤脚，他的那条绿裤子其实是极小的号码了，根本没必要使用木夹子。但尹树毕竟是尹树，谁也不会去干涉他的自由，他有他的工作方式，与别人毫不相关，就像他洗手用的那块淡黄色硼酸肥皂，锁在抽屉里，是他单独使用的，是他自己花钱买的。尹树从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个怪物不是别的，只是报纸上常常探讨的孤独或者寂寞而已。尹树每天早晨八点三刻骑车绕过那座古老的大钟楼，看见彩色的阳光把钟楼描绘得辉煌四射，而大钟的指针却永远停留在七点十分，尹树略略地把身子前倾冲上枫林路的顶端，然后他就看见了坡下的枫林路，一条长满了梧桐、红枫和雪松的街道，安静而洁净，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药水的气味，但那种气味也同样给尹树以安静而洁净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喜欢这条特殊的投递路线。

　　那天早晨下过雨，枫林路的水泥路面积满了水渍和落叶，看上去有点潮滑，因此尹树是推着邮车走下去的，尹树走近医院的一扇边门前，注意到那扇长年封闭的边门几近腐烂，木缝里已经长出了薄薄的一层青苔，就是那扇门，它突然被谁慢慢地打开了。一个穿白色睡袍的女孩从门后闪出来，她迎着尹树和他的邮车站定了，尹树惊愕之余下意识地扭过自行车龙头，但他发现女孩轻移莲步又挡住了他的去路。一个年轻而苍白的女孩，她的美貌和凄楚的表情使尹树怦然心动。尹树看见她从白睡袍宽大的衣袖中伸出右手，一双晶莹如玉的纤纤小手，与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一样充满着某种渴盼之情。你要干什么？信。有我的信吗？你叫什么名字？白樱桃。什么？白雪的白，樱桃树的樱桃。也许信封上只写了樱桃，那就是我，只有我一个人叫樱桃。

　　尹树觉得这个名字又美又怪，但他没有说什么，他迅速地查看了一遍邮袋里的信封，没有寄给白樱桃的信，尹树就说，没有白樱桃，没有你的信。

　　怎么会没有？女孩慢慢地缩回她的手，现在她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灰暗的阴影，女孩说，怎么会没有我的信？我等了这么多天了。女孩仍然挡着尹树的邮车，尹树打响了车铃铛，他说，让一让，让我过去。他发现车铃铛的响声把女孩吓了一跳，女孩闻声立即闪到围墙一侧去了。

　　尹树有点慌乱地推车跑了几步，回头一望，那个白色的背影正好消失在医院的边门里，门吱溜溜地关合了，而墙头门楣上的几丛藤草还在簌簌晃动。尹树觉得他碰到的这件事有些蹊跷，但转念一想医院的病人经常会偷偷跑出来，到外面散步或者只是为了看看街景，也许并不奇怪。尹树断定穿白睡袍的女孩是个住院病人，只是他无从猜测女孩患了什么病。秋风一天凉于一天，枫林路一带的蝉鸣沉寂下去，枫树的角形叶子已经红透了，而梧桐开始落叶，落叶覆盖在潮湿的地面上，被风卷起或者紧贴地面静静地腐烂，从高处俯瞰枫林路的秋景，这条街道竟点缀着层层叠叠的红黄暖色，过路人极易忽略高墙里侧医院的存在，也极易忘记从你身边掠过的是一个疾病和死亡的王国。

　　邮递员尹树喜欢枫林路的秋天。

　　邮递员尹树听见自行车轮子柔和地碾过地上的腐叶，耳朵里灌满的是一种类似人声的喁喁私语。尹树抬眼四望，看见的是十月辽阔清朗的天空和天空下的老树新叶，这种时刻尹树觉得自己的呼吸与世界准确地叠合，他的心中充满了诗情画意。从来就没有人理解尹树在秋天特有的欢乐，正如没有人理解他在另外三季的孤独和乖僻，心中的怪兽只属于他自己，尹树从未想打开心扇让别人触摸它。邮递员尹树唱起一首东北老家的民谣，但是他的沙哑而温情的歌声很快地戛然而止了。尹树看见那个穿白睡袍的女孩又出来了，她的手里抓着一枝从墙头拖坠而下的茑萝，倚门而立，看样子像是在等人，她在等谁？尹树很快从她的顾盼中发现，女孩等待的人就是他自己。白樱桃，尹树的记忆中立刻跳出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捻开了枫林医院的一叠信件，其实不用查找他也记得清楚，没有寄给白樱桃的信，他记得邮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白樱桃的信。邮递员，有我的信吗？

　　没有，尹树摇了摇头，他想绕过女孩，但是女孩凄楚的热切的目光阻止了他的脚步，尹树把手里的信捻成个扇形，送到女孩面前让她过目，他说，医院的信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看，你叫白樱桃，可是没有你的信。

　　他们都叫我樱桃，女孩朝那些信封凑近了，纤细如玉的五指轻轻地把每一封信翻过去，女孩的声音中仍然存有一线希望，也许他们就写了樱桃这个名字。

　　没有，你自己也看见了，没有樱桃的信。尹树听见了女孩的那声幽怨的叹息，它使尹树第一次直视了她的红颜朱唇，如此幽怨的叹息中应该饱含岁月风霜之苦，而面前的女孩多么年轻多么美丽，她的乌黑柔软的长发泻下的都是青春之光。尹树看见女孩的手指在墙上轻轻划着，她的眼睛里已经沁满了泪光。没有她的信，从来都没有她的信。尹树觉得有一股温和的流泉化开了心中的冷血，对于这个名叫樱桃的女孩生出无边的怜悯之情。

　　尹树说，你老是站在那里等信，能不能告诉我是在等谁的信？等我母亲的信，我天天在等，从去年等到现在，可是她没给我写信。尹树对樱桃的回答，生出了一些疑惑，他说，你住进医院很长时间了，你母亲怎么会不知道？她没来看过你吗？她在很远的地方，我知道她天天在想我，我也天天想她，可是她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我天天在等，她为什么还不给我写信呢？尹树说，也许她不知道你的地址，也许信在路上寄丢了，这种事是常有的。尹树听见樱桃的呜咽声渐渐清晰了，秋天的阳光从墙影藤丛里散落下来，投在樱桃的脸上和白色的睡袍上，斑驳而晶莹，倚墙呜咽的女孩，一举一动都是比海水更深的悲伤。尹树就说，你再耐心等等吧，也许你母亲的信已经在路上了，尹树不安地摇晃着手里的那叠信件，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尹树咳嗽了一下又问，除了你母亲，还有谁会你给写信？告诉我可以为你留意信封，还有谁呢？大春，大春也早该来信了，他知道我在这里，女孩抬起睡袍宽大的袖子掩住一半泪容，她的泣诉现在似乎又蕴含了另一种内容，大春，他该来信了，我把什么都给他了，我为他受了多少苦，别人忘记我他不会忘记，可是他为什么到现在也不给我写信？不知道，也许他的信也在路上丢了。尹树这么说着看见一辆白色救护车疾速驶下了枫林路路坡，朝医院大门拐进去了。救护车提醒了尹树，他该去完成早晨的投递了。我该去送信了，尹树怀着一丝歉意望着女孩。女孩身上的白色睡袍被风吹乱了，女孩脸上的泪滴却没有被风吹去，尹树推着他的邮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天凉了，你该多穿衣服了。城西邮政局的人们注意到尹树近来有了微妙的变化，一个最明显的迹象是他唇边偶尔浮起了微笑，人们猜测尹树也许找到了女人。尹树每天一反常态地跑到邮件分拣室去，帮那里的人分信。尹树仍然不愿说话，人们很快发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好像在找信。就有人直截了当地问，尹树你要找谁的信？尹树迟疑了一会儿说，你们看见过一封寄白樱桃收的信吗？是寄往枫林医院的。人们又问，白樱桃是谁？是你女朋友吗？尹树听到这种庸俗的问题脸立刻沉下来，不予回答，他唇边残存的微笑也就显得倨傲而神秘了。尹树还是尹树，他在这个秋天的奇遇只属于他自己。秋天是湿润的落叶之季，雨水往往在夜间洗刷这个城市，城市的所有落叶乔木也在夜雨中脱下它们的枯叶。尹树记得那个名叫樱桃的女孩总是在雨后早晨出现，她的白色睡袍和倚墙而立的整个身体也散发出雨水或树叶的气息，湿润、凄清而富有诗意。女孩又在等他了，女孩仍然穿着那袭难御秋寒的白色睡袍，而睡袍仍然纤尘不梁，白得像雪像水。尹树朝女孩身边走过去，尹树对这种奇异的约会有了一种喜忧参半的心情，没有她的信，仍然没有她的信，尹树现在离女孩很近，但他愧于正视她的眼睛。还是没有你的信，尹树的脚轻轻踢着地上的腐叶，他说，别着急，再耐心等一等吧。

　　不，我已经没有耐心了。女孩的声音似乎没有以前的悲切了，女孩站在门扉与垂藤之间，以手指为梳一遍遍梳理着她的长发，尹树感到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的脸上，他抬起头，看见的是女孩深如秋水的眼睛，有森森清意也有脉脉柔情，女孩说，我不再等信了，我只是在等你。

　　尹树对女孩的话一时无法领会，他挠了挠头，为什么等我？假如你不等信，等我也就没有意义了。

　　我想跟你说说话，女孩折过一条垂藤，拉扯着藤上的细叶，她的所有细小的动作都给尹树留下了仪态万千的印象。女孩说，我想跟你说说话，在医院里没有人跟我说话，每个人都不爱说话，我快闷死了，我寂寞得要疯了。尹树觉得事情到这里突然发生了变化，女孩的表现使他猝不及防，说说话？只是为了说说话？尹树尴尬地望着女孩，他苦笑了一声说，我恰好是最不爱说话的人。可是我每次偷偷跑出来，恰好都遇见你。你是医院的病人，其实你应该多跟医生说话，尹树说，你需要医生，怎么不多跟他们说说话呢？

　　他们从来不听我说，他们不想听我说。你与他们不一样，我觉得你是唯一一个能交谈下去的人。你是人世间唯一一个好人。为什么这么说？你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我。不，我已经了解你了。女孩突然莞尔一笑，她交叉双臂抱着肩膀，低头看着身上的那袭白睡袍，我一年四季都穿着它，天凉了，起风了，下雪了，我常常觉得冷，一年四季，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天凉了，你该多穿衣服了，只有你对我说过这句话。尹树的脸莫名地有点发热，他嗫嚅着说，天真的凉了，你为什么还穿着睡袍呢？因为我只有这件睡袍。我什么都没有，我有许多辛酸的事情想告诉你，你想听吗？

　　我想听，可我是邮递员，我还要去送信。尹树注意到女孩的脸上再次出现了忧怨和失望的表情，而她的双眼在瞬间已是泪光涟涟了，尹树欲离欲留，他紧张地考虑了一下适宜的措词，最后他说，告诉我你的病床号好吗？到了休息天我会来看你。

　　九病区九号床，很好记的，女孩转过脸对着医院的高墙，她用一种哀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九病区九号床，你不会忘记诺言，你会来看我的。尹树说，我从来不忘记诺言，一定会来的。尹树跨上他的邮车骑出几米远，他觉得后面一阵清风一串脚步，女孩又追上来了，她挡住了尹树的去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凝视着他。怎么啦？尹树只能停下车，他说，我不会骗你，我会去看你的。我相信你，女孩的目光突然变得羞涩起来，她低下头说，你能不能送我一件东西？随便什么东西，只要是你现在带在身上的。随便什么东西？尹树狐疑地问，他先是摸了摸头上的邮帽，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觉得都不合适，尹树充满歉意地说，真不巧，我穿着工作服，身上什么都没带。随便什么东西，我不要礼物，只要得到你的东西。女孩的声音听来是焦渴而真挚的。

　　尹树终于在口袋里摸出一条手绢，是男人常用的蓝灰格子手绢，他说，给你这条手绢行吗？脏了一点，可只有它了。尹树记得女孩接过手绢时幸福而满足的表情，女孩抓着他的手绢像一只白鹿跳进医院的边门，他最后看见女孩一路挥舞着那条手绢，手绢在风中轻盈地舞动，还有女孩的白色睡袍，它们一起在十月秋风中轻盈地舞动。

　　以后的日子晴光艳好，尹树去枫林路送信时注意到医院的边门都是紧闭着的，门扉上的青苔和锈蚀的铁锁再次证明那是一座禁止出入的死门。

　　穿白色睡袍的女孩不再偷跑出来了，邮递员尹树觉得奇怪，就像当初突然在那里看见她一样。尹树侧首凝望着那扇门，心里竟然是一片怅惘。

　　尹树没有忘记他的诺言，一个礼拜天的早晨，他脱下绿邮服，以一个普通男子的装束走进枫林医院，医院传达室的老人认出了尹树，他说，你今天是来看病人吧？尹树点了点头，并没有作任何解释，他的脸上浮现的还是倨傲和神秘的微笑。医院很大，尹树几乎都是走在一片无尽的落叶残草上，走出秋天的花园就走进充满消毒药水气味的回廊式病房，如此循环往复，尹树突然惶惑起来，邮递员善于识路认门，但他怎么也找不到白樱桃所在的九病区，九病区在哪里？他终于拦住两个匆匆而过的女护士问询，你们这儿有九病区吗？而她们的回答使尹树大吃一惊，以至怀疑自己是否置身怪梦之中。一个女护士说，现在没有九病区了，九病区早就改成太平间了。另一个则指了指后面的树林说，过了树林有一座红瓦房，那儿就是太平间。尹树不记得他是怎么通过树林走近红瓦房的，也不记得当时的勇气和冲动从何而来。有个工人正在太平间门口乓乓乒乒地修理推尸车，尹树就问他，这里有叫白樱桃的女孩吗？工人说，有，好像是九号。尹树就问，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吗？工人说，好像夏天就死了，放在那里一直无人领尸，那女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是她什么人？尹树说，什么也不是，我是一个邮递员，我只想来看看她。

　　尹树脸色苍白，捂住胸口一步步走向九号尸床，他再次看见了穿白色睡袍的女孩，她的美丽的容颜栩栩如生，她的孤寂的神情一如既往。尹树看见女孩纤细如玉的右手，她的右手紧紧握着那块蓝灰格子的手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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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永远欠一顿饭
　　** 刘亮程 **

　　现在我还不知道那顿没吃饱的晚饭对我今后的人生有多大影响。人是不可以敷衍自己的。尤其是吃饭，这顿没吃饱就是没吃饱，不可能下一顿多吃点就能补偿。没吃饱的这顿饭将作为一种欠缺空在一生里，命运迟早会抓住这个薄弱环节击败我。

　　那一天我忙了些什么现在一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天黑时又饥又累回到宿舍，胡乱地啃了几口干馕便躺下了，原想休息一会儿出去好好吃顿饭。谁知一躺下便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我就这样给自己省了一顿饭钱。这又有什么用呢？即使今天早晨我突然暴富，腰缠千万，我也只能为自己备一顿像样点的早餐。却永远无法回到昨天下午，为那个又饿又累的自己买一盘菜一碗汤面。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这笔欠账却永远记在生命中。也许就因为这顿饭没吃饱，多少年后的一次劫难逃生中，我差半步没有摆脱厄运。正因为这顿没吃饱的饭，以后多少年我心虚、腿软、步履艰难，因而失去许多机遇，许多好运气，让别人抢了先。

　　人们时常埋怨生活，埋怨社会，甚至时代。总认为是这些大环境造成了自己多舛的命运。其实，生活中那些常被忽视的微小东西对人的作用才是最巨大的。也许正是它们影响了你，造就或毁掉了你，而你却从不知道。

　　你若住在城市的楼群下面，每个早晨本该照在你身上的那束阳光，被高楼层层阻隔，你在它的阴影中一个早晨一个早晨地过着没有阳光的日子。你有一个妻子，但她不漂亮；有一个儿子，但你不喜欢他。你没有当上官，没有挣上钱，甚至没有几个可以来往的好朋友。你感觉你欠缺得太多太多，但你从没有认真地去想想，也许你真正欠缺的，正是每个早晨的那一束阳光，有了这束阳光，也许一切就都有了。

　　你的妻子因为每个早晨都能临窗晒会儿太阳，所以容颜光彩而亮丽，眉不萎，脸不皱，目光含情；你的儿子因为每个早晨都不在阴影里走动，所以性情晴朗可人，发育良好，没有怪僻的毛病；而你，因为每个早晨都面对蓬勃日出，久而久之，心仔大志，向上进取，所以当上官，发了财。你若住在城市的高烟囱下面；那些细小的、肉眼看不见的烟灰煤粒常年累月侵蚀你，落到皮肤上，吸进肺腑里，吃到肠胃中，于是你年纪不大就得了一种病，生出一种怪脾气，见谁都生气，看啥都不顺眼，干啥都不舒服。其实，是你自己不舒服，你比别人多吃了许多煤沫子，所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怪领导给你穿小鞋，同事对你不尊敬，邻居对你冷眼相看，说三道四。你把这一切最终归罪于社会，怨自己生不逢时，却不知道抬头骂一句：狗日的，烟尘。它影响了你，害了你，你却浑然不觉。

　　人们总喜欢把自己依赖在强大的社会身上，耗费毕生精力向社会索取。而忘记了营造自己的小世界，小环境。其实，得到幸福和满足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只要你花一会儿时间，探净窗玻璃上的尘土，你就会得到一屋子的明娓阳光，享受很多天的心情舒畅；只要稍动点手。填平回家路上的那个小坑，整个一年甚至几年你都会平平安安到家，再不会栽跟头，走在路上尽可以想些高兴的事情，想得入神，而不必担心路不平。

　　还有吃饭，许多人有这个条件，只要稍加操持便能美美款待自己一番。但许多人不这样去做，他们用这段时间下馆子去找挨宰，找气受，找传染病，尔后又把牢骚和坏脾气带到生活中，工作申。但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懂得每顿饭对人生的重要性。他们活得仔细认真，把每顿饭都当一顿饭去吃，把每句话都当一句话去说，把每口气都当了口气去呼吸。他们不敷衍生活，生活也不敷衍他们，他们过得一个比一个好。

　　我刚来乌市时，有一个月时间，借住在同事的宿舍里，对门的两位小姐，也跟我一样，趁朋友不在，借住几天。每天下班后，我都看到她们买回好多新鲜蔬菜，有时还买一条鱼，我所见她们又说又笑地做饭，禁不住凑过去和她们说笑几句。

　　她们从不请我吃她们做的饭，饭做好便自顾自地吃起来，连句"吃点饭吧"这样的客气话也不说一句。也许她们压根就没把我当外人，而我还一直抱着到城市来做客的天真想法，希望有人对我客气一下。她们多懂得爱护自己啊，生伯我吃掉一口她们就会少吃一口，少吸收一点营养，少增加一点热量，第二天她们在生活和事业上与人竞争时就会少一点体力，缺一点智力，她们生活的认真劲儿真让我感动。虽然只暂住几天，却几乎买齐了所有佐料，瓶瓶罐罐摆了一窗台，把房间和过道扫得干干净净，住到哪就把哪当成家。而我来乌市都几个月了，还四处漂泊，活得潦倒又潦草。常常用一些简单的饭食糊弄自己，从不知道扫一扫地，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总抱着一种临时的想法在生活：住几天就走，工作几年就离开，爱几个月便分手......一直到生活几十年就离世。

　　我想，即使我不能把举目无亲的城市认作故土，也至少应该把借住的这间房子当成家，生活再匆忙，工作再辛苦，一天也要挤出点时间来，不慌不忙地做顿饭，生活中也许有许多不如意，但我可以做一顿如意的饭菜--为自已。也许我无法改变命运，但随时改善一下生活，总是可以的，只要一顿好饭，一句好话，一个美好的想法便可完全改变人的心情，这件简单易做的事，唾手可得的幸福我都不知道去做，还追求什么大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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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婚姻中没有天堂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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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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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婚姻中没有天堂
　　** 周国平 **

　　好的婚姻是人间，坏的婚姻是地狱，别想到婚姻中寻找天堂。

　　人终究是要生活在人间的，而人间也自有人间的乐趣，为天堂所不具有。

　　恋爱时闭着的眼睛，结婚使它睁开了。恋爱时披着的服饰，结婚把它脱掉了。她和他惊讶了：“原来你是这样的?”接着气愤了：“原来你是这样的！”而事实上的他和她，诚然比从前想象的差些，却要比现在发现的好些。

　　结婚是一个信号，表明两个人如胶似漆仿佛融成了一体的热恋有它的极限，然后就要降温，适当拉开距离，重新成为两个独立的人，携起手来走人生的路。然而，人们往往误解了这个信号，反而以为结了婚更是一体了，结果纠纷不断。

　　人真是什么都能习惯，甚至能习惯和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生活一辈子。

　　习惯真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甚至能使夫妇两人的面容也渐渐变得相似。

　　正像恋爱能激发灵感一样，婚姻会磨损才智。家庭幸福是一种动物式的满足状态。要求两个人天天生活在一起，既融洽相处，又保持独特，未免太苛求了。

　　在婚姻这部人间乐曲中，小争吵乃是必有的音符，倘若没有，我们就要赞叹它是天上的仙曲了，或者就要怀疑它是否已经临近曲终人散了。

　　在多数情况下，婚姻生活是恩爱和争吵的交替，因比例不同而分为幸福与不幸。恩爱将孤独催眠，争吵又将孤独击昏，两者之间的间歇何其短暂，孤独来不及苏醒。

　　婚姻的后果之一是失去孤独的心境。至于是幸还是不幸，全看你内心是否有孤独的需要。

　　婚姻有一个最大的弊病，就是对独处造成威胁。对于一个珍爱心灵生活的人来说，独处无疑是一种神圣的需要。不过，如果双方都能够领会此种需要，并且做出适当的安排，我相信是可以把婚姻对独处的威胁减低到最小限度的。

　　婚姻中的一个原则：不要企图改变对方。

　　两口子争吵，多半是因为性格的差异，比如你性子急，我性子慢，你细心，我粗心，诸如此类。吵多了，便会有怨恨，责备对方总也改不了。可是，人的性格是难变的，只能互相适应，民间的智慧称作磨合。仔细分析，比起性格差异来，要对方改变的企图是争吵的更重要原因。如果承认差异，在此基础上各方调整自己的态度，许多争吵都可以平息。

　　在夫妻吵架中没有胜利者，结局不是握手言和，就是两败俱伤。

　　把自己当作人质，通过折磨自己使对方屈服，是夫妇之间争吵经常使用的喜剧性手段。一旦这手段失灵，悲剧就要拉开帷幕了。

　　“看来，要使丈夫品行端正，必须家有悍妻才行。”

　　“那只会使丈夫在别的坏品行之外，再加上一个坏品行：撒谎。”

　　“我们两人都变傻了。”

　　“这是我们婚姻美满的可靠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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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家有名妻 - 刘海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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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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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家有名妻
　　** 刘海北 **

　　在念高中的时候，有一天大姐命令我画一个女人。

　　在当时，我的美术成绩高低起伏很大。凡是成绩优异，甚至包括了一次比赛冠军在内的作品，都是大姐代为捉刀的杰作；凡是成绩低的，都是地道的拙作。

　　我想此时大姐命令我画一个女人，一定是不存好心，要出我的洋相。于是顿时不服气起来，拿过纸笔精心地画了一个女人。大姐接过去一看，笑着说：“你将来一定怕太太，不是怕她凶就是怕她出名。”我问她为什么？她解释说：“因为你画的女人特别壮而且大。”虽然我当时对她那一套心理测验一点也不服气，可是从此在心里种下了一些隐隐的忧虑。

　　进了大学，才发现自己不敢对女同学讲话。尤其是面对漂亮的女同学，简直舌头发硬，浑身发抖。尤其是听过一些唐璜型同学的自白，更是把我吓坏了。从他们那里听到的，是挫败多于成就。的确，那时代男性人数比起女性多得多了，年轻的女孩子气焰甚高。要想追到一个女朋友，最少要通过耐力、智力、定力和财力四大测验。

　　听到先进们这些经验谈，真使得我望女孩而却步。于是每逢假日，干脆躲在家里。

　　出国进修以后，失去了家的保护，同时又感到女孩子实在可爱，只好鼓起勇气来面对女孩子。正当我武装自己准备面临四大考验时，居然发现女孩子并不像传说的那么可怕和不讲理。尤其是比我们晚四五年毕业的女孩，和我们同时期的女同学们已大不相同。这些年轻的女孩会自费和你一同去吃饭、看电影。她们已经把自己提升到和你平等的地位了。

　　当然，那时并没有料到“名妻”就在这些女孩子中。在最初和她交往的时候，发现她最具北国气质――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从心到口是一条平坦笔直的大道，没有一丝拐弯抹角。对我这一个既缺乏经验，而勇气又稍嫌不足的逾龄学生来说，真是最理想的对象。“来电”以后，想到的当然是婚嫁问题。这个时候，我已经有了九成半以上的把握，她将来不会对我太凶。可是她是不是会出名呢？于是心中一盘算，她是学油画的，环顾世界各国，看画的人口毕竟有限，要想靠画出名谈何容易！于是下定决心，非她莫娶。

　　回国以后，名妻最初安分地作画，开画展，虽然名字也上了报，并不见得出了什么名。在这个时期，她也非常珍视她的诗才文才，偶有感触，都记在记事簿里。

　　有一天，她灵机一动，画了一张油画并在其上题诗一首，后来这张油画在展出时居然相当轰动――那首诗得到很多好评。食髓知味，除了在画上写诗以外，还在一幅较大的油画上写了散文。从此以后，杂志出版界开始接受她的诗和画，并且常有稿约。而后，她的散文和插画，经常在报端和刊物中出现。从此她以画挤进了文艺界。因为文艺读者的人数远远地超过了看画人口，她真的成为我的“名妻”了。

　　最初名妻每写完一首诗，都先给我看一遍，问我懂不懂，看不看得出来她想借这首诗表达什么。有一天打开电视，正在播放国文高中教学，授课的也是和她在同一学校执教的女同事，所以就听上一听。那天的课目是白居易诗，说是白居易每成一诗，一定先请一位老妪过目，如果老妪看懂了，才算真正的完成，否则一定要改到她看懂了为止。于是我明白了，我的功用居然和那位老妪一样。

　　妻子出名，的确会引起一些窘事，以下略述一二。

　　名妻不在家的时候，总是我接下电话，请对方交代要转达给名妻的讯息。就有那么两三次，对方问我是谁，我回答说我是名妻的先生，对方顺着说：“席先生，您好。”天哪，居然给我冠上了名妻的姓。一当我正名：“敝姓刘”以后，对方连连的道歉，我想他这时一定比我更尴尬。身为一个大男人，多少有点是沙文主义者，要想把这件事处之泰然，非要有很高很高的涵养才行。

　　还有一件常常发生的事是给我做介绍的时候，介绍人为了加深对方的印象，常在介绍完了我的姓名、职业、学历甚至生辰八字以后，再加上一句：“他就是名妻的先生。”日后可能没有几个人还记得我的姓名，可是一定记得我的婚姻状况。

　　那么，难道名妻没有带给我任何的方便吗？其实不然，让我再举两个例子供您参考。

　　名妻的读者，大多是正在大专就读，或刚踏出校门，进入社会担任基层工作的青年们。记得有一次计划全家出游，名妻打电话到某饭店订房。订房小姐说那一天正值假期，房间都已经订出去了。但是仍然可以留下姓名，列入候补。当名妻一报上姓名，对方说：“您随时来吧，一定有房间留给您。”真是痛快极了。一些常要去办事的地方，柜台小姐先由“名妻”打点好，事情一定办得顺利。

　　有时候为了业务上的需要，必须和某些关键性的人物交个朋友。要交朋友必须先表示诚意。送礼吧，既俗气又有行贿之嫌；请吃饭吧，又剥夺了一次人家全家欢聚的机会，所以无论怎么做，都很难开口。后来终于想出一个妙策――送上一本有名妻签名的著作，这时他一方面很难拒绝这种“雅礼”，另一方面又觉得刘某很看得起他。送者实惠受者大方，皆大欢喜。

　　在家居方面，名妻也和别的家庭主妇一样，有些事喜欢做，有些事不喜欢做。

　　她最不喜欢做的事，恐怕就是买菜和烧饭了。提起她煮饭的历史，就我所知道的，可以追溯到她刚出国的时候。那时她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自己什么都会，居然有一天自告奋勇，要烧几桌菜请诸位同学品尝。当菜一上桌，引起一阵欢呼，因为每一桌上都是五颜六色，构成一幅幅美丽的图画，于是有位同学自告奋勇，冲到街上去买底片回来拍照留念。没想到大家尝了一口，就没有人再讲一句话了。从此以后，也没有人再烦过她烧饭了。新婚以后，她的确下过一番功夫，回想她外祖母曾经烧过的几道好菜，自己也来试上一试，经过几次研究改进，已能把好几道菜烧得略有水准了。不料近几年来，借写作和绘画为借口，尽量不进厨房，终于把当年苦练得来的那点功夫荒废殆尽。于是一家的膳食，多请专人或由我来料理。有时我比较忙，请她代劳一下。过了不少时间，进厨房看到她仍在慢功出粗活地做准备工作。于是为了全家人能在饿坏前吃得到饭，只好从她手中把工作接下来。做饭不行买菜总会吧，于是她承担起买菜的任务。起先全家人都很满意，只是过了一阵子岳母大人嫌她买的菜“笨”，缺少变化。她听了幽幽说：“我就是吃笨菜长大的。”

　　每个月一到２１号，名妻就坐立不安，因为这一天电话缴费通知单一定会准时送到。名妻和她的几个好友都是讲电话能手，一次在电话上聊个半小时是平常的事。只是家居石门乡下，电话几乎全是长途的，所以这几家大概都是电信局的标准客户。可能名妻怕我看到惊人的电话费会噜苏，所以守候邮差的驾临，接下电话收费通知就藏起来，好让我眼不见心不烦。

　　其实名妻也是一个很好的内助。除了煮饭以外，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大多能做。

　　我有一个“魔手”的雅号，因为一件东西一经过我的手就不见了。有时候我翻箱倒柜都找不到的东西，名妻常能在第一时间和第一地点就帮我找到。如果我出门的时候穿得实在太不象样，她会叫我回来重新换一套。我的衣服实在不象样时，她会拖着我去买新的。她已学会不擅自做主张给我买衣服，这是我用拒穿换来的尊严。

　　常有人问我太太比自己出名是不是很不好受。其实现在已经是什么时代了，任何人都有不幸出了名的机会。就我个人来说，除了不能忍受给我冠上妻姓之外，很以拥有名妻为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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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都是因为我们穷 - 胡安·鲁尔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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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都是因为我们穷
　　** 胡安·鲁尔福 **

　　这里的一切每况愈下。上星期我婶婶哈辛塔去世了。这星期六我们将她安葬好，内心的哀伤开始减轻的时候，天又下起了前所未见的大雨来。这使我爸爸焦急万分，因为才收割回来的大麦全都堆放在晒场里晒着。这雷阵雨来得突然，大雨倾盆，我们根本来不及将麦子给盖起来，一捆也没有来得及盖上。我们全家人没奈何只好站在屋檐下，眼睁睁地看着天上降下的冰凉的雨水，把刚刚收割回来的黄灿灿的麦子毁掉。 

　　在昨天，在我姐姐达恰刚满十二周岁的那一天，我们获悉我爸爸在她命名日送给她的那头母牛让河水冲走了。 

　　三天前的黎明时分，河水开始上涨。当时我还在酣睡，滚滚河水发出的咆哮声使我立即惊醒，一跃从床上起来，手中还抓着被子，我仿佛以为我家的屋顶在往下倾倒。后来我又进入梦乡，因为我听出这是河水的响声，而这声音又很单调，使我再次沉沉入睡。 

　　我起身时，清晨的天空乌云密布，看来大雨一直没有停过。河水的咆哮声更大了，更近了，还闻到了一阵像烧糊了什么东西一样的浑浊河水的腐臭味。 

　　我出去观看时，发现河岸已被淹没，河水渐次上涨，涌向村庄的那条主干道，急急地流进绰号叫“拉唐婆拉”的那个女人的家里。河水冲进畜栏，又从门口流出，发出了劈劈拍拍的声音。“拉唐婆拉”在“河”中东奔西跑，把她家的母鸡往外赶，让它们躲到洪水到不了的地方去。 

　　在另一边，在河的拐弯处，不知在什么时候河水已将我哈辛塔婶婶家院子里的那棵罗望子树给冲走了。现在看不见任何罗望子树了，因为这是唯一的一棵。凭这一点人们就发现，这次河水泛滥是历年来最大的一次。 

　　下午，我和姐姐又去看洪水。水越来越大，越来越浑浊，水位已大大高出了桥面。我们在那儿待了一小时又一小时，不知疲倦地看着泛滥的河水。然后我们爬上了一座小山，想听听人们在说些什么，因为在山下水声太大，只见到许多人的嘴在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事，却一句话也听不清。为此，我们爬上小山，这儿也有人在观看洪水，还在谈论着这次河水泛滥造成的损失。就在这儿我们知道河水已将“拉塞尔奔蒂娜”卷走，这是我姐姐达恰的一条母牛，是我爸爸送给她作生日礼物的。这条牛的耳朵一只红一只白，眼睛也长得很好看。 

　　我弄不明白，这母牛明知这条河已不是它平时熟悉的那条河了，却为什么还要过去。它可从来没有这么冒失过。情况很可能是这样，它一定是睡着来到这儿的，结果白白地送了命。过去我打开畜栏门时，有好多次都必须将它叫醒，因为若不这样做，由着它的性子，它可以闭着眼睛整天地睡觉。和别的母牛睡着时会叹气一样，它也会叹气。 

　　这次它一定又是睡着了。也许等它感到激流在冲击它的两肋时，它也想醒来；也可能这时它害怕了，想返回家里，然而当它回过头来时，遇到了像泥石流般的浑浊而激烈的河水，它慌乱了，全身抽搐起来。也许它还咩咩地吼叫起来，向人们求救。它怎么叫的，这只有上帝知道。 

　　我跟一位亲眼目睹河水卷走母 牛的 先生打听，当时在母牛身边是不是还有一头小牛犊。他也说不准是否看到过。他只是告诉我，那全身脏污的母牛四脚朝天地从他近处漂过，在那儿翻了个身，之后便连牛角、四肢和母牛的任何踪迹都见不到了。当时河水里漂浮着许多树木，有的是整棵的树木，还带着树根。当 时这位 先生正在忙于捞木柴，因此，他也没有注意被水冲走的是牲口还是树木。 

　　凭这一点，我们还不知道这小牛犊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跟母牛一起被冲向河的下游。如果真的如此，愿上帝保佑它们俩。 

　　由于我姐姐达恰已一无所有，我家里人担心的那件事可能会随时发生。我爸爸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了“拉塞尔奔蒂娜” ( 当时它还只是一头小牛犊 ) 。他把它送给姐姐，让她有那么一点“私房钱”，免得她像我另外两个姐姐那样放荡不羁。 

　　听爸爸说，由于我家很穷，两个大姐早就堕落了。她们脾气不好，从小就爱发牢骚。刚一长大，便和那些坏男人勾搭上了。他们教唆她们干坏事，她们也很快地学会了。深更半夜只要他们一吹口哨，她们便立即明白他们的意思。后来连大白天都出去厮混。她们常常去河边打水。人们稍不注意，她们就来到畜栏边，光着身体，每个人抱着一个男人，在地上打滚。 

　　因而，我父亲将她们俩逐出家门。开始时，父亲还竭力忍让着她俩的所作所为。然而，到了后来，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就把她们赶出去了。她们跑到了阿约特拉，或者跑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反正是当上了烟花女。 

　　为此，我爸爸这次为达恰感到难过，他不希望她由于失去母牛觉得自己变成了穷人，由于感到自己已失去了可以度日消谴的母牛，而落到另外两个姐姐同样的下场。她也长大了，原本她可以嫁给一个好的男人，一个永远爱她的男人。现在这样做已很困难。若有那头母牛在，情况就不一样，因为光是为了弄到那头漂亮的母牛，也少不了男人来娶她。 

