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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大力
　　** 冯骥才 **

　　张大力，原名叫张金璧，津门一员赳赳武夫，身强力蛮，力大没边，故称大力。津门的老少爷们喜欢他，佩服他，夸他。但天津人有自己夸人的方法。张大力就有这么一件事，当时无人不晓，现在没人知道，因此写在下边——

　　侯家后一家卖石材的店铺，叫聚合成。大门口放一把死沉死沉的青石大锁，锁把也是石头的。锁上刻着一行字：

　　凡举起此锁者赏银百两。

　　聚合成设这石锁，无非为了证明它的石料都是坚实耐用的好料。

　　可是，打石锁撂在这儿，没人举起过，甚至没人能叫它稍稍动一动，您说它有多重？好赛它跟地壳连着，除非把地面也举到头上去！

　　一天，张大力来到侯家后，看见这把锁，也看见上边的字，便俯下身子，使手问一问，轻轻一撼，竟然摇动起来，而且赛摇一个竹篮子。这就招了许多人围上来看。只见他手握锁把，腰一挺劲，大石锁被他轻易地举到空中。胳膊笔直不弯，脸上笑容满面，好赛举着一大把花儿！

　　众人叫好呼好喊好，张大力举着石锁，也不撂下来，直等着聚合成的伙计老板全出来，看清楚了，才将石锁放回原地。老板上来笑嘻嘻说：

　　“原来张老师来了，快请到里头坐坐，喝杯茶！”

　　张大力听了，正色道：“老板，您别跟我弄这套您的石锁上写着嘛，谁举起它，赏银百两，您就快把钱拿来，我还忙着哪！”

　　谁料聚合成的老板并不理会张大力的话。待张大力说完，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张老师，您只瞧见石锁上边的字了，可石锁底下还有一行字，您瞧见了吗？”

　　张大力怔了。刚才只顾高兴，根本没瞧见锁下边还有字。不单他没瞧见，旁人也都没瞧见。张大力脑筋一转，心想别是老板唬他，不想给钱，以为他使过一次劲，二次再举不起来了，于是上去一把又将石锁高高举到头顶上，可抬眼一看，石锁下边还真有一行字，竟然写着：

　　惟张大力举起来不算。

　　把这石锁上边和下边的字连起来，就是：

　　凡举起此锁赏银百两，惟张大力举起来不算！

　　众人见了，都笑起来。原来人家早知道惟有他能举起这家伙。而这行字也是人家佩服自己、夸赞自己——张大力当然明白。

　　他扔了石锁，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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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2018年 - 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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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8年
　　** 刘慈欣 **

　　2018年4月1日晴。

　　又是犹豫的一天，这之前我已经犹豫了两三个月，犹豫像一潭死滞的淤泥，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在其中正以几十倍于从前的速度消耗着。这里说的从前是我没产生那个想法的时候，是基延还没有商业化的时候。

　　从写字楼顶层的窗子望出去，城市在下面扩展开来，像一片被剖开的集成电路，我不过是那密密麻麻的纳米线路中奔跑的一个电子，真的算不了什么，所以我做出的决定也算不了什么，所以决定就可以做出了。像以前多少次一样，决定还是做不出，犹豫还在继续。

　　强子又迟到了，带着一股风闯进办公室，他脸上有瘀青，脑门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但他显得很自豪，昂着头，像贴着一枚勋章。他的办公桌就在我对面，他坐下后没开电脑，直勾勾地看着我，显然等我发问，但我没那个兴趣。

　　“昨晚电视里看到了吧？”强子兴奋地说。

　　他显然是指“生命水面”袭击市中心医院的事，那也是国内最大的基延中心。医院雪白的楼面上出现了两道长长的火烧的黑迹，像如玉的美人脸被脏手摸了一下，很惊心。“生命水面”是众多反基延组织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也是最极端的一个，强子就是其中的一员，但我没在电视中看到他，当时，医院外面的人群像愤怒的潮水。

　　“刚开过会，你知道公司的警告，再这样你的饭碗就没了。”我说。

　　基延是基因改造延长生命技术的简称，通过去除人类基因中产生衰老时钟的片段，可将人类的正常寿命延长至三百岁。这项技术在五年前开始商业应用，现在却演化为一场波及全世界的社会和政治灾难，原因是它太贵了。在这里，一个人的基延价格相当于一座豪华别墅，只有少数人能消费得起。

　　“我不在乎，”强子说，“对一个连一百岁都活不到的人来说，我在乎什么？”他说着点上一支烟，办公室里严禁吸烟，他看来是想表示自己真的不在乎。

　　“嫉妒，嫉妒是一种有害健康的情绪。”我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说，“以前也有很多人因为交不起医疗费而降低寿命的。”

　　“那不一样，看不起病的人是少数，而现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眼巴巴地看着那百分之一的有钱人活三百岁！我不怕承认嫉妒，是嫉妒在维护着社会公平。”他从办公桌上探身凑近我，“你敢拍胸脯说自己不嫉妒？加入我们吧。”

　　强子的目光让我打了个寒战，一时间真怀疑他看透了我。是的，我就要成为一个他嫉妒的对象，我就要成为一个基延人了。

　　其实我没有多少钱，三十多岁一事无成，还处于职场的最底层。但我是财务人员，有机会挪用资金。经过长期的策划，一切都已完成，现在我只要点一下鼠标，基延所需的那五百万新人民币就能进入我的秘密账户，然后再转到基延中心的账户上。这方面我是个很专业的人，在迷宫般的财务系统中我设置了层层掩护，至少要半年时间，这笔资金的缺口才有可能被发现，那时，我将丢掉工作，将被判刑、被没收全部财产，将承受无数鄙夷的目光……

　　但那时的我已经是一个能活三百岁的人了。

　　可我还在犹豫。

　　我仔细研究过法律，按贪污罪量刑，五百万元最多判二十年。二十年后，我前面还有两百多年的诱人岁月。现在的问题是，这么简单的算术题，难道只有我会做吗？事实上只要能进入基延一族，现有法律中除死刑之外的所有罪行都值得一犯。那么，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处于策划和犹豫中？这想法催我尽快行动，同时也使我畏缩。

　　但最让我犹豫的还是简简，这已经是属于理性之外了。在遇到简简之前，我不相信世界上有爱情这回事；在遇到她之后，我不相信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什么，离开她，我活两千年又有什么意思？现在，在人生的天平上，一边是两个半世纪的寿命，另一边是离开简简的痛苦，天平几乎是平的。

　　部门主管召集开会。从他脸上的表情我就能猜出来，这个会不是安排工作，而是针对个人。果然，主管说他今天想谈谈某些员工的“不能被容忍的”社会行为。我没有转头看强子，但知道他要倒霉了，可主管说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刘伟，据可靠消息，你加入了IT共和国？”

　　刘伟点点头，像走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般高傲：“这与工作无关，我不希望公司干涉个人自由。”

　　主管严肃地摇摇头，冲他竖起一根手指：“很少有事情与工作无关的，不要把你们在大学中热衷的那一套带到职场上来，如果一个国家可以在大街上骂总统那叫民主，但要是都不服从老板，那这个公司肯定会崩溃的。”

　　“虚拟国家就要被承认了。”

　　“被谁承认？联合国？还是某个大国？别做梦了。”

　　其实主管最后这句话中并没有多少自信。现在，人类社会拥有的领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地球各大陆和岛屿，另一部分则是互联网广阔的电子空间。后者以快百倍的速度重复着文明史，在那里，经历了几十年无序的石器时代之后，国家顺理成章地出现了。虚拟国家主要有两个起源，一是各种聚集了大量ID的BBS，二是那些玩家已经上亿的大型游戏。虚拟国家有着与实体国家相似的元首和议会，甚至拥有只在网上出现的军队。与实体国家以地域和民族划分不同，虚拟国家主要以信仰、爱好和职业为基础组建，每个虚拟国家的成员都遍布全世界，多个虚拟国家构成了虚拟国际，现已拥有二十亿人口，并建立了与实体国际对等的虚拟联合国，成为叠加在传统国家之上的巨大的政治实体。

　　IT共和国就是虚拟国际中的一个超级大国，人口八千万，还在迅速增长中。这是一个主要由IT工程师组成的国家，有着咄咄逼人的政治诉求，也有着对实体国际产生作用的强大力量。我不知道刘伟在其中的公民身份是什么。据说IT共和国的元首是某个IT公司的普通小职员，相反，也有不止一个实体国家的元首被曝是某个虚拟国家的普通公民。

　　主管对大家进行严重警告，不得拥有第二国籍，并阴沉地让刘伟到总经理办公室去一趟，然后宣布散会。我们还没有从座位上起身，一直待在电脑屏幕前的郑丽丽让人头皮发炸地大叫起来，说出大事儿了，让大家看新闻。

　　我回到办公桌前，把电脑切换到新闻频道，看到紧急插播的重要新闻。播音员一脸阴霾地宣布，在联合国否决IT共和国要求获得承认的3617号决议被安理会通过后，IT共和国向实体国际宣战，半小时前已经开始了对世界金融系统的攻击。

　　我看看刘伟，他对这事好像也很意外。

　　画面切换到某个大都市，鸟瞰着高楼间的街道，长长的车流拥堵着，人们从车中和两旁的建筑物中纷纷拥出，像是发生了大地震一般。镜头又切换到一家大型超市，人群像黑色的潮水般涌入，疯狂地争抢货物，一排排货架摇摇欲坠，像被潮水冲散的沙堤。

　　“这是干什么？”我惊恐在问。

　　“还不明白吗？！”郑丽丽继续尖叫道，“要均贫富了！所有的人都要一文不名了！快抢吃的呀！！”

　　我当然明白，但不敢相信噩梦已成现实。传统的纸币和硬币已在三年前停止流通，现在即使在街边小货亭买盒烟也要刷卡。在这个全信息化时代，财富是什么？说到底不过是计算机存储器中的一串串脉冲和磁印。以这座华丽宏伟的写字楼来说，如果相关部门中所有的电子记录都被删除，公司的总裁即使拿着房产证，也没有谁承认他的所有权。钱是什么？钱不再是王八蛋了，钱只是一串比细菌还小的电磁印记和转瞬即逝的脉冲，对于IT共和国来说，实体世界上近一半的IT从业者都是其公民，抹掉这些印记是很容易的。

　　程序员、网络工程师、数据库管理员这类人构成了IT共和国的主体，这个阶层是19世纪的产业大军在21世纪的再现，只不过劳作的部分由肢体变成大脑，繁重程度却有增无减。在浩如烟海的程序代码和迷宫般的网络软硬件中，他们如两百多年前的码头搬运工般背起重负，如妓女般彻夜赶工。信息技术的发展一日千里，除了部分爬到管理层的幸运儿，其他人的知识和技能很快过时，新的IT专业毕业生如饥饿的白蚁般成群涌来，老的人（其实不老，大多三十出头）被挤到一边，被代替和抛弃，但新来者没有丝毫得意，这也是他们中大多数人不算遥远的前景……这个阶层被称作技术无产阶级。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把世界格式化！这是被篡改的国际歌歌词。

　　我突然像遭雷劈一样，天啊，我的钱，那些现在还不属于我，但即将为我买来两个多世纪生命和生活的钱，要被删除了吗？！但如果一切都格式化了，结果不是都一样吗？我的钱、我的基延，我的梦想……我眼前发黑，无头苍蝇般在办公室中来回走着。

　　一阵狂笑使我停下脚步，笑声是郑丽丽发出的，她在那里笑得蹲下了。

　　“愚人节快乐。”冷静的刘伟扫了一眼办公室一角的网络交换机说。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交换机与公司网络断开了，郑丽丽的笔记本电脑接在上面，充当了服务器。这个婊子！为了这个愚人节笑话，她肯定费了不少劲，主要是做那些新闻画面，但在这个一个人猫在屋里就能用3D软件做出一部大片的时代，这也算不了什么。

　　别人显然并不觉得郑丽丽的玩笑过分了，强子又用那种眼光看着我说：“咋啦，你应该对他们发毛才对啊，你怕什么？”他指指高管们所在的上层。

　　我又出了一身冷汗，怀疑他是不是真看透我了，但我最大的恐惧不在于此。

　　世界格式化，真的只是IT共和国中极端分子的疯话？真的只是一个愚人节玩笑？吊着这把悬剑的那根头发还能支持多久？

　　一瞬间，我的犹豫像突然打开的强光灯下的黑暗那样消失了，我决定了。

　　晚上我约了简简，当我从城市灯海的背景上辨认出她的身影时，坚硬的心又软了下来，她那小小的剪影看上去那么娇弱，像一条随时都会被一阵微风吹灭的烛苗，我怎么能伤害她？！当她走近，我看到她的眼睛时，心中的天平已经完全倾向另一个方向，没有她，我要那两百多年有什么用？时间真会抚平创伤？那可能不过是两个多世纪漫长的刑罚而已。爱情使我这个极端自私的人又崇高起来。

　　但简简先说话了，说出的居然是我原来准备向她说的话，一字不差：“我犹豫了好长时间，我们还是分手吧。”

　　我茫然地问她为什么。

　　“很长时间后，当我还年轻时，你已经老了。”

　　我好半天才理解了她的意思，随即也读懂了她那刚才还令我心碎的哀怨目光，我本以为是她已经看透了我或猜到了些什么。我轻轻笑了起来，很快变成仰天大笑。我真是傻，傻得不透气，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时代，也不看看我们前面浮现出怎样的诱惑。笑过之后，我如释重负，浑身轻松得像要飘起来，不过在这同时，我还是真诚地为简简高兴。

　　“你哪来那么多钱？”我问她。

　　“只够我一个人的。”她低声说，眼睛不敢看我。

　　“我知道，没关系，我是说你一个人也要不少钱的。”

　　“父亲给了我一些，一百年时间是够的。我还存了一些钱，到那时利息应该不少了。”

　　我知道自己又猜错了，她不是要做基延，而是要冬眠。这是另一项已经商业化的生命科学成果，在零下五十摄氏度左右的低温状态，通过药物和体外循环系统使人体的新陈代谢速度降至正常状态的百分之一，人在冬眠中度过一百年时间，生理年龄仅长了一岁。

　　“生活太累了，也无趣，我只是想逃避。”简简说。

　　“到一个世纪后就能逃避吗？那时你的学历已经不被承认，也不适应当时的社会，能过得好吗？”

　　“时代总是越来越好的，实在不行我到时候再接着冬眠，还可以做基延，到那时一定很便宜了。”

　　我和简简默默地分别了。也许，一个世纪后我们还能再相会，但我没向她承诺什么，那时的她还是她，但我已经是一个经历了一百三十多年沧桑的人了。

　　简简的背影消失后，我没再犹豫一刻，拿出手机登录到网银系统，立刻把那五百万元新人民币转到基延中心的账户上。虽然已近午夜，我还是很快收到了中心主任的电话，他说明天就可以开始我的基因改良操作，顺利的话一周就能完成。他还郑重地重复了中心的保密承诺（身份暴露的基延族中，已经有三人被杀）。

　　“你会为自己的决定庆幸的，”主任说，“因为你将得到的不只是两个多世纪的寿命，可能是永生。”

　　我明白这点，谁也不知道两个世纪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技术，也许，到时可以把人的意识和记忆拷贝出来，做成永远不丢失的备份，随时可以灌注到一个新的身体中；也许根本不需要身体，我们的意识在网络中像神一般游荡，通过数量无限的传感器感受着世界和宇宙，这真的是永生了。

　　主任接着说：“其实，有了时间就有了一切，只要时间足够，一只乱敲打字机的猴子都能打出《莎士比亚全集》，而你有的是时间。”

　　“我？不是我们吗？”

　　“我没有做基延。”

　　“为什么？”

　　对方沉默良久后说：“这世界变化太快了，太多的机会、太多的诱惑、太多的欲望、太多的危险，我觉得头晕目眩的，毕竟岁数大了。不过你放心，”他接着说出了简简那句话，“时代总是越来越好的。”

　　现在，我坐在自己狭小的单身公寓中写着这篇日记，这是我有生以来记的第一篇日记，以后要坚持记下去，因为我总要留下些东西。时间也会让人失去一切，我知道，长寿的并不是我，两个世纪后的我肯定是另一个陌生人了，其实仔细想想，自我的概念本来就很可疑，构成自我的身体、记忆和意识都是在不断的变化中，与简简分别之前的我，以犯罪的方式付款之前的我，与主任交谈之前的我，甚至在打出这个“甚至”之前的我，都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想到这里我很释然。

　　但我总是要留下些东西。

　　窗外的夜空中，黎明前的星星在发出它们最后的寒光，与城市辉煌的灯海相比，星星如此暗淡，刚能被辨认出来，但它们是永恒的象征。就在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与我一样的新新人类上路了，不管好坏，我们将是第一批真正触摸永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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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独白 - 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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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独白
　　** 席慕容 **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一切都发生在回首的刹那。

　　我的彻悟如果是缘自一种迷乱，那么，我的种种迷乱不也就只是因为一种彻悟？

　　在一回首间，才忽然发现，原来，我的一生的种种努力，不过只是为了周遭的人都对我满意而已。为了要博得他人的称许与微笑，我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套入所有的模式，所有的桎梏。

　　走到中途，才忽然发现，我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他们说，在这世间，一切都必须有一个结束。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知道时光的涵意，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珍惜。太多的人喜欢把一切都分成段落，每一个段落都要斩钉截铁地宣告落幕。而世间有多少无法落幕的盼望，有多少关注有多少心思在落幕之后也不会休止。我亲爱的朋友啊！只有极少数的人才会察觉，那生命里最深处的泉源永远不会停歇。这世间并没有分离与衰老的命运，只有肯爱与不肯去爱的心。

　　涌泉仍在，岁月却飞驰而去。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而在那高高清凉的山上，所有的冷杉仍然都继续向上生长。

　　在那一夜，我曾走进山林，在月光下站立，悄悄说出，一些对生命的极为谦卑的憧憬。

　　那夜的山林都曾含泪聆听，聆听我简单而有美丽的心灵，却无法向我警告，那就在面前窥伺着的种种曲折变幻的命运。

　　目送着我逐渐远去，所有的冷杉都在风里试着向我挥手，知道在路的尽头，必将有怆然回顾的时候。

　　怆然回顾，只见烟云流动，满山郁绿苍蓝的树丛。

　　一切都结束在回首的刹那。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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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敬酒要喝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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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敬酒要喝
　　** 梁文道 **

　　我得先说清楚，夜总会一类的地方我是很少去的。不是我有多正经多清高，而是我真的很不喜欢那种昏昏暗暗灯红酒绿的地方；每次处身在那样的环境底下，我都会觉得自己特别低能，我不懂猜枚，也不玩骰盅，所以我实在领略不到“落club”的乐趣。可是偶尔去一回，原来还是挺有教育意义的。

　　前年在深圳的一间夜总会里，我就遇见了想都想不到的情景：有一桌客人个个喝得头昏脑涨左摇右摆，说话的声音腔调愈来愈豪迈。仔细一看，原来他们手中各自握的不是酒杯，而是一枚小胶盒，里头放的全是药丸。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丸，但应该就是让他们high得如此忘我的主要原因了。这帮人不是在斗酒，而是在斗“啪丸”。从斗酒发展到斗“啪丸”，这不可说不是一个飞跃性的“进步”。两年前如此，两年后的今天又如何呢？我就真是不知道了。

　　“敬酒”真是一种十分奇妙的行为。为什么大家就不能静下心来细细品酒，而要你敬我一杯我回你一杯地狼吞虎咽呢？其实这个道理就和我们之前谈过的“请客逻辑”一样，都是社会学家莫斯所说的“报”。例如在敬酒的时候，我们会特别讲究公平，如果你喝了一满杯，我也必须接受挑战跟着喝光整杯的酒。相反的，要是我自信满满，不只干杯而且还回敬一杯，但你却只是“随意”一口，那我就有权要求你也得干掉你那一杯了。若是你拒绝，就得自承不胜酒意认输，否则就是不给面子，后果可能很严重。大家喝多喝少不是自己的意愿，而是决定于你来我往的关系之中。一杯报一杯，一瓶换一瓶，其间不容半点弄虚作假。

　　很多人说这是中国人特有的陋习，既不文明也不现代。不少早年去大陆经商的港人谈起四处交际“队酒”的经验，仍是一脸惶恐心有余悸。可是放眼世界，从日本的居酒屋到德国与爱尔兰的“饮酒社”（drinkingclub），敬酒的方式虽然各有不同，但这种公平的饮酒竞赛其实到处都有，就和人类送礼请客的习惯一样，是普世的文明现象。收礼必须还礼，喝下人家的敬酒必然也要回敬一番。

　　类似北美印第安人的“夸富宴”，敬酒也是种分出彼此高下的方法。酒一轮轮地敬下来，谁能撑到最后谁就是赢家。过去在某些生意酬酢的场合之中，喝酒的赢家还真能占去最多的好处，得到最有利的条件，因为他是唯一神志清醒的人，其他人说不定早被灌得稀里糊涂满嘴说是了。读传记或小说，常常见到许多英雄都被描述为“千杯不倒的好汉”，似乎酒量也是判定英雄的标准之一，例如金庸笔下的“乔峰”。就算到了今天，我们虽然不再以酒量论成败，但要是说起某人很能喝，它也绝对不是贬义。无论什么时候，“好酒量”都是一种赞美。

　　比起“夸富宴”那种穷尽家财来请客的豪迈，无止境的敬酒是种更让人佩服也更叫人头疼的自夸方式；前者夸耀的是自己的财富身家，后者却是自己的生命能量。就算请客送礼到了一个视钱财如粪土的地步，你慷慨的也还是身外物罢了；但逢敬必干地饮酒却是在慷慨自己的一条命。或许这就是人类不敬咖啡不敬茶更不敬汽水的原因了，因为只有酒能致命。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慷慨生命更豪迈、更令人折服呢？

　　人家举杯来敬酒就和送礼一样，你必须还报他，只不过要注意这份礼是能要命的。难怪英文里的“gift”兼具“礼物”和“毒药”二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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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类的故事 - 温斯顿.丘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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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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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类的故事
　　** 温斯顿.丘吉尔 **

　　在摇曳灯光的照耀下，历史在过去的小路上蹒跚，试图重建过去的景象，恢复往日的回声，并想用微弱的光芒点燃往日的激情。

　　当历史巨大的卷轴展开之时，许多错综复杂的事件出现了，而这些事件是很难有效地纳入我们这个时代人们好恶模式之中。

　　人类的故事并不总是像数学运算一样根据二加二等于四的原则展开。人的一生中，有时可能等于五或负三；有时，正算到一半，黑板倒塌，使全班陷于混乱，教师被砸得鼻青脸肿。

　　现在科学用一只手给我们奉献了一个黄金年代，但同时又用另一只手给我们制造了一个厄运，我们自从石器时代以及任何人类历史开始以来一点点建造起来的一切都将陷入困境。但我们深信，人类的命运是非常积极向上的。我不相信我们将被扔进黑暗的深渊中。

　　发明的用处应该是治愈病人，为生活提供更多的食物和娱乐。如果它被用来帮助强者压迫弱者，掠夺熟睡的人们，它就是怀着不虔诚的动机去利用真理。以这种方式亵渎神灵的人们将遭到报应和惩罚，因为他们的武器将反过来对付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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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捕快张三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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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捕快张三
　　** 汪曾祺 **

　　捕快张三，结婚半年。他好一杯酒，于色上寻常。他经常出外办差，三天五日不回家。媳妇正年轻，空房难守，就和一个油头光棍勾搭上了。明来暗去，非止一日。街坊邻里，颇有察觉。水井边、大树下，时常有老太太、小媳妇咬耳朵，挤眼睛，点头，戳手，悄悄议论，嚼老婆舌头。闲言碎语，张三也听到了一句半句，心里存着，不露声色。一回，他出外办差，提前回来了一天。天还没有亮，便往家走。没拐进胡同，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自己家门出来。张三紧赶两步，没赶上。张三拍门进屋，媳妇梳头未毕、挽了纂，正在掠鬓，脸上淡淡的。

　　“回来了？”

　　“回来了！”

　　“提早了一天。”

　　“差事完了。”

　　“吃什么？”

　　“先不吃。我问你，我不在家，你都干什么了？”

　　“开门，擞火，喂鸡，择菜，坐锅，煮饭，做针线活，和街坊闲磕牙，说会子话，关门，放狗，挡鸡窝……”

　　“家里没人来过？”

　　“隔壁李二嫂来看过鞋样子，对门张二婶借过笸箩……”

　　“没问你这个！我回来的时候，在胡同口仿佛瞧见一个人打咱们家出去，那是谁？”

　　“你见了鬼了！吃什么？”

　　“给我下一碗热汤面，煮两个咸鸡子，烫四两酒。”

　　媳妇下厨房整治早饭，张三在屋里到处搜寻，看看有什么破绽。翻开被窝，没有什么。一掀枕头，滚出了一枚韭菜叶赤金戒指。张三攥在手里。

　　媳妇用托盘托了早饭进来。张三说：“放下。给你看一样东西。”

　　张三一张手，媳妇浑身就凉了：这个粗心大意的东西！没有什么说的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错了。你打吧。”

　　“打？你给我去死！”

　　张三从房梁上抽下一根麻绳，交在媳妇手里。

　　“要我死？”

　　“去死！”

　　“那我死得漂漂亮亮的。”

　　“行！”

　　“我得打扮打扮，插花戴朵，擦粉抹胭脂，穿上我娘家带来的绣花裙子袄。”

　　“行！”

　　“等会子。”

　　“行！”

　　媳妇到里屋去打扮，张三在外屋剥开咸鸡子，慢慢喝着酒。四两酒下去了小三两，鸡子吃了一个半，还不见媳妇出来。心想：“真麻烦。”又一想：“也别说，最后一回了，是得好好捯饬捯饬。”他忽然成了一个哲学家，举着酒杯，自言自语：“你说这人活一辈子，是为了什么呢？”

　　一会儿，媳妇出来了：嗬！眼如秋水，面若桃花，点翠插头，半珠押鬓，银红裙袄粉缎花鞋。到了外屋，眼泪汪汪，向张三拜了三拜。

　　“你真的要我死呀？”

　　“别废话，去死！”

　　“那我就去死啦！”

　　媳妇进了里屋，听得见她搬了一张杌凳，站上去，拴了绳扣，就要挂上了。张三把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叭”一声，摔碎了酒杯，大声叫道：

　　“回来！一顶绿帽子，未必就当真把人压死了！”

　　这天晚上，张三和他媳妇，琴瑟和鸣。夫妻两个，恩恩爱爱，过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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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市长扶贫
　　** 申平 **

　　市里实施重点扶贫工程，规定处以上干部都要包村包户，书记市长也带头确定了联系户。

　　春节前，市长终于抽出一天时间，到他负责的联系户家里去走亲戚。这一看，市长感到很震惊，也很心酸。

　　这户人家真是穷得家徒四壁，两个10来岁的孩子都已辍学在家。村长介绍说:原来这家人也没有这么穷，只是因为一个孩子动了一次大手术，花掉人民币3万多元，才变成这样的。

　　这家的女主人是个哑巴，她看见市长，知道是个大官到了，就拖过那个做过手术的孩子，撩起他的衣服指着背上的一处长长的疤痕给市长看。接着，她又比划着，说要给市长做饭吃。

　　市长哪有心思吃饭，但他心中又多了一份感动，他掏空了自己的钱包，又让秘书和司机掏空了钱包，想想还不行，他对村长说:你要帮他家想个项目，让他家尽快从根本上脱贫。村长说:项目是有，可就是缺……缺钱呀。再说，也没那么快见效。

　　市长又想了一阵，他对这家的男人说:我想带这两个孩子去我家里过年。

　　男人跟女人比划了一阵，后来他们终于同意了。市长便载上两个脏兮兮的孩子回城了。

　　回到家里，市长先让夫人和保姆给两个孩子洗澡，把他们收拾得焕然一新，然后又亲自带他们去动物园和娱乐场玩。两个孩子先还拘谨得一句话不敢说，半天不到，已经一口一个伯伯地叫了。

　　市长就是市长，在哪儿都能碰到熟人，人家惊奇地问:市长，这是谁家的孩子？市长便说:是亲戚家的呀！

　　市长陪两个孩子疯玩了一天，晚上回到家，他看见夫人在收拾东西，便说:你不用收拾了，今年过年不回乡下了，我们在城里过。

　　夫人纳闷地问:怎么，今年你不廉政了？

　　市长说:这你还不明白，今年咱家不是有从乡下来的客人吗？为他们，不回去。

　　第二天就是春节，市长忙着外出慰问到深夜，才赶回来和家人吃年饭。在饭桌上，他和夫人以及姑娘女婿，都给那两个孩子发了红包。

　　大年初一是拜年的日子。往年这个日子，市长家总是屋门紧闭，不见人影。今天市长破例在家，立刻门庭若市。拜年的客人这批还没走，下批已经到了。

　　每有客人进门，他们第一眼就看到市长身边坐着两个孩子，他们几乎都立刻条件反射似地把手伸进衣兜或手提包，拿出两个红包就朝两个孩子递过来，有的还顺便问一句这是谁，有的干脆什么也不问。但是那红包却都是鼓鼓囊囊的。

　　市长也不推辞，有时反倒帮助做工作:孩子，拿着吧，叔叔给，你们就拿着吧，别客气，啊！

　　一天下来，两个孩子各自收到大小红包二三十个，市长让夫人帮助清点了一下，共有人民币2.8万元。市长把这些钱如数包好，让司机专程把钱和孩子一起送回去。他还亲自给村长修书一封，责成他帮助孩子一家人把这些钱花在刀刃上。并说过一段时间他要前往检查。

　　这一年，市长的联系户迅速脱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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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猎手
　　** 贾平凹 **

　　从太白山的白麓往上，越往上树木越密越高，上到山的中腰再往上，树木则越稀越矮，待到大稀大矮的境界，繁衍着狼的族类，也住了一户猎狼的人家。

　　这猎手粗脚大手，熟知狼的习性，能准确地把一颗在鞋底蹭亮的弹丸从枪膛射出，声响狼倒。但猎手并不用枪，特制一根铁棍，遇到狼故意对狼扮鬼脸，惹狼暴躁，扬手一棍扫狼腿，狼的腿是麻杆一般，着扫即断。

　　然后挡腰直敲，狼腿软若豆腐，遂瘫卧不起。旋即弯两股树枝吊起狼腿，于狼的吼叫声中趁热剥皮，只要在铜疙瘩一样的狼头上划开口子，拳头伸出去于皮肉之间嘭嘭捶打，一张皮子十分完整。

　　几年里，矮林中的狼竟被猎杀尽了。

　　没有狼可猎，猎手突然感到空落，他常常在家喝闷酒，倏忽听见一声嚎叫，提棍奔出去，鸟叫风前，花迷野径，远近却无狼迹。这种现象折磨得他白日不能安然吃酒，夜里也似睡非睡，欲睡乍醒，猎手无聊得紧。

　　一日，懒懒地在林子中走，一抬头见前面三棵树旁卧有一狼作寐态，见他便遁。猎手立即扑过去，狼的逃路是没有了，就前爪搭地，后腿拱起，扫帚大尾竖起，尾毛动，发一面旗子。猎手一步步向狼走近，眯眼以手招之，狼莫解其意，连吼三声，震得树上落下一层枯叶。猎手将落在肩上的一片叶子拿了，吹吹上面的灰气，突然棍击去，倏忽棍又在怀里，狼却卧在那里，一条前爪已经断了，猎手哈哈大笑，迅雷不及掩耳将棍再要敲狼腰，狼狂风般跃起，抱住了猎手，猎手在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伤而疯的恶狼。棍掉在地上，同时一手抓住了一只狼爪，一拳塞进弯过来要咬手的狼口中直抵喉咙。人狼就在地上翻滚搏斗，狼口不能合，人手不放松。眼看滚至崖边了，继而就从崖头滚落数百米的崖下去。

　　猎手跌落到三十米，在崖壁上的一块凸石上，惊而发现了一只狼，此狼皮毛焦黄，肚皮丰满，一脑壳的桃花瓣。猎手看出这是狼妻。有狼妻就有狼家，原来太白山的狼果然并未绝种啊。

　　猎手跌落到六十米，崖壁窝进去一小小石坪，一只幼狼在那里翻筋斗。这一定是狼子。狼子有一岁吧，已经老长的尾巴，老长的白牙。这恶东西是长子，还是老二老三？

　　猎手跌落到一百米，看见崖壁上有一洞，古藤垂帘中卧一狼，瘦皮包骨，须眉灰白，一右眼瞎了，趴聚了一圈蚊虫。不用问这是狼父了。狡猾的老家伙，就是你在传种吗？狼母呢？

　　

　　

　　
猎手醒来的时候，赶忙看那狼。但没有见到狼，和他一块儿下来已经摔死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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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动物安详
　　** 贾平凹 **

　　我喜欢收藏，尤其那些奇石、怪木、陶罐和画框之类，旦经发现，想方设法都要弄来。几年间，房子里已经塞满，卧室和书房尽是陶罐画框乐器刀具等易撞易碎之物，而客厅里就都成了大块的石头和大块的木头，巧的是这些大石大木全然动物造型，再加上从新疆弄来的各种兽头角骨，结果成了动物世界。这些动物，来自全国各地，有的曾经是有过生命，有的从来就是石头和木头，它们能集中到一起陪我，我觉得实在是一种缘分，每日奔波忙碌之后，回到家中，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龙虎狮豹，牛羊猪狗，鱼虫鹰狐，就给了我力量，给了我欢愉，劳累和烦恼随之消失。但因这些动物木石不同，大小各异，且有的眉目慈善，有的嘴脸狰狞，如何安置它们的位置，却颇费了我一番心思。兽头角骨中，盘羊头是最大的，我先挂在面积最大的西墙上，但牦牛头在北墙挂了后，牦牛头虽略小，其势扩张，威风竟大于盘羊头，两者就调了过。龙是不能卧地的，就悬于内门顶上。龟有两只，一只蹲墙角，一只伏沙发扶手上。柏木根的巨虎最占地方，侧立于西北角。海百合化石靠在门后，一米长的角虫石直立茶杌前。木羊石狗在沙发后，两个石狮守在门口。这么安排了，又觉得不妥，似乎虎应在东墙下，石鱼又应在北边沙发靠背顶上，龙不该盘于门内顶而该在厅中最显眼部位，羊与狗又得分开，那只木狐则要卧于沙发前，卧马如果在厨房门口，仰起的头正好与对面墙上的真马头相呼应。这么过几天调整一次，还是看着不舒服，而且来客，又各是各的说法，倒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一夜做梦，在门口的两个狮子竟吵起来，一个说先来后到我该站在前边，一个说凭你的出身还有资格说这话？两个就咬起来，四只红眼，两嘴茸毛。梦醒我就去客厅，两个狮子依然在门口处卧着，冰冰冷冷的两块石头。心想，这就怪了，莫非石头凿了狮子真就有狮子的灵魂？前边的那只是我前年在南山一个村庄买来的，当时它就在猪圈里，被我发现了，那家农民说，一块石头，你要喜欢了你就搬去吧。待我从猪圈里好不容易搬上了汽车，那农民见我兴奋劲，就反悔了，一定要付款，结果几经讨价还价，付了他二十五元。这狮子不大威风，但模样极俊，立脚高望，仰面朝天，是个高傲的角色，像个君子。另一只是一个朋友送的，当时他有一个拴马桩和这只狮子，让我选一个，我就带回了这狮子，我喜欢的是它的蛮劲，模样并不好看，如李逵、程咬金一样，是被打破了头仍扑着去进攻的那种。我拍了拍它们，说：“吵什么呀，都是看门的有什么吵的？！”但我还是把它们分开了，差别悬殊的是互不计较的，争斗的只是两相差不多的同伙，于是一个守了大门，一个守了卧室门。第二日，我重新调整了这些动物的位置，龙、虎、牛、马当然还是各占四面墙上墙下，这些位置似乎就是它们的，而西墙下放了羊、鹿、石鱼和角虫石，东墙下是水晶猫、水晶狗、龟和狐，南墙下安放了石麒麟，北墙的沙发靠背顶上一溜儿是海百合化石，三叶虫化石，象牙化石，鸵鸟，马头石，猴头石。安置毕了，将一尊巨大的木雕佛祖奉在厅中的一个石桌上，给佛上了一炷香，想佛法无边，它可以管住人性也可以管住兽性的。又想，人为灵，兽为半灵，既有灵气，必有鬼气，遂画了一个钟馗挂在门后。

　　还觉得不够，书写了古书中的一段话贴在沙发后的空墙上，这段话是：

　　碗大一片赤县神州，众生塞满，原是假合，若复件件认真，争竟何已。

　　至今，再未做过它们争吵之梦，平日没事在家，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都觉顺眼，也甚和谐，这恐怕是佛的作用，也恐怕是钟馗和那段古句的作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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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事 - 吉尔贝.塞斯勃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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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事
　　** 吉尔贝.塞斯勃隆 **

　　王晓峰译

　　在巴黎法兰西学士院的一个院子里，正对着窗户，从葡萄藤中间露出一段管子，正好有一握粗。谁也不知道管子通到哪儿，用来干什么，所以也没人去注意它。可是，每年有一只小鸟来这儿窝，它待在里面刚刚合适，就像一粒子弹装在枪膛里似的。它感到很安全，很清静，所以从早到晚都放开嗓子唱歌。附近一间办公室里有个年老的办事员，总开着窗户。每天上午，他第一件事就是开窗，而下班前，他最一句话就是对着鸟儿说声再见。

　　可是，有一天，工人来修理滑落墙上的檐沟。“您爬上去以后，把那段管子给拔下来，它什么用也没有！”于是，鸟儿飞到别的地方藏身去了。在窗子边办公那个老头儿觉得很不舒服，工作没精打采。过了好几天，他俯身到窗外，用手拨弄葡萄藤，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难受，这么阴郁……

　　“见鬼！见鬼！”

　　他擦了擦脑门子。“见鬼！见鬼！”他在这里工作40年了。40个春秋，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每天要写同样多的文字，每天有同样多的记录要归档，同样多的文件要研究……40年啦！而今天……

　　他摘下眼镜、小圆帽和套袖，没有对他的同事们解释（他怕一提起来就发火），径自下了楼，打算去管理诉苦。可是，走到半路他觉得自己心中的委屈似乎有些孩子气，而且这么做也决不会使他再听到小鸟的歌声。他又从原路返回办公室。一整天都压着一股火，还早退了20分钟—40年来，这还是第一次。他用这个时间通过艺术桥（注：塞纳河上通向卢浮宫正门的桥），沿着梅依斯里滨河大街一直走到一家卖鸟的铺子，把那里每只鸟儿 叫声都听过一遍，然后选了一只。这只鸟啁啾的叫声最像他那人去的同伴了。他把鸟装在一个柳条笼子里，发黄、干瘦的手指头从柳条缝隙伸进去：“特噜……特噜……”

　　前一天下班走得早，第二天他比谁都先到。他把鸟笼挂在窗户旁边，添上水和小米儿，还放了一块墨鱼骨头，然后开始等待。那鸟在他离开之后，把这小小的王国巡视一番，用嘴玩弄一下葡萄藤，孤独之中试了试嗓子，就不断线地唱起来了。老头笑了笑，瞥了一眼周围的同事，终于重新感到了愉快，能专心工作了。

　　有一天，一个当官的从院子里走过，发现那只鸟笼把整个布局都破坏了：“法兰西学士院可不是门房，也不是穷公务员的阁楼间！”……人家是领导，就别想对他解释。鸟笼不见了。

　　过了不久，老公务员再也忍受不了这漫长、无聊的日子，便要求退休。不巧的是，只有他认识同办公室的那位女同事的笔迹。在发生了几次差错以后，那位女职员也不得不辞职。

　　可是，20年来，她说什么话都成了习惯，对面那位职员虽然耳聋，只要看看她的嘴唇怎么动就知道她说什么。现在聋子失去了唯一的翻译，不能继续工作了，只得接着告退。

　　然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儿档案的分类法。他走了之一，档案出现了混乱，接手的人因此被解雇—当然并不是没有争吵，而是在这古老的屋顶下发生了一起最为激烈的口角—该办事员工作效率很高，可是性情暴躁。他哥哥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也一起离职了，因为他们是科西嘉人。

　　那位老兄十分高傲，说走就走，完全没有把工作交代一下。他本来是负责检查学士院房屋维修情况的。这幢房子年久失修，已经破旧不堪了。10月份下雨的时候（这里，那位老职员又高兴地听到了他那小同伴的歌声），房顶的檐沟坏了，雨水从天花板渗了进来，地板塌了，墙壁裂了缝。从外表看，并没有什么变化，要不是有一个人得病死了，一切还都看不出来。

　　房屋碰坏的情况被发现时，已经不来及弥补。于是，人们扛来一个大型脚手架，靠在不太结实的墙上，把快塌的墙都推倒了。

　　经过几个世纪的冷遇，官方的建筑师忽然发现楼里有许多阁楼间、贮藏室和密室—按他们的说法有许多“浪费了的地方”。文化部认为自己的房子太挤，扬言要把这座大楼拨归他们使用，法兰西学士院当然不答应。一大群法学家和典籍学家纷纷研究大楼的所有权，撰写回忆录。另一方面，人们又画了许多平面图，就这一争执交换了各种颜色封面公文。也就在这个时候，维修工作中断，连脚手架也开始摇晃起来了。

　　官司一直打到内阁。内阁声称若干年之后才宣判。有时候，夜里有几块隔板掉了下来，几段不结实的墙坍塌。

　　也有时候，一位很老的老先生—看门的仿佛还能认出他—走进院子里，一面摇着头，一面长时间地察看这座破败的大楼。

　　还有时候，一只非常小的鸟儿，唱着歌从这堆废墟上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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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梦影 - 都筑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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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梦影
　　** 都筑道夫 **

　　“前世，你是我初恋的情人。你也深深爱着我。但是，因为身份不相当，我们竟不能结合在一起！”青年正经地说。

　　绢子惊愕道：“前世，是什么时候？”

　　“明治后半。当时你是伯爵家的千金小姐，我是一名巡查。”

　　“我是贵族的千金？听起来倒蛮有意思！”

　　“不骗你。当时不叫贵族。叫‘华族’。我在日俄战争时从军去，未立功便战死沙场。你得知消息，自杀死了。”

　　“讨厌！我可没那么软弱呀！”

　　“是纯情。不过，因为你是自杀死的，不能转世。我呢，再次出生在职业军人家中，后来又在缅甸殉职，又再次出生在和平的日本。我一直在寻找你呢！”

　　“你找得很辛苦嗎？”

　　“现在我们之间不会有问题了，结婚吧！”青年两手紧握绢子的手。

　　这人不讨厌，可是我又不知道他是誰。绢子不禁推开青年。“等一下！突然来这一套，我怎么相信呢？”

　　“我有证据！我找了资料来，请看！”

　　从提包里，青年掏出两张泛黄的照片。一张是个年轻女子，身穿古风和服，腰带极美。另一张较新的，是个青年将校。

　　“明治时代的我很穷，所以找不到照片。这张是昭和十七年的我。”