　　眼下唯一的希望是那头牛犊还活着，但愿它没有和它妈妈一起过河。如果真的如此，我姐姐达恰还有希望不致堕入烟花。妈妈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我妈妈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要如此惩罚她，给了她几个这样的女儿。她娘家打从她奶奶开始，从来没有出过坏人。他们从小就敬畏上帝，非常驯顺，从未对任何人失过礼。她家族人都是这样的。天知道她这一对女儿是跟谁学的坏榜样，她回忆不起来。她一桩桩地回忆往事，但弄不清她干了什么坏事，或者作了什么孽而让她一个接一个地生下了有同样恶习的女儿。她实在回想不起来。每当她想起她们，她总是流着泪，说： 

　　“愿上帝保佑她们俩。”  

　　然而我爸爸却认为这一切已无可挽救。眼下危险的是留在身边的这个达恰。她像杉树一样一个劲地往上长，越长越高，那对乳房也开始突起了，很可能长得和她两个姐姐一样：又尖又高，鼓鼓的十分显眼。 

　　“是啊，”他说，“无论在什么地方，谁见到了都会给迷上的，结果一定不会好。就像我正在看到的那样，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就是我爸爸的痛苦所在。 

　　达恰感到她的母牛不会回来了，因为河水把它给淹死了，她哭了。她穿着玫瑰红的上衣，站在我身旁，从山上眺望着河流，不停地哭泣着。脸上哗哗地淌着肮脏的泪水，仿佛这河水已流进了她的体内。 

　　我拥抱着她，竭力安慰她，然而，她并不理解我，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她嘴里发出像河水拍击两岸一样的哗啦哗啦的声音，使她全身都摇晃抖动起来。此时河水还在上涨，河边飘来的那腐烂的气味直往达恰那潮湿的脸庞扑来。她那只小小的乳房在上下不停地抖动，仿佛突然开始发胀，为她的堕落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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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人想做他人 - 塞缪尔.麦科德.克罗瑟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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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人想做他人
　　** 塞缪尔.麦科德.克罗瑟斯 **

　　人人天生想做他人这一现象，说明了为什么生活中会有许多让人烦恼的小事。在社会这个完善的体系中，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自己的位置并维护好它，但人人天生 想做他人却阻碍着这一体系。既然想做他人，我们就会去从事严格说来不该自己做的事。我们谁都有着太多的本领和才能，无法在自己狭小的职业或工作领域里彻底 施展。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大材小用，因此一直做着神学家们所说的“分外事”。 

　　办事认真的女佣不满足于只做让她做的事，她有着过剩的精 力，于是她想成为整个家庭的改革者。她来到主人的书桌前，对书桌进行一次彻底的改革。她按照自己对于整洁的认识把那些文件书信收拾一番。可怜的先生回到家 里，发现自己熟悉亲切的一大堆乱东西，虽整齐却让人讨厌，于是他便造起反来。 

　　某家公共汽车公司的一本正经的服务员，并不满足于廉价 舒适地运载乘客这一简单的职责。他还想在某个道德文化机构里担任一名讲师。当被运载的受害者拉着车上的吊环摇来晃去时，这个服务员却读着一篇材料，敦促对 方要有善心，而不要推来推去。可怜的人思考着他关于至善的劝告，真想像朱尼厄斯回答格拉夫唐公爵那样说：“大人，伤害或许可以得到补偿和原谅，但侮辱却是 无法弥补的。” 

　　一个男人走进理发店时只想修一下面，但他遇到的却是一个另有热望的理发师。这个严肃认真的理发师对于人们的幸福并不满足于作出一点点贡献。他坚持还要让顾客洗头、修指甲、按摩、洗桑拿、吹电扇，这期间还要为顾客刷皮鞋。 

　　人们只为了避免伤害职业工作者的感情——这些人总想提供更多服务——竟然能忍耐着让他们对自己做出许多并不喜欢的事情。在一辆普尔曼式卧车里，当某个乘 客站起来让人替他把衣服刷干净时，你注意到他脸上会露出斯多葛派式的那种表情。他很可能并不想让人为他刷衣服，宁愿让灰尘留在上面也不想被迫把它吞到肚 里。但他明白别人指望自己要怎样。这是旅行当中的一种庄严的仪式，这仪式先于捐献之前。 

　　人人想做他人，也说明了为什么艺术家和文人 学士们会有许多反常的举动。画家、戏剧家、音乐家、诗人和小说家，也具有女佣、公共汽车服务员和搬运工一样的人性。他们希望“尽可能地用所有办法对所有人 做出所有有益的事”。他们对于习以为常的方式厌倦了，想要试试新的工作方式，结果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于是一个音乐家想做画家，把 他的小提琴当做画笔。他是想让我们看到他正画着的那种落日的光辉。而一个画家又想做音乐家，画出交响乐来，但他因缺乏修养的听众听不见他的画而感到苦恼， 尽管其色彩确实互不协调。另一个画家则想做建筑师，好像他的画是用方砖建成的。它看起来是一座砖建筑物，但在一般人眼里并不像是一幅画。一个散文家厌倦了 写散文，想成为一名诗人，于是他每一行开头都用一个大写字母，而写出的仍然是散文。 

　　或者你拿起一本小说，以为它是一部虚构的作品。 但作家却另有意图，他想要成为你的精神顾问。他得为你的想法做点什么，得重新调整你的基本观点，得抚慰你的灵魂，把你身上彻底打扫一番。尽管你并不想让他 打扫和纠正，但他仍然要为你做那一切。你并不想让他对你的想法做出什么，那是你干自己的事唯一需要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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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名叫彼得的猫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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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名叫彼得的猫
　　** 村上春树 **

　　学生时代我在三鹰住宿舍的时候捡了一只小公猫。与其说是捡的，倒不如说是一天晚间我走路时它擅自“喵喵”地跟在后面，一直跟进我宿舍房间。它是一只褐色虎纹猫，毛长长的，两腮毛茸茸的活像连鬓胡，十分可爱。

　　一段时间里我没有给猫取名字。后来一天听广播深夜节目，记得是“通宵日本”，有一封读者来信说：“我养了一只名叫彼得的猫，不知跑去哪里了，现在寂寞得很。”我听了，心想那好，这只猫就叫彼得好了！

　　彼得这猫绝对聪明能干。学校放假我回家期间它作为野猫在那一带设法自谋生计，我回来时又好端端地回到我身旁。

　　说起当时养猫的困难，不外乎我的经济状况往往捉襟见肘。主人都没钱吃顿饱饭，哪会有猫吃的呢？身无分文的状态一个月当中一般都要持续一个星期。那种时候我常向班上的女孩子求援。我若说自己因为没钱正饥肠辘辘，对方必定不理我：“活该！那是你村上君自作自受。”而若说“没钱了，家里的猫什么吃的也没有”，则多数都会予以同情，说一声“没办法啊”，借一点钱给我。

　　结婚时还是学生，在宿舍里穷得叮当响，只好暂且在老婆娘家白吃白喝。但老婆娘家经营被褥店，岳父对我说：“猫万万不能领来。那岂不要给卖的东西沾上毛了？”那倒也是。

　　十月一个阴沉沉的午后，我把几件家具杂物和一些爵士乐唱片收藏品装上轻型卡车，在一无所有、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把金枪鱼的生鱼片给彼得吃。“对不起呀，这回我结婚了，那边有那边的情况，不能把你领去的。”我简明扼要地对彼得解释说。但彼得只顾狼吞虎咽闷头吃金枪鱼。终究是猫，不能理解主人种种啰啰唆唆的情由。

　　我把吃完金枪鱼仍在“吧唧吧唧”舔盘子的彼得扔在身后，坐上轻型卡车离开宿舍。我和老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老婆说：“算了，还是把那只猫一起带走吧，总有法可想的。”我们急忙返回宿舍，把仍在呆呆地思索金枪鱼的彼得紧紧抱在怀里。

　　岳父一开始大发脾气：“把猫领来了，开什么玩笑！还不扔到什么地方去！”但看样子他本来就不那么讨厌猫，所以很快就背地里喜欢上了彼得。当着我的面倒是常常没理由地抬脚踢去一边，但一大早在没人的地方却偷偷摸猫的脑袋，给它东西吃，即使彼得往婚礼用的褥子上小便，他也一声不响地，似乎说了句什么“换掉”了事。

　　遗憾的是，彼得在此未能养到最后。因为彼得是在乡下长大的，晓得独立谋生，没办法在文京区的商业街生活。肚子一饿，它就一溜烟钻进附近人家的厨房，毫不犹豫地把里面的食物叼走。我们得时常听附近太太们的抱怨：“府上的猫把我家剖开的竹荚鱼偷走了。”每次都要解释或低头（低头的往往是老婆的父亲）。而且它是在武藏野的大自然中逮着鼹鼠自由自在长大的，这种到处是水泥和汽车的商业街生活弄得它心力交瘁，最后神经失衡，开始到处小便。这当然非同小可。

　　如此一来二去，我们只好把彼得脱手。住在乡下的一个熟人接收了彼得：“我家旁边就有一大片树林，动物多得很。这样的猫该过得很幸福吧！”

　　听熟人说，彼得在乡下过得自由自在快快乐乐。每天吃完早饭就钻进附近树林，在那里尽兴玩耍，玩够了回家。我听了，心想不管怎么样，对彼得来说这才是最幸福的生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某日，彼得终于不再回家了。

　　现在我有时仍会想到静静地消失在树林里的野生公猫彼得。而一想彼得，我就想起自己还年轻、还贫穷、不知恐惧为何物却也不知日后出路的那个时代，想起当时遇见的众多男女。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呢？其中一个至今仍是我的太太，在那边吼道：“喂喂，衣柜抽屉打开也不关上，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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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最简单的语言 -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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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简单的语言
　　** 叶倾城 **

　　洪水来临时，他辗转万里，跋涉七个小时，为了确定她的生死，那是爱情的推动；而他们最后的分手，却是生命最惨烈的真相。

　　最简单的语言

　　如此简单的几个字，

　　他从来不肯说出口。

　　其实，也没有多远吧？只是说起来，已仿佛天宝旧事般尘雾茫茫了。

　　那时的电脑是单板机，那时的输入输出设备是磁带机，那时学的语言是机器码，那时他与她在同一台电脑前坐了三个月，他始终没有对她说出那一句话。

　　机器码是世界上最简单的语言，因它只用“1”和“0”两个数字，便组合出世上所有的运算、推理与答案。就好像在每一个瞬间念念不忘的她，用“是”或者“不是”演绎出冗长的算式，如万里长城般不断延伸，想推知这一段感情的未来。

　　他是每天早上给她带早点的人；那一双傲岸自信的眼睛，却在看到她的刹那，如坚冰在阳光下绽裂，迸溅出春水初融的澄澈与温柔；盛夏时日，他汗湿重衫，却固执地，一定要把正对电扇的座位让给她……然而这所有的“是”总是被一个简单的“不是”全盘推翻——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从来不肯说？

　　电脑班结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她的程序却无论如何也收不了尾。最后一次调试，她眼看着一条早该拐弯的线条无休无止地延长下去，仿佛看见自己绵缠难言、无穷无尽的心事，竟只能呆坐。一直默不作声的他伸出手，“给我吧。”

　　结业前一天，他才把磁带还给她，淡淡地说：“调好了，你自己试一下。”匆匆而去。人走屋空，一地破败的桌椅里，她紧紧握着磁带，看着他逃一样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心像一间积满灰尘的屋子，满天尘埃轰然飞腾，却终究缓缓落定——他到底还是没有说。

　　那门课的结业证她始终没拿到，因为她没有交程序。

　　十年后在讲台上，她讲到电脑的发展史，纸带机与打孔机，机器码和二进制，台下竟是一片哗然一片笑，她想起自己未完成的结业设计。

　　几费周折借来了磁带机，在给学生做演示之前，她先在家里对着从床底翻出的译码表，一字字译着：“Ilov——”

　　她的手自键盘上滑落。不用再译了。窗外蝉声叫得如此急切，她眼前清晰浮现的，是那男孩焦灼而又含糊的不敢面对她的眼睛。当年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解答，只是岁月早已更换了场景与剧情。

　　最简单的语言也就是最复杂的语言，对于机器码而言，任何符号与数字，都必须转化为长串迂回的数码，仿佛设置天机，不肯轻易示人。而一旦破译，所有的人都会恍然大悟，原来，不过是这么简单。

　　而本来，就应该是非常简单的，如果，他肯亲口对她说出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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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盐 - 伊萨克.巴别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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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盐
　　** 伊萨克.巴别尔 **

　　“亲爱的主编同志，我想给您描绘一下那些个挖我们墙脚的妇女是何等的没有觉悟。您遍访国内战争的各条战线，写了许多报道，我相信您不会忽略一个名叫法斯托夫的民风刁恶的火车站，这个火车站位于某个遥远的国度的某个鲜为人知的地方，我当然去过那里，喝过私酿啤酒，用以润湿唇髭，但没有咽下肚去。关于上述车站，有许多东西可写，然而就如我们家乡的俗话所说，别把上帝拉的屎搬过来当宝贝。所以我只写给你看我亲眼见到的。

　　“七天前，一个月色如洗的宁静的夜晚，我们骑兵军那列劳苦功高的军用列车满载士兵，在那个车站上停了下来。全军战士都满怀激情地要把我们的共同事业推向前进，急于奔向别尔季切夫。可是我们发觉我们的专列却偏偏不起动，我们的‘加夫里尔号’无意启碇，它为什么要在这里中途停泊?其实这次中途停泊对我们的共同事业来说并非小事，因为背袋贩子，这些凶恶的敌人，其中妇女同样占有半壁江山，正在厚颜无耻地对付铁路当局。他们大胆地抓住火车的扶手，在铁皮顶上飞快地奔来跑去，砰砰地捶打着顶，搅得人心惶惶。然而背袋贩子资本的胜利是兔子尾巴，长不了。战士们一个个自告奋勇地跳出车厢，终于让备受凌辱的铁路工作人员得以喘口气。车站周围只剩下了背袋子的妇女。战士们出于恻隐之心，让一些女人坐进了生有炉子的车厢，可是有些女人却没让搭乘。我们二排那节车厢里也坐进了两个姑娘，头遍铃响的时候，有个挺体面的女人抱着个娃娃，走到我们车厢前说：

　　“‘亲爱的哥萨克兄弟，让我上车吧，自从打仗以来，我成天抱着个吃奶的娃娃，在各地车站受苦受难，这回我想乘车去跟我丈夫团圆，可铁路上怎么也不让我搭车，哥萨克兄弟，难道你们就不可怜可怜我?’

　　“‘妇人’，我对她说，‘话说在前面，您的命运怎么定得看我们排里是不是同意。’于是我对我们排的战士们说，有个挺体面的妇女要求搭乘咱们的车子去某地跟她丈夫团圆，她手里的确抱着个娃娃，你们的意见怎样，让她上车还是不让?

　　“‘让她上吧，’弟兄们说，‘她跟咱们过招后，就不会稀罕她那个丈夫了!……’

　　“‘不，’我相当严肃地对弟兄们说，‘弟兄们，我向你们鞠躬致谢，可听你们说出这么下流的话，我着实吃惊。弟兄们，记住你们是怎么活过来的，你们自己也都是由你们的母亲奶大的，因此你们说出这样的话好像不太应该吧……’

　　“哥萨克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说，他，巴尔马绍夫，说得有道理，便让这个女人上车，她千恩万谢地爬进车厢。每个哥萨克都被我这番充满真理的话烧得心头火辣辣的，安顿她坐下，争先恐后地说：

　　“‘妇人，您坐在角落里，像所有做娘的一样，好生给您孩子喂奶，谁也不会上角落里来碰您的，您将如愿地回到您丈夫身边，没人会坏您的贞操，我们相信您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您会好好地给我们哺育接班人的，因为我们老的一天天更老，年轻的却很少。我们不管是现役的，不管是超期服役的，日子都不好过，又是挨饿，又是挨冻。至于您，妇人，尽管放心地坐在这儿……’

　　“响起第三遍铃声，列车开动了。美不胜收的夜景映满了天幕。天幕上缀满了油灯一般大的星星。战士们思念起库班的夜和库班绿莹莹的星斗。思绪像鸟儿一样飞往天外。而车轮则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

　　“随着时间的推移，夜下岗了，于是红军的鼓手在红色的鼓上击响了晨鼓，哥萨克们发现我坐在铺上一夜没睡，满脸忧色，便走到我眼前。

　　“‘巴尔马绍夫，’哥萨克们对我说，‘你干吗这么发愁，坐了一宿没睡?’

　　“‘战士们，多谢关心，请原谅，让我跟那个女公民讲几句话……’

　　“我晃晃悠悠地打我铺位上站起身来，睡意像头逃避恶犬追逐的狼那样从睡铺上逃掉了，我走到她跟前，从她手里抢过孩子，扯开孩子身上的布片，看到里边包着整整一普特盐。

　　“‘同志们，瞧，多乖的孩子，不向大婶要奶喝，没尿湿她的裙子，也没吵得大家不能睡……’

　　“‘亲爱的哥萨克弟兄们，原谅我，’那女人冷冰冰地插进来说，‘骗人的不是我，骗人的是我遭的罪，是我心头的愤恨……’

　　“‘巴尔马绍夫可以原谅你的愤恨，’我回答那妇人说，‘巴尔马绍夫为你的愤恨花的代价还不算大。何况巴尔马绍夫花了多少代价，会讨还多少代价的。可是妇人，你看看哥萨克们，他们把你抬高到了共和国劳动人民母亲的地位。你看看这两个姑娘，她们现在还在那儿哭，一夜下来，她们遭了多少罪呀。你再看看在库班麦田里种麦的我们的妻子，她们守着活寡，耗尽了女人的力气，而她们的丈夫，也都过着光棍一样的日子，人性本恶，便身不由己地强暴落到他们生活中来的姑娘……可你，他们却没有碰一下，尽管你是个坏心肠的女人，操了你也活该。再看看俄罗斯，遍体鳞伤……’

　　“可她却对我说：

　　“‘我自己的盐，我爱咋办就咋办，我不怕什么真理。您不是在为俄罗斯着想，您是在救犹太佬的命……’

　　“‘现在不谈什么犹太佬，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女人。犹太佬跟这事挨不着边。而您，卑鄙的女人，比那个骑着价值千金的骏马、挥舞着马刀、威吓我们的白匪将军还要反革命……他，那个将军，在亮处，是看得见的，从哪条路上都看得见，劳动人民可以设想怎样把他结果掉。可你们这些数也数不过来的女人，抱着你们那些不吃不跑的娃娃，却像跳蚤一样，躲在暗处，看不见你们，而你们却咬呀，咬呀，咬呀……’

　　“我要承认，我把这个女公民扔下了飞驰的列车，可她却像铁打的一样，坐了一会儿，拍了拍裙子，又去走她那条卑劣的路。我看到这个女人居然平安无事，看到她四周满目疮痍的俄罗斯、颗粒无收的农田和遭到凌辱的姑娘，看到那么多的同志杀奔前线，生还的却寥寥无几，我想跳下车去或者自杀，或者把她杀死。可哥萨克们舍不得我，劝我说：

　　“‘给她一枪。’

　　“于是我从壁上拿下那把忠心耿耿的枪，从劳动者的土地上，从共和国的面容上洗去了这个耻辱。

　　“为此，我们二排全体战士，向您，亲爱的主编同志，向你们，编辑部全体同志，鞠躬致意，你们对待一切叛徒绝不可心慈手软，因为他们要把我们推入泥潭，使河水倒流，使俄罗斯死尸枕藉，荒草遍野。

　　“二排全体战士的代笔者——革命战士尼基塔·巴尔马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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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不关心 - ［英国］达纳·左哈 伊恩·马歇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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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关心
　　** ［英国］达纳·左哈　伊恩·马歇尔 **

　　你为生存做些什么，我不关心； 

　　那内心的渴望。 

　　你的年龄多大，我不关心； 

　　

　　我不关心，是什么行星使你的月亮位于方照， 

　　是否因为生活的种种背叛而心胸开阔， 

　　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够面对痛苦——我的或者你自己的， 

　　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安享快乐——我的或者你自己的， 

　　而不告戒我们要小心、要现实、要记住人的存在的局限。 

　　我并不关心你告诉我的故事是否真实， 

　　你是否能承受背叛的指责而不出卖自己的灵魂。 

　　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忠心耿耿从而值得信赖； 

　　——即使每天的生活并不舒心， 

　　

　　我并不关心你在哪里生活或者你拥有多少金钱， 

　　我想知道，在一个悲伤、绝望、厌烦、受到严重伤害的夜晚之后， 

　　

　　我想知道，你是否会同我站在火焰的中心，毫不退缩。 

　　我并不关心你在哪里受到教育、你学了什么或者你同谁一起学习， 

　　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孤独地面对你自己， 
在空寂的时候，你是否真正喜欢你结交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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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地狱和宗庙 - 陈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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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地狱和宗庙
　　** 陈丹青 **

　　近时我与韩寒在湖南电视节目中聊到茅盾、巴金、冰心几位，以为文采欠佳，读不下去，于是被声讨。罪名不细说，更有网民要将韩寒拖出去枪毙。我既是与他聊天惹了祸，不该置身事外的。

　　今次要害，并非我们出言不逊，而在公开。两人的嘴固然没上锁，但把关者，大家知道，其实是电视台。眼下这类扯淡并无生命危险，倘若稍涉禁区，后期制作早给抹了。所以电视台每次闯点小“祸”都保了安全险，不是胆大，而是胆小，这不，交谈文字版先上网，讨伐骤起，制作方播出前赶紧隐去前辈名姓——此今之媒体“巧妇”的小动作与大为难也。

　　至于“鲁郭茅、巴老曹”名实之间的种种差异，同样的话，七八十年代我记得就和阿城、安忆说起，文学圈则二十多年前即有所辨析，学界还有专文述及，只是公众不知，而话题早已凉了。近日某作家对我说：“老陈，何苦呢？”你问他到底怎样想法，他也不过一笑。是的，中国人对各种人事向来关起门畅所欲言，眉飞色舞，但切勿公开，公开了，大家面子上不好交代、不好混，这潜规则，众人也早经熟悉了。

　　当然，崇敬文豪的读者专家多有人在，人多自然势众，本次讨伐的篇数、字数更是我与韩寒那段谈话的几十上百倍：正义迅即伸张！很好。我倒是因此念及中国文坛艺坛六十年来举世无匹的老故事和新剧情，归结两条：一是逼死他，一是说不得——傅雷悬梁，老舍自溺，演员石挥投海，巴金的爱妻被逼死，钢琴家顾圣婴一家开煤气自杀。未死者，有林风眠下狱，石鲁发疯，胡风案牵连逾千人，沈从文建国初年就往自己手腕割一刀……此外，被糟践被羞辱被毁灭的文艺家不知有多少。二三十年代呢，同是“鲁郭茅、巴老曹”，谁人批斗谁人整？却是有人敢于批评敢于撩，且多是韩寒那般的小年轻，而当胡适之陈独秀傅斯年瞿秋白们撩拨前辈、为难政府、游行办刊、组党谋反，大致都是二十来岁小逆种，言行之凶悍，后果之严重，岂是今之八零后小子可以比得——扯远了。“文革”后，前辈相继凋零，偌大的中国总得有几块匾，于是将前辈的声名从地狱捞出来抬进宗庙，树牌位，留青史，开纪念会，建文学馆。虽则京沪没有罗马巴黎的伟人祠，但几位前辈大抵都有雕像在，既是成了雕像，晚生除了鞠躬礼敬，岂能有二话。

　　这就是对待文艺前辈的常态与正道么？前一种糟践，其罪孽，不必说了，后一种恭敬，其异常，却比较地难说——稍不慎，正义之师又要严词声讨了——然而这就是六十年来中国历史的一体与两端：不是层层地狱，就是巍巍宗庙。此刻，我愿在地狱和宗庙之外，继续公布自己的褊狭和愚蠢：譬如法国雨果、俄国车尔尼雪夫斯基，我实在读不下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纳博柯夫的《洛丽塔》，绝对了不起，可我只啃了一两章，全忘了。翻译不佳是个借口（对不起，又开罪译者，顺便一说，七十三年前李健吾即对巴金的创作有过真挚的负面评析），绘画不必“翻译”，我早已对伦勃朗略生厌倦（他曾是我的神），对柯罗轻微失望（我至今深爱他），对怀斯从来惧憎（他在民意调查中位居美国画家第一），好在欧美爱国者不会越洋寻我来算账……我所不以为然的中国画家呢，也斗胆招供吧，譬如黄宾虹、李可染、张大千，及晚期的林风眠。读不下去的中国写家，也还有——住口！你甚么东西？！有甚资格诋毁前辈？！喳！在下是没资格，但合上书页、目光移开，总算一份渺小的私权吧。有位正义者愤慨宣布，我们的言谈（总共几句话）“伤害了民族文学的尊严”。呜呼！这持续伤害文学与尊严的伟大民族，其“民族文学的尊严”竟如汶川校舍的预制板同样脆弱，而出语者一人居然自命代表十三亿中国人。知道吗，五十年代法国新小说派集体清算巴尔扎克的全知叙述，七十年代以赛亚·伯林万言痛陈启蒙先贤的刚愎自用，2006年英国乐评家大肆指责莫扎特甜腻媚俗，而约翰·伯格在毕加索在世的1965年即专书分析大师的失败，这些民族的“文艺尊严”受伤了么？以上被质疑的大匠师与我们本土的文学众神相比较，分量又是如何？

　　文学魅力的久暂、阅读趣味的差异、作者之间的好恶，原极复杂而微妙，这次争议的善道，应是进而探讨“文采”的是非，但问罪者的痛点哪里是关于文学，而是点了威权的名姓。韩寒的书我并未读过，也不在乎茅庐初出的写手是否文采斐然，他不过是如巴金所愿，讲了几句平凡透顶的真话。“自由谈”编辑时常关照文末要有结论，我与韩寒犯忌，正是对“结论”轻声说不。非要结论，是我忽然想起茅盾曾任文化部部长，巴金则是作协主席，念及此，这才背脊起栗，眼下声讨者咬牙切齿不依不饶，怕是要动议建立民族文学大法庭的意思吧。

　　                                                                                   2008年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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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小小的建议 - 乔纳森.斯威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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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小小的建议
　　** 乔纳森.斯威夫特 **

　　本王国人口约一百五十万，其中约二十万对夫妇有生育能力，减去三万对有扶养能力的夫妇（目前国家处境困难，恐怕不会有这样多），再减去五万流产人数，每年还会有十二万穷苦的孩子出生。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赡养这些孩子。 

　　这些孩子既不能从事手工业，也不能务农，六岁之前，也难以靠行窃为生。 

　　在目前爱尔兰经济萧条，失业严重，劳动力不被需要的形势下，把孩子养大确实是亏本的事。我从商人那儿获悉，不满十二岁的男女儿童是没有销路的；即使达到这个年龄，卖价也不会超过三镑，至多不过三镑零半克朗。这个价钱对于父母和国家都无利可图，因为孩子的衣食费用至少四倍于此。 

　　鉴于这些情况，再加上我对于这个重要课题已潜心研究多年，也曾仔细权衡各位专家提出的不同方案，我仅谦恭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我从伦敦一位来自美洲的见多识广的朋友处获悉，营养充足的健康婴儿，在周岁之际，无论用于烧、烤、煎、煮都是一种味道极佳、营养最高并最有益健康的食物；而且我毫不怀疑，把它用来做炖肉丁或菜炖肉片也同样合适。

　　所以我敬请公众考虑：在已经算出的十二万儿童中，保存两万作种，其中四分之一为男性，这已超出我们给牛羊猪豕之类留种的比例，理由是虽然这类儿童大多非正式婚姻所生，流于粗鄙，但人们不必介意于此，一男仍可配四女。其余的十万，到周岁时就卖给全国各地有钱有势的人士；同时向做母亲的建议，最后一个月要让孩子吃足奶水，使其肥嫩，以备筵席享用。

　　款待朋友时，一个孩子可做两道菜；而一家人独自享用，仅一块连身前肢或后肢就可各作一道好菜。如果用胡椒和盐略加腌制，第四天烹煮出来味道异常鲜美，特别是在冬季。

　　我曾计算，每个初生儿体重平均12磅，养育得当，一年后可达28磅。

　　我承认，此类食品不免价格昂贵，但也因此更合地主们享用。他们既已吞噬了多数孩子的父母，当然也最有资格饱餐这些儿童。

　　婴儿肉一年四季都可产出，但三月前后供应更为丰富。一位身为法国名医的严肃作者指出，在罗马天主教国家，斋戒节9个月后，儿童出生将多于其它季节，由此推论，届时市场上儿童肉体将供应充足。本王国天主教家庭出生的婴儿所占比例约为3对1，因此，享用婴儿肉体的一个附带性好处就是可以减少我们人口中天主教徒的数量。

　　我计算了包括雇农、工人和五分之四的农户在内的穷人儿童的养育费用，连襁褓布在内，每年约为2个先令。我相信，任何绅士都不会吝惜花费十先令买一具肥嫩的幼儿的胴体。正如我刚才所说，当款待特殊朋友或阖家享用时，一具胴体可烹饪出四碟极富营养的菜肴。这样乡绅可成为好地主，在佃户中博得好名声。而孩子的母亲将免除了婴孩的拖累并净赚八先令，便可做工，直到养下一胎。

　　应该考虑到，遵循这个时代的节俭美德，婴儿可以剥皮销售。婴儿皮可用来做女士的漂亮手套和风雅绅士们的凉鞋。

　　对于我们都柏林市来说，屠宰场或许是实施这一建议的最方便的场所，但尽管可以确信屠夫们不会赞同，我还是提议购买活的婴儿，享用时现宰现做，就像我们烤乳猪那样。

　　……

　　我离题太远，现在言归正题。我坚信我的极具建设性的意见是最为重要的。

　　首先，正如我已指出的，这将大大减少已经超出限度的罗马天主教徒的数量。这些天主教徒正企图利用大量良好的新教徒选择离开自己的祖国而不是在自己的家园违心地交纳什一税给英国国教的牧师的大好机会，选择留下来，以便让自己成为国家最危险的敌人的繁殖者。

　　其次，那些粮食与牲口被扣押、没收以支付他们所欠地主的租金，从而没有任何财产而陷入赤贫的穷人将会拥有一点自己的财产。

　　第三，按一个两岁以上儿童每年不少于10先令的抚养费计算，全国将会获得减少10万名儿童的抚养费而节省出来的每年5万镑的股票投资金，这还未包括为王国的先生们介绍美味的收益。而且，这笔资金只在我们之间周转，投资的商品也完全由我们生产制造。

　　第四，那些持续稳定的生育者通过出售婴儿每年可获得8先令，这将免去他们孩子出生第一年的抚养费用。

　　第五，这种食品还可以给酒店带来大量顾客，并促成新的消费习惯。店主无疑会精明地注意配以适当的调料让美味更加可口，这既提升了烹饪技术，也使食客更频繁地光顾酒馆，给店主带来良好的收益。那些美食家自会作出公正的评价，而熟练的厨师更会设法满足对美味的奢侈欲望。

　　第六，这将会极大地巩固婚姻，而婚姻是所有明智的国家要么通过奖赏鼓励，要么通过法律和刑罚维护的。这还会增进母亲对孩子的关爱与呵护，当她们细心地照料穷苦幼儿的生活时，我们将会看到结婚的妇女成为诚实正直的榜样，因为她们将为市场提供最肥美的儿童。而男人也因为害怕导致流产而在妻子怀孕期停止对她的拳打脚踢，这正如牝马怀马驹、母牛怀牛犊、母猪在产崽之前不被虐待一样。

　　至于我本人，在提了多年空洞、不切实际的意见，劳而无功之后，以为再无良策了，幸而想到这个建议，不但完全是新的，而且内容切实，化钱不多，费事不大，靠我们自力就可实行，因而不会冒得罪英格兰的风险。这类商品不宜出口，因肉质太嫩，不宜长期盐腌——不过我也可以说出一个国家的名字，它是可以不加盐就把我们整个民族吃掉的。

　　郑重声明：我提出这一建议，绝对没有私利的贪图，确实因为社会需要，动机只是为了国家的公益，为了增加贸易，安置儿童，救济贫民，同时也给富有的人一点乐趣。我本人没有无子女能从中取得分文，因为我最小的孩子已经九岁，而老妻也早过生育之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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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的过分的女人 - 罗宾.诺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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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的过分的女人
　　** 罗宾.诺伍德 **

　　一旦恋爱成为痛苦，那就是爱得过分了。如果我们和亲近朋友的谈话内容主要是关于他，关于他的话题，他的思想，他的感情——几乎每句话的开头都是他时，那就是我们爱得过分了。

　　如果我们原谅他的喜怒无常，性情暴躁，态度冷漠或者言语刻薄，认为这些全都是他童年的不幸造成的，而我们力图变成他的治疗医生，那就是我们爱得过分了。

　　如果我们阅读一本自助的书，划出认为可能有助于他的所有段落，那就是我们爱得过分了。

　　如果我们不喜欢他的许多基本特点，道德观念，以至言行举止，但却仍能忍受，认为只要我们能有吸引力并给以足够的爱，他就会为我们而改变，那就是我们爱得过分了。

　　如果我们的相互关系危害到我们情感的舒畅，乃至身体的健康和安全，肯定我们是爱得过分了。

　　爱得过分尽管带来各种痛苦和不满，却是很多女人的共同体验，这使得我们几乎以为亲密关系就是如此。我们多数人至少一度爱得过分，而对其中很多人来说，爱得过分则是生活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我们如此迷恋自己的爱人和相互之间的关系，致使自己很难发挥作用。

　　为何如此众多的女人在寻求人爱之时，不可避免地找到的是病态的，无情的男人。我们将探索为什么一旦我们了解到某种关系不适合我们的需要，可我们仍难于把它结束。可我们仍然不能放弃他——实际上我们想要他，甚至因此更加需要他，这时，爱就变成爱得过分了。

　　我们将逐渐了解我们对爱的需求，对爱的渴望，我们爱的本身怎样变成一种瘾。瘾或者说嗜好是一个可怕的字眼，它使得人想起吸毒者的形象，往胳膊上扎针，过着自我毁灭的生活。我们不喜欢这个字眼，不愿把这一概念使用于我们与男人的关系。但是很多人是慕男者，象对待其他嗜好一样，我们必须首先承认自己问题的严重性，才能迈出康复的第一步。

　　假如你发现自己曾迷恋上了一个男人，你可能已经怀疑到那种迷恋的根源并不是爱而是怕。我们中被爱情缠住的人满怀惧怕——怕孤独，怕自己不可爱和没价值，怕被冷落，被抛弃或毁掉。我们献出我们的爱，非常向往我们迷恋的人能安抚我们的惧怕。但惧怕和迷恋反而更深，直到以爱求爱变成我们生活的动力。由于我们的办法不起作用，我们更加努力，爱得更深。我们爱得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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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符号控制 - 贝纳尔.韦尔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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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符号控制
　　** 贝纳尔.韦尔贝 **

　　加博瑞.内姆罗德平静地坐在一家诊所的候诊室里，尽管椅子并不怎么舒服。突然间，他发现对面墙上的一幅画正沿着墙面移动，接着，整面墙壁开始颤动、扭曲，直至完全消失。他周围的东西没什么看起来像是假的，但是，在原来墙壁的位置上只出现了一个厚厚的“墙”字，还带着括号注解：（厚度，50公分，内侧粉刷，外侧涂满水泥，用于抵御恶劣气候。）

　　这么一大串字母在空气中飘浮着。

　　加博瑞花了好几秒钟才定过神来，看清楚眼前的一切，而且还看到了以前被墙挡住的景象：马路和行人。他走上前去，试着伸出手穿过去，当他把手缩回来的时候，一切又都模糊起来，那堵墙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就是一堵普通的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墙。

　　加博瑞无奈地耸了耸肩，自言自语道：“幻觉，都是幻觉搞的鬼。”毕竟，他来诊所是为了治一直折磨他的偏头疼。他伸了伸懒腰，决定到街上去走走。

　　这些被它们名字取代的东西……还是挺奇怪的……

　　加博瑞.内姆罗德在一所中学教哲学，他记得好像上过一节关于词音和词义的课，他当时不是跟学生说如果一个东西没有被命名的话就不存在吗。他揉着太阳穴有些郁闷地想道：“也许大脑都快被这些哲学领域的问题给占据了。”昨天晚上，他还读了一篇《圣经》：上帝给了亚当命名所有动物、事物的权力……那么在这之前，一切都不存在吗？

　　卡博瑞很快把这个小插曲忘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但是一个月后，当他注视一只鸽子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两个字：鸽子，后面的括号里写着：（327克，雄性，羽毛灰黑色，叫声“多--降调咪”，左脚微跛，用于装饰花园。）