　　确实有几分像眼前的青年。那千金小姐表情矜持，也有些像自己。绢子看着身旁窗上自己的脸，比对着旧照片。

　　“像是像，可是不能当做证据呀！我怎么知道前世的自己呢？”绢子问道。

　　青年点着头：“我记起来的。在缅甸战死的瞬间，我看到自己在看守你家洋樓，是個巡查，就站在大門口。去年，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我看到未曾去过的缅甸的风景，还有人力车在街上跑的东京。我拼命地查寻，一切不会有错，这才找上你的。我们老站在这儿也不好，到那边一起吃个饭如何？”

　　是追求女孩的新招式吧，可是未免太霸气。绢子猛地推开对方时，醒了過来。她下了床，披上长袍，立在窗畔。远远的大门那儿，看得见守门巡查的背影。那个人爱着我呢，她想。同时，担心着：不能让他到战场去！即使私奔也得做。

　　伯爵的千金，镜小路绢子，踏着虛弱的脚步，顫顫地下了阶梯，开了玄关的门。明治三十七年七月的阳光，照着长长的门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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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西洋 - 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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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洋
　　** 刘慈欣 **

　　西元1420年，非洲，索马利亚，摩加迪沙沿海

　　这是明朝舰队打算到达的最远的地方，永乐皇帝也只让走到这里，现在，二百多只船和两万多人，静静地等待着返航的命令。

　　郑和沉默地站在“清和”号的舰首，他面前，印度洋笼罩在热带的暴雨中。四周一片雨雾，只有闪电剌破这一片朦胧时，舰队才在青色的电光中显现，“清远”号、“惠康”号、“长宁”号、“安济”号……如同围在旗舰四周纹丝不动的巨大礁石。众多的非洲酋长在船上欢宴三天后已上岸，激越的非洲鼓声从雨中隐隐传来，岸上棕榈林中打鼓的黑人狂舞的身影如暴雨中时隐时现的幽灵。

　　“该返航了，大人。”副将王景弘低声说。在郑和身后，站着远航统帅部的全体，包括七名四品宦官及许多的将军和文官。

　　“不，继续向前走。”郑和说。

　　在统帅部其他人的感觉中，这一刻空气和雨滴都固了，“向前？！到哪里？！”

　　“向前走，看看前面有什么。”

　　“那有什么用呢？我们已证实建文帝不在海外，他肯定死了；我们也给圣上搞到了足够的珍宝，该回航了。”

　　“不，如果天圆地方，大海就应有边缘，大明的船队应该航到那里。”郑和的双眼渴望地看着雨雾深处，看着他想象中的海天连线。

　　“这是违抗圣命，大人！”

　　“我意已决，不从者可以自己回去，但最多只能带十艘船。”

　　郑和听到身后有剑出鞘的声音，那是王景弘的卫士的剑；接著有更多的出鞘声，那是郑和卫士的剑，然后一切都沉默着，郑和没有回头。

　　象来时一样突然，暴雨停了。太阳的光柱剌破云层，天水相连处金光灿烂，显示出无法抗拒的神秘诱惑。

　　“起航！”郑和大声发令。

　　西元1420年6月10日，明朝舰队浩浩荡荡，撞开印度洋的滚滚波涛，向好望角驶去。

　　※※※

　　西元1997年7月1日，欧洲，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

　　中国国旗降下后，英国国旗在<<上帝保佑女王>>的乐声中升起，在旗的上缘接触杆顶时，时钟刚刚走过零点，这时，我们在这块土地上已是外国人了。

　　虽有幸参加交接仪式，我也只能站最后排，所以是最早走出议会大厅的。十五岁的儿子在外面等着我，静静地，我们最后看看北爱尔兰。这是典型的英伦夏夜，潮湿多雾，雾在街灯的黄光中象轻纱般飘过，拂在脸上象毛毛雨。在幽暗的灯光和迷朦的雾中，贝尔法斯特象一个宁静的欧洲乡村。这是我度过前半生的地方，一小时后我们会带着所有的东西离开，但我带不走自己的童年、青春和梦想，它们将永远留在这块宁静而多雾的土地上。

　　本来，中英联络组要工作到下世纪初，但我还是说服领导，早早调到新大陆去。表面上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对自己的前途来说，早走比晚走好；但内心深处真正的理由是：想尽快远远地离开一起生活了16年的刚刚离婚的前妻，她虽是中国人，但做为领事馆的高级官员，她还要长期留在北爱乐兰。我已没希望留住她，就象中国没有希望留住北爱尔兰一样。好在儿子跟我走。

　　“是你们丢失了北爱！”儿子愤怒地对我说。在儿子眼里我是国家元首，更准确地说是个不称职的国家元首。他认为我应该把俄罗斯再分成更小些的几个国家；他认为我给贫穷的西欧太多的贷款，却对他们提了太少的要求；他认为许多年前我就不应该让中东的那些恐怖主义国家和亚洲的某些极权主义国家存在下去；特别是北爱问题，他认为我应该以主权换治权，而不是拱手相让……一句话，他认为中国在世界的领导地位正从我手里丢掉，尽管我是个只有副司级的普通外交官。儿子好象浑身都长满了咄逼人的精神长矛，这点真象他妈妈，而我的忍让和孺家风度他一点都没继承，反而成了他对我感到失望的原因。他跟我回国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而是因为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做为一个外国人生活在北爱尔兰。

　　一小时后，运送中国最后一批撤离人员的专机把北爱尔兰留在下面的浓雾中，我们在夜色中飞向自己的新生活。

　　※※※

　　西元1997年7月1日，欧洲，巴黎

　　飞往新大陆之前，我们在欧洲大陆短暂停留。在伦敦时，还能感受到英国人庆祝回归的喜庆气氛，但欧洲大陆对此似乎没什么反应。一出北爱尔兰，西欧的其他城市那混乱和贫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交通被自行车的洪流所堵塞，空气浑浊。一出巴黎海关，我们便被一大群渴望换到人民币的法国青年围住，好不容易才摆脱他们。同行的其他人还处于“北爱综合症”之中，没精打采地躺在饭店中不出来。

　　初升的太阳驱散了晨雾，古战场显出一片醉人的绿色。这地方我们不知来过多少次了，特别是在去年，几乎每个星期天我们都要乘英吉利海底隧道列车来一次，每次在这里儿子都要对我进行一番例行的折磨，现在又开始了。象每次一样，他站在纪念碑的底座上，慷慨激抑昂地背诵起小学的历史课本：“1421年8月，明舰队到达西欧沿海，欧洲惊恐万状……”

　　“好了，爸爸累了，这次就算了吧。”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不行，春秋时代的夫差身边有一个人时刻提醒他报杀父之仇，你们这些政治家和外交官也需要这么一个人。”

　　“我们在欧洲和北爱没有杀父之仇，一百年的协定到期了，我们就把北爱还给英国，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谈不上是什么失误或失败。”

　　儿子不听我这一套，继续他的演讲：“……欧洲惊恐万状。郑和本想象在南洋诸国是一样，同欧洲人友善相待，但他派往欧洲大陆的五位元使者全部被杀，东西方只有一战！罗马教皇马丁五世呼吁四分五裂的封建诸候联合对敌，还颁布了赦罪法令，凡此时应征入伍的罪犯都可获得赦免。为了给战争筹款，教会出卖神职，甚至把教皇的金冠买给了佛罗伦萨的商人。英法匆匆结束百年战争，结成军事同盟。慑于明舰队的强大，西欧海军不敢出战，欧洲人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陆战上。1421年12月，明朝军队在加来登陆，十天后兵临巴黎城下。双方在巴黎近郊进行决战。当时欧洲人集结了十万大军，其中有英王享利五世率领的三万英军，法国勃艮第公爵率领的四万法军和来自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三万条顿骑士团。明军只有二万五千兵力。12月20日清晨，巴黎战役开始。西欧联军统帅部拟以法军和条顿骑士团的重铠步兵攻击明军正面，以英格兰轻骑兵做右翼迂回。日出时分，西欧联军首先发起进攻。欧洲步兵战阵严整，成无数个整齐的方队向前推进。重装步兵的盔甲在朝阳下闪着金银两色的光芒，从明军阵地看去，仿佛是金属的大地在移动，无数的长矛如同大地上的麦田。战鼓声、苏格兰风笛声、士兵们用剑柄有节奏地击打胸甲发出的撞击声渐渐清晰可闻……”

　　“这样下去我们要误飞机了。”

　　“……郑和看准了欧军队进攻队形密集死板的特点，把炮兵集中布署在正面。明军迟迟不出击，而是进行了炮兵齐射。在前三次猛烈的齐射中，欧军伤亡惨重，但进攻队形纹丝不乱，方队踏着尸体继续推进。在敌人严整的进攻方队已近在眼前时，郑和沉着地命令进行第四次更为猛烈的炮击。明军的几百门大炮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把暴雨般的弹倾泻到欧洲人密集的方队中，霰弹打在盔甲上，发出一阵哗哗的潮水般的声音。欧军的队形乱了，开始是前一排方队，然后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整个阵线大乱起来。郑和这时才命令明军出击，他的数量不多的骑兵以楔形队形攻击欧军正面，向敌阵深处猛插，很快把欧洲步兵阵线切成两半，并集中攻击右翼。这时，迂回的英国骑兵正从右翼方向攻击，却遇上了溃散下来的联军步兵，人马相践，死伤无数……”

　　“真的该走了，孩子！”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在如血的残阳中，明军才吹响了他们凄历的号角……巴黎战役，西欧联军大败，十万军队半数被歼，英王享利五世陨命沙场，上百个公爵伯爵和王室将军阵亡或被俘……巴黎战役之后，西欧难以在短时间内集结起足以对付明军的力量，加上明舰队对西欧沿海特别是英吉利海峡的封锁，以及关于明朝后续舰队正在驶援的传闻，西欧脆弱的抗明联盟瓦解了，以后……”

　　“以后我都知道，以前的也都知道，你要没完没了，我自己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与郑和做伴好了。”

　　我们终于离开了古战场，如果可能再回来，也是很长时间以后了。

　　※※※

　　西元1997年7月2日，中国新大陆，纽约

　　“欢迎到中国新大陆！”海关小姐对我们甜密地一笑，我感到了一种回家的温暖，但儿子对回国似乎并没什？感觉。

　　“明朝船队首航美洲已有五百多年了，他们还把这儿叫新大陆。”他说。

　　“一种习惯，就象欧洲人仍把中国人叫洋人一样。”

　　“我们早就该再有一个真正的新大陆了！”

　　“哪儿？南极洲吗？”

　　“为什么不行？”

　　我暗自摇摇头。对儿子性格中这咄逼人的进攻性，我已经习惯了，但又时时对此到感到一种压力。似乎他妈妈的性格越过大洋通过儿子作用于我，想到这儿，我心中一阵酸楚。

　　我们驱车赶往联合国总部，很快沿着高速公路一头扎进了纽约的高楼森林。同来自欧洲的每一个人一样，我觉得来到了巨人国，一切都那么大。半小时后我们的车停在了联合国大厦前。

　　“这就是我下半生工作的地方了。”我指着大厦对儿子说。

　　“但愿已经十分臃肿的联合国机构不是又增加了一个多余的人，爸爸。”

　　“哈，我该怎样干和干什么才能不多余呢？”

　　“至少，由于多了您一个中国人，中国在联合国相应地多一份权威。”

　　“那又怎么干？”我心不在焉地问，想着是先进去报到呢，还是先去公寓看看新房子。

　　儿子象往常一样，又向我提了一个只适合于向国家元首提的建议：“联合国离开我们每年一百个亿的会费就运行不下去，想到这点，增加权威就很容易了。”

　　“住嘴！我警告你，以后我们生活在联合国的环境里，你这种话是很让人讨厌的！”

　　在联合国大厦前的广场上，有几个人在做政治演讲，他们都穿着分离主义者的蓝色衬衫。每个演讲者前面都有一堆各种肤色的人在听，一个离我们较近的演讲者的话音传到我们耳中。

　　“……自五百前年明朝覆灭后，新大陆就开始了新文化运动，这以后的几个世纪，我们一直领导着中华文化的走向，而旧大陆只是战战兢兢地跟在我们后面，现在几乎被我们甩开了，他们的悟性比我们要慢半个世纪！而直到现在，他们还以文化宗主自居。事实上，新大陆到文化现已发展成为一种全新的文化，它的渊源在旧大陆，但它是一种全新文化！第三点，在经济上，新大陆和旧大陆……”

　　演讲者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瘦弱年轻人。儿子冲上前去，把他从高台上一把揪了下来，“闭起你的狗嘴，你个臭分离分子！”他在儿子的手中挣扎着，眼镜掉到地上摔碎了，“看到北爱的事，你们这些杂种又狂起来了是不是？！记住，北爱是租借地，但新大陆却是我们的国土！”

　　“新大陆是印地安人的国土，旧大陆先生。”那个年轻人挣脱了儿子的手，冷笑地说。

　　“你是不是中国人？！”儿子怒视着他说。

　　“这得由全民公决来决定。”演讲者整整领带，仍不动声色。

　　“呸！做梦去吧！你们几个兄弟公决不认爹娘，行吗！？”儿子挥着拳头说，我赶紧冲进围观者中把他拉出来。

　　“爸爸，他们在这儿这么倡狂，你不管吗？！”儿子甩开我的手说。

　　“我只是个普通外交官，你看看吧，我们管得了吗？”我指指四周那些穿蓝衬衫的人，在这儿他们算文雅，在费城和华盛顿，这些家伙剃了光头，胳膊上裹着带钢剌的护腕，儿子要是在那里这样子可真要遭秧了。

　　“先生，给您画张像好吗？”一个轻柔的、怯生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这是一个白人姑娘，象所有欧洲移民一样，她穿着很朴素，手里拿着画板和画笔。

　　第一眼看到这姑娘瘦弱的身材，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欧洲古典油画，画面是一个瘫痪的姑娘在草地上的背影，她渴望地看着远处的一所小房子，那房子对于她是那么遥远，那么可望而不可及。更奇怪的，我还想起了前妻，不是由于她们的相象，而是由于她们的差异。这个姑娘在生活中所渴望得到的一切，就象油画中的那所小房子一样，遥远而可望不可及，但象画中的姑娘一样，她仍胆怯地，同时顽强地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一点点挪动着自己……

　　那画上的姑娘背对着观众，但你能感觉到她渴望而动人的目光，那就是现在这位移民姑娘看着我的目光。我心中突然出现一种多年没出现过的异样的感觉。

　　“对不起，我们还有事情。”我说。

　　“很快的先生，真的很快。”姑娘说。

　　“我们真的要走了，很对不起小姐。”

　　姑娘还想说什么，儿子把几张钞票朝她扔过去，“你不就是要钱吗？别烦我们，走开！”

　　姑娘蹲下来，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钱拾起来，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儿子身边，把钱递还到他面前。

　　“如果打扰了你们，真对不起。但我想问问年轻的先生，如果……”她停了好一会儿，很艰难地把话说下去，“如果我的皮肤是黄色的，您还会这样对待我吗？”

　　“你是说我搞种族歧视？”儿子挑衅地看着她。

　　“向小姐道歉！”我厉声说。

　　“凭什么？这些年他们象蝗虫一样涌进来，抢走我们的工作，”

　　“可是，先生，欧洲移民在新大陆只干你们最不愿干的工作，拿最低的工资。”

　　“但象你这样的，还在红灯区败坏我们的社会风气！”

　　姑娘吃惊在盯着儿子，羞辱和愤怒使她说不出话来，手里的画具和钱都掉到地上。

　　我打了儿子一巴掌，这是我第一次打他。

　　儿子只愣了一秒钟，突然兴奋地抱住我，“哈哈！爸爸，你早就该有这种气魄！这才是你在联合国应该显示的气魄！这是你的一个好开端！”

　　他这出人意料的反应更令我怒不可遏，“滚，滚得远远的！”我冲他吼到。

　　“好，我滚。”儿子很高兴地走开了，以为他看到了一个脱胎换骨的新父亲。

　　走远了还回头对我打招呼：“一个好开端，爸爸！”

　　我呆呆在站在那儿，对自己的失态有些迷惑。除了对儿子失礼的愤怒外，这还同这位姑娘在我心中产生的异样感情有关。我向她深表歉意。并同她一起蹲下来收拾地上的东西。她叫赫尔曼。艾米，英国人，只身来中国新大陆留学，在纽约州立大学学美术。

　　她昨天刚到这里。

　　“我儿子是在旧大陆长大的，今年才到北爱来。在旧大陆的年轻人中，极端民族主义情绪在澎胀，象这里的分离主义一样，简直成了一种公害。”

　　我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画递给她，并注意到了她画夹中的一幅画，画面上有个戴着头灯安全帽，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煤灰的男人，他身后是纽约的高楼群。

　　“我父亲，他是伯明罕的一个矿工。”艾米指着那张画说。

　　“在画中你让他到了新大陆。”

　　“是的，这是他永远无实现的一个愿望。我选择了画画，就是因为画和梦一样，在其中能走进现实中永远无法走进的世界，实现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你的油画画得很好。”

　　“但我必须学中国画，这样回到欧洲后才能靠画笔生活。东方的艺术充斥欧洲，那里很少有人对本土艺术感兴趣了。”

　　“中国画应该到旧大陆去学。”

　　“那里的签证很难办到，费用也太高。学中国画是？了生活，我最后还是要画油画的，我们的艺术总得有人继承。请您相信，先生，同大多数的英国人不一样，我不是到中国来淘金的。”

　　“我相信。哦，你到过故宫博物馆吗？那里有很多中国画的经典作品。”

　　“没有，我刚到纽约。”

　　“那么我带你去，不，我坚持，作为对刚才那件事的道歉。”

　　同旧大陆一样，新大陆的故宫博物馆也在紫禁城中。新大陆的紫禁城皇宫建于明朝中期，位于纽约东南部，它的面积是旧大陆紫禁城的两倍，是一片金袒煌的东方宫殿。

　　明朝有两个皇帝巡视过新大陆，并在这座皇宫中住过。艾米很快发现了这里与旧大陆紫禁城的不同。

　　“这里只有一道城墙，却有这么多城门，远不象北京的皇宫那么森严。”

　　“是的，新大陆是一个开放的大陆，几百年来接受着不同文化的八面来风。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封建王朝首先在新大陆覆灭。”

　　“您是说，如果没有新大陆，你们现在还是一个王国？”

　　“哈哈，这不一定，但至少，明朝不会是最后一个王朝。”

　　“郑和为振兴大明朝而远航，却把它推向坟墓？”

　　“历史就这么不可思议。”

　　我和艾米漫步在古代的皇宫中，人不多，我们的脚声在一个又一个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一根根巨大的立柱在朦胧中从我们两侧缓缓移过，好象是在黑暗中伏视着我们的一个个巨人，静静的空气中仿佛游动着神秘的幻影。

　　我们来到了一个陈列柜前，里面陈列着许多黄得发黑的欧洲中世纪的拉丁文旧书，有荷马史诗，有欧几里得的<<几何原理>>、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还有柏拉图的<<理想国>>和但丁的<<神曲>>……其中很多是15世纪宗教欧洲宗教栽判所的禁书。这些都是郑和到达西欧后让翻译给他读过的。

　　我对艾米说：“看，他读的你们的书，从你们那儿得到了很多他没有的东西：他有指南针，却没有远航必须的欧洲精确钟表；他有比你们当时最大的船还大三倍的船，却没有分绘制精确海图的技术……特别是基础科学，那时的明朝落后于欧洲，比如在地理学上，中国人仍相信天圆地方的世界。没有你们的科学，或者说没有东西方文化的融合，郑和不会接着向西航行，我们也不会得到美洲。”

　　“就是说，我们不象自己想象的那？贫乏。我那些自悲的年轻同胞们应该有您这样的老师！”

　　我们更多谈的还是艺术，看着博物馆中那些中国画的珍品，我们谈中国画最古老的源头，谈狂草象派和空白派在中国的出现和流行，谈欧洲画派复兴的可能……我惊奇地发现我们有那么多的话可谈。

　　“象您这样正眼看欧洲文化的人不多了，我永远为您祝福，真想让您以后成为看我的画的第一个中国人。”

　　艾米说这话可能没有别的意思，但我的还是有些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发现刚走进的大厅有些不同，这里灯光很亮，人也很多。古老的大厅正面，放着一个高大的航天器，那是孔子号登月飞船着陆舱的复制品。从大厅高高的顶端射下几道多彩的光柱，焦聚到一个衬着天鹅绒的玻璃柜上，天鹅绒上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每块都标着昂贵的价格。这是中国1965年首次登月时，孔子十一号上的宇航员从月球静海带回的岩石标本。

　　“真美！”艾米感叹。

　　“可它们只是一些普通的石块。”我说。

　　“不是的，想想它们来自那么遥远的世界，包含着多少故事。就象我父亲给我的一块晶亮的煤块，它在地层深处睡了上亿年，这是多么长的时间，这段时间中能有多少个人生？这些东西就象凝固了的梦一样。”

　　“象你这样能看到内在美的姑娘现在真是不多了！”我激动地说。我买了一块很小的岩石标本，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岩石的一个切面上还可以看到登月宇航员的签字。我把它送给艾米。她不愿收这样贵重的礼物，可我坚持说这仍表示我对今天不愉快事情的深深谦意，她最后默默地收下了。在她的目光里，我又一次感到了回家的温暖，真奇怪，在一个移民姑娘的目光里。

　　出故宫后，我们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纽约乱转，只是想延长分别的时间。

　　最后，我们来到了纽约港，隔着一片海水，对面是世界闻名的上百米高的郑和像。他的一支巨手指着前方的新大陆。现在，天已黑了，我们身后的曼哈顿灯火辉煌，如同一个巨大的宝石切面。无数道光柱集中到郑和像上，使他成为屹立于海天之间的发着蓝色光芒的巨人。

　　这时，我们身后有人“嗨”了一声，是我儿子。“我知道你们最后会来这儿。”他说。他走到艾米面前，向她伸出手，“我向你道谦，小姐。那时我心情不好，想想我们是刚从北爱尔兰撤出来的中国人，您就会理解了。”

　　“孩子，”我说，“你太锋芒毕露了，这是不成熟的表现，你该成熟起来了。”我指指面前的郑和巨像，“他是你最崇拜的人，你认为他是最高大最完美的人。想象他那样去开拓一切，这也是你形成现在性格的重要原因。但现在，应该让你看到一个完整而真实的郑和了。”

　　“我了解郑和，我读过关于他的所有的书。”

　　“你读到的都是现代作家们写的书，他们只写理想的东西。”

　　“有什么不对吗？”

　　“比如说，明舰队航行到西欧已是奇迹，为什么郑和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西欧再次远航，跨越大西洋，发现美洲新大陆呢？”

　　“郑和是一个伟大的开拓者，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渴望着探索未知世界，神秘的大西洋强烈地吸引着他，就是这样，爸爸。现在中国的领航者要是有他一半的气魄就好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认为。”

　　“有什么不对吗？”

　　“郑和的某些方面你可能不知道，首先，作为一个男人他是残缺的，他是一个太监。”

　　儿子和艾米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你胡说！”儿子说。但很快，他似乎想起了他看过的某本书中的某些暗示，转身看着巨像沉默下来。

　　“巴黎战役后的第二天，郑和率领八千骑兵进入巴黎，同欧洲各君主和罗马教皇签定了那个划时代的协定。骑马走在巴黎的大街上，郑和和他的同行者第一次看到了那些古希腊风格的雕塑，他们看到了波塞冬、阿波罗、雅典娜、阿佛洛狄忒……这些在明朝的土地上不可能看到的男人女人健壮美丽的裸体被塑造得那么完美，这是西洋文化对他们产生的第一次强烈震撼。对郑和来说，这震撼更是深入灵魂，他从来没有这样铭心刻骨地意识到自己的缺憾，自己的不完美。以后，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忧郁之中，这迷茫和忧郁使他感到这个世界越来越陌生，最后，一个强烈的愿望在他和所有随行者的心中出现了……”

　　“什么愿望？！”

　　“回家。”

　　“回家？！”

　　“回家。这愿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们想走一条更近的路。从欧洲的地理学中他们知道了地球的形状，知道了如果一直向西，就和向东返回一样能回家。于是，在征服欧洲后不久，明朝舰队就向西，向大西洋的深处驶去。他们走啊走，走啊走，在两个月艰难的航程中，一双双眼晴望着大西洋天水相连的远方，盼望着家乡的海岸在那里浮现……终于，陆地出现了，但那不是梦中的乡土，而是一个长着龙舌兰和仙人掌，出没着红种人部落的陌生世界。当他们踏上新大陆时，并不象那些浅薄的历史作家们描写的那样欢呼雀跃，而是抱头痛哭……郑和因此一病不起，在新大陆结束了一生。舰队中很多的船仍然沿着海岸航行，直到五年后，这些船才在白令海峡找到了通向太平洋的路，又过了五年，他们才回到魂牵梦绕的祖国，大明朝日不落帝国的世界才连为了一体。”

　　儿子面对着巨像长久地沉思着，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长时间的一次沉思，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欣慰。

　　“孩子，历史和生活不是你一直认为的那种简单的征战和开拓，其中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多需要成熟后才明白的东西。”

　　“是的，”艾米说，“想想，假如郑和当年按照最初的计划，最远只航行到索马里海岸就返回，后来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是一个欧洲人的船队后来首先绕过了好望角，更说不定，另一支欧洲人的船队还发现了美洲呢！”

　　“唉，历史啊，同一个人的命运很相象。”我感叹到。

　　“那么，爸爸，”儿子从沉思中醒来，指指艾米，“她是您的新大陆吗？”

　　我和艾米相视一笑，我们谁都没有否认这点。

　　我们身后，曼哈顿的灯火更加辉煌，纽约港的水面成了一片跳跃的光海，这又是新大陆多梦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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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问题
　　** 胡适 **

　　我到北京不到两个月。这一天我在中央公园里吃冰，几位同来的朋友先散了；我独自坐着，翻开几张报纸看看，只见满纸都是讨伐西南和召集新国会的话。我懒得看那些疯话，丢开报纸，抬起头来，看见前面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抱着一个小孩子，女的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我觉得那男的好生面善，仔细打量他，见他穿一件很旧的官纱长衫，面上很有老态，背脊微有点弯，因为抱着孩子，更显出曲背的样子。他看见我，也仔细打量。我不敢招呼，他们就过去了。走过去几步，他把小孩子交给那女的，他重又回来，问我道：“你不是小山吗？”我说，“正是。你不是朱子平吗？我几乎不敢认你了！”他说，“我是子平，我们八九年不见，你还是壮年，我竟成了老人了，怪不得你不敢招呼我。”

　　我招呼他坐下，他不肯坐，说他一家人都在后面坐久了，要回去预备晚饭了。我说，“你现在是儿女满前的福人了。怪不得要自称老人了。”他叹口气，说，“你看我狼狈到这个样子，还要取笑我？我上个月见着伯安仲实弟兄们，才知道你今年回国。你是学哲学的人，我有个问题要来请教你。我问过多少人，他们都说我有神经病，不大理会我。你把住址告诉我，我明天来看你。今天来不及谈了。”

　　我把住址告诉了他，他匆匆的赶上他的妻子，接过小孩子，一同出去了。

　　我望着他们出去，心里想到：朱子平当初在我们同学里面，要算一个很有豪气的人，怎么现在弄得这样潦倒？看他见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一开口就有什么问题请教，怪不得人说他有神经病。但不知他因为潦倒了才有神经病呢？还是因为有了神经病所以潦倒呢？……

　　第二天一大早，他果然来了。他比我只大得一岁，今年三十岁。但是他头上已有许多白发了。外面人看来，他至少要比我大十几岁。

　　我问他什么问题。他说，“我这几年以来，差不多没有一天不问自己道：人生在世，究竟是为什么的？我想了几年，越想越想不通。朋友之中也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起先他们给我一个‘哲学家’的绰号，后来他们竟然叫我做朱疯子了！小山，你是见多识广的人，请你告诉我，人生在世，究竟是为什么的？”

　　我说，“子平，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现在的人最怕的是有人问他这个问题。得意的人听着这个问题就要扫兴，不得意的人想着这个问题就要发狂。他们是聪明人，不愿意扫兴，更不愿意发狂，所以给你这个疯子的绰号，就算完了。——我要问你，你为什么想到这个问题上去呢？”

　　他说，“这话说来很长，只怕你不爱听。”

　　我说我最爱听。他叹了一口气，点着一根纸烟，慢慢的说。以下都是他的话。“我们离开高等学堂那一年，你到英国去了，我回到家乡，生了一场大病，足足的病了十八个月。病好了，便是辛亥革命，把我家在汉口的店业就光复掉了。家里生计渐渐困难，我不能一出来谋事。那时伯安石生一班老同学都在北京，我写信给他们，托他们寻点事做。后来他们写信给我，说从前高等学堂的老师陈老先生答应要我去教他的孙子。我到了北京，就住在陈家。陈老先生在大学堂教书，又担任女子师范的国文，一个月拿得钱很多，但是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成器，老头子气得很，发愤要教育他的几个孙子成人。但是他一个人教两处书，那有工夫教小孩子？你知道我同伯安都是他的得意学生，所以他叫我去，给我二十块钱一个月，住的房子，吃的饭，都是他怕，总算他老先生的一番好意。“过了半年，他对我说，要替我做媒。

　　说的是他一位同年的女儿，现在女子师范读书，快要毕业了。那女子我也见过一两次，人倒很朴素稳重。但是我一个月拿人家二十块钱，如何养得起家小？我把这个意思回复他，谢他的好意。老先生有点不高兴，当时也没说什么。过了几天，他请了伯安仲实弟兄到他家，要他们劝我就这门亲事。他说，‘子平的家事，我是晓得的。他家三代单传，嗣续的事不能再缓了。二十多岁的少年，那里怕没有事做？还怕养不活老婆吗？我替他做媒的这头亲事是再好也没有的。女的今年就毕业，毕业后还可在本京蒙养院教书，我已经替她介绍好了。蒙养院的钱虽然不多，也可以贴补一点家用。他再要怕不够时，我把女学堂的三十块钱让他去做。我老人，大学堂一处也够我忙了。你们看我这个媒人总可算是竭力报效了。’“伯安弟兄把这番话对我说，你想我如何能再推辞。我只好写信告诉家母。家母回信，也说了许多‘三代单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话。又说，‘陈老师这番好意，你稍有人心，应该感激图报，岂可不识抬举？”“我看了信，晓得家母这几年因为我不肯娶亲，心里很不高兴，这一次不过是借发点牢骚。我仔细一想，觉得做了中国人，老婆是不能不讨的，只好将就点罢。“我去找到伯安仲实，说我答应订定这头亲事，但是我现在没有积蓄，须过一两年再结婚。“他们去见老先生，老先生说，’女孩子今年二十三岁了，她父亲很想早点嫁了女儿，好替他小儿子娶媳妇。你们去对子平说，叫他等女的毕业了就结婚。仪节简单一点，不费什么钱。他要用木器家具，我这里有用不着的，他可去搬去用。我们再替他邀一个公份，也就可以够用了。’“他们来对我说，我没有话可驳回，只要答应了。过了三个月，我租了一所小屋，预备成亲。老先生果然送了一些破烂家具，我自己添置了一点。伯安石生一些人发起一个公份，送了我六十多块钱的贺仪，只够我替女家做了两套衣服，就完了。结婚的时候，我还借了好几十块钱，才勉强把婚事办了。

　　“结婚的生活，你还不曾经过。我老实对你说，新婚的第一年，的确是很有乐趣的生活。我的内人，人极温和，她晓得我的艰苦，我们从不肯乱花一个钱。我们只用一个老妈，白天我上陈老家教书，下午到女师范教书，她到蒙养院教书。晚上回家，我们自己做两样家乡小菜，吃了晚饭，闲谈一会，我改我的卷子，她陪我坐着做点针线。我有时做点文字卖给报馆，有时写到夜深才睡。他怕我身体过劳，每晚到了十二点钟，她把我的墨盒纸笔都收了去，吹灭了灯，不许我再写了。“小山，这种生活，确有一种乐趣。但是不到七八个月，我的内人就病了，呕吐得很利害。我们猜是喜信，请医生来看，医生说八成是有喜，我连忙写信回家，好叫家母欢喜。老人家果然喜得很，托人写信来说了许多孕妇保重身体的法子，还做了许多小孩的衣服小帽寄来。“产期将近了。她不能上课，请了不一位同学代她。我添雇了一个老妈子，还要准备许多临产的需要品。好容易生下一个男孩儿来。产后内人身体不好，乳水不够，不能不雇奶妈。一家平空减少了每月十几块钱的进帐，倒添上了几口人吃饭拿工钱。家庭的担负就很不容易了。过了几个月，内人的身体复原了，仍旧去上课，但是记挂着小孩子，觉得很不方便。看十几块钱的面子上，只得忍着心肠做去。不料陈老先生忽然得了中风的病，一起病就不能说话，不久就死了。他那两个宝贝儿子，把老头子的一点存款都瓜分了，还要赶回家去分田产，把我的三个小学生都带回去了。我少了二十块钱的进款，正想寻事做，忽然女学堂的校长又换了人，第二年开学时，他不曾送聘书来，我托熟人去说，他说我的议论太偏僻了，不便在女学堂教书。我生了气，也不屑再去求他了。伯安那时做众议院的议员，在国会里颇出点风头。我托他设法。他托陈老先生的朋友把我荐到大学堂去当一个事务员，一个月拿三十块钱。我们只好自己刻苦一点，把奶妈和那添雇的老妈子辞了。每月只吃三四次肉，有人请我吃酒，我都辞了不去，因为吃了人的，不能不回请。戏园里是四年多不曾去过了。

　　但是无论我们怎样节省，问题不够用。过了一年又添了一个孩子。这回我的内人自己给他奶吃，不雇奶妈了。但是自己的乳水不够，我们用开成公司的豆腐浆代它，小孩子不肯吃，不到一岁就殇掉了。内人哭的什么似的。我想起孩子之死全系因为雇不起奶妈，内人又过于省俭，不肯吃点滋养的东西，所以乳水更不够。我看见内人伤心，我心里实在难过。后来时局一年坏似一年，我的光景也一年更紧似一年。内人因为身体不好，辍课太多，蒙养院的当局颇说嫌话，内人也有点拗性，索性辞职出来。想找别的事做，一时竟寻不着。北京这个地方，你想寻一个三百五百的阔差使，反不费力。要是你想寻二三十块钱一个有的小事，那就比登天还难。到了中交两行停止兑现的时候，我那每月三十块钱的票子更不够用了。票子的价值越缩下去，我的大孩子吃饭的本事越来越大。去年冬天，又生了一个女孩子，就是昨天你看见我抱着的。我托了伯安去见大学校长，请他加我的薪水，校长晓得我做事认真，加了我十块钱票子，共是四十块，打个七折，四七二十八，你替我算算，房租每月六块，伙食十五块，老妈工钱两块，已是二十三块了。剩下五块大钱，每天只派着一角六分大洋做零用钱。做衣服的钱都没有，不要说看报买书了。大学图书馆里虽然有书有报，但是我一天忙到晚，公事一完，又要赶回家帮内人照应小孩子，哪里有工夫看书阅报？晚上我腾出一点工夫做点小说，想赚几个钱。我的内人向来不许我写过十二点钟的，于今也不来管我了。她晓得我们现在所处的境地，非寻两个外块钱不能过日子，所以只好由我写到两三点钟才睡。但是现在卖文的人多了，我又没有工夫看书，全靠绞脑子，挖心血，没有接济思想的来源，做的东西又都是百忙里偷闲潦草做的，哪里会有好东西？所以往往卖不起价钱，有时原稿退回，我又修改一点，寄给别家。前天好容易卖了一篇小说，拿着五块钱，所以昨天全家去逛中央公园，去年我们竟不曾去过。我每天五点钟起来，——冬天六点半起来——午饭后靠着桌子偷睡半个钟头，一直忙到夜深半夜后。忙的是什么呢？我要吃饭，老婆要吃饭，还要喂小孩子吃饭——所忙的不过为了这一件事！我每天上大学去，从大学回来，都是步行。这就是我的体操，不但可以省钱，还可给我一点用思想的时间，使我可以想小说的布局，可以想到人生的问题。有一天，我的内人的姐夫从南边来，我想请他上一回馆子，家里没有钱，我去问同事借，那几位同事也都是和我不相上下的穷鬼，那有钱借人？我空着手走回家，路上自思自想，忽然想到一个大问题，就是‘人生在世，究竟是为什么的？’……我一头想，一头走，想入了迷，就站在北河沿一棵柳树下，望着水里的树影子，足足站了两外钟头。等到我醒过来的走回家时，天已黑了，客人已经走了半天了！自从那一天起到现在，几乎没有一天我不想这个问题。有时候，我从睡梦里喊着‘人生在世，究竟是为什么的？’小山，你是学哲学的人。像我这样养老婆，喂小孩子，就算做了一世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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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放记别
　　** 杨绛 **

　　中国社会科学院，以前是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简称学部。我们夫妇同属学部；默存在文学所，我在外文所。一九六九年，学部的知识分子正在接受“工人、解放军宣传队”的“再教育”。全体人员先是“集中”住在办公室里，六、七人至九、十人一间，每天清晨练操，上下午和晚饭后共三个单元分班学习。过了些时候，年老体弱的可以回家住，学习时间渐渐减为上下午两个单元。我们俩都搬回家去住，不过料想我们住在一起的日子不会长久，不日就该下放干校了。干校的地点在纷纷传说中逐渐明确，下放的日期却只能猜测，只能等待。

　　我们俩每天各在自己单位的食堂排队买饭吃。排队足足要费半小时；回家自己做饭又太费事，也来不及。工、军宣队后来管束稍懈，我们经常中午约会同上饭店。饭店里并没有好饭吃，也得等待；但两人一起等，可以说说话。那年十一月三日，我先在学部大门口的公共汽车站等待，看见默存杂在人群里出来。他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声说：“待会儿告诉你一件大事。”我看看他的脸色，猜不出什么事。

　　我们挤上了车，他才告诉我：“这个月十一号，我就要走了。我是先遣队。”

　　尽管天天在等待行期，听到这个消息，却好像头顶上着了一个焦雷。再过几天是默存虚岁六十生辰，我们商量好：到那天两人要吃一顿寿面庆祝。再等着过七十岁的生日，只怕轮不到我们了。可是只差几天，等不及这个生日，他就得下干校。

　　“为什么你要先遣呢？”

　　“因为有你。别人得带着家眷，或者安顿了家再走；我可以把家撂给你。”

　　干校的地点在河南罗山，他们全所是十一月十七号走。

　　我们到了预定的小吃店，叫了一个最现成的沙锅鸡块——不过是鸡皮鸡骨。我舀些清汤泡了半碗饭，饭还是咽不下。

　　只有一个星期置备行装，可是默存要到末了两天才得放假。我倒借此赖了几天学，在家收拾东西。这次下放是所谓“连锅端”——就是拔宅下放，好像是奉命一去不复返的意思。没用的东西、不穿的衣服、自己宝贵的图书、笔记等等，全得带走，行李一大堆。当时我们的女儿阿圆、女婿得一，各在工厂劳动，不能叫回来帮忙。他们休息日回家，就帮着收拾行李，并且学别人的样，把箱子用粗绳子密密缠捆，防旅途摔破或压塌。可惜能用粗绳子缠捆保护的，只不过是木箱铁箱等粗重行李；这些木箱、铁精，确也不如血肉之躯经得起折磨。

　　经受折磨，就叫锻炼；除了准备锻炼，还有什么可准备的呢。准备的衣服如果太旧，怕不经穿；如果太结实，怕洗来费劲。我久不缝纫，胡乱把耐脏的绸子用缝衣机做了个毛毯的套子，准备经年不洗。我补了一条裤子，坐处像个布满经线纬线的地球仪，而且厚如角壳。默存倒很欣赏，说好极了，穿上好比随身带着个座儿，随处都可以坐下。他说，不用筹备得太周全，只需等我也下去，就可以照看他。至于家人团聚，等几时阿圆和得一乡间落户，待他们迎养吧。

　　转眼到了十一号先遣队动身的日子。我和阿圆、得一送行。默存随身行李不多，我们找个旮旯儿歇着等待上车。候车室里，闹嚷嚷、乱哄哄人来人往；先遣队的领队人忙乱得只恨分身无术，而随身行李太多的，只恨少生了几双手。得一忙放下自己拿的东西，去帮助随身行李多得无法摆布的人。默存和我看他热。已为旁人效力，不禁赞许新社会的好风尚，同时又互相安慰说：得一和善忠厚，阿圆有他在一起，我们可以放心。

　　得一据着、拎着别人的行李，我和阿圆帮默存拿着他的几件小包小袋，排队挤进月台。挤上火车，找到个车厢安顿了默存。我们三人就下车，痴痴站着等火车开动。

　　我记得从前看见坐海船出洋的旅客，登上摆渡的小火轮，送行者就把许多彩色的纸带抛向小轮船；小船慢慢向大船开去，那一条条彩色的纸带先后迸断，岸上就拍手欢呼。也有人在欢呼声中落泪；迸断的彩带好似迸断的离情。这番送人上干校，车上的先遣队和车下送行的亲人，彼此间的离情假如看得见，就决不是彩色的，也不能一迸就断。

　　默存走到车门口，叫我们回去吧，别等了。彼此遥遥相望，也无话可说。我想，让他看我们回去还有三人，何以放心释念，免得火车驰走时，他看到我们眼里，都在不放心他一人离去。我们遵照他的意思，不等车开，先自走了。几次回头望望，车还不动，车下还是挤满了人。我们默默回家；阿圆和得一接着也各回工厂。他们同在一校而不同系，不在同一工厂劳动。

　　过了一两天，文学所有人通知我，下干校的可以带自己的床，不过得用绳子缠捆好，立即送到学部去。粗硬的绳子要缠捆得服贴，关键在绳子两头；不能打结子，得把绳头紧紧压在绳下。这至少得两人一齐动手才行。我只有一天的期限，一人请假在家，把自己的小木床拆掉。左放、右放，怎么也无法捆在一起，只好分别捆；而且我至少还欠一只手，只好用牙齿帮忙。我用细绳缚住粗绳头，用牙咬住，然后把一只床分三部分捆好，各件重复写上默存的名字。小小一只床分拆了几部，就好比兵荒马乱中的一家人，只怕一出家门就彼此失散，再聚不到一处去。据默存来信，那三部分重新团聚一处，确也害他好生寻找。

　　文学所和另一所最先下放。用部队的辞儿，不称“所”而称“连”。两连动身的日子，学部敲锣打鼓，我们都放了学去欢送。下放人员整队而出；红旗开处，俞平老和俞师母领队当先。年逾七旬的老人了，还像学龄儿童那样排着队伍，远赴干校上学，我看着心中不忍，抽身先退；一路回去，发现许多人缺乏欢送的热情，也纷纷回去上班。大家脸上都漠无表情。