　　这次，这些定义一只动物的字句在空中飘浮了二十多秒钟，卡博瑞伸手去摸，“鸽子”就立刻飞了，还拖着后面的括号和长长的一串解释，到了天上很高的地方，它才又重新变成了一只鸟，还跟着几只咕咕叫的母鸽子。

　　第三次奇遇发生在他家附近的社区游泳池里，就在他不紧不慢畅游的时候，他看到几个大字--“游泳池”，括号里写着：（注满含氯的水，供儿童玩耍以及成人健身。）

　　这就有点过头了，卡博瑞确信自己已经神经错乱了，他直接就去了一家心理诊所，可是就是在那儿，他却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在结束了诊断并拿了抗焦虑症药的处方之后，他在走廊的尽头看见了一面镜子，卡博瑞看见就在他站的地方，只有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人类（高170米，65公斤，气质平庸，面有倦容，戴眼镜，用于检测系统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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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送行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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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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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送行
　　** 梁实秋 **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遥想古人送别，也是一种雅人深致。古时交通不便，一去不知多久，再见不知何年，所以南浦唱支骊歌，灞桥折条杨柳，甚至在阳关敬一杯酒，都有意味。李白的船刚要启碇，汪伦老远的在岸上踏歌而来，那幅情景真是历历如在眼前。其妙处在于纯朴真挚，出之以潇洒自然。平夙莫逆于心，临别难分难舍。如果平常我看着你面目可憎，你觉着我语言无味，一旦远离，那是最好不过，只恨世界太小，唯恐将来又要碰头，何必送行！

　　在现代人的生活里，送行是和拜寿送殡等等一样的成为应酬的礼节之一。“揪着公鸡尾巴”起个大早，迷迷糊糊的赶到车站码头，挤在乱哄哄人群里面，找到你的对象，扯几句淡话，好容易耗到汽笛一叫，然后鸟兽散，吐一口轻松气，撅着大嘴回家。这叫做周到。在被送的那一方面，觉得热闹，人缘好，没白混，而且体面，有这么多人舍不得我走，斜眼看着旁边的没人送的旅客，相形之下，尤其容易起一种优越之感，不禁精神抖擞，恨不得对每一个送行的人要握八次手，道十回谢。死人出殡，都讲究要有多少亲友执绋，表示恋恋不舍，何况活人！行色不可不壮。

　　悄然而行似是不大舒服，如果别的旅客在你身旁耀武扬威地与送行的话别，那会增加旅中的寂寞。这种情形，中外皆然。Max Beerbohm写过一篇《谈送行》，他说他在车站上见一位以演剧为业的老朋友在送一位女客，始而喁喁情话，俄而泪湿双颊，终乃汽笛一声，勉强抑止哽咽，向女郎频频挥手，目送良久而别。原来这位演员是在作戏，他并不认识那位女郎，他是属于“送行会”的一个职员，凡是旅客孤身在外而愿有人到站相送的，都可以到“送行会”去雇人来送。这位演员出身的人当然是送行的高手，他能放进感情，表演逼真。客人纳费无多，在精神上受惠不浅。尤其是美国旅客，用金钱在国外可以购买一切，如果“送行会”真的普遍设立起来，送行的人也不虞缺乏了。

　　送行既是人生中所不可少的一件事，送行的技术也便不可不注意到。如果送行只限于到车站码头报到，握手而别，那么问题就简单，但是我们中国的一切礼节都把“吃”列为最重要的一个项目。一个朋友远别，生怕他饿着走，饯行是不可少的，恨不得把若干天的营养都一次囤积在他肚里。我想任何人都有这种经验，如有远行而消息外露（多半还是自己宣扬），他有理由期望着饯行的帖子纷至沓来，短期间家里可以不必开伙。还有些思虑更周到的人，把食物携在手上，亲自送到车上船上，好像是你在半路上会挨饿的样子。

　　我不愿送人，亦不愿人送我。对于自己真正舍不得离开的人，离别的那一刹那像是开刀，凡是开刀的场合照例是应该先用麻醉剂，使病人在迷蒙中度过那场痛苦，所以离别的苦痛最好避免。一个朋友说，“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我最赏识那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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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好孩子的故事 - 马克.吐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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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孩子的故事
　　** 马克.吐温 **

　　从前有个好孩子，名叫雅各布·布利文斯。他对父母总是惟命是听，不管他们的话多么荒唐，多么不合情理；他总是好好读书，上主日学校从不迟到。他从不逃学，虽说他明明知道那是最有好处的事情。别的孩子谁也摸不清他的脾气，对他的行为感到费解。雅各布向来不撒谎，不管有多么容易。他只是对别人说，撒谎不对，就是这个理由。雅各布老实过份，叫人看了忍俊不禁。他的那股怪劲也真够厉害，简直无以复加。即便在礼拜天，他也不玩打弹子游戏，他不摸鸟巢，不拿辣味糖给街头艺人的猴子吃；总之，他仿佛对一切正当的娱乐活动都不感兴趣。因此，别的孩子总想搞清个中的缘由，对他能有所了解。可是他们始终得不出满意的结论。我刚才说了他们只是形成一个模糊概念，觉得他“有毛病”，因此，他们便负起对他保护之责，决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雅各布读过主日学校的全部课本，这些书给了他莫大的乐趣，这便是他的全部秘密。他深信主日学校课本里讲的那些好孩子的故事；他绝对相信。他巴望着有朝一日能够遇上书中讲的好孩子，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活人。大概，他们在他出生之前都已死掉了吧。每当他读到事迹突出的某个好孩子的时候，便赶快翻到文章的结尾，看看这孩子最后究竟如何，他想跑到数千里之外，当面看个仔细。但结果总是镜花水月，那好孩子在最后一章老是死掉，中间还有一幅葬礼的插图，他的亲属和主日学校的同学围在他的墓旁，他们都身着太短的裤子，头戴过大的帽子，手拿一码半长的大手绢捂着面孔哭。雅各布的盼头便这样化为泡影。那样的好孩子他是永远见不到的，因为他们总是在最后一章里死去。

　　雅各布怀有崇高的抱负，渴望自已被写进主日学校的课本里去。他希望，课本在介绍他的事迹时，能够附些插图，描绘他不肯对妈妈说谎和妈妈为此高兴得老泪横流的情景；还描写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正在把一个便士舍给一位身边有六个孩子的叫化婆，叫她随意花用，但不要浪费，因为浪费是一种罪恶；另外一些插图描写他气量宽宏，不肯告发一个坏孩子，那个坏孩子在放学之后，总是躲在拐角处等他，用板条抽打他的脑袋，然后赶他回家，雅各布在前面走，那坏孩子跟在后面，“晦！晦！”地喊叫。这就是小雅各布·布利文斯的抱负。他虽然希望自已被写进主日学校的课本，但是想到好孩子的结局老是死去，心里不是个滋味。要知道，他是喜欢活着的。要做一个主日学校课本中的孩子，这是最不愉快之事。他知道做一个好孩子是有损于健康的。他也知道，像书中好孩子那样超凡脱俗，好得出奇，那比害肺病还要可怕；他还知道，书中的好孩子们没有一个活得长；即便人家把他写进书里，他也永远看不到，退一步讲，即便该书在他死前问世，也不会畅销，因为书后缺少葬礼的插图。他想到这一点，便有些苦恼。再说，如果缺少他对大伙的临终进言，这本主日学校的课本就不怎么样了。尽管如此，雅各布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根据情况尽力而为——也就是说，平安活着，能捱多久就多久，在末日到来之前，先把临终遗言备好。

　　然而，不知怎的，这个好孩子老是倒霉，他碰到的事情与书中好孩子所碰到的总是两样。书中的好孩子们总是玩得尽兴，而书中的坏孩子们老是摔断双腿；他呢，好像螺丝松了，做啥事情都适得其反。他发现吉姆·布莱克在偷别人树上的苹果，便赶忙跑到树底下给他读起坏孩子偷邻居树上的苹果，掉下来摔断胳膊的故事。说来也奇，吉姆真的掉下来了，不过正好掉在他的身上，吉姆安然无恙，他的胳膊倒被砸断了。雅各布真不明白，因为书中没有这种事呀！

　　有一次，几个坏孩子把一个瞎子推进泥坑，雅各布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雅各布以为，那个瞎子定会为他祝福。可是那个瞎子不仅没有为他祝福，反而用拐杖打他的脑袋，还说雅各布是想把他抓来重新推倒，然后再装模作样扶他起来。这件事也与书中说的全然不符。雅各布翻遍了全部课本，想弄清其中的道理。

　　雅各布还想做的一件好事是，找一条挨饿受欺、无家可归的瘸腿狗，带回家里，好好照料它，让它永远感激他。后来他果然找到了这样的一条狗，真是满心喜欢。他把这条狗带回家里，喂养起来，但是，当他抚弄它的时候，那狗猛地扑到他身上，把他的衣服撕得稀烂，裤子也仅剩下前裆的几片。他的那副狼狈相，叫人看了大吃一惊。雅各布追查权威性典籍，也没找出原因何在。那条狗与书中说的狗属于同种，但它的举动却大相径庭。这孩子干什么都会招来麻烦。同样的事，书中孩子们做了得益匪浅，他做了却总是倒霉。

　　一次，在去主日学校的路上，他看见一些坏孩子扬帆离岸，在船上玩耍，吓得要死，因为他从书中得知，凡在星期天出去划船的孩子没有一个不被水淹死。他赶紧乘上木筏追去告诫。可是他一脚踩滑了一截圆木，失足落水。有一个人很快把他救上岸来，医生抽出他腹中的积水，又用吹风器恢复了他的呼吸，不料，他竟因此患了感冒，卧床不起，时间长达九个星期。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船上的那几个坏孩子痛快淋漓地玩了一整天，活蹦乱跳地回到家里。雅各布·布利文斯说，书里哪有这种事啊。他全糊涂了。

　　雅各布病愈之后，不免有些丧气。不过，他还是决心继续试下去。他知道，截至目前，他的经历还不足以被写进书里，他还没有达到好孩子年岁极限，只要坚持下去，直到生命终止，最终还是能够名存书卷的。即使别的全部落空，临终遗言还是靠得住的。

　　于是雅各布又去查阅权威性的典籍，发现现在正是他投身海洋、去船上当差的时候了。他拜访了一位船长，并向他提出申请。当船长跟他要推荐信时，他自豪地掏出一本宗教小册子，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给雅各布·布利文斯。爱他的老师赠”。然而，这位船长是个粗俗的人，不懂斯文，他说，“啊，去他妈的，这管什么用！这丝毫不能证明你会涮盘子、倒垃圾桶。我看他不是想雇你”。这是雅各布有生以来所碰到的最难理解的事情。他读过的那些书历来都是这样说的：老师写在宗教小册子上的赞语无不打动船长的心灵，启开名利双收之门。他当时还疑心，是否听错了船长的意思。

　　雅各布苦头吃了不少，而权威性典籍所描绘的那种事情却一次也没碰上。后来，有一天他到处寻找坏孩子，以便进行劝诫。他发现一座老铸铁厂那里聚着一群孩子。他们正在拿狗开心，他们把十四五条狗拴成一串，还准备把硝化甘油的空桶栓到它们的尾巴上，给它们打扮一番。雅各布看了心里非常难过。他坐到一只硝化甘油的空桶上（义不容辞时，他是从不在乎油污的），用力抓住领头的那条狗的颈圈，然后转过脸去，以斥责的目光怒视着那个淘气的汤姆·琼斯。但是，恰在这时，市参议员麦威尔特满脸怒气走了过来。那几个坏孩子一哄而散，全都跑掉了。雅各布·布利文斯却神态坦然地站了起来，套用主日学校课本中演讲词的庄严词语开始讲话了。演讲词的开头总是“啊，先生！”之类的。事实上，任何一个孩子，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讲话从不用“啊，先生！”开头。可是，那位市议员哪有耐性听他的下文，揪住他的耳朵原地扭转过来，照着他的屁股狠狠揍了一巴掌。顷刻间，雅各布的身子就冲出房顶，飞向太阳。那拴成一串的15条狗像条风筝尾巴似地也跟在他的后面飞了出去。地上那个旧铸铁厂和市参议员的身影也顿时消逝殆尽。小雅各布·布利文斯历尽艰辛，苦心准备的临终遗言再也没有发表的机会了，除非他把遗言讲给鸟儿听。他的躯干虽说落在邻县的一棵树顶上，但其余的部分却是均匀地散落到四个城镇，所以人们必得连走五处去验查尸体，看他是否真死了，还要查明事件的原委。您大概从未见过一个孩子如此分尸的惨像吧。

　　这个力求进取的好孩子就这样死了，但是，他的结局并不像课本中讲的那样好。除他之外，别的跟他一样努力的孩子都得到了成功。雅各布的下场确乎有些出人意料。这其中的原因恐怕永远也弄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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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八月的鬼怪
　　** 加西亚.马尔克斯 **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到达了阿雷索。我们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城堡。它是委内瑞拉作家米格尔·奥特罗·西尔瓦在托斯卡纳原野上那个田园诗般的河曲处购买的。那是在八月初的一个星期天，天气炎热，行人嘈杂，在满是游客的街上，很难找到什么人打听情况。在经过多次徒劳的尝试后，我们已回到汽车上，沿着一条没有路标的意大利柏油小路离开了城市。一个年迈的放鹅妇人正确地指给我们那座城堡在哪里。在告别之前，她问我们是否要在那里过夜，我们像预料到的那样回答她说，我们只是去吃午饭。

　　“这样好些，”她说，“因为那幢房子里闹鬼。”

　　我和妻子不相信中午会有鬼怪，便对她的轻信报以嘲笑。但是我的两个儿子，一个九岁，一个七岁，想到能够有机会见到显形的鬼怪却感到很幸运。

　　米格尔·奥特罗·西尔瓦不仅是位优秀作家，而且是位慷慨的东道主和美食家，他准备好了永远难忘的午餐正在等我们。由于我们姗姗来迟，我们没来得及参观城堡内部就入席用餐了。但是从外表看，它的样子并不可怕，只要从我们进午餐的花儿盛开的花坛那儿看到城堡全貌，任何不安都会烟消云散。很难相信，在那座房舍建在高处的、勉强容纳几千人的小山上，会涌现出那么多有着永久的才智的人。然而，米格尔·奥特罗·西尔瓦却以其加勒比人的幽默对我们说，那些人中没有一个是阿雷索最杰出的。

　　“最伟大的人物，”他断言，“是卢多维科。”

　　就是这样称呼，没有姓氏：卢多维科，伟大的艺术家与军事家，他建造了那座为他带来不幸的城堡。整个吃午饭的时间米格尔都对我们谈论他。他对我们讲述了他的巨大权力、不幸福的爱情和他的可怕死亡。他对我们讲述了在一个精神失常的时刻，他为什么把他的情妇杀死在他们刚刚相爱的床上，后来又唆使他的凶恶的警犬用尖牙利齿把他自己撕碎。他十分严肃地对我们肯定说，从半夜开始，卢多维科的鬼魂就会在黑暗的宅内游荡，要为他遭受的爱情的煎熬寻求平静。

　　实际上，城堡既高大又阴暗。不过，在大白天，酒足饭饱，心情高兴，米格尔的故事像他讲的那许多事件一样只可能是为使朋友们开心而讲的一个笑话。午饭后，我们惊讶地参观了八十二个房间，它们经历过一代代主人所做的各种各样的改变。米格尔把底层楼进行了彻底的修理，请人装修了一间铺着大理石地板的现代卧室，安装了蒸汽浴和物质文化设施，还开辟了我们用午餐的那块鲜花怒放的花坛。二层楼是几百年间最常使用的，那一溜房间却毫无特色，不同时代的家具被听天由命地丢在那里。不过在最高的一层，仍保留着一个原封不动的房间，在那里，时间忘记了流逝。

　　那是一个神奇的时刻。那里摆着一张床，床帷用金线绣成，用金银绦带纺织的奇异床罩由于被杀死的情妇的干燥血液而依然硬如纸板。壁炉里的灰烬已经冰冷，最后一块木柴变成了石头，衣柜里的武器装满了火药，沉思的骑士的油彩画像镶在金框里，是由那个时代没能幸运活下来的佛罗伦萨某位大师画的。不过，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新鲜的草莓香味，它居然不可思议地滞留在卧室的空间里。

　　夏季的白天在托斯卡纳原野上漫长而缓慢，地平线在原地一直停留到晚上九点。我们参观完城堡时已经十点多了。但是米格尔坚持要带我们去圣芳济会教堂看皮耶罗·德拉·弗兰切斯卡的壁画，然后，我们在广场的葡萄架下喝了杯咖啡，进行了愉快的交谈。我们回来取行李时，发现晚餐已经做好，我们只好留下来用餐。

　　我们进晚餐时，在只有一颗星的锦葵色天空下，一些孩子在厨房里点上几个火把，跑到黑暗的楼上去探险。我们在餐桌上听到了他们那种野马般奔跑爬楼梯的声音，以及门扇的呻吟声和在黑暗的房间里呼唤卢多维科的快乐叫喊声。我们留下来过夜的坏主意就是他们想出来的。米格尔·奥特罗·西尔瓦高兴地支持他们的提议。我们没有正当理由对他们说不同意。

　　和我的担心恰恰相反，我们睡得很好：我和我妻子睡在底层一个房间里，我的两个儿子睡隔壁房间。他们两个的思想都是现代的，毫无鬼怪的概念。我一边设法入睡，一边数着客厅里的钟敲打着让人失眠的十二下，同时想起了那个放鹅女人的可怕警告。不过，我们实在是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直到天亮。醒来时已经七点多了，灿烂的阳光透过窗口的爬藤植物照射进来。在我身边，我妻子仍在梦中，像清白无辜的人们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真蠢，”我对自己说，“如今仍然有人相信鬼怪存在。”直到这时，新摘的草莓的香味才使我颤抖了一下。我看到壁炉里的灰烬已经冰凉，最后一块木柴变成了石头，三个世纪以前的愁容骑士的画像从金框上望着我们。原来，我们不是睡在前一天夜里睡的底层的房间里，而是睡在卢多维科的卧室里：飞檐和窗帘挂满灰尘，床单浸透了他那可恶的床上依然热乎乎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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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坚硬的稀粥
　　** 王蒙 **

　　儿子非常激昂地讲了一套理论：“咱们家吃饭是40年一贯制，不但毫无新意，而且有一条根本性的缺陷，碳水化合物过多而蛋白质不足。缺少蛋白，就会影响生长发育，而且妨碍白血球抗体的再生与活力。其结果，也就造成国民体质的羸弱与素质的低下。在各发达国家，人均日摄取的蛋白质是我国人均日摄取量的七倍，其中动物蛋白，是我们的14倍。如此下去，个儿没人家高，体型没人家好，力气没有人家大，精神没有人家足。人家一天睡一次，四、五个小时最多六个小时就够用了，从早到晚，精气神十足。我们呢，加上午觉仍然是无精打彩。或者你们会说，我们不应与发达国家比。那么，我要说的是，我们汉族的食品结构还比不上北方兄弟民族——总不能说兄弟民族的经济发展水准高于我们啊！我们的蛋白质摄入量，与蒙古、维吾尔、哈萨克、朝鲜以及西南地区的藏族比，也是不能望其项背！这样的食品结构，不变行吗？以早餐为例，早晨吃馒头片稀粥咸菜……我的天啊！这难道是２0世纪80年代的中华大城市具有中上收入的现代人的早餐？太可怕了！太愚昧了！稀粥咸菜本身就是东亚病夫的象征！就是慢性自杀！就是无知！就是炎黄子孙的耻辱！就是华夏文明衰落的根源！就是黄河文明式微的兆征！如果我们历来早晨不吃稀粥咸菜而吃黄油面包，1840年的鸦片战争，英国能够得胜吗？1900年的八国联军，西太后至于跑到承德吗？1931年日本关东军敢于发动”九。一八“事变吗？1937年小鬼子敢发动卢沟桥事变吗？日本军队打过来，一看，中国人人一嘴的白脱——奶油，他们能不吓得整团整师地休克吗？如果1949年以后我们的领导及早下决心消灭稀粥咸菜，全国都吃黄油面包外加火腿腊肠鸡蛋酸奶干酪外加果酱蜂蜜朱古力，我国国力、科技、艺术、体育、住房、教育、小汽车人均拥有量不是早就达到世界前列吗？说到底，稀粥咸菜是我们民族不幸的根源，是我们的封建社会超稳定欠发展无进步的根源！彻底消灭稀粥咸菜！稀粥咸菜不消灭中国就没有希望！”

　　言者为之动火，听者为之动容。我一则以惊，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惊喜的是不知不觉之中儿子不但不再穿开裆裤不再叫我去给他擦屁股而且积累了这么多学问，更新了这么大的观念，提出了这么犀利的见解，抓住了这么关键的要害真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儿强！真是身在稀粥咸菜，胸怀黄油火腿，吞吐现代化之八方风云，覆盖世界性之四维空间，着实是后生可畏，世界归根结底是他们的。惧的是小子两片嘴皮子一沾就把积弊时弊抨击了个落花流水，赵括谈兵，马谡守亭，言过其实，大而无当，清谈误家，终无实用。积我近半个世纪之经验，凡把严重的大问题说得小葱拌豆腐一青二白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易如掌都不用翻者，早晚会在亢奋劲儿过去以后患阳痿症的！只此一大耳儿，为传宗接代计，实痿不得也！

　　果然，堂妹鼻子眼里哼了一声，嘟囔道：“说得倒便利！要是那么多黄油面包，我看现代化也就完成了！”

　　“啊？”儿子正在气盛之时，大叫，“好家伙！60年代尼。谢。赫鲁晓夫提倡土豆烧牛肉的共产主义，80年代，姑姑搞面包加黄油的现代化！何其相似乃尔！现代化意味着工业的自动化、农业的集约化科学的超前化、国防的综合化、思维的任意化、名词的难解化、艺术的变态化、争论的无边化、学者的清谈化、观念的莫名化和人的硬气功化即特异功能化。化海无涯，黄油为楫。乐土无路，面包成桥！当然，黄油面包不可能像炸弹一样地由假想敌投掷过来，这我还不知道么？我非弱智，岂无常识？但我们总要提出问题提出目标，国之无目标犹人之无头，未知其可也！”

　　“好嘛好嘛，大方向还是一致的嘛，不要吵了。”爷爷说，大家便不再吵。

　　吾儿动情图治，第二天，果然，黄油面包摊生鸡蛋牛奶咖啡。徐姐与奶奶不吃咖啡牛奶，叔叔给她们主意用葱花炝锅，加花椒、桂皮、茴香、生姜皮、胡椒、紫菜、干辣椒，加热冒烟后放广东老抽——虾子酱油，然后用这些潲子加到牛奶咖啡里，压服牛奶咖啡的洋气腥气。我尝了一口，果然易于承受接受多了。我也想加潲子，看到儿子的杀人犯似的眼神，才为子牺牲口味，硬灌洋腥热饮。唉，“四二一”综合症下的中国小皇帝呀！他们会把我国带到哪里去？

　　三天之后，全家震荡。徐姐患急性中毒性肠胃炎，住院并疑有并发肠胃癌症。奶奶患非甲非乙型神经性肝硬化。爷爷自吃西餐后便秘，爸爸与叔叔两位孝子轮流侍候，用竹筷子粉碎捅导，收效甚微。堂妹患肠梗阻，腹痛如绞，紧急外科手术。堂妹夫牙疼烂嘴角。我妻每饭后必呕吐，把西餐吐光后回娘家偷偷补充稀粥咸菜，不敢让儿子知道。尤为可怕的是，三天便花掉了过去一个月的伙食费。儿子声称，不加经费再供应稀粥咸菜亦属不可能矣！事已至此，需要我出面，我找了爸爸叔叔，提出应立即解除儿子的权柄，恢复家庭生活的正常化！

　　节选《坚硬的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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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献欲手册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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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献欲手册
　　** 村上春树 **

　　我喜欢在健身房里活动身体，因此经常去。心里总是在想：就不能有效利用这里消耗的能量，拿来发电吗？

　　比如说大约十台固定式健身自行车排成一列，大家正在拼命地踩踏。每次看到这一幕，我就想，要是能用来发电多好。当然，与核电站相比，能量微不足道，可假如有很多健身自行车，让大家轮流拼命去踩，起码能提供街头信号灯所需的能量吧？就连古埃及的金字塔，不也几乎是人力建成的吗？把大家的力量聚集起来，绝不容小觑。

　　就像“献血手册”一样，不妨做一本“能量手册”。在街角放上一排健身自行车，请志愿者们踩动脚踏板发电，然后在手册上敲上两千点戳印：“谢谢，您辛苦啦。您今天献的能量是两千大卡。”凑足一定点数，就能领到纪念品。如果制定出这样一套制度，我猜一定有许多人愿意做发电志愿者。既可以多少缓解能量不足，又能达到健身的目的，还减少了医疗保险的负担，岂不都是好事？我肯定也会热心地做个街头志愿者。

　　这种“献能方式”，我很久以前就在提倡，可没有一个人听我的。为什么我每个个人主张都被人们轻率地漠视呢？

　　这也是上次闲得无聊时偶发奇想：多余的性欲是否也能有效利用？即便是性欲，也不失为一种能量，白白扔掉未免可惜。

　　比如说精力充沛的男高中生拿着“献欲手册”来到“献欲中心”说：“最近性欲过剩，我想献欲。”美貌的女护士便说：“好的，谢谢您。这就帮您抽取”于是性欲当场顺利地转化为电力（我还没弄明白设备的构造），有多少瓦就在“献欲手册”上记多少点。您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制度吗？这样一来，没准就能顺利度过电力紧缺的夏季呢。连我也会积极出力……呃，出不出呀？

　　我想说的是，假如核电站消失了，现实生活中自然会有种种不便，可只要大家拼命努力，集思广益，或者说齐心合力，大概就能渡过难关。我是典型的文科男，技术上的事情不甚明白，但既然说是集思广益，也就无所谓文科理科了。只要全社会都拥有这种精神，自然就会有光明的前途。我觉得是这样。

　　假如有这种机会的话，咱们不如来个“献欲手册”大炫耀吧。

　　《爱吃沙拉的狮子》——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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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孤独是一个人的骨头 - 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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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孤独是一个人的骨头
　　** 柴静 **

　　《分家在十月》是他做的，很多人都看过。

　　在2000年的年会上，看了这个片子之后，我来了评论部。

　　刚到就赶上评论部的主持人合影。

　　在《焦点访谈》的演播室里，前排是敬大姐，白岩松，水均益…还有他。

　　我是刚来的小姑娘，自然而然站在后面。

　　他转头看到我。

　　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胳膊，把我带到第一排中心他的位置。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后来每一年评论部的年会，看他的主持都是我的大节目，看他在台上手挥目送，开领导的玩笑，戏噱锋头人物，逗逗女同事，但让大家永远在最真挚的东西面前掉下眼泪。

　　台下众人呼喝，叫彩，吹口哨。

　　大家都爱他。

　　后来常常在食堂遇见他，远远看着，面色不太好，我们几个都为他担忧。

　　有次去部里开会，他晚来，众人面前，自自然然地说“我的抑郁症…”。

　　我呆住，只顾看他。

　　很久后，发短信，去看看他。

　　他那时正寄望于童年幻梦，一大屋子，都是老电影的剧照，他自己穿了各种各样的旧年代的衣服，扮戏中人。

　　我们坐谈数小时。他说得病的前后经过。

　　他说的淡定，我听得揪心。

　　再见他，是某个下午。

　　坐在电脑前头的时候，突然办公室门开了，他走进来。

　　“咦？”我很惊喜。“你找谁？”

　　“找你。”他坐下了。在我对面。

　　然后我们聊天，我坐他对面。杜小静过来说“荷，真象调查的采访。”

　　真的，这不似普通办公室里的谈话。也不是普通的聊天闲谈。

　　他一句寒暄没有，那么认真，谈的是直见性命的事。

　　他谈的问题我当然不陌生——社会的良知的失去。缺少希望，缺少坚守的人，让人想要放弃……

　　这些话，很多人在摄像机的红灯面前说，很多人在文章里说，很多人在喝酒后说。

　　但是他只是在一个平凡的下午，坐在一个并不熟络的同事面前谈这些。

　　他谈起这些的时候，并不仅仅是在表达，就好象，就好象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就象是石头一样，死沉地压着他。逼着他。

　　我隐隐地有些不安。

　　我只能对他说他不能放弃，因为我们需要他。

　　并不是因为他有名，或是幽默，而是他代表着我心中评论部的“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

　　还有他身上的真诚，和绝不伪饰，有了这个，他才有勇气和智慧嘲弄那些可笑而巨大的东西。

　　大姐找我问号码，他立刻起身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拉开门又回身说了声“谢谢”。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有一点心酸。

　　今年年会，他仍在台上。

　　只是没有象《分家在十月》那样的片子了。

　　“评论部，现在也得了抑郁症么？”他站在台上说。

　　底下悄然无声。

　　这一场年会，他亲自张罗，请了赵本山，郭德纲…一个部里的小小年会，不知他花了多少功夫。

　　但是陆陆续续，台下的人有些走了，或是打着手机出去了。

　　最后一个节目，他请来罗大佑。

　　罗大佑一直坐在场下，喝了两瓶酒，一直到11点多上场。

　　大佑也不登台，踩支凳子抱住吉它。一束光。

　　对着话筒说“小崔，不怕，我也抑郁过，不是我们有病，是这个时代有病”。

　　他们拥抱。

　　我和大群人离开座位，围坐在他身后侧的地上。

　　小崔向我招招手让我去他身边坐----那里正对罗大佑坐着，看着他晶光闪烁的双眼。

　　我怕挡着大家，脚手着地地爬过去，与他并肩坐。

　　大佑说“唱什么？”

　　“光阴的故事”四百多条汉子齐声喊。

　　大佑轻捻弦索，琴声清洌。

　　我们高唱“流水他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

　　我看到对面坐的小宏眼里的泪水。

　　后来他说“知道吗？不是因为歌声，是因为我看到小崔热泪盈眶。”

　　今年，是他到评论部的十年。

　　我听过他提起过一个梦。

　　谁都知道他睡不好，更不要说深度的睡眠。

　　但只有一次。

　　他说“我做过一个梦，梦到象白洋淀一样的地方，和朋友们在船上，能听见船桨划过水波的声音，还有水鸟从耳边掠过。”

　　然后他醒来，发现自己睡了三分钟。

　　他是一个在这个时代里，在这样的夜里，一直醒着的人。

　　我只希望他能拥有那个只有水波和飞鸟的，宁静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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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得其人
　　** 伊恩.麦克尤恩 **

　　译者：孙仲旭

　　节选自《梦想家彼得》

　　彼得·福琼十岁时，大人们有时候会跟他说，他是个“麻烦的”孩子，彼得一直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他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麻烦。他又没有把牛奶瓶往院墙上摔，或者把蕃茄酱往头上抹装作流血，或者用剑砍奶奶的脚踝，尽管有时候他想过做这些事。除了所有蔬菜（不包括土豆）、鱼、鸡蛋和干酪，没有什么他不吃的。和他认识的不管是谁比起来，他并没有更爱吵闹、更脏或者更笨。他的名字好读好拼，他脸色苍白，长雀斑，很容易记住他那张脸。他跟所有别的孩子一样，天天去上学，也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他只是对妹妹很差劲，妹妹对他也是彼此彼此。警察从来没敲过他家的门，想把他抓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来没有提出要把他带走关进疯人院。就彼得来说，他真的挺省事，有什么麻烦的呢？

　　直到彼得自己长大成人后好多年，才终于明白过来。他们觉得他麻烦，因为他很是寡言少语，那样子好像让别人不放心。还有个问题，是他喜欢一个人待着，当然不是一直这样，甚至也不是每天，可是多数时候，他喜欢去睡房或者公园里待一个小时。他喜欢自个儿待着，想事情。

　　对了，大人们爱觉得他们知道一个十岁孩子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其实如果不告诉别人，就不可能知道谁在想什么。夏天时的下午，人们会看到彼得仰面躺着，嘴里嚼着一根草，盯着天空看。“彼得，彼得！你在想什么？”他们喊他，彼得会一惊之下坐起来。“哦，没什么，什么也没有。”大人们知道他那颗脑袋里在想东西，可是他们听不到，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他们没法让彼得停下来，因为他们不知道他脑袋里在琢磨什么。他有可能在放火烧学校，或者把妹妹喂给鳄鱼吃，或者从热气球上逃生，可是他们看到的，只是个一眼不眨盯着天空看的男孩，一个你喊他名字，他也听不到的男孩。

　　至于让他一个人待着，大人们也不是很喜欢那样，他们甚至不喜欢让别的大人一个人待着。你加入他们的话，他们就能看出你在干吗，他们干吗，你也干吗。你不加入不行，否则会让大家都扫兴。彼得不这么看。加入这件事本身挺好的，没问题，可是已经是加入得太厉害了。他认为事实上，如果人们在加入和让别人加入这种事情上少花点时间，每天一个人待着花一点点时间想想自己是谁，或者他们有可能是什么人，世界将会是个更快乐的地方，也许永远不会再有战争。

　　在学校里，他经常让自己的身体坐在课桌前，心思则漫游起来。甚至在家里，他做白日梦有时也会给自己惹上麻烦。有一年的圣诞节，他爸爸托马斯·福琼正在客厅里布置装饰物，他不喜欢干这活，总是会让他心情不好。他已经想好要用胶布把几面小旗子粘到一个墙角处。那个墙角有把扶手椅，在椅子上坐着没有专门干什么的，就是彼得。

　　“别动，彼得。”托马斯·福琼说，“我要踩到你这张椅子的靠背上，好让我够上去。”

　　“行，”彼得说，“你上吧。”

　　托马斯·福琼就踩上那张椅子，而彼得又在走神。看上去他什么也没干，实际上忙得很呢。他正在设计一个激动人心的快速下山法，使用一个衣架和一根紧紧绑在松树间的绳子。彼得继续考虑这个问题，他爸爸站在扶手椅的靠背上，屏着气伸直胳膊摸向天花板。彼得在琢磨，要想继续往下滑，怎样才能不撞到撑着绳子的树上？

　　或许是山间的空气让彼得想起来肚子饿。厨房里有包没打开的巧克力饼干，再不理就挺可惜的。他刚站起来，身后哗啦一声巨响。他转过身，正好看到爸爸头朝下摔到椅子和墙角之间。接着托马斯·福琼又出现了，还是先看到他的头，看样子准备把彼得碎尸万段。在客厅那头，彼得的妈妈用手紧紧捂着嘴，好不让自己笑出声。

　　“噢，对不起，爸爸，”彼得说，“我忘了你还站在上边。”

　　他过了十岁生日后不久，接受了一项任务，就是带他七岁的妹妹凯特上学。彼得和凯特上的是同一所学校，走路要十五分钟，要么坐公共汽车，坐得不久。通常是爸爸上班捎他们一段，他们再走路去。不过到现在，他们觉得两个孩子够大的了，可以让他们自己坐车去学校，由彼得负责。

　　只用坐两站路，可是从父母一再叮咛的样子，别人会以为彼得要带凯特去北极呢。前一天晚上就跟他交代过了，他醒了后，却还得再听一遍。然后在整个早餐时间，他的父母又重复了一遍。两个孩子正要出门时，他们的妈妈维奥拉·福琼又最后重复了一遍。彼得想，大家肯定认为我是个笨蛋，没准我就是。他得一直拉着凯特的手。他们要坐在车的下层，让凯特靠近窗户。他们不能跟疯子或者坏人说话。彼得要跟售票员大声说出他们要下车的站名，也别忘了说“请”。他还得一直看路。