　　我们等待着下干校改造，没有心情理会什么离愁别恨，也没有闲暇去品尝那“别是一般”的“滋味”。学部既已有一部分下了干校，没下去的也得加紧干活儿。成天坐着学习，连“再教育”我们的“工人师傅”们也腻味了。有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小“师傅”嘀咕说：“我天天在炉前炼钢，并不觉得劳累；现在成天坐着，屁股也痛，脑袋也痛，浑身不得劲儿。”显然炼人比炼钢费事；“坐冷板凳”也是一项苦功夫。

　　炼人靠体力劳动。我们挖完了防空洞——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建筑，就把图书搬来搬去。捆，扎，搬运，从这楼搬到那楼，从这处搬往那处；搬完自己单位的图书，又搬别单位的图书。有一次，我们到一个积尘三年的图书馆去搬出书籍、书柜、书架等，要腾出屋子来。有人一进去给尘土呛得连打了二十来个嚏喷。我们尽管戴着口罩，出来都满面尘土，咳吐的尽是黑痰。我记得那时候天气已经由寒转暖而转热。沉重的铁书架、沉重的大书橱、沉重的卡片柜——卡片屉内满满都是卡片，全都由年轻人狠命用肩膀打，贴身的衣衫磨破，露出肉来。这又使我惊叹，最经磨的还是人的血肉之躯！

　　弱者总沾便宜；我只干些微不足道的细事，得空就打点包裹寄给干校的默存。默存得空就写家信；三言两语，断断续续，白天黑夜都写。这些信如果保留下来，如今重读该多么有趣！但更有价值的书信都毁掉了，又何惜那几封。

　　他们一下去，先打扫了一个士积尘封的劳改营。当晚睡在草铺上还觉得懊热。忽然一场大雪，满地泥泞，天气骤寒。十七日大队人马到来，八十个单身汉聚居一间屋里，分睡在几个炕上。有个跟着爸爸下放的淘气小男孩儿，临睡常绕炕撒尿一匝，为炕上的人“施肥”。休息日大家到镇上去买吃的：有烧鸡，还有煮熟的乌龟。我问默存味道如何；他却没有尝过，只悄悄做了几首打油诗寄我。

　　罗山无地可耕，干校无事可干。过了一个多月，干校人员连同家眷又带着大堆箱笼物件，搬到息县东岳。地图上能找到息县，却找不到东岳。那儿地僻人穷，冬天没有燃料生火炉子，好多女同志脸上生了冻疮。洗衣服得蹲在水塘边上“投”。默存的新衬衣请当地的大娘代洗，洗完就不见了。我只愁他跌落水塘；能请人代洗，便赔掉几件衣服也值得。

　　在北京等待上干校的人，当然关心干校生活，常叫我讲些给他们听。大家最爱听的是何其芳同志吃鱼的故事。当地竭泽而渔，食堂改善伙食，力红烧鱼。其芳同志忙拿了自己的大漱口杯去买了一份；可是吃来味道很怪，愈吃愈怪。他捞起最大的一块想尝个究竟，一看原来是还未泡烂的药肥皂，落在漱口杯里没有拿掉。大家听完大笑，带着无限同情。他们也告诉我一个笑话，说铁锺书和丁XX两位一级研究员，半天烧不开一锅炉水！我代他们辩护：锅炉设在露天，大风大雪中，烧开一锅炉水不是容易。可是笑话毕竟还是笑话。

　　他们过年就开始自己造房。女同志也拉大车，脱坯，造砖，盖房，充当壮劳力。默存和俞平伯先生等几位“老弱病残”都在免役之列，只干些打杂的轻活儿。他们下去八个月之后，我们的“连”才下放。那时候，他们已住进自己盖的新屋。

　　我们“连”是一九七零年七月十二日动身下干校的。上次送默存走，有我和阿圆还有得一。这次送我走，只剩了阿圆一人；得一已于一月前自杀去世。

　　得一承认自己总是“偏右”一点，可是他说，实在看不惯那伙“过左派”。他们大学里开始围剿“五一六”的时候，几个有“五一六”之嫌的“过左派”供出得一是他们的“组织者”，“五一六”的名单就在他手里。那时候得一已回校，阿圆还在工厂劳动；两人不能同日回家。得一末了一次离开我的时候说：“妈妈，我不能对群众态度不好，也不能顶撞宣传队；可是我决不能捏造个名单害人，我也不会撒谎。”他到校就失去自由。阶级斗争如火如荼，阿圆等在厂劳动的都返回学校。工宣队领导全系每天三个单元斗得一，逼他交出名单。得一就自杀了。

　　阿圆送我上了火车，我也促她先归，别等车开。她不是一个脆弱的女孩子，我该可以放心撇下她。可是我看着她踽踽独归的背影，心上凄楚，忙闭上眼睛；闭上了眼睛，越发能看到她在我们那破残凌乱的家里，独自收拾整理，忙又睁开眼。车窗外已不见了她的背影。我又合上眼，让眼泪流进鼻子，流入肚里。火车慢慢开动，我离开了北京。

　　干校的默存又黑又瘦，简直换了个样儿，奇怪的是我还一见就认识。

　　我们干校有一位心直口快的黄大夫。一次默存去看病，她看他在签名簿上写上钱锺书的名字，怒道：“胡说！你什么钱锺书！钱锺书我认识！”默存一口咬定自己是钱锺书。黄大夫说：“我认识钱锺书的爱人。”默存经得起考验，报出了他爱人的名字。黄大夫还待信不信，不过默存是否冒牌也没有关系，就不再争辩。事后我向黄大夫提起这事，她不禁大笑说：“怎么的，全不像了。”

　　我记不起默存当时的面貌，也记不起他穿的什么衣服，只看见他右下颔一个红包，虽然只有榛子大小，形状却峥嵘险恶：高处是亮红色，低处是暗黄色，显然已经灌脓。我吃惊说：“啊呀，这是个疽吧？得用热敷。”可是谁给他做热敷呢？我后来看见他们的红十字急救药箱，纱布上、药棉上尽是泥手印。默存说他已经生过一个同样的外疹，领导上让他休息几天，并叫他改行不再烧锅炉。他目前白天看管工具，晚上巡夜。他的顶头上司因我去探亲，还特地给了他半天假。可是我的排长却非常严厉，只让我跟着别人去探望一下，吩咐我立即回队。默存送我回队，俄们没说得几句话就分手了。得一去世的事，阿圆和我暂时还瞒着他，这时也未及告诉。过了一两天他来信说：那个包儿是疽，穿了五个孔。幸亏打了几针也渐渐痊愈。

　　我们虽然相去不过一小时的路程，却各有所属，得听指挥、服从纪律，不能随便走动，经常只是书信来往，到休息日才许探亲。休息日不是星期日；十天一次休息，称为大礼拜。如有事，大礼拜可以取消。可是比了独在北京的阿圆，我们就算是同在一处了。

　　摘自《干校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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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偷听谈话的妙趣
　　** 海厄特 **

　　通常，人们都喜欢到陌生的城市中漫游闲逛。我本人最喜欢的城市是巴黎，其次是旧金山，如果仅就其优越的地理位置而言。有些人则爱在自己家乡的城镇中涉足他们尚不熟悉的城区，虽然这种人并不多见。我曾有一两次东游西逛，走遍了曼哈顿的大街小巷，路上时常见到一些稀奇古怪、妙趣横生的景象。我看见一家出售春药和魔术器械的店铺，一个专门调查不明飞行物的组织的总部，以及一些阿尔巴尼亚杂货店和小餐馆。悠哉游哉，信步徜徉，真是一个消磨时光的好方式。

　　但是，你日复一日，走的都是那几条街，搭地铁上班，出办公室到餐馆吃午饭，吃过饭上银行，又回到办公室，最后离开办公室搭地铁回家……你会怎么办？假如你不在乎多花几分钟，倒不妨试着把路线每天改变一下：今天迂回曲折，明天绕大弯。可是，人们大都喜欢选择两点之间最短的路线，结果的情形是，男人看姑娘，姑娘看姑娘，人人都看橱窗。间或出现一两个奇装异服、行为怪癖的人，像《蝙蝠》剧中法尔克博士那样 ——法尔克博士扮成一个硕大无朋的蝙蝠，舞会后，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过大街回家——“使所有街头顽童大为开心”。

　　我为路上的行人设计了一种新颖的消遣方式。我应该怎么称呼他们呢？叫“走街串巷者” 吧，当然不行，而“散步者”这个词现在已经是指轻便童车。法语中的“flaneurs”（闲逛着）当然最确切，但在法国以外的地方用，听起来不免有矫揉造作之嫌。不管称呼什么吧，反正是一种消遣方式，它有益无害，不花分文，这就是：别老用眼睛去注意人家，而要用耳朵去听。我不是要你去监听，或者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偷听别人的谈话，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游戏的要点是，抓住人家谈话时从耳边一飘而过的半句话，甚至几个字就行了，然后自己发挥想象力。街上的行人交谈起来常常很随便，绝不会想会给人听到，因此，他们会说出往往最荒诞不经、最让人记得住的话。如果你恰巧从旁经过，常会听到几句表面像是毫无意义、其实十分有意思的话。

　　五十年代有一天，我在梅迪逊大街停下来，等着亮绿灯好过马路。这时，有两个男人走到我的一侧，两个姑娘走到我的另一侧，当时我心里有事，根本没想听他们讲什么。正当红灯换绿灯时，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很认真的说：“咱们还可以从瑞士再搞到一百万。”而两个姑娘中的一个咯咯笑着说：“后来，她又嫁了另外那个男人！”余下的内容就靠你自己去补充了。又有一次，在四十九大道和派克大街的路口，一个大胖子（几乎附在我耳边）说：“成千上万保险金，这下连一个钢镚儿都不值了！”过了一会儿，一个模样很俊，但显得心烦意乱的母亲弯腰对一个约摸五岁的小男孩说：“不过，亲爱的，你的两个爸爸都爱你呢！”有时，一鳞半爪、稍纵即逝的谈话比这些更为直截了当些。声音大得像卡车把一满车砂石倾倒进坑道里：“兴许会犯法，但不是办不到。”（在四十七大道和第六大街的路口）一个温和得像甜食果冻一样的声音说：“穿羊皮贴身内衣，老天爷，那不像头戴呼吸器的潜水员吗？”（在五十二大道和第三大街的路口）

　　说外国话的人，一般都自以为他们的讲话谁也不懂。我认识一位女士，她是在阿根廷出生长大的。她再不肯坐纽约的地铁，因为她无法忍受那些男乘客用他们以为她听不懂的西班牙语对她的长相和体形评头品足。一个星期天，我散步到联合国大厦附近，看见一对风度优雅、四十出头的夫妇迎面走来：他们衣着讲究，派头十足，一望而知是外交界人士。他俩悠闲自在，漫步徜徉着，处于无人打扰的平静中。然而，就在他们走到我的身边时，男的忽然转过脸，对着女的几乎是愤怒的说道：“i Dinero! i Dinero! i Siempre dinero!”（西班牙语）——“钱！钱！老是钱！”可那女的连头都没歪一下。

　　一旦你的耳朵适应了捕捉人们谈话中的片言只语，那么，几乎不管你在哪里都可以玩玩这个游戏。一天，我在伦敦工人区闲逛，随便进了一个小酒店。刚推开转门，便听到一阵哄堂大笑。我正要吩咐来一杯浓淡合宜的啤酒，话未出口，就听一人大声说：“老山姆这家伙真怪！那天他光着身子，下面只系那么一条疝气带，就跑到考文特花园去散步了！”

　　鸡尾酒会上，也不妨试试这个手段，难是难点，不过值得一试。通常，在我刚刚被莫名其妙地介绍和一个妇人相识后，总是一边听她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谈话，一边支起耳朵，听我的前后左右发出的四五个不连贯的句子。比方说，她正在告诉我林肯中心的根本问题是什么，与此同时我还听见别人在讲“……他跟她讲，他要把她宰了，他险些真的干了……”或者“……欠出版界所有人钱……”等等。

　　荷马有个经久不衰、被人用滥了的比喻：“生着翅膀的语言。”上述的那些只言片语就长着翅膀。它们宛如蝴蝶在空中飞来飞去，趁它们飞过身边一把逮住，那真是件乐事。有的蝴蝶也许带刺，但那刺决不是为你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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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写给幸福 - 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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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写给幸福
　　** 席慕容 **

　　如果我真正爱一个人，则我爱所有的人，我爱全世界，我爱生命。如果我能够对一个人说“我爱你”，则我必能够说“在你之中我爱一切人，通过你，我爱全世界，在你生命中我也爱我自己。” ——E•佛洛姆 

　　原来，爱一个人，并不仅仳离只是强烈的感情而已，它还是“一项决心，一项判断，一项允诺。” 

　　那么，在那天夜里，走在乡间滨海的小路上，我忽然间有了想大声呼唤的那种欲望也是非常正常的了。 

　　我刚刚从海边走过来，心中仍然十分不舍把那样细白洁净的沙滩抛在身后。那天晚上,夜凉如水,宝蓝色的夜空里星月交辉，我赤足站在海边，能够感觉到浮面沙粒的温热干爽和松散，也能够同时感觉到再下一层沙粒的湿润清凉和坚实，浪潮在静夜里声音特别轻柔。 

　　想一想,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装满这一片波涛起伏的海洋？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把山石冲蚀成细柔的沙粒，并且把它们均匀地铺在我的脚下？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酝酿出这样一个清凉美丽的夜晚？要多少多少年的时光啊！这个世界才能够等候我们的来临？ 

　　若是在这样的时刻里还不肯还不敢说出久藏在心里的秘密,若是在享有的时候还时时担忧它的无常，若是爱在被爱的时候还时时计算着什么时候会不再爱与不再被爱；那么，我哪里是在享用我的生命呢？我不过是不断在浪费它在摧折它而已吧。 

　　那天晚上，我当然还是离开,我当然还是要把海浪、沙岸，还有月光都抛在身后。可是，我心里却还是感激着的，所以才禁不住想向这整个世界呼唤起来：“谢谢啊！谢谢这一切的一切啊！” 

　　我想，在那宝蓝色的深邃的星空之上，在那亿万光年的距离之外，必定有一种温柔和慈悲的力量听到了我的感谢，并且微微俯首向我怜爱地微笑起来了吧。 

　　在我大声呼唤着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同时下了决心、作了判断、有了承诺了呢？ 

　　如果我能够学会了去真正地爱我的生命，我必定也能学会了去真正的爱人和爱这个世界。 

　　所以，请让我学着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请让我学着不去后悔。当然，也请让我学着不要重复自己的错误。 

　　请让我终于明白，每一条路径都有它不得不这样跋涉的理由，请让我终于相信，每一条要走上去的前途也有它不得不那样选择的方向。 

　　请让我生活在这一刻，让我去好好地享用我的今天。 

　　在这一切之外，请让我领略生命的卑微与尊贵。让我知道，整个人类的生命就有如一件一直在琢磨着的艺术创作。在我之前早已有了开始，在我之后也不会停顿不会结束，而我的来临我的存在却是这漫长的琢磨过程之中必不可少的一点，我的每一种努力都会留下印记。 

　　请让我，让我能从容地品尝这生命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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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轻蔑的一瞥
　　** 库森别格尔 **

　　电话铃响了，警察局长拿起听筒——“喂！”

　　“我是克尔齐警长。刚才有一位过路人轻蔑地瞧我。”

　　“或许你弄错了吧，”警察局长要他考虑一下，“几乎每个碰上警察的人都感到心虚，不敢正视。这看起来就像是轻蔑。”

　　“不，”警长说，“不是这么回事。他轻蔑地打量我，从制服、帽一直到皮靴。”

　　“你为什么没有把他抓起来？”

　　“当时我愣住了。在我想到这是侮辱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

　　“你还认得出他来吗？”

　　“肯定，他蓄的是红胡子。”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相当难受。”

　　“坚持一下，我叫人来换班。”

　　警察局长打开了话筒。他派出一辆救护车到克尔齐那个区去，同时命令把所有蓄红胡子的公民抓起来。配备有无线电话器的巡警队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值勤。两个人正在试验哪一辆车跑得快，另外两个人在酒馆里庆贺店主的生日，三个人帮着一个同事搬家，其余的人在街上买东西。但一听到事情的经过，他们就急忙驱车直奔市中心区。他们封锁了一条又一条街道，逐户搜查。他们跑进商店、饭馆、住宅，凡找到一个红胡子，就把他拖走。到处交通停顿。警报的鸣叫声使居民惊惶不安，谣言风传：这次搜捕的目标是一个大杀人犯。围捕刚开始了几小时，虏获可观：五十八个红胡子给带到警察总局来了。克尔齐警长，由两名护理人员搀扶着，在这批嫌疑犯面前省视而过，但他却没有指认出作案人。警察局长归因于克尔齐的健康状况，命令审讯拘留犯。他说：“就算他们在这件案子里清白无辜，他们肯定也犯过别的错误，审讯总是会有收获的。”

　　对，审讯诚然会有收获，特别是在这个城市里，但不要以为受审的人受到了虐待；还不至于到如此粗暴的地步，所采用的方法是比较微妙的。长期以来，秘密警察不声不响地讯问了每个公民的亲属和仇人，从而建立了一套卡片，从这里面可以查到他特别憎恶什么：风钻的嘎嘎声，刺目的强光，石碳酸气味，北欧民歌，剥皮老鼠的样子，狗叫，等等。如果运用得彻底，这些办法大多可以奏效：它能从受审者嘴巴里逼出供词来，有真有假，视情况而定，而警察总是高兴的；这五十八个人现在所面临的就是这类办法。要搜捕的那个人早已回到了他的寓所；警察按他的门铃的时候，他没有听见，因为他正往浴盆里放水。洗澡水准备好了之后，他倒是听见门铃声了，但那是邮递员送来一份电报。消息是可喜的，有人给他在国外准备了一个好职位，——不过，条件是：他得立即启程。

　　“好，”这人说，“好，现在要做两件事：胡子要剃掉，因为我讨厌它了，要弄到一份护照，因为我没有。”

　　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重又穿好衣服。为了庆贺这个大喜日子，他选了一条特别漂亮的领带系上。他打电话询问几点钟能指望搭上一架飞机。他离开寓所，跨过几条恢复了宁静的街道，走进一间理发店。这件事办完后，他到警察总局去，因为他知道只有在那里才能在很短时间内领到一份护照。说到这里，得补充一点：这个人事实上是轻蔑地瞧过那个警察的，原因是克尔齐的样子极像他的表兄艾贡。对这个不中用而且欠着他钱的表兄，这人感到轻蔑，这种感情在他见到克尔齐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倾注于目光中了。所以，克尔齐的观察是正确的，他的报告是无可指谪的。事有凑巧，这人走进警察局的时候，又碰上那位使他想起他表兄艾贡的警察了。但这一次，为了不得罪对方，他把目光迅速移开了。而且，那可怜的人显然健康状况不佳，两个护理人员正陪着他走向一辆救护车。申请护照的事并不如这人想像的那么简单。他身边带有一些证明文件，也出示了电报，这都无济于事，他申请出国的计划，匆促得没有分寸，吓坏了经管护照的警官。

　　“一份护照是一份重要文件，”他解释说，“办这么一份证明文件是需要时间的。”

　　这人点点头。

　　“按规章制度可能是这样。但每种规章制度都有例外。”

　　“这种情况我决定不了，”警官说。

　　“只有警察局长才能决定。”

　　“那就交给他决定。”

　　警官把文件找到一块儿来，站起身来。

　　“您跟我来，”他说。

　　“我们抄近路——穿过办公室。”

　　他们穿过三四个房间，那里面坐的尽是蓄红胡子的人。

　　“真滑稽，”这人想。

　　“我原先不知道他们有这么多人。我现在不归他们那一伙了。”

　　像一些独裁者一样，警察局长也爱摆出社交场上老手的样子。他听取了报告就把那警官打发走了，然后请客人就座。但客人要勉强装出笑脸却不容易，因为这位警察局长的模样长得像他同样厌恶的堂弟阿突尔。但是，掌管微笑机能的肌肉却尽忠职守——这可是关系到护照的大事啊。

　　“小官儿们胆小，”警察局长说，“他们避免作任何决定。不在话下，您马上而且就在这儿可以领到护照。您到伊士坦布尔上任，是我们城市的荣誉。我祝贺您。”

　　他在护照上盖了个印，签上了名。他大大方方地把护照递给客人，好像那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什么小本儿。

　　“您系了一条特别漂亮的领带，”他说。

　　“一幅市区图，是吗？”

　　“不错，”这人回答说，“是伊士坦布尔的市区图。”

　　“妙极了的主意。好吧，”警察局长站起身来，把手伸向那人，“我祝您一路平安。”

　　他把客人送到门口，向他亲切地挥手致意，然后走进审讯拘留犯的房间里。为了缩短自己受折磨的时间，那些可怜人已经承认一些违法行为，但就没有承认指控的那一条罪行。

　　“继续审讯！”警察局长命令道，然后去吃午饭。他回来时，见那里摆着一份报告。一个理发师报告：他上午按照一个顾客的意愿，给他剃掉了蓄着的红胡子。这人本身他描写不出，但他记得衣着上的一个显眼之处：一条印有市区图的领带。

　　“我这匹蠢驴！”警察局长叫了一声。他一步跳两级，奔下楼梯。院子里，他的车停着备用。

　　“到飞机场！”他朝着司机喊道，顺势一靠，坐在后排位子上。司机施展出全身本事。他辗死了两只狗、两只鸽子和一只猫，擦坏了一辆电车，轧坏了一辆装着废纸的手推车，吓坏了成千上百的过路人。在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在外边老远的地方，只见飞往伊士坦布尔的飞机从跑道上分秒不差地起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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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九根针
　　** 詹姆斯.瑟伯 **

　　过去几年所发生的小事中，比较令人瞩目的一件发生在俄亥俄州哥伦布市（我有几个朋友家在那儿），遗憾的是我错过了。似乎是有位阿尔巴托斯先生有天早上在药柜里找什么东西时，发现了一瓶他妻子服用治胃痛的专利药物。好了，阿尔巴托斯先生是那种心怀忧惧的人，他害怕专利药物，也几乎害怕一切。几个星期前，他在《消费者研究》的通告中看到一段话，里面宣称这种专利药物对身体有害。他马上命令妻子把剩下的这种药物全扔了，再也不准买。她答应过，现在发现了还有一瓶那种危险的液体。阿尔巴托斯先生是个爱发脾气的人，他大声告诉我的朋友故事是怎样结束的：“我把那瓶药扔出了浴室窗口，然后把药柜也扔了出去！”在我看来，那显然是个值得大老远赶去看的奇观。

　　我敢说有很多当丈夫的，都想把家里的药柜扯下来扔出窗外，就是因为一般人的药柜里，很是满当当的放着神秘的瓶子和各种各样无法辩认的物品，对美国男性来说，药柜是经常让他感到迷惑和恼怒的根子。当然，英国的药柜、法国的药柜和其他所有地方的药柜都肯定要比我们的更简单，更有条理。可能是美国人把什么都存着，从来不丢弃什么的习惯导致了小如家里的药柜，大如美国人的阁楼，里面都是这般凌乱。我在这个国家见到的药柜很少不是满当当地放着一百五十到两百样东西，从牙线到硼酸，从剃须刀片到过硼酸盐，从胶带到椰子油。即使是最整洁的妻子，也会拖着不去清理药柜，理由是她当时有更重要或者更有趣的事情要做。就是在这样一位妻子和她丈夫的家里，前不久我跟一个药柜弄出了大麻烦。

　　当时我在那对夫妇家过了个周末——他们住在东十街，离第五大道近——那个周末过得让我星期一早上不想起来满面红光地去上班。他们起来去上班了，可是我没有，我直到下午两点钟左右才起床。我把我的脸上都抹了肥皂沫，往洗手盆里放了一满盆热水，当时我突然用剃须刀把自己割了一下。我割到了耳朵，很少有人会用剃须刀割到耳朵，但是我割到了，也许是因为上小学时，我的书法老师教了我那种老式的斯宾塞式松腕动作。我的耳朵在被剃须刀割破后，出血出得挺厉害，难以止住。和疼相比，我更感到的是生气，我一把拉开药柜门，想看能不能找到一枝止血笔，可是从最上一格，一个黑纸包掉了下来，里面有九根针。好像这位当妻子的在药柜的最上面一格放了个包有九根针的小纸包。那个纸包掉进了洗手盆里的肥皂水中，纸很快就泡烂了，让九根针散落在水池里。根本不用说，我当时无论身体还是思想上，都不在最佳状态，没法从洗手盆里捞出九根针。任何一个脸上有肥皂沫，耳朵还在流血的男人干什么都不会处于最佳状态，即使是事关把九个又大钝的东西捞起来这件事。

　　我觉得把洗手盆的塞子拔掉，让那几根针冲下去好像并不明智。我能想象到这座房子的管道系统那儿给堵了，而且我也隐隐约约害怕会怎样造成短路（我对电了解很少，也不想让别人解释给我听）。最后，我很小心地在洗手盆里摸，最后终于一只手里摸到四根针，另一只手里摸到三根针——有两根找不到。如果我脑子又清楚又转得快，我是不会那样做的。一个男人脸上有肥皂沫，耳朵在流血，一只手里有四根湿漉漉的针，另一只手里有三根，也许可以说他是到了人们所知的人类效率的最低点。他什么都没法做，只是站在那儿。 我试过把我左手里的那些针转移到右手，可是没法从我的左手上弄掉。湿漉漉的针贴着你的皮肤。最后我把那几根针抹到一条浴巾上，它挂在浴缸上方的一根杆子上，那是我能找的唯一一条毛巾，我后来只能在浴室垫子把手擦干。然后我努力在那条浴巾上把针找出来。在一条浴巾上找七根针，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无聊的事。我只能找到五根。有两根留在浴巾里，那意味着有四根没找到——两根在洗手盆里，另外两根藏在浴巾里，或者躺在浴巾下方的浴缸里。如果我找不到不见的针，对于有谁刚好用到那条浴巾或者在洗手盆洗脸或者进了浴缸会遇到什么事，我有了些可怕的想法。好了，我就是没找到。我坐在浴缸边上思考，最后决定唯一可以做的，是用报纸把浴巾包起来带走。我也决定给我的那两位朋友留张纸条，尽量解释清楚，说我担心浴缸里有两根针，洗手盆里也有两根，他们最好小心一点。

　　我在他们家到处都找了，却连一杆铅笔都找不到，也找不到钢笔或者一台打字机。我能找到几页纸，可是根本找不到什么可以在纸上写字。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计上心来——也许是我看过的一部电影，要么是读过的一个故事——可是突然想到用口红来留言。那位妻子也许在哪里有一支多余的口红，如果是这样，我推断应该在药柜里。我又去药柜那里，开始在里面翻着找口红。我看到有样东西我觉得像是一枝口红的金属尖端，我用两只手指夹着，开始轻轻往外抽——它位于很多东西下面。药柜里所有的东西开始滑动。瓶子在洗手盆里还有地上打破了；红色，褐色和白色的液体喷溅出来；指甲锉、剪刀、剃须刀片和各种各样的物品唏里哗拉、丁丁当当地响了起来。我身上洒了香水、双氧水和冷霜。

　　我用了半个钟头，才把那个烂摊子弄到浴室地板上的中央位置。我根本没有企图去把什么东西放回药柜。我知道要想那样做，需要有一双比我的更稳定的手和没那么受打击的精神。我一走了之（胡须只剃了一半），但在撇下那个烂摊子不管之前，我留了张纸条，说洗手池和浴缸里恐怕有针，我拿走了他们的浴巾，我会打电话给他们，把一切都解释清楚——我是用一把牙刷的一端蘸着碘酒写的。我要抱歉地说，至今我还没打电话过去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我到如今既没勇气，又没有想到说什么说去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我的这两位朋友相信我是有意把他们的浴室弄得一团糟，还把他们的浴巾偷走了。我不能肯定，因为至今他们也没打电话。

　　译者：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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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死
　　** 刘亮程 **

　　那是一些等死的人。二十年前我离开黄沙梁时，他们已经闲坐在墙根晒太阳了。那时他们五十岁，或四十八九的样子，看上去不是太老。他们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接替了家里的事情。他们早早闲下来。每天太阳照东墙时他们在墙东边抽烟闲谝。太阳移到西墙时他们在墙西边打盹聊天。

　　他们中间的几个人已经不见了。其他几个，从五十岁等六十，又从六十岁等到七十，死亡还没有来临。

　　有时候他们好像等急了，站到路上望一阵子，又坐回到墙根里。

　　我知道在这个地方，人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在路上奔走。四十岁时在一块地里踏实劳动。五十岁时便坐在墙根晒太阳了。到这个年龄人开始想死亡之后的事情，人知道死亡世界的阴冷、黑暗与潮湿，所以一刻不停地朝着太阳，把骨头里的寒气晒出来，把头脑中的潮湿蒸发掉，在身体的每个毛孔都蓄满光明--这时候光明已很难进入到人内心，人身体和心灵间的路早已坑坑洼洼，世界来来回回经过身体到达心灵时，把人的身体践踏坏了，一些通道已经堵死。七十岁时人便基本不再出门，整日关在一个小黑房子里。小房子一般和牛圈挨着，没有窗户。门缝用棉花和毛塞得严严实实--人从这个时候一点点地适应死亡后的孤独和黑暗。棺材在五十岁时便已做好，没有上漆，木头白生生的，停在棚下用草苫住。人六十岁时棺材上的草被风吹去。棺材明摆在人眼前，且油上红漆。人看着它往七十岁里奔，到了七十岁丧事变成喜事，对死亡的庆典像一场婚礼。

　　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时常在那些晒太阳的老人跟前走来窜去，有时玩累了坐在他们中间，也背靠着墙，眯上眼睛，听他们出气和吸气、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看他们打盹，头点一下，又点一下。他们瞌睡时上眼皮像房檐一样一下子塌落下来，堆在下眼皮上，都来不及躲，似乎突然地，什么被关在里面，什么被拒在外。有的老年人已经睁不开眼睛，或懒得再睁眼睛，看东西时用一小截细木棍，支在上下眼皮之间。他们朝路上看时，我也跟着看。我那时并不知道他们在空空的路上看见了什么。

　　我在那条道路尽头看见自己的死亡时已经快四十岁了。我突然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死--这个根本无法接受的现实。但我却想象不出我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死去。

　　有一段时间我老担心我的胃会出问题。我再不能消化人间的一粒粮食，生命像一棵失水的草一天天枯死。有些日子我怀疑我的心脏--我看不见它。那是一间黑房子里的黑暗劳作。血看不见血的红色。跳动不息的心一定知道自己什么时刻停住--这桩黑暗漫长的活有一天终于要结束。但我不知道。我在世间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它停息的时候，不会在乎我正做着怎样重大或微小的一件事，即使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如果真的这样，我的心脏不再起伏。如果死亡就这样无可避免地开始，能否让我依然柔韧有力的手臂单独地活下来，让它欢快地挥舞。让它去拥抱未及入怀的情人们。让它抚摸遍每一件剩下的事情，然后独自飞去。

　　能否让我永不近视的眼睛依旧深情地看着人世，我满眼的不肯老去的柔情不能就这样化为灰土。让我不知疲倦的腿走完远未到头的人生路途。别把死告诉我的腿脚。让它跑掉。死亡不再追上它。

　　从这个年龄开始，死亡像入冬的冰水一样慢慢浸透了身体。它成了生活中的一件事。有关死亡的想象不由自主--

　　我可能会在一个凉爽的午后悄悄死去。那时满天的尘土已开始缓缓回落，像那些收工人停住手中的镰刀和锨，我停住呼吸--谁的一声鸣叫使我不由地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下午的光阴，在墙上西移了一大截子，月亮从柴垛后升起，吃饱肚子的羊结群回来，咩咩叫门，尘世的一件小事又一次使唤动我的身体。

　　我可能会在一个寒冷冬天孤独地死去。大雪拥门。上天收走所有的路。在我哪都不想去的时候，道路消失，无边的雪野围护住我的村子。可我的炉火还在呼呼地烧着，我还有劈好的一大堆柴禾，整整齐齐码在屋子里，还有半缸水、三五斗麦子。还有，许许多多，我认识不认识的人们，冒雪走向这个孤远的村落，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把千千万万条路递送到我的门口、窗根。

　　我死的时候，我的身边会有许许多多的亲人，我先他们离开人世。我在那边种好菜、盖好房子等他们。

　　我死的时候我会像个孩子。我会害怕地哭。让你揽我在怀里。像刚出生时一样，我贪婪地吸吮你的双乳。让你哄我，用人间最温柔的话语和抚摸。

　　我想像一只小虫一样在草根下简单地死去。

　　我死了，我的躯体应该像一根木头留在村里。多少年后我转世回来，他还结结实实，担在谁家的圈棚、房顶上，或作为拴牛桩栽在院子，他古怪的横扫指着的地方，是谁家废弃经年的院子，门楼不见，墙垣塌斜。

　　我一直在想办法弄清自己的死。

　　我正一步步走近的那一场死亡或许不是我的。

　　在那一刻我会看见我不认账的一个身体正渐渐死去。

　　他挣扎着，蹬了一下腿。

　　或许非常平静安详地--不动了。

　　我也许不会按我想象的方式轻易死去。死亡不是我的敌人，不需要我用一生的欢乐与幸福去抵消对付它。

　　我死的时候，我一世的麦场已收拾干净。

　　这边，是打得干干净净的饱满麦粒。

　　那边，是垛得高高的金色麦草垛。

　　当我离去时，我的翅膀已长成。我天天日升起的炊烟早已为我铺好天路。

　　可是，在我消失的另一世还有芦苇和铃铛草吗?还有尘土和露水吗?还有天空、鸟群、风和风中的院门吗?

　　在那里，我能看见的只是万物的魂和根须。开花和结果将成为我所不知的深埋世间的隐秘。

　　我二十岁那年的秋天，家里有过一次少有的大丰收。麦子打了57麻袋，苞谷棒子堆了一院子，还有黄豆、葵花、油菜……十几年来我们第一次感到仓房小了，麻袋不够用。到了下头场雪，没处安置的苞谷棒只好一摞摞码在房顶上，惹得各种各样的鸟一冬天在我们家房顶盘旋。那时候我想，要是再有几个这样的好年成，我们就能把一辈子的粮食全打够，剩下的年月可以啥也不干地坐在墙根。我三十岁的时候，已经离开村子在一个城郊乡当农机管理员，那时我幻想着，我顶多干到四十岁，把一辈子的钱挣够，尔后安安静静呆在家里。

　　现在我已快四十岁了。我知道一生的许多想法都将一一落空。我根本无法在某个年龄停下来。即使到了六十岁，仍会有六十岁的一大堆事情--这时候我看见了那个让我最终停下来的终结--死亡。突然间我对这种一往直前的生存惊恐万分。我该早早地为我的死亡做点事情了。至少，我可以从从容容地晒着太阳，等候它的来临，像等候注定要来的一个友人。无论在黄沙梁的土墙根，或是城市街旁的石椅上，一个人只要消停下来，都会静静安安地等到自己的死亡。

　　死亡来了，我们就跟着它去。

　　我们向哪里去?当他们注销我的户籍、收回我的职务和土地、从各式各样的表格与名单中划去我的名字……我将去向何处。

　　我相信在黄沙梁，那些早早停住地上的粗活闲下来的一双双手，已经在天上盖好房子。他们自己的房子。是否也像一个村庄一样。

　　我在地上只有一个行将废失的家园。在天上我没有自己的一砖一瓦。我注定要四处漂流的魂魄只有你--黄沙梁，这唯一的去处与归宿。

　　当我死去，我已经全部地归属于你。

　　你能埋掉的，葬入你的黄土。

　　你埋不住的，让它飘游于你的高远天际。与你的尘土、炊烟、树叶和草籽一起，一年一年地，起起落落。

　　让它成为你下一个春天的种子。

　　让它再发一次芽，再开一次花。

　　让它在你一场一场的风中，再一次感知你的恩惠与生机。

　　——我的黄沙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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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穿袜子的椅子 - 雪小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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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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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穿袜子的椅子
　　** 雪小禅 **

　　那时的他，是个乡村小学教师，冰冷的屋子里，没有暖气，只有个很小很破的蜂窝煤炉子。他常常为学生批改作业到深夜，脚被冻得麻木。

　　那时的她，在乡下种地，心疼自己的男人，于是一针一线织毛袜子。他回来之后，她把他的脚抱在怀里，一点点替他暖着。他说，臭。她说，不嫌。

　　那时他们还年轻，不过30多岁，生活的艰辛被爱情的温暖照耀着，于是也不觉得多苦了。

　　他穿的袜子全是她亲手织的，因为买的袜子太薄，根本不抗冻。有了她织的袜子之后，他的冻疮慢慢好了，脚也不再冻了。

　　再后来，他们搬到了城里，他吃上了商品粮，她跟着来城里，当了清洁工，每天4点多起来去扫街。他说，跟着我，你一天的福都没有享过；而她说，好日子肯定在后面呢。

　　可好日子并没有在后面。

　　她早晨起得太早，出去扫街时让车撞了，一下子撞成了痴呆，基本上谁也不认识了，每天就知道傻吃傻喝。他抱着她，叫着她的名字，她傻傻地笑，根本认不出他了。

　　她总担心家里的煤气没有关，总是跑到厨房去关煤气，明明是关着的，她却要打开，他只好进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刚开是关着的，她却要打开，他只好进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刚开，他就关上。

　　她还在不停地做另一件事情——她一直在织袜子，不停地织，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袜子。织好还不算，她还要给家里的椅子腿穿上，一边穿一边叫着他的名字，来，穿袜子，穿上就不冷了。

　　她穿，他脱。如此反复，20年。

　　20年，是的，整整20年。

　　穿过袜子的椅子腿，已经磨得光滑了。

　　儿子大学毕业留在了外地，她还在织袜子，他还在脱袜子。

　　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家的椅子穿袜子，有时她出去，有人和她开玩笑，又给椅子穿袜子了？她傻傻地笑着，穿了穿了，穿上就不冷了。

　　此时，他鬓已霜，她发如雪。60岁了，家里仍然一贫如洗，他拉着她的手散步，他唱年轻时候给她唱过的歌，她像婴儿一样看着他，嘿嘿地笑着，但她抓他的手抓得很紧很紧。

　　女人是安静地离去的。

　　他出去买菜，回来时，她没有孩子似的跑过来给他开门。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看到她安静地倒在沙发上，手里还有一只没有织完的袜子。

　　安葬了女人之后，男人常常会发好长时间的呆，常常一个人整理这20年她拆拆织织的袜子。男人总是给椅子脱袜子，从来没有给椅子穿过袜子，那天午后，他拿出两双袜子，然后弯下腰给椅子穿上。

　　很不好穿。要先把椅子倒过来，然后一只只地套进去，还要和女人一样，把袜子抻平抻展。并且口中要念念有词，要叫着自己的名字，来，乖 ，来，穿上袜子就不冻脚了。

　　他，泪流满面。

　　面对着那些穿着袜子的椅子，他知道，那个疼他爱他的人去了，而这20年，他没有嫌烦，天天脱那些袜子；他也知道，那穿穿脱脱的20年，是他和她的爱情，刻骨铭心，一生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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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捡金子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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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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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捡金子
　　** 汪曾祺 **

　　这是一个怪人，很孤傲，跟谁也不来往，尤其是女同学。他是哲学系的研究生。他只有两个“听众”，都是中文系四年级的学生。他们每天一起坐茶馆，在茶馆里喝清茶，嗑葵花子，看书，谈天，骂人。哲学研究生高谈阔论的时候多，那两位只有插话的分儿，所以是“听众”。他们都有点玩世不恭。哲学研究生的玩世不恭是真的，那两位有点是装出来的。他们说话很尖刻，动不动骂人是“卑劣的动物”。他们有一套独特的语言。他们把漂亮的女同学叫做“虎”，把谈恋爱叫做“杀虎”，把钱叫做“刀”。有刀则可以杀虎，无刀则不能。诸如此类。他们都没有杀过一次虎。

　　这个怪人做过一件怪事：捡金子。昆明经常有日本飞机来空袭。一有空袭就拉警报。一有警报人们就都跑到城外的山野里躲避，叫做“逃警报”。哲学研究生推论：逃警报的人一定会把值钱的东西带在身边，包括金子；有人带金子，就会有人丢掉金子；有人丢掉金子，一定会有人捡到；人会捡到金子；我是人，故我可以捡到金子。这一套逻辑推理实在是无懈可击。于是在逃警报时他就沿路注意。他当真捡到金戒指，而且不止一次，不止一枚。

　　此人后来不知所终。

　　有人说他到了重庆，给《中央日报》写社论，骂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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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电影音乐给谁听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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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电影音乐给谁听
　　** 梁文道 **

　　以前我不懂，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买电影的原声唱片（soundtrack），使得稍有规模的唱片行都要开设专柜，去满足那些看了电影还要尸骸的迷哥迷姐。尸骸，就是过去电影音乐在我脑子里的印象。那些唱片犹如亲友骸骨，让悼亡人带回家去沉思想念，仿佛死者音容宛在。有时候看到一些人在唱片行的询问处开口要套烂片的原声唱片，我感觉更恶心，像是看见嫖客回到妓院问老鸨要姑娘的内裤做纪念。

　　其实我也买这种唱片，骨灰盅和内裤都有。家里既有基耶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的老搭档普莱斯纳（Zbigniew Preisner）的全部作品，也有很多乐评人嗤之以鼻的约翰·威廉姆斯（John Williams）为《辛德勒的名单》作的配乐。可是我从不敢正面面对自己买它们的理由，因为我总是不懂该如何看待这些唱片：它们到底是可以独立听的音乐，抑或只不过是一部电影的“配乐”？其中当然有聆听价值极高的作品，但在欣赏的时候又总是无法排除记忆里的那些动人画面，这又会不会不够纯粹？如果有些音乐极好，甚至远胜它原来要陪衬的影片，这是否说明了作曲者和导演的合作有问题？

　　于是我读罗展凤的《电影×音乐》，一本中文世界里难得专谈电影音乐的书。她写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与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实在写得好，这两人用古典音乐实在用得出神入化。例如《2001太空漫游》，谁会想过圆舞曲大王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竟可以如此脱俗，在一部科幻电影里面，为星球和飞行器伴舞，演出一场太空华尔兹？罗展凤详细地交代了库布里克一直以来对音乐的看法，又把《蓝色多瑙河》在《2001太空漫游》中出现三次的场面一一分析。她的叙述清楚又引人入胜，读了之后不仅让一般乐迷更理解施特劳斯的原意，也使影迷更佩服库布里克的大师手笔；他对这曲子的深刻认识，令他可以潇洒地使用它。难怪有人是从看库布里克的电影开始，才爱上古典音乐。

　　罗展凤这本书叫我惊讶的是，竟有一章专谈小津安二郎的电影音乐。或许是我迟钝，在我的记忆中，小津的电影似乎总是没有音乐的。一段段平稳细琐的对话和平常生活，静静的镜头，怎还容得下多余的吵耳乐声？但罗展凤却说：“细听小津电影中的音乐，往往发现其低调简单的调子见精致细腻，平淡中充满了一股慑人的生命力，单独听来，更有一种舒缓的净化之感。与其说小津不在意音乐的好与不好，不如说小津把音乐的角色在电影中淡化，但淡而不薄，平淡中见典雅，不时为电影起到点睛的效用。”这么说来，小津不是不爱用音乐，而是用得太好，以至于我听过却不觉其在。那么写作那些单独听来也十分美好的曲子的作者又是谁？原来叫斋藤高顺。看来我得购回来听听了。

　　但我还是没搞清楚电影音乐是种什么类型的音乐。我只能说自己“臭老九”的脾性太深，太喜欢纯粹的东西。这世上又有多少纯粹属于听觉的音乐呢？而电影，本来不就开宗明义是综合的艺术吗？其实我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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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刀锋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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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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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刀锋
　　** 毛姆 **

　　我的确爱你，不幸的是，一个人想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却免不了让别人不快乐。

　　大多数人在恋爱的时候会想出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认为照自己的意旨行事是唯一合理的举动。我想不幸的婚姻那么多，就是这个原因。他们就像那些把自己的事情交给一个明知道是坏蛋的人物管一样；由于这个坏蛋和自己很好，他们就不愿意相信一个坏蛋首先是坏蛋，然后才是朋友，而且坚决认为这个人尽管对人不老实，对自己决不会如此。拉里不肯为了伊莎贝儿牺牲自己选择的生活，是相当坚强的，但是，失掉伊莎贝儿可能比他自己预料的要更加不能忍受。可能他就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又要吃饼子，又要留着。

　　我从不与人争，没有人值得我与之争；

　　我爱自然，其次爱的是艺术；

　　我向生命之火伸双手取暖；

　　火快烧残了，我也准备离去。

　　自我牺牲是压倒一切的情感，连淫欲和饥饿跟它比较起来都微不足道了。它使人对自己人格作出最高评价，驱使人走向毁灭。对象是什么人，毫无关系；值得也可以，不值得也可以。没有一种酒这样令人陶醉，没有一种爱这样摧毁人，没有一种恶使人这样抵御不了。当他牺牲自己时，人一瞬间变得比上帝更伟大了，因为上帝是无限和万能的，他怎么能牺牲自己？他顶多只能牺牲自己唯一的儿子。

　　许多人都患恐惧病。我说的恐惧并不是指怕被关闭起来或者怕站在高地方，而是怕死亡，或者更糟糕的，怕生命。他们看上去好像非常之健康，生活富裕，一点心事也没有，然而却被恐惧折磨着。我有时觉得，这是人性中的最扰人意的一种心理倾向；有一个时候，甚至盘算这是不是根植于某种动物本能，是人类从那个第一次感到生命颤栗的原始物质继承下来的。

　　节选《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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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假如在茶餐厅，一个洁癖怪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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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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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假如在茶餐厅，一个洁癖怪
　　** 梁文道 **

　　和许多香港人一样，我是茶餐厅和各式面档的常客。而常常光顾茶餐厅和面档的人，想必都会注意到桌上那个餐具筒的古怪。说它古怪，是因为那个筒的高度永远要比插在里头的刀、叉、匙和筷子矮上一截。这当然是为了方便大家取用餐具，本无可议之处。然而它却会对考究卫生的人带来一个巨大的困境，那就是这些餐具该往哪一头放的问题了。假如你把刀叉露在筒外，它不只会沾灰惹尘，还变相成了苍蝇蚊虫歇脚休息的地方；假如你把一大堆刀叉倒头插进筒中，那暗无天日的筒底又会不会有点像热带雨林树根处的地面，遍布了不知名的有机物呢？

　　根据我的观察，大部分店家都选择了将筷子头刀叉口那一头露在外面，意思是他们自己也信不过餐具筒底的清洁程度；谁晓得他们打从开店以来洗过多少回餐具筒？谁又晓得那里头积了多少从餐具上面顺流而下的洗碗水？换句话说，比起蒙尘，店家和食客大概更怕看不透的角落。明知要接触口舌，那些刀叉还是让人看清楚点好，至少大家可以在使用前自己亲手挑一下，那些带着油渍黏着米碎的就由它继续陈放吧。

　　麻烦在于你用手去挑选或抽取餐具的时候，必然会碰到一排餐具，就像从笔筒中拿笔时很难不顺带摸一下其他几支一样，尽管最后你需要的只是一支。这便意味着你已经污染了那些没被选上的餐具，因为你的手指接触过那些匙子的匙斗、刀子的刃口以及筷子的细头；它们可是下一桌食客要放进嘴里的部分呀！想想看这得有多恶心！从你的手到筷子，再从筷子到另一个人的口，这是个污染链条，而它的开端全在你那双手上！

　　不对，早在你坐下来之前，那堆餐具就不晓得已被多少陌生人摸过了。换句话说，刚刚帮你把饭扒进嘴中的那双筷子没多久前才被另一只手把弄过。那会是谁的手呢？且抬头扫视周边的食客；那桌有个人边吃早饭边读报，新鲜的油墨分明印在他的手上；还有一桌，有个四处乱跑的小孩很不听话，在地上爬行了半天，又开始摇签似的耍弄他桌上的筷子筒了。更有一个麻甩佬，竟然当众挖鼻孔，并且每挖一下便细赏一番他挖出来的成果。那个摸过你筷子的人到底是哪一种人？他的手又是什么样的手呢？

　　对一个洁癖深重的人来说，人生最大的问题可能不是 to be或者 not to be，而是筷子筒中的筷子究竟往哪头插。是里面还是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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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快乐人的衬衫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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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快乐人的衬衫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一个国王有一个独生子，国王很疼爱他，视若掌上明珠。可这个王子总是郁郁寡欢的，整天整天地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

　　"你还缺什么吗？"国王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爸爸，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恋爱了？如果你想要哪个姑娘，告诉我，我会安排你们结婚的，不论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王的女儿，还是最穷困的农家女子，我都可以给你解决！"

　　"不是，爸爸，我没爱上什么人。"

　　国王想方设法为儿子开心解闷。戏剧、舞会、音乐、歌曲；但毫无效果，而且王子脸上的红润一天一天消退。

　　国王只好发出命令，从世界各地来了许多最有学问的人：哲学家、博士、教授。他让大家见了王子，然后征求大家的意见。这些人退出去想了想后，又来见国王，说："陛下，我们想过了，并研究了星象，必须这样做：找到一个非常快乐的人，这个人，从无烦恼，也无奢望，然后把他的衬衫跟王子的交换一下就行了。"

　　当天，国王就派出使者到世界各地寻找这个快乐人。

　　一个神父被带了回来，国王问他："你快乐吗？"

　　"很快乐，陛下。"

　　"那好。你愿意成为我的主教吗？"

　　"那可太好了，陛下！"

　　"出去！快滚出去！我找的是一个安于本分的幸福的人，而不是一个不满于现状的人。"

　　国王又开始等待下一个快乐的人。他听说邻国有一个国王，那真是又幸福又快乐。他有一个善良美丽的妻子，子女成群，曾在战争中打败了所有的敌人，现在国泰民安。满怀希望的国王当即派出使者去向他求讨衬衫。

　　邻国国王接待了使者，说："对，对，我什么东西也不缺，可悲的是一个人拥有了一切，却还得离开这个世界，抛弃这一切！每次这样一想，我就深感痛苦，夜不能寐！"使者一听，觉得还是回去吧。

　　国王一筹莫展，只好去打猎散心。他射中一只野兔，以为可以抓到它了，可没想到，野兔一瘸一拐地逃走了。国王便在后面追了过来，把随从都甩在后边老远。追到一处野地，国王听见有人在哼着乡村小调。国王停下来，想：这么唱歌的人一定是个快乐的人！就寻着歌声钻进了一座葡萄园，在葡萄藤下他看到一个小伙子边摘葡萄边唱着歌。

　　"您好，陛下，"小伙子说："您这么早就到乡下来了？"

　　"好小伙子，你愿意让我把你带到京城吗？你可以做我的朋友。"

　　"啊，啊，陛下，不愿意，我一点也不想去，谢谢您。就是让我做教皇我也不愿意。"

　　"那是为什么，像你这样一个棒小伙子……"

　　"不，不，跟您说实话吧，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快乐，我很满足。"

　　国王想：我总算找到了一个幸福的人啦！"年轻人，你帮我一个忙吧。"

　　"陛下，只要我能做到，我会全力以赴的。"

　　"你先等等。"国王欣喜若狂，跑着去叫那些随从："快过来！快过来！我的儿子有救了！我的儿子有救了！"然后他把随从们都带到了小伙子这里，说："好小伙子，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但你给我，给我……"

　　"什么东西，陛下？"

　　"我的儿子就要死了，只有你能救他。来，你过来！"国王抓住快乐小伙子，解开他外衣的扣子。突然，国王僵住了，手耷拉了下来。

　　这个快乐的人没有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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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论旅行 - 三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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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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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旅行
　　** 三木清 **

　　人们总因各式各样的理由踏上旅途。有人因为买卖、有人因为视察、有人因为疗养、有人因为探视不幸的亲人、有人因为祝贺朋友结婚……就像人生是各式各样的，旅行也是各式各样的。脱离了日常生活的环境，从平时所习惯的关系中解放出来，旅行的喜悦就是这种被解放的喜悦。也有人是以逃避人生为目的而进行旅行的。这种解放乃至逃避的感觉往往伴随着其他感觉，也就是说，或多或少地抱有一种漂泊感。解放是漂泊，逃避也是漂泊。漂泊感中有着旅行的感伤。

　　旅行之心是遥远的。这种遥远感与可以用多少公里来计算的距离没有关系。每天，即使从很远的地方乘火车去事务所上班的人，也不会有这种遥远感，但是，如果他外出旅行一天，而且比上班的地方还近些，他却会体味到这种遥远感。旅行往往在遥远的同时，又是很近的，这意味着旅行是过程。出发点不是旅行，目的地也不是旅行。只以到达目的地为目标而不体味旅途的人，不可能真正地懂得旅行的情趣。

　　为什么旅行是遥远的呢?因为旅行是面向未知的旅途。假如，旅行中的一切事先已一清二楚，那么，从本质上说来，这旅行就不成其为旅行了。旅行是从习惯的生活方式中解脱出来，所以我们能够或多或少带着新奇的目光观察事物，这样，也就能够或多或少地在各种事物中发现新颖之处。平时见惯的事物，往往在旅行时会感到耳目一新。旅行的益处不单单在于初次见到从未见过的事物，还在于思考平时自明的、已知的事理，从中感到惊异，进而产生新的见解。说旅行是经验、是教育，也是由此而来的。

　　常言说：“人生是旅行。”这又是为什么呢?

　　“从何处到何处”是人生的根本问题，也是人生最本质之谜。在人生中我们到底要向何处去呢?我们并不知道。人生，是向着未知旅途的漂泊。反过来问，就是来自何方。漂泊的旅行常常伴随着很难捕捉的乡愁。人生遥远，然而人生匆匆，人生的道路遥遥无期而又近在咫尺，因为死亡时时刻刻都在我们的脚下。但是，只有在这样的人生中，人们才会不断地梦想。我们顺从我们的想象而度过人生，任何人都或多或少是理想主义的。在旅行时脱离了日常的事物而沉浸于纯粹的静观之中，旅行使我们体味人生。即使在大自然中旅行，我们也总是反观自身。旅行正是人生的缩影。

　　也许，旅行的确能够使人获得解放吧。但是，如果认为旅行能够使人获得真正的自由，那就错了。

　　旅行使我们的好奇心活跃起来。人们外出旅行时，总是情绪波动，反复无常，容易心血来潮，冲动一时。不过，反复无常并非真正的自由，好奇的心理绝不同于真正的研究欲望和求知欲望。它不愿停留在一个地方认真观察，而是不断地转移。不停止在任何一个地方，不深入到任何一件事物之中，又怎么可能真正地了解一件事物呢?此外，旅行使人伤感。但如果在旅行时只一味地陷入伤感情绪中，就不会有任何深刻的见解和独特的感受。真正的自由是就事理来说的自由。能够真正体味旅行的人，才是真正自由的人。

　　旅行使贤者更贤，愚者更愚。人生实际上就是旅行，各自不同的、形形色色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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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生实苦 - 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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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生实苦
　　** 杨绛 **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人世间，人生一世实在是够苦的。你存心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挤你。你大度退让，人家就侵犯你、损害你。你要保护自己，就不得不时刻防御。你要不与人争，就得与世无求，同时还要维持实力，准备斗争。你要和别人和平共处，就先得和他们周旋，还得准备随时吃亏。你总有知心的人、友好的人。一旦看到他们受欺侮、吃亏受气，你能不同情气愤，而要尽力相帮相助吗？如果看到善良的人受苦受害，能无动于衷吗？如果看到公家受到损害，奸人在私肥，能视而不见吗？

　　当今之世，人性中的灵性良心，迷蒙在烟雨云雾间。头脑的智力愈强，愈会自欺欺人。信仰和迷信划上了等号。聪明年轻的一代，只图消费享受，而曾为灵性奋斗的人，看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灰心绝望，觉得人生只是一场无可奈何的空虚。上帝已不在其位，财神爷当道了。人世间只是争权夺利、争名夺位的“名利场”，或者干脆就称为“战场”吧。争得了名利，还得抱住紧紧不放，不妨豚皮老脸，不知羞耻！享受吧，花了钱寻欢作乐，不又都是“将钱买憔悴”？天灾人祸都是防不胜防的。人与人、党派与党派、国与国之间为了争夺而产生的仇恨狠毒，再加上人世间种种误解、猜忌、不能预测的烦扰、不能防备的冤屈，只能叹息一声：“人生实苦！”多少人只是又操心、又苦恼的度过了一生。贫贱的人，为了衣食住行，成家立业，生育儿女，得操心。富贵的，要运用他们的财富权势，更得操心。哪个看似享福的人真的享了福了呢？为什么总说“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旁人看来在享福，他本人只在烦恼啊！为什么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呢？因为逼近了看，人生处处都是苦恼啊！为什么总说“需知世上苦人多啊”。为什么总说“需知世上苦人多啊”？最无能之辈也得为生活操心；最当权得势的人，当然更得操心。上天神明，创造了有头有脑、有灵性良心的人，专叫他们来吃苦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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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九八四 - 乔治.奥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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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九八四
　　** 乔治.奥威尔 **

　　过去给抹掉了，而抹掉本身又被遗忘了，谎言便变成了真话。

　　仇恨周已进行了六天，在这六天里，天天是游行、演讲、呼喊、歌唱、旗帜、标语、电影、蜡像、敲鼓、吹号、齐步前进、坦克咯咯、飞机轰鸣、炮声隆隆。在这六天里，群众的情绪激动得到了最高峰。大家对欧亚国的仇恨沸腾得到了发狂的程度，要是在那最后一天要公开绞死的二千名欧亚国战俘落入群众之手的话，他们毫无疑问地会被撕成粉碎。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宣布，大洋国并没有在同欧亚国作战。大洋国是在于东亚国作战。欧亚国是个盟国。

　　当然，没有人承认发生过什么变化。只不过是及其突然地，一下子到处都让人知道了：敌人是东亚国，不是欧亚国。温斯顿当时正在伦敦的一个市中心广场参加示威。时间是在夜里，人们的苍白的脸和鲜红的旗帜都沐浴在强烈的泛光灯灯光里。广场里挤满了好几千人，其中有一批大约一千名学童，穿着少年侦察队的制服，集中在一起。在用红布装饰的台上，一个核心党的党员在发表演讲，他是个瘦小的人，胳臂却长得出奇，与身材不合比例，光秃的大脑袋上只有少数几绺头发。他是个像神话中的小妖精式的人物，满腔仇恨，一手抓着话筒，一手张牙舞爪地在头顶上挥舞，这只手长在瘦瘦的胳臂上，显得特别粗大。他的讲话声音从扩大器中传出来，特别洪亮刺耳，没完没了地列举一些暴行、屠杀、驱逐、强奸、虐待俘虏、轰炸平民、撒谎宣传、无端侵略、撕毁条约的罪状。听了以后无法不相信他，也无法不感到愤怒。隔几分钟，群众的情绪就激愤起来，讲话人的声音就被淹没在好几千人不可控制地提高嗓门喊出来的野兽般咆哮之中。最野蛮的喊叫声来自那些学童。那人大约已经讲了有二十分钟的时候，有一个通讯员急急忙忙地走上了讲台，把一张纸递到讲话人的手里。他打开了那张纸，一边继续讲话，一边看了那张纸。他的声音和态度都一点也没有变，他讲话的内容也一点没有变，但是突然之间，名字却变了。不需要说什么话，群众都明白了，好像一阵浪潮翻过去似的。大洋国是在同东亚国打仗！接着就发生了一场大混乱。广场上挂的旗帜、招贴都错了！其中一半所画的脸都不对。这是破坏！这是果尔德施坦因的特务搞的！于是大家乱哄哄地把招贴从墙上揭下来，把旗帜撕得粉碎，踩在脚下。少年侦察队的表现特别精彩，他们爬上了屋顶，把挂在烟囱上的横幅剪断。不过在两三分钟之内，这一切就都结束了。讲话的人仍抓着话筒，向前耸着肩膀，另一只手在头上挥舞，继续讲话。再过一分钟，群众中又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仇恨继续进行，一如既往，只是已换了对象。

　　因此，每一个国家实际上都是个单独的天地，怎么样颠倒黑白、混淆是非，都没有关系。现实仅仅通过日常生活的需要才使人感到它的压力，那就是吃饭喝水的需要，住房穿衣的需要，避免误喝毒药或失足掉下高楼等等的需要。在生与死之间，在肉体享受和肉体痛苦之间，仍有差别，但是仅此而已。大洋国公民与外界隔绝，与过去隔绝，就像生活在星际的人，分不清上下左右。这种国家的统治者是绝对的统治者，仿佛法老或凯撒。他们可不能让他们统治下的人民大批饿死，数目大到对自己不利的程度；他们也必须在军事技术上保持同他们敌手一样低的水平；但是一旦达到了最低限度，他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歪曲现实。

　　上等人的目标是要保持他们的地位。中等人的目标是要同上等人交换地位。下等人的特征始终是，他们劳苦之余无暇旁顾，偶尔才顾到日常生活以外的事，因此他们如果有目标的话，无非是取消一切差别，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这样，在历史上始终存在着一场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斗争，其大致轮廓相同。在很长时期里，上等人的权利似乎颇为巩固，但迟早总有这样一个时候，他们对自己丧失了信心，或者对他们进行有效统治的能力丧失了信心，或者对两者都丧失了信心。他们就被中等人所推翻，因为中等人标榜自己为自由和正义而奋斗，把下等人争取到自己一边来。中等人一旦达到财有物质方面的进步，那不免言之过甚。即使在今天这个衰亡时期，一般人在物质上也要比几百年前好一些。但是不论财富的增长，或态度的缓和，或改革和革命，都没有使人类接近平等一步。从下等人的观点看来，历史若有变化，大不了是主子名字改变而已。

　　“别以为你能够就自己的命，温斯顿，不论你怎么彻底向我们投降。凡是走上歧途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幸免。即使我们决定让你寿终，你也永远逃不脱我们。在这里发生的事实是永远的。你事先必须了解。我们要打垮你，打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你碰到的事情，即使你活一千年，你也永远无法从中恢复过来。你不再可能有正常人的感情。你心里什么都成了死灰。你不可能有爱情、友谊、生活的乐趣、欢笑、好奇、勇气、正直。你是空无所有。我们要把你挤空，然后再用我们自己把你填满。”

　　权利不是手段，权利是目的。建立专政不是为了保卫革命；反过来是进行革命是为了建立专政。迫害的目的是迫害。拷打的目的是拷打。权利的目的是权利。

　　权利就在于给人带来痛苦和耻辱。权利就在于把人类思想撕得粉碎，然后按你自己所选择的样子把它再粘合起来。

　　节选自《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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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浓雾号角 - 雷.布拉德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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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浓雾号角
　　** 雷.布拉德伯里 **

　　在远离陆地的寒冷海面上，我们夜夜等候着浓雾的来临。雾来了。我和唐给黄铜的机械上好油，点亮了石塔顶端的雾灯。就像灰色天空下的两只鸟儿，我们把光束送出塔顶，让它触摸大海。红光，白光，又是红光，映入孤独船只的眼帘。即使他们看不到灯光，总还有我们的声音。我们的雾角那广阔深沉的呼喊，颤抖着穿透海雾的残片，让海鸥如撒向空中的纸牌一般惊散，让海浪高高掀起，飞花四溢。

　　“这生活还真是寂寞啊，好在你现在已经习惯了，对吧？”唐问道。

　　“是啊，”我说，“多亏还有你这么个碎嘴的人。”

　　“对了，明天就轮到你回岸上啦，”他微微一笑，“和姑娘们跳个舞，再喝上几盅琴酒。”

　　“唐，当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时，你都在想些什么呢？”

　　“我想大海的秘密。”唐点燃了他的烟斗。这是十一月的寒冷夜晚，时间是七点一刻。炉火正旺，塔灯向两百个方向交替射出它的光芒，雾角在石塔高高的咽喉中颤动，回响。沿岸一百英里之内没有一座城镇，只有一条路，孤独地穿越死寂的原野通向海滨，沿途几乎没有车辆；然后又是两英里冰冷的海水才抵达我们的小岛，沿途几乎没有船只。

　　“大海的秘密。”唐若有所思，“你知道吗？大海是有史以来最大最大的一片雪花。波涛翻卷，浪花飞舞，变幻出千姿百态，永不重复。太离奇了。有一天晚上，那是很多年以前，我孤身一人在这里，就在那时大海里所有的鱼儿都浮出了海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驱使它们游入海湾，仰在水面上，颤抖着凝视那高塔的灯光，红色，白色，红色，白色，扫过它们身上；因此我看到了它们奇异的眼睛。我感到浑身冰冷。它们就像一幅巨大的孔雀尾羽，在那里游动着直到午夜，然后，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成千上万条鱼就这样不见了。我想也许，某种意义上，它们不远万里来到这儿，是为了朝圣。太离奇了。但是想想看，它们眼中的灯塔，高耸在海面七十英尺之上，闪现出神一样的光芒，用巨兽般的声音宣告着自己的存在。那些鱼，它们再也没有回来，但是你不觉得有那么一会儿它们感受到了上帝的临在吗？”

　　我打了个哆嗦。望向窗外，大海如同一卷长长的灰色麻布，伸展出去，指向无有之乡和无在之野。

　　“哦，大海包含着一切。”唐眨着眼睛，神经质地抽着烟斗。他这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也不告诉我为什么。“哪怕我们有这一切的机器和所谓的潜水艇，还要再经历一千个世纪，我们才能踏入这片沉没大地的底部，见到那神话般的王国，并且知晓真正的恐惧。想想吧，海底那里仍然处在公元前三十万年的世界。我们在吹响喇叭列队行进，互相入侵对方的国家，砍掉对方的脑袋；而这时他们却生活在十二英里深的海底，深邃而寒冷，就像彗星的胡子一样古老。”

　　“是的，那是个古老的世界。”

　　“跟我来。有件特殊的事情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们攀上八十级的石阶，不紧不慢，边走边谈。在塔顶，唐关掉了屋子里的灯，玻璃上的反光随之消隐。只有塔灯的巨眼低声嗡鸣，在上过油的滑槽里轻轻转动；浓雾号角平稳地吹响，每十五秒钟一次。

　　“听起来像野兽，你说是吗？”唐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自言自语。“一只孤独的巨兽在黑夜里的呼喊。孑然坐在这里，在一百亿年时光的边缘上，向着深渊呼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而深渊也真的回答了，是的，它们回答了。小约翰啊，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三个月了，所以我应该让你做好心理准备。每年大概这个时候，”他说，凝视着阴霾和浓雾，“有个东西要来造访这座灯塔。”

　　“是你说的那些鱼群吗？”

　　“不，这是别的东西。我一直没告诉你，怕你会觉得我精神失常。但是到今晚我不能再拖下去了，因为假如我去年到现在的日历没标错的话，今晚就是它到来的日子。我不想再多说了，你得亲眼看看它。就坐在这里就行。只要你愿意，明天你就可以收拾行李走人，乘上摩托艇登陆，把你停在海角游艇码头那儿的车开出来，一路驶回某个内陆小镇，整夜让你的灯光亮着。我绝不会问你怎么回事，也不会怪罪你。已经三年了，只有这一次有别人和我在一起目睹这件事情。你就等着看吧。”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只是低声细语地交谈了几句。当我们开始等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唐开始给我讲述他的一些念头。他有些关于雾角的想法。

　　“很多年前的一天，有一个人独自走在海边，在寒冷无光的海岸上静听海洋的低语。他说，‘我们需要一个声音，让呼喊穿越水面，警告船只；我会制作出这样一种声音。我要发出这种声音，就像亘古以来所有的时间和所有的浓雾；我要发出这种声音，就像彻夜陪伴着你的一张空床，就像推开一间空屋的房门，就像秋天里没有叶子的树木。这声音要像鸟儿飞往南方时的呼喊，要像十一月的寒风，要像大海拍击着坚硬、冰冷的海岸。我要发出这样孤独的声音，以致没有人会忽略它，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将在灵魂深处潸然泪下；在遥远的城镇里，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将觉得炉火愈发温暖，家中愈发美好。我要为我自己制作出一个声音和一件装置，人们将称它为浓雾号角，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将意识到生命的短促和面对永恒的悲哀。’”

　　雾角吹响了。

　　“这个故事是我编的，”唐轻轻地说，“是企图解释为什么这东西每年都会回到灯塔这儿。雾角在召唤，我想，它就来了……”

　　“但是——”

　　“嘘！”唐说，“那里！”他向外面的深渊点了点头。

　　有什么东西正在朝灯塔游来。

　　我说过，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高塔阴森冰冷，灯光时隐时现，而雾角穿透纷乱的迷雾呼唤着，呼唤着。我们看不远也看不清，但是我知道在那里，深海在夜晚的地球上四处流淌，扁平而安静，带着泥土般的灰色；而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高塔上。那儿，起初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圈涟漪，然后是一阵波浪、起伏、汽泡和飞沫。再然后，从冰冷的大海中，伸出一个脑袋，一个大脑袋，颜色灰暗，有着硕大的眼睛；然后是脖子。再然后——不是身体——而是越来越长的脖子！那脑袋伸出水面高达四十英尺，下面是修长而美丽的深色脖颈。直到这时它的身体，宛如一座小小的黑珊瑚岛缀满了贝壳和虾蟹，才从海底升起，就像一颗水滴升出水面。它的尾巴扑动了一下。我估计这头巨兽从头顶到尾尖大概有九十或一百英尺。

　　我不知道当时我说了什么话。但是我肯定说了些啥。

　　“镇定，孩子，镇定。”唐在我耳边低语。

　　“这不可能！”我说。

　　“不，小约翰，我们才是不可能的。它在一千万年以前就一直是这样了。从未改变过。是我们和陆地改变了，成为了不可能的存在。我们！”

　　它缓缓地在遥远的冰水间游动着，散发出一种伟大而灰暗的庄严。浓雾在它周围来回缭绕，时不时抹去它的轮廓。我们的灯光射向它的一只眼睛，被它拦截，捕获，又反射回来，红，白，红，白，如同高高举起的天线，用最原始的代码发送着讯息。它悄无声息地游动着，和裹挟着它的浓雾一样安静。

　　“这是某种恐龙之类的东西——”我俯下身去，双手紧紧抓着楼梯的栏杆。

　　“是的，是那个部族的一员。”

　　“可是它们已经灭绝了！”

　　“不，仅仅是藏在了深渊里。深深地藏在最深的深渊里。这真是个了不起的词啊，小约翰，一个真正的词，包含了如此之多的意义：‘深渊’。就这样一个词容纳了全世界所有的寒冷，所有的黑暗，和所有的深邃。”

　　“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是咱的工作，不能离开这里。何况，我们呆在这儿，比任何一艘企图逃到岸上的船只都更安全。那家伙和一艘战舰一样大，而且几乎也一样快。”

　　“但是这里，为什么它要来这里？”

　　下一秒钟我就知道了答案。

　　雾角吹响了。

　　而巨兽回应了。

　　一声呼喊，穿越了一百万年的海水和迷雾。一声呼喊，如此痛苦而孤独，让我的头颅和身躯都随之颤抖。巨兽向着灯塔吼叫。雾角吹响了。巨兽又一次咆哮。雾角吹响了。巨兽张开大嘴露出尖牙，发出的声音却正是雾角自己的声音。孤寂，寥廓，渺远。荒芜大海，凄冷寒夜，天各一方，与世隔绝。就是这样的声音。

　　“现在，”唐轻声说，“你知道它为什么来到这里了吧。”

　　我点了点头。

　　“一年年过去，小约翰，这只可怜的巨兽远远潜藏在一千英里之外的大海，在水下二十英里的深处，等待着，等待着。这只动物说不定已经有一百万岁了。你想想，等待一百万年！你能等待那么长的时间吗？也许它是这类动物的最后一只了。我有这个预感。不管怎么说，人类来到这个岛上修起了这座灯塔，那是五年以前；又装上了他们的雾角，吹响它，向着遥远的海域吹响它。而在远方，你却把自己埋进沉睡，深深浸入对逝去世界的海之回忆；在那个世界里还有成千上万的你的同类。然而现在你孑然一身，孤独地生存在这个已经不属于你的世界上，在这个你必须藏匿起来的世界上。”

　　“但是雾角的声音传来了，消逝了，传来了，消逝了。而你也从深渊那泥泞的海底中惊醒；你的眼睛睁开，如同两只巨大的相机镜头；你开始游动，慢慢地，慢慢地，因为大海压在你的肩膀上，很沉。但是雾角的声音穿越了一千英里的海水，微弱而熟悉。而你腹中的炉膛也燃起了火焰；你开始上浮，慢慢地，慢慢地。成群的水母汇成河流，大片的鳕鱼聚作湖泊，你以它们为食，整个秋天都在缓慢地上升。游过薄雾乍起的九月，游过雾气渐浓的十月，号角始终在呼唤着你；直到十一月的末尾，经过一天又一天的减压，一尺又一尺的上升，你终于接近了海面，而且还活着。必须慢慢来；一口气浮上去的话，巨大的压差会让你爆炸。因此你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去浮上水面，然后又用掉许多时日去跨越冰冷的海水，游向灯塔。终于，你抵达了外面那里。小约翰啊，这可是创世以来最大的怪兽。这里的灯塔在召唤着你，有着像你一样的长脖子高挺出水面，有着像你一样的身躯，但是最重要的，有着像你一样的声音。你明白了吗，小约翰，你明白了吗？”

　　雾角吹响了。

　　巨兽回应了。

　　我看到了这一切，我明白了这一切——百万年的独自等待，等待着一个一去不归之人的归来。百万年的与世隔绝，在海底忍受着时间的狂乱与荒谬，而在这期间，翼龙从天空中消失了，陆地上的沼泽也干涸了，地懒和剑齿虎风光一时然后沉入沥青坑中，而人类则像蚁丘上的白蚁般四处奔忙。

　　雾角吹响了。

　　“去年，”唐说，“这生物整晚上都在绕着灯塔游，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靠得太近，我想它是觉得迷惑了。可能也有些害怕。还有一点点恼火，毕竟是游了这么远才过来。但是第二天，出人意料地，雾散了，艳阳高照，天空澄蓝如画。巨兽转身游走，躲开炎热和沉寂，再也没有回来。我想，这一年里它的心一定是始终挂念着这儿，辗转反侧，冥思苦想。”

　　巨兽离我们只有一百码远了，它和雾角互相呼唤着，当灯光扫过时，巨兽的眼睛映出的是火与冰，火与冰。

　　“这就是生活，”唐说。“永远是一个人在等待着另一个一去不归的人。永远是一个人爱某件东西胜过那东西爱他。到头来你就会想把那件东西毁掉，让它从此不再能伤害你。”

　　巨兽向灯塔冲来。

　　雾角吹响了。

　　“我们试试看会发生什么，”唐说。

　　他关上了雾角。

　　接下来的一分钟是紧张的沉寂。我们能听到心脏在玻璃窗间的跳动回音，能听到雾灯在滑槽里的缓慢旋转。

　　巨兽停住了，全身僵硬。它灯笼般的大眼睛眨了一下。它的大嘴张开着。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隆，如同一座火山。它的头颅向两旁颤动，仿佛是在寻找那渐渐消逝在雾中的声音。它凝视着灯塔。它又咕哝了一声。然后，它的眼中燃起了烈火。它抬起身躯，前肢击打着水面，冲向石塔，双眼充斥着愤怒的苦难。

　　“唐！”我喊道，“把号角打开！”

　　唐颤抖地摸索着开关，但是就在他打开开关那一瞬间，巨兽已经高高立起。我瞥见了它硕大无朋的爪子，看到它趾间鱼皮似的网蹼闪闪发光，看到它扑向了石塔。它庞大的右眼缀在痛苦的头颅上，像一口坩埚一样在我面前闪烁着微光，让我觉得我仿佛就要尖叫着掉落进去。塔身颤动。雾角呼喊着；巨兽呼喊着。它紧紧抱住灯塔，啃咬着窗户，破碎的窗玻璃飞溅在我们身上。

　　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下楼！”

　　石塔摇晃着，颤抖着，即将支撑不住。雾角和巨兽一同咆哮着。我们跌跌绊绊地奔下台阶。“快！”

　　就在我们到达塔底时，整座石塔向我们身上倾倒下来。我们俯身跑下石阶，躲进小小的石砌地窖。乱石纷飞如雨，震耳欲聋；雾角戛然而止。巨兽扑倒在灯塔上。塔塌了。我和唐两个人一起跪在地上，紧紧握住双手，任凭我们的世界灰飞烟灭。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黑暗，和海浪拍打着礁石的涛声。

　　还有另一种声音。

　　“听，”唐轻轻地说，“听。”

　　我们等待了一会儿，然后我渐渐听到了。起初是巨大而空洞的吸气声音，接着是恸哭，迷茫，和孤独。巨兽蜷伏在我们上面，在我们躯体之上和灵魂之上；它身上难闻的气息弥散在空气中，和我们的地窖仅一墙之隔。它喘息着，哭喊着。塔不见了。灯光不见了。那穿越了一百万年向它呼唤的东西不见了。而巨兽张开了它的大嘴，发出辽远的巨大响声，雾角的响声，一遍又一遍。那天深夜，远方海上的船只，寻不到灯光，什么都看不见；但是驶过了，听到了，一定是这样想的：是它，就是那孤独的声音，寂寞湾的号角。一切顺利。我们已经绕过了海岬。

　　这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烈日高悬，搜救队把我们从埋在砾石堆底的地下室里挖了出来。

　　“一句话，塔塌了，”唐沉重地说，“浪头狠狠地冲击了几次，然后它就粉身碎骨了。”他掐了一下我的胳膊。

　　四周没有任何不寻常的景象。大海平静，天空蔚蓝。唯一的痕迹是一大片绿色的东西覆盖着坍塌的塔身和岸边的岩石，散发出浓烈的海藻腥臭。苍蝇在四周嗡嗡作响。海水冲刷着空无所有的海岸。

　　第二年他们建起了一座新的灯塔，但是这时我已经在小镇里有了一份工作，还有了一位妻子和一座精致温暖的小房子。秋夜里，房间内散发出柔和的黄光，房门紧闭，烟囱喷出轻烟。至于唐，他掌管着新的灯塔，按照他的特别要求用钢筋混凝土建成。“以防万一，”他说。

　　新灯塔在十一月竣工。一天夜里，我独自一人驾车来到海边，停好车，眺望着灰色的海水，聆听着新的号角，每分钟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孤单地响彻远方。

　　巨兽呢？

　　它再也没有回来。

　　“它远远地离开了，”唐说，“回到了深渊里。它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爱任何东西都不能太痴心了。它将蛰伏在最深的深渊里再等上一百万年。啊，可怜的东西！人类在这个可悲可叹的小小星球上来去匆匆，而它却在那儿等待，等待……”

　　我坐在车里，聆听着。我看不见寂寞湾里矗立的灯塔，也看不见灯光。我只能听到那号角，号角，号角。它听起来就像是巨兽的呼唤。

　　我坐在那里希望我能够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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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打破浪漫病
　　** 胡适 **

　　刚才主席说“材料不很重要，重要的在方法”，这话是很对的。有方法与无方法，自然不同。比如说，电灯坏了若有方法就可以把它修理好。材料一样的，然而方法异样的，所得结果便完全不同了。我今天要说的，就是材料很重要，方法不甚重要。用同等的方法，用在两种异样的材料上，所得结果便完全不同了。所以说材料是很要紧的。中国自西历1600至1900年当中，可谓是中国“科学时期”，亦可说是科学的治学时代。如清朝的戴东原先生在音韵学、校勘学上，都有严整的方法。西洋人不能不承认这三百年是中国“科学时代”。我们自然科学虽没有怎样高明，但方法很好，这是我们可以自己得意的。闽人陈第曾著《毛诗古音考》《唐宋古音考》等些书。他的方法很精密的，是顾炎武的老祖宗。

　　顾亭林、阎百诗等些学者都开中国学术新纪元，他们是用科学方法探究学问的，顾氏是以科学方法研究音韵学，他的方法是用本证与旁证。比如研究《诗经》，从《诗经》本身来举证，是谓本证；若是从《诗经》的外面举证便谓旁证了。阎氏的科学方法是研究古文的真伪，文章的来源。

　　1609年的哥白尼听说在波兰国的北部一个眼镜店的小伙计，一天偶然叠上几片玻璃而发现在远方的东西，哥白尼以为望远镜是可以做到的。他利用这仪器，他对于天文学上就有很大的发现。像哈代维（Hudvey）、牛顿（Newton），还有显微镜发明者像黎汶豪（Leeuwenhoek），他们都有很大的发明。当哥白尼及诸大学者存在的时候，正是中国的顾炎武、阎百诗出世的时期。在这五六十年当中，东西文化，东西学说的歧异就在这里。他们所谓方法就是“假说”与“求证”，牛顿就是大胆去假定，然后一步一步去证明。这是和我们不同地方。我们的方法是科学的，然而材料是书本文字。我们的校勘学是校勘古书古字的正确的方法，如翻考《尔雅》、诸子百家；考据学是考据古文的真伪。这一大堆东西可以代表清朝三百年的成绩。黎汶豪是以凿钻等做研究的工具；牛顿是以木、石、自然资料来研究天文学，像现在已经把太阳系都弄清楚了。前几天报上宣传英国天文台要与火星通讯，像这样的造就实在可怕的。十八、十九世纪时候，西方学者才开始研究校勘学，瑞典的加礼文他专攻校勘学，曾经编成《中国文字分析字典》。像他这个洋鬼子不过研究四、五年，而竟达到中国有三百年历史的校勘学成绩。加礼文说道：“你们只在文字方面做工夫，不肯到汉口、广东、高丽、日本等地方实际考查文字的土音以为证明；要找出各种的读法应当要到北京、宁波，……等地去。”这可证明探求学问方法完全是经验的，要实地调查的。顾亭林费许多时间而所得到的很少，而结果走错了路。

　　刚才杨教务长问我怎样医治“浪漫病”？我回答他说：浪漫的病症在哪里？我以为浪漫病或者就是“懒病”。你们都是青年的，都还不到壮年时期，而我们已是“老狗教不成新把戏”了。现在我们无论走哪条路，都是要研究微积分、生物学、天文学、物理学。我们要多做些实验工夫，要跟着西洋人走进实验室去。至于考据方面就要让我们老朽昏庸的人去做。黎汶豪的显微镜实在比妖怪还厉害，这是用无穷时间与时时刻刻找真理所得的结果。十九世纪时候，法国化学师柏士多（Pasteur）在显微镜下面发现很可怕的微生物。他并且感受疯狗的厉害，便研究疯狗起来。后来从狗嘴的涎沫里及脑髓中去探究，方知道是细菌在作祟，神经系中有毒。他把狗骨髓取出风干经过十三四天之久，就把它制成注射药水，可以治好给疯狗咬着的人。但是当时没有胆量就注射在人身上，只先在别的动物身上试验看看。在那时候很凑巧一位老太婆的儿子给狗咬伤，去请医生以活马当作死马医治，果然给他治好了。还有一位俄人，他给狼咬着他，就发明打针方法。法国酒的病，蚕的病亦给显微镜找出来了；欧洲羊的病，德国库舒（Koch）应用药水力量把羊医好。

　　像蚕病、醋病与酒病治好后，实在每年给法国省下来几千万的法郎。普法战争后法国赔款有五十万万之巨额。然而英国哈维（Harvey）尝说：柏士多以一支玻璃管和一具显微镜，已把法国赔款都付清了。懒的人实在没有懂得学问的兴趣。学问本来是干燥东西，而正确方法是建筑在正确材料上的，像西方的牛顿那样的正确。我们中国要研究有结果，最要紧的是要到自然界去，找自然材料。做文学的更要到民间去，到家庭里去找活材料。我是喜欢谈谈：大家都是年富力强，应该要打破和消灭懒病。还要连带说一说“六〇六”药水，是德国医生Erlich发明的，用以杀杨梅疮的微菌，这位先生他用化学方法，经过八年六百零六次的试验研求而成功的。我们研究学问，要有材料和方法，要不懒，要坚决不拔的努力；那么，“浪漫病”就可以打破了。

　　（本文为1928年12月初胡适在中国公学的演讲，原载1928年12月9日上海《民国日报·觉悟》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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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向美好的旧日时光道歉 - 朱成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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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向美好的旧日时光道歉
　　** 朱成玉 **

　　美好的旧日时光，渐行渐远。在我的稿纸上，它们是代表怅惘的省略的句点；在我的书架上，它们是那本装帧精美，却蒙了尘灰的诗集；在我的抽屉里，它们是那张每个人都在微笑的合影；在我的口袋里，它们是一句句最贴心的劝语忠言……

　　现在，我坐在深秋的藤椅里，它们就是纷纷坠落的叶子。我尽可能接住那些叶子，不想让时光把它们摔疼了。这是我向它们道歉的唯一方式。

　　向纷纷远去的友人道歉，我不知道一封信应该怎样开头，怎样结尾。更不知道，字里行间，应该迈着怎样的步子。

　　向得而复失的一颗颗心道歉。我没有珍惜你们，唯有企盼，上天眷顾我，让那一颗颗真诚的心，失而复得。

　　向那些正在远去的老手艺道歉，我没能看过一场真正的皮影戏，没能找一个老木匠做一个碗柜，没能找老裁缝做一件袍子，没能找一个“剃头担子”剃一次头……向美好的旧日时光道歉，因为我甚至没有时间怀念，连梦都被挤占了。

　　我们走得太快，与生命中的一些美丽景致擦肩而过。正如电影《大城小事》里面的一句台词：我们太快地相识，太快地接吻，太快地发生关系，然后又太快地厌倦对方。看来，都是快惹的祸！在这点上，老祖宗都比我们有智慧，他们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其实生活中有很多让人愉悦的东西，它们就是那些散落在角落里的不起眼的碎片，那些暗香，需要唤醒，需要传递。