　　彼得把这些跟妈妈重复了一遍，然后就去跟妹妹一起去车站。他们一路手拉着手，事实上彼得不介意这样，因为他喜欢凯特，他只是希望他的朋友都别看到他拉着一个女孩的手。车来了，他们上车坐到了下层。坐在那儿还拉着手挺可笑的，旁边还有几个那所小学的男生，他们就都放开了手。彼得感到自豪，不管去哪儿，他都能照顾妹妹，他是她的靠山。假如只有他们两个人到了一个山口，跟一群饿狼狭路相逢，他完全知道该怎么做。注意别做出突然的举动，他会跟凯特一块挪开，直到他们背靠一块大石头，这样狼就无法包围他们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他记得带上的重要东西——一把猎刀和一盒火柴。他从刀鞘里抽出刀放到草地上，准备好，以防狼群袭击。这些狼饿极了，淌着口水，在高声低声地叫。凯特在抽噎，可是他顾不得安慰她，他知道他得专心于自己要做的事。他脚边就有些干树叶和小树枝，彼得迅速而熟练地把这些拢成一小堆。狼又逼近了，他要把这件事做好。火柴盒里只有一根火柴。他们闻得到狼嘴巴里的气味——极其难闻的腐肉恶臭味。他弯下腰，手遮着擦亮了火柴。一阵风吹来，火苗闪动，可是彼得拿得靠近那堆树叶和小树枝，先是一片树叶着了火，然后又是一片树叶，然后是一根小树枝的一头，很快，那一小堆着起火来。他把更多的树叶、小树枝和大树枝都往上堆。凯特明白过来，在帮他。狼群在往后退。野兽怕火。火苗窜得更高了，风把烟送进了它们淌着口水的下巴。这时，彼得手握猎刀……

　　荒唐！他再不注意，这种白日梦会让他错过下车那一站。公共汽车停了下来，他那所学校里的孩子们已经在下车了。彼得一跃而起，勉强在汽车正要再次开动前跳到人行道上。在路上走了五十多码远，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是书包吗？不！是他妹妹！他在狼群面前救了她，却留下她坐在那儿。一时间，他动弹不得。他站在那儿看着公共汽车在街上开走了。“回来！”他喃喃地说，“回来。”

　　他们学校里的一个男孩过来猛拍了一下他的背。

　　“嗨，怎么了？见到鬼了？”

　　彼得的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噢，没什么，没什么，我把东西忘车上了。”说完他开始跑起来。公共汽车已经开走了几百米，开始慢下来准备停靠下一站了。彼得全速跑起来，他跑快得如果张开胳膊，也许能飞起来，那他就可以掠过树梢……不！他可别又开始做起白日梦了，他要把妹妹领回来。就这会儿，她会正吓得尖叫呢。

　　几个乘客下了车，公共汽车又开动了。他这时离那辆车更近，它正跟在一辆卡车后面慢腾腾地开。只要他继续跑，忘了他的双腿和胸口疼得要命，还是能追上的。他跑到跟车站平行的地方时，公共汽车离他不到一百码远。“快点，再快点。”他对自己说。

　　彼得经过时，有个站在车站雨篷下的小孩喊彼得：“嗨，彼得，彼得！”

　　彼得没力气扭过头。“没法停。”他喘着气说，继续在跑。

　　“彼得！停下！是我，凯特！”

　　彼得紧捂胸口，瘫倒在妹妹脚前的草地上。

　　“小心狗屎。”凯特看着哥哥拼命喘气，平静地说，“赶紧走吧。我们最好往回走，要不就迟到了。你想不惹上麻烦的话，最好拉着我的手。”

　　他们就一起走回学校，凯特很大方地答应——条件是彼得的星期六零花钱给她——他们放学回家后，对这件事一字不提。

　　作为一个爱做白日梦，而且说话不多的人，遇到的麻烦在于学校里的老师，特别那些不是很了解你的，他们大有可能会认为你很笨。要么不笨的话，就是没劲。没人能看到你脑袋里发生的五花八门的事情。哪个老师看到彼得瞪着窗户外面，或者瞪着书桌上的一张白纸，也许会以为他感到无聊，或者想不出答案，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

　　例如，有天上午，彼得班上的同学进行数学测验，他们要把一些很大的数字相加，需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几乎他刚开始计算头一个数——涉及把三百五十万零两百九十五和另外一个几乎同样大的数字相加——彼得就不由自主考虑起世界上最大的数字。之前一个星期，他读到过一个数字的事，它有个很奇妙的名字——“古戈尔”，十后面一百个零。还有个更好的词，真正迷人的——“古戈尔普勒克斯”，一古戈尔普勒克斯是十的古戈尔次方。多了不起的数字啊！

　　彼得由着自己的心思飘进这个奇妙的数字里面，那一串零像肥皂泡一样，飘上了太空。他爸爸跟他说过，天文学家已经计算出来，他们通过巨型望远镜能看到的几百万颗星星的原子总数，为十后面九十八个零。世界上的全部原子加起来竟然不到一古戈尔，而一古戈尔跟一古戈尔普勒克斯比起来，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点。如果你向谁要一古戈尔裹巧克力的太妃糖，全宇宙几乎没有足够的原子来生产这么多太妃糖呢。

　　彼得用手支着头，叹了口气。就在这时，老师拍拍手，二十分钟时间到。彼得所做的，只是写下了第一个和的头一个数字，别人全做完了。老师早就看到彼得在盯着他那张纸，什么也没写，在叹气。

　　此后不久，他被分到跟一群孩子一组，这些孩子就连把四和六这种小数字相加都特别困难。不久，彼得感到无聊，发现越发难以集中思想。老师们开始认为即使在这个特殊小组里，他的数学也太差了。他们该拿他怎么办？

　　当然，彼得的父母和他的妹妹凯特知道彼得不笨、不懒，也没有觉得无聊，学校里也有几位老师开始意识到他的脑子里，在想着各种各样有趣的事。随着自己年龄渐长，彼得也意识到既然别人不明白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如果你想让他们理解你，最好是告诉他们。所以他开始写下他在盯着窗外或仰面躺着看天空时，所经历过的一些事。他长大后，成了一个发明家，还是个作家，生活幸福。在这本书里，你们会读到彼得脑子里有过的几次奇异的冒险，完全照原样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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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云楼主
　　** 冯骥才 **

　　青云楼主，海河边一小文人的号。嘛叫小文人？就是在人们嘴边绝对挂不上号，可提起他来差不多还都知道的那类文人。

　　此君脸窄身簿，皮黄肉干，胳膊大腿又细又长，远瞧赛几根竹竿子上凉着的一张豆皮。但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他能写能画，能刻图章，连托裱的事也行；可行家们说他——手糙了点儿。因故，天津卫的买卖没他写的匾，饭庄药铺的墙上不挂他的画。他于书画这行，是又在行里，又在行外。文人落到这步，那股子“怀才不遇”的滋味，是苦是酸，还是又苦又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于是，青云楼这斋号就叫他想出来了。他自号青云楼主，还写了一副对子挂在迎面墙壁上：“人在青山里，心卧白云中”。他常常自言自语念这对子。每每念罢，闭目摇肩，真如隐士。然而，天津卫是个凡夫俗子的花花世界，青云楼就在大胡同东口，买东西的和卖东西的挤成个团儿。再说他隔墙就是四季春大酒楼，整天鱼味肉味葱味酱味换着样儿往窗户里边飘。关上窗户？那管屁用窗玻璃拦得住鱼鲜肉香，却拦不住灯红酒绿。一位邻居对他说：“你这青云楼干脆也改成饭馆算了。这青云楼三字听着还挺好听，一叫准响！”

　　这话当时差点叫他死过去。

　　乾旋地转，运气有变。一天，有个好事的小子陈八，带来一位美国人拜访他。这人五十多岁，秃头鼓眼大胡子，胡子里头瞧不见嘴。陈八说这老美喜欢中国的老东西，尤其是字画。青云楼主头一回与洋人会面，脑子发乱，手脚也忙，踩凳子挂画时，差点来个人仰马翻。那老美并没注意到他，只管去瞧墙上的画，每瞧一幅，就哇啦哇啦叫一嗓子，好赛洗屁股时叫水烫着了。然后，嘬起嘴啧啧赞赏一翻。这一嘬嘴，就见有一个樱桃样的东西，又湿又红，从他的胡子中间拱出来。青云楼主定神一看，原是这老美的嘴唇。最后他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对青云楼主说：“我、太、高、兴、了、谢、谢——我、太、高、兴、了、谢、谢——”他大概只学了这几个字，反反复复地说，一直告辞而去。

　　青云楼主高兴得要疯。他这辈子，头次叫人这么崇拜。两个月后，他收到一封洋文写的信。他拿到《大公报》的报馆去找懂洋文的朱先生。朱先生一看就笑了，对他说：“你用嘛法子，把人家老美都折腾出神经病来了他说他回国后天天眼睛里都是你写的字，晚上做梦也是你的字，还说他感到中国的艺术家绝对都是天才！”

　　青云楼主如上青云，身子发飘，一夜没睡，天亮时，忽来灵感，挥笔给那老美写了“宁静致远”四个大字，亲手裱成横披，送到邮局寄去。邮件里还附一张信纸，提个要求，要人家把字挂在墙上后，无论如何站在这字前面，照张照片寄来。他想，他要拿这照片给人看。给亲友看，给街坊邻居看，给那些小看他的人看，再给买卖家那几个大老板看，给报馆的编辑们看，最后在报上刊登出来。都看吧！瞪圆你们的狗眼看看吧！你们不认我，人家老美认我！

　　他在青云楼中坐等三个月，直等到有点疑惑甚至有点泄气时，一封外皮上写着洋文的信终于寄来了。他忙撕开，抻出一封信，全是洋文，他不懂，里边并没照片。再看信封，照片竟卡在里边，他捏住照片抻出来一瞧，有点别扭，不大对劲，他再细瞧，竟傻了。那老美倒是站在他那字的前边照了像，可是字儿却挂倒了，全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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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何处不相逢
　　** 罗兰 **

　　有一句俗话说，人生何处不相逢。有时我们觉得这个世界很大，人与人间的聚合须靠着难得的运气或机缘。没有缘的，一生一世也未必见得到一次面。可是，也有时候，我们会觉得这个世界很小。碰来碰去都是熟人。本来彼此不认识的，谈了一阵之后，还可能会发现。

　　——啊！原来你和某某人认识啊！或者还会发现，彼此竟然是亲戚。于是，大家会又感叹又欣慰地说：这个世界太小了！

　　不管这世界是大还是小，人与人的遇合总是很难预料的。也许有那朝思暮想希望见见面的人，偏偏总是阴错阳差碰不到一起。也许有那唯恐碰在一块的人，偏偏冤家路窄越躲越会碰上。

　　曾经有一位先生，去投考某大公司。他抱着很大的希望和信心去参加了考试，一切都很顺利。本来录取的希望很大，可是，没想到负责命题和阅卷评分的人是他以前所得罪过的一位先生。于是，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当初，他得罪这位先生的时候，两个人原来是同事。不久之后，两人都另外找到工作，辞职离去。那时，本来想，从今以后，大家分道扬镶，谁也不会再碍谁的事了。没想到，几年之后，会在这种微妙的机会下碰在一起。只因为当初一时地闹意气，而影响到日后自己的前途，真是有苦说不出。

　　人生何处不相逢！不要以为世界大，道路多，得罪了的人，可以永远不再见面。常常我们会发现，人们总是在那几条路上挤来挤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会碰到一起。想到这里，我们也许会了悟，忍一时的气，让人一步，并不算是吃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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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寂寞 - 吴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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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寂寞
　　** 吴念真 **

　　阿照跟她的爸爸一点都不亲，就连“爸爸”似乎也没叫过几次。

　　这个爸爸其实是她的继父。妈妈在她四岁的时候离了婚，把阿照托给外婆照顾，自己跑去北部谋生。阿照国小二年级的时候，妈妈带了一个男人来，说是她的新爸爸；不过，她不记得那时候是否叫过他，记得的反而是那男人给了她一个红包，以及她从此改了姓。改姓的事被同学问到气、问到烦，所以这个爸爸对她来说不仅陌生，甚至从来都没好感。

　　一直到国中三年级，阿照才被妈妈从外婆家带到北部“团圆”，而且听说这还是那男人的建议，说以后如果要考上好大学，她应该到北部来读高中。那时候妈妈和那男人生的弟弟都已经上小学了。

　　男人不久之后从军队退了下来，在工厂当警卫，有时日班有时夜班，妈妈则在同一家工厂帮员工办伙食，早出晚归，一家人始终没交集，各过各的。

　　不久之后，阿照考上台北的高中，租房子自己住，即便假日也很少回去，寒暑假也先往外婆家跑，通常都要快开学了才勉强回去住几天，顺便拿生活费和注册钱。

　　外婆在阿照大三那年过世，不过，之后的寒暑假，阿照也同样很少回家。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要打工、读书、谈恋爱，其实自己清楚真正的原因是对那个家根本一点感情也没有。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儿子太不成材还是怎样，那男人对待两个孩子有很明显的差别待遇，比如跟儿子讲话总是粗声粗气，对阿照则和颜悦色，过年给的红包永远阿照的比较厚，儿子只要稍微嘟囔一声，他就会大声说：“你平常拿的、偷的难道还不够多？”

　　阿照大学毕业申请到美国学校的那年他从工厂退休，妈妈原本希望阿照先上班赚到钱才出国，没想到他反而鼓励她说念书就要趁年轻、一鼓作气，说他的退休金可以拿去用，“不然最后说不定被那个王八蛋找各种理由拿去败光光！”他说：“女儿哪天拿到美国学位，至少我脸上也有光。”

　　阿照记得那天她跟他说：“爸爸，谢谢！”不过，才一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可耻，因为在这之前她不记得是否曾经这么叫过他。

　　美国回来后，阿照在外商公司做事。弟弟在她出国的那几年好像出了什么事，偷渡到大陆之后音讯全无，连几年前妈妈胰脏癌过世都没回来。孤孤单单的爸爸也没给阿照增加什么负担，他把房子卖了，钱交给阿照帮他管理，自己住到老人公寓去。

　　阿照也一直单身，所以之后几年的假日，他们见面、聊天的次数和时间反而比以前多很多。有一天阿照去看他，他不在，阿照出了大门才看到他坐出租车回来，说是去参加一个军中朋友的葬礼；阿照陪他走回房间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最后才跟阿照说可不可以帮他买一个简单的相机？说他想帮几个朋友拍照，理由是：“今天老宋那张遗照真不象样！”

　　后来阿照帮他买了，之后也忘了问他到底用了没，或者拍了什么？去年冬天他过世了。阿照去整理他的遗物，东西不多，其中有一个大纸盒，阿照发现里头装着的是一大迭放大的照片和她买的那部照相机；相机还很新，也许用的次数不多，更也许是他保护得好，因为不仅原装的纸盒都还在，里头还塞满干燥剂并且罩上一个塑料套。

　　至于那些照片拍的应该都是他的朋友，都老了，背景有山边果园，有门口，有小巷，也有布满鹅卵石的东部海边，不过每个人还都挺合作，都朝着镜头笑，就连一个躺在病床上插着鼻胃管的老伯伯也一样，甚至还伸出长满老人斑的手臂用弯曲的手指勉强比了一个YA。

　　阿照一边看一边想象着他为了拍这些照片所有可能经历过的孤单的旅程，想象他独自坐在火车或公路车上的身影、他在崎岖的山路上踯躅的样子、他和他们可能吃过的东西、喝过的酒、讲过的话以及最后告别时可能的心情。

　　当最后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阿照先是惊愕，接着便是无法抑制的号啕大哭。照片应该是用自动模式拍的，他把妈妈、弟弟、还有阿照留在家里的照片，都拿去翻照、放大、加框，然后全部摆在一张桌子上，而他就坐后面用手环抱着那三个相框朝着镜头笑。

　　照片下边就像早年那些老照片的形式一般印上了一行字，写着：“魏家阖府团圆，民国九十八年秋。”

　　阿照说，那时候她才了解那个男人那么深沉而无言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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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的周期性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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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的周期性
　　** 张小娴 **

　　有些情侣说他们是从来不吵架的。这不是太令人难以置信吗？世上竟然会有不吵架的情侣？也许，他们不把互不瞅睬或一个发脾气一个不说话也算作吵架吧。

　　不吵架，我怎会知道原来你紧张我？

　　不吵架，我又怎会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麽的重要？

　　两个人之间，是不可能不吵架的，除非，我们已经无话可说。

　　爱是有周期性的。有一阵子，我很爱你。有一阵子，我讨厌你。到底哪一种感觉才是对的呢？讨厌你的时候，我便会跟你吵架。然後，我发觉，我还是喜欢你的。

　　爱的周期，到底有没有一个定律呢？它不是女人的生理周期，我们从不知道它甚麽时候来，甚麽时候走。低潮的日子，我们都在彷徨地等待。他爱我吗？他不爱我？暗无天日，完全失去了自信心。不如就这样算了，反正我也可以没有他。

　　忽然有一天，低潮骤然过去了，旭日初升。我觉得他是爱我的，他不会从我生命中消失，我不能没有他。我们欢天喜地的相拥，我们舍不得跟对方吵架。

　　我们度过了多少爱的周期，而身伴依然是那个人？然後我们知道，没有一段爱是不曾在心里动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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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热包子 -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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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热包子
　　** 老舍 **

　　爱情自古时候就是好出轨的事。不过，古年间没有报纸和杂志，所以不象现在闹得这么血花。不用往很古远里说，就以我小时候说吧，人们闹恋爱便不轻易弄得满城风雨。我还记得老街坊小邱。那时候的“小”邱自然到现在已是“老”邱了。可是即使现在我再见着他，即使他已是白发老翁，我还得叫他“小”邱。他是不会老的。我们一想起花儿来，似乎便看见些红花绿叶，开得正盛；大概没有一人想花便想到落花如雨，色断香销的。小邱也是花儿似的，在人们脑中他永远是青春，虽然他长得离花还远得很呢。

　　小邱是从什么地方搬来的，和哪年搬来的，我似乎一点也不记得。我只记得他一搬来的时候就带着个年青的媳妇。他们住我们的外院一间北小屋。从这小夫妇搬来之后，似乎常常听人说：他们俩在夜半里常打架。小夫妇打架也是自古有之，不足为奇；我所希望的是小邱头上破一块，或是小邱嫂手上有些伤痕……我那时候比现在天真的多多了；很欢迎人们打架，并且多少要挂点伤。可是，小邱夫妇永远是——在白天——那么快活和气，身上确是没伤。我说身上，一点不假，连小邱嫂的光脊梁我都看见过。我那时候常这么想：大概他们打架是一人手里拿着一块棉花打的。

　　小邱嫂的小屋真好。永远那么干净永远那么暖和，永远有种味儿——特别的味儿，没法形容，可是显然的与众不同。小俩口味儿，对，到现在我才想到一个适当的形容字。怪不得那时候街坊们，特别是中年男子，愿意上小邱嫂那里去谈天呢，谈天的时候，他们小夫妇永远是欢天喜地的，老好象是大年初一迎接贺年的客人那么欣喜。可是，客人散了以后，据说，他们就必定打一回架。有人指天起誓说，曾听见他们打得咚咚的响。

　　小邱，在街坊们眼中，是个毛腾厮火的小伙子。他走路好象永远脚不贴地，而且除了在家中，仿佛没人看见过他站住不动，哪怕是一会儿呢。就是他坐着的时候，他的手脚也没老实着的时候。他的手不是摸着衣缝，便是在凳子沿上打滑溜，要不然便在脸上搓。他的脚永远上下左右找事作，好象一边坐着说话，还一边在走路，想象的走着。街坊们并不因此而小看他，虽然这是他永远成不了“老邱”的主因。在另一方面，大家确是有点对他不敬，因为他的脖子老缩着。不知道怎么一来二去的“王八脖子”成了小邱的另一称呼。自从这个称呼成立以后，听说他们半夜里更打得欢了。可是，在白天他们比以前更显着欢喜和气。

　　小邱嫂的光脊梁不但是被我看见过，有些中年人也说看见过。古时候的妇女不许露着胸部，而她竟自被人参观了光脊梁，这连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都觉着她太洒脱了。这又是我现在才想起的形容字——洒脱。她确是洒脱：自天子以至庶人好象没有和她说不来的。我知道门外卖香油的，卖菜的，永远给她比给旁人多些。她在我的孩子眼中是非常的美。她的牙顶美，到如今我还记得她的笑容，她一笑便会露出世界上最白的一点牙来。只是那么一点，可是这一点白色能在人的脑中延展开无穷的幻想，这些幻想是以她的笑为中心，以她的白牙为颜色。拿着落花生，或铁蚕豆，或大酸枣，在她的小屋里去吃，是我儿时生命里一个最美的事。剥了花生豆往小邱嫂嘴里送，那个报酬是永生的欣悦——能看看她的牙。把一口袋花生都送给她吃了也甘心，虽然在事实上没这么办过。

　　小邱嫂没生过小孩。有时候我听见她对小邱半笑半恼的说，凭你个软货也配有小孩？！小邱的脖子便缩得更厉害了，似乎十分伤心的样子；他能半天也不发一语，呆呆的用手擦脸，直等到她说：“买洋火！”他才又笑一笑，脚不擦地飞了出去。

　　记得是一年冬天，我刚下学，在胡同口上遇见小邱。他的气色非常的难看，我以为他是生了病。他的眼睛往远处看，可是手摸着我的绒帽的红绳结子，问：“你没看见邱嫂吗？”“没有哇，”我说。

　　“你没有？”他问得极难听，就好象为儿子害病而占卦的妇人，又愿意听实话，又不愿意相信实话，要相信又愿反抗。他只问了这么一句，就向街上跑了去。

　　那天晚上我又到邱嫂的小屋里去，门，锁着呢。我虽然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我不能不哭了。每天照例给邱嫂送去的落花生，那天晚上居然连一个也没剥开。

　　第二天早晨，一清早我便去看邱嫂，还是没有；小邱一个人在炕沿上坐着呢，手托着脑门。我叫了他两声，他没答理我。

　　差不多有半年的工夫，我上学总在街上寻望，希望能遇见邱嫂，可是一回也没遇见。

　　她的小屋，虽然小邱还是天天晚上回来，我不再去了。还是那么干净，还是那么暖和，只是邱嫂把那点特别的味儿带走了。我常在墙上，空中看见她的白牙，可是只有那么一点白牙，别的已不存在：那点牙也不会轻轻嚼我的花生米。

　　小邱更毛腾厮火了，可是不大爱说话。有时候他回来的很早，不作饭，只呆呆的楞着。每遇到这种情形，我们总把他让过来，和我们一同吃饭。他和我们吃饭的时候，还是有说有笑，手脚不识闲。可是他的眼时时往门外或窗外瞭那么一下。我们谁也不提邱嫂；有时候我忘了，说了句：“邱嫂上哪儿了呢？”他便立刻搭讪着回到小屋里去，连灯也不点，在炕沿上坐着。有半年多，这么着。

　　忽然有一天晚上，不是五月节前，便是五月节后，我下学后同着学伴去玩，回来晚了。正走在胡同口，遇见了小邱。他手里拿着个碟子。

　　“干什么去？”我截住了他。

　　他似乎一时忘了怎样说话了，可是由他的眼神我看得出，他是很喜欢，喜欢得说不出话来。呆了半天，他似乎趴在我的耳边说的：

　　“邱嫂回来啦，我给她买几个热包子去！”他把个“热”字说得分外的真切。

　　我飞了家去。果然她回来了。还是那么好看，牙还是那么白，只是瘦了些。

　　我直到今日，还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那么半年。我和小邱，在那时候，一样的只盼望她回来，不问别的。到现在想起来，古时候的爱情出轨似乎也是神圣的，因为没有报纸和杂志们把邱嫂的像片登出来，也没使小邱的快乐得而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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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孩子为什么一定要上学 - 大江健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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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孩子为什么一定要上学
　　** 大江健三郎 **

　　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历程中，我曾两次思考这个问题。重要的问题即使折磨人，也只能认真去思考，并且这种思考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即使问题没有得到最终解决，但曾经拿出时间对它认真加以思考本身，会在你将来想起它的时候，懂得它的意义。

　　我两次思考这个问题，十分幸运的是最终都得到了很好的答案，我认为那是我一生遇到的无数问题里，寻找到的最好的答案。

　　最初，我没有怎么考虑过孩子为什么要上学的问题，反倒很怀疑，孩子是否一定要上学。当时我十岁，是在秋天。那年夏天，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战败。

　　战败使日本人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之前，我们孩子，还有大人，接受的一直是我们相信我们国家最强大最有力量的教育，说日本天皇是个神，然而战后我们明白了，其实天皇也是人。

　　敌国中的美国，是我们最害怕，也最憎恨的国家，可是现在，又是这个国家成为我们要从战争废墟中重新站起来最需要依赖的国家。

　　我觉得，这样的转变是对的。可是战争刚结束一个月，我就不愿去学校上学了。

　　因为直到仲夏，一直说“天皇是神，要向天皇的照片顶礼膜拜，美国人是恶魔，野兽”的老师，竟然十分自然地开始说起完全相反的话来，并且也没有对我们做一些诸如以前的教育方法是错误的之类的交代。他们教我们说天皇也是人，美国人是朋友，是那么自然而然。

　　进驻的美国兵乘坐着几辆吉普车开入林木密布的山间小村落，那天，就在我们出生的地方，学生们摇着自制的星条旗用英语高呼“HELLO”，站在道路的两旁，夹道欢迎了他们。我呢，从学校跑出来，跑到森林中去了。

　　从高处俯视山谷，小模型一样的吉普沿着河边的道路开进了村庄，如同豆粒大小的孩子们的脸虽然看不清楚，可是，他们的“HELLO”喊声却听的真切，我流了眼泪。

　　从第二天早上起，一去学校，我马上就从后门出去直奔林子，一直到傍晚，都是我一个人度过。我把大本的植物图鉴带到林子里，在图鉴中寻找着林子里的每一棵树的名字和特性，并把它们一一记在心里。

　　我们家做着与林木管理有关的工作，我记下了树木的名字和特性，应该是对将来的生活有益的。林子里树木的种类实在太多了。，这么多的树都有各自的名字和特性，我觉得十分有趣，简直着了迷。

　　我不打算去上学了，在森林里一个人对照植物图鉴记树木的名字，了解他们的特性，将来就可以靠这些知识生活了。再说，我很清楚，从心里喜欢树，对树有兴趣，能和我一起谈论它们的人，无论老师还是同学，一个都没有，那么我为什么还一定要去学校，学习一些和将来生活毫不相干的东西呢？

　　秋季的一个大雨天，我照常进了林子，雨越下越大，林子中到处流淌着从前没有的水流，连道路也坍塌了。天黑了，我没有走出林子，并且开始发烧，第二天，是村里的一个消防队员在一棵大的七叶树的树洞里面发现了昏迷的我，把我救了出去。

　　回家以后，烧并没有退，从邻村来给我看病的医生说：“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没有药可以治。”这话仿佛是有人在梦里和我说一样，我都听到了。医生放下我走了，可是妈妈，只有妈妈，对我没有丧失信心，一直看护着我。

　　有一天深夜，我虽然还发烧，却从长时间的昏迷中清醒。我躺在塌塌米上面，妈妈坐在枕头旁边盯着我看。

　　“妈妈，我会死吧？”

　　“你不会死的，妈妈在这样为你祈祷。”

　　“医生不是说这孩子没救了么？我会死的。”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

　　“你就是死了，我也好再生你一次，所以，你不要担心。”

　　“可是，那个孩子和我不是同一个人啊。”

　　“不，是一个人。我会把你从生下来之后的到现在看到的，听到的，读到的，东西，做过的事情全部讲给新生下的你听。这样两个孩子就是一模一样的同一个孩子了。”

　　妈妈的话我好像没有完全明白，但是心里却宁静下来，安安稳稳的睡觉了。从第二天开始我慢慢康复，到了初冬，我开始想上学了。

　　不论是在教室里上课还是在运动场上打战争结束后开始流行的棒球，我经常会有一个人发呆想事情的时候。现在活在这里的我，是不是发了高烧死去之后又被妈妈再一次生出来的孩子呢？我现在的记忆是不是由妈妈讲给那个死去的孩子所看到，听到，读到的东西和他经历的一切事情形成的呢？并且，是不是我继续使用那个死去的孩子的语言在想事情，在说话呢。

　　我还经常想，教室里，运动场上的孩子们是不是都是没有长大就死去的孩子呢？他们又被重新生出来，听到死去的孩子们的所见所闻，按照他们的样子替他们说话。我有证据：那就是我们都用同样的语言说话。

　　并且，我们是为了让这种语言完全成为自己的东西才来到学校学习的。不仅仅是语文，就连自然科学，算术也都是这一继承必须的。如果只是拿着植物图鉴和眼前的林木去对照，那么就永远不能代替死去的那个孩子，只能和他一样永远不能成为新的孩子。所以我们才都来到了学校，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做游戏。

　　现在我又想起了一件我成人之后发生的事情。

　　我的长子是个叫做光的孩子。他出生的时候头部异常，后脑勺又一个看上去和脑袋差不多大小的包。医生把它切了下去，并且尽可能使大脑不受影响的缝合了伤口。

　　光很快长大了，只是到了5岁还不会说话。相反呢，他对声音的高低，音色的厚薄特别敏感。比起人的语言，他首先记住的是许许多多鸟儿的叫声，而且他一听到鸟的歌声，就能说出鸟的名字来。鸟的名字，他是从唱片上学来的。这是光说话的开始。

　　光7岁的时候才上学，进入了特别班。集中在那里的孩子，身体上都有不同的残疾。有的总是要大声喊叫，有的不能安静，要不停的动。一会儿撞到桌子，一会儿掀翻椅子。从窗户望进去，看到光总是用手捂着耳朵，身体呈现僵硬的姿态。

　　于是已经是成年人的我又问自己孩童时期的那个问题，光为什么一定要去上学呢？孩子只懂得鸟的歌声，又喜欢父母教他鸟儿的名字。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回到村子里面去？在林中盖个小房子，我按照植物图鉴确认树木的名字和特性，光听鸟儿的歌唱，妻子呢，就在一旁画画我们的速写，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可以呢？

　　解决了这个摆在我面前的难题的竟然是光。

　　光进入特别班之后不久，发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不喜欢噪声的小朋友。于是，两个人便总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面互相握着对方的手，一起忍耐教室的吵闹。

　　不仅如此，光还开始帮助这个活动能力比他差的小朋友去上厕所了。能帮助小朋友做一些事情，对光来说，实在是种充满新鲜感的快乐体验。渐渐的，他们两个人开始距离其他孩子远一点的地方摆上椅子，一起听广播里的古典音乐了。

　　又过了一年，我发现超越了鸟的声音，人类创造的音乐开始成为光可以理解的语言了。他甚至能从播放过的曲子里面记下朋友喜欢的曲目的名字，而且回到家里还可以找到这张光盘。老师也发现这两个平时很少开口的孩子的语言之中，已经出现了巴赫，莫扎特的名字。

　　从特别班到养护学校，光是和那个孩子一起上的。在日本读完高三，智障孩子的学校教育就结束了。毕业前夕，老师要为大家举行告别会，作为家长，我也去了。

　　在毕业典礼的宴会上，无数次听到老师说从明天开始不用上课了的光说：“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光说完，朋友也说，是啊，真的不可思议啊。

　　两个人都如梦初醒似的，静静的微笑浮现在脸上。

　　光从小跟着母亲学钢琴，这会儿已经可以自己作曲了。我根据他们的这段对话写了一首诗，光把它谱了曲，这就是后来的《毕业变奏曲》。

　　现在对于光来说，音乐是他蕴藏于内心的深刻而丰富的东西，也是他将内心的情感向他人，向社会传达的唯一语言。这种语言是在家庭里发芽，在学校里发展成形的。不仅仅是语文，还要自然科学，算术，体操，音乐，这些都是深刻了解自己，与他人交流的语言。

　　为了学习这些，无论是什么时代，孩子都是要去上学的。我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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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嘴上恩仇
　　** 王太生 **

　　我上小学时，有个同学叫张小胖，家在农村，经常带一种豆饼给小伙伴们分着吃。黑褐色的豆饼，吃起来香，咬起来非常坚硬，同学们用小手掰，有的甚至用砖头去敲，一人分一小块。没有分到的同学，就怀恨在心，从此不跟张小胖玩，以至于许多年过去了，彼此，终没有成为朋友。说起来让人捧腹，张小胖家在农村，乡下也没有什么好吃的，豆饼其实就是给猪作零食消磨的一种饲料。

　　嘴上有毒，这话听起来似乎耸人听闻。一份美食，给一个人吃，不给另一个人吃，那个没有吃到的人，记恨在心。你是疏忽他的存在，还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若干年前，工厂里午餐后，女人们聚集的地方，小徒弟请客，请师傅嗑瓜子，那个被小徒弟疏忽，没有分得瓜子的人，一定觉得很失颜面，从此耿耿于怀。

　　请客也有大忌。梁实秋说，“首先要考虑的是请什么人。主客当然早已内定，陪客的甄选却大费酌量……眼睛生在眉毛上边的官场中人，吃不饱饿不死的教书匠，小头锐面的浮华少年，若是聚在一张桌上吃饭，便有些像是鸡兔同笼，非常勉强。”因此主人很纠结，“殷勤了这位，怠慢了那位，想找一些大家都有兴趣的话题亦非易事。”

　　请一个人，不请“圈内”另一个与之相关的人，那个人知道了，一定会闷闷不乐，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从此那个没有被请的人，会渐渐走远，最后形同路人。

　　吃有这么重要？吃真的很重要。

　　春秋时，郑国和宋国打起来，宋将华元战前大锅炖羊肉，一人一块，犒劳士兵，偏偏到了车夫羊斟这里没有了。羊斟没吃上肉，嘴上不说，心里却想不通。次日交兵，华元刚上车，羊斟一抖缰绳，直奔郑国大营。华元纳闷：你小子这是往哪儿去？羊斟说：分羊肉你说了算，去哪儿我说了算，径直投降去了。因为小小一块羊肉，得罪一个人，弓弩尚未拉开，战鼓尚未擂响，就已决定输赢胜负。

　　一个人坐那儿自顾自吃，对旁边的人不闻不问，显得很没有礼貌。所以，我上班，早晨未吃早餐，哪怕抽屉里有零食，宁可伤了自己的胃，也不好意思吃。

　　一个人吃多单调，弄不好会得罪人。嘴上怨恨一旦积成，不是三两天就能忘记的。

　　因此，老式街坊邻里之间，张家煮什么好吃的，往往会送给邻居李家一碗。在农村亦如此，这叫礼尚往来。因为香味四溢，李家有小儿嗷嗷待哺，隔着篱墙的诱惑，伤不起啊！赶紧盛上一碗，三步并作两步，送过去，彼此寒暄，互相客气。

　　我小时候，家中包蛋水饺，会惦记着，煮好，趁着袅袅热气四散未消，绕过缀满爬山虎的山墙，给隔壁邻居端一份。

　　办公室的零食关系，水果、话梅、瓜子……是除上下级、同事、男女、朋友关系之外，又一层人际关系。

　　吃的关系微而妙。分一份美食，给谁不给谁，或者，请谁不请谁，都有讲究，轮廓理清，不能怠慢和遗忘。否则，吃，事小；得罪人，事大。嘴上的伤害，是自尊心的伤害。有的人，快意说过的话，吃过嘴一抹，很快淡忘。谁还会把席上的话带出酒局，记住几小时？有的人，受到的冷落，会把不悦，默默藏在心里，记得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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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父子之战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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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子之战
　　** 余华 **

　　我对我儿子最早的惩罚是提高自己的声音，那时他还不满两岁，当他意识到我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喊叫时，他就明白自己处于不利的位置了，于是睁大了惊恐的眼睛，仔细观察着我进一步的行为。当他过了两岁以后，我的喊叫渐渐失去了作用，他最多只是吓一跳，随即就若无其事了。我开始增加惩罚的筹码，将他抱进了卫生间，狭小的空间使他害怕，他会在卫生间里“哇哇”大哭，然后就是不断地认错。这样的惩罚没有持续多久，他就习惯卫生间的环境了，他不再哭叫，而是在里面唱起了歌，他卖力地向我传达这样的信号——我在这里很快乐。接下去我只能将他抱到了屋外，当门一下子被关上后，他发现自己面对的空间不是太小，而是太大时，他重新唤醒了自己的惊恐，他的反应就像是刚进卫生间时那样，嚎陶大哭。可是随着抱他到屋外次数的增加，他的哭声也消失了，他学会了如何让自己安安静静地坐在楼梯上，这样反而让我惊恐不安。他的无声无息使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开始担心他会出事，于是我只能立刻终止自己的惩罚，开门请他回来。当我儿子接近四岁的时候，他知道反抗了。有几次我刚把他抱到门外，他下地之后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跑回了屋内，并且关上了门。他把我关到了屋外。现在，他已经五岁了，而我对他的惩罚黔驴技穷以后，只能启动最原始的程序，动手揍他了。就在昨天，当他意识到我可能要惩罚他时，他像一个小无赖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高声说着：“爸爸，我等着你来揍我！”

　　我注意到我儿子现在对付我的手段，很像我小时候对付自己的父亲。儿子总是不断地学会如何更有效地去对付父亲，让父亲越来越感到自己无可奈何；让父亲意识到自己的胜利其实是短暂的，而失败才是持久的；儿子瓦解父亲惩罚的过程，其实也在瓦解着父亲的权威。人生就像是战争，即便父子之间也同样如此。当儿子长大成人时，父子之战才有可能结束。不过另一场战争开始了，当上了父亲的儿子将会去品尝作为父亲的不断失败，而且是漫长的失败。

　　我不知道自己五岁以前是如何与父亲作战的，我的记忆省略了那时候的所有战役。我记得最早的成功例子是装病，那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了，我意识到父亲和我之间的美妙关系，也就是说父亲是我的亲人，即便我伤天害理，他也不会置我于死地。我最早的装病是从一个愚蠢的想法开始的，现在我已经忘记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我装病，我所能记得的是自己假装发烧了，而且这样去告诉父亲，父亲听完我对自己疾病的陈述后，第一个反应——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反应就是将他的手伸过来，贴在了我的额头上。那时我才想起来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竟然忘记了父亲是医生，我心想完蛋了，我不仅逃脱不了前面的惩罚，还将面对新的惩罚。幸运的是我竟然蒙混过关了，当我父亲明察秋毫的手意识到我什么病都没有的时候，他没有去想我是否在欺骗他，而是对我整天不活动表示了极大的不满。他怒气冲冲地训斥我，警告我不能整天在家里坐着或者躺着，应该到外面去跑一跑，哪怕是晒一晒太阳也好。接下去他明确告诉我，我什么病都没有，我的病是我不爱活动，然后他让我出门去，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两个小时以后再回来。我父亲的怒气因为对我身体的关心一下子转移了方向，使他忘记了我刚才的过错和他正在进行的惩罚，突然给予了我一个无罪释放的最终决定。我立刻逃之夭夭，然后在一个很远的安全之处站住脚，满头大汗地思索着刚才的阴差阳错，思索的结果是以后不管出现什么危急的情况，我也不能假装发烧了。

　　于是，我有关疾病的表演深入到了身体内部。在那么一两年的时间里，我经常假装肚子疼，确实起到了作用。由于我小时候对食物过于挑剔，所以我经常便秘，这在很大程度上为我的肚子疼找到了借口。每当我做错了什么事，我意识到父亲的脸正在沉下来的时候，我的肚子就会疼起来。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能体会到自己是在装疼，后来竟然变成了条件反射，只要父亲一生气，我的肚子立刻会疼，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不过这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父亲的反应，那时候我父亲的生气总会一下子转移到我对食物的选择上来，警告我如果继续这样什么都不爱吃的话，我面临的不仅仅是便秘了，而是身体和大脑的成长都会深受其害。又是对我身体的关心使他忘记了应该对我做出的惩罚，尽管他显得更加气愤，可是这类气愤由于性质的改变，我能够十分轻松地去承受。

　　我装病的伎俩逐渐变本加厉，到后来不再是为了逃脱父亲的惩罚，而是开始为摆脱扫地或者拖地板这样的家务活了。有一次我弄巧成拙了，当我声称自己肚子疼的时候，我父亲的手摸到了我的右下腹，他问我是不是这个地方，我连连点头，然后父亲又问我是不是胸口先疼，我仍然点头，接下去父亲完全是按照阑尾炎的病状询问我，而我一律点头。其实那时候我自己也弄不清是真疼还是假疼了，只是觉得父亲有力的手压到哪里，哪里就疼。然后，在这一天的晚上，我躺到了医院的手术台上，两个护士将我的手脚绑在了手术台上。当时我心里充满了迷惘，父亲坚定的神态使我觉得自己可能是阑尾炎发作了，可是我又想到自己最开始只是假装疼痛而已，尽管后来父亲的手压上来的时候真的有点疼痛。我的脑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如何去应付接下去将要发生的事，我记得自己十分软弱地说了一声：我现在不疼了。我希望他们会放弃已经准备就绪的手术，可是他们谁都没有理睬我。那时候我母亲是手术室的护士长，我记得她将一块布盖在了我的脸上，在我嘴的地方有一个口子，然后发苦的粉末倒进了我的嘴里，没多久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睡在家里的床上了。我感到哥哥的头钻进了我的被窝，又立刻缩了出去，连声喊叫着：“他放屁啦，臭死啦。”然后我看到父母站在床前，他们因为我哥哥刚才的喊叫而笑了起来。就这样，我的阑尾被割掉了，而且当我还没有从麻醉里醒来时，我就已经放屁了，这意味着手术很成功，我很快就会康复。很多年以后，我曾经询问过父亲，他打开我的肚子后看到的阑尾是不是应该切掉。我父亲告诉我应该切掉，因为我当时的阑尾有点红肿。我心想“有点红肿”是什么意思，尽管父亲承认吃药也能够治好这“有点红肿”，可他坚持认为手术是最为正确的方案。因为对那个时代的外科医生来说，不仅是“有点红肿”的阑尾应该切掉，就是完全健康的阑尾也不应该保留。我的看法和父亲不一样，我认为这是自食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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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必须要有一样拿得出手 - 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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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必须要有一样拿得出手
　　** 林夕 **

　　我的一位商界朋友，45岁的时候，移居去了美国。

　　大凡去美国的人，都想早一点儿拿到绿卡。他到美国后三个月，就去移民局申请绿卡。一位比他早先到美国的朋友好心地提醒他：“你要有耐心等。我申请都快一年了，还没有批下来。”

　　他笑笑说：“不需要那么久，三个月就可以了。”

　　朋友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以为他在开玩笑。

　　三个月后，他去移民局，果然获得批准，填表盖章，很快，邮差给他送去绿卡。

　　他的朋友知道后，十分不解：“你年龄比我大，钱没有我多，申请比我晚，凭什么比我先拿绿卡？”他微微一笑，说：“因为钱。”

　　“你来美国带了多少钱?”

　　“10万美元。”

　　“可是我带了100万美元，为什么不给我批反而给你批呢？”

　　“我的10万美元，在我到美国的三个月内，一部分用于消费，一部分用于投资，一直在使用和流动。这个，在我交给移民局的税单上已经显示出来了。而你的100万美元，一直放在银行里，没有消费变化。所以他们不批准你的申请。”

　　原来如此。

　　美国是一个十分注重效率和功利的国家，只要对美国的社会经济发展有益，美国才会接纳你，在美国拿绿卡，只有两种人可以：一种是来美国投资或消费；还有一种人，就是有技术专长。

　　这位商界朋友前不久回国，给我讲了一个他在美国移民局亲眼目睹的故事，使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美国。

　　他在美国移民局申请绿卡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位中年妇女，从她被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可以断定是一位户外工作者。出于好奇，他上前和她搭话，一问才知，她来自中国北方农村，因为女儿在美国，才申请来美。她只读完小学，汉语都表达不好。

　　可就是这样一位英语只会说“你好”、“再见”的中国农村妇女，也在申请绿卡。她申报的理由是有“技术专长”。移民官看了她的申请表，问她：“你会什么？”她回答说：“我会剪纸画。”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剪刀，轻巧地在一张彩色亮纸上飞舞，不到三分钟，就剪出一群栩栩如生的各种动物图案。

　　美国移民官瞪大眼睛，像看变戏法似的看着这些美丽的剪纸画，竖起手指，连声赞叹。这时，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说：“这是中国《农民日报》刊登的我的剪纸画。”

　　美国移民官员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说：“OK。”

　　她就这么OK了。旁边和她一起申请而被拒绝的人又羡慕、又嫉妒。

　　这就是美国。你可以不会管理，你可以不会金融，你可以不会电脑，甚至，你可以不会英语。但是，你不能什么都不会！你必须得会一样，你要竭尽全力把它做到极限。这样，你就会永远OK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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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是吗 - 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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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吗
　　** 韩少功 **

　　这个故事的叙述人是老D。故事还会涉及到A、B、C以及M。之所以这里都以字母标示他们，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差别并不重要，不需要郑重其事地拿姓名来予以区别。而且时过境迁，老D的叙述是否真实无误，是否值得与真实姓名一一对号，并非不成为一个问题。

　　据老D说，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故事发生在那一年的冬天，很多史学界同行到北京去，参加八十年代后期一个重要的大会。当时正是老M特别走红的时候，或者这样说吧，不过是很多人觉得他特别走红的时候——这与人们五年、十年、十五年以后的淡漠印象并不一样。作为这个故事的重要人物，老M提早一两个月去了北京，到开会的时候，还没忙完诸多事务，身影少见而且飘忽，基本上不参加小组讨论，偶尔出现在宾馆的走道或餐厅，一个夹着皮包日理万机的样子，冲着这个或那个很努力地笑一下，或者故作惊讶地“嘿”一下，就不知去了哪里，不知何处还有经邦纶国的伟业等着他。不用说，他入住的613号房也经常门庭若市，很多陌生的面孔探进门来，问他在不在，问他何时能够回到房间，如此等等。这些来客，有的是拿着他的新书来请求签名，有的是背着照相机一类设备前来采访，还有一些是编辑、书评家以及史学同行，满脸微笑地前来求见和拜访。寻找他的电话也特别多，从清早响到深夜，使同房的老A和老B都睡不好觉——那时的会风较为简朴，尤其是史学界开会，好像来的都是古董，只有霉味和锈迹，缺少热气与活力，不占地方，搁哪里都行，三五个人合住一房是通行的安排。

　　老A和老B是清史专家，从暗无天日的清宫史料深处走来，大概不耐现代的搅扰，想避开那些与他们无关的敲门和电话，便常来隔壁的615室来避难。他们遇到老C和老D，四个朋友久别重逢，开始只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老B说，别看老M一口乡下土话谁都听不太明白，但聪明人啊，聪明人啊，每一步都拿准了政治的脉，我们不得不服。老A说，老M最近的文章文采非凡，只是引的材料都是大路货和二手货，论史居然也没有考古的支持，这种文章嘛，应该到文学界去拿奖。

　　接下去，四个人越谈越亲，言语中的春秋笔法就少了许多。不知是谁再次说到他们共同的老朋友——至少算得上老熟人：屁，老M那点套路其实也简单。你们知道这一个多月他在北京忙乎什么吗？第一步，给各位老前辈上门送书，多少赚得几句称赞，一一详加笔录，立马传达给各大报刊。第二步，待各大报刊落实老前辈们的称赞，编发了相关书评和报道，老M再把这些材料统统复印，呈送各位老前辈以求进一步指教。老前辈们还能怎么办？一看舆论如此，民意与公论如此，当然赏下更多的称赞，这就有了以后的第三步甚至第四步……什么是古人说的“上下其手”？先生们，这就是，这就是。

　　这种描述有点损，只是来源和出处不详。事后的老A说，这是老C说的，而老C说，好像是老B说的。作为故事叙述者的老D，号称业内的版本学专家，也含含糊糊闪烁其辞前后不一。但有一点较为确定：他们四个人哈哈大笑，臭味相投，同仇敌忾，对业内的诸多钻营风气和伪士行状不以为然。

　　四个人谈得兴起，把臂邀饮之类的小活动不可免。既然吃喝，当然还引出了很多有关吃喝的话头。不知是谁说到老M悭吝成癖，有一次号称要大宴省外来的同行好友，结果带着客人们绕了好几条街，如同率领着一帮乞丐大游行，顶着烈日，冒着大汗，来到一个满是泔水味的破招待所。他掏出几张皱巴巴的会议餐券，为就餐券是否过期的问题，与食堂服务员大吵了一架，委实恶相迭出，才让一旁饥肠辘辘的朋友们，最终吃上了冷冷的盒饭。至于酒，只有他拎来的半瓶，也不知是他哪次享受公费招待时暗中截留下来的。如此奇闻，列入《 清稗类抄》或者《 古今谭概 》一类野史，大概也很够格。

　　老A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B笑着说，得想办法治他一下。

　　老C笑着说，是得想办法收拾他一下。

　　老D笑得更厉害，说这种人乱我党风，乱我学风，乱我酒风。

　　大会的日程颇长。他们松散而闲适，大多有点无聊，于是修理老朋友或者老熟人的工作，就成了四君子眼下的临时主题。他们想起“薄责于人”的古训，觉得责之不必，不妨将事情付之一戏，拿老M来开开心。老A划拳胜出，第一个替天行道，捡了个便宜，来点低级招数就够用了。他会说粤语，打了个电话到613室，用粤式普通话对接电话的老M说，雷（你）好哇，这里是阿（亚）洲电视台记者，洪孔（香港）的啦，专程来京城采访，戏（是）啦戏（是）啦，想给你M先生做一个专题采访啦……他一放下电话，自己就噗哧笑出声来，说老M乐颠颠地连声答应，绝对没有听出他的声音，真以为喜从天降呢。

　　大家幸灾乐祸，急切地想知道老M是如何蒙在鼓里，一次次派人到隔壁房间去窥探，借口去寻什么人，或者是去送大会简报。第一次探子来报，说那小子已经在洗澡了。第二次探子来报，说那小子已经在抹头油了。第三次探子来报，说那家伙正在对着镜子试领带，试完了三四条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嫌红色的太俗，嫌灰色的太素，已经把衣箱折腾得底朝天。探子老A明知故问，你如何要这样讲究？是不是准备会见女大学生？他含含糊糊岔开话题，说电视里的舞蹈好看，你快去看吧——把自己的美事一个劲地严加保密。

　　下午过去了。晚餐的时候，他们发现老M一脸怒气，像只好斗的公鸡，见人就揪胸口或瞪眼睛，对这个那个熟人一一质问：是你骗我吧？上午是你打的电话吧？四君子都忍住笑，反问他电话是怎么回事。他把大家的眼睛一一仔细看过，没看出什么可疑的东西，还是颇不甘心。“你们这些小混蛋，从来没安过什么好心！”他拿出江湖上很哥们的样子，指着老D的鼻子横加讹诈：“你不老实交代，老子就不请你吃烤鸭。”

　　老M没有诈出什么，只得悻悻离去。但他既已生疑，第二轮戏弄若想得逞，当然是难度大增。不过，四君子都是中青年，脑子比较好用。老B想了想，生出一计，还是把电话打进613室，口音里略带一点山东腔，自称中央组织部某局的处长，有点盛气凌人地通知对方：眼下中央正要选拔优秀的知识分子从政，第一批人选已进入考察阶段，局领导对老M印象颇佳，想当面晤谈，希望他下午不要去参加小组讨论，两点整在宾馆大门口候着，一辆车牌号尾数为4801的黑色轿车将来接他。老B还故作神秘，说此事望老M暂保密，以免造成会上不必要的议论。老B说完赶紧放下电话，说言多必有失，言多必失，再说下去，他的山东腔就挺不住了。他还说，电话那一头的老M刚才答应得比较犹疑，似乎是吃一堑长一智，正在判断电话的真伪，正在判断这个山东腔是否接近哪位熟人的声音。也许他还想查问来电者的底细，只是一时没来得及。

　　还好，他们没有发现隔壁的老M那边有反常的动静。但老B的忧虑不无道理。老A说，你刚才的语气设计不对，“颇佳”、“晤谈”一类文言词也容易漏馅，来点嗯嗯啊啊的停顿，也许更像一个处长。

　　他们对老M是否就范没有把握，但午睡还未结束，老B喜出望外地冲进门来，说快看快看，王师所向披靡，沙场再传捷报了。

　　四君子都奔向窗口，只见老M穿着大衣，缠着围巾，果然准时地往大门口，在漫天雪花之下一步一滑，在积雪里留下一道新的足迹。他们想象这行足迹的那一头，老M在大门口傻等上半个小时乃至一个小时，被北风吹得全身哆嗦十指冰凉，对任何一辆黑色小轿车都引颈盼望，一个个都差点快活得孩子般在床上前仰后翻。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明白刚才的悬虑其实多余。想想吧，中央组织部，就是以前的吏部，握有百官擢贬之权，老M只要没吃豹子胆，没得精神病，即便百分之九十九地疑心这个电话是假，即便认为真实的可能性不足百分之一，也决不敢掉以轻心。只要有中央组织部这五个字，他还能不去大门口乖乖地恭迎？

　　这叫做宁忍一万，就怕万一。

　　再次上当，使老M的脸色有些混乱。他肯定知道事态严重，嗅出了身边的阴谋气氛。事情已经很明白：一个可恶的犯罪团伙正隐匿在他的周围，正有组织和有计划有纲领地与他作对，并且每一招都居心不良，让他有苦难言。他像舞台上一个孤独的演员，陷入了险恶剧情却不知这一剧情还要延续多久，更不知道微笑着的导演和观众隐在强烈聚光灯之外的什么地方。他要冲出十面埋伏，于是突击检查周围的房间，特别是突击检查熟人们的表情。据说他已经把623室和614室排除在目标之外，因为那两个房间都住着一些青年学者，都是新派人士，而新派人士醉心西学，心高气盛，压根就瞧不上他，不屑于拿他开心。据说他锁定的最大目标是620，因为那间房里住着几个同省籍的老乡，老乡嘛，互相之间知根知底，不避粗俗，不分上下，开点出格的玩笑也有一份乡谊顶着，谁也不可能过分认真。这就伏下了很大的危险性。当然，老M还检查过四君子经常扎堆的615，眼珠滴溜溜地四下乱转，目光在老D的脸上深入开掘。正巧，A、B、C这一刻都不在，只有老D躺在床上看报纸。是的，他在看报纸。这太正常了，太冷清了，太不阴谋了，肯定打消了对方的一些怀疑。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作为第三个接棒的老D，要把升级游戏玩下去，当然需要更多的心思。首先，他否定了电话这种方式。老M两次吃亏在于电话，眼下就算是他爹娘打来电话，恐怕也会被他当作老骗子。然后，他也否定了女色一类中介。老M不是傻子，知道自己以前的轻薄之名，眼下肯定卧薪尝胆严防死守，在特殊时期对一切女性都高度警觉，哪怕是碰到貂蝉再世西施转生也会小心翼翼。最后，老D只好开始琢磨晚上的电影。

　　这天晚上给与会者放的影片是美国片，叫《午夜》，据说是很资产阶级的一部，是带荤带色的那种，作为“内部参考片”，以前只在文艺界的会议上放一放，眼下能拿到史学界的会议上放，不知意图何在。有些与会者早就在议论这部片子。用过晚餐以后，老M也兴致勃勃地赶早去了宾馆东楼的礼堂，一心一意等待电影的开始。老D的主意就是这一刻冒出来的。

　　待电影放到一半，渐入高潮，眼看银幕上的女主人公的春情汹涌，他偷偷溜到放映间，请放映员打出一条幻灯通知：M先生，请速来礼堂大门，有人找。

　　老D谋事颇为心细，故意向放映员报错了老M名字中的一个字，错成了另一个同音字。要知道，这并不妨碍理解的一错，实为神来之笔，极大增强了通知的真实感、正常感、质朴感、纯洁感，其道理很简单：任何做局下套的人不可能把目标人物的名字搞错，于是出错者必为忠良，与任何预谋与心机无涉。

　　老D弯着腰潜回座位，关注着右前方猎物的动静。他看见幻灯通知在银幕一侧终于出现了，然后看见前面黑压压的背影里，老M熟悉的背影也冒出来了。那家伙果然毫无戒备，前顾后盼了一阵，挽着一件大衣，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艰难地从同排一个个背景前挤过，眼睛还不时盯住银幕，直到走近大门了，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D差一点笑出声来。邻座的老B和老C也乐不可支，捂住了嘴，让前后排的观众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投来疑惑与不快的目光。

　　四君子不知老M是什么时候返回座位的。可笑《午夜 》，一部低俗的娱乐片，其实没有什么，比中国古代大多数色情小说还要素净，但他们可以断定，大家不把这部片子当回事，但老M有特殊心结，此时一定懊丧不已。他错过的这十来分钟，说不定就是他永远的人生遗憾。如果人家告诉他这十分钟没有什么，他必不相信；如果人家告诉他这十分钟有什么，他必不满足——听说与目睹毕竟不可同日而语。更重要的是，他眼下打脱了牙齿往肚里吞：怎么好意思问？在正人君子面前他要问什么？

　　这一天，走出礼堂的老M变得沉默了，平静了，是暴风雨过后的一片落叶，见了任何一个熟人都没有什么表情，据说回到房间里以后，也只是默默地看报纸，有一种悲壮和孤愤之态。

　　老C在那里瞟了一眼，回来以后有点心软，说这最后一棒是不是算了？人家已经真生气了，我们的三戏周郎也够了，围师必阙，穷寇勿追，不如就此打住。

　　其余三人说不行不行，还说你是个军旅学者，如何言而无信？如何临阵脱逃？

　　老C说，军人就是头脑简单，不会骗人。

　　但这只是他的谦虚。在他的一再请求免战之后，在旁人一再催逼之下，他最后的出招，其实是一颗高科技原子弹，几乎把大家吓了一跳。事情是这样：他冒充大会秘书处一位人员，给一位大学老校长打了电话，说你们是某省的领队吧？你们省里不是有个与会代表老M吗？老M同志不是前不久从新加坡访问归来吗？正巧，新加坡的一个华裔银行大亨来华访问，有心资助学术研究，在会谈中已几次提及。我方教育部长明天晚上在北京饭店宴请，特邀几位学者前去作陪，老M就是受邀者之一。他可带上自己的著作签名本，提前二十分钟赶到饭店，到时候与服务台的孙女士联系，如此等等。

　　接电话的老校长，是老M的上级，某省与会代表的领队，虽然在以前的政治运动中有一些事情遭人诟病，但近年来最喜欢支持新潮学者，比如总是把老M的名字挂在嘴上，以示自己提携后学之功。他有时候甚至提携过了头，曾到处为一位青年副教授的抄袭辩白，说没有抄太多，只是抄了一点点。结果，所有不知情者也都知道了抄袭，气得抄袭者自己也大为恼怒，说屎不臭挑起臭，他娘的这个老家伙是何居心？老C正是看中了老校长的职位和身份，看中了他六十多岁的年纪，还有德高望重关心大局的长者形象，借他一张嘴来传话。老校长不知底细，接电话后立即以领队的身份下达通知，其过程顺理成章，正大光明，气势磅礴，无懈可击。老M眼下即使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充满警觉，也不可能疑到老校长的头上，如何防得了这一奇袭？何况一次结识国际巨商的机会，可能早已让他心潮起伏忘乎所以。他岂有幸免于难的可能？

　　从开会地点到虚拟的教育部宴会，有漫长的道路，需要在客流高峰期间转乘几趟公交车，几乎穿过大半个北京城，对老M来说无异于一次残忍的折磨之旅。四君子根本用不着去等待和核查结果，已经在房间里畅饮庆功，一个个自比小诸葛，对各轮攻略一再回味和评点，像最终合力完成了一件精美的作品。老C的酒量很大，喝了整整一瓶二锅头，然后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无中生有的本事原来十分了得，将来不打算搞宦官史了，要改行当作家，写一部有关太平天国的小说，可能是物尽其用的合适选择。

　　如果老D没有记错，这一次聚谈时，老A还出口成章，总结出一番人生哲理，说智不在术而在道，老M接连入套无药可救，无非是利令智昏，名令智昏，权令智昏，色令智昏，可见名、利、权、色乃智之大敌。灭六国者，六国也。族秦者，秦也。为人无欲则刚，无欲则智，人骗其实皆为己骗。

　　大家都觉得这是至理名言。

　　深夜了，老M还没有回来。

　　消息到第二天清晨才传来：可怜的老M，不幸的老M，竟然在北京饭店门前的大街上被一辆汽车撞伤，造成较为严重的脑震荡，已送入医院救治。不用说，他当时一定气昏了头，或者是饿昏了头和冻昏了头，眼中根本没有红绿灯，向巨大的黑影一头撞去。医生说，当时如果不是司机及时刹车，老M可能就英年夭折了。

　　这是一个爆炸式的新闻。会议组织者立即开始追查电话恶作剧。老校长一大早就在宾馆走道里愤愤控诉：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玩笑都开到我的头上来了。都是人民的知识分子嘛，都是党的知识分子嘛，怎么能做这样无聊的事？

　　有些与会者也在走道上主持正义：肯定是有人嫉妒他！是故意陷害吧？故意打击报复吧？应该让公安局来严查！

　　四君子再次相聚，关紧房门，面面相觑，吐着舌头，脸上已经没有窃笑，神色多少有些沉重和不安。电话追查不可能有什么结果，这用不着担心。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毕竟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四人中老A年纪最长，立即以老大哥的身份表示自省：“这事主要怪我，疾恶如恶，疾乱如乱，其实对这样的人何必较真？此事下不为例。”

　　四君子临时俱乐部立即宣布解散。事情到此为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说了，再不说了。以后也得吸取教训，玩笑适可而止。他们相互叮嘱着，然后分头买了些水果和奶粉，去医院里看望了受伤的老友。当着老M的面，老B谈了一些对老M新作的读后感，说他读到某个精彩段落时，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种真情吐露让老D吓了一跳。老C说文人无性哪，有些人不好好写作，成天就是算计别人，成天就是窝里斗，实在可恶可恨得很。这种慷慨激昂也让老D吓了一跳。老D当然也说了些假话，比如一直仰慕老M的才情，比如将来要请老M去他的学校讲课什么的，不过刚说完又后悔——他有点担心，这些假话可能让一旁的A、B、C也暗自心惊和暗自琢磨。

　　走出病房时，他们客气得有点不自然。你先走。你先走。你请。你请。他们在房门前别别扭扭，完全没有了几天来的随意。

　　回到宾馆里，他们甚至史无前例地握手告别，握出了心神不宁的客套。老D问老A和老B是否需要皮鞋油，说完又觉得这种殷勤即是过分。

　　事实上，从医院回来以后，他们绝口不再议论老M，连相互见面的次数也大为减少。一想到老M在病房里目光迷离、气若游丝以及手指颤抖的模样，他们大概都心有余悸和心存余愧，于是在大会选举阶段热情推荐老M，一定要把他选为新一届中国历史学会的常务理事，说无论从人品还是文品来看，他进入领导班子都是当之无愧的。如果不让这样优秀的中年学者选入领导班子，我们这个团体的生命力就大可怀疑了，我们改革开放的决心也大可怀疑了。他们甚至为此与反对者们争议不休，说老M的一点绯闻算什么，说老M做人小气一点算什么，看人一定要看大节，要看政治本质。

　　从老M事后的满脸微笑来看，这些话已经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老M果然当上了常务理事。公布结果的时候，四君子怔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鼓掌还算热烈。有意思的是，大约一个月后，老A的一封信，让老D差点要一头往墙上撞过去。什么叫震惊？什么叫崩溃或者空白？老D算是有了平生第一次体会。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或者什么叫强中更有强中手？老D也算是有了平生第一次真正的认识。老A来信的大意是：老M的脑震荡完全子虚乌有，不过是串通一个医生朋友，演出了一出苦肉计，在临近选举的紧要关头，不但赚得了暗算者的恻隐，还赚得了大多数人的同情。这真是四只小螳螂扑蝉，岂知大大的黄雀在后！

　　平时自以为聪明的老D，此时真是要愧死。想起老A以前说过的什么术什么道，还莫明其妙地大笑。

　　多少年后，天各一方，老D很少看到往日熟悉的面孔，相见时难别亦难，真是让人黯然神伤。就算想起老M，想起老M当年守着几张旧会议餐券的悭吝，现在想来也没有什么，倒有几分朴实与憨直让人觉得有趣。这种忆旧的温暖感，也许是一种心理老态吧。他常常这样想。

　　他还在治宦官史，有时读到一些闲书，包括一些记叙史学研究进程的史学。他知道，文科院校这些年培养出了太多的研究专家，这么多专家都要写文章，都要写书，包括写史书，于是八十年代的一些事已经过早地匆匆入史，甚至可能在有些人那里争相放大，直到每一件事都被众多论家之嘴咀嚼得索然寡味，直到每一件事都众说纷纭于是各种幻影不再能叠合出共识，也不再能还原出真相。很多书都说到那次北京的大会。有一个版本的史学年鉴是这样说的：那是一次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泛滥的大会，是错误观念在特定气候下大量出笼的大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应引为深刻的教训。另一个版本的史学年鉴则认为：那是一次思想解放突破禁区拨乱反正的大会，是一次标志着新时期史学研究春天到来的大会，广大学者怀着对改革开放的高度责任感，在会上对一切陈腐的旧观念、旧思路、旧体制、旧方法、旧文风展开了猛烈的抨击，对于当代中国史学完全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说实话，截然不同的说法，可能各有所依，但都让老D有点茫然。这些书都提到了A、B、C等人的有关著述，还有他们在那次大会上的发言，但老D脑子里印象最深和挥之不去的谜团却无一字提及，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亲历和目击的一切，一旦退到时光流逝的远方，就成了微不足道的一颗灰尘，湮没在一张远景巨照之中。

　　他知道，老M已经移居国外多年了，至今渺无踪迹音讯全无，而老C已患癌症去世了，老B已落了个老年痴呆症。在一个小小悬案未决之际，证人席上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老A——据说他还活得生龙活虎，每天能坚持长跑三千米。于是，老D拿定主意给老A打了一个电话，问他近来是不是还在长跑，问他是否还记得那年的冬天，比方说他冒充香港记者拿老M开心的往事。

　　对方停了停，问有这样的事吗？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D愣住了。

　　你当初不是还写过一封信给我？

　　我给你写过那样的信吗？

　　你不记得老M的脑震荡？

　　脑震荡？老M？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他们通话的二十分钟，最后只能让老D确认：对方记忆里的各种细节已经消融，只有新时期知识界明媚春天的远景。

　　老D有点奇怪：是我记错了？还是他记错了？或者那一年冬天在他们之间确实没有发生过什么？也许，老D需要赶快飞去老A所在的城市，敲开老A的房门，检查一下老A的身份证和户口簿，然后紧紧盯住他的双眼，看那里面是否有可疑的掠影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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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色模拟
　　** 胡里奥.科塔萨尔 **

　　我们是一个奇怪的家庭。在这个为了义务或吹嘘而做事的国度里，我们喜欢自由选择，就是喜欢这样，喜欢毫无用处的模拟。

　　我们有一个缺陷：没有独创性。几乎我们要做的一切都是受著名模特的启发———坦白地说，就是抄袭。即便有什么新招儿，也总是不合时宜、令人吃惊或引起轩然大波。我大伯说，我们就像拓蓝纸下面的抄件，与原作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纸张和目的不同。我三姐则以安徒生的机械夜莺自比；她的浪漫简直令人厌恶。

　　我们是个大家庭，住在洪堡大街。

　　我们做事情，但要进行表述却很困难，因为缺少最重要的东西，对做事情的渴望与期盼，比结果重要得多的惊喜，使全家宛似纸牌的城堡坍塌在地上，而且一连数日只有叹息与狂笑的失败。讲述我们的所作所为有时简直是填补无法填补的空白，因为我们往往遭遇贫穷、囚禁或疾病，有人死去或者有人叛变（提到这便令人痛心）、放弃或进了“税务局”（人们一进了“税务局”，便“六亲不认”，只认钱了。所以作者如是说。———译者注）。但不要因此而推论出我们遇到了挫折或感到悲哀。

　　我们住在太平洋大街，我们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们是很多有思想并乐于付诸实践的人。绞刑架就是一例，这个主意究竟出自何人，至今众说纷纭，五妹认为是我堂兄弟中的一个，因为他们很有哲学头脑，可我大伯却坚持说，是他读了一部袍剑小说以后想出来的。其实这对我们无关紧要，唯一有意义的是做实事，所以我对叙述此事毫无情趣，不过是为了不觉得这无聊傍晚的雨声离得这么近罢了。

　　我们家门前有个花园，这在洪堡大街十分少见。它如一般院落大小，可是却比街道高出三级台阶，显然像一个平台，是做绞刑架的理想场地。由于围栏是用毛石和铁棍砌成的，因此干活的时候，行人不会进到家里来；他们可以躲在街上，一连几个小时，但对我们却无妨碍。“我们在月圆时动工”，我父亲指示说。白天我们到胡安·保蒂斯塔·胡斯托大街的料场去找木料和铁料，但我的姐妹们却留在客厅里学习狼叫，因为我小姑认为，绞刑架会把狼招来并引得它们对着月亮嚎叫。钉子和工具由我的堂兄弟们负责；大伯画草图，并与我母亲和二叔探讨刑具的规格与样式。我记得讨论的结果：他们严肃地决定要建造一个相当高的刑场，竖立起一个滑轮和一座绞刑架，并留有自由的空间以便根据案情来决定是用刑还是砍头。大伯觉得，与他的初衷相比，这显得十分贫乏与寒酸，但花园的面积与材料的消费总是使全家的雄心受到局限。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吃过意大利面条之后开始动工。尽管我们从不在乎邻居们说什么，为数不多的旁观者显然以为我们要加盖一两间房屋以扩大居住面积。第一个感到惊讶的是堂克雷斯塔，对面的小老头儿，他来询问我们为什么要设置那座平台。我的姐妹们聚集在花园的角落里，发出几声狼叫。好多人围拢来，但我们一直干到夜幕降临，建好了平台和两个台阶（为了神甫和囚徒用的，因为他们不应走在一起）。星期一，一部分家人去做各自的营生，既然活着就得做点什么，其余的人就开始立绞刑架，而大伯则在查阅古代滑轮的图纸。他的思路是将滑轮尽可能高地置于一根稍稍弯曲的杆子上，比如一棵刮光了的白杨树干。为了使他高兴，二哥和堂兄弟们开着小卡车去寻找白杨树；与此同时，大伯和母亲在安装滑轮的辐条，我在准备一个铁箍。那时我们都很开心，因为到处都是锤子的敲击声，姐妹们在客厅学着狼叫，邻居们聚拢在街道上交头接耳，在晚霞的紫红色中，绞刑架渐渐耸立起来，只见小叔骑在横梁上，固定钩子并打着活结。

　　事情到了这个程度，街上的人们都明白了我们在做什么，抗议与威胁的合唱快乐地鼓舞着我们以滑轮的竖立而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有几位放肆的人企图阻止二哥和堂兄弟们用小卡车将那棵理想的白杨树干运进家门。全家自始至终努力地将树干箍紧，齐心协力地往花园里拉，一个揪着树根的小孩儿也被拉了进来。父亲亲自将小孩儿还给了他怒不可遏的父母，礼貌地将他送过了街道，在人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这感情的交流时，大伯在堂兄弟们的帮助下，已将滑轮安装在树干的一端并着手将它竖立起来。正当全家聚集在平台上赞扬绞刑架优美的形象时，警察来了。只有三姐站在门口，自然由她与副局长本人交涉。没费多少唇舌就说服了他：我们是在自家施工，只有绞刑架的使用才具有违反宪法的性质，邻居们的嘀嘀咕咕无非是出于怨恨与嫉妒。夜幕的降临使我们避免了浪费更多的时间。

　　在一盏电石灯的照耀下，我们在平台上吃晚饭，上百个怀着怨恨心理的邻居窥视着我们；我们觉得烤乳猪从来没有这么香过，红葡萄酒也更浓更甜了。一阵北风轻轻地摇曳着绞刑架的绳索；滑轮发出吱吱声，好像乌鸦已落在那里吃东西了。围观者们开始离去，嘴里嘟囔着威胁的话语；二三十个固执的人留在街道上，似乎在等候着发生什么事情。喝过咖啡之后，为了观看从平台栏杆上升起的月亮，我们熄灭了灯盏，姐妹们嚎叫着，堂兄弟与叔伯们在平台上漫步，踩得地基直颤。在接下来的寂静中，月亮已经升到绳索活结的高度，在滑轮上似乎笼罩着一片镶着银边的云。我们看着这一切，从心里感到快乐，可邻居们却在街道上嘀咕，似乎已处在绝望的边缘。他们点着了纸烟，开始离去，有些穿着睡衣，另一些走得更慢。街上没人了，远处有警笛声，108路小公共汽车定时驶过；我们已经睡觉去了，做着关于节日、大象和丝绸衣裳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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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暴风雨之后
　　** 奥尔罕.帕慕 **

　　风雨之后，我在一个清晨走上街道，发现一切都已改变。我不是说那些折断在地的树枝和散落于泥泞路面的黄叶，而是说某些深层的，难以说清的东西已经改变，就像晨曦之中此刻随处可见的成群蜗牛，潮湿的土壤中说不清楚的气味，不新鲜的空气等．这些都是一切已永远改变了的明证。