　　回忆是一个很奇怪的筛子，它留下的总是自己的好和别人的坏。所以免不了心浮气躁，以至于总想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十年后的模样。现在，十年后的自己又开始怀想十年前的模样了，因为在鬓角，看见了零星的雪。

　　轻狂年少，恣意挥霍着彼此的情感，在无数个夜里，我为曾经的伤害而忏悔。经历了千山万水和种种磨难之后才知道，爱人才是最后一盏照耀我的灯，这最后一盏让我复活的灯，微弱却坚强地亮着，让整个夜晚，让我的内心，无比明亮，时时刻刻为我的灵魂指引方向。所以我留着那些忏悔的眼泪，用来换取明天通往幸福港湾的船票。

　　向美好的旧日时光道歉，因为我的不慎重，将你们打碎。从此我的心，变成无底的杯子。

　　向美好的旧日时光道歉，因为我的不珍惜，将你们丢在脑后。友情的树，爱情的花，一个孤零，一个凋落。

　　友人，如果你们听到了这些啰啰嗦嗦的话，请告诉我，这个周末的火炉旁，暖意融融，能饮一杯无？

　　爱人，如果你读到了这些絮絮叨叨的文字，请告诉我，停在你门前的那三匹马的车子，还能否，载得回你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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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连绵的城市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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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连绵的城市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要跟你讲潘特熙莱雅，就得从描述城市的入口开始。你一定会想象，在尘土飞扬的平原上会看见远处一堵城墙拔地而起，你一步步走近城门，守在门边的收税官已经在斜眼观察你的行囊。在你走进城门之前，你还是在城外；穿过拱形门洞，你便发觉自己已经在城里了。城墙的厚度包围着你，城墙的石头上有刻痕，只要你跟踪它那粗糙的线条，就能看出某种图形来。

　　你若如此以为，就错了。潘特熙莱雅与众不同。你走了好几个小时，却弄不清你究竟是在城里还是在城外。就像一个几乎没有堤岸的湖泊，淹没在沼泽地里，潘特熙莱雅是一座像汤汁般稀释在平原上的城市。色调暗淡的建筑，背靠背站在荒芜的草原上，其间混杂着木板钉的围墙和铁皮小屋。在道路两边不时见到一丛丛高高低低的门面简单的建筑，就像一把缺齿的梳子，让人觉得再往前就该是市中心了。可是你继续前进，看到的还是说不清的地方，然后是一片工场和仓库，一片墓地，有摩天轮的游艺场，屠宰场；你走过一条挤满小店铺的巷子，尽头是一片片不毛的荒野。

　　你遇见行人，可以向他们打听：“去潘特熙莱雅怎么走？”他们会做出一个动作，使你不明白究竟表示“就在那边”，还是说“就在这里”，或者是“在相反的方向”。

　　你会坚持问：“城市在哪里？”

　　“我们每天早上来这里工作，”有人会如此回答，而另有人会说：“我们每天回这里睡觉。”

　　“可是城市在哪里？”你还问。

　　“应该是在那里。”有人会说，抬手指着地平线上的一丛阴影，另有人会指着你身后的一些尖顶建筑。

　　“那么，是我走过了城市而毫无觉察？”

　　“不是，你再往前走走看。”

　　于是你继续走啊走啊，从一个郊区走到另一个郊区，终于到了该离开潘特熙莱雅的时刻。你又打听出城的路，你又走过零乱分散的一个个郊区，入夜了，窗口的灯光时而密集，时而稀疏。

　　这个四周裂着口子的口袋阵或褶皱区里，是否隐藏着一座能让人辨认并且让人记住的潘特熙莱雅，或者潘特熙莱雅是否仅仅是自己的郊区，她的重心分散在各个地方？你放弃了对她的理解。你现在脑子里盘算着的问题更让人头疼：潘特熙莱雅的外面还有外面吗？或者无论你向外走多远，只能从一个过渡区走进另一个过渡区，却永远无法走出去。

　　节选自《看不见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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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只是讨厌屈服 - 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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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只是讨厌屈服
　　** 柴静 **

　　10：0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郝劲松坐在原告的位子上开口说话，“审判长，通知我的开庭时间是10：00，被告迟到，我是否能得到合理解释？”

　　审判长看他一眼，说“现在你先听从法庭的程序”，冲书记员挥了下手。

　　书记员立刻跑出去大声叫“北京地铁公司！北京地铁公司！”

　　片刻，两位男士夹着公文包，匆匆入门，在被告席上落座。

　　原被告双方目光交汇的一刹那，法庭非常安静。我明白了郝劲松为什么说“不管你有多强大，包括一个国家部委，当你被告上法庭的时候，你是被告，我是原告，大家坐在对面，中间是法官。你和我是平等的”

　　这是一场关于五角钱的官司，他在地铁使用了收费厕所，认为这收五角钱不合理。所以把北京地铁公司告上法庭。

　　两年多，他打了7场这样的官司---他在火车餐车上买一瓶水，要发票。

　　列车员都笑了“火车自古没有发票”。

　　他于是起诉铁道部，国家税务总局，一次一次。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人们往往除了服从别无选择，但是我不愿意。”他说。“我要把他们拖上战场，我不一定能赢，但我会让他们觉得痛，让他们害怕有十几二十几个象我这样的人站出来，让他们因为害怕而迅速地改变。”

　　“钱数这么小，很多人觉得失去它并不可惜”我说。

　　“今天你可以失去获得它的权利，你不抗争，明天你同样会失去更多的权利，人身权，财产权，包括土地、房屋。中国现在这种状况不是偶然造成的，而是长期的温水煮青蛙的一个结果，大家会觉得农民的土地被侵占了与我何干？火车不开发票，偷漏税与我何干？别人的房屋被强行拆迁与我何干？有一天，这些事情都会落在你的身上。”

　　“但是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什么呢？”

　　“看看罗莎，帕克斯,整个世界为之改变”他说。

　　帕克斯是美国的一个黑人女裁缝，1955年12月1日，在蒙哥马利市，42岁的她在一辆公共汽车上就座。按照当时的惯例，美国南部公共汽车上实行种族隔离，座位分为前后两部分，白人坐前排，黑人坐后排。

　　那天晚上人很挤，白人座位已占满，有白人男子要求坐在黑人部分最前排的她让座，遭到了拒绝。

　　当司机要求乃至以叫警察恐吓黑人让座时，坐在前排的其它三个黑人站了起来，唯独帕克斯倔强地牢坐不起。

　　如果是一个孩子或是老人，也许她会站起来，但这次，她厌烦了她和其它美国黑人每天在生活中所受到的不公平对待，

　　她说：“我只是讨厌屈服”。

　　她成了50年代美国第一个拒绝给白人让座的黑人。然后她因公然藐视白人而遭逮捕。

　　她的被捕引发了蒙哥马利市长达381天的黑人抵制公交车运动，组织者是当时仍名不见经传的一名牧师马丁·路德·金，这个名字后来被冠以反种族隔离斗士和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的荣誉。这场运动的结果，是1956年最高法院裁决禁止公车上的“黑白隔离”，帕克斯从此被尊为美国“民权运动之母”。

　　事实上，她并没有组织或领导50年前那场民权运动，她只是在适当的时刻表现了一个平凡人的勇气，而这种勇气迫使整个国家重新审视并改变了原有的社会道德体系。

　　五十年后，美国国务卿赖斯说“没有她，我不可能站在这里”

　　“你以谁的名义在诉讼？”我问郝劲松。

　　“公民。”

　　“公民和普通人的区别是什么？”

　　“能独立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却不傲慢，对政治表示服从，却不卑躬屈膝。能积极的参与国家的政策，看到弱者知道同情，看到邪恶知道愤怒，这我认为他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公民。”

　　他打赢铁路发票的官司后，很多人以为他会和铁路结下梁子。

　　但他说起他乘车时，乘务长会亲自端来饭菜，问他“发票你现在要还是吃完再说？”

　　呵呵。

　　“你靠什么赢得尊重？”我问。

　　“靠我为了自己权利所做的斗争。权利是用来伸张的，否则权利只是一张纸。”他说。　

　　我停顿了一下，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个34岁的年青人说，“我想要宪法赋予我的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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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人弄乱了玫瑰花
　　** 加西亚.马尔克斯 **

　　今天是星期天，雨停了，我想选几朵红色的和白色的玫瑰花带到我的墓地去，这些玫瑰花是她为祭坛做花环而种的。今年冬天沉闷得令人害怕，雨后的早晨充满了凄凉的情景，我不禁想起镇上埋死尸的那座山头。那是片光秃秃的坡地，看不见树木，一阵风过后，偶尔会飘来几朵树绒。雨停后，晌午的太阳肯定会把山坡上泥泞的土地晒干，不仅如此，它还会一直钻进我的墓穴里，使我幼小的躯体腐烂，与昆虫壳和草根混杂在一起。 

　　我曾想飞上祭坛摘下几朵最鲜艳的玫瑰花，但是我失败了。她跪在神像前，从我第一次遭遇到失败后，她就一直全神贯注地跪在那里。也许今天我能成功。但是灯光一闪一闪的，她从沉思中惊醒，抬起头来看了看墙角，椅子就在那儿。她肯定在想：“又刮风了。”因为这时祭坛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房子也晃动了一下，仿佛多少时间以来，已经沉淀在她脑中的记忆又翻腾起来。这时我明白了，摘玫瑰花得另选时机，因为她依然警觉地看着椅子，我的手从她脸边经过时，她会察觉到的。我应该再等一会，她会离开这里，到隔壁房间去睡午觉。每到星期天，这午觉她使必睡无疑的。只有那时，我才有可能带着玫瑰花出去，并且在她回到房间里看着椅子之前回来。

　　上星期天的情况特别糟糕，我几乎等了两个小时，她才定下心来。她似乎有点急躁不安，疑虑重重，为自己在家里的寂寞即将被打破的念头，搞得心烦意乱。她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花，还没放到祭坛上，在屋里转来转去。接着，她来到走廊上，又转身进了隔壁房间，我知道她在找灯。过了一会，她朝门外走去。借着走廊上的亮光，我看见她穿着深色外衣和粉红色的袜子，我觉得她还是四十年前那个在这间屋里扑倒在我床上的小姑娘。当时她对我说：“已经在你的眼中放了小棍，看，你的眼睛真大，真圆。”一切都没有变，从那个遥远的八月的一天下午起，时间仿佛凝固了。那天下午，那些女人把她带进房间，让她看了看尸体，对她说：“哭吧！他就是你的哥哥！”她扑在墙上，顺从地哭成一个泪人儿。

　　约有三四个星期天了，我都想拿些玫瑰花，但是，她很警觉地站在祭坛前专心致志地守护着，她在家住的二十年中，我从未见她那么专心过。上星期天，趁她出去找灯时，我用最好看的玫瑰花做了一个花束，于是感到比以往更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但是，当我准备回到椅子那里时，忽然听到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我赶紧又把花插回祭坛上。这时，我看见门口出现了她举着灯的身影。

　　她穿着深色外套和粉色袜子，在她脸上有一道类似曝光时的亮光。亮光下她不像在花园里种了二十年玫瑰的妇人，而依然像八月的那一天下午被人领到隔壁房间去换衣服的小姑娘。现在，二十年之后，她拿着灯回来了，胖了一些也苍老了一些。 

　　我的鞋已在不曾生火的炉子边烤了二十年，但是，那天下午粘上的泥块却还没有脱落。那天我去找鞋，大门已经关闭，挂在门框上的面包和芦苇条也已取下，家具都已搬走了，全都搬走了，只留下墙角的那把让我终日坐在上面消磨时光的椅子。我知道在烤鞋子，他们离家的时候都忘了拿鞋，所以我得回去找。

　　过了许多年，她回来了。时间久了，房间里的麝香味和尘埃味以及一股昆虫的刺鼻的臭味搅在一起。房间里只剩我一人，坐在那里等待着。我能听到木头腐烂时发出的声音，以及在房门紧闭的卧室里变得日益陈旧的空气的振动声。她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她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箱子，头戴一定绿色的帽子，身穿一件从那时起就不曾脱下来的布外衣。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还没有发胖，腿肚子也不像现在那样显得如此臃肿。她推开门进来时，我身上布满尘埃和蜘蛛网，曾经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唱了二十年的蟋蟀，忽然也哑然无声了。尽管如此，尽管我身上满是尘土和蜘蛛网，尽管蟋蟀突然停止了歌唱，尽管来人的年龄已经增长，我还是认出了她，那个在八月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陪我去马厩掏鸟窝的小姑娘。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箱子，头顶绿色小帽。这副模样仿佛她马上就会叫出声来，要把那天下午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那天下午，当他们赶来时，我手里抓着折断的梯子，已经仰面躺在马厩里的草地上了。她把门完全推开，门上的合页吱纽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屋顶敲了一下似的，天花板上的尘埃扑通扑通往下掉。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随即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房间，像是要叫醒睡梦中的人那样叫了两声：“孩子，孩子！” 我仍旧安然地坐在椅子里，两条腿伸得笔直。我原以为她是回来看房子的，但是，她在家里住下了。她把房间的门窗打开，房间里又充满了麝香味，就像箱子打开后那样。原来的家具和衣箱里的衣服都被搬走了，她也带走了房间里的气味。二十年后，她又把气味带了回来。她按照原来的样子修复了祭坛。只要她回来，哪怕只是一个人，也足以修复这被无情的时间打破的世界。从此后，她除了在隔壁房间吃饭睡觉外，其他时间都在这里，默默地和圣神交谈。下午她靠着门坐在椅子上，边做针线边卖花。她缝衣服时总是在椅子上摇呀摇地，当有人来买玫瑰花时，她总是把钱放进腰带上的小布包里，她总是用同样的话说道：“从右边拿吧，左边的花是给圣神准备的。” 

　　她就这样在摇椅里坐了二十年，摇摇晃晃，缝缝补补，间或瞧一瞧墙角的椅子，好像她现在照看的不是和她一起度过童年的兄长，而是一个身体残废了的、比奶奶还要年长的始终坐在墙角椅子上的小孙子。 

　　我低下头想到，这次也许能碰到玫瑰花。如果我能拿到花，就将它拿到山坡上去，插到自己的坟头上，然后再回到我的椅子里，直到有一天她不再来这里，隔壁房间也不再有声音。 

　　当这一天来到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会变的。我必须再次跑出去，告诉人们，那个卖玫瑰花的女人，那个住在破屋里的女人，需要几条汉子将她抬到山坡上，到那时我将永远地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不过，她会感到满意地，因为她将知道，每个星期天到她的祭坛上弄乱玫瑰花的，不仅仅是摸不着看不见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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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中菜馆里的常餐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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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菜馆里的常餐
　　** 梁文道 **

　　中餐厅和西餐厅的最大差别是什么？

　　或许是服务。很多人会认为比起街上随便一家酒楼饭馆，任何一间西餐厅的服务水平都要高很多。起码他们的侍应不会在上完菜之后，顺便掀起桌角的布抹掉手上的油渍。也有人说是环境。虽然装修高雅的中菜馆日益增加，但平均起来，还是西餐厅更胜一筹。吃西餐的地方陈设再不济，到底灯光够暗，一黑遮三丑，昏黄烛台之下不只对面的人会美了几分，连墙角剥离的壁纸或脱落的油漆也隐没无迹了。哪像传统酒家这样，一室亮堂堂，所有不堪入目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但在我看来，中西菜馆最大的差异还是侍应送上的那本菜单。当如今大部分的西餐厅都奉行食物选择上的“极简主义”，餐单只有薄薄一张纸的时候，而中式酒楼依然坚持一“本”菜单的本色。

　　所谓“极简主义”，我指的是这么一种信念：一个厨房不应过于分散注意力，花太多的金钱去买进过多的备用食材，耗太多的工夫去准备不同的烹制程序，反而该集中精力进最佳的货，弄最拿手的菜。选择少不是问题，要紧的是一出菜必属佳作。因此除了几家素有传统的名店如Jimmy’sKitchen与Amigo，大部分新进的西餐厅都严控食物供应的种类，连五星酒店的顶级食肆也不例外地一一走上这条道路。正是这种“极简主义”的风行，才有近几年来私房菜的潮流；干脆不让客人点菜，一切由厨房当家作主。

　　相比起西式食肆的精兵政策，多数的中菜馆还是力求包罗万有。尤其是近年一批由内地南下香港的过江猛龙，不管是上海菜、杭州菜还是四川菜，那本菜谱厚得几乎叫人单手举不起来，打开之后更是眼花缭乱。比起许多西餐厅里头盘不过七八样，这些中菜馆的凉菜小食就能占上好几页了。

　　如此说来，似乎是中菜馆落后形势，我们又找到一样中不如西的新罪证了。但只要试吃真正有水平的馆子，你又会发现那些表面数目庞杂的菜式其实不外乎几种基本元素的变化，而且变来变去都不太差。例如一家上海菜馆光是头盘的熏鱼就有三种，鱼有不同，熏法一致，出来的结果竟然也还可以。

　　近日读德国海德堡大学的中国艺术史名家雷德侯的《万物》，其中有这么一小段谈中国菜特色的话：“一些经常光顾中国餐馆的人或许会感到惊奇：怎么会有百种以上的菜肴列于菜单之上，而且通常在你叫菜之后几分钟内就可以将成品呈上桌面。秘密就在于许多菜单都有标准的搭配；蘑菇竹笋炒肉、蘑菇豆芽炒肉、蘑菇竹笋炒鸡丁、蘑菇豆芽炒鸡丁、蘑菇竹笋烧鸡块，如此等等。”换句话说，中国菜的特色有点像“麦唛”里的茶餐厅，早餐、午餐、快餐和茶餐其实都是常餐。

　　雷德侯用这个小例子说明的是个大道理：中国文化是最“工业化”的一种文化，一切花样变化都不出几项基本元素的组合。看似繁杂的汉字，全可化约在“仓颉”输入法的几种笔画之内；青铜器上迂回的花纹也不外数种根本要件的拼凑。但这么简单的元素却能化生天下万物，有创意的厨师自能在里头精细微妙地制造差异；犹如兵马俑虽然成千上万，个个大小相当，但走近一看才发觉原来每个兵俑的表情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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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神赐福的城市 - 纪伯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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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神赐福的城市
　　** 纪伯伦 **

　　在我年轻时，听人说起过这么一座城市，城中每个人都遵循《圣经》的教义生活。

　　于是我宣布：“我要去寻找那座城市，并求得神佑。”我备好行翼。长路漫漫。经历了四十天的长途跋涉，我终于望见了那座城市。在旅行的第四十一天，我走进它的城门。

　　天哪！城市里所有居民都是独眼独手！震惊中我不禁自言自语道：“难道这座圣城里的所有人都必须独眼独手吗？”

　　这时我发现人们也显出震惊的神色，对我的手眼俱全大为惊讶。在他们交头接耳之际，我问道：“这的确是那座所有居民都遵循《圣经》教义生活而受主赐福的城市么？”他们答道：“不错，这正是那个城市。”

　　“那么是什么灾难，降到你们身上？”我问，“你们的右手右眼呢？”人们被打动了，他们说：“跟我们来看看吧！”

　　他们把我带到城市中央的一座圣殿。在圣殿中我看到了一堆堆的断手和眼珠，它们都已经萎缩干枯。我失声叫道：“天哪！是怎样的征服者对你们犯下这样的罪行啊？”

　　人群中一片骚动。其中一位长者走出来说道：“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做的。是上帝使我们成为自身罪恶的征服者。”

　　然后他领我到一座高高的神坛前，人们都尾随着我们。长者指点我观看坛上雕刻的铭文。我读道。

　　“若是你的右眼使你失足，那么剜下右眼，把它从你身上抛弃，这将于你有益，因为割舍部分肢体实要胜过全身沦落地狱。若是你的右手使你失足，那么砍下右手，把它从你身上抛弃，这将于你有益，因为割舍部分肢体实要胜过全身沦落地狱。”

　　明白了。我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人呼喊：“难道你们中没有一个男子或女人有健全的双目双手么？”

　　他们同声回答：“没有，没有一个。没有一个人能保全双手双眼，除了童孺，因为他们太年幼，无法读懂圣典，也不能了解神的戒律。”

　　于是我们走出圣殿。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被赐福的城市。因为我并不年幼，也能读懂圣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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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去不到终站的列车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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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去不到终站的列车
　　** 张小娴 **

　　一对男女一起三年，除了头一年过得开心之外，此后的两年都在吵吵闹闹和重复分手之中度过。三年了，两个人始终还是分不开。这就证明了一个事实：

　　这两个人都深爱着对方。

　　可是，爱情也有很多种。这一种爱情，是大家都沉溺在自虐和被虐的痛苦之中。他们已经上瘾了。他们互相需要，也互相折磨。

　　我不但可以为你浪费青春，我更可以为你堕落。

　　每一次想了断的时候，我又记起了你的脸。你的折磨，都变成是凄美的。每一次想恨你，却又更恨我自己，谁叫我离不开你呢？

　　如果没法让对方快乐，爱得多么深也是没有用的。你很想坐这班车，但这班车是不能载你去目的地的。你可以勉强挤上车，但也只能在中途下车。这不是你要的人生，你只好望着这班车离开，而车上有一个你曾经爱过的人。两个相爱的人，也许永远不相容，那么，也只好在车站分手了。

　　有时候，我们不肯放手，只是找不到更好的。但你不放手，又怎可以找到更好的？有一些爱情，是注定没法去到终站的。一段爱情，如果只有过去的回忆，而没有现在的温暖和将来的快乐，那么，我们为甚么还要互相折磨呢？我不介意痛苦，但我起码应该得到与痛苦一样多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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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当中某些人一直在威胁我们的朋友考尔比 - 唐纳德·巴塞尔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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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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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当中某些人一直在威胁我们的朋友考尔比
　　** 唐纳德·巴塞尔姆 **

　　由于考尔比近来的所作所为，我们当中的某些人一直在威胁他。现在，他走得实在太远了，我们决定吊死他。考尔比争辩说，走得太远（他并未否认他走得太远）可不意味着活该被吊死。他说谁都有走得太远的时候。 

　　对他的辩词我们没怎么注意。我们问他行刑时想听点什么音乐。他说他要考虑考虑，做这个决定需要一点时间。我指出，我们必须马上知道。因为霍华德，他是乐队指挥，必须雇乐师，还要排练，要是他不知道曲目，这一切都无法开始。考尔比说他喜欢艾普斯第四交响曲。“缓兵之计，”霍华德说，谁都知道，艾普斯的作品简直演奏不出来，需要好多个礼拜排练，而且乐队与和声的规模远远在我们的音乐预算之外。“理智点吧，”他对考尔比说。考尔比说他再想想简短一点的曲子。 

　　休斯很为请柬的措辞担心。万一其中一封落到当局手里可怎么办？吊死考尔比无疑是违法的，一旦他们了解到计划详情，肯定会介入进来，把事情弄砸了。尽管吊死考尔比几乎肯定是违法的，但是在道义上，我们有权吊死他，因为他是我们的朋友。在每种重要的意义上，他都是属于我们的，更何况他已经走得太远了。 

　　我们同意，请柬的措辞将使被邀请者搞不清他被邀请去做什么。我们选了一种漂亮的草体字和奶油色的纸张。马格吕斯说他来负责印刷的事情，他问我们是否应该供应饮料。考尔比说有饮料当然好，不过他想会带来经费上的问题。我们和善地告诉他经费问题是无关紧要的，我们毕竟是他最亲爱的朋友，如果一帮他最亲爱的朋友们还不同心协力还不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这世界还有什么希望可言？下一件事是绞架的问题。我们谁都不懂设计绞架，不过建筑师托马斯说最关键的是一个能够良好工作的活门。他说加上人工和材料费，大约要花我们四百元。“天哪！”霍华德说，托马斯你在算些什么东西？花梨木吗？托马斯说，不，只不过是一段好松木而已。维克多问，不上漆的松木看起来是否有点“粗糙”；托马斯回答说他想染成胡桃木色也费不了多大事。 

　　我说，尽管我也认为整件事必须做得漂亮圆满，不过一个绞架就要四百元，超过其他所有饮料、请柬和乐师等等的费用，也有点太过分了。为什么我们不利用一棵好看的橡树或别的什么？我指出，既然绞刑定在六月举行，吊死在繁盛的树叶之中，不仅有一种自然的风韵而且极合传统，尤其是西部的传统。托马斯，他一直在信封背面绘制绞架草图，提醒我们说在室外进行绞刑有下雨的危险。维克多说他喜欢放在室外的主意，比如在河边，但要注意到必须远离城市，这又带来了客人和音乐家们来回的交通问题。 

　　这时候每个人都看着哈瑞，他经营着一个轿车出租公司。哈瑞说，他想可以找到足够多的豪华轿车，但是应该给司机适当的报酬。他指出，司机不是考尔比的朋友，指望他们免费提供服务是不可能的。他还说如果在室外举行，我们最好准备一个帐篷或雨遮，至少让重要人物和乐队有所遮蔽，否则万一下了雨，他们会不高兴的。 

　　至于是用绞架还是树，他说，他没有特别的偏向而且他想最后的选择权应该属于考尔比，这毕竟是他的绞刑嘛。考尔比说谁都有走得太远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霍华德严厉地说，这个问题早就讨论过了，你到底要什么？绞架还是树？考尔比问他能否有一个行刑队。不，霍华德说，不行，什么行刑队，全是考尔比自私的小把戏，什么蒙眼布啊，什么最后一根香烟屁股啊，别想用多余的表演为难我们。 

　　考尔比说他很抱歉，他并不是那个意思，他选树。托马斯厌恶地把他画的绞架草图揉成一团。接着是刽子手的问题。彼得说我们可以用树，把套索调整到适当的高度，考尔比可以从椅子或别的什么上跳下来。另外，彼得说，他很怀疑现在是否还有可以自由雇用的刽子手，现在的死刑都是暗中和临时进行的。我们也许不得不从英国、西班牙或南美国家飞运一个来，我们甚至还不知道那人是否称职是否是真正的刽子手，他会不会是一个急需钱用的业余刽子手，他会不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让我们在所有人面前丢尽颜面？我们一致同意让考尔比从什么东西上往下跳，不能用椅子，我们觉得那看起来太可笑了——我们漂亮的树底下却摆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厨房椅子。外形有点现代、富于创新精神的托马斯建议，让考尔比站在一个直径十英尺的橡皮球上。他说它能提供足够的下坠力，而且即使考尔比突然改变主意不跳了它也会自动滚开的。他提醒我们不用刽子手会使我们更多地依赖于考尔比完成此事的自我责任感。尽管他相信考尔比是守信用的，是不会在最后一分钟让朋友们丢脸的。我们还是应该明白，要做得保险一些，一个十英尺的橡皮球也花不了太多钱，它能保证演出大获成功。 

　　一提到绳子，一直都保持沉默的汉克突然说，是不是最好不用绳子而用电线更有效，对考尔比也好。考尔比听了脸都绿了，我不怪他，这也太难受了——吊死在一根电线，而不是绳子上——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心。我想汉克坐在这儿唠叨什么电线真是让人太不愉快了，尤其是在我们刚刚用托马斯关于橡皮球的主意如此简捷地解决了考尔比从什么上跳下来的时候。我忙说电线会因为考尔比的重量而嵌进树枝里去，这会使树受到伤害，在环境问题受到了更多重视的今天，我们并不想这么做，不是吗？考尔比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会议就结束了。 

　　行刑那天，一切都非常顺利（考尔比最后选的音乐是埃尔加的作品，标准乐队配置，霍华德和他的小伙子们演奏得很棒）。没有下雨，观礼者很多，我们的苏格兰威士忌以及别的也都足够用的。那个十英尺的球漆成了深绿色，与周围的田园环境显得十分和谐。整个过程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两件事，一是考尔比给我的那感激的一眼；另一件事就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走得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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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所有的男人都是消耗品 - 村上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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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所有的男人都是消耗品
　　** 村上龙 **

　　在喝酒的地方看见女人在哭泣，心中会勾起极大的兴趣。哭泣者如果是一个中年丑女，就再也没有这么丢丑的事了。要是希姆来（纳粹第三头目，党卫军首领。），马上就想枪毙她。

　　漂亮的女人为什么这样占便宜呢？无论是哭泣还是发火，都会得到宽容。

　　发火，就更明显了。丑女发火没有效果，大家只会笑。如果还发得不肯罢休，就遭人嫌了。

　　漂亮女人真可怕。这世界净是不公平。

　　话题再回到那个哭泣的女人身上。这件事发生在我和我的朋友、朋友的恋人三个人在青山一家大酒吧里的时候。那家店里的牛排很好吃。我的朋友和他的恋人正情绪激动地谈论着分手的事。

　　朋友是一个及其开朗的家伙，他原打算高高兴兴分手的，不料事情并没那么顺利。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可能再发展下去了。女朋友那边开始哭泣。

　　这个女朋友因为很可爱，所以周围的客人都投来颇有善意的目光。我的朋友也许是因为被人觉得“你这个可恶的家伙，竟然把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惹哭了”而有点得意，也许只是感到害羞，他始终微笑着。

　　“诺，我决不是不爱你，也不是感到疲惫了。考虑到你的幸福，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是分手的好。“

　　朋友信口说着诸如此类不痛不痒的话。这时，这家酒店引以为豪的牛排端上来了。女朋友哭着吃了牛排。她吃了两块，把头转向我。说出这样一句话。

　　“真香，阿龙，这牛排真的很好吃，你趁热吃了。“

　　她是两眼还噙着泪水说的。我黯然了。我的朋友也说不出话。

　　女人的眼泪是真的。无疑，她是悲痛至极。

　　那时，我们推测，她会咽不下去吧？不料，她咽下去了，还说“真香“。无论在什么时候，女人都要吃牛排。这样的女人，男人不可能搞定她。

　　实际上，女人说“真香“以后，我的朋友哑然失声，停止了笑。他也是个非常机灵的家伙，大概马上就认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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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阿什拉姆学校 - 泰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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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什拉姆学校
　　** 泰戈尔 **

　　年轻的心灵中应渗透这样的思想：他出生于一个人类世界，这人类世界与它周围的世界是和谐一致的。

　　这正是现在的正规学校那种严肃的、傲慢的、高人一等的教育中所忽视的东西。这种教育把孩子们从一个充满奥秘、充满人格启迪的世界中强行拉开；它仅仅是一种纪律规定，它拒绝考虑个性；它是一个设计特殊的工厂，以期获得相同的结果，它沿着想象的平均直线开掘教育渠道，而我们知道，生命之线并非直线。

　　根据这种学校的观点，生命只有在允许自己被当做死亡、被切割成平均大小的时候，它才是完美的。这就是我上学时感到痛苦的原因。我发现我的世界从我的周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木凳和直墙。

　　我认为，教育的目标是心灵的自由，这个目标只能通过自由的途径才能达到－－尽管自由就像生活本身一样是有危险和责任的。

　　大多数人看来都忘记了孩子们是有生命力的人－－比成年人更有生命力。成年人习惯于用习俗的外壳把自已遮蔽起来。因而，孩子们不仅要有上课的学校，还要有培养人格之爱的精神世界，这对孩子们的心理健康和发展来说是绝对必需的。

　　基于这种认识，我们创建了阿什拉姆学校。

　　在阿什拉姆学校，人们为了生命的最高目的，在自然的安宁之中聚集在一起。在那儿，生命不仅是静思的，而且是在活动中觉醒的；在那儿，孩子们的心灵不会被强迫去信仰。在那儿，他们要去将人的世界实现为他们渴望成为其居民的天国；在那，日出、日落和静寂的、灿烂的群星，每天都受到孩子们的重视；在那儿，人们在花儿与果实的盛会中心情地享受着欢乐；在那儿，年轻人与老年人，教师与学生围坐同一张桌子，共进他们的世俗之餐和永恒的生命之餐。

　　在阿什拉姆学校，有这样一位老师：

　　他向孩子们背诵他喜爱的诗歌，欣喜若狂；

　　他从不怀疑孩子们的理解力；

　　他认为的最重要的是引起孩子们对学习的兴趣； 

　　他的灵感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他情感丰富的心灵与世界的直接沟通；

　　季节作用于他身上的效果如同作用于植物身上一样；

　　他在血液中感受到那总是遨游于太空中，飘浮于空气中，闪烁于太空中，震颤于地下草根里的、不可见的自然信息。

　　他的研究不带有丝毫书斋气味。

　　总之，我们来这个世界，不仅要认识它，还要承受它。阿什拉姆学校的教育成果让人们知道，人与世界的天上人间真正联系是人格之爱，而不是机械的因果规律。最高的教育应是：不仅给我们以文化信息，而且要使我们的生命与万物和谐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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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罗素：一九二零
　　** 龙应台 **

　　眼光敏锐、胸中有丘豁的人来到一个新的城市或国家，很快就可以看出隐藏在这个城市或国家表面下层的骨骼，像X光的照射。这种照射，反而是一辈子生活在其中的人往往看不见的，因为他身在其中。

　　罗素在一九二零年到北大担任客座教授，一年后离开，隔年写成《中国问题》这本书。短短一年，面对一个古老而深邃、腐败又复杂的中国，四十八岁的罗素能看见多少中国问题呢？

　　他看见：中国文化正在发生急遽的变化，这种急遽的变化可以追溯到西方的军事优势。但是，在将来，促使中国发生激烈变化的，将是西方的经济强势。

　　后来的历史证明罗素说对了。

　　外来的影响带来急遽变化，中国可以如何应对？罗素提出建议：假如中国人能自由地吸收我们文明中他们所需要的东西，而排斥那些他们觉得不好的东西，那么他们将能够在其自身传统中获得一种有机发展，并产生将我们的优点同他们自己的优点相结合起来的辉煌成就。

　　东西揉合，或者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是中国人自己说了一百多年的口号，但是罗素最幽微深刻的话，其实是这一句：在自身传统中寻得一种有机发展。任何的急遽变化必须在自身传统的生态环境中进行，而不是把自身传统摧毁，空中起新楼。他已经排除了革命式的全盘否定传统。有机发展，指的是，接枝的花木品种必须和传统文化的主干体质兼容相辅，才可能开花结果。强行植入就不是有机发展，他已经排除了激进的全盘西化或苏化。

　　罗素在一九二二年有没有预见后来的发展呢？他不天真，在希望中国有足够的智慧选择有机发展的同时，他加了一个但是──中国能够在自身传统中有机发展只有在避免了两种相反的危险以后才有可能：

　　第一种危险是，他们可能会完全被西化，迄今为止他们所具有的民族特征全被磨灭，世界只不过是多增加了一个不知疲倦的、聪明的、产业化的、军事化的国家，这些国家正在折磨着这个不幸的星球；第二种危险是，在抵抗外来侵略的过程中，他们也许会被逼到除了军备以外，在各方面都强烈排外的保守主义的道路上去。

　　说这话的罗素处在一九二二年的时空，距离强烈排外的保守主义开始建国的一九四九年还有二十七年，距离全面破坏文化传统的文化大革命还有四十四年；距离今天，还有八十三年。

　　罗素对西方文明最大的批判就是西方在工业化后对进步的崇拜，以追求进步作为最高指导原则进行开发，结果是，强国的繁荣建立在弱国的痛苦上，经济的获得建立在地球资源的掠夺和彻底破坏上，把进步当作终极目的，而忽略了进步不一定带来生活的幸福。各种机器带来了变化，但是这些变化并不等同于心灵的愉悦。西方文明对于理性和进取的过度崇拜，成为对地球的最大掠夺，对人类永续发展最大的祸害。

　　一九二二年的罗素，提醒中国不要步上西方国家的发展后尘，不要走上竭泽而渔的进步死胡同。八十三年之后，我们所目睹、所参与、所热爱的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国呢？

　　它已经是一个巨型工地。制造业占它经济比重的百分之五十四，意思是说，全国皆工厂。高投入、高消耗、低产出、低效益的产业环境，使得罗素心目中的文化古国已经是仅次于美国的全球第二大能源消耗国，全球第二大军费开销国。在急遽的能源需求驱使之下，世界银行统计，大型水电工程的强行设置，已经造成一千六百万人的流离失所，其中一千万人被迫生活在极度的贫困中。

　　它已经加入了骄傲的文明掠夺者的行列。英文金融日报在二零零五年二月十九日的报导：每个月都有大约二十艘货柜巨轮从印度尼西亚驶往中国，满载木材，从原始森林违法砍下，送到中国成为新兴中产阶级家里的木质地板。一九九七年中国进口一百万立方米的木材，二零零二年进口数字已经是一千六百万立方米，而且每年急速增加。联合国的专家说，亚太区原来覆盖极广的珍贵原始森林仅剩百分之五，大多集中在印度尼西亚，但是在中国巨大的需求下，这最后的百分之五也难幸存了。

　　这个和平崛起的中国，已经变成一个不知疲倦的、聪明的、产业化的、军事化的国家，热切崇拜着进步和发展。

　　你不能不被罗素的眼光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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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镜子与面具
　　** 博尔赫斯 **

　　克朗塔夫一战，挪威人威风扫地，高贵的国王召来诗人对他说： 

　　“最显赫的功绩如果不用文字铭记下来也要失去它的熠熠光彩。我要你歌颂我的胜利，把我赞美。我将成为埃涅阿斯，你将成为沤歌我的维吉尔。这件事会使我们两人永垂不朽，你认为自己能不能胜任？” 

　　“能，国王陛下，”诗人说。“我是歌手。我潜心研究韵律学有十二年之久。作为正宗诗歌基础的三百六十个寓言我都记诵。厄尔斯特和芒斯特的史实都积蓄在我的琴弦上，一触即发。我满腹珠巩，最古雅的字句、最深奥的隐喻都如数家珍。我掌握我们这门艺术的秘密，平庸之辈莫测高深。我可以赞扬爱情、偷盗牲畜、航海和战争。我了解爱尔兰所有王室的神话般的家谱。我深谙药草的功效、星象占卜、数学和教会法规。我在公开的比赛中打败了我的对手。我精通讽刺，而讽刺能诱发包括麻风在内的皮肤病。我会使剑，在陛下的战役中已经证明。我只有一件事不懂：那就是如何感激陛下的恩赐。” 

　　国王很容易对别人的长篇大论感到厌烦，听他说完，舒了一口气： 

　　“那类事情，我很清楚。听说夜莺已在英格兰歌唱。等雨和雪的季节过去，等夜驾从南方归来，你就在朝廷当着诗人社的成员朗诵你的颂歌。我给你整整一年时间。每字每行，你都得推敲斟酌。你知道寡人的脾气，报酬决不会亏待你夙夜劬劳。” 

　　“陛下，最好的报酬莫过于一睹龙颜，”诗人说。他颇通谄媚之道。 

　　他行礼告辞，心里已经琢磨出一些诗句。 

　　这一年瘟疫流行，叛乱频仍，期限到时诗人交上颂歌。他根本不看手稿，不慌不忙地背诵起来。国王不住点头赞许。满朝文武，甚至挤在门口的人都看样学样，尽管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国王最后发话了。 

　　“我认可你的作品。那是又一次胜利。你给每一个词以它真正的含义，你用的形容词无一无出处，都有最早的诗人的先例。整篇颂歌中的形象在古典作品中都有根有据。战争是人们壮丽的交织，剑头淌下的水是鲜血。海洋有它的掌管神，云彩预示未来。你熟练地运用了脚韵、叠韵、近似韵、音量、修辞的技巧、格律的呼应。爱尔兰文学即使泯灭——但愿没有不祥的征兆！——凭你的古典似的颂歌就能重建。我命令三十名誉写员照抄十二遍。 

　　他静默了片刻，接着又说： 

　　“好虽然好，但是毫无反应。脉管里的血流并没有加速。手没有抓起弓箭。谁的脸色都没有变。谁都没有发出战斗的呐喊，谁都没有挺起胸膛面对北欧海盗。我们再给你一年时间，赞赏你另一篇颂歌，诗人。现在赐给你一面银镜，作为嘉奖。” 

　　“我明白了，十分感谢，”诗人说。 

　　星移斗转，又是一年。夜莺再次在撒克逊的森林里歌唱，诗人带着手槁来了，这次的诗没有上次长。他并没有背诵；而是期期艾艾地照念，略去了某些段落，仿佛他自己根本看不懂，或者不愿糟蹋它们。诗篇很怪。不是战争的描写，而是战争本身。在战斗的混乱中，扰扰攘攘的是三位一体的神、爱尔兰的异教神灵和几百年后在近代初期纷争的神灵。诗的形式也相当怪。单数名词后面跟的是复数动词。介词的用法也不符合通用的规则。败笔和精彩之处混杂。隐喻牵强附会，或者看来如此。 

　　国王同身旁的文人交谈了几句，开口说： 

　　“你的第一篇颂歌可以说是集爱尔兰古今诗歌之大成。这一篇胜过上篇，同时把上篇彻底推翻。它给人悬念、惊讶、使人目瞪口呆。愚昧无知的人看不出它的妙处，只配有学问的人欣赏。这部手稿将用象牙盒子保存。我们指望你的生花妙笔再写出一篇更高明的作品。” 

　　国王微笑着补充说： 

　　“我们都是寓言里的人物，要记住寓言崇尚三之数。” 

　　诗人壮胆说： 

　　“巫师的三种本领，三人为众，还有那不容置疑的三位一体。” 

　　国王又说： 

　　一作为我们赞许的表示，赐给你这个黄金面具。” 

　　“我明白了，十分感谢，”诗人说。 

　　又满了一年。王宫的守卫注意到诗人这次空手来到，没有手稿。国王见到了他不禁有点吃惊；他几乎成了另一个人。某些东西（并不是时间）在他脸上刻画了皱纹，改变了模样。他的眼睛仿佛望着老远的地方，或者瞎了。诗人请求同国工单独说几句话。奴隶们退了出去。 

　　“你写了颂歌没有？”国王问道。 

　　“写了，”诗人悲哀地说。“但愿我主基督禁止我这么做。” 

　　“你能念念吗？” 

　　“我不敢。” 

　　“我给你所欠缺的勇气，”国王宣称。 

　　诗人念出那篇诗。只有一行。 

　　诗人和国王都没有大声念出那行诗的勇气，只在嘴里品味，仿佛它是秘密的祈祷或者诅咒。国王诧异和震惊的程度不下于诗人。两人对瞅着，面色惨白。 

　　“我年轻的时候，”国王说，“曾向西方航行。在一个岛上，我看到银的野猪咬死金的野猪。在另一个岛上，我们闻到魔苹果的香味肚子就饱了。在一个岛上，我见到火焰的城墙。在一个最远的岛上，有一个通天河，河里有鱼，河上有船。这些都是神奇的事物，但不能同你的诗相比，因为你的诗仿佛把它们全包括在内了。什么巫术使你写出来的？” 

　　“天快亮时，”诗人说，“我一觉醒来，念念有词，开始自己也不明白什么意思。那几个字就是一篇诗。我觉得自己犯了天主不会饶恕的罪孽。” 

　　“正是我们两人现在共犯的罪孽，”国王悄声说。“了解到美的罪孽，因为这是禁止人们问津的。现在我们该为之付出代价了。我赐给你一面镜子和一个金面具；这里是第三件，也就是最后的一件礼物。” 

　　国王拿一把匕首放在诗人右手。 

　　据我们所知，诗人一出王宫就自杀了；国王成了乞丐，在他的王国爱尔兰四处流浪，再也没有念过那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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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女人的爱情观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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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女人的爱情观
　　** 张晓风 **

　　忽然发现自己的爱情观很土气，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我而言，爱一个人就是满心满意要跟他一起“过日子”，天地鸿蒙荒凉，我们不能妄想把自己扩充为六合八方的空间，只希望彼此的火烬把属于两人的一世时间填满。

　　客居岁月，暮色里归来，看见有人当街亲热，竟也视若无睹，但每看到一对人手牵手提着一把青菜一条鱼从菜场走出来，一颗心就忍不住恻恻地痛了起来，一蔬一饭里的天长地久原是如此味永难言啊！相拥的那一对也许今晚就分手，但一鼎一镬里却有其朝朝暮暮的恩情啊！

　　爱一个人原来就只是在冰箱里为他留一只苹果，并且等他归来。

　　爱一个人就是在寒冷的夜里不断在他杯子里斟上刚沸的热水。

　　爱一个人就是喜欢两人一起收尽桌上的残肴，并且听他在水槽里刷碗的音乐——事后再偷偷地把他不曾洗干净的地方重洗一遍。

　　爱一个人就有权利霸道地说：

　　“不要穿那件衣服，难看死了。穿这件，这是我新给你买的。”

　　爱一个人就是一本正经地催他去工作，却又忍不住躲在他身后想捣几次小小的蛋。

　　爱一个人就是在拨通电话时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知道原来只是想听听那熟悉的声音，原来真正想拨通的，只是自己心底的一根弦。

　　爱一个人就是把他的信藏在皮包里，一日拿出来看几回、哭几回、痴想几回。

　　爱一个人就是在他迟归时想上一千种坏可能，在想象中经历万般劫难，发誓等他回来要好好罚他，一旦见面却又什么都忘了。

　　爱一个人就是在众人暗骂：“讨厌！谁在咳嗽！”你却急道：

　　“唉，唉，他这人就是记性坏啊，我该买一瓶川贝批杷膏放在他的背包里的！”

　　爱一个人就是上一刻钟想把美丽的恋情像冬季的松鼠秘藏坚果一般，将之一一放在最隐秘最安妥的树洞里，下一刻钟却又想告诉全世界这骄傲自豪的消息。

　　爱一个人就是在他的头衔、地位、学历、经历、善行、劣迹之外，看出真正的他不过是个孩子—好孩子或坏孩子——所以疼了他。

　　也因，爱一个人就是喜欢听他儿时的故事，喜欢听他有几次大难不死，听他如何淘气惹厌，怎样善于玩弹珠或打“水漂漂”，爱一个人就是忍不住替他记住了许多往事。

　　爱一个人就不免希望自已更美丽，希望自己被记得，希望自己的容颜体貌在极盛时于对方如霞光过目，永不相忘，即使在繁花谢树的冬残，也有一个人沉如历史典册的瞳仁可以见证你的华采。

　　爱一个人总会不厌其烦地问些或回答些傻问题，例如：“如果我老了，你还爱我吗?”“爱。”“我的牙都掉光了呢?”“我吻你的牙床!” 