　　我站在一个泥坑前，盯着它看。水坑底是软软的泥浆，仿佛在等待某种征兆、某种呼唤，再远一点的地方，苜蓿叶上似有水滴，它的四周有慢慢泛黄的草地，折断的蕨类植物和绿色的草本植物。在我的右方，沿着我漫步、思索的峭壁之底，一只海鸥在缓缓盘旋--它的处境看上去比以往更为危险，却表现得愈发坚定勇敢。

　　当然，所有这些事情——这种清楚的感知，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骤然带来的寒流，这被暴风雨洗刷得如此洁净的天空，这种整个自然都呈现出的新色彩——也许只是一种欺骗性的幻象。但在漫步的时候，我确实感到，在暴风雨来临之前，鸟儿和小虫子，树木和石头，垃圾箱和倾斜的电线杆——所有这些都对生活失去了兴趣，失却了目标，忘记了为何身在此处。后来，当子夜消逝，黎明第一道曙光升起之前，暴风雨突至，重现了一切失却的意义，失却的热望。

　　人们是否需要在深夜时分，在窗户的咔嗒声中、在狂风穿过门窗缝隙之际、在雷声里醒来，只是为了感受生活原本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刻得多，世界的意义要丰富得多？我半睡半醒，从床上跳起来冲向窗户，一扇扇关上它，然后熄掉还亮着的桌灯，就像水手在暴风雨之夜醒来，本能地冲向他的船帆那样。做完这些后，我来到厨房，坐在那里喝了杯水——厨房的顶灯在呼啸的大风中摇晃。突然，一阵狂风袭来，仿佛摇撼了整个世界，紧接着停电了。一切陷入黑暗，厨房的瓷砖在我赤裸的脚下感觉那样冰冷。

　　从坐着的地方，我可以透过窗户、透过摇摆的松树和白杨树，看见白色泡沫自越来越大的海浪中飞起。在雷鸣声中，闪电仿佛就要击中近处的海面。随后，在持续的闪电中，疾走的层云、翻卷的树梢、大地与天空，全都纠缠在一起。我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手里握着一个空杯子，感到十分满足。

　　清晨时分，我四处游荡，恰似侦察员围绕凶案、暴乱等暴力事件搜索证据，想看清楚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对自己说：这是动乱景象，风雨来袭时的景象啊！要记得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再后来，我看到折断的树枝和横倒在地的自行车，不禁又想：当风雨来袭的时候，我们不仅明白我们生活在一个世界上，而且还会感到．我们经历着同样的生活。

　　一只小麻雀掉进了泥泞中——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要死了，我充满好奇，却无动于衷地描摹着它。大雨倾盆，打湿了我的本子和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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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动乱时代
　　** 朱自清 **

　　这是一个动乱时代。一切都在摇荡不定之中，一切都在随时变化之中。人们很难计算他们的将来，即使是最短的将来。这使一般人苦闷；这种苦闷或深或浅的笼罩着全中国，也或厚或薄的弥漫着全世界。在这一回世界大战结束的前两年，就有人指出一般人所表示的幻灭感。这种幻灭感到了大战结束后这一年，更显著了；有我们中国尤其如此。

　　中国经过八年艰苦的抗战，一般人都挣扎的生活着。胜利到来的当时，我们喘一口气，情不自禁的在心头描画着三五年后可能实现的一个小康时代。我们也明白太平时代还遥远，所以先只希望一个小康时代。但是胜利的欢呼闪电似的过去了，接着是一阵阵闷雷响着。这个变化太快了，幻灭得太快了，一般人失望之余，不由得感到眼前的动乱的局势好像比抗战期中还要动乱些。再说这动乱是世界性的，像我们中国这样一个国家，大概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控制这动乱；我们不能计算，甚至也难以估计，这动乱将到何时安定，何时才会出现一个小康时代。因此一般人更深沉的幻灭了。

　　中国向来有一治一乱相循环的历史哲学。机械的循环论，现代大概很少人相信了，然而广义的看来，相对的看来，治乱的起伏似乎可以说是史实，所谓广义的，是说不限于政治，如经济恐慌，也正是一种动乱的局势。所谓相对的，是说有大治大乱，有小治小乱；各个国家，各个社会的情形不同，却都有它们的治乱的起伏。这里说治乱的起伏，表示人类是在走着曲折的路；虽然走着曲折的路，但是总在向着目标走上前去。我相信人类有目标，因此也有进步。每一回治乱的起伏，清算起来，这里那里多多少少总有些进展的。

　　但是人们一般都望治而不好乱。动乱时代望小康时代，小康时代望太平时代——真正的“太平”时代，其实只是一种理想。人类向着这个理想曲折的走着；所以曲折，便因为现实与理想的冲突。现实与理想都是人类的创造，在创造的过程中，不免试验与错误，也就不免冲突。现实与现实冲突，现实与理想冲突，理想与理想冲突，样样有。从一方面看，人生充满了矛盾；从另一方面看，矛盾中却也有一致的地方。人类在种种冲突中进展。

　　动乱时代中冲突更多，人们感觉不安，彷徨，失望，于是乎幻灭。幻灭虽然幻灭，可还得活下去。虽然活下去，可是厌倦着，诅咒着。于是摇头，皱眉毛，“没办法！没办法”的说着，一天天混过去。可是，这如果是一个常态的中年人，他还有相当的精力，他不会甘心老是这样混过去；他要活得有意思些。他于是颓废——烟，赌，酒，女人，尽情的享乐自己。一面献身于投机事业，不顾一切原则，只要于自己有利就干。反正一切原则都在动摇，谁还怕谁？只要抓住现在，抓住自己，管什么社会国家！古诗道：“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可以用来形容这些人。

　　有些人也在幻灭之余活下去，可是憎恶着，愤怒着。他们不怕幻灭，却在幻灭的遗迹上建立起一个新的理想。他们要改造这个国家，要改造这个世界。这些人大概是青年多，青年人精力足，顾虑少，他们讨厌传统，讨厌原则；而现在这些传统这些原则既在动摇之中，他们简直想一脚踢开去。他们要创造新传统，新原则，新中国，新世界。他们也是不顾一切，却不是只为自己。他们自然也免不了试验与错误。试验与错误的结果，将延续动乱的局势，还是将结束动乱局势？这就要看社会上矫正的力量和安定的力量，也就是说看他们到底抓得住现实还是抓不住。

　　还有些人也在幻灭之余活下去，可是对现实认识着，适应着。他们渐渐能够认识这个动乱时代，并接受这个动乱时代。他们大概是些中年人，他们的精力和胆量只够守住自己的岗位，进行自己的工作。这些人不甘颓废，可也不能担负改造的任务，只是大时代一些小人物。但是他们谨慎的调整着种种传统和原则，忠诚的保持着那些。那些传统和原则，虽然有些人要踢开去，然而其中主要的部分自有它们存在的理由。因为社会是联贯的，历史是联贯的。一个新社会不能凭空从天上掉下，它得从历来的土壤里长出。社会的安定力固然在基层的衣食住，在中国尤其是农民的衣食住；可是这些小人物对于社会上层机构的安定，也多少有点贡献。他们也许抵不住时代潮流的冲击而终于失掉自己的岗位甚至生命，但是他们所抱持的一些东西还是会存在的。

　　以上三类人，只是就笔者自己常见到的并且相当知道的说，自然不能包罗一切。但这三类人似乎都是这动乱时代的主要分子。笔者希望由于描写这三类人可以多少说明了这时代的局势。他们或多或少的认识了现实，也或多或少的抓住了现实；那后两类人一方面又都有着或近或远或小或大的理想。有用的是这两类人。那颓废者只是消耗，只是浪费，对于自己，对于社会都如此。那投机者扰害了社会的秩序，而终于也归到消耗和浪费一路上。到处摇头苦脸说着“没办法”的人不过无益，这些人简直是有害了。改造者自然是时代的领导人，但希望他们不至于操之过切，欲速不达。调整者原来可以与改造者相辅为用，但希望他们不至于保守太过，抱残守阙。这样维持着活的平衡，我们可以希望比较快的走入一个小康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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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夏日里的最后一天
　　** 伊恩·麦克尤恩 **

　　那年我十二岁，第一次听到她笑时，我正趴在阳光下的后院草坪上，肚皮贴地，几乎全裸。我不知道是谁，也没动，只是闭上眼。那是一个女孩的笑，一个年轻女人的，短促而紧绷，像是在为没什么好笑的事情讪笑。我把半个脸埋到草丛里，那草地我一个小时前刚割过，可以嗅到下面荫凉的泥土气味。河沿吹来微风，半下午的太阳叮着后背，那笑声轻拍过来，仿佛一个物件，落在心里竟成别样滋味。笑声停了，只听见微风翻动我的漫画书，艾丽斯在楼上什么地方哭泣，一种夏天的滞重感在园子里弥漫。然后我便听到他们穿过草地走向我，我飞快地坐起来，起猛了有点头晕，眼前的一切失去了颜色。那是个胖女人，或者说胖女孩，和哥哥一道向我走过来。她那么胖，胳膊都没法从肩膀上顺当地挂下来，脖子上堆着游泳圈。两个人都朝我看，在说我。等他们走到近前，我站起来。她一边和我握手，一边继续打量我，发出一种温顺的马儿那样的轻嘶声。那就是我刚才听到的，她的笑声。她粉红的手温热潮湿，像块海绵，每个手指根那儿都有小肉涡。哥哥介绍说她叫珍妮，会住进我们的阁楼上的卧室。她长了好大一张脸，圆满如一轮红月，又戴着厚厚的眼镜，显得眼睛硕大如高尔夫球。她松开我的手时，我想不到该说什么。可我哥不停嘴，他告诉她我们要种些什么蔬菜，栽些什么花。他带她在可以透过树林看见那条河的地方停了停，然后领她回屋。我哥岁数恰好是我的两倍，他对这种场面很在行，说呀说的。

　　珍妮住进了阁楼。那儿我上去过几次，去旧箱子里找东西，或者从小窗子里眺望那条河。那些箱子里其实没什么东西，只是一些碎布头和衣服裁剪样。也许其中一些的确是我妈妈留下来的。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叠没有画的画框。有回我上去那里，因为外面在下雨，而楼下皮特在和别人吵架。我帮何塞把那里打扫了一下，以作卧室。何塞过去是凯特的男朋友，去年春天他把东西从凯特房间里都搬出来，住进了我房间隔壁的空房间。我们把那些箱子和画框搬进车库，把木地板染成黑色，放上小毯，又从我房间里把那张加床分出来，搬上楼。有了这些，再加上一桌一椅，一个小橱柜，斜屋顶下只够两个人站立的空间。而珍妮的全部行李就是一个箱子加一个旅行包。我帮她把它们提上楼，她在后面跟着，气喘得越来越粗，不得不在第三层楼梯的中途停下来歇上一下。我哥哥皮特从后面跟上来，我们挤了进去，就好像我们都要住到那里，并且是第一次过来看似的。 

　　我指给她看窗户，从那儿她能望见河。珍妮坐着，巨大的胳膊肘铺在桌上。她听着皮特的故事，不时用一条白色大手绢轻轻搽她那潮湿的红脸蛋。我坐在她后面的床上，看到她的背那么宽硕，而椅子下面两条粉红的肥腿，逐渐收细，终于挤进了末端的小鞋。她浑身都是粉红的。她的汗味充满了房间，闻起来像外面新割过的草。我忽然想到，不能吸进太多这样的气味，要不我也会变胖。我们起身离开，好让她打开并安放行李。她为每件事情说谢谢，我走出门时，她又发出小小的嘶鸣，她那紧绷的笑声。我在门道里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她正望着我，睁着那双被放大得跟高尔夫球似的眼睛。 

　　“你不太说话的，是吗？”她说。这似乎让说些什么变得更难。于是我朝她笑了笑，接着下楼去了。 

　　到了楼下，轮到我帮凯特做晚饭。凯特长得高而苗条，形容忧郁。正好是珍妮的反面。我以后要是找女朋友，就找凯特那样的。她很淡很白，即便在现在这样的夏天。她的发色有点怪。有次我听山姆说那是一种棕色信封的颜色。山姆是皮特的朋友，也住这里，何塞搬出凯特卧室时，他想把他的东西搬进去。但凯特比较傲，她不喜欢山姆，因为他太闹。如果山姆搬进凯特的房间，他肯定总要把凯特的女儿艾丽斯吵醒。凯特和何塞同在一个房里时，我总是观察着，看他们是否会看一眼对方。他们从来不。去年四月一个下午，我去凯特的房间借东西，看到他们一起睡在床上。何塞的父母来自西班牙，他的皮肤很黑。凯特仰卧着，摊开一条胳膊，何塞就枕在那条胳膊上，偎依着她。他们没穿睡衣，被子只盖到半腰。他们一个那么白,另一个那么黑。我在床尾站了很久，看着他们。似乎那是一个秘密，我发现的。凯特睁眼看到我，很轻声地叫我出去。我很奇怪他们曾经那样躺在一起，现在却互相看都不看一眼。我以后要是睡在一个女孩的胳膊上，是不会让这种情形出现的。凯特不喜欢做饭。她要花很多时间去确认艾丽斯没有把小刀塞进嘴里，没有把开水壶从炉子上扒拉下来。凯特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或者几小时几小时地煲电话粥，我要是个女孩，也会更情愿做这些。她如果回来晚，我哥哥皮特就得把艾丽斯哄上床。凯特跟艾丽斯说话时总是神色忧伤。当她告诉她怎么做时，总是说得很轻，似乎她并不是真的想和艾丽斯说话来着。她对我说话时也一样，好像我们根本不是真的在谈话。 

　　她在厨房看到我的背，就把我带到楼下的浴室里，用一块毛巾搽了些炉甘石水在我身上。我能从镜子里看见她，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说话时从牙缝里发出声音，半嘘声半叹息的。当她想要我背上另外一个部分对着光时，就推推或拉拉我的胳膊。她飞快地，悄悄地问我楼上的女孩长什么样，我说“她很胖，笑起来很滑稽”后，她又不置一词。我帮凯特把蔬菜切开，摆好了桌子。然后便走到河边去看我的小船。我用父母去世时得到的一些钱买了它。等我走到码头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河面成了暗黑色，漂着一片片碎红，有点像过去阁楼上的碎布头。今晚的河水流速缓慢，空气温暖爽滑。因为背被太阳晒疼了，没法摇浆，我没有解开小船，而是爬进去，坐在里面感受它在河中静静的起伏，看那些碎红布沉入黑色的水中，想自己是不是吸了太多珍妮的气味。 

　　我回来时他们正准备开吃。珍妮坐在皮特旁边，我进来时她没从盘子上抬起头，甚至我在她的另一边坐下时也没有。在我身边她那么庞大，还那样俯在盘子上，让人感到她好像并不想这样存在，我有点为她感到难过，想和她说说话。可又不知说什么好。实际上吃这顿饭时没什么人有话要说，大家都只是把刀叉在盘子里推前移后，不时有人嘟囔一声递个东西。我们平常吃饭并不是这样，总会说些什么。但现在珍妮在，她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安静，都要大个，还埋头在盘子里。山姆清了清嗓子，朝桌子一端的珍妮看去。其他人都抬起头，等着，除了珍妮。山姆又清了下嗓子说， “珍妮，你以前住哪里？” 

　　因为还没有人在讲话，这话显得硬生生地，好像山姆是在办公室为她填表一样。而珍妮呢，仍旧看着她的盘子，说，“曼彻斯特。”然后看着山姆，“一个公寓里。”然后发出小小的嘶鸣样的笑，很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在听她看她。然后山姆说着“啊，我知道了”之类的话，又想下面该说点什么时，她却又低到盘子里去了。楼上艾丽斯开始哭闹，凯特上去把她抱下来，让她坐在她膝上。她停下不哭后，就开始轮流指着我们每个人，“呃，呃，呃”地喊着。我们埋头吃饭一言不发时，她围着桌子指了一圈，好像是在责备我们为什么不想点话题。凯特叫她安静，带着她和艾丽斯在一起时的惯常的忧伤神色。有时我想她这个样子可能是因为艾丽斯没有爸爸。她看上去一点不像凯特，头发非常淡，耳朵大得和头不相称。一两年前艾丽斯很小的时候，我以为何塞是她爸爸。但他的头发是黑色的，而且从来不怎么关心艾丽斯。当大家都吃完头道菜，我帮着凯特收拾盘碟时，珍妮把艾丽斯揽到了膝盖上。艾丽斯还在喊呀叫的，对着屋里的东西指指点点。可她一到珍妮的膝盖上，就变得非常安静，可能因为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膝盖吧。凯特和我把水果和茶端进来，大家开始剥橘子和香蕉皮，吃园子里树上摘下来的苹果，倒茶，递着牛奶和糖，并开始说笑，像往常一样，像没什么事情让他们欲言又止一样。 

　　

　　“你要去河边吗？” 

　　“是的，我要去看看我的船。”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你愿意带我去看看那条河吗？”我在门边等她，看她把粉红色圆滚滚的脚塞进扁平的小鞋子里，又用一把背面有镜子的梳子刷了刷很短的头发。我们穿过草坪出了园子尽头的窄门，踏上小路，两边是高大的蕨草。半路上我停下来听一只金翼啄木鸟，她告诉我她听不懂小鸟的歌声。大多数成年人从来不会跟你说他们不懂什么。因此在小路那头连着码头开阔处的地方，我们在一棵像树底下站住，让她听一只乌鸫。我知道那里有一只，而且总是在早晨这个时候唱歌。我们刚走到那里，它就停了。我们只好静静地等它重新开始。站在几乎半枯的树干旁，我听见别的树上的鸟叫声，河水从前面不远处码头下流过。但我们的鸟却休息了。 

　　沉默的等待似乎让珍妮有点不安，她捏紧鼻子，免得发出那嘶鸣的笑声。我很想让她听那乌鸫叫，于是把手放到她的胳膊上，看我这么做，她笑笑把手从鼻子上移开。几秒钟后，乌鸫开始了它婉转悠长的鸣唱。它这么久都是在等我们安定下来啊。我们走到码头上，我给她看系在尽头的我的船。那是一条划艇，外面绿，里面红，像只水果。这个夏天我每天都来，划它，给它上漆，把它擦干净，有时只是来看它。有一次我逆流划了七里远，然后用那天剩余的时间顺流漂回来。我们坐在码头的边缘看小船、河水和对岸的树。然后珍妮面朝下游说， 

　　

　　

　　

　　凯特有更多的时间和雷丁的朋友们聚在一起。一天早晨我在厨房，她打扮得很光鲜地走进来，一身皮装配皮长靴。她坐在我对面等珍妮下来，好告诉她给艾丽斯喂什么，她会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起差不多两年前的一个早晨，凯特也是同一身装扮走进厨房。她坐在桌旁，解开衬衣，开始用手指往一个瓶子里挤白得发蓝的乳汁，挤完一个奶头再换另一个，似乎没注意到我坐在那儿。 

　　“你这是干嘛啊？”我问她。 

　　她说，“好让詹内特待会儿喂艾丽斯吃啊。我得出门。”詹内特是过去住在这里的一个黑人女孩。看着凯特把自己的奶挤到一个瓶子里，感觉很古怪。那让我觉得我们只是一群穿着衣服，行为奇特的动物，就像茶会上的猴子。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彼此习惯了而已。我很想知道，早上一起来就和我一道坐在厨房里的凯特，是不是也想起了那次的情形。她涂着橘红的唇膏，头发盘到后面，令她越发显瘦。她的唇膏带点荧光，就像一种路标。她时不时看表，皮靴吱纽响。她看上去像个外太空来的漂亮女人。 

　　然后珍妮下来了，穿着一件巨大的碎布睡袍，打着哈欠，因为才起床。凯特飞快地悄悄地向她交待着艾丽斯今天的饮食。一说起这些事似乎就令她忧伤。她拿起包跑出厨房，又回过头说了一声“Bye”。珍妮在桌旁坐下喝着茶，似乎她当真就是守在家里照看阔太太的女儿的胖嬷嬷。你爸爸富有，你妈妈漂亮，啦啊……啦啦啦……啦啦别哭。其他人对待珍妮的态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当她是一个外来的怪物，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们对她做的大餐和蛋糕早已习以为常，如今没人再为此有所表示了。有时晚上皮特、凯特、何塞和山姆围坐在一起，用皮特自制的水烟管抽大麻，听音乐，把音响的声音开得很大。这时珍妮就会上楼回自己的房间，这种时候她不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我能看得出来他们因此有点心怀不满。虽然她是个女孩，却没有凯特和我哥哥的女朋友莎伦那么美，也不像她们那样穿牛仔裤和印度衬衫，可能是因为她找不到合身的吧。她穿印花的裙子和一些平常的衣服，就像我妈妈或是邮局里的女人们穿的那样。若为什么事情紧张了，她就会发出嘶笑，我能感到他们把她看作某种精神病人，看他们把头扭开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们还在想她那么胖。有时她不在场，山姆称她为“苗条的吉姆”，这总是让大家哄笑。他们并不是对她不友好什么的，他们只是在以某种莫名的方式，把她排斥在外。 

　　有次我们在河上划船，她问我关于大麻的事情。 “你是怎么看待这个的？”她说。我告诉她在十五岁前我哥哥不会让我碰它。我知道她坚决抵制它的，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同一天下午我为她拍了一张抱着艾丽斯靠在厨房门上，朝着太阳微微眯眼的照片。她也帮我拍了一张在后院放手骑自行车的照片。就是那辆我自己用散件组装起来的。 

　　

　　

　　

　　

　　 

　　 
这时珍妮说， “明天你要戴上红帽子去上学咯。”她装出严肃并带有责备的语气，一个手指在空中点动，那个样子让这句话变成我听过的最好笑的话。而这个想法也是的，整个夏天干了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最后却要戴上一个红帽子去上学。我们哈哈大笑，似乎停不下来。我不得不放下双浆。我们的格格声和喘啸声越来越响，因为寂静的空气没有送走声音，它还留在船上绕着我们。我们一看到对方的眼睛就笑得更起劲更大声了，最后肚子都笑疼了，我拼命想打住。艾丽斯开始大哭，因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让我们又笑起来。珍妮把身体侵向船外，这样就看不到我。可她的笑声变得越来越紧绷和干哑，细小而急促的嘶声像一个个小石子从她喉咙里蹦出来。她粉红的巨脸和粉红的巨手晃动着，挣扎着，刚喘上一口的气，又随着一个个小石子跑掉了。珍妮回转身。她的嘴在笑，但眼神看上去惊恐而干涩，膝盖一软倒了下去，手捂着笑疼了的肚子，把艾丽斯也撞倒了。船翘了起来，因为珍妮跌倒在船的一侧，她又那么大，我的船又那么小。船很快就翻了个，快得就像照相机的快门喀嚓一下，忽然间我就到了暗绿色的河底，手背抵到了冰冷的软泥，脸边有水草拂动。我能听到像块块石子入水般的笑声，就在耳边。但当我浮上水面时，感到身边没有人。河面黑黢黢的，我一定是在下面沉了很久。有东西碰着了我的头，我意识到自己被压在翻覆的船里。我又潜下去从另一边浮起，过了好长时间才喘过气来。我绕船游着，一遍遍呼喊珍妮和艾丽斯。我还把嘴埋在水里叫她们的名字。没有人回答。没有东西打破水面。河面上只有我。于是我悬在船边，等待他们冒上来。我等了很久，随船漂流，脑子里仍然回荡着笑声。我望着河水和西沉的太阳打在上面的片片黄色光斑。有时一个大寒战穿透我的腿和背，但大多数时候我是平静的，挂在绿色的船壳上，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是望着河水，等着水面被冲开，黄斑散碎。我漂过那个老人钓鱼的地方，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现在已经走了，原先站的地方只一个有纸袋。我是那么疲惫，闭上了眼，感觉好像是躺在家里的床上，是冬天，妈妈来我房里道晚安。她关掉灯，而我把船溜进了河里。然后我又记起来了，又开始呼喊珍妮和艾丽斯，又望着河水，然后我的眼睛开始合上，我妈妈又来我房里道晚安并关掉灯而我又沉入水中。很长时间我忘了呼喊珍妮和艾丽斯，我只是挂在船沿，漂流而下。我现在看到岸上有个地方，我很久以前认识的。那里有一小片沙滩和一方草岸，草岸边有一个码头。黄斑已沉入水中，我推开小船，任它一路漂去伦敦，而我在黑色的水中慢慢朝码头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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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出离的真意 - 宗萨钦哲仁波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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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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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出离的真意
　　** 宗萨钦哲仁波切 **

　　在佛教里，出离有很多种含义和解释，我遇到的很多人都把佛教的出离理解为远离人世，就像悉达多太子曾经做过的那样，不过这种解释容易把尚未准备好的人吓跑，佛陀并不打算剃光每个追随者的脑袋。

　　对于生活在城市里，喝桶装水，每天坐地铁上下班的人来说，悉达多的出离在多数时候只能是一种遥远的梦想。他们可能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如果你想修行佛法的话，你可能只能在这样的环境里修，在地铁里，在公司里，在下班的路上，在晚饭之后。但你同样可以出离，要知道，出离心并不只有一种表现形式。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是否具有出离心，可以以这种方法检验：在过去对你很重要的一件事，现在是否对你一点都不重要，过去可以轻易激怒你的事，现在你是否毫不在乎。如果是的话，那么你就从这里出离了。你需要出离的东西很多，并不只是不抽烟不喝酒或不打牌，那只是开始。

　　所谓出离，就是不再执着过去执着的事物。当你不再执着一件事物或一种习惯，它就失去了指挥摆布你的能力。你也就获得了自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必须出离所有的事物，才能获得彻底的自由，我这里所说的所有的事物当然不止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也包括很多细微的东西。

　　例如，如果你看到一个观点，这个观点令你不舒服，那么说明你执着于一个相反的观点。这个观点奴役着你，所以你会不舒服。这样的事情也应该出离。不管这个相反的观点正确与否，或是谁所说，如果他可以让你不舒服，那你已经被攻陷，你都应该从那里出离。

　　应该指出的是，佛教所有的观点都是为了破除另一些观点而出现，但它不应该成为你的新主人。你也许经常会变得很生气，那是因为你的生活里总是出现与你所预期的相反的东西。

　　例如，你请的临时工可能让你非常不舒服，仅仅是因为她擦桌子的方式与你不同，你很不喜欢她那种看上去非常笨拙的擦法。甚至有时候你在街上看见一些打扮夸张把头发染成绿色的人也会生气。那是因为你执着于古老的审美观。

　　要摆脱这种不爽的心态，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你改变心态，不再执着于每个人必须按照你的方式去做事的想法。还有一个就是换一个擦桌子的方式和你所期待的一样的临时工。

　　很显然，前者是一劳永逸的方法（佛教用的就是这种法）。后者只能暂时解决问题，你可能必须不断地更换临时工（这也是很多人不断更换老公的原因）。你可能花了很多时间找到一个照你说的方式去擦桌子的临时工，但你很快会发现，她上厕所的时候居然忘了冲马桶。

　　因此，试图以改变外在的世界来追求完美是徒劳无功的。永远会有你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把毫无准备的你激怒。你有多少执着，就有多少痛苦，要摆脱痛苦，你必须从所有的执着里出离。当你生气的时候你应该看一下自己的心，为什么会生气。是否因为出现了与你期待正相反的东西。你的期待，就是你所执着的东西。

　　佛陀不会被任何事情激怒，因为他出离了所有的执着。你可能因为任何事情生气，你可能因为公共汽车开的太慢而生气，可能因为找不到所需要的东西而生气（她把东西放哪了？她总是乱放东西），甚至可能因为你想让他生气的人不生气而生气。这说明你非常脆弱。你很容易被激怒。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修行之后，你可能还是未能了悟空性，也不知道金刚经在说什么。但你还是和过去有所不同，过去你是个追求完美的人，而现在你已经可以容许很多不完美的事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例如，你可以吃一道比较咸的菜而不会抱怨。

　　所谓完美主义者，也就是说，你希望所有的事情都要达到你所希望的样子，你希望住在墙壁是天蓝色的屋子里（如果不是，你就会睡不着觉），你不喝桶装水之外的任何水，你希望用自己喜欢的杯子喝茶，希望茶的味道不要太浓也不要太淡。

　　做一个完美主义者的坏处就是，你会经常痛苦，因为这个世界上多数事情都不会轻易俯首听命，它们不会事事顺着你。要让他们达到你所希望的样子，你必须花很多时间。很多人试图创造完美的世界，不过他们最终都被证明失败了。事实上，只要把你的心稍作调整，一切都会很完美。

　　你之所以看到的是一个不完美的世界，是因为你有各种执着和不切实际的期待，如果你可以从这里出离，你会变得非常强大，你不再坚持必须住在有蓝色墙壁的屋子里，不再坚持必须喝桶装水，不再坚持必须用自己喜欢的杯子喝水，不再坚持茶的味道必须不浓不淡。

　　如果你出离了所有的执着，那么你就会变得非常自由，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激怒你或伤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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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绿兽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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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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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绿兽
　　** 村上春树 **

　　丈夫一如往常上班去后，剩下来的我就再无事可干了。我独自坐在窗边沙发上，从窗帘缝隙里静静地凝视院子。倒也不是有这样做的原由，不过是因为无所事事，只好漫无目的地看院子罢了。我想，如此观看之间，说不定会突然想起什么。院子里有许多东西，而我只看一株米槠树。那株树是我小时候栽在那里的，看着它一天天长大，觉得就像是自己的朋友，不知和它说了多少回话。

　　那时我也在想，自己大概是在心里同树说话来着。说的什么无从记起，在那里坐了多久也稀里糊涂。每次看院子，时间都“吱溜溜”一刻不停地流向前去。但四周已完全黑了，应该在那里坐了好些时候。蓦然回神，听得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异常含糊不清的哼哼叽叽般的声音，一开始竟好像是自己体内发出的，一如某种幻听，一如身体纺出的黑幕的前兆。我屏息敛气，侧耳倾听。那声音隐隐约约然而确确实实地朝我靠近过来。到底是什么声音呢？我全然摸不着头脑，惟觉声音里带有几乎能使人生出鸡皮疙瘩的可怖意味。

　　少顷，米槠树根那里的地面简直像有沉重的水即将涌出地表一般一颤一颤地隆起。我大气也不敢出。地面裂开，隆起的土纷然崩落，从中探出尖爪样的东西。我攥紧双拳，目不转睛地盯视。有什么事即将发生！爪子锐不可挡地扒开泥土，地洞眼看着越来越大。继而，一头绿色的兽从洞口抖抖地爬了出来。

　　兽浑身披满光闪闪的绿鳞，爬出土后身子瑟瑟一抖，鳞片上的土纷纷落下。它鼻子长得出奇，越往端头绿色越深，鼻尖细如长鞭。只有眼睛同普通人的一样，让我心惊胆战，因为那眼睛里竟带有类似完整情感的光闪，无异于我的眼睛你的眼睛。

　　绿兽缓慢地径自朝门口靠近，用细细的鼻头敲门。“嗵嗵嗵”，干涩的声音响彻屋子。

　　为了不让绿兽发觉，我蹑手蹑脚走到里边的房间。连喊叫都不可能——附近一户人家也没有，上班的丈夫不到半夜不会回来。从后门逃跑也不可能，房子只有一扇门，而又被怪模怪样的绿兽敲个不止。我悄然屏住呼吸，静等绿兽灰心丧气转去哪里。然而绿兽并不罢休，它把弄得更细的鼻头探进钥匙孔，“窸窸窣窣”鼓捣起来。片刻，门一下子开了。“咔嚓”一声门锁松开，门裂了一条小缝。鼻头从门缝里慢吞吞地插了进来，好像蛇把脑袋插进来查看动静一样从门缝窥视屋里的情形，窥视了好大一阵子。我心中暗想：若是这样，索性提刀走去门旁把那鼻头整个削掉岂不很妙。厨房里各类快刀一应俱全，但兽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皮笑肉不笑地浮起笑容。“跟您说，那可是是是枉费心机。”绿兽说。绿兽说话的方式感觉上有点奇妙，像用错了词似的。“好比蜥蜴的尾巴，无论您怎么削都一个劲儿长出来，而且越削长得越越长。根根本不管用。”说着，兽久久地转动眼珠，骨碌碌地转得活像陀螺。

　　我心想，这家伙大概能看透人心，果真那样，事情就麻烦了。我无法忍受别人看透自己的所思所想，何况对方又是莫名其妙令人毛骨悚然的绿兽。我湿津津地出了一身冷汗。这家伙究竟要把我怎么样呢？存心把我吃掉不成？或者打算把我拖到地里？不管怎样，我想，这家伙还没丑到无法正视，这也算得一幸。从绿鳞中探出的细细长长的四肢长着长趾甲，从观赏角度说甚至堪称可爱。再一细看，绿兽对我似乎并不怀有恶意或敌意。

　　“理理所当然的嘛！”这家伙歪起脖子说。一歪脖子，绿色的鳞片便“咔嗤咔嗤”作响，恰如轻轻摇晃放满咖啡杯的餐桌。“我哪里会吃掉您呢，不会的。跟您您说，我半点恶意敌意都没有，怎么会有有有那玩艺儿呢！”绿兽说。是的，不错，我所考虑的这家伙到底一清二楚。

　　“我说太太、太太，我是来这儿求婚的。知道么？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特意爬上这里的。千辛万苦啊！土都不知扒了多少，爪子——您瞧——趾甲都磨掉了。我要是要是要是有恶意的话，何苦费这么大的麻烦呢！我是因为喜欢您喜欢得不得了才来这里的。我在极深极深的地方想您来着，想得再也忍受不住了，就就就爬了上来。大伙都劝我别来，可我没法忍受。这是需要很大勇气的，生怕您心想我这样的兽类也来求婚真是厚脸皮。”

　　可事实上不正是这样么，我暗暗想道，竟然向我求婚，脸皮简直厚到家了！

　　于是，绿兽的脸顿时现出悲戚，鳞片的颜色像是描摹悲戚似地变为紫色，身体也仿佛整整缩小了一圈。我抱起双臂，盯视着变小的绿兽。也可能兽会随着情感的起伏而不断改变形体。或者它的心——尽管外表丑得吓人——犹如刚制成的棉花糖一样柔软易伤亦未可知。果真如此，我就有获胜希望了。我打算再试一次。你不是个丑八怪兽类吗？我再次大声想道，声音大得心里“嗡嗡”发出回响。你不是个丑八怪兽类吗？随即，绿兽的鳞片转眼成了紫色，眼睛活像吸足了我的恶意似地迅速膨胀，如同无花果从树上掉落下来，里面“哗啦哗啦”出声地滚出红果汁般的泪珠。

　　我已经不再害怕绿兽了。我在脑海中试着推出大凡能想到的残忍场面：用铁丝把它绑在笨重的椅子上，用尖尖的手术钳一片接一片拔它的绿鳞，把无比锋利的刀尖在火中烧红往它软鼓鼓的粉红色大腿根划上好几道深口子，将烧热的烙铁朝无花果般突起的眼珠上狠狠扎去。每当我在脑海里想出一个如此场面时，兽就好像惨遭其害似地痛苦挣扎、满地打滚，发出沉闷的悲鸣。有色的泪珠链涟而下，黏糊糊的液体状的东西“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耳孔冒出带有玫瑰香味的灰色气体，鼓胀的眼睛不无怨恨地盯着我。“太太，求求您了，行行好，别想得那么狠了！”绿兽说道。“光想都请别再想了。”它伤心地说，“我没没有什么坏心，什么坏心也没有的，只是思恋您罢了。”然而我没有理会他的分辩，并且这样想道：开哪家子玩笑！你突然从我家院子里爬出，没打任何招呼擅自打开我家的门闯进来，不是吗？又不是我请你来的。我也有权利随便想我喜欢想的事情。这么着，我开始想更为残忍的场面。我使用各种各样的器械和工具虐待、摧残兽的身体。大凡折磨活物的方法没有我不想到的。告诉你，绿兽，你是不大了解女人的，这种名堂我任凭多少哪怕再多也想得出。与此同时，绿兽的轮廓渐渐模糊，漂亮的绿鼻子也如蚯蚓一般很快缩了回去。绿兽在地板上痛苦不堪地翻滚，嘴一开一合地想最后对我说句什么，却又很难说出，仿佛要告诉我一个十分重要却又忘了说的过时口信。但那张嘴痛苦地停止了开合，继而变得模模糊糊，消失不见了。绿兽的形体如傍晚的影子越来越薄，惟独悲伤的鼓眼睛仍然依依不舍地留在空间。那也没用，我想，看什么都无济于事，你已经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了，你这一存在已经彻底完蛋。于是，那眼睛也当即消失在虚空中，夜色悄无声息地涌满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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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世界上另一个我
　　** 沈大成 **

　　毫无防备地，我遇见了世界上另一个我自己。

　　地点是在普吉岛的巴东夜市。

　　熙攘人群中，我一眼见到你，便明白你是谁，你的音容笑貌，即便使用亿万分之一的毛孔瞬间感触，也可断明，比格雷诺耶为凝炼绝世香水凭借惊人嗅觉谋杀26名女子，更精确万分。

　　人们说世界上的确存在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像是鞋盒里倒转放置的另一只鞋，像是透过镜子与之对视的映像，像是站在路灯下从脚底流出的黑影子。他存在于世，与我宛若同卵双生，意在表明生而为人绝不孤单。不过见到了你，以上的见解就全部瓦解。

　　四年前我曾来过巴东，来之前正是满心忧惧的那段时光，每天早晨在床上醒来都要费尽思量:今天可有什么好事发生，值得起床。而磨蹭到最后关头，急得想不出任何理由却也只得起来穿衣，艰难度日。那时候，远方一点光都没有。之后到达这里短暂度假，就想不要回去了，就在这里终年穿着夏天的衣裳，把自己晒成黝黑，日日去海边游荡，脚踩细沙，细沙并从五趾缝隙漫到脚面上，一切烦恼的事情就丢在故乡，重新为人正在这里。

　　四年之后因为公司年会的缘故旧地重游，我在巴东夜市一见到你，便认出你是四年前遗落在这里的我自己。我的一部分，带着坚定的不想踏上回程的念头，胜利脱逃于我自己。当时仿佛壮士断腕，何等悲壮惨烈。剩余的我回到来处，生了一场病也告复原，日复一日，活在庸庸碌碌里。

　　这些往事我竟忘了。如今我见到你，见到我们双双痊愈，如同蜥蜴或壁虎断尾再生，各自长出完整的肢体。我知道你这皮肤黝黑的、终年穿着夏天彩色衣裳的人，就是另一个我自己。你当机立断，从我的人生里脱轨潜逃，滞留在热带追逐那欢愉，如今可还依旧不改初衷活得快活？

　　我跟你，我跟我自己，各自作了选择活在这里和那里，多年以后如此面对面，却不知是谁更坚定强大，谁更志得意满。

　　你笑一笑，穿了夏天的彩色衣裳，转身消失。这世上或许遗落了十个百个我自己，皆留在我欢喜的、万分想留下的那些地方和时刻里，重度起了生命。但愿你们得偿所愿，而今全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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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妈不让我看电视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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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妈不让我看电视
　　** 佚名 **

　　小时候我妈不让我看电视。

　　那时候她的策略是把插头拔下来然后上班走人。然后教育我说那个东西有电，不能碰，碰一下就死。等她上班走了，我总是一声冷笑插上插头，各种欢乐。

　　后来我妈把遥控器藏在装袜子的抽屉里。切！果断掏出来。等她回来的时候赶紧塞回去。

　　后来我妈发现遥控器的位置不对，又换了地方，依然阻止不了我找遥控器的心。后来我妈发现音量的数字不对，果断把遥控器塞包里背到单位，晚上再背回来。

　　估计是几次想掏手机都掏出了遥控器自觉丢人，于是每次都假装塞到了包里，等我不注意的时候再塞到我家一个大花瓶里。

　　再后来我妈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电视屏幕。我知道电视屏幕是会带静电的，于是每次听见我妈开门我都会手舞足蹈去擦电视屏幕，时常把我电得无比雀跃。

　　再后来我妈上班之前把有电视的房间都锁起来。

　　一个很意外的机会，我在洗衣机里找到了钥匙。

　　再后来，我妈去电视局彻底断掉了我家的有线。

　　⋯⋯

　　再后来我就上大学了。

　　每次假期在家我妈总念叨：别总窝在书房上网了，赶紧出来陪我们看会电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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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个狗主义
　　** 韩少功 **

　　有一种说法，称国门打开，个人主义这类东西从西方国家传进来，正污染着我们的社会风气。这种说法其实有点可疑。我们大唐人的老祖宗在国门紧缩的朝代，是不是各个都不贪污、不盗窃、不走后门？那叫什么主义？

　　欧美国家确实以个人主义为主潮，让一些博爱而忧世的君子扼腕叹息，大呼精神危机。不过，这一般情形来说，大多数欧美人自利，同时辅以自尊；行个人主义，还是把自己看作人。比方说签合同守信用，不作伪证，不随地吐痰，有时候还跟着“票一票”绿色环保运动抗议核弹或热爱海鲸。欧美式个人主义我们尽可以看不起，但可惜的是，在我们周围，我们看到更多的是签合同不守信用，是毫不犹豫地作伪证，是有痰偏往地毯上吐，是不吃国家珍稀动物就觉得宴席不够档次。更为严重的，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在干部的率领下制造假药——你说这叫什么主义？恐怕连个人主义也算不上，充其量只能叫“个狗主义”——不把别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

　　有些人一辈子想有钱，却没想怎么当一个有钱“人”。

　　人和狗有什么区别呢？如果说人活着不过就是饮食男女，那么狗也能够“食色性也”，并无差别。细想人与狗的不同，无非是人还多一点理智、道德、审美、社会理想等等。一句话，人多一点精神。西方的现代化绝不是一场狗们的纯物质运动，从文艺复兴开始，到启蒙运动，到宗教改革，他们以几个世纪文化的精神准备来铺垫现代化，推动和塑造现代化。有些西方人即使沦为乞丐，也不失绅士派头的尊严或牛仔风度的侠义，这就足见他们的骨血中人文传统的深厚和强大。与此相反，我们的现代化则是在十年文化大破坏的废墟上开始的，在很多人那里，不仅毛泽东思想不那么香了，连仁义道德、因果报应也所剩无多，精神重建的任务更为艰巨。我们不常看到乞丐，但不时可以看到一些腰缠万贯者，专干制造假药之类的禽兽勾当。

　　没有一种精神的规范和秩序——哪怕是一种个人主义的规范和秩序——势必侵蚀和瓦解法制，造成经济政治方面的动乱或乱动，就像打球没有规则，这场球最终是打不好的，打不下去的。以“社会”为主义的国家，欲昭公道和正义于世，理应比西方国家更具精神优势，能为经济建设提供更优质的精神能源——起码应少一些狗眼看人、狗胆包天、狗尾摇摇以邀宠之类的狗态。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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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赠与今年的大学毕业生 -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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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赠与今年的大学毕业生
　　** 胡适 **

　　这一两个星期里，各地的大学都有毕业的班次，都有很多的毕业生离开学校去开始他们的成人事业。学生的生活是一种享有特殊优待的生活，不妨幼稚一点，不妨吵吵闹闹，社会都能纵容他们，不肯严格的要他们负行为的责任。现在他们要撑起自己的肩膀来挑他们自己的担子了。在这个国难最紧急的年头，他们的担子真不轻！ 我们祝他们的成功，同时也不忍不依据我们自己的经验，赠与他们几句送行的赠言——虽未必是救命毫毛，也许作个防身的锦囊罢！ 

　　你们毕业之后，可走的路不出这几条：绝少数的人还可以在国内或国外的研究院继续作学术研究；少数的人可以寻着相当的职业；此外还有做官，办党，革命三条路；此外就是在家享福或者失业闲居了。第一条继续求学之路，我们可以不讨论。走其余几条路的人，都不能没有堕落的危险。堕落的方式很多，总括起来，约有这两大类： 

　　第一是容易抛弃学生时代的求知识的欲望。你们到了实际社会里，往往所用非所学，往往所学全无用处，往往可以完全用不着学问，而一样可以胡乱混饭吃，混官做。在这种环境里，即使向来抱有求知识学问的决心的人，也不免心灰意懒，把求知的欲望渐渐冷淡下去。况且学问是要有相当的设备的；书籍，试验室，师友的切磋指导，闲暇的工夫，都不是一个平常要糊口养家的人所能容易办到的。没有做学问的环境，又谁能怪我们抛弃学问呢？ 

　　第二是容易抛弃学生时代的理想的人生的追求。少年人初次与冷酷的社会接触，容易感觉理想与事实相去太远，容易发生悲观和失望。多年怀抱的人生理想，改造的热诚，奋斗的勇气，到此时候，好像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渺小的个人在那强烈的社会炉火里，往往经不起长时期的烤炼就镕化了，一点高尚的理想不久就幻灭了。抱着改造社会的梦想而来，往往是弃甲曳兵而走，或者做了恶势力的俘虏。你在那俘虏牢狱里，回想那少年气壮时代的种种理想主义，好像都成了自误误人的迷梦！从此以后，你就甘心放弃理想人生的追求，甘心做现成社会的顺民了。 

　　要防御这两方面的堕落，一面要保持我们求知识的欲望，一面要保持我们对于理想人生的追求。有什么好法子呢？依我个人的观察和经验，有三种防身的药方是值得一试的。 

　　第一个方子只有一句话：“总得时时寻一两个值得研究的问题！”问题是知识学问的老祖宗；古今来一切知识的产生与积聚，都是因为要解答问题，——要解答实用上的困难或理论上的疑难。所谓“为知识而求知识”，其实也只是一种好奇心追求某种问题的解答，不过因为那种问题的性质不必是直接应用的，人们就觉得这是“无所为”的求知识了。我们出学校之后，离开了做学问的环境，如果没有一个两个值得解答的疑难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就很难继续保持追求学问的热心。可是，如果你有了一个真有趣的问题天天逗你去想他，天天引诱你去解决他，天天对你挑衅笑你无可奈他，——这时候，你就会同恋爱一个女子发了疯一样，坐也坐不下，睡也睡不安，没工夫也得偷出工夫去陪她，没钱也得撙衣节食去巴结她。没有书，你自会变卖家私去买书；没有仪器，你自会典押衣服去置办仪器；没有师友，你自会不远千里去寻师访友。你只要能时时有疑难问题来逼你用脑子，你自然会保持发展你对学问的兴趣，即使在最贫乏的智识环境中，你也会慢慢的聚起一个小图书馆来，或者设置起一所小试验室来。所以我说：第一要寻问题，脑子里没有问题之日，就是你的智识生活寿终正寝之时！古人说，“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试想葛理略（Galieo）和牛敦(Newton)有多少藏书？有多少仪器？他们不过是有问题而已。有了问题而后，他们自会造出仪器来解答他们的问题。没有问题的人们，关在图书馆里也不会用书，锁在试验室里也不会有什么发现。 

　　第二个方子也只有一句话：“总得多发展一点非职业的兴趣。”离开学校之后，大家总得寻个吃饭的职业。可是你寻得的职业未必就是你所学的，或者未必是你所心喜的，或者是你所学而实在和你的性情不想近的。在这种状况之下，工作就往往成了苦工，就不感觉兴趣了。为糊口而作那种非“性之所近而力之所能勉”的工作，就很难保持求知的兴趣和生活的理想主义。最好的救济方法只有多多发展职业以外的正当兴趣与活动。一个人应该有他的职业，又应该有他的非职业的顽艺儿，可以叫做业余活动。凡一个人用他的闲暇来做的事业，都是他的业余活动。往往他的业余活动比他的职业还更重要，因为一个人的前程往往会靠他怎样用他的闲暇时间。他用他的闲暇来打马将，他就成个赌徒；你用你的闲暇来做社会服务，你也许成个社会改革者；或者你用你的闲暇去研究历史，你也许成个史学家。你的闲暇往往定你的终身。英国十九世纪的两个哲人，弥儿（J.S.Mill）终身做东印度公司的秘书，然而他的业余工作使他在哲学上，经济学上，政治思想史上都占一个很高的位置；斯宾塞（Spencer）是一个测量工程师，然而他的业余工作使他成为前世纪晚期世界思想界的一个重镇。古来成大学问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是善用他的闲暇时间的。特别在这个组织不健全的中国社会，职业不容易适合我们性情，我们要想生活不苦痛或不堕落，只有多方发展业余的兴趣，使我们的精神有所寄托，使我们的剩余精力有所施展。有了这种心爱的顽艺儿，你就做六个钟头的抹桌子工夫也不会感觉烦闷了，因为你知道，抹了六点钟的桌子之后，你可以回家去做你的化学研究，或画完你的大幅山水，或写你的小说戏曲，或继续你的历史考据，或做你的社会改革事业。你有了这种称心如意的活动，生活就不枯寂了，精神也就不会烦闷了。 

　　第三个方子也只有一句话：“你总得有一点信心。”我们生当这个不幸的时代，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无非是叫我们悲观失望的。特别是在这个年头毕业的你们，眼见自己的国家民族沉沦到这步田地，眼看世界只是强权的世界，望极天边好像看不见一线的光明，——在这个年头不发狂自杀，已算是万幸了，怎么还能够希望保持一点内心的镇定和理想的信心呢？我要对你们说：这时候正是我们培养我们的信心的时候！只要我们有信心，我们还有救。古人说：“信心（Faith）可以移山。”又说：“只要工夫深，生铁磨成绣花针。”你不信吗？当拿破仑的军队征服普鲁士占据柏林的时候，有一位穷教授叫做菲希特（Fichte）的，天天在讲堂上劝他的国人要有信心，要信仰他们的民族是有世界的特殊使命的，是必定要复兴的。菲希特死的时候（1814），谁也不能预料德意志统一帝国何时可以实现。然而不满五十年，新的统一的德意志帝国居然实现了。 

　　一个国家的强弱盛衰，都不是偶然的，都不能逃出因果的铁律的。我们今日所受的苦痛和耻辱，都只是过去种种恶因种下的恶果。我们要收将来的善果，必须努力种现在的新因。一粒一粒的种，必有满仓满屋的收，这是我们今日应该有的信心。 

　　我们要深信：今日的失败，都由于过去的不努力。 

　　我们要深信：今日的努力，必定有将来的大收成 

　　佛典里有一句话：“福不唐捐。”唐捐就是白白的丢了，我们也应该说：“功不唐捐！”没有一点努力是会白白的丢了的。在我们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在我们看不见想不到的方向，你瞧！你下的种子早已生根发叶开花结果了！ 

　　你不信吗？法国被普鲁士打败之后，割了两省地，赔了五十万万佛郎的赔款。这时候有一位刻苦的科学家巴斯德（Pasteur）终日埋头在他的试验室里做他的化学试验和微菌学研究。他是一个最爱国的人，然而他深信只有科学可以救国。他用一生的精力证明了三个科学问题：（1）每一种发酵作用都是由于一种微菌的发展；（2）每一种传染病都是由于一种微菌在生物体中的发展；（3）传染病的微菌，在特殊的培养之下，可以减轻毒力，使它从病菌变成防病的药苗。——这三个问题，在表面上似乎都和救国大事业没有多大的关系。然而从第一个问题的证明，巴斯德定出做醋酿酒的新法，使全国的酒醋业每年减除极大的损失。从第二个问题的证明，巴斯德教全国的蚕丝业怎样选种防病，教全国的畜牧农家怎样防止牛羊瘟疫，又教全世界的医学界怎样注重消毒以减除外科手术的死亡率。从第三个问题的证明，巴斯德发明了牲畜的脾热瘟的疗治药苗，每年替法国农家灭除了二千万佛郎的大损失；又发明了疯狗咬毒的治疗法，救济了无数的生命。所以英国的科学家赫胥黎（Huxley）在皇家学会里称颂巴斯德的功绩道：“法国给了德国五十万万佛郎的赔款，巴斯德先生一个人研究科学的成绩足够还清这一笔赔款了。” 

　　巴斯德对于科学有绝大的信心，所以他在国家蒙奇辱大难的时候，终不肯抛弃他的显微镜与试验室。他绝不想他的显微镜底下能偿还五十万万佛郎的赔款，然而在他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他已收获了科学救国的奇迹了。 

　　朋友们，在你最悲观最失望的时候，那正是你必须鼓起坚强的信心的时候。你要深信：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 

　　(二十一，六，二十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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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奴隶和奴才 - 陶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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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奴隶和奴才
　　** 陶杰 **

　　了解中西文化的差别，我会向外国的朋友推荐，从“奴才”这个词开始。

　　奴才是不是英文指的Slave？不。Slave是奴隶，是罗马帝国的底层，在中国，奴才是现在式和未来式，在西方，奴隶已是过去式。奴才不是奴隶，最大的差别，是当奴隶，是绝不甘心情愿，奴隶是被动地加诸于命运，像非洲的黑奴，因为欧洲商人用鎗炮架在脖子上的征服和贩卖。

　　在西方的奴隶史上，有许多勇于反抗的英雄，像二千年前斯巴达克的起义，到二十世纪，曼德拉领导黑人立国。奴隶有机会就会反抗，因为他知道他的人格不完整，他的人权受剥夺，奴隶心中往往有一团怒火，奴隶贫穷，奴隶如牛马。

　　但中国盛产的奴才却不同。奴才首先是甘愿当的，历代的太监，许多主动净身，且还争先恐后想做。奴才不但从不会想过反抗，而且把一份奴性活在人格上，发挥到血液中，铭刻在每一颗胞核里。

　　奴才与奴隶最大的分别，是奴隶自知低等，他不会鼓励同族同胞加入奴隶的行列，但奴才在他们的主人眼中虽然低等，由于也分得一点残羮残羮，穿上些绸缎绫罗而身娇肉贵，中国的奴才自以为已晋身统治阶级，他们以当奴才为乐，高兴得不得了，会游说自己的子女和亲戚也加入这一行。

　　奴隶，是外在剥夺而强加的身份（Exteranlized），奴才是人格自愿的阉割贬抑（Internaliced），这是西方人很难明白奴才定义的原因──不是Servant，不是Valet，更不是英国古堡的Butler。

　　奴隶令人联想一对燃烧着的眼睛，渴望着自由，而奴才，联想到屈曲的脊梁和膝盖，还有小尾指一钩两寸长的黄指甲。

　　曾与一位读过中文的英国人讨论这个有趣的话题：首相格拉斯东不可能是维多利亚女皇的奴才，丘吉尔不是英皇佐治的奴才，但李鸿章是慈禧的奴才，曾国藩是咸丰的奴才，虽然李鸿章和曾国藩也是博雅的知识分子。

　　英国朋友明白了一点点，但还是有盲点：然而，身为知识分子，怎会是奴才呢？问得好，这就问到“儒家文化”的核心了。

　　大家都同意，认识奴才，是了解中国政治文化的基本课。我建议，像Kung-fu，Gnanxi，奴才叫做Nuchai，要紧急收入牛津辞典，古今三千年，用上一篇至少五千字的英文论述来释义，不然，世界永不了解中国、以及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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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夫妻间的隐私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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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夫妻间的隐私
　　** 周国平 **

　　有一种观念认为，相爱的夫妇间必须绝对忠诚，对各自的行为乃至思想不得有丝毫隐瞒，否则便亵渎了纯洁的爱和神圣的婚姻。

　　一个人在有了足够的阅历后便会知道，这是一种多么幼稚的观念。

　　问题在于，即使是极深笃的爱缘，或者说，正因为是极深笃的爱缘，乃至于白头偕老，共度人生，那么，在这漫长岁月中，各人怎么可能、又怎么应该没有自己的若干小秘密呢？

　　依我看，只要爱情本身是真实的，那么，即使当事人有一些不愿为人知悉甚至不愿为自己的爱人知悉的隐秘细节，也完全无损于这种真实性。我无法设想，两个富有个性的活生生的人之间的天长日久的情感生活，会是一条没有任何暗流或支流、永远不起波澜的平坦河流。倘这样，那肯定不是大自然中的河流，而只是人工建筑的水渠，倒反见其不真实了。

　　当然，爱侣之间应该有基本的诚实和相当的透明度。但是，万事都有个限度。水至清无鱼。苛求绝对诚实反而会酿成不信任的氛围，甚至逼出欺骗和伪善。一种健全的爱侣关系的前提是互相尊重，包括尊重对方的隐私权。这种尊重一方面基于爱和信任，另一方面基于对人性弱点的宽容。羞于追问相爱者难以启齿的小隐秘，乃是爱情中的自尊和教养。

　　夫妻间是否应该有个人隐私？我的看法是：应该有，——应该尊重对方的隐私权；不应该有，——不应该有太多事实上的隐私。

　　隐私有一个特别的性格：它愿意向尊重它的人公开。在充满信任氛围的好的婚姻中，正因为夫妻间都尊重对方的隐私权，事实上的隐私往往最少。

　　也许有人会问：信任和宽容会不会助长人性弱点的恶性发展，乃至毁坏爱的基础？我的回答是：凡是会被信任和宽容毁坏的，猜疑和苛求也决计挽救不了，那就让该毁掉的毁掉吧。说到底，会被信任和宽容毁坏的爱情本来就是脆弱的，相反，猜疑和苛求却可能毁坏最坚固的爱情。我们冒前一种险，却避免了后一种更坏的前途，毕竟是值得的。

　　爱情史上不乏忠贞的典范，但是，后人发掘的材料往往证实，在这类佳话与事实之间多半有着不小的出入。我对自己说：这就对了，他们不是神，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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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没有新雪 - 图霍文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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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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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有新雪
　　** 图霍文斯基 **

　　当你向上攀登，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时，你会觉得自己真了不起，竟能登上这么高的山峰，而且是独自一人，然而你马上又会发现雪地里地脚印，在你之前这里已经有人来过。

　　信仰上帝。不要信仰上帝。抛弃一切哲学。让医生宣布你得了胃癌，并且告诉你只能再活上四年，然后就一了百了。相信女人。不要相信女人。同时和两个女人一起生活。随波逐流，归真返璞……

　　所有这些生活情感在你之前已经有人体验过了：有人相信过，有人怀疑过，有人笑过，有人哭过，还有人用手指挖着鼻孔沉思过。前面总有人已经有过其他人。

　　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你毕竟是头一次经历这些。对你而言，这里是新雪。但它毕竟不是，发现这一点最初是很痛苦的。从前，在波兰有一个犹太人，他没钱上大学，但他的脑子里总想着数学问题。他阅读能够得到的所有的书――也就那么可怜巴巴的几本，他研究和思考，仅仅为自己思考。有一天，他终于有所发明，他发明了一种全新的体系，他觉得自己找到些什么。当他离开小城，来到外面的世界，他看到了许多新书，他自以为是他发明创造的东西，其实早就有了，这就是微积分。不久，他就去世了。有人说他死于肺结核，其实他并非死于肺结核。

　　在孤独中这点最为奇特。在人群中，人们有着标准的经历，你也许愿意相信这一点。但是当他们也像你一样孤独，也这样冥思苦想，甚至考虑到死亡，离群索居，试图展望未来时，他们也许认为自己是站在人类的脚尚未踏过的高山之上。但是，那儿已有脚印，总是已经有人先到过了，总是有人登的更高，远远超过了你的能力。

　　你不应泄气。攀登，攀登，攀登。但是，没有顶峰，也没有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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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婴儿的观念 - 唐纳德.巴塞尔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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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婴儿的观念
　　** 唐纳德.巴塞尔姆 **

　　我宣布撕书是正确的，尤其是以前撕的完全正确。

　　婴儿干的第一件错事就是撕她的书。为此我们规定，她每撕一页就将她的门关上，让她在屋里独自呆4个小时。起初她一天只撕一页。尽管从关着的门里传来的哭声令人烦躁，但这个办法还算奏效，因此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我们该付出的代价，或者说一部分代价。可随着婴儿手劲的增加，她一次会撕掉两页书，这将意味着她被关起来独自呆8个小时，大家的烦躁也翻了一番。可她不罢休。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她撕掉三四页书，一次被关16个小时之久时，我们几天不得安宁，既妨碍给她正常喂饭，又使我妻忧心忡忡。但我觉得既然有了规定就得执行———持之以恒地执行，否则就会给人一种错误的概念。当时她才十四五个月，常常哭一小时左右就睡着了，怪可怜的。她的房子挺不错，里面有漂亮的摇木马、填制的动物等近百种玩具。如果能聪明地利用时间，可干的事有好多，如玩智力测验等等。不幸的是，有时我们打开门，发现在被关期间她撕掉了更多的书页，整页整页的，加起来几乎是一本书。

　　婴儿的名字叫波恩．丹赛。我们喜怒哀乐的表情，严肃认真的言语对她无济于事。

　　我必须承认她聪明了。婴儿很少出来到地板上玩，即使偶尔来到地板上玩的时候，如果你到她跟前，总会发现她身旁放着书，打开着。若你瞥一眼，书完整无损，可你仔细一瞧就会发现有一页小小的书角被撕掉了。在平常情况下很容易被认为是正常磨损而放过去。但我清楚她干的事，她撕下书角吞下去了。如此下去可不得不慎重考虑，这事真让我绞尽了脑汁。我妻子说我们对小孩太苛刻了，孩子的体重也减了。但我向她指出，孩子往后的路还很长，得同别人一起生活，而同别人一起生活的世界有很多戒律，如果学不会适应这些戒律，你将会被冷落而毫无声望，大家都会排挤你，躲着你。我们将孩子关得最长的一次是88小时，我妻子用撬棍把门撬下来才把她放出来的，她还欠12小时，因为她撒掉了25页书。后来我又把门装上，并加了一把只有将磁卡插进锁孔才能打开的大锁，而磁卡我拿着。

　　可情况并未好转，孩子会迅速地从她的房子里爬出来，向离她最近的诸如《月亮，晚安》之类的书扑去大把大把地撕起来。10秒钟，包括封皮在内，《月亮，晚安》就被撕掉了34页，散在地上。我开始有点担心，如果将她欠着的时间加起来，即使到1992年，她还从房子里出不来，而她已经面无血色，好几周没有去公园了。我们或多或少面临着道义的危机。

　　后来，我宣布撕书是正确的，尤其是以前撕的完全正确。做为父母，这也是解脱的办法之一。人总得转变观念，每次转变会贵若黄金。于是我同小孩高兴地并排坐在地上撕书。有时仅仅出于消遣，我们还到街道上去砸挡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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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詹大胖子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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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詹大胖子
　　** 汪曾祺 **

　　詹大胖子是五小的斋夫。五小是县立第五小学的简称。斋夫就是后来的校工、工友。詹大胖子那会，还叫做斋夫。这是一个很古的称呼。后来就没有人叫了。“斋夫”废除于何时，谁也不知道。

　　詹大胖子是个大胖子。很胖，而且很白。是个大白胖子。尤其是夏天，他穿了白夏布的背心，露出胸脯和肚子，浑身的肉一走一哆嗦，就显得更白，更胖。他偶尔喝一点酒，生一点气，脸色就变成粉红的，成了一个粉红脸的大白胖子。

　　五小的校长张蕴之、学校的教员——先生，叫他詹大。五小的学生叫他的时候必用全称：詹大胖子。其实叫他詹胖子也就可以了，但是学生都愿意叫他詹大胖子，并不省略。

　　一个斋夫怎么可以是一个大胖子呢？然而五小的学生不奇怪。他们都觉得詹大胖子就应该像他那样。他们想象不出一个瘦斋夫是什么样子。詹大胖子如果不胖，五小就会变样子了。詹大胖子是五小的一部分。他当斋夫已经好多年了。似乎他生下来就是一个斋夫。

　　詹大胖子的主要职务是摇上课铃、下课铃。他在屋里坐着。他有一间小屋，在学校一进大门的拐角，也就是学校最南端。这间小屋原来盖了是为了当门房即传达室用的，但五小没有什么事可传达，来了人，大摇大摆就进来了，詹大胖子连问也不问。这间小屋就成了詹大胖子宿舍。他在屋里坐着，看看钟。他屋里有一架挂钟。这学校有两架挂钟，一架在教务处。詹大胖子一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上这两架钟。喀拉喀拉，上得很足，然后才去开大门。他看看钟，到时候了，就提了一只铃铛，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摇：叮当、叮当、叮当……从南头摇到北头。上课了。学生奔到教室里，规规矩矩坐下来。下课了！詹大胖子的铃声摇得小学生的心里一亮。呼——都从教室里窜出来了。打秋千、踢毽子、拍皮球、抓子儿……詹大胖子摇坏了好多铃铛。

　　后来，有一班毕业生凑钱买了一口小铜钟，送给母校留纪念，詹大胖子就从摇铃改为打钟。

　　一口很好看的钟，黄铜的，亮晶晶的。

　　铜钟用一条小铁链吊在小操场路边两棵梧桐树之间。铜钟有一个锤子，悬在当中，锤子下端垂下一条麻绳。詹大胖子扯动麻绳，钟就响了：“……钟不打的时候，绳绕在梧桐树干上，打一个活结。

　　梧桐树一年一年长高了。钟也随着高了。

　　五小的孩子也高了。

　　詹大胖子还有一件常做的事，是剪冬青树。这个学校有几个地方都栽着冬青树的树墙子，大礼堂门前左右两边各有一道，校园外边一道，幼稚园门外两边各有一道。冬青树长得很快，过些时，树头就长出来了，参差不齐，乱蓬蓬的。詹大胖子就拿了一把很大的剪子，两手执着剪子把，叭嗒叭嗒地剪，剪得一地冬青叶子。冬青树墙子的头平了，整整齐齐的。学校里于是到处都是冬青树嫩叶子的清香清香的气味。

　　詹大胖子老是剪冬青树。一个学期得剪几回。似乎詹大胖子所做的主要的事便是摇铃——打钟，剪冬青树。

　　詹大胖子很胖，但是剪起冬青树来很卖力。他好像跟冬青树有仇，又好像很爱这些树。

　　詹大胖子还给校园里的花浇水。

　　这个校园没有多大点。冬青树墙子里种着羊胡子草。有两棵桃树，两棵李树，一棵柳树，有一架十姊妹，一架紫藤。当中圆形的花池子里却有一丛不大容易见到的铁树。这丛铁树有一年还开过花，学校外面很多人都跑来看过。另外就是一些草花，剪秋罗、虞美人……。还有一棵鱼儿牡丹。詹大胖子就给这些花浇水。用一个很大的喷壶。

　　秋天，詹大胖子扫梧桐叶。学校有几棵梧桐。刮了大风，刮得一地的梧桐叶。梧桐叶子干了，踩在上面沙沙地响。詹大胖子用一把大竹扫帚扫，把枯叶子堆在一起，烧掉。黑的烟，红的火。

　　詹大胖子还做什么事呢？他给老师烧水。烧开水，烧洗脸水。教务处有一口煤球炉子。詹大胖子每天生炉子，用一把芭蕉扇忽哒忽哒地扇。煤球炉子上坐一把白铁壶。

　　他还帮先生印考试卷子。詹大胖子推油印机滚子，先生翻页儿。考试卷子印好了，就把蜡纸点火烧掉。烧油墨味儿飘出来，坐在教室里都闻得见。

　　每年寒假、暑假，詹大胖子要做一件事，到学生家去送成绩单。全校学生有二百人，詹大胖子一家一家去送。成绩单装在一个信封里，信封左边写着学生的住址、姓名，当中朱红的长方框里印了三个字：“贵家长”。右侧下方盖了一个长方图章：“县立第五小学”，学生的家长是很重视成绩单的，他们拆开信封看：国语98，算术86……看完了就给詹大胖子酒钱。

　　詹大胖子和学生生活最最直接有关的，除了摇上课铃、下课铃，——打上课钟、下课钟之外，是他卖花生糖。芝麻糖。他在他那间小屋里卖。他那小屋里有一个一面装了玻璃的长方匣子，里面放着花生糖、芝麻糖。詹大胖子摇了下课铃，或是打了上课钟，有的学生就趁先生不注意的时候，溜到詹大胖子屋里买花生糖、芝麻糖。

　　詹大胖子很坏。他的糖比外面摊子上的卖得贵。贵好多！但是五小的学生只好跟他去买，因为学校有规定，不许“私出校门”。

　　校长张蕴之不许詹大胖子卖糖，把他叫到校长室训了一顿。说：学生在校不许吃零食；他的糖不卫生；他赚学生的钱，不道德。

　　但是詹大胖子还是卖，偷偷地卖。他摇下课铃或打上课钟的时候，左手捏着花生糖、芝麻糖，藏在袖筒里。有学生要买糖，走近来，他就做一个眼色，叫学生随他到校长、教员看不到的地方，接钱，给糖。

　　五小的学生差不多全跟詹大胖子买过糖。他们长大了，想起五小，一定会想起詹大胖子，想起詹大胖子卖花生糖、芝麻糖。

　　詹大胖子就是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得很平静。除了放寒假、放暑假，他回家，其余的时候，都住在学校里。——放寒假，学校里没有人。下了几场雪，一个学校都是白的。暑假里，学生有时还到学校里玩玩。学校里到处长了很高的草。每天放了学，先生、学生都走了，学校空了。五小就剩下两个人，有时三个。除了詹大胖子，还有一个女教员王文惠。有时，校长张蕴之也在学校里住。

　　王文蕙家在湖西，家里没有人。她有时回湖西看看亲戚，平时住在学校里。住在幼稚园里头一间朝南的小房间里。她教一年级、二年级算术。她长得不难看，脸上有几颗麻子，走起路来步子很轻。她有一点奇怪，眼睛里老是含着微笑。一边走，一边微笑。一个人笑。笑什么呢？有的男教员背后议论：有点神经病。但是除了老是微笑，看不出她有什么病，挺正常的。她上课，跟别人没有什么不同。她教加法，减法，领着学生念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下了课，走回她的小屋，改学生的练习。有时停下笔来，听幼稚园的小朋友唱歌：

　　“小羊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晚上，她点了煤油灯看书。看《红楼梦》、《花月痕》，张恨水的《金粉世家》，李清照的词。有时轻轻地哼《木兰词》。“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有时给她的女子师范的老同学写信。写这个小学，写十姊妹和紫藤，写班上的学生都很可爱，她跟学生在一起很快乐，还回忆她们在学校时某一次春游，感叹光阴如流水。这些信都写得很长。

　　校长张蕴之并不特别的凶，但是学生都怕他。因为他可以开除学生。学生犯了大错，就在教务处外面的布告栏里贴出一张布告：学生某某某，犯了什么过错，著即开除学籍，“以维校规，而警效尤，此布”，下面盖着校长很大的签名戳子：“张蕴之”。“张蕴之”三个字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

　　他也教一班课，教五年级或六年级国文。他念课文的时候摇晃脑袋，抑扬顿挫，有声有色，腔调像戏台上老生的道白。“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一路秋山红叶，老圃黄花，不觉到了济南地界。到了济南，只见家家泉水，户户垂杨……”

　　他爱写挽联。写好了，就用按钉钉在教务处的墙上，让同事们欣赏。教员们就都围过来，指手划脚，称赞哪一句写得好，哪几个字很有笔力。张蕴之于是非常得意，但又不太忘形。他简直希望他的亲友家多死几个人，好使他能写一副挽联送去，挂起来。

　　他有家。他有时在家里住，有时住在学校里，说家里孩子吵，学校里清静，他要读书，写文章。

　　有时候，放了学，除了詹大胖子，学校里就剩下张蕴之和王文蕙。

　　王文蕙常常一个人在校园里走走，散散步。王文蕙散完步，常常看见张蕴之站在教务处门口的台阶上。王文蕙向张蕴之笑笑，点点头。张蕴之也笑笑，点点头。王文蕙回去了，张蕴之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王文蕙走进幼稚园的前门。张蕴之晚上读书。读《聊斋志异》、《池北偶谈》、《两般秋雨盦随笔》、《曾文正公家书》、《板桥道情》、《绿野仙踪》、《海上花列传》……

　　校长室的北窗正对着王文蕙的南窗，当中隔一个幼稚园的游戏场。游戏场上有秋千架、压板、滑梯。张蕴之和王文蕙的煤油灯遥遥相对。

　　一天晚上，张蕴之到王文蕙屋里去，说是来借字典。王文蕙把字典交给他。他不走，东拉西扯地聊开了。聊《葬花词》，聊“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王文蕙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心里怦怦地跳。忽然，“噗！”张蕴之把煤油灯吹熄了。张蕴之常常在夜里偷偷地到王文蕙屋里去。

　　这事瞒不过詹大胖子。詹大胖子有时夜里要起来各处看看。怕小偷进来偷了油印机、偷了铜钟、偷了烧开水的白铁壶。詹大胖子很生气。他一个人在屋里悄悄地骂：“张蕴之！你不是个东西！你有老婆，有孩子，你干这种缺德的事！人家还是个姑娘，孤苦伶仃的，你叫她以后怎么办，怎么嫁人！”