　　爱一个人便忍不住迷上那首白发吟：

　　亲爱，我年已渐老

　　白发如霜银光耀

　　唯你永是我爱人

　　永远美丽又温柔…… 

　　爱一个人常是一串奇怪的矛盾，你会依他如父，却又怜他如子；尊他如兄，又复宠他如弟；想师事他，跟他学，却又想教导他把他俘虏成自己的徒弟；亲他如友，又复气他如仇；希望成为他的女皇，他唯一的女主人，却又甘心做他的小丫鬟小女奴。 

　　爱一个人会使人变得俗气，你不断地想：晚餐该吃牛舌好呢，还是猪舌？蔬菜该买大白菜，还是小白菜？房子该买在三张犁呢，还是六张犁？而终于在这份世俗里，你了解了众生，你参与了自古以来匹夫匹妇的微不足道的喜悦与悲辛，然后你发觉这世上有超乎雅俗之上的情境，正如日光超越调色盘上的一样。

　　爱一个人就是喜欢和他拥有现在，却又追忆着和他在一起的过去。喜欢听他说，那一年他怎样偷偷喜欢你，远远地凝望着你。爱一个人便是小别时带走他的吻痕，如同一幅画，带着鉴赏者的朱印。

　　爱一个人就是横下心来，把自己小小的赌本跟他合起来，向生命的大轮盘去下一番赌注。

　　爱一个人就是让那人的名字在临终之际成为你双唇间最后的音乐。

　　爱一个人，就不免生出共同的、霸占的欲望。想认识他的朋友，想了解他的事业，想知道他的梦。希望共有一张餐桌，愿意同用一双筷子，喜欢轮饮一杯茶，合穿一件衣，并且同衾共枕，奔赴一个命运，共寝一个墓穴。

　　前两天，整理房间时，理出一只提袋，上面赫然写着“孕妇服装中心”，我愕然许久，既然这房子只我一人住，这只手提袋当然是我的了，可是，我何曾跑到孕妇店去买衣服？于是不甘心地坐下来想，想了许久，终于想出来了。我那天曾去买一件斗篷式的土褐色短褛，便是用这只绿袋子提回来的，我是的确闯到孕妇店去买衣服了。细想起来那家店的模样儿似乎都穿着孕妇装，我好像正是被那种美丽沉甸的繁殖喜悦所吸引而走进去的。这样说来，原来我买的那件宽松适意的斗篷式短褛竟真是给孕妇设计的。

　　这里面有什么心理分析吗？是不是我一直追忆着怀孕时强烈的酸苦和欣喜而情不自禁地又去买了一件那样的衣服呢？想多年前冬夜独起，灯下乳儿的寒冷和温暖便一下涌回心头，小儿吮乳的时候，你多么希望自己的生命就此为他竭泽啊！

　　对我而言，爱一个人，就不免想跟他生一窝孩子。 

　　当然，这世上也有人无法生育，那么，就让共同作育的学生，共同经营的事业，共同爱过的子侄晚辈，共同谱成的生活之歌，共同写完的生命之书来作他们的孩子。 

　　也许还有更多更多可以说的，正如此刻，爱情对我的意义是终夜守在一盏灯旁，听轰声退潮再复涨潮，看淡紫的天光愈来愈明亮，凝视两人共同凝视过的长窗外的水波，在矛盾的凄凉和欢喜里，在知足感恩和渴切不足里细细体会一条河的韵律，并且写一篇叫《爱情观》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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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性化学杂想 - 严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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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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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性化学杂想
　　** 严歌苓 **

　　假设我们面前的电影镜头中，是推成特写的一片肌肤，完美的光线，偏暖的色调，使它进入你视觉时不仅可视，并且可触可嗅。你感觉到它的温度，它的气息，它优于激情的血性而突然改变的微循环，那一根根汗毛兴奋起来，被汗汁濡湿。不必将这个镜头展开，你可以同这块肌肤共鸣，你会发生一种介于灵与肉之间的悸动。你寻找一个词，想形容这感觉，于是有了一个不是百分之百达意的词：性感。

　　性感是一种审美境界，是性的审美。不是所有的性都是性感，正如性感不一定导致性。

　　我在读约翰.福尔（JohnFowles英国小说家）的小说《马古斯》时，发现他有这么一段话，大意是说感觉的一代（Agenerationoffeel）已经消失了，让位给行为（性行为）的一代。在“感觉的一代”，性的疆域很大，每一寸皮肤，手，足，头发，都能成为敏感区和兴奋点，而到了“行为的一代”，大片的感觉沃土荒芜了，人需要越来越暴烈的直接动作。广告上和杂志上的女郎们两眼兽性，身体摆置得就是一副有漂亮皮囊的生理挂图，她们都知道你的感觉早钝化了，她们只得刺激你最原始的生物反应。

　　在感觉的一代那儿，感觉的可耕地包括每一寸肌肤，除此之外，还有更大空间，就是一切不可触的，如眼神，语言，表情。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这样的空间里，所有的语言和表情都只是灵肉沟通的幌子。这样的空间，可以是一个大party，一个课堂，一个晚宴或一节地铁车厢。他说：“哈罗”，实际上说的是“你吸引了我”，她答“哈喽”时，其实是说：“你是我喜欢的类型。”美国许多婚姻专家把这情形叫做“性化学作用”。一对男女最初产生激情，性化学扮演着重要角色。就连很多爱情电影，观众把失败的故事归结为“男女演员之间连一点性化学都产生不出来”。这类故事情节再壮丽，男女主人公再俊美，都缺乏感染力。

　　据说性化学使一对男女之间出现性张力，张力越大，两具肉体便越渴望碰触，两颗心情便越渴望接近。古人因为时代局限，禁锢繁多，一对恋人间的性张力不得不被推到极致，因而不朽的爱情故事只能发生在古代。当代人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一旦性化学开始隐隐生效，他们就赶紧的解除正在上涨的可贵的张力。肌肤还未来得及觉醒，又被搁置一边，麻木地沉睡了。性是有了，如同冲进快餐店来了一顿套餐，饱足后你才想起没有品评滋味。又有什么可品评的呢，所有吃套餐的人都有相同的热量，味道也是按配方制配出来的，一点偶然也没有。懂得美食的法国人可以把一餐饭吃成三小时，把所有感觉滋味的器官都动员起来，一个细节也不放过地取享受。

　　我们被约翰.福尔称为没有感觉的一代。性在我们这一代是浪费，是被我们瞎挥霍了。他的《法国中尉的女人》中，性是极少的，但性的张力使我们始终在美丽，神秘的性感氛围中。电影中斯特里普扮演的萨拉一出现就那么性感，全身是严严实实的维多利亚式装束，但那露出的一截脖子，一侧腮帮都那么惊人的敏感，充满性的神秘。萨拉最终成了男主人公的情感归宿，他和她之间最初产生的性化学调成了这美味佳酿。然而不是所有点燃激情的性化学都导致那样优美的结局。

　　性心理学家的观察大致如下：当代男女间一产生性化学，马上就要减低性张力（这是一代什么压力都不想承受的人）,于是性行为发生，结束。一夜情在美国单身社会很普遍，事后延续成几夜情以至婚姻的也有。性化学在性张力小时候如果继续作用于人，那么一场恋爱就会延续下去。延续下去，进入婚姻，也并不说明两人就驶入安全港，可以将爱情进行到底了。在婚姻的第五年至第七年，夫妻之间应该产生一种新的化学，一种源于性，但不完全是性的化学。假如这种新的化学不产生，婚姻便有解体的可能。

　　我试想所谓的第二种化学是怎样产生的。有些夫妻最初并不是一见钟情（所谓的性化学没有在他们之间发生），但婚后的几十年却宁静甜美。读佛洛依德传记和达尔文传记时，发现他们都是此类婚姻的例子。李准的电影《李双双》里，也有句名言，说是“先结婚后恋爱”。我猜这些夫妻因婚姻而获得了从容，允许他们去细细体验从心灵到肉体的每一分感觉，一点都不操之过急，不浪费，使性活动不那么功力，让它遵从感觉。因而他们之间便产生了使他们天长地久的第二种化学。

　　第二种化学的产生过程不那么生物化，我是这样理解的。当两人冲突，怄气时，其中一人定定神，上去轻轻扯扯另一人的胳膊说：“sorry”，这第二种化学便滋生出一点。还有当家里只剩一口牛奶，而两个人的咖啡都需要时，其中一个说：“哦，今天我喜欢黑咖啡。”再有，当两人出席一个party，他兴冲冲地向人讲述什么而没人在意时，她做他唯一的忠实听众。当然，最重要的，是当一个失业时，另一个人搂住他的肩膀说：“没关系，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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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好人电影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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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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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人电影
　　** 王小波 **

　　我在国外时看过一部歌颂好人好事的电影，片名就叫《好人先生》。现在我们这里正好提倡拍这样的电影。俗话说得好，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从《好人先生》里，也许可以找出可供借鉴的地方。这位好人先生是个意大利人，和我现在的年龄相仿，比我矮一个头，头顶秃光光的，在电影院里工作。和一切好人一样，他的长相一般，但他的天性就是助人为乐，不管谁需要帮助，他马上就出现在那人身旁，也不说什么豪言壮语，挽起袖子就开始工作。

　　影片一开始时，他在帮助一位失业青年。这位青年有表演天才，只可惜没有演出的机会。好人先生要帮他的忙，就去找夜总会的老板。他到了人家那里也不说话，先帮老板擦桌扫地。老板知道他的意思，就说：你不要这样。我不能叫某某到我这里演出——我的生意不坏，弄个棒槌来出洋相，这不是毁我的生意吗？好人也不说话，接着帮老板干活，天天如此，终于叫老板不好意思了，说道：好吧，叫你那个人来吧，只准演一晚上。好人还是没说话。当晚他把那位青年送来了——顺便说一句，好人有一辆汽车，非常之小，样子也很古怪，像个垃圾箱的模样，我看不出是什么牌子的——把那青年送到夜总会的后门，陪他到了后台，此时电影已经演了老半天了，好人还没说一句话呢。我一边看一边想：真可惜，这么好的人是个哑巴。然后，那位青年的演出大获成功。好人在后台看他谢幕，忽然说了一句：新的明星诞生了。然后就开车走了。我看到这里非常感动，而且也挺高兴：好人不是哑巴。我们的电影里，好人满嘴豪言壮语，效果倒未必好。

　　在那部电影里，好人开着他那辆古怪汽车跑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那部电影头绪繁多，有二十条以上的线索，这是因为他在帮助二十个以上的人。有时你简直看不出他在干什么。比方说，他抽出大量的时间来陪一位年轻的单身母亲。这位女士非常的可爱，我觉得他对她有意思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好人是光棍一条，有个伴也没什么不好。走到大庭广众之中，他老请唱歌给他听——她的嗓子非常之好，但不喜欢在生人面前歌唱，但终于拗不过好人。终于有一回，在一个大商场里放声歌唱起来，简直就像天使在歌唱。大家停下来听，给她鼓掌，她也陶醉在歌唱之中——这时候好人又跑了。人家唱得这么好，他也不听。这时我忽然想到：这个女人原来心理是有问题的，既孤僻，又悲观，好人帮助她克服了心理危机——他其实并不想听她唱歌，不过是做件好事而已。好人做好事，做得让你不知是在干啥，这样可以制造悬念——这是一种电影技法，警匪片常用，好人片里也用得上。

　　《好人先生》是根据真人真事拍成的，像这类影片总是有点沉闷。这部电影也有这个缺点。这电影我讲不全，因为中间睡着了几次，每次都是我老婆掐醒的。平时我睡觉不打呼噜，可那回打得很响，还是在电影院里，所以她不掐也不行——影片结尾并不沉闷：好人遇上了一个特殊的求助者——一个四五十岁的寡妇。这女人一看就很刻薄古板，身上穿着黑色的丧服，非常不讨人喜欢。她把好人叫到家里来，直截了当地说：我要你每月到我这里来两次，每月第一个星期一和第三个星期一，晚上八点来，和我做爱。你要对我非常温柔——你不能穿现在穿的茄克衫，要穿西服打领带，还要洒香水。你在我这里洗澡，但是要自带毛巾和浴衣……嘀里嘟噜说了一大堆，全是不合理的要求，简直要把人的肺气炸——看起来，和那寡妇做爱比到车站卸几车皮煤还要累。就我个人来说，我宁愿去车站卸煤。你猜好人怎么着？他默默地听完了，起身吻了寡妇一下，说：到下个星期一还有三天。就去忙他的事了。这就是好人真正令人感动之处：他帮助别人是天性使然，只要能帮人干点事，他就非常高兴，不管这事是什么，只要是好事他都做。这种境界非常的高，也是值得我们借鉴的。当然了，因为国情不同，我们的好人不一定也要和寡妇做爱……

　　这部电影的结尾是：好人从寡妇那里出来，开车到另一处做好事，半路上出了车祸，被卡车撞了，好人也就死了。好人总是没好报，这世界上一切好人电影都是这么结束的。我们的电影也是这样，所以就用不着借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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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列车上的逃犯
　　** 霍克 **

　　费希小姐坐火车去苏格兰的爱丁堡看望自己的父母。晚上，大多数乘客进入了梦乡，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费希也闭上眼睛，打算小睡一会儿。突然，她感觉到自己的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两个年轻男子。

　　其中一个人很有礼貌地向她打招呼：“你好，小姐，我是钱警官。这是列车上的列车员罗宾。”说着他向费希小姐出示了自己的警徽和警官证。费希小姐看到警官证是爱丁堡警察局签发的。表面被塑封起来，上面的照片比本人更加年轻。

　　钱警官告诉费希小姐他正在火车上找一个年轻的苏格兰人，那个人有一头深色头发，左边脸上靠近耳朵的地方还有个深红色的胎记。钱警官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看到谁长得像他吗？”

　　费希小姐摇摇头：“没有，他怎么啦”钱警官答道：“这是个杀人犯，我正押送他到苏格兰接受审讯。刚才他去上厕所，趁我不注意就溜了。现在火车的速度是每小时一百公里，他肯定不会跳下去的，一定躲在火车的什么地方。我已经让其他列车员从火车头部开始找。我想请你帮个忙，跟我一起从火车尾部开始搜查。可能有些地方需要你的帮助。”

　　费希小姐高兴地答应了，她知道火车到终点站还要7个小时，抓捕逃犯这种刺激的事能让枯燥的旅程变得有趣一些。

　　在前往车尾的路上，钱警官向费希小姐简单说明了逃犯的情况。犯人名叫安格斯，在爱丁堡杀了人，后来逃到欧洲大陆，不久前在法国被抓住。钱警官到英格兰来。是到多佛的海关引渡他，然后押往苏格兰受审。刚才上厕所的时候，他趁钱警官不注意，便消失了。费希小姐好奇地问：“你们押解犯人不是要戴手铐吗”

　　钱警官摇摇头：“我们上火车的时候，有人护送，那边有人接。只要车在开，罪犯就逃不了。所以只有上车或者下车的时候，才用手铐把我们铐在一起。”

　　三个人从车尾开始，查看了半列火车，可是毫无线索，有列车员跑来告诉他们，火车上有四名乘客见过一个脸上有胎记的人，但是都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儿。然后他们一起走到罪犯逃走的地方。座位附近的几个乘客认出了钱警官，其中一个中年妇女说，道：“我认识你，和你在一起的还有个有深红色胎记的小伙子。”

　　钱警官解释道：“他是个犯人，我要押送他到苏格兰，他去上厕所，然后好像就消失了。你们见过他一个人离开吗”几位乘客都摇摇头。

　　“他可能已经跳车逃跑了。”费希小姐猜道。

　　“不会的，安格斯不是那种自寻死路的人，”钱警官否定了她的猜测，“他是个极端聪明的罪犯。我们动用了欧洲所有的监查系统，才发现了他的踪迹。”

　　费希小姐猜测着那个年轻罪犯的生活：“也许是因为他的那块胎记，使他受到周围人的排斥，他才走上了犯罪之路，”钱警官摆摆手：“我认为这个理由不成立，很多人的残疾比他还要厉害。而且现在那些东西可以用激光治疗。”他一边说一边把外套的袖子往上拉了拉，这时费希小姐注意到他的右腕上有个小小的文身。刻着“taureau”。费希小姐想，作为警察应该把这样的文身去掉，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不是她该管的事情，在现在的年轻人中，这种事情并不罕见。

　　他们走到厕所那里，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人。”

　　钱警官冲着里面大声说道：“对不起，女士，我是警察，正在查找一个逃犯，你能开开门，让我身边的女士看看里面吗”门开了一道小缝，里面的人要求看一看警察的证件。钱警官朝着门缝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警官证，门开得大了一点，费希小姐朝里面望了望，除了一个女士，没有任何人。费希小姐回过头，朝着钱警官耸了耸肩。

　　这时，列车员手中的对讲机响了，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告诉钱警官整列车的人都已经排查过了。只有一个戴着面罩的修女和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少年有可能遮住脸上的胎记，但经过检查他们都不是。

　　费希小姐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列车员：“这列火车有行李车厢吗”

　　列车员告诉她火车头后面的车厢里有邮件包，然后强调说：“可那个车厢是锁着的，没有人能进去。”

　　“如果有紧急情况呢你应该有钥匙吧!”

　　列车员承认确实准备了钥匙。但不在自己身上，而是锁在小推车里，一般人也不允许进入这节车厢。

　　钱警官再次拿出了他的警徽和警官证，照片的一个角开始有点卷了。“有这个警徽，在调查案件时，我有权进入任何地方，包括那个邮包车厢。我不会碰你的邮包，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藏身，”

　　列车员只好问别的列车员要来了钥匙，带着费希小姐和钱警官穿过头等车厢，来到那扇锁着的门前。列车员打开金属门。车厢里放满了褐色的编织袋，每个袋子上都有粗体的“皇家邮政”字样，袋子顶端都封了口。虽然每个袋子都有一米来高，但恐怕连体格最小的成年人都不可能藏在里面，逃犯安格斯当然不在里面。

　　钱警官显然对这个结果有些失望，离开邮包车厢时，他问列车员下一站是什么地方，列车员告诉他火车早晨直达爱丁堡，中间不停靠车站。

　　钱警官有些着急了：“你们可以在纽卡斯尔停一下。”

　　列车员严肃地摇摇头：“除非是紧急情况，这可是爱丁堡特快。”

　　“这就是紧急情况!”钱警官愤怒地嚷道，“我必须联系局里，让他们在轨道周围地区搜索，我觉得我的小伙子大概还是跳了车。”

　　列车员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他在列车高速行驶的时候跳了车，那你也不用担心他跑了。他肯定还躺在那儿等您呢。您可以用我们车上的电话联系警察局。”

　　钱警官拒绝了他的建议：“不，不可以，只要有个设备，任何人都可以窃听移动电话，包括车载电话。安格斯在犯罪圈子里有很多朋友，他们会帮助他的。我需要一条安全的地面路线，联系爱了堡和伦敦警察局。如果他跳了车，而且还没有死，我们就必须抢在他朋友们之前找到他。”

　　列车员想了一会儿，接通了对讲机，和列车长通话，说车上有个犯人逃跑了，可能是跳了车，押送犯人的钱警官要求在纽卡斯尔停车，要用最安全的电话线路向上司汇报，列车员一边听列车长说话，一边看了看表。接着他放下对讲机，转过头对钱警官说道：“警官先生，我们会在34分钟后经过纽卡斯尔，您做好下车准备，只能停几秒钟。”

　　“那就够了，谢谢。”钱警官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一些，走到靠近门的座位上坐下。他朝着费希小姐耸耸肩膀：“我们尽力了，车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看过了，他旨定不在车上了。”费希小姐转过头，盯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问道：“你是在爱丁堡长大的吗”

　　“是啊，不太离家的孩子。以前最远就去过伦敦，这次到多佛是离家最远的。看来我倒真应该呆在家里。”接着，钱警官沉默了。

　　列车在黑夜里疾驰，当靠近纽卡斯尔郊区时，车窗外才开始亮起来。列车慢了下来，准备在纽卡斯尔做短暂停留。

　　列车员走上来开门的时候，钱警官伸出手来与费希小姐握手：“我要下车了，谢谢你的帮助。”

　　“钱警官……”费希小姐一边握住他的手，一边说道，“我还有一个解决的办法。”

　　“不是到驾驶室去看看吧?”钱警官冲她笑着，“那里根本不可能。”

　　“不是，还有个地方我一直没想到。”火车已经停了下来，列车员开始催促警官下车了。

　　钱警官问：“什么地方?”

　　费希小姐坚定地望着他：“就在这儿，就在我眼前，你就是安格斯，被扔下火车的是钱警官。”

　　这次，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并没有继续嘲笑她，而是惊慌失措起来，他一把把她从过道里推开，然后朝车门冲过去。列车员试图抓住他，结果只是让这个想逃跑的家伙摔了一跤，跌倒在站台上。站台上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赶紧上来扶他。

　　“我是钱警官。”倒在站台上的人最后一次举起了警徽和有照片的警官证。

　　费希小姐这次不会放过他了，大声说道：“他在撒谎，他是个逃犯，叫安格斯。”她冲过去，一把夺过警官证，从上面撕下一张照片，下面还有一张完全不同的照片，那个人年纪要稍大一些，脸上有个胎记。工作人员的表情变得严厉起来，他紧紧抓住他刚刚扶起的那个人：“先生，你最好跟我来，冒充警察是很严重的行为，还有你，小姐。”

　　当他们到达纽卡斯尔的警察局时，已经是凌晨3点了，负责询问的警察向费希小姐了解当时的情况：“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个人的，费希小姐?”

　　“哦，他把证件给别人看，我发现照片一个角开始卷起来，可是证件是塑封的，你明白了吗?照片应该在塑胶层的里面，而不是在外面。我想他是趁着周围的入睡着的时候，在厕所打晕了钱警官，偷了他的警徽和警官证，然后把警察丟下了火车，再把随身携带的多余的护照照片裁剪到合适大小，粘贴在警官证上。”“用什么粘贴呢?”“随便什么黏的东西都可以，比如太妃糖。他拿到证件后只有一个问题要解决，就是必须让火车在到达爱丁堡之前停下来，因为警察在爱丁堡车站等着他，肯定能认出他来。”警察点了点头，继续问：“可是为什么会找到你呢?”

　　“或许，他认为我这样的年轻女人更容易同情一个失意的警察吧。首先，他让我相信他的身份，然后把钱警官的胎记说成是犯人安格斯的主要特征。然后带着我和列车员一起在车上找了一个小时，这样就很容易让人相信他的确丢了罪犯，也就有借口要求停车下去求助了。”

　　“这些都是从一张卷了角的照片看出来的?”警察好奇地问。

　　“还有一件事情，”费希小姐笑了笑，“我看到他的右手有个文身，是’taureau’，这是法语，可是他说最远只去过多佛。安格斯刚从法国来，这个词在法语的意思是‘公牛’，我刚巧懂一点法语……”

　　“公牛?”

　　费希小姐点点头：“他的名字叫安格斯，就是‘安格斯牛’的安格斯。我猜他在法国做了这个文身，大概是想获得法国女人的好感，可他却逃不过英国女人的眼睛。”说着，她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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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吉祥鸟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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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吉祥鸟
　　** 林清玄 **

　　到加拿大温哥华，走出温哥华机场，看到机场的停车场有许多乌鸦，甚至停在车顶上，见到人也不怕生，鸦鸦地叫，绕在人的身边飞。 

　　来接飞机的朋友看我露出讶异的神情，笑着说：“加拿大的乌鸦最多了，加拿大人把乌鸦当成吉祥的鸟。”

　　“为什么呢？”

　　“因为乌鸦很聪明，很讨人喜欢，声音也很好听，又能维持生态的平衡，乌鸦也是极少数会反哺的鸟。”

　　我看着已经归化加拿大籍的朋友，真是难以想像，在他们的眼中乌鸦就好像我们眼中的喜鹊一样。

　　在中国人眼中是凶鸟的乌鸦，在加拿大人眼中却是吉祥鸟，可见这个世界上事物的价值是因人而异的，如果改变了我们的偏见，事物的价值就改变了。

　　就像我在加拿大的那些日子，几乎天天都看到乌鸦，愈看愈发现乌鸦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飞起来也很优美，一副吉祥的样子，好像穿黑礼服的绅士。

　　对呀！那象征凶事的、不吉祥的是我们的心，与乌鸦有什么相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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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到处流浪的城市 - 于尔克·舒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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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到处流浪的城市
　　** 于尔克·舒比格 **

　　有一个城市叫做阿拉凡德，它位于一个蓝色的湖边。有一天，阿拉凡德突然失踪了，首先注意到这件事的，是一个正要去阿拉凡德找他母亲的人。他爬上山丘，山丘上原本有一座教堂。他远望四周，钟楼不见了，烟囱不见了，整个阿拉凡德消失得无影无踪。湖边，原来阿拉凡德所在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下交错的马路和铁轨。

　　那个人想：阿拉凡德不见了，而且没有留下半点讯息，它一定是半夜趁着起浓雾时走的。那个人决定去找寻这个城市，他四处走，到处问人：您有没有看到阿拉凡德？没有人看到这个城市。阿拉凡德！他扯破喉咙大叫，甚至在窄小得根本容纳不下阿拉凡德的峡谷里，你都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也许阿拉凡德已经偷偷越过边境跑到国外去了，那个人想。于是他开始到其他的国家四处问。

　　就这样他找了十年。有一天，他突然发现眼前的村子没有被画在地图上，他猜想，自己一定走错路了，于是他向一个正在把牛赶进牛栏的小男孩问路。

　　请问，这条路通往卡沙罗沙吗？

　　可能吧，男孩回答。

　　你不是这儿的人吧！

　　我是这儿的人，男孩说，但是这儿经常换地方。

　　那个人想，这男孩脑筋可能有点问题，但是他还是问了老问题：

　　有没有一个城市从这儿经过？

　　一个城市？叫什么名字？

　　阿拉凡德。

　　没听说过。它长什么样子？

　　它有工厂、教堂、医院、学校、餐馆、商店、桥梁、停车场。

　　这儿经常有城市经过，男孩说。有时是村子，有时甚至只是几间房子。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记这些东西。

　　这儿经常有城市经过？它们要到哪儿去？那个人问。

　　谁知道！到它们要去的地方，男孩说。

　　譬如说，我们现在所在的村子，它到这儿已经一个月了，我们不知道它还会待多久，也许它会永远留下来，也许它只是歇歇脚，不久就会离开。我们得跟着村子过日子，它到哪儿我们就得到哪儿，有时都还没适应好，它又收拾好房子、牛栏、仓库上路了。听说有些城市和村庄从来没停留过，到处在流浪。它们的居民通常是锅炉的修补工人，还有说书卖唱的人。

　　就在这时候，附近突然隆隆作响。

　　我们的村子要走了，男孩说，同时把最后一头牛拴好。如果你还想找到你的路，你最好现在就走。

　　那个人听了男孩的话。他才刚刚离开那些房舍，那个村子果然带着所有的东西上路了。天色渐渐变暗，那个人坐在路边想着他的城市：它也许迷路了，找不到地方停下来。

　　他突然听到背后有喇叭声、铃声，还有笑声，他回过头，他的城市就在眼前。工厂、教堂、医院、学校、餐馆、商店、桥梁、停车场，它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差别，只是多了一点长途旅行的沧桑。这时在城市的另外一边，太阳正要下山。

　　阿拉凡德，那人轻声地说。

　　你在这儿！城市说，来的正是时候，你母亲快死了，快来！她正在等你。

　　在我们这儿城市不会失踪，只有猫、金丝雀、金鱼会不见，它们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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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蓝眼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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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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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眼
　　** 冯骥才 **

　　古玩行中有对天敌，就是造假画的和看假画的。造假画的，费尽心机，用尽绝招，为的是骗过看假画的那双又尖又刁的眼；看假画的，却凭这双眼识破天机，看破诡计，捏着这造假的家伙没藏好的尾巴尖儿，打一堆画里把它抻出来，晾在光天化日底下。

　　这看假画的名叫蓝眼。在锅店街裕成公古玩铺做事，专看画。蓝眼不姓蓝，他姓江，原名在棠，蓝眼是他的外号。天津人好起外号，一为好叫，二为好记。这蓝眼来源于他的近视镜，镜片厚得赛瓶底，颜色发蓝，看上去真赛一双蓝眼。而这蓝眼的关键还是在他的眼上。据说他关灯看画，也能看出真假；话虽有点玄，能耐不掺假。他这蓝眼看画时还真的大有神道——看假画，双眼无神；看真画，一道蓝光。

　　这天，有个念书打扮的人来到铺子里，手拿一轴画。外边的题签上写着“大涤子湖天春色图”蓝眼看似没看，他知道这题签上无论写嘛，全不算数，真假还得看画。他刷地一拉，疾如闪电，露出半尺画心。这便是蓝眼出名的“半尺活”，他看画无论大小，只看半尺。是真是假，全拿这半尺画说话，绝不多看一寸一分。蓝眼面对半尺画，眼镜片刷地闪过一道蓝光，他抬起头问来者：

　　“你打算卖多少钱？”

　　来者没急着要价，而是说：“听说西头的黄三爷也临摹过这幅画。”

　　黄三爷是津门造假画的第一高手。古玩铺里的人全怕他。没想到蓝眼听赛没听，又说一遍：“我眼里从来没有什么黄三爷。你说你这画打算卖多少钱吧。”

　　“两条。”来者说。这两条是二十两黄金。

　　要价不低，也不算太高，两边稍稍地你抬我压，十八两便成交了。

　　打这天起，津门的古玩铺都说锅店街的裕成公买到一轴大涤子石涛的山水，水墨浅绛，苍润之极，上边还有大段题跋，尤其难得。有人说这件东西是打北京某某王府流落出来的。来卖画的人不大在行，蓝眼却抓个正着。花钱不少，东西更好。这么精的大涤子，十年内天津的古玩行就没现过。那时没有报纸，嘴巴就是媒体，愈说愈神，愈传愈广。接二连三总有人来看画，裕成公都快成了绸缎庄了。

　　世上的事，说足了这头，便开始说那头。大约事过三个月，开始有人说裕成公那幅大涤子靠不住。初看挺唬人，可看上几遍就稀汤寡水，没了精神。真假画的分别是，真画经得住看，假画受不住瞧。这话传开之后，就有新闻冒出来——有人说这画是西头黄三爷一手造的赝品！这话不是等于拿盆脏水往人家蓝眼的袍子上泼吗？

　　蓝眼有根，理也不理。愈是不理，传得愈玄。后来就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了。说是有人在针市街一个人家里，看到了这轴画的真品。于是，又是接二连三，不间断有人去裕成公古玩铺看画，但这回是想瞧瞧黄三爷用嘛能耐把蓝眼的眼蒙住的。向来看能人栽跟头都最来神儿！

　　裕成公的老板佟五爷心里有点发毛，便对蓝眼说：“我信您的眼力，可我架不住外头的闲话，扰得咱铺子整天乱哄哄的。咱是不是找个人打听打听那画在哪儿。要真有张一模一样的画，就想法把它亮出来，分清楚真假，更显得咱高。”

　　蓝眼听出来老板没底，可是流言闲语谁也没辙，除非就照老板的话办，真假一齐亮出来。人家在暗处闹，自己在明处赢。

　　佟老板打来尤小五。尤小五是天津卫的一只地老鼠，到处乱钻，嘛事都能叫拿耳朵摸到。他们派尤小五去打听，转天有了消息。原来还真的另有一幅大涤子，也叫《湖天春色图》，而且真的就在针市街一个姓崔的人家！佟老板和蓝眼都不知道这崔家是谁。佟老板便叫尤小五引着蓝眼去看。蓝眼不能不去，待到了那家一看，眼镜片刷刷闪过两道蓝光，傻了！

　　真画原来是这幅。铺子里那幅是假造的！这两幅画的大小、成色、画面，全都一样，连图章也是仿刻的。可就是神气不同——瞧，这幅真的是神气！

　　他当初怎么打的眼，已经全然不知。此时面对这画，真恨不得钻进地里去。他二十年没错看过一幅。他蓝眼简直成了古玩行里的神。他说真必真，说假准假，没人不信。可这回一走眼，传了出去，那可毁了。看真假画这行，看对一辈子全是应该的，看错一幅就一跟头栽到底。

　　他没出声。回到店铺跟老板讲了实话。裕成公和蓝眼是连在一块的，要栽全栽。佟老板想了一夜。有了主意，决定把崔家那轴大涤子买过来，花大价钱也在所不惜。两幅画都攥在手里，哪真哪假就全由自己说了。但办这事他们决不能露面，便另外花钱请个人，假装买主，跟随尤小五到崔家去买那轴画。谁料人家姓崔的开口就是天价。不然就自己留着不卖了。买东西就怕一边非买，一边非不卖。可是去装买主这人心里有底，因为来时黄老板对他有话“就是砸了我铺子，你也得把画给我买来”。这便一再让步，最后竟花了七条金子才买到手，反比先前买的那轴多花了两倍的钱还多。

　　待把这轴画拿到裕成公，佟老板舒口大气，虽然心疼钱，却保住了裕成公的牌子。他叫伙计们把两轴画并排挂在墙上，彻底看个心明眼亮。等画挂好，蓝眼上前一瞧，眼镜片刷刷刷闪过三道光。人竟赛根棍子立在那里。万事大吉下的怪事就在眼前——原来还是先前那幅是真的，刚买回来的这幅反倒是假的！

　　真假不放在一起比一比，根本分不出真假——这才是人家造假画的本事，也是最高超的本事！

　　可是蓝眼长的一双是嘛眼？肚脐眼？

　　蓝眼差点一口气闭过去。转过三天，他把前前后后的事情缕了一遍，这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有是黄三爷在暗处做的圈套。一步步叫你钻进来。人家真画卖得不吃亏，假画卖得比天高。他忽然想起，最早来卖画的那个书生打扮的人，不是对他说过“黄三爷也临摹过这幅画”吗？人家有话在先，早就说明白这幅画有真有假。再看打了眼怨谁？看来，这位黄三爷不单冲着钱来的，干脆说是冲着自己来的。人家叫你手里攒着真画，再去买他造的假画。多绝！等到他明白了这一层，才算明白到家，认栽到底！打这儿起，蓝眼卷起被袱卷儿离开了裕成公。自此不单天津古玩行他这号，天津地面也瞧不见了的影子。有人说他得一场大病，从此躺下，再没起来。栽得真是太惨了！

　　再想想看，他还有更惨的——他败给人家黄三爷，却只见到黄三爷的手笔，人家的面也没叫他见过呢！

　　所幸的是，他最后总算想到黄三爷的这一手。死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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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绿石头 - 西尔维娅.普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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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绿石头
　　** 西尔维娅.普拉斯 **

　　黄色的巴士在铺鹅卵石的街上嘎嘎作响地颠簸着开，手提箱碰着戴维的腿。

　　“你肯定知道在哪儿下车吗？”他担心地问苏珊。

　　“当然。”苏珊回答道，接着她忘了该对弟弟保持冷冷的优越态度，脱口说道：“我能闻到空气里的咸味。你看，房子中间！”她从溅了泥巴的车窗指出去，戴维也望向她注视的方向。

　　一点儿没错！在拥挤的城市居民楼之间，有一道隐约的蓝色。那些脏乎乎的楼房正面全是一样，就像舞台布景，但在其后，大海在六月温暖的太阳光下闪耀着，那匆匆的一瞥是个保证——提前看到了即将看到的。因为戴维和苏珊在回归他们的童年。五年前搬走后，这是他们头一次回到故乡。

　　戴维带劲儿地皱了皱被晒伤的鼻子。清新的、带有咸味的微风吹拂着，记忆纷至沓来。

　　他笑了。“记得我们挖到中国的那次吗？”

　　苏珊的眼睛模糊了。记得？她当然记得。

　　曾有一个长满草的后院，里面有个花坛，他们常在那儿玩。几个漫长的上午，他们在院内一角用小锹和小铲挖土。她记得手上有潮湿泥土的感觉，正在变干，还粘到了手上。

　　几个大人来问过他们：“你们要挖到哪儿？中国吗？”然后就笑着走了。

　　“要是我们挖得功夫到家就能，你知道。”戴维曾经高明地说。

　　“不，除非你永永远远挖下去，要挖那么久。”苏珊回答道。

　　“那我们看午饭前能挖多深。”

　　“他们那儿会是颠倒的。”苏珊沉思着大声说。挖到另外一个国家的前景唤起了她的兴趣。

　　“我们挖下去会挖到东西。”戴维自信地说。他扔上一锹泥土。“看到吗，土在变黄。”

　　苏珊把很多沙子铲上来后喊道：“等等，我碰到什么东西！”她用手指擦掉了泥土，兴高采烈地拿着块白色的六边形瓷砖。

　　“让我看看。”戴维叫道，“咦，跟我们浴室地板上铺的一样，是座老房子里的。”

　　“要是我们再往下挖，可能会挖到地下室。”

　　可是不久，锹开始用得越来越慢，苏珊向后蹲坐在脚后跟上，眼神变得迷离。戴维虔诚地听她说话，似乎她是个先知。

　　“也许，”她慢腾腾地说，“也许要是我们能找到一个白兔的洞穴，就不用再挖了，我们只会掉啊……掉啊……掉啊。”

　　戴维明白了，那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只不过苏珊是爱丽丝，而他……咳，他还会是戴维。

　　苏珊突然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我们没办法挖得够深。”她说着站起身把她弄脏了的手在连衣裙上擦。

　　“我看不行。”戴维无奈地表示同意，他的梦想破碎了。他也站了起来。“我们去前面吧。”他说。

　　两个孩子比赛着跑过房侧的草地跑到前院。夏天的下午如同服了药物般宁静，街上懒洋洋的，热量一波波从路面上升起。

　　“我打赌我能只踩着那些线走。”苏珊向弟弟挑战道。她开始小心地只踩着人行道上的缝隙走。

　　“我也能。”戴维努力想模仿她，可他的腿不够长，跨不过那些平坦的大块水泥方砖，所以他放弃了，把心思集中在别的事情上。有个小虫子在石头上跑。

　　“我踩死了一只蚂蚁。”戴维自豪地大声说，一边移开脚，露出被踩碎在人行道上的小昆虫。

　　苏珊可不会称赞他。“差劲，”她责备道，“你喜欢被踩吗？可怜的小蚂蚁。”她向路上那个点嘟囔道。

　　戴维一言不发。

　　“可怜的小蚂蚁。”苏珊悲伤地低声念叨。

　　戴维的下唇颤抖起来。“对不起。”他后悔地脱口说道，“我再也不那样做了。”

　　苏珊的心软了。“没关系。”她大度地说，接着脸上露出笑容。“想起来了！我们去海滩！”

　　那条街的尽头有个小海湾，小得不能用作公共浴场，夏天时，孩子们喜欢在那里玩。苏珊在前面跑，戴维紧随其后，他们的赤脚在人行道上跑得啪哒啪哒地响，又长又瘦的腿有种敏捷之美。那条路延伸到了海滩上，沙子被冲到铺了沥青的路面上。

　　在温暖的沙里，脚趾捣到下面更凉一些的地方感觉不错，苏珊想。天上万里无云，海浪冲刷着海岸，浪头带着扇形的一圈泡沫，看到这些，苏珊的心里有种感觉在高涨。她后面的陆地是块突出部，一个窄窄的搁架，从那里，她可以让自己纵身投入广袤的蓝色宇宙。

　　去海滩的路上，这两个小孩儿都没说话。他们听到的全是海水急涌而来，然后叹息着退去的声音。

　　“哎哟！”戴维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苏珊问他。

　　“什么东西咬了我。”他抬起一只脚看脚趾。一根干脆的海藻仍然粘在他的皮肤上。

　　“不就是这根吗！就是根海藻！”她嘲弄地把它拂掉。

　　“也许是只螃蟹。”戴维反驳道，他心里希望是只螃蟹咬了他。

　　苏珊捡了块光溜溜的玻璃，透过它，她眯着眼看太阳。“你看，”她举着让戴维看，“全都蓝得好看多了。”

　　“我想跟故事里那个老太婆一样，住在玻璃瓶里，”他说，“可以在旁边放架梯子。”

　　苏珊格格地笑了。

　　太阳照着在水边漫步的两个人。苏珊若有所思地咬着一根发辫梢；她的目光越过多石的海滩，看潮水开始退去的地方，那里露出了泥巴平地上渗水的黏泥。近岸地方，正在退去的海浪围着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泛起泡沫。她盯着喧闹着住后退去的海水时，想到了一个开心的主意。

　　“我们去绿石头那儿。”她说。

　　戴维跟着她在冷冷的海浪里走，水波荡漾，深度及踝。他脚趾间的泥巴又凉又软，他小心翼翼地走，心里想着水下不要有锯齿般的蚌壳。苏珊爬上那块湿滑的石头得意地站着，连衣裙拍打着她没穿袜子的腿，她的头发被吹彻海湾的风吹了起来。

　　“上来吧！”她的高声喊叫盖过了潮水的轰鸣。戴维抓住她伸出的有力的手。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两尊经得起风吹浪打的船头雕像，一直到退潮不再打湿这块石头。

　　那是块大石头，深埋在沙中，只能看到上部。它有个光滑的绿色表面，高出那些黏乎乎的黑色石头，就像大海龟的壳。顶上有块平地方可以坐，一侧有几级平面，形成一列浅浅的台阶。确实，那块岩石就像头驯服的动物，酣眠不醒。

　　孩子们喜欢爬到那块易爬的、不规则的石头上玩各种把戏。有时那块石头是暴风骤雨的大海上的一艘帆船，有时是座高山，不过今天是座城堡。

　　“你去挖条护城河，让谁也过不来。”苏珊命令道，“我打扫房间。”她开始把沙子全扫下去，而戴维绕着那块石头挖了条小沟。

　　有几块彩色玻璃可以用来镶窗户，紧紧附在那块石头潮湿一侧的那些海螺，只能把它们从舒服的生长地方全轻轻打掉到尖尖的鹅卵石上。

　　戴维和苏珊是个充满微型奇观的世界里的巨人。他们摆开破碎的贝壳当盘子，幻想自己是微型宇宙的一部分。斑点蟹或者泥土色的海虫逃脱不了他们的锐眼。但他们看到的甚至不仅局限于此，因为也看到了比他们更高矗立着的城堡上面那座金色塔楼。

　　他们不再玩时，太阳正在西沉。苏珊在那块石头上休息了一段时间，戴维则在寻找更多的彩色玻璃。她的脚又冷又酸，不过她用连衣裙的裙摆罩住，裙子搭在脚上，像在抚摸她的皮肤。她望向大海时，怀疑自己能不能向任何人解释她对大海的感觉。那是她的一部分，她想把手伸出，伸出，直到用手臂将地平线拢住。

　　戴维回来时，苏珊起身迎接他。她感到脚下的泥巴又湿又冷又黏，不情愿地意识到天色已晚。她一边用手把发粘和因为盐分而结住的头发拂到后面，一边说：“走吧，戴维，该吃晚饭了。”

　　“噢，再玩一小会儿。”她弟弟恳求道。不过他知道没用，所以跟姐姐在海滩上往回走，略微有点儿跛，因为他娇嫩的脚在尖尖的鹅卵石上擦伤了。

　　想象中，苏珊看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走上海滩走得看不见了。戴维用肘部捅了她一下，那幅图像消失了，她慢慢回到现实。

　　“我们快到了，”她说，那种兴奋高涨得像姜汁啤酒里涌上的气泡。戴维笔直而自豪地坐在她旁边，对他刚擦亮的皮鞋洋洋自得，眼睛里闪耀着光芒。

　　“我们到了后去海滩吧。”他提议道，“也许可以去看看我们的老房子。”

　　

　　

　　

　　

　　

　　

　　

　　

　　

　　

　　

　　

　　

　　

　　

　　

　　

　　

　　

　　

　　

　　

　　

　　
译者：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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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盲人国
　　** H.G.威尔斯 **

　　在厄瓜多尔境内，距津布拉左三百多哩，距科多帕希雪原一百多哩的安第斯山脉广袤的荒原中，有一个与世隔绝的神秘山谷，盲人国。许多年前，这山谷与世界还有一条唯一的通道，只要有人能穿越那骇人的峡谷和覆有坚冰的山路就能进入山谷的平坦草原中。而几个为了逃避西班牙恶魔般统治者的贪欲和暴政的秘鲁家庭，拖着不少半大的孩子，真的来到了这里。后来明多那巴火山惊天动地的持续喷发了十七天，史书上说当时基多市（厄瓜多尔首都）正在夜晚。整个亚瓜奇的水都沸腾了，到处漂浮着死鱼，甚至圭亚奎也是这样，太平洋沿岸的山崖都一片片地崩塌了，山上的冰雪迅速融化而形成洪水，而老阿劳卡山顶部的整整一个边在轰鸣声中倾塌下来，从此永远隔绝了探险者们去盲人国的通道。

　　当世界在天翻地覆之际，最初的建设者中有一位却在峡谷的另一边而再也无法回去了。他只好忘了他在那儿的妻子儿女以及朋友们和所有的财产，而在外面的世界中重新开始生活。没多久，他病了，成了盲人，最后死在命运的惩罚中。但他所讲的故事产生了一个传说，今天还在安第斯山的考迪雷拉地区流传着。

　　他讲述了自己从那个幼时随着骆马和一大包工具迁徙进的山谷中出来冒险的原因。那个山谷，他说，有着人们心中所向往的一切——甘甜的水，丰美的草场，怡人的气候，褐色土壤的肥沃山坡上缠结着生满了可口浆果的灌木丛。山谷的一边是大片悬挂着的松树林，挡住了高处积雪可能造成的雪崩，另三边高高的顶上是巨大的积满冰雪的青灰色石崖。融化的冰雪并不冲下山谷而是流向更远的山坡，只是偶尔有冰块落在山谷的边上。谷中既不下雪也不下雨，但充足的泉水浇灌了富饶的青青草场，并滋润了整个山谷。创业者们干得着实不错，牲口们也繁殖的不错，但一件事破坏了他们的幸福，而且是很严重的破坏。一种奇怪的疾病降临到他们身上，使所有新出生的孩子和一些更大点的孩子都瞎了。他冒着疲累艰险从峡谷中出来，正是为了寻找什么咒语或解药以治疗这种疫病。在当时的年代，在那种情形下，人们是不会想到什么病菌和传染的，而只会想到罪过。他认为原因必定在于移民时没带上祭司而进入山谷后又没有建造一做庙宇。他想在山谷中造出一座漂亮而又经济实惠的庙来，供上诸如赐福之物、神秘的徽章之类的圣物以有效地促人忠诚，使人祈祷。

　　他钱包中有很多当地产的白银，他说那是为了买到能治病的圣物而大家凑起来的钱和首饰，在那里并不需要这些玩意儿。我能想象出当时这个晒得黝黑、一脸焦急与憔悴、帽檐下紧贴着发烫额头，翻山越岭而来的快要失明的年轻人，是怎样把一切告诉那些聚精会神的牧师们的，也能想象他在大灾难之前是怎样带着所找到的毋庸置疑的绝对虔诚疗法回去的，而当他面对倒塌的峡谷时又是多么惊恐万状，但我不知道他那个倒霉的故事后来如何了，只知道几年后他悲惨地死去了。这个从僻远之地来的可怜的漂泊者啊！那条原来流淌在峡谷中的溪流如今在破洞上喷涌着，而他那讲的很糟糕的可怜的故事，演变成了一个今天人们仍能听到的传说：在某个角落，有一个全是盲人的国度……

　　故事仍在继续，在这些与世隔绝的人当中，疾病仍在蔓延。老人们越来越近视了，年轻人眼前只有模糊一片，而孩子们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在这个四边镶雪的盆地中，既无多刺的荆棘，又无可怕的野兽和讨厌的虫子，生活仍是非常的容易。只有那些他们从峡谷骤缩的河床中一路连戳带拉进来的骆马这种温顺的动物陪着他们。视力的衰退如此缓慢，使他们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在丢失它。他们通过不断地指引奇迹般的使几乎看不见的年轻人熟悉了整个山谷。当最后一个有视力的人死去之后，他们继续生活了下去，甚至学会了在石头炉中小心控制火的本领。他们起初过着辛苦而朴素的生活，都是文盲，只略微接触过西班牙的文明，不过他们仍保留着秘鲁祖先传统的艺术天分和哲学思想。一代代的过去了，他们忘记了很多事，也发明了很多东西。他们所来自的那个大世界渐渐变得虚无缥缈了。除了视力外，他们既强健又能干，而生育和遗传又使他们中有机会产生了一位思想家和一位领袖人物，不断地教导着下一代。两人过世后继续起着影响作用，使这个小社会不仅从成员数量上，也从质量上得到了成长，从而解决了所产生的社会和经济上的问题。一代过去了，一代又一代的过去了，从那个带着很多银子出谷寻求上帝的援助却一去不回的祖先算起，已经是第十五代了，接着不久一个人从外部世界闯进了这个社会，这个故事就是关于此人的。

　　努涅兹是本地的人，是距基多市不远的一个善登山者，他航过海见识过世界，是一个古籍的读者，一个深刻而又有进取心的人。他参加了一个来厄瓜多尔登山的英国人团体，以取代三个瑞士向导中生病的一个。他四处爬了一下之后，向安第斯的第一大险峰帕拉斯科托佩托发起了进攻，正是在那儿他和别人失去了联系。这些细节已被写过无数次了，其中向导的叙述是最好的。他说了那些人是如何在几乎垂直的山路上艰苦行进的，是如何最终到达那大片悬崖的。以及他们是如何在雪中靠一块岩石的小小遮护而建起了一个过夜之所的。接着是最戏剧性的一幕，他们是如何发现努涅兹不见了。他们大声叫喊着，但没有回音。接下来的夜里他们都没睡，只是不停呼喊或吹口哨。

　　拂晓之后他们发现了他跌落的痕迹，看来他的确不能发出任何回音了。他一直摔向了山东面那不为人知的地方，远远的下看，他在陡峭的斜坡的厚厚积雪上，划出一条深深的轨迹，直拖向一个可怕的悬崖边上，往下就看不见了。更远的下面，他们依稀还能看见一丝树梢，那正是那个孤独的山谷—盲人国。但他们并不知道，也没去分辨与别的丘陵山谷的层脉有什么不同。他们都让这灾难吓破了胆，下午就放弃了计划。而向导在发起另一次进攻之前也被叫离了战场。帕拉斯科托佩托峰至今未被征服，而那些帐篷也在雪中损坏殆尽了。

　　而努涅兹还活着。他滑过那长长的陡坡之后又坠在一个更陡峭的坡上，掉进了一大堆隆起的雪中，他在雪堆上翻滚了几圈后就昏迷不醒了，但却一根骨头都没断。接着他缓缓滑至了一个舒缓的坡上，最后停止了翻滚，埋在了一堆松软的雪中，他迷糊中还以为自己是病倒在床上，但一个登山者的理智使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努力放松了一下之后，终于望见了头顶的星星。他舒展了一下上身，让胸口好受些，便开始琢磨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审视了一下全身后发现掉了几颗扣子，上衣翻过了顶，而口袋里的刀和系在脖子上的帽子也丢了。他记起了当时为了垫高自己那边的帐子而在找一块松动的石头。还有，他的冰斧也不见了。

　　他清楚自己肯定是摔下来了。在刚升起的月亮阴森的白光下，他仰头看了下自己“飞翔过”的距离，不由被其巨大给唬住了。躺了片刻，他茫然地瞪着那片时不时被黑暗移遮的巨大苍白的悬崖，慑于它神秘而又魔鬼般的美丽，许久之后，他终于迸发出一阵强烈的夹着笑的哭泣……

　　缓过神来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已在积雪的最底处了。从现在这片月光照耀的易于攀爬的斜坡往下，他零星地从黑暗中见到了散布在岩石上的草皮。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忍着浑身关节作痛走下了那堆雪。好不容易往下走到草皮后，他一头栽倒在地面上，也不顾身边那些鹅卵石，从贴身的衣袋中取出一瓶水喝了几口后，立刻入睡了。

　　在身下树梢上的鸟鸣声中他醒了，一坐起身就看清自己是那大片悬崖脚的一座小山上，下面是一条堆着滚下来的雪的沟。对面的悬崖笔直竖向天空。两面崖之间呈东西走向的峡谷间，现在满是清晨的阳光，也照亮了西面那团堵住了峡谷的塌倒的山石。他下头似乎又是同样陡峭的坡，但在沟中的积雪后他又发现了一条滴着雪水的狭窄通道，那是值得一个不顾一切的人冒下险的，爬过之后，果然比想象的还要轻松。接着他来到又一个荒凉的山峰上，爬过一块不太困难的岩石后他到了一片长满了树的斜坡上，他把脸对向了峡谷中，因为其显露出一块青草地，一瞥间还清楚地看见了几簇式样古怪的石屋。他又如脸贴着墙般爬进了些，这时阳光不再沿着峡壁下照，鸟鸣声也消失了，四周又变得又冷又黑，但远处树立的房子显得更亮了。他爬向了一个岩堆，善于观察的他从岩缝发现了一丛紧巴着石头的不知名的羊齿属植物，便挑了一株有复叶的茎咬了几口以充饥，果然有些帮助。

　　中午时分他终于爬完了峡谷的咽喉，来到了平原的阳光中，全身僵硬又疲惫不堪。他在岩石的阴影下坐着又歇了会，用瓶子从泉水中灌了些一口饮尽，才走向那些房子。

　　那些房子在他眼中显得很古怪，使整个山谷的样子也更古怪更陌生了。这儿地面最大的一块是葱嫩的草地上，星星点点的缀着美丽的花朵，显示出被特殊照料且被一片一片有系统的收割过的迹象，高处环绕山谷的圈水渠，浇草地的涓流就来自那儿。一群骆马在山坡上吃着恰好的草木类植物。那些看上去是喂养骆马的小棚分布在渠墙的边上，所有灌溉的细流都在谷中心汇聚成一条主流，用齐胸高的墙围住了两边。这些尤其是许多用黑白二色的石头铺成的路更使这幽僻的地方增添了几分城市色彩。路有奇怪的石栏，有秩序的通往各个方向。村中央的屋子一点也不像他所知的山村中那种用石块马马虎虎砌起的杂乱无章的房子，而是呈直线地列在异常干净的中心街道两边。每所屋子表面都是彩色斑驳，只开了一扇门哪怕在正面却没有开一扇窗。他们的色彩极无条理，上面涂的泥灰时而是灰色，时而是土褐，时而是灰蓝或深棕。正是这景象第一次使这位探险者联想到了瞎子。努涅兹暗自嘀咕：“干这活的一定瞎得像只蝙蝠”。

　　他翻下坡来到水渠的尾部，那儿渠内的水喷溢出，形成了丝丝波动的瀑布流向峡谷深处，他现在能看见一些男男女女在草堆上躺着，似乎在午睡，草地远端近村的一头还躺着一些孩子。而举手之遥的地方三个人正从墙角通向屋子的小径上用车运着几只桶。他们身着用骆马皮制成的粗劣衣服，鞋子和腰带也差不多，而帽子是用背部和耳部的毛皮制成的。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地走着，走得很慢还打着哈欠，就像在晚上。他们显得如此安详而繁荣的生活和让人尊敬的外表，使努涅兹犹豫片刻之后站到了岩石上尽可能显眼的地方，张圆了嘴喊了起来，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着。

　　那三个人停住了脚，互相询问般的转着头。见他们的脸转来转去找不到方向，努涅兹便大打手势，但他们压根没看见，过了会儿反而将脸转向山右边的远端并叫喊着算是回答。努涅兹又大叫了几声，做了几下手势而不见效之后，“盲人”的想法再度浮现于脑中。他暗骂道：“这群白痴肯定是瞎子。”他徒劳地又试了几下之后，便万分恼火的跨过溪上的桥，穿过墙门直接向他们走去。这时他确定他们真的是瞎子，也想到这里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盲人国。随着这念头不断坚定，他心中更涌起一种强烈的，令人羡慕的冒险激情。那三人仿佛有点恐慌地紧挨着，没有看他，而是用耳朵朝向他，倾听他那陌生的脚步。他能看清他们的眼睑紧闭着且深陷进去，如同眼球已经皱缩了。他们一脸敬畏的表情，“一个人，”三个人中的一位用一种难以辨认的西班牙语说道，“是一个人，一个有灵魂的人正从岩石上走下来。”

　　而努涅兹此时正像个踏上新生活的年青人一般迈着自信的步伐走近着，所有关于盲人国的传说都历历浮现于脑中，而那句古老的谚语也有节奏的不断回响在他耳边，“盲人国中，独眼称王。”“盲人国中，独眼称王。”

　　“……”

　　他彬彬有礼地问候了他们，同他们谈了起来，并用双眼打量着他们。“他打哪儿来？佩德罗兄长。”一个人问道，“从岩石下来。”“我是翻山过来的，”努涅兹插道，“从这个山谷之外人们能看见东西的国度，离波哥达不远，那里居住着数十万的人口，这儿是无法看见那个城市的。”“看见？”被称作佩德罗的人喃喃自语着“看见？”“他从岩石上下来！”另一个人奇怪地重复说。

　　努涅兹看清他们的外套出奇的时髦，每件缝制的针法都不同。这时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张开双臂朝他移过来，使他吃了一惊，不由向后退以躲开他们伸来的手指。“上这儿来。”他们说，并跟住他的动作而轻巧的抓住了他，随后二话不说就开始抚摸努涅兹的全身。“当心点儿！”当一个人摸到他眼睛时，他不由喊起来，并发现他们对这个有着会眨动的眼睑的器官迷惑不解，一再抚摸它们。

　　“是一个陌生的物种，克莱。”佩德罗说，“摸摸他那粗糙的头发，就像是骆马的。”克莱用柔软而微潮的手捏着努涅兹那有一阵子没刮过的下巴，同意道：“和他来的岩石一样粗糙，不过也许他会变得好起来。”虽然努涅兹几乎不挣扎，但他们一直紧紧抓着他，使他忍不住喊起来：“当心点儿！”第三个人说：“他说话了，显然是个人。”佩德罗“哦”了一声，转而向努涅兹：“那么说你来到了这世界上？”“是出了这世界，跋山涉水，从那上头，那离太阳都只有一半高的地方，从外面那个大世界掉了出来，那个要十二天海上航程的地方。”

　　他们似乎根本没在听他在说什么，克莱说“我们的父亲曾经说过，人可被自然的力强行造出，用一些热乎乎的东西，雾气以及腐烂之物，嗯，腐烂之物。”“把他领去见见长老吧！”佩德罗说。“先大声通知一下吧，免得孩子受惊吓，这可是件惊人的事。”于是他们一路高声喊着。佩德罗在前拉着努涅兹的手把他领向房子。他甩开了他的手说：“我能看见。”“看见？”克莱诧异道。“没错，看见。”努涅兹说着转向他，结果被桶绊了一跤。“他神智还不清醒，绊了下，还尽说些没意义的词，抓住我的手吧。”第三个人说。“随他的便吧。”努涅兹跟着他们边走边笑，心中想道，“看来他们对视力一无所知，好吧，到适当时候我会让他们了解的。”

　　他听到人们呼喊着，有不少聚集到了村中央的路上。因为骤然遇上那么多的盲人国居民，努涅兹比想象中的要更紧张，有点沉不住气。这地方从近处看大了许多，那些墙上的泥土则更显怪异。这群男女老幼的人围过来，有的用柔软敏感的手摸摸他，有的嗅嗅他的气味，还有的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见到人丛中有些妇女和少女有着很甜靓的面容，不由开心起来，只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紧闭且深陷下去。也有一些妇女和孩子离他远远的，他的噪音在这些柔和的人之中显得很粗鲁，吓着了那些妇女和孩子。三个司路者尽力把簇拥的人群排在外，并不停解说：“这可是一个从岩石上下来的野人。”“波哥达”，他纠正道：“我是从波哥达来的，翻过这山的顶峰。”

　　“野人说野话。你们听见他说的吗？’波哥达’他的思维还没成形，他才刚学会说话。”佩德罗说。一个小男孩捏着他的手，调皮的模仿道“波哥达”。“哎，那是个城市，我是从人们能看见的那个大世界来的。”“他叫波哥达”，他们顾自说着。

　　“他总跌跤，”克莱补充说，“在来这儿的路上就绊了两回。”“带他去长老那儿。”他们把他赶进了一间漆黑的屋子，只有屋尽头微弱地摇曳着一丝火光，人群拥了进来，堵住了一切，使屋子更黑了。努涅兹还没站稳，脚跟就一头撞到了一个坐着的人的腿上，手臂还顺势打在了某个人的脸上。他感到了那软软的反冲，并听见了愤怒的叫喊，接下来便不得不挣扎着应付那些七手八脚想按紧他的人。这是场一边倒的战斗，他稍微了解了一下力量对比，就明智的安静下来。“我摔倒了，”他解释道，“在这么黑的地方，我可看不清楚。”一瞬间周围的人都停下来想弄明白他所说的话，不久克莱发话了，“他刚出生不久，走路摇摇晃晃，话里尽夹些没意义的词。“别人又开始叽里呱啦起来，他几乎听不懂。

　　“我能坐起来嘛？我不会再反抗了。“他们商量了一会，同意他起身。一个苍老的声音开始询问他一些问题。努涅兹试图向这些坐着的盲人国长老解释他所在的那个大世界，高山、天空、视力及此类“奇异之事”，结果是白费劲，他们根本不相信他们所说的，甚至有很多词听不懂。这可是努涅兹绝对没想到的。他们自从与世隔绝，并变成盲人以来已经经历了十四代人，一切与视力有关的东西的名称都消失或更改了，关于外部世界的一切也消失或变成了童话，他们不再关注岩壁之外的任何事物，他们之中的天才开始对这些流传自还有视力的先人的零碎的传统及信仰产生了疑问，并把它们误认为是些荒谬的幻想，而另外给予了颇有条理的解释。他们的想象力随着眼球一起萎缩了，同时另一种新的想象力却随着耳朵和手指变得更灵敏而得到了增加。努涅兹渐渐意识到了这些，于是他所说的奇迹，他令人尊敬的祖先和天赋的视力都成了子虚乌有之物，而他对他们解释视力所做的无力尝试也被当作是因为刚诞生且理智不健全从而解释事物辞不达意。他退却了，转而聆听他们的教诲。最年长的长老向他阐明了生命、哲学及地理方面的常识：这个世界（指他们的山谷）最初是岩石中的一个空穴，接着产生了早先的无触觉、无生命的东西，然后骆马等一些有少许感觉的生物冒了出来，随后是人，最终是天使，即人人都能听见它的歌声和扇动翅膀的声音，却谁也碰不到的东西，努涅兹好半天才想通说的是鸟儿。长老接着告诉他时间是如何被分为冷和暖的，这相当于盲人国的夜与昼，以及在暖的时候睡眠，在冷的时候工作是适宜的，所以要不是他的到来，全部的人一定都在梦乡中。他还说努涅兹的构造大概有些特别，无法正常的学习和取得他们已有的知识，他缺乏条理的思维和跌跌撞撞的举动，他必须鼓起勇气尽力去学习，说到这点，屋里的众人均小声表示支持。长老说晚上（也是白天）快过去了，大伙都得回去睡觉了。他问努涅兹是否懂得如何睡觉，努涅兹当然肯定了，只是要求先吃点东西。

　　他们给了他一些骆马的奶和一些粗盐面包，把他领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就走开了，以免被他咀嚼的响动给吵着。山谷夜间的寒冷即将揭开下一天之前，别人都睡了一觉，努涅兹则没有，他坐在原地，放松了一下四肢之后，开始反复思考他来到后所面临的出乎意料的境况。这不时使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健全的头脑，哈！”他自言自语地说，“还没什么理智。哼！他们竟然不知道是侮辱上天派来主宰他们的人。看来我非得证明一下了。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直到太阳下山了，他仍在想着。

　　努涅兹仰起了头，一切美景尽收眼底，尤其是斜阳映照下山谷两边晶莹耀眼的雪地和冰川，更令他叹为观止。他的双眼从冰雪上移向了林子和田地，光强的迅速差异蓦地使他涌起了一股激情，他从心眼里感激起赐给他视力的上帝。

　　这时他听见有人在林外喊他：“呦嗬，波哥达！到这儿来!”他闻言笑了，他将他视力的全部作用一次性显示出来，他们将寻找他而一无所获。“你过来了吗，波哥达？”那人又说。他放肆地笑了几声，然后蹑手蹑脚地从路中向旁边走去。“别去践踏草坪，那是不允许的。”努涅兹骇异地停住了脚步，他连自己都没听见自个儿的动静，那人已从两色混杂的路上向他跑过来，他只好走回路中，应了声，“我在这儿。”

　　“我叫你干嘛不过来!你非得像个孩子似的被领着走吗？你走路时听不见路吗？”努涅兹笑了起来，“我能看见。”“没有‘看见’这么个词。”过了会儿那盲人斥道，“别犯傻了，跟着我脚步的声音。”努涅兹只得跟着，心里有些懊恼。“我的时候会来的。”他冒出一句，那盲人应道：“你会学会的，这世上有许多事等着你学呢。”“难道没人跟你说起过‘盲人过重，独眼称王’这话吗？”那人漫不经心地回问了一句：“‘盲人’是什么玩意儿？”

　　四天过去了，这位盲人国的君王在其臣民中仍只是不出声的呆头呆脑的陌生人。他觉得自己的设想更难证实能力了，而只能是边酝酿着一起武装政变，边乖乖地听从和学习着盲人国中的行为和习惯。特别令他难以忍受的是在夜间工作，这也是他决定当权后首先得改革的。

　　这些人过着种朴素艰辛的生活，并具有着人们所能想到的各种美德和幸福。他们辛勤劳作但有不负担过重；他们有充足的衣食，有休息的节日和季度；他们奏乐歌唱，相互之间充满爱意；他们拥有孩子，他们的世界组织进行地如此自信而精确，令人惊叹。每样事物都是用来满足所需的，每条辐射开的道路之间都有相等的夹角，在其石栏上刻有特殊的印痕以示区别，路上和草坪上所有的障碍物和不规则之物早被清除干净了；他们特殊的方式和步骤正符合他们特殊的生活需要。他们的感觉出奇的敏锐，能听出一定距离内别人的细微手势甚至其心跳。他们用解除的手势和诵读代替了面部表情，他们干农活时使用起锄头、铲子、叉子等来像原定一样得心应手，他们的嗅觉也超常的敏锐，能像狗一样闻出每个人不同的味道来。他们生活的像那岩间的骆马一样无忧无虑，不用为食物和住所而发愁。努涅兹也不得不最终迫使自己承认他们的行动是多么自如。

　　努涅兹不得不决定诉诸武力，也是在他数度劝说无效之后。他先是在一些场合试着告诉他们一些关于视力的话，“瞧这儿，伙计，有些事你们还不明白，让我告诉你们。”有那么几次，两三个人会注意到他，他们会垂首坐下，耳朵朝着他，他此时使出浑身解数，向他们讲述所见之物。在听众中有一个眼窝陷的并不深的女孩子是他特别希望能说服的，因为他总幻想她的眼睑下藏着一对眼睛。他讲述所能见到的一切美景，像青山碧水、蓝天红日等等，但他们只是纯为娱乐般地听他滔滔不绝而丝毫不相信，到后来更是大加非议。他们再三告诉他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山川，而牧养骆马的岩石的尽头就是世界的尽头，那儿有一个带孔的顶盖，露水和雪团就是从那盖上得空穴中落下来的。当他坚持说这世界既不像他们设想的有尽头。顶上也没有上面盖子，他们就认为他的思想走上了邪路。他费尽心机所描述的天空、星星、云朵，对他们而言都是讨厌的虚幻，是对他们所坚信的那平滑的顶盖的玷污，那顶盖可是绝对的光滑平整的。他发觉自己的话有时使他们震惊，便放弃了这种形式的尝试，而试图展示一下有视力的优越性。一天早上，他看见佩德罗正从第十七号道路向中央的房子走来，而距离尚无法听出或嗅出来，于是他就自信的向众人预言说：“再过一会儿，佩德罗就会上这儿来。”一位老人提醒他佩德罗在第十七号道路上并无相关之事，这话立刻得到了证实，佩德罗走近时突然横穿过拐向了第十号道路，接着以敏捷的步伐向着围墙走去。努涅兹因此倍受奚落，当他为了澄清自己并非妄言而去质问佩德罗时，碰了一鼻子灰，佩德罗还从此对他充满敌意。

　　他接着说服众人让他能一个人在有草坪的斜坡上自由自在地走上一段长路，然后他保证将描绘出在房子间发生的一切。他的确清楚地说出了每一个来往进出的人，但他们只想让他说出那些没有窗子的屋内或者屋后所发生的事，而这些恰恰是他无从看更说不上什么的。这次失败后，对努涅兹的嘲讽一发而不可收拾，逼着他下定决心诉诸武力，他打算拿到一柄铲子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翻一两个人，然后通过公平格斗来显示有视力者的优势。他为了找一柄铲子而走了很多路，在途中他发现了一个新的困难，即自己无法忍心冷酷地去打伤瞎了的人。他迟疑着拾起了一柄铲子，同时发现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他的举动。

　　他们警觉的站着，都将耳朵朝向他，以听出他下一步想干什么。“把铲子放下。”一个人命令说，使努涅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顺从地走了过去，突然出其不意地把一个背对着墙的人击倒，马上从其身上跃过，朝村外逃去。

　　他横穿过一片草坪，在身后留下了一串践踏出的足迹，然后一屁股坐在一条路边。他像所有刚开始战斗的人一样感到了一种冲动，但更感到了困惑。他开始意识到了无法愉快的战斗，哪怕对手是与自己有着完全不同思想基础的人。远方有不少人手执铲子或树枝从房内出来，呈一道散开的线，从好几条路向他包围过来。他们缓缓的行进着，相互间快速地交谈着，并不时停下来嗅嗅听听。

　　努涅兹见状不由笑了，但立刻笑不出来了，一个人经过他的足迹后，俯下身嗅出了他逃跑的方向，他呆看着这条包围线徐徐移近了五分钟，开始从犹豫不决而变得狂躁起来。他站起身，向围墙走了几步后又折回来一小段路。众人已经站成了一弯新月，静静的倾听着。他也静静地站着，双手紧握住铲子，暗问自己：“我该攻击他们了吗？”耳中的脉搏声又化作了一遍遍的“盲人国中，独眼称王。”“我该攻击他们吗？”他回头望了望那光滑的难以攀爬的围墙及上面开着的很多小门，又瞧了眼那条不断接近的搜索线，他们的后面，别的人也从屋内出来到了路上。“我该攻击他们吗？”“波哥达，你在哪儿？”有人喊了起来。

　　他们紧握着铲子，走下草坪向着房子的地方走去，他一动那包围线就随之收拢。“他们要是敢碰我，我会杀了他们的。”努涅兹咬牙说，“我对天发誓，我会的，我会杀了他们的。”他大喊起来：“瞧这儿，我将做我想做的一切事情，听见了吗？我将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没人拦得住我。”众人迅速朝他移动过来，很像是在玩瞎子抓人的游戏，只不过这次是所有的人都蒙着眼抓一个人。“逮住他。”有人喊道，他发现自己已陷入一道松散的弧线中了，形势不妙，他得采取果断的行动了。

　　“你们不明白，”他响亮而坚定地说，“你们都是瞎子，而我能看见，别烦我了。”“波哥达！放下铲子，从草坪中出来！”这道最后通牒的异常的命令口气使他怒火中烧，“我会杀了你们的！”他激动而又带点哭腔的说，“对天发誓，我会杀了你们的，别来烦我！”

　　他不顾一切地乱跑了起来，擦身跑过了一个靠近的人，以免要打伤他。猛冲开去以躲闪靠近的那排人。他朝一个人缺口直冲过去，两边的人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而跑拢过来。他继续冲着，眼看着要被逮了，不由瑟瑟发抖。挥击铲子！那人痛呼着倒下了。他忍住手掌和手臂上所受的软但沉重的打击，穿过去。穿过了！他再度接近了房子，而四处都有人挥舞着铲子和树椿，敏捷地奔了过来。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壮汉冲过来，正试图重击他声音所在之处。他顿时吓破了胆，用力将铲子掷向对手缺偏开一大截，然后手足无措地逃开了，大呼小叫地躲着别的人。他惊恐万状，来回狂奔着，慌不择路，焦急地扫视四周，突然间摔了一跤。众人都听见了。这时，远处围墙上的小门落入了他眼中，就仿佛是天堂在召唤。他发了疯地冲了过去，甚至顾不得四周的敌情了。冲到了小门他磕磕绊绊穿过了小桥，从岩石上爬了几段路，把一只骆马惊得无影无踪，便躺倒在地，喘息着啜泣起来。

　　他的武装政变就此告终。

　　他在墙外过了两天两夜，既无以充饥又无以御寒。他沉思着这不曾预料之境，同时用一种深奥而又讥讽的口吻不断念着那句古谚：“盲人国中，独眼称王。……”他大致地设想了几种击败从而征服这些盲人的办法，显然无一可行。他没有武器，也很难搞一件到手。

　　他早在波哥达就染上了而自身毫无察觉的文明的弊习，使他考虑下去暗杀了几个盲人，如果他做到了，接下来当然是通过威胁要杀了他们全部而命令他们。但迟早，他必须睡觉……

　　他试着在松树丛中找些吃的，在晚上霜冻时垫些树枝好睡得舒服些，还想用陷阱捉只骆马吃，或者干脆用石头砸死一只。可骆马们并不信任他，每当他轻手轻脚靠近时，骆马就用棕色的眼睛狐疑的打量他一下，然后跳开了。到了第二天，他已是又冷又暗，缩成一团发着抖。最后他蹒跚着爬下了围墙，再度踏进了这个盲人国想谈谈条件，他匍匐过了小溪，大声叫嚷起来，直到有两个人走出门与他说上话。

　　“我曾发了一阵疯，毕竟我才刚被造成人。”他认错了。那两人说这样子好多了。他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清醒多了，对自己犯下的错追悔不及。接着他毫无伪装的哭了，因为他已经虚弱不堪。那两人把这当作了良好的迹象。他们问他是否仍相信自己能“看见”。“不，那纯属蠢话，那个字毫无意义，连毫无意义都算不上。”他们又问他头顶上是什么，“在有一百个人那么高的地方，世界有个盖子，非常……，非常光滑……”他歇斯底里的哭了起来，“你们还要问我之前，先给些吃的吧，我快死了。”

　　他以为会遭到严厉的惩罚，不过这些盲人涵养不错，他们只是把他的叛乱行为当作他低劣愚昧的更进一步证明，赏了他一顿鞭子之后，就派他去干一些简单的重活。他见别无他法可以谋生，只能忍气吞声地听从吩咐。他生了几天的病，得到了细致入微的体贴，使他更心甘情愿地顺从了。不过他们仍反对他在天黑时睡觉，那使他很受不了。一个哲学家还专门来找他谈话，以祛除他轻浮无知的念头，并深入浅出的再度向他证明了这个罐形的宇宙上有个盖子，使他差点怀疑自己是否是因为幻觉才没看见这个顶上的盖子。

　　就这样，努涅兹也成了盲人国的一员，外面的世界对于他日渐遥远模糊，而这里的人们也不再是一个个差不多，而是一个个熟悉鲜明起来，其实有雅各布，他的养护人，一个通常很和善的老人；有佩德罗，雅各布的一个侄子；还有米迪娜莎罗苔，雅各布最小的女儿。她在盲人国中并不受人尊重，因为她的脸棱角分明，不符合这儿以柔滑为美的标准。但在努涅兹眼中，她却是最美的人，甚至是所有造物中最最美丽的。她的眼睑不像这里的常人一般发红且深陷，而是平坦的仿佛随时会张开。她还有长长的眼睫毛，这在谷中被认为是严重的破相，她有力的嗓音在听觉上也不符合谷中青年敏感的耳朵的标准，所以她还没有一个爱人。

　　这使得努涅兹考虑到若有朝一日能赢得其芳心，则谷中的一切都将可以忍受，而他也乐于在此度过此生了。

　　他常凝视着她，寻找机会对她献些殷勤，使她近来注意到他这个人了。在一个休息日的聚会时，他们坐到了一起，当着朦胧的星光，伴着甜美乐声，他抬起手迎上她的手并勇敢的抓住了它，她报以轻轻的一按。后来的一天，当他们在黑暗中吃饭时，他感觉到她的手在非常柔缓的摸、牵、找他，炉中偶尔跳动的火苗使他有幸看见了她满脸的温存。

　　他想方设法与她说话。一天，他走向坐在夏夜月光之中的她并坐在了她脚边。月光给她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晕，使她美的不可方物。他用情人柔和的嗓子和一种十分尊重近乎敬畏的口吻告诉她，他爱她，告诉她对他而言她有多美。他还从未接触过这种爱慕之情，所以尽管没有明确的回答他，但显然被他的言语所深深的打动了。之后，他更是不放过任何能与她交谈的机会。这山谷成了他的世界，而山谷外的那个大千世界也最多只是他所能向她倾诉的神话故事罢了。

　　终于，他试探性地支支吾吾地向她谈起了关于视力的事。视力对她而言是最富诗意的幻想。她把之当作一种不良嗜好般的听着他讲述星空、山河及她自己白皙的容貌。她并不相信这些，只是有点一知半解，但却莫名地喜欢这些，使得努涅兹误以为她已经完全明白了视力是怎么一回事。他的爱不再敬畏了，而开始鼓足了勇气。他向雅各布和长老们提出了要结婚，但却因她变得害怕起来而耽搁了，这时雅各布才通过另一个女儿知道了，是米迪娜莎罗苔在与努涅兹恋爱。

　　这桩婚事遭到了极大的反对，倒不是因为觉得她太好，相反是觉得努涅兹太差了，是个白痴，还达不到人们能接受的标准。她的姐姐们尤其反对，因为对两个人都不怎么信任。至于老雅各布，虽然在不少方面已喜欢上了这个笨拙但顺从的奴隶，也摇着头说这事没可能。不少年青人对努涅兹敢有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念头深刻愤慨，甚至有人前去揍他，但被他狠狠揍了回来，这倒使努涅兹初次尝到有视力的甜头，即便当时光线很弱。这之后虽然没人光明正大地反对了，但仍是没有人认为这桩婚事会成功。

　　老雅各布是很爱护这个小女儿的，所以当她伏在他肩头泪如雨下时，也忍住伤心起来。“乖女儿啊，你是知道的，他只是个白痴，他有很多怪念头，他无法将事情做的令人满意。”米迪娜莎罗苔边拭泪边反驳道：“我知道，但他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好，他也在变得越来越好。他又很强壮，爹，他还很和善，比这世上其他男人都要强壮和和善。他又爱我，况且，爹，我也爱他。”

　　老雅各布因为无法安慰女儿，加之自己又喜欢努涅兹，不由万分痛苦。于是他与别的长老在那密不透光的会议室中开了个会，顺便探一下口风。他在一个适当的时机说：“他比所表现的要更好一些，有朝一日，他很可能，会和我们大家一样神智清明的。”这时长老中的一位有了主意，他是众人中最杰出的医生，是大家的药剂师，有着深刻的哲学头脑而富有创见。他早就产生过治疗努涅兹的念头，并曾与雅各布谈起过。他发言了：“我曾经检查过波哥达，他的情况我一清二楚，我认为他是极有可能治愈的。”“那正合我心意。”雅各布舒了口气。“他的脑子受了不良的影响。”医生继续说，对此长老们窃窃私语着表示同意。“那么，是什么影响它呢？”“是啊.”雅各布也询问道，”“这个嘛，”医生开始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是那个叫做眼睛的怪东西，也就是脸上那个明显深陷下去的柔软部位，它们出了问题，胀的很大，影响了努涅兹的脑子。他有眼睫毛，眼睑还会动，这使得他的脑子始终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并造成不适及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破坏。”“是吗？是吗？”老雅各布显出浓厚的兴趣。“我认为我完全理由断言，要彻底治愈他，我们只需给他动一个简单易行的外科手术，换言之，移走那个出了问题的器官。”“然后他就会正常了？”“然后他就完完全全正常了，并成为一个令人景仰的公民。”“感谢上帝，为了科学！”雅各布说着立刻兴冲冲地去把这个美好的前景告诉努涅兹。

　　哪知努涅兹一口回绝了，这给雅各布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不由意兴全消，只是说：“若是别人，听你这么说，一定会认为你根本不在乎我女儿。”米迪娜莎罗苔也亲自来劝说努涅兹，让他接受这项手术。他叫了起来:”你不会是想让我丧失宝贵的天赋的视力吧？“她只是摇着头。”天哪，我的世界可是全凭视力的呀！”她的头垂得更低了。“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多美好的事物—鲜花，缀着青苔的岩石，暗泽而柔软的毛皮，远空漂浮的白云，日升日落，闪烁的星斗，还有你。哪怕只是能看见你，看见你甜美安详的脸，看见你温软的双唇，亲爱的，看着你美丽的双手交织在一起……，是双眼让你占据了我的心，是双眼把我拉近你。噢，那见鬼的摸索，难道我必须只是触摸你，听着你，却再也无法看见你吗？难道我必须接受那该死的顶盖和无尽黑暗，接受你们想象所屈从的那该死的顶盖吗……！不，你不会想让我这样吧？”他心中蓦地涌起了一股疑惧，但他马上丢开了它。“我希望，”她断断续续地说，“有一天—，”“怎么样？”他有点焦虑的问，“我希望，有一天。——你别再以那种方式说话了。”“哪种方式？”“我知道这很美，——可这是你的想象，我喜欢他们，但如今——”他如坠冰窖，小心翼翼的问：“如今？”她只是静坐着。“你是说…...你觉得——我会好起来的，如果——”他迅速明白了一切。他着实发火了，对命运的愚弄气急万分，但也对她的不可理喻充满了一种近乎惋惜的怜悯。“亲爱的。”他叹了口气，从她苍白的脸上清清楚楚看出了她想说而未说的事。他搂住她，吻着她的耳际，沉默的坐着。

　　“如果我同意呢？”他最后说，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气。她张开双臂抱住他，痛哭起来，“噢，如果你愿意，……”她抽泣着，“只要如果你愿意！”

　　离手术只剩一星期了，眼看着就能从一个低劣的奴隶上升为正式公民了，努涅兹却辗转难眠，在每个阳光明媚的时辰里，当别人还在黑夜甜乡中，他却或坐着沉思，或漫无目的地徘徊，试图在左右为难的境地中摆脱出来。他是作出了答复，他是同意做手术了，但他并没有下定决心。当一周的工作结束了，灿烂夺目的太阳升起在金色的顶峰，他享有视力的最后一天开始了。