　　这事也瞒不了五小的教员。”因为王文蕙常常脉脉含情地看张蕴之，而且她身上洒了香水。她在路上走，眼睛里含笑，笑得更加明亮了。

　　有一天，放学时，有一个姓谢的教员路过詹大胖子的小屋时，走进去，对他说：“詹大，你今天晚上到我家里来一趟。”詹大胖子不知道有什么事。

　　姓谢的教员是个纨绔子弟，外号谢大少。学生给他编了一首顺口溜：

　　“谢大少，捉虼蚤。虼蚤蹦，他也蹦，他妈说他是个大无用！”

　　谢大少家离五小很近，几步就到了。

　　谢大少问了詹大胖子几句闲话，然后，问：“张蕴之夜里是不是常常到王文蕙屋里去？”

　　詹大胖子一听，知道了：谢大少要抓住张蕴之的把柄，好把张蕴之轰走，他来当五小校长。詹大胖子连忙说：“没有！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不能瞎说！”

　　詹大胖子不是维护张蕴之，他是维护王文蕙。

　　从此詹大胖子卖花生糖、芝麻糖就不太避着张蕴之了。詹大胖子还是当他的斋夫，打钟，剪冬青树，卖花生糖、芝麻糖。

　　后来，张蕴之到四小当校长去了，王文蕙到远远的一个镇上教书去了。

　　后来，张蕴之死了，王文蕙也死了（她一直没有嫁人）。詹大胖子也死了。

　　这城里很多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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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记卢冀野和三个胖子剪影 - 顾思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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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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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记卢冀野和三个胖子剪影
　　** 顾思齐 **

　　沈宏非的专栏《肉食者鄙》曾说：“小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自己变瘦，最好能变得像电影里的'第二号坏人'那么瘦——我早就发现，在六七十年代的中国舞台、银幕或者海报、漫画及连环画里，‘一号反派’角色普遍偏胖，同时二号反派角色通常偏瘦……”但还有一点他未指出：“一号反派”不仅胖，而且蠢；“二号反派”则总是瘦得奸诈。换句话说，肥胖者必愚蠢，聪明者必干瘦。

　　在遥远而万恶的旧社会，体重跟资产是成正比的，故剥削阶级大都脑满肠肥，普罗大众必定食不裹腹；由此可见，“肥胖者必愚蠢”的身体政治学，想必起源于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敌视之中，是阶级意识的文化衍生物。

　　当然，真相早已大白于天下，体重跟智商并不成反比，相反，倒可能成正比。试以文化人为例。

　　在现代知识分子中，最有名的胖子，恐怕要数傅斯年，一位学术天才兼行政长才。黄裳四十年代在《关于傅斯年》中描画：“傅先生面色红润，团团如盘，两只小眼睛在圆眼镜后面做一条线状，照联大同学的看法，正是像孔先生一般肥胖肥胖的了。”在左派眼中，傅斯年是学阀，将他比作财阀孔祥熙，可算恶毒。温梓川则形容他是个“肥头胖耳的大块头”，“圆圆的面孔配着副圆形的玳瑁眼镜，身材胖胖，骤然看去很像孙科……”那廉君《傅斯年的故事》所记尤有趣：“傅先生、李济先生（按：中国考古学奠基人）和另外一位裘善元先生，有一次同在重庆参加一个宴会，宴会结束后，主人特别替他们雇好了三乘'滑竿'，六个抬'滑竿'的工人守在门前。第一个走出来的是裘善元先生，工人们看见是一个胖子，大家都不愿意抬，于是互相推让。第二个走出来的是李济先生，剩下来的四个工人看看比刚才出来的还胖些，彼此又是一番推让。等到傅先生最后走了出来，所剩下的两个工人一看，吓了一跳，比第二个胖得更厉害，两人扛起'滑竿'拔腿跑掉，弄得请客的主人很尴尬。”

　　词曲名家卢前（字冀野），号称“江南才子”，也以肥胖驰名，梁实秋《记卢冀野》说他“体肥，臃肿膨亨，走不了几步路就气咻咻然”。1936年在北京，有一次他跟张恨水、张季鸾、左笑鸿等小聚，谈到打扑克有“同花顺”，左笑鸿摹仿王渔洋词“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吟出一句“又是同花，又是同花顺”；张恨水更开玩笑道：“冀野辞藻无伦，而身体肥硕，可赠以词：文似东坡，人似东坡肉。”当时席上正有一盘东坡肉，举座遂为之大笑。抗战期间他在重庆，跟傅斯年一样，也让当地的滑竿夫吃尽了苦头。

　　此外，曹聚仁《三个胖子剪影》分别回忆了赵景深、李青崖、谢六逸。又，史学家齐思和也是胖子，陈毓贤《洪业传》记：“1960年至1962年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洪业（按：1949年以后寓美）听说他一个顶得意的学生齐思和，一向被称为齐胖子的，瘦了许多。刚巧新加坡南洋商报编辑连士升，是位燕大校友，也是齐思和的好朋友，请洪业撰稿，洪业便写了《我怎么写杜甫》一文，叫连士升把稿费拿去买些食油及肉干寄往北京给齐思和。”

　　有这些肉身痴重而头脑聪明的前辈在，世之肥佬大可以挺起肚腩做人。还看今朝，又有沈宏非、王小山、王怡等等后起之秀，更可谓江山代有肥人出了。

　　有道是：瘦亦何欢，肥亦何苦？高贵者最愚蠢，肥胖者最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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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当诚实面临陷阱时 - 刘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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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诚实面临陷阱时
　　** 刘耀兰 **

　　城里住着三位年轻人，他们是商人，而且是兄弟仨，一起做买卖，平分利润。在金钱至上的社会里，他们唯利是图，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有一次，他们准备到很远的地方去做生意。可是，家里的钱怎么办呢？老三说：“这样吧，我认识一个农民，他很穷，但很诚实。我们请他给我们把钱保管一下，回来取就是。怎么样？”

　　老大老二表示同意。于是他们就把钱交给农民，他们与那个农民约定：只有他们兄弟三个一起来取钱时，才能把钱交还。

　　这兄弟仨人把钱送到农民的手里，然后放心地去了。过了三年后，他们做了很多买卖，赚了很多钱，然后又回到家里。他们决定取回他们存放在农民那里的钱，就来到了替他们保管钱的那个农民住的村子。

　　老大说，“先别急，想一想，这个农民为我们做了好事，我们怎么向他表示敬意呢？”

　　老三思忖了会儿说：“我记得每逢礼拜天他总是坐在窗前看大街，明天是礼拜天，明天一早我们从他窗前走一趟，我们一齐向他打招呼，脱下帽子向他挥动一下，再向他深深地鞠一躬，然后就可以去拿钱了。”

　　这三个吝啬的商人兄弟兴高采烈地笑了，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因为这不需要花他们一个铜子儿。

　　可是，老三心里早就心怀鬼胎，当天晚上就跑到农民的家里，对那位农民说：“我们兄弟三个这次做生意赔钱了，想用放在你这里的钱在附近买些田产，你明天就得付钱。”

　　那个诚实的农民说：“当初说好的需要你们三个人来取才行。”

　　老三说：“我是两个哥哥派我来向你把这个情况说一说的，让你把钱交给我。我不骗你，明天一早我们兄弟三个一块到你窗前来向你脱帽鞠躬为证，我大哥和二哥还会特地向你挥动一下帽子，表示是他们同意的，然后我再来你这儿拿钱。”

　　第二天一早，农民就坐在窗前等候。就在太阳出来时，这三个商人果然来到了他的窗前，他们摘下帽子，老大和老二向他挥动着帽子，然后一齐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分手前他们兄弟三人约定：中午在饭店吃饭，饭后再一起去找农民取钱。看到老大老二的背影走远后，分手后的老三很快又到了农民家里。

　　老三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快把钱给我吧。”

　　农民以为他真是他哥哥们派来的，二话不说就把钱给了他。老三拿了钱后，马不停蹄地逃走了。

　　两个哥哥在饭店里点好了菜坐在那里等，等呀，等呀，可一直等到下午却不见弟弟来。他们预感到事情不妙，就跑到农民家里，问那个农民看见他们弟弟没有。农民将他弟弟拿走钱的事如实说给他们听，当他们知道弟弟已取走了钱，气得要死，狠狠地骂了农民一顿，并威胁农民不把他们损失的钱给他们，他们就到法院告他。农民拿不出钱来，只有上法庭打官司。法官认为农民失约，判决农民赔钱，不然就要他拿出全部家产作抵押。老实的农民为了保存他们的钱不仅没得到好处，还要赔偿损失，心里难受极了。

　　经过几天的痛苦思索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

　　商人雇了一位有名的职业律师。在法庭上，商人的律师先开腔，把农民说得像真的犯了大罪一样。

　　农民不慌不忙地说：“法官先生，刚才商人的辩护律师所说的都是废话，没有根据，他们的钱并没有被他们的弟弟拿走，现在就在我的口袋里，我随时可以还给他们。他们的弟弟根本没到我这儿来取走钱，我之所以不将钱给他们，是因为我们之间还有这么一个约定：我把钱交出来时，必须有他们三人在场。这样吧，让他们兄弟三人一起来，他们马上就可把钱取回去。”

　　法官一听，觉得有道理，便要老大老二去找老三。可是老三早已失踪，两个商人找了城市的各个角落也没找到，他们的发财梦破灭了。

　　历史和现实渐渐把很多人的善心磨损了，心肠变得坚硬和漠然起来，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去伤害别人。个人的力量抵制不了道德的滑坡，但我们也不能随波逐流。如果诚实面临陷阱时，我们不妨像这位被骗的农民一样，用智慧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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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他是谁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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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是谁
　　** 希区柯克 **

　　数月前，当我在医院疗养心脏病时，经历了一次古怪而可怖的事情，那件事我困恼得无法解释。 

　　现在，我要趁记忆还有一点，赶快把它记下来。 

　　病情有起色之后，院方把我从一个照顾周到的病房转到一个普通单人房，它位置在心脏病房的末端。 

　　这个房间长而窄，灯光照明不十分好。病房两边大约还有十余间单人病房。 

　　头一两天，我经常紧闭房门以阻挡其他房间传来的收音机声和电视声，我喜欢静静地看书。 

　　有一天，我正在阅读时，房门轻轻开启。我没有听到开门声，不过不用抬头，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门边。 

　　我希望来者是位访客，但是很失望，也烦躁，来者居然是医院的理发师。他穿一件薄薄的，看来褴楼的羊驼呢夹克，手提一只难看的黑色袋子。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抬起浓厚的眉毛，做无言的问语。 

　　我摇摇头。“现在不理，或许晚些时候。” 

　　他露出没有掩饰的失望神色，在门边逗留一会儿。最后转身，悄然掩上门。 

　　不知为什么，我无法再静下心来看书。我自己承认，他吓我一跳，他的打扰令我生气。我也明白，对一位心脏病患者，这种情况是不适合的。 

　　我服下镇静剂，想休息——但没有成功。虽然如此，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坏（在安眠药的帮助下），第二天上午，在一连串洗澡、换床单、量体温与各种事情之后，我坐下来准备再看书。 

　　我发现我仍不能集中精神看书，虽然前一天那本书很吸引我。 

　　最后，当我环顾四周时，我懊恼地皱眉，因为我明白烦恼是什么啦。 

　　在我的请求下，门再次关上。但是现在，说不出为什么，我发觉自己居然不想它关上。因为我仍不能起床行走。所以，我按铃找护士。 

　　一位活泼、浅黄头发的瑞典籍女护士进来。她说：“已经厌倦隐士的生活啦？ 

　　

　　

　　

　　

　　

　　

　　

　　

　　

　　

　　

　　

　　

　　

　　

　　

　　

　　

　　

　　

　　

　　

　　

　　

　　

　　

　　

　　

　　

　　

　　

　　

　　

　　

　　

　　

　　

　　

　　

　　

　　

　　

　　

　　

　　

　　

　　

　　

　　

　　

　　

　　

　　

　　

　　

　　

　　

　　

　　

　　

　　

　　

　　

　　

　　
我的余生里，将永远有一个问题：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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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识人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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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识人
　　** 蔡澜 **

　　人活到老了，就学会看人。

　　看人是一种本事，是累积下来的经验，错不了的。

　　古人说：人不可貌相。我却说：人绝对可以貌相，我是一个绝对以貌取人的人。

　　相貌也不单是外表，是配合了眼神和谈吐，以及许多小动作而成。这一来，看人更加准确。

　　獐头鼠目的人，好不到哪里去，和你谈话时偷偷瞄你一眼，心里不知打什么坏主意，这些人要避开，愈远愈好。

　　大老板身边有一群人，嬉皮笑脸地拍马屁，这些人的知识不会高到哪里去。虽然说要保得住饭碗，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能当得上老板的人，还不都是聪明人？他们心中有数，对这群来讨好自己的，虽不讨厌，但是心中不信任，是必然的事。

　　说教式地把一件不愉快的事重复又重复，是生活刻板的人，做人消极的人，这种人尽量少和他们交谈，要不然你的精力会被他们吸光。

　　年轻时不懂，遇到上述这些人就马上和他们对抗，给他们脸色看，誓不两立，结果是给他们害惨。现在学会对付，笑脸迎之，或当透明，望到他们背后的东西，但心中还是一百个看不起。

　　美丑不是一个很大的关键。

　　我遇到很多美女，和她们谈上一个小时，即刻知道她们的妈妈喜欢些什么、用什么化妆品、爱驾什么车。她们的一生，好像都浓缩在这短短的一小时内，再聊下去，也没有什么话题。当然，在某种情形之下，你不需要很多话题。

　　丑人多作怪是不可以原谅的。几乎所有的三八婆都是这一个典型。和她们为伍，自己总会变成一个，一字曰八，总之总之，碰不得也。

　　愁眉深锁的女人，说什么也讨不到她们的欢心，不管多美，也极为危险，这些人多数有自杀倾向，最怕是有这个念头时，拉你一块走。

　　这种女人送给我，我也不要。现实生活中也会遇到的，像林黛玉和乐蒂等人，都是遗传基因使她们不快乐。

　　大笑姑婆很好，她们少了一根筋，忧愁一下子忘记，很可爱的。不过多数是二奶命，二奶又有什么不好？她们大笑一番，愉快地接受了。

　　爱吃东西的人，多数不是什么坏人。他们拼命追求美食，没有时间去害人。大笑姑婆兼馋嘴，是完美的结合，这种女人多多益善。

　　样子普通，但有股灵气的女人，最值得爱。什么叫有灵气？看她们的眼睛就知道，你一说话，她们的口还没有张开之前，眼睛已动，眼睛告诉你她们赞不赞成。即使她们不同意你的看法，也不会和你争辩，因为，她们知道，世界上要有各种意见，才有趣。

　　我们以前选新人，六七十年代中一部片就是上千个，有谁能当上女主角，全靠她们的一双眼睛，有的长得很美，但双眼呆滞，没有焦点，这种女人怎么教，都教不会演一个小角色。

　　自命不凡，高姿态出现的女强人最令人讨厌――她当身边的人都是白痴，只有自己一个才是最精的。这种女人不管美丑，多数男人都不会去碰她们。从她们脸上可以看出荷尔蒙的失调。

　　“我还很年轻，要怎么样才学会看人？”小朋友常这么问我。

　　要学会看人，先学会看自己。

　　本人一定要保存一份天真。

　　像婴儿一样，瞪着眼睛看人，最直接了。

　　沉默最好，学习过程之中，牢牢记住就是，不要发表任何意见，否则即刻露出自己无知的马脚。

　　注视对方的眼睛，当他们避开你的视线时，毛病就看得出来了。

　　也不是绝对地不出声。将学到的和一位你信得过的长辈商讨，问他们自己的看法对与不对。长辈的说法你不一定赞同，可以追问，但不能反驳，否则人家嫌你烦，就不教你。

　　慢慢地，你就学会看人了，之中你一定会受到种种的创伤，当成交学费，不必自怨自艾。

　　两边腮骨突出来的，所谓的反腮，是危险的人，把你吃光了骨头也不吐出来。以前我不相信，后来看得多，综合起来，发现比例上坏的实在占多。

　　说话时只见口中下面的一排牙齿，这种人也多数不可靠。

　　一眼看上去像一个猪头，这种人不一定坏，但大有可能是愚蠢的、怕事的、不负责任的。

　　从不见笑容，眼睛像兀鹰一样的，阴险得很，德国的希特勒，就是例子。

　　什么时候学会看人，年纪大了自然懂得。当你毕业时，照照镜子，看到一只老狐狸。

　　我就是一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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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世俗的张爱玲
　　** 王安忆 **

　　对于我们这些与张爱玲交臂而过的人，就只能从她留下的文章去认识她。在散文里，她显得清晰和直接一些，小说则要隐晦与曲折一些。而说到底，认识张爱玲，是为了认识她的小说，因为于我们来说，唯有小说，才是张爱玲的意义。所以，认识的结果就是，将张爱玲从小说中攫出来，然后再还给小说。

　　先看张爱玲的散文。我在其中看见的，是一个世俗的张爱玲。她对日常生活，并且是现时日常生活的细节，怀着一股热切的喜好。在《公寓生活记趣》里，她说：“我喜欢听市声。”城市中，挤挨着的人和事，她都非常留意。开电梯的工人，在后天井生个小风炉烧东西吃；听壁脚的仆人，将人家电话里的对话译成西文传给小东家听；谁家煨牛肉汤的气味。这样热腾腾的人气，是她喜欢的。在另一篇散文《道路以目》里，她写的街景，也是人间冷暖的：煮南瓜的气味与那种明亮的桔红，给她“暖老温贫”的感情；寒天早晨，有人在人行道上生小火炉，呛人得很，可是，“我喜欢在那个烟里走过”；一个绿衣邮差骑车载了他的老母亲，使她感动；有人在自行车轮上装着一盏小红灯———在我们的时代，已经看不见了。小时候，有人在车轮上系彩色的绒线，大约是一样的意思———她认真地观赏着，赞道：“流丽之极”。在《谈画》中，她看塞尚的《抱着基督尸身的圣母像》，大感惊讶的是，圣母是最普通的妇人，清贫，论件计值地做点缝纫工作，灰了心，灰了头发“，并且注意到，圣母并不是抱着基督，而是，”背过身去正在忙着一些什么“，抱着基督的则是”另一个屠夫样的壮大男子“。而基督呢？没有使她联想起世间的任何一个人，”他所有的只是图案美“，于是，他就错过了她的兴趣。她喜欢的就是这样一种熟稔的，与她共时态，有贴肤之感的生活细节。这种细节里有着结实的生计，和一些放低了期望的兴致。

　　张爱玲对世俗生活的兴趣与苏青不同。胡兰成对宁波人苏青的评价很对，他说宁波人过日子多是兴兴头头的，但是缺少回味，是真正入世的兴致。张爱玲却不是，她对现时生活的爱好是出于对人生的恐惧，她对世界的看法是虚无的。在《公寓生活记趣》里，她饶有兴味地描述了一系列日常景致，忽然总结了一句：“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于是，这短促的人生，不如将它安在短视的快乐里，掐头去尾，因头尾两段是与“长的磨难”接在一起的。只看着鼻子底下的一点享受，做人才有了信心。以此来看，张爱玲在领略虚无的人生的同时，她又是富于感官，享乐主义的，这便解救了她。《道路以目》里，她写她上街买菜，遇到封锁，只得停留在封锁线以外的街道上。有一个女佣想冲过防线，叫道：“不早了呀！放我回去烧饭吧！”然后，“众人全都哈哈笑了”。这是合乎张爱玲人生观的地方，大难临头，回家烧饭的钟点却一丝不苟。在那无意识的女佣，是一种积极，但在张爱玲，却是消极。因她是要比女佣了解“封锁”的含义，了解这个时世里的灾难。她却又不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能够就事论事地面对现实。她并不去追究事实的具体原因，只是笼统地以为，人生终是一场不幸，没有理由地一径走着下坡路，个人是无所作为的。像她在《更衣记》的末尾写的，一个小孩子，在收了摊的小菜场，满地的垃圾里面，骑了自行车，撒开把手，很灵活地掠过了。于是，她写道：“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吧？”就是在这轻盈地一掠之中，有了小小的冒险，终却是安全的，便小小地得意着。就是这么一点雕虫小技的手腕。张爱玲喜欢归喜欢，其实又是不相信它们的意义的，否则，她就是宁波人苏青了。否则，她就不会如此贪馋地抓住生活中的可触可感。她在千古之遥，尸骨无存的长生殿里，都要找寻出人间的触手可及的温凉。在《我看苏青》里，写杨贵妃和唐明皇闹气，逐回娘家，“简直是‘本埠新闻’里的故事”。她不喜欢小提琴，因为太抽象，而胡琴的声音却贴实得多，“远兜远转，依然回到人间”。

　　这是散文中，由自己直接告白出的张爱玲，在小说里，张爱玲就隐到了幕后。大约仅有一次，没藏好，显现出了真身。是在《倾城之恋》里，白流苏刚到香港，与范柳原的关系处于胶着，暗底里使着劲。他们在浅水湾饭店分住两个客房，晚上范柳原将电话打进白流苏的房内，向她念起《诗经》：“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底下还附有一大篇解释。却像张爱玲在说话，而不是范柳原。在张爱玲的小说里，是少有如此自觉到人生的苍茫，并且有诗情的人物，张爱玲从不曾将自己放进小说中，扮演一个角色。因连她本身都是虚无的，不适合作世俗的小说的材料和对象。在她的小说里扮演角色的，多是些俗世里的人———市民。最具俗世的特征的，怕就是上海了。香港也有一些，但比较夸张，更像是俗世的舞台，是戏剧化的俗世。《沉香屑第一炉香》与《沉香屑第二炉香》，这两则故事就要奇异一些。而发生在上海的故事，则更具有俗世的情调。

　　《花凋》里那家的女儿们，我以为是再真切不过的上海小姐。父亲是个轻佻不尽责的人，大约是像《金锁记》里的三少爷，妻子却不如三少奶的贤慧，无能且又无味。我以为，《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白玫瑰，烟鹂，老了以后，就是她。女儿们晓得谁也靠不上，只有靠自己，到社会上汲取养料，挣一份好生活。张爱玲写道：“小姐们穿不起丝质的新式衬衫，布褂子又嫌累赘，索性穿一件空心的棉袍夹袍，几个月之后，脱下来塞在箱子里，第二年生了霉，另做新的。”摩登里面粗陋的，泼辣的芯子，经得起折腾。姊妹多，也成了一个小社会，互相倾轧着，有些弱肉强食的意思。像川嫦这样老实，柔弱，带几分情致，命运就不济了。她生的是痨病，这也有着些哀婉的情致，可这情致却被病期的拖延，一点一点侵蚀掉了。学医的未婚夫自然早知结局，但算得上有耐心了，两年后才另有了人。然后，家里连买药的钱也计较起来，每日吃两个苹果成了家人的说嘴。最后，她想来个多情的了结，自杀，却买不来安眠药。她只得坐着黄包车兜一转，吃一顿西餐，看一场电影。这大约就是一个上海小姐闲暇中的全部乐趣，她要最后地享一享。这是相当感伤的一幕，可这感伤却被病期的拖沓又腐蚀了。川嫦还又做了两双绣花鞋，一双皮鞋，用一只脚试了鞋，很长远地说：“这种皮看上去倒很牢，总可以穿两三年。”三周之后，她方才谢世。这就是俗世里的人了，死都逼在眼前了，这世界早已经放弃她了，她却还愚顽地留意着一些小事，不自量力地挣一挣。

　　张爱玲小说里的人，真是很俗气的，傅雷曾批评其“恶俗”，并不言过。就像方才说的，她其实也是不相信这些俗事有着多大的救赎的意义，所以便带了刻薄的讥诮。而她又不自主地要在可触可摸的俗事中藏身，于是，她的眼界就只能这样的窄逼。《留情》里，米先生，敦凤，杨太太麻将桌上的一伙，可不是很无聊？《琉璃瓦》中的那一群小姐，也是无聊。《鸿鸾禧》呢，倘不是玉清告别闺阁的那一点急切与不甘交织起来的怅惘，通篇也尽是无聊的。在这里，反过来，是张爱玲的虚无挽救了俗世的庸碌之风，使这些无聊的人生有了一个苍凉的大背景。这些自私又盲目的蠢蠢欲动，就有了接近悲剧的严肃性质。比如，《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始终在作着她丑陋而强悍的争取，手段是低下的，心底极其阴暗，所争取的那一点目标亦是卑琐的。当她的争取日益陷于无望，她便对这个世界起了报复之心。然而，她的世界是狭小的，仅只是她的亲人。于是，被她施加报复的，便是她的亲人了。在她扼杀自己的希望的同时，也扼杀了她周遭的人的希望。生活就这样沉入黑暗，这黑暗是如此深入，以至粗鄙的曹七巧也泛起了些许感时伤怀的情绪，想到她抗争的不果与不值：她要是选中了与她同一阶层的粗作的男子，“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可是，在张爱玲的笔下，这也已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连曹七巧的懊悔都已经死去了。如曹七巧这般积极的人生，最终又留下什么呢？逝者如斯，虚无覆盖了所有的欲望。而张爱玲对世俗生活的爱好，为这苍茫的人生观作了具体，写实，生动的注脚，这一声哀叹便有了因果，有了头尾，有了故事，有了人形。

　　于是，在此，张爱玲的虚无与务实，互为关照，契合，援手，造就了她的最好的小说。

　　《倾城之恋》也是她最好的小说之一。白流苏和范柳原这一对现时的男女，被命运掷骰子般地掷到了一起，做成了夫妻。这是张爱玲故事里，少有的圆满结局。如文中所说：“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可那也是不可琢磨的，凑巧了的，世界依然，甚至更加不可理喻。人生，还是苍茫的。在此，张爱玲也为这苍茫作了合情合理的注脚。白流苏和范柳原在各自的利欲推动下，迂回着，探试着，欲擒故纵着，却不料世事大变，生存之计为上，忽才珍惜起眼面前的一点慰藉，它给人一种盲目的安全感。在这里，张爱玲是与她的人物走得最近的一次，这故事还是包含她人生观最全部的一个，这含有着对虚无的人生略作妥协的姿态，是贴合张爱玲的思想的。就因走得太近，露了真身，人物略有些跑题，就像前边说过的，在月夜里，范柳原的喟叹。多亏白流苏说了句：“我不懂这些”，才将事情又拉回了情景。

　　就这样，张爱玲的世俗气是在那虚无的照耀之下，变得艺术了。她写苏青，写到想与苏青谈“身世之感”，便想象苏青的眼神是：“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大概是艺术吧？”苏青是不“艺术”的，她的世俗后面没有背景。在此，可见得，张爱玲的人生观是走在了两个极端之上，一头是现时现刻中的具体可感，另一头则是人生奈何的虚无。在此之间，其实还有着漫长的过程，就是现实的理想与争取。而张爱玲就如那骑车在菜场脏地上的小孩，“放松了扶手，摇摆着，轻倩地掠过。”这一“掠过”，自然是轻松的了。当她略一眺望到人生的虚无，便回缩到俗世之中，而终于放过了人生的更宽阔和深厚的蕴含。从俗世的细致描绘，直接跳入一个苍茫的结论，到底是简单了。于是，很容易地，又回落到了低俗无聊之中。所以，我更加尊敬现实主义的鲁迅，因他是从现实的步骤上，结结实实地走来，所以，他就有了走向虚无的立足点，也有了勇敢。就如那个“过客”，一直向前走，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并不知道前边是什么。孩子说是鲜花，老人说是坟墓，可他依然要向前去看个明白，带着孩子给他裹伤的布片，人世的好意，走向不知名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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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神病院里的年轻人
　　** 班超 **

　　我正在一家精神病院的花园里散步，遇见一个年轻人手捧一本哲学书在专心致志地阅读。他的行为举止正常、身体健康，与其他的病人截然不同。

　　我坐到他旁边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看了看我，很是吃惊。当看出我不是医生之后，他回答：“很简单。我父亲，一位才华横溢的律师，他想要我和他一模一样；拥有一家大商场的我叔叔，希望我以他为榜样；我母亲希望我像他敬爱的父亲那样；我姐姐常在我面前把她丈夫树立为成功男人的典范；我哥哥试图把我训练成和他一样优秀的运动员。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学校里，钢琴老师和英语老师全都确信并断定他们自己是我应该效仿的最好榜样。没有人把我当一个人看待，他们只把我看作他们自己在镜子里的影子。所以，我决定还是住进精神病院了，至少，在这里我能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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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担心的是你
　　** 佚名 **

　　清晨，我开着车去公司，突然一辆车紧贴着从旁边超了过去，只听“吱”的一声，我的车门被刮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我把车停到路边，正想骂那个“冒失鬼”，看到那辆车里面钻出一个神色慌张的年轻女人。她面如土色，匆匆向我走来。

　　“实在对不起。我刚学会开车，技术还不熟练。我会赔偿您的一切损失。”一到跟前，她就忙不迭地认错。可她一回头，发现自己的新车也“挂了彩”，前胎也瘪了，女人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你怎么了？”我吓了一跳，忙说：“别哭啊，别人还认为我欺负你呢！”

　　“这是两天前我丈夫买的新车。”女人抽泣着说。原来她觉得新车刚买了两天，居然就被自己弄坏，实在无法面对整日在外辛苦挣钱的丈夫，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止都止不住。

　　看到女人这样，我不由得产生了同情，但不管怎样，事故报告书上需要填写驾驶证和车辆保险的相关信息，先得解决正事。她打开储物箱，拿出装有相关证件材料的信封。

　　“这是我丈夫为我应对突发状况准备的。”女人一边说，一边从信封里往外拿材料。

　　看到材料的一刹那，女人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只见在她拿出的材料中，第一页上用粗笔大大地写着这样一句话：“亲爱的，万一你真出了事故，一定要记住：我最担心、最爱的，并不是这辆车，而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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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独处 - 简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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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独处
　　** 简媜 **

　　在花事荼靡的人生市街，敢于独自走入无人幽径的人，最能品味独处之美。虽然，红杏枝头春意闹，一直是人所向往的风景，但我愿意说，青萝拂行衣更能涌生感叹！

　　独处，为了重新勘察距离，使自己与人情世事、锱铢生计及逝日苦多的生命悄悄地对谈。 

　　独处的时候，可怜身是眼中人，过往的人生故事一幕幕地放给自己看，挚爱过的、挣扎过的、怨恨过的情节，都可以追溯其必然。不管我们喜不喜欢那些结局，也不管我们曾经为那些故事付出多少徒然的心血，重要的是，它们的的确确是生命史册里的篇章，应该毫不羞愧、毫不逃避地予以收藏——在记忆的地下室，让它们一一陈列着，一一守口如瓶。

　　独处，也是一种短暂的自我放逐，不是真的为了摒弃什么，也许只是在一盏茶时间，回到童年某一刻，再次欢喜；也许在一段路的行进中，揣测自己的未来；也许在独自进餐时，居然对自己小小地审判着；也许，什么事也想不起来，只有一片空白，安安静静地若有所悟。

　　如果，你的妻子、丈夫或情侣，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忽然拿着一把伞要出门而又无法交代去哪里，你就让他去吧。因为，再亲密的人的谈笑风生，也比不上独处时不为人知的咏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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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孤独的行路者 - 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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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孤独的行路者
　　** 席慕容 **

　　生命原来并没有特定的形象，也没有固定的居所，更没有他们所说的非遵循不可的规则的。

　　艺术品也是这样。

　　规则只是为了胆怯与懒惰的行路者而设立的，因为，沿着路标的指示走下去，他们虽然不一定能够找到生命的真相，却总是可以含糊地说出一些理由来。

　　那些理由，那些像纲目一样的理由使人容易聚合成群，容易产生一种自满的安全感。

　　但是，当山风袭来，当山风从群峰间呼啸而来的时候，只有那孤独的旅行者才能感觉到那种生命里最强烈的震撼吧？

　　在面对着生命的真相时，他一生的寂寞想必在刹那间都能获得补偿，再长再远的跋涉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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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断爱近涅盘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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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断爱近涅盘
　　** 林清玄 **

　　有人说过年是“年关”，年纪愈长，愈觉得过年是一个关卡；它仿佛是两岸峭壁，中间只有一条小小的缝，下面则水流湍急，顺着那岁月的河流往前推移，旧的一年就在那湍急的水势中没顶了。

　　每当年节一到，我就会忆起幼年过年的种种情景。几乎在二十岁以前，每到冬至一过，便怀着亢奋的心情期待过年，好像一棵嫩绿的青草等待着开花，然后是放假了，一颗心野到天边去，接着是围炉的温暖，鞭炮的响亮，厚厚的一叠压岁钱，和兄弟们吆喝聚赌的喧哗。然而最快乐的是，眼明明的看见自己长大了一岁，那种心情像眼看着自己是就要出巢的乳燕。

　　过了二十岁以后，过年显著的不同了。会在围炉过后的守夜里，一个人闷闷地饮着烧酒，想起一年来的种种，开始有了人世的挫折，开始面临情感的变异，开始知道了除去快乐，年间还有忧心。有时看到父母赶在除夕前还到处去张罗过年的花用，或者眼看收成不好，农人们还强笑着准备过一个新年，都使我开始知道年也有难过的时候。

　　过了二十五，过了三十，年岁真是连再重的压岁钱也压不住，过年时节恰正是前尘往事却上心头的时节，开始知道了命运，好像命运已经铺设了许多陷阶，我们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有许多喜爱的事时机一到必须割舍，有许多痛恨的事也会自然消失，走快走慢都无妨，年还是一个接一个来，生命还是一点一滴的在消失。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在二十岁以前那么期待新的一年到临，而二十岁以后则忧心着旧的岁月一年年的消失呢？最后我得到一个结论，在冠礼以前，我们是“去日苦短，来日方长”。成年以后则变成“来日方短，去日苦多”，这是多么不一样的心情呀！

　　最难消受的还是，不管我的心情如何，挂在墙上的壁钟总是在除夕夜的十二点猛力地摇着钟摆，敲出清亮或者低沉的十二个响声，那样无情，又那样绝然，每到过年，我总也想起和钟臂角力的事，希望让它向后转，可是办不到，于是我醉酒，然后痛下决心：一定要把一年当两年用，把二十四小时当四十八小时来用。

　　想起去年的过年，我吃过年夜饭，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想找一本书看，不知道为什么随手拿起一本佛经，读到了有情生死流转的过程，其中有一段讲到“渴爱”的，竟与过年的心情冥然相合。它说渴爱有三，一是欲爱，是感官享受的渴求；二是有爱，是生与存的渴求；三是无有爱，是不再存在的渴求。我觉得二十岁以前过年是前两者，二十岁以后是第三者。

　　那本佛经里当然也讲到“涅盘”，它不用吉祥，善良、安全、清净、皈依、彼岸、和平、宁静来正面说涅盘，而说了一句“断爱近涅盘”。这是何等的境界，一个人能随时随地断绝自己的渴爱，绝处逢生，涅盘自然就在眼前，旧年换新恐怕也是一种断爱吧。

　　释迦牟尼说法时，曾举了一个譬喻来讲“断爱”，他说：“有人在旅行时遇到一片大水，这边岸上充满危机，水的对岸则安全无险，他想：‘此水甚大，此岸危机重重，彼岸则无险，无船可渡，无桥可行，我不免采集草木枝叶，自做一筏，当得安登彼岸。’于是那人采集草木枝叶做了一只木筏，靠着木筏，他安然抵达对岸，他就想：‘此筏对我大有助益，我不妨将它顶在头上，或负于背上，随我所之。’”

　　举了这个例子以后，释迦牟尼指出这人的行为是错误的，因为他不能断爱，那么他应该如何处置呢？佛陀说：“应该将筏拖到沙滩，或停泊某处，由它浮着，然后继续行程，不问何之。因为筏是用来济渡的，不是用来背负的，世人呀！你们应该明白好的东西尚应舍弃，何况是不好的东西呢？”

　　由于读了那本佛经，竟使我今年的整个想法部改变了，也使我在最有限的时间内，因为敢于割舍，而有了一些比较可见的成绩，过年何尝不如此，年好年坏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要勇于断爱，使我们有情的命身，在新的起始发散最大的光芒。

　　涅盘真的不远，如果能在年节时候，少一点怀念，少一点忆旧，少一点追悔，少一点婆婆妈妈，那么穿过峭壁、踩过水势，开阔的天空就在眼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