　　他在米迪娜莎罗苔离开去睡觉时与她呆了几分钟，“明天，”他说，“我将再也看不见一切了。”“宝贝！”她握住他的手，将全部力量都倾注给他。“他们只会稍稍伤着你的，你会挺过来的……，你要挺过来，最亲爱的，为了我—亲爱的，只要一个女人的心灵和生命所能做到的，我都将回报你。我最亲爱，最温柔的人，我会回报你的。”他沉浸在对她和自己的深深同情之中。

　　他将她搂在怀中，吻了一下她的樱唇，最后看了一眼她甜美的脸。“再见了！”他轻声说道，“再见了！”然后在寂静之中，他转身离她远去了。她倾听着他慢慢消失的脚步，随着那节奏越哭越伤心。

　　他满以为自己会走到那片有着水仙花的幽美的草坪上，度过他作出牺牲前的最后时光。但当他走动中不经意抬眼时，他看见了清晨，像个浑身金甲的天使，从悬崖上飘下来……而对着这壮丽的景色，这个盲人之谷，他的爱人，这儿的一切，都成了罪孽的坑穴。

　　他没有折向目的地，而是继续向前走着，穿过了围墙，爬过了地面的岩石，双眼始终不离那闪耀着日光的冰雪。他看着这无限美景，思绪不禁漫天遨游，飞越了眼前，飞越了他正打算永远放弃的一切。

　　他想起了那个远离的自由自在的广阔世界，那个曾属于自己的世界，他的目光穿过了那悬崖，远远地，远远地看见了波哥达，那个有着众多鲜活美妙的事物的地方，那儿繁华显赫的白昼，流光溢彩的夜晚，处处是宫殿、喷泉、雕塑和白色的房子，这些都一览无余，美不胜收。他想着何时能经过这些路，渐渐走进那忙碌的大街小巷。他想到那日夜不息奔流的大河，从波哥达直流向更广阔的世界，经过一座座城镇，一片片森林和沙漠，流淌着，直到有蒸汽轮船驶过那变宽的海岸，驶入海洋——那无边无际的海洋，上面有着数以千计的岛屿，星罗棋布，船只们若隐若现地航行于其中。那儿，没有山的阻挡，人们能看见天空，不是像这儿所见的一个圆盘，而是湛蓝湛蓝的一片，星浮辰移，深邃无比。

　　他回头瞄了一眼村子，自右扫视过来，然后坚定地转了回来，他想到了米迪娜莎罗苔，但已只是个模糊而微小的影子。他抛开了一切，开始很认真慎重地攀登起来。

　　当太阳落山时，他已停了下来，他爬得很高很远，而且曾经更高过。衣服撕裂的破碎不堪，四肢上血迹斑斑，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他却非常轻松惬意的躺着，脸上还挂着微笑。

　　从身下一眼望去，山谷宛如一个小坑，且在阴影和云雾笼罩之中，尽管此时他四周的山顶都火烧般的亮丽。每一块岩石都透着精致的美——灰色中嵌着绿色的纹路，四处的表面闪着水晶般的光泽，眼前的青苔抹过短暂的橙色，还有谜一般的山谷，幻变着色彩，由深蓝而为紫，由紫而为黑，黑得发亮。但他不再流连了，只无力地躺着，脸上的微笑似乎说明他能逃出盲人国已很满足，虽然他曾想在那儿称王。

　　夕阳的余晖也掠过了，夜幕降临，而他仍安详地躺在那冷冷星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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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话
　　** 周鹏 **

　　有一种语言，想说出来

　　要在若干年以后

　　等到一个寂静的黄昏

　　有人把你装进盒子里

　　把我也装进盒子里

　　目光，对准目光

　　脚趾，勾向脚趾

　　那时候，阳光早已远去

　　月亮还没有升起

　　在一片甜蜜的黑里

　　那句彼此等候了一生

　　不敢轻易说出的话语

　　终于，从我俩

　　近在咫尺的相思里

　　沿着草根

　　化作了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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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弗洛伊德和受虐狂
　　** 王小波 **

　　我说过，以后写杂文要斯文一些，引经据典。今天要引的经典是弗洛依德。他老人家说过：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每个人都有点歇斯底里——这真是至理名言！所谓歇斯底里，就是按不下心头一股无明火，行为失范。谁都有这种时候，但自打十年前我把弗洛依德全集通读了一遍之后，自觉脾气好多了。古人有首咏雪的打油诗曰：夜来北风寒，老天大吐痰。一轮红日出，便是止痰丸——有些人的痰气简直比雪天的老天爷还大。谁能当这枚止痰丸呢？只有弗洛依德。

　　年轻时，我在街道工厂当工人。有位师傅常跑到班长那里去说病了，要请假。班长问他有何症状，他说他看天是蓝色，看地是土色，蹲在厕所里任什么都不想吃。当然，他是在装骚鞑子。看天土色看地蓝色，蹲在臭烘烘茅坑上食欲大开，那才叫作有病——在这些小问题上，很容易取得共识，但大问题就很难说了。举例来说，法国人在马赛曲里唱道：不自由毋宁死；这话有人是不同意的。不信你就找本辜鸿铭的书来看看，里面大谈所谓良民宗教，简直就是在高唱：若自由毋宁死。《独立宣言》里说：我们认为，人人生而平等。这话是讲给英国皇上听的，表明了平民的尊严。这话孟夫子一定反对，他说过：无君无父，是禽兽也——这又简直是宣布说，平民不该有自己的尊严。总而言之，个人的体面与尊严，平等、自由等等概念，中国的传统文化里是没有的，有的全是些相反的东西。我是很爱国的，这体现在：我希望伏尔泰、杰弗逊的文章能归到辜鸿铭的名下；而把辜鸿铭的文章栽给洋鬼子。假如这是事实的话，我会感到幸福得多。

　　有时候我想：假如“大跃进”、“文化革命”这些事，不是发生在中国，而是发生在外国，该有多好。这些想法很不体面，但还不能说是有痰。有些坏事发生在了中国，我们就说它好，有些鬼话是中国人说的，我们就说它有理，这种作法就叫作有痰气。有些年轻人把这些有痰气的想法写成书，他本人倒不见得是真有痰，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一种普遍存在的事态比这要命得多。举例来说，很多中年人因为文革中上山下乡虚耗了青春，这本是种巨大的痛苦；但他们却觉得很幸福，还说：青春无悔！再比方说，古往今来的中国人总在权势面前屈膝，毁掉了自己的尊严，也毁掉了自己的聪明才智。这本是种痛苦，但又有人说：这很幸福！久而久之，搞到了是非难辨，香臭不知的地步……这就是我们嗓子里噎着的痰。扯完了这些，就可以来谈谈我的典故。

　　众所周知，有一种人，起码是在表面上，不喜欢快乐，而喜欢痛苦；不喜欢体面和尊严，喜欢奴役与屈辱，这就是受虐狂。弗洛依德对受虐狂的成因有这样一种解释：人若落入一种无法摆脱的痛苦之中，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就会把这种痛苦看作是幸福，用这种方式来寻求解脱——这样一来，他的价值观就被逆转过来了。当然，这种过程因人而异。有些人是不会被逆转的。比方说我吧，在痛苦的重压下，会有些不体面的想法，但还不会被逆转。另有一些人不仅被逆转，而且还有了痰气，一听到别人说自由、体面、尊严等等是好的，马上就怒火万丈——这就有点不对头了，世界上哪有这样气焰万丈的受虐狂？——你就是真有这种毛病，也不要这个样子嘛。

　　摘自《思维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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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告别信 - 加西亚.马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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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告别信
　　** 加西亚.马尔克斯 **

　　如果有一刹那，上帝忘记我是一只布偶并赋予我片刻生命，我可能不会说出我心中的一切所想，但我必定会思考我所说的一切。 

　　我会评价事物，按其意义大小而非价值多少。 

　　我会少睡觉，多思考。因为我知道，每当我们闭上一分钟眼睛，我们也就同时失去了60秒。当他人停滞时我会前行，当他人入梦时我会清醒，当他人讲话时我会倾听，就像享受一支美味的巧克力冰激凌！ 

　　如果上帝赏我一段生命，我会简单装束，伏在阳光下，袒露的不仅是身体，还有我的魂灵。 

　　上帝呀，如果我有一颗心，我会将仇恨写在冰上，然后期待太阳的升起；我会用凡高的梦在星星上画一首贝内德第的诗，而塞莱特的歌会是将是我献给月亮的小夜曲。我会用泪水浇灌玫瑰，以此体味花刺的痛苦和花瓣的亲吻…… 

　　上帝呀，如果我有一段生命……我不会放过哪怕是一天，而不对我所爱的人说我爱他们。我会使每个男人和女人都了解他们皆我所爱，我要怀着爱而生活。 

　　对于大人，我会向他们证明，那种认为因衰老而失去爱的想法是多么错误，我们是因为失去爱而衰老而不是与之相反。对于孩子，我会给他们插上翅膀而让他们自己学会飞翔；对于老人，我会教给他们死亡的来临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遗忘。 

　　人呀，我从你们身上学会了太多的东西... ...我知道，人们都想伫立在颠峰上，殊不知，真正的幸福恰恰就在于攀登险阻的过程。我懂得，当婴儿用小拳头第一次抓住爸爸的手指时，他也就永远地抓住了它。 

　　我明白，一个人只有在帮助他人站起时才有权利俯视他。我能够从你们身上学到的东西是如此之多，可事实上已经意义寥寥，因为当人们将我敛入棺木时，我正在死去。 

　　永远说你感到的，做你想到的吧！如果我知道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看你入睡，我会热烈地拥抱你，祈求上帝守护你的灵魂。如果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你离开家门，我会给你一个拥抱一个吻，然后重新叫住你，再度拥抱亲吻。如果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会录下你的每个字句，以便可以一遍又一遍永无穷尽地倾听。如果我知道这是看到你的最后几分钟，我会说"我爱你"，而不是傻傻地以为你早已知道。 

　　永远有一个明天，生活给我们另一个机会将事情做好，可是如果我搞错了，今天就是我们所剩的全部，我会对你说我多么爱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明天从不向任何人作保证，无论青年或老人，今天可能就是你最后一次看到你所爱的人。因此，别再等待了，今天就开始！因为如果明天永远不来，你也许会遗憾今天没来得及微笑，拥抱，亲吻，会遗憾自己忙碌得只能把它们归为一个最后的愿望。保护周围你爱的人吧，告诉他们你多么需要他们。爱他们，善待他们，用些时间对他们说："对不起"，"原谅我"，"劳驾"，"谢谢"，以及你知道的所有爱的话语。 

　　没有人会因为你秘而不宣的思想而记住你。向上帝祈求力量和智慧来表达它们吧，向你的朋友证明，他们对你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背景：本文作者马尔克斯是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开山鼻祖，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这是1999年，72岁的马尔克斯患上淋巴癌后写的一封与读者告别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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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双文化时代 - 周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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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双文化时代
　　** 周有光 **

　　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文化，每一个民族都热爱甚至崇拜自己的传统文化。但是，在现代，任何民族都无法离开覆盖全世界的现代文化。环顾世界，到处都是内外并存、新旧并用，实行双文化生活。双文化的结合方式有：并立、互补和融合。不同的社会选择了不同的结合方式。今天的个人和国家已经不自觉地普遍进入了双文化时代。

　　个人的双文化生活在任何城市中都能看到。食，中菜和西菜；衣，中服和西装；住，四合院和公寓楼；行，汽车和三轮车；卫，中医和西医；教，学校和家庭教育；娱，图画、音乐、舞蹈、小说、戏剧，中西合璧、彼此模仿。人们说，在电视里看京戏是“寓中于西”。东方的城市生活一天也离不开来源于西方的交通设备、通信设备和各种各样的电器设备。

　　“大清帝国”改名“中华民国”，这就是宣告中国双文化时代的开始。“中华”属于中国文化，“民国”属于西方文化。“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是双文化。大学里传统文化课程很少，西方学术课程很多，这是“向外倾斜”的双文化。

　　中国文化原来就不是单纯的，它是中国的儒学和印度的佛教以及其他因素的混合物。佛寺多于孔庙是古代双文化的遗迹。

　　印度做了三百年英国的殖民地，行政和教育离不开英语，是一个双文化国家。新加坡规定英语是全国官方语言，华语是华人的民族语言，新加坡是双文化国家。某些伊斯兰教国家激烈反对西方，但是照样学习英语和西方科技。

　　新闻说，某伊斯兰教国家的大臣们反对国王建设电视，因为其中的人像就是魔鬼。国王无奈，宣布休会。大臣们走出会场，找不到自己的汽车，回去问国王是怎么一回事。国王说：汽车不也是魔鬼的工具吗？

　　新闻说，在韩国，同一家人，父母倾向农耕文化，儿女倾向西方文化。“泡菜”的一代和“汉堡包”的一代住在一个大门里。青年人一方面希望父母负担他们的教育和结婚费用，这是农耕社会的集体主义文化；另一方面不愿意担负赡养父母的责任，这是西方资本主义的个人主义文化。企业家一方面拼命工作、扩大资本，这是资本主义文化；同时把财富和企业经营权传给子孙，这是农耕社会的集体主义文化。双文化并存，因为英国工业化经历两百年，美国经历一百五十年，韩国只经历四十年，旧文化还没有来得及退出历史舞台。

　　西方文化内部也远非清一色。它早期是“希腊罗马”文化和东方(西亚)传来的基督教的混合物。生物学家在实验室里研究遗传学，到礼拜堂里拜上帝，进化论和上帝创造论集于一身，这不是新闻。美国、加拿大等移民国家，从国家来看是以西方文化为主的多元文化，从每一个家庭来看都是西方文化和本民族文化的双文化。

　　德国和日本，军事战败而经济战胜，这是铁血主义和自由主义两种文化的结合。韩国、中国台湾、中国香港、新加坡，地域小而能量大，这是儒学传统和市场经济两种文化的结合。

　　西方文化所以发展最快，因为它兼收并蓄，汇集众长，重视科技，奖励发明，思想自由，人才辈出，人的智慧充分释放了出来。要使落后赶上先进，必须研究双文化的策略。

　　1995年7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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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为什么而活着 - 罗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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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为什么而活着
　　** 罗素 **

　　有三种简单然而无比强烈的激情左右了我的一生：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探索和对人类苦难的怜悯。这些激情象飓风，无处不在、反复无常地吹拂着我，吹过深重的苦海，濒于绝境。

　　我寻找爱，首先是因为它使人心醉神迷，这种陶醉是如此的美妙，使我愿意牺牲所有的余生去换取几个小时这样的欣喜。我寻找爱，还因为它能解除孤独，在可怕的孤独中，一颗颤抖的灵魂从世界的边缘看到冰冷、无底、死寂的深渊。最后，我寻找爱，还因为在爱的交融中，神秘而又具体而微地，我看到了圣贤和诗人们想象出的天堂的前景。这就是我所寻找的，而且，虽然对人生来说似乎过于美妙，这也是我终于找到了的。

　　以同样的激情我探索知识。我希望能够理解人类的心灵。我希望能够知道群星为何闪烁。我试图领悟毕达哥拉斯所景仰的数字力量，它支配着此消彼涨。仅在不大的一定程度上，我达到了此目的。

　　爱和知识，只要有可能，通向着天堂。但是怜悯总把我带回尘世。痛苦呼喊的回声回荡在我的内心。忍饥挨饿的孩子，惨遭压迫者摧残的受害者，被儿女们视为可憎的负担的无助的老人，连同这整个充满了孤独、贫穷和痛苦的世界，使人类所应有的生活成为了笑柄。我渴望能够减少邪恶，但是我无能为力，而且我自己也在忍受折磨。

　　这就是我的一生。我发现它值得一过。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很高兴地再活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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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猫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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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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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
　　** 王小波 **

　　下午，我回家的时候，看到地下室窗口的栅栏上趴着一只洁白的猫。它好象病了。我朝它走去时，它背对着我，低低的伏在那里，肚子紧紧的贴着铁条。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猫会这么谨小慎微的趴着，爪子紧紧的扒在铁条上。它浑身都在颤抖，头轻微的摇动着，耳朵在不停的转动，好象在追踪着每一个声响。 

　　它听见我的脚步声，每次我的脚落地都引起它的一阵痉挛。猫怕的厉害，可是它不逃走，也不转过头来。风吹过时，它那柔软的毛打着旋。一只多么可爱的猫啊。 

　　我走到它的前面时，才发现有人把它的眼睛挖掉了。在猫咪的小脸上，有两道鲜红的窄缝，血还在流，它拼命的往地下缩，好象要把自己埋葬。也许它想自杀？总之，这只失去眼睛的猫，显得迟迟疑疑。它再也不敢向前迈出一步，也不敢向后迈出一步。它脸上那两道鲜红的窄缝，好象女人涂了口红的嘴巴。我看了一阵子就回家了。 

　　我回到家里，家里空无一人。没看到那只猫以前，我觉得很饿，心里老想着家里还有一盒点心，可是现在却一阵阵的泛恶心。此外，我还感到浑身麻木，脑袋里空空荡荡，什么念头也没有。 

　　外边的天空阴沉沉的，屋里很黑。但是通往阳台的门打开着，那儿比较明亮。我到阳台上去，往下一看，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栅栏平台的边上，伸出前爪小心翼翼的往下试探。栅栏平台离地大约有20厘米，比猫的前腿长不了多少。它怎么也探不到底，于是它趴在那里久久的试探着，它的爪子就象一只打水的竹篮。我站在那儿，突然感到一种要从三楼上跳下去的欲望。我回屋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又到阳台上去。在一片淡蓝色的朦胧之中，我看见那只猫还在那里，它的前爪还在虚空中试探。那道半尺高的平台在那只猫痛苦的感觉之中一定被当作了一道可怕的深渊。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不肯放弃那个痛苦而无望的企图。后来它昂起头来，把那鲜血淋林的空眼眶投向天空，张开嘴无声的惨叫起来，我明白它一定是在哀求猫们的好上帝来解救它。 

　　我小时候也象它一样，如果打碎了什么值两毛钱以上的东西，我害怕会挨一顿毒打，就会把它的碎片再三的捏在一起，在心里痛苦的惨叫，哀求它会自动长好，甚至还会把碎片用一张旧报纸包好，放在桌子上，远远的躲开不去看。我总希望有什么善神会在我不看的时候把它变成一个好的，但是没有一次成功。 

　　现在那只猫也和我小时侯一样的愚蠢。它那颗白色的小脑袋一上一下的摆动着。正是痛苦叫它无师自通的相信了上帝。 

　　夜里我睡不着觉，心砰砰直跳，屋里又黑的叫人害怕。我怎么也想不出人为什么要挖掉猫的眼睛。猫不会惨叫吗？血不会流吗？猫的眼睛不是清澈的吗？挖掉一只之后，不是会有一个血淋林的窟窿吗？怎么能再挖掉另一只呢？因此，人要怎么才能挖掉猫的眼睛？想的我好几次干呕起来。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下边有一盏暗淡无光的路灯，照见平台上那只猫，它正沿着平台的水泥沿慢慢的爬，不停的伸出它的爪子去试探。它爬到墙边，小心的蹲起来，用一只前爪在墙上摸索，然后艰难万分的转过身去，象一只壁虎一样肚皮贴地地爬回去。它就这么不停的来回爬。我想这只猫的世界一定只包含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是万丈深渊而两端是万丈悬崖，还有原来是眼睛的地方钉着两把火红的铁钎。 

　　凌晨三点钟，那只猫在窗前叫，叫的吓死人的可怕。我用被子包住了脑袋，那惨叫还是一声声传进了耳朵里来。 

　　早上我出去的时，那只猫还趴在那儿，不停的惨叫，它空眼窝上的血已经干了，显得不那么可怕，可是它凄厉的叫声把那点好处全抵消了。 

　　那一天我过的提心吊胆。只觉得天地昏沉，世界上有一道鲜红的伤口迸开了，正在不停的流血。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干出了这件暴行，可是原因不明，而且连一个藉口都没有。 

　　我只知道有一种现成的藉口，那就是这是猫不是人，不过就是这么说了，也不能使这个伤口结上一层疤。 

　　下午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又想起几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来，什么割喉管、活埋之类。干这些事情时，都有它的藉口，可是这些藉口全都文不对题，它不能解释这些暴行本身。 

　　走到那个平台时，我看到那只猫已经死了，它的尸体被丢到墙角里，显得比活的时候小的多。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身上觉得轻松了许多。早上我穿了件厚厚的大棉袄，现在顿时觉得热得不堪。我一边脱棉袄一边上楼去，嘴里大声吹着口哨。我的未婚妻在家里等我，弄了好多菜，可是我还觉得不够，于是我就上街去买啤酒。 

　　我提着两瓶啤酒回来，路过那个平台时，看到那只猫的幻影趴在那儿，它的两只空眼眶里还在流着鲜血，可怜的哆嗦着。我感到心惊肉跳，扭开头蹑手蹑脚地跑过去。 

　　上楼梯的时候，我猛然想起有一点不对。死去的那只猫是白色的，可是我看见的那个幻影是只黄猫。走到家门口时，我才想到这又是一只猫被挖掉了眼珠，于是我的身体剧烈的抖动起来。 

　　我回到家里，浑身上下迅速地被冷汗浸透了。她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没法向她解释，只能说我不舒服。于是她把我送上床去，加上三床被子，四件大衣。她独自一人把满桌菜都吃了，还喝了两瓶啤酒。 

　　夜里那只猫在惨叫，吓的我魂不附体。我又想起明朝的时候，人们把犯人捆起来，把他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割到没有血的时候，白骨上就流着黄水，而那犯人的眼睛还圆睁着。 

　　以后，那个平台上常常有一只猫，没有眼睛，鲜血淋漓。可我总也不能司空见惯。我不能明白这事。人们经过的时候只轻描淡写的说一声：“这孩子们，真淘气。”据说这些猫是他们从郊外捉来的。 

　　我也曾经是个孩子，可我从来也没起过这种念头。在单位里我把这件事对大家说，他们听了以后也那么说。只有我觉得这件事分外的可怕。于是我就经常和别人说起这件事。他们渐渐的听腻了。有人对我说：“你这个人真没味儿。” 

　　昨天晚上，又有一只猫在平台上惨叫。我彻夜未眠，猛然想到这些事情都不是偶然的，这里边自有道理。 

　　当然了，一件这样频繁出现的事情肯定不是偶然的，必然有一条规律支配它的出现。人们不会出于一时的冲动就去挖掉猫的眼睛。支配他们的是一种力量。 

　　这种力量也不会单独的出现，它必然有它的渊源，我竟不知道这渊源在哪里，可是它必然存在。 

　　可怕的是我居然不能感到这种力量的存在，而大多数人对它已经熟悉了。也许我不了解的不单单是一种力量，而是整整的一个新世界？我已经觉到它的存在，但是我却不能走进它的大门，因为在我和它之间隔了一道深渊。我就象那只平台上的瞎猫，远离人世。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时那一只猫已经死了。但平台上不会空很久的。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我背着书包，书包里放着一条绳子和一把小刀。我要到动物收购站去买一只猫来。当我把它的眼睛挖掉送上平台时，我就一切都明白了。 

　　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跨入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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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的那双眼睛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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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的那双眼睛
　　** 三毛 **

　　一九八二年冬天，经过北极，转飞温哥华，经过温哥华，抵达了大约生存着一千两百万人口的墨西哥城。

　　初抵墨西哥的大都会，又可以讲西班牙语，心情上欢喜得发狂，因为不须再用英语了。

　　对于某些女人来说，墨西哥风味的衣饰可能完全不能适合于她们。可是在台湾，就齐豫和我来说，这对民族风味的东西，好似是为我们定做的一样。

　　抵达墨西哥，不过是一场长程旅行的首站，以后全部中南美洲都得慢慢去走。而我，身为一个女人，完全忘掉了这场长途旅行绝对不可以犯的禁忌，就是买东西。

　　当我走在墨西哥城内所谓的“玫瑰区”时，被那些披风、衬衫、裙子、毡子弄得发狂，一心只想尽可能的买个够，至于能不能带着走，谁又去想它呢。

　　于是，我在挂着布料的小摊子之间穿梭，好似梦游一般东摸摸、西探探，迷惑在全然的幸福里。这种滋味，在一般百货公司陈列的衣物中，是找不到的。

　　好在买的衣物不是棉的就是麻的，它们可以折成很小，也耐得住绉。买了一大包东西，不死心，再跑到帘子后面去试一件衬衫。当我穿好衣服，拉开布幔，跑去照镜子的时候，一双深奥含悲的大眼睛，从镜子里注视着我。

　　我转身，看见了那个专卖铜器的摊位，在那摊位边，坐着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年。我盯住他看，眼神交错了一下，彼此笑了笑，可是即使是微笑着，那个少年的黑眼睛里，还是藏着深悲。

　　他的摊子，完全没有一个人驻脚。

　　看了一下那堆铜器，打量了一下它们的体积。计算了一下行李的空间，这，就狠心不去看他了。不行，再怎么美吧，也不能买。太占地方了，除非把刚刚买下的衣服全都丢掉。少年的那双眼神，在那半年艰苦的中南美之旅中，没有释放过我。只因没有买下那个摊子上的铜器，使我背负了那么重的歉疚感一站一站的走下去。

　　半年之后，旅行已到尾声，重新回到墨西哥城去转机回台。我发觉，如果咬一咬牙，手提行李还可以再加一两样东西。就这么欢天喜地的往“玫瑰区”奔去。半年了，那个摊子还在，那双少年的眼睛，一样含悲。

　　我挑了两只紫铜的壶，没有讲价，快快的把钱交给这个少年。那时，我的心，终于得到了一点点自由。我走了，走时，忍不住回过头去，再看他一次。这一回，他的那双眼睛，仍然躲着一种悲伤，于是我想，他的哀愁，和买卖一点关系也没有。就因为这一回头，反而更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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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碟辣酱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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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碟辣酱
　　** 张晓风 **

　　有一年，在香港教书。

　　港人非常尊师，开学第一周校长在自己家里请了一桌席，有十位教授赴宴，我也在内。这种席，每周一次，务必使校长在学期中能和每位教员谈谈。我因为是客，所以列在首批客人名单里。

　　这种好事因为在台湾从未发生过，我十分兴头地去赴宴。原来菜都是校长家的厨子自己做的，清爽利落，很有家常菜风格。也许由于厨子是汕头人，他在诸色调味料中加了一碟辣酱，校长夫人特别声明是厨师亲手调制的。那辣酱对我而言稍微嫌甜，但我还是取用了一些。因为一般而言广东人怕辣，这碟辣酱我若不捧场，全桌粤籍人士没有谁会理它。广东人很奇怪，他们一方面非常知味，一方面却又完全不懂“辣”是什么。我有次看到一则披萨饼的广告，说“热辣辣的”，便想拉朋友一试，朋友笑说：“你错了，热辣辣跟辣没有关系，意思是指很热很烫。”我有点生气，广东话怎么可以把辣当作热的副词？仿佛辣本身不存在似的。

　　我想这厨子既然特意调制了这独家辣酱，没有人下箸总是很伤感的事。汕头人是很以他们的辣酱自豪的。

　　那天晚上吃得很愉快也聊得很尽兴，临别的时候主人送客到门口，校长夫人忽然塞给我一个小包，她说：“这是一瓶辣酱，厨子说特别送给你的。我们吃饭的时候他在旁边巡巡看看，发现只有你一个人欣赏他的辣酱，他说他反正做了很多，这瓶让你拿回去吃。”

　　我其实并不十分喜欢那偏甜的辣酱，吃它原是基于一点善意，不料竟回收了更大的善意。我千恩万谢受了那瓶辣酱——这一次，我倒真的爱上这瓶辣酱了，为了厨子的那份情。

　　大约世间之人多是寂寞的吧？未被击节赞美的文章，未蒙赏识的赤忱，未受注视的美貌，无人为之垂泪的剧情，徒然地弹了又弹却不曾被一语道破的高山流水之音。或者，无人肯试的一碟食物……

　　而我只是好意一举箸，竟蒙对方厚赠，想来，生命之宴也是如此吧？我对生命中的涓滴每有一分赏悦，上帝总立即赐下万道流泉。我每为一个音符凝神，它总倾下整匹的音乐如素锦。

　　生命的厚礼，原来只赏赐给那些肯于一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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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天外飞石 - 贝纳尔.韦尔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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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外飞石
　　** 贝纳尔.韦尔贝 **

　　这个“东西”，看起来像颗陨石，如果是的话，那就是破天荒头一遭有一颗陨石不偏不倚一头砸在了卢森堡公园的正中央，正在巴黎的心窝上。这下震动可不小，周围的建筑物都随着这三月清晨里的一声巨响而颤抖不已，仿佛有一颗炸弹在附近爆炸一样。

　　幸运的是，陨石是在清晨掉下来的，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亡，只砸着了三个早晨起来散步的人，据说还是毒品贩子。不然你说，他们这么大清早的在卢森堡公园里能干点啥？还有几位就有点不幸了，本来身子就弱，因为这惊天动地的巨响而心脏病突发了。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东西并没有造成更大的破坏，”一位杰出的科学家这么说，“它就像是被轻轻地放在了地上，根本就不像是被抛过来的。”

　　但是，人们还是得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从此以后，这块世界最著名的绿地中心，就多了这么一块直径大约70米的石头。马路上的行人都聚过来看热闹。

　　“怎么……怎么这么臭！”有人嚷嚷了起来。

　　真的，这块陨石正散发着阵阵臭气。被紧急叫来援助的天文学家解释说：有时候，陨石得穿过由大量硫化气体组成的星际云层，臭味可能是从那里带来的。

　　媒体从来对此类“爆炸新闻”趋之若鹜，忙不迭地把这块陨石命名为“太空排泄物”。而且公众已经在苦思冥想，哪位外星巨人才能拉出这么硕大无比的一坨。

　　当北风吹来的时候，南边所有的街区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令人不适。紧闭门窗根本就无济于事，空气中总是弥漫着那股刺鼻的恶臭，那股呛人的，浓厚的，恐怖的气味。为了“自卫”，妇女们拼命往身上喷最浓的香水，男人们则戴上塑料孔或者活性炭的口罩，那引人注目的程度，比防毒面具也好不到哪去。回到家里，身上的衣服还留着这股顽固的臭味，要用大量的水洗好几次才能重新穿。

　　这股味道一天比一天令人窒息，人们开始推想，陨石内部是不是可能有一大团有机物正在腐烂……

　　甚至苍蝇都被恶心得对它敬而远之。

　　没有谁能在这股臭味中漠然处之。鼻粘膜被刺激着，喉咙冒着火，舌头也变得异常沉重。哮喘病人咳嗽不止，感冒的人也不敢用嘴巴呼吸，连狗都发出了哀号。

　　一开始，陨石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游客纷至沓来。可是很快，这块“太空排泄物”就变成了巴黎乃至整个法国的头号难题。

　　居民都搬走了，一时间，卢森堡公园附近空无一人。根本就别想星期天早晨去那跑步了，房租也一蹶不振。而且随着这团臭气的范围不断扩大，附近居民们被迫迁移得越来越远离这个首都灾区的中心。

　　该路政部门大显身手了，于是起重机、绞车一齐上阵，铆着劲儿要把这个庞然大物扔到塞纳河里去，企图让它顺流而下，漂到大西洋去。至于污染问题……已然顾不上那么多了。

　　“开战！”市长一声大吼。但是没有一台机器能吊起这坨直径70米的“排泄物”。于是大家又想干脆把它炸了吧。可是它密度太高，太坚硬了，别说炸碎了，在上面划道印子都难。

　　看来消灭不了，那就只好想一些和平共处的法子了。

　　有个年轻的工程师，叫弗朗索瓦·查威格诺尔，他想出了一个主意：“既然搬又搬不动，炸又炸不掉，咱们就用混凝土把它一裹，这样味道就出不来了。”怎么早点没想到呢？说到做到，市长一声令下，工程启动，展开了后来人们称之为“糖衣行动”的行动。最快的混凝土搅拌机和最坚固的水泥源源不断地从全国运来，陨石被裹了足足有10公分厚的外衣。可是，臭气仍然在往外冒。于是，工程队员又将外衣加厚了20公分，还是没效果。就这样周而复始地裹了一层又一层，水泥填水泥，外面又涂上混凝土。

　　辛辛苦苦地忙活了一个月，陨石的表面裹了一层一米厚的混凝土，看起来就像一个圆角的大魔方，可是那股恶心的味道依然不减。

　　“混凝土上的孔太多了！”市长当机立断，“得找一种渗透性弱的物质。”

　　查威格诺尔建议使用石膏，据他说，石膏具有无与伦比的吸收性。它会像一块大海绵一样把臭味吸得干干净净。

　　毫无疑问，这次行动又失败了。于是，人们又在石膏外面加了一层玻璃棉，据说一层玻璃棉，一层石膏，这样外壁就像房屋的墙壁一样了。

　　大魔方变得椭圆了一点，但是臭气丝毫未减。

　　“得找一种材料，一丝气味都放不出去！”市长怒吼了。

　　大家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上哪去找这种能堵住如此臭气的材料啊？

　　“玻璃！”查维诺格尔大叫。

　　怎么早没想到呢？玻璃！用这种细致的，沉实的，密不透气的物质肯定能造出最坚固的抵御臭气的盔甲。

　　工人们把硅石融化成橘黄色的灼热的溶浆，涂在那个直径70多米的陨石表面上（混凝土、石膏、玻璃棉已经增大了它的体积）。

　　玻璃冷却后，陨石看起来像一颗圆溜溜的晶莹剔透的球。尽管它硕大无比，却依然散发着一种莫名的美。终于，臭味消失了。玻璃战胜了这场无妄之灾。

　　巴黎到处都在狂欢庆祝，防毒面具和碳过滤器被通通抛向空中，居民也从郊区搬了回来，城里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舞会。人们还绕着这个熠熠生辉的圆球周围跳起了法兰朵拉舞。

　　好几个强力探照灯照亮了圆球的表面。有的巴黎人已经把卢森堡公园里的这个庞然大物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同时把自由女神像归纳为一个小小的、简简单单的小雕像，因为她的大小在陨石面前太微不足道了。

　　市长就此发表了演说，他提到：“很自然的，这个巨球应该在拥有全国最好足球队的城市安家。”台下掌声雷动。在欢笑声中，所有受过的罪都被遗忘了。弗朗索瓦·查威格诺尔被授予城市勋章，这位年轻的科学家站在这个无比光滑的超级大球旁边，闪光灯在周围咔嚓乱响，让这一刻永垂不朽。

　　这时候，在另外一个星球上，珠宝商格拉普纳·乌维特掂量着是时候收回他的垃圾了。

　　“太妙了！”半人马星来的女客户激动地大叫，“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养殖珍珠。您是怎么加工的啊？”

　　格拉普纳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这可是个秘密。”

　　“您不再用那些珍珠蚌了？”

　　“不用啦，我想到了另外一种技术可以做得更有质感，更有光泽。当然啦，珍珠蚌会分泌珍珠质来包裹住杂质，但是抛光效果就不是那么完美无缺了，但是用我的新技术，您瞧，多可爱啊！”

　　女客人八只圆鼓鼓的眼睛闪烁着，她把放大镜套在最近的一只眼睛上，仔细察看，这件珠宝完美精致，在幽蓝色的灯光下，闪耀着万道金光。她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奇妙的东西了。

　　“那您是用什么动物还是用什么机器来做的？”她又非常好奇的问。

　　珠宝商故作神秘状，毛茸茸的大耳朵也激动得变紫了，他说他更希望保守这个发明的秘密。不过，他终于还是架不住女客人的一再追问，附到她耳边悄悄地说：

　　“我用的是一种动物。他们很小很小，但是却比珍珠蚌更知道怎样制造好的珍珠。就这么多了。您看，我是给您装在珠宝盒里，还是您现在就想戴上？”

　　“装在珠宝盒里吧。”

　　半人马星来的这位客人对珠宝商开出的价钱有点望而却步，但是她实在是太想得到这件宝贝了。毋庸置疑，这颗完美无瑕的珠宝将在他们半人马星的晚会上制造出奇迹。她甚至已经想到了下次晚会上怎样把它戴在她那八个乳房的胸前。

　　第二天一大早，珠宝商格拉普纳·乌维特就迫不及待的用他的拔毛钳又往卢森堡公园的正中央扔了一颗臭球，比上次的还要大，还要“香”气扑鼻，而且不偏不倚还在上次那个地方。从提高生产力的角度出发，他又往莫斯科红场、纽约中央公园、伦敦皮卡迪里圆环广场各扔了一颗。这样，他马上就要发财啦。如果一切进展顺利的话，他计划在这个太阳系的小行星上每年养殖50~100颗这样的“珍珠”，而且几乎没有什么成本，只要在道具专卖店里买个臭烘烘的球，恶作剧就可以开始了。当然，接下来要非常仔细地洗手才能把那股怪味去了，但是这也值啦。

　　半人马星女客户的朋友们对这颗从珠宝商格拉普纳·乌维特那买来的“养殖珠”赞不绝口。一下子，大家都想要同样的“珍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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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来不及 - 黄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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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不及
　　** 黄碧云 **

　　再不写就来不及。

　　星期一早上九点正，开始了就再也来不及。电梯门来不及进去就关上，一分钟一班的地铁车总是赶不及，永远在下电动楼梯时地铁车门关上。电话总是来不及听，有这么多人打电话来，要做的事情总是堆着来不及。“你明天可否……”“那件事怎样了？”“要等明天？来不及了就现在。”电脑网页这么慢，一边显示我还要打一个电话，用纸记下上一个电话的谈话内容，而且还有人按铃去收文件。

　　来不及睡着就天亮，心焦如焚我又要等漫长的一天。眼泪来不及抹干就要微笑，说：“请等一等。”一句句子未读完就必须将句子重复，并成为你所依据的理论。听音乐总是跳听：来不及将曲子听完。长发永远来不及干，索性将它剪掉。长头发？太奢侈了。

　　衣服还未穿过便扔掉。电视还没有转台，画面还未浮现就已经转了五六七个台；每个台都从来没有看清楚。

　　来不及看风景就离开，上机下机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是否飞机故障根本没有离开过。

　　所以来不及听你的声音就将电话挂断。电话挂断以后想我说了什么呢？我完全记不起来了。

　　来不及痛就已经完成了所有止痛的方法，止痛药，电极止痛机，酒精，忘怀。还未逝亡就悼念，已消逝的就成了庸俗与恶闷。

　　世界总有那么多来不及。来不及顾念不幸的人就发动战争，来不及认清公平就妄称正义。

　　来不及读就妄下断语，来不及理解就批评。

　　是我的问题还是世界的问题，如果我没有脚而又清楚没有脚并且感到痛苦，那一定是我的问题而非其他。没有脚：无法在这个飞快转动的世界立定，因速度而和终结那么近那么近，而我又来不及等待：飞跃，宁静，碎裂。那一定是我的错。

　　星期一早上九点正，如果我因为缓慢而知道速度，因内在而无法追随世上所有，大隔绝而感到吵闹的煎熬与静之痛，那一定是我的错。你知道，这个世界之所以为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不会错的，如果你与这个世界敌对，错的只有你，失败的也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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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蛇贩子黑皮
　　** 韩少功 **

　　山峒里多蛇，贩蛇便成了一种不错的行业，其中最有名的蛇贩子是端妹子。端妹子其实是男性。他额角有一大块黑皮，所以又有人叫他“黑皮”。

　　黑皮原来是吃铜锣饭的，唱乔仔戏，自打电视普及以后，铜锣饭不如从前好吃，他就拜了个师傅，改从贩蛇之业，成天骑着一辆破脚踏车，挂着两只化纤口袋，在山峒里走村串户。他的口袋里有乌丝蛇和菜花蛇，价贱，仅蛇胆可以入药。还有蝮蛇，俗称土皮蛇，价也贱，十来块钱就可以收得一条。比较贵的要数扇头风，即读书人说的眼镜蛇，商贩一般得出价六十至八十，才可能说动卖主。黑皮把收来的蛇存入家里的竹笼子，积上百条左右以后，再集中运到山外，转卖给广东来的蛇老板。其中比较稀奇特异的蛇，他就拿去卖到省城里的什么大学，给人家师生做实验。

　　毒蛇并不乱开口，一开口则必定伤人。黑皮不怕蛇，有成百上千条蛇过手，从未被蛇咬伤，全靠他从师傅那里学来的技术，还有一套防身的密传咒语。他说过，贩蛇人有行内的规矩，比如一生不得吃狗肉，这是第一戒；也不得医治任何蛇伤，这是第二戒——即便看见至爱亲朋在蛇咬之下危在旦夕，也须硬着心肠袖手旁观，否则就彻底断了自己的财路。他师傅说：贩蛇的不能治蛇，治蛇的不能贩蛇，天下人各有生路，你不能赚夹份钱，这是一大基本原则。

　　据说贩蛇的其实也很难抓到蛇，甚至平时根本看不见蛇，因为这种人身上杀气太重，还隔上两三里路，就把蛇吓跑了。

　　黑皮就这样以蛇为生过了七八年，小日子过得不错，不但把自己的脚踏车换成了摩托车，还给哥哥嫂嫂买了一台彩电。嫂嫂见他一直单身，平时多有关心，帮他洗洗衣，扫扫房子，做个鞋垫什么的。有时候心生好奇，嫂嫂就要小叔子玩玩蛇术，比如看黑皮是如何念一通定身咒，使蛇原地不动寸步难行。有一次，黑皮玩得高兴，把一黄一黑两条小蛇拦腰斩断，念一些咒语，两条蛇居然交换连接，黑头连了黄尾，黄头连了黑尾，都成了两色花蛇，还能游窜如故，令嫂嫂大开眼界，连声惊叫。这一天嫂嫂去他家送碗汤，顺便说了一句：“你的床怎么这样窄？准备一辈子光棍呵？”黑皮这天正高兴，调笑话脱口而出：“嫂嫂要不来试一下？这张床看起来不宽，睡嫂嫂这样的小个子，还是睡得下的。”妇人倒也不恼，咒了一声“臭嘴”，笑着站起来说：“你等着吧，我下次来试。”然后哈哈大笑而去。

　　这一声大笑，似有心，似无意，笑得黑皮有点晕。就在这一天，嫂嫂在菜园里被一条竹叶青咬了。黑皮一急，竟忘了守戒，跑到村头拔了两枝七叶莲，赶到嫂嫂身边又是吮毒，又是敷草药，救了一条命。

　　嫂嫂慌乱大叫的时候，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竟把这只手掐破了皮，掐出了血。

　　黑皮就是这样坏了自己的功法。后来他去茶峒收蛇，才走到坡上，就被群蛇围攻。他的定身咒不管用了，两脚也软弱如泥，怎么也跑不动，结果一命呜呼。人们后来发现他身上留有几十种不同齿痕的蛇伤，全身黑紫，脸肿如盆，七孔流血，手里掐着断蛇，脚底踩着死蛇，口里咬着两个蛇头，耳朵眼和鼻孔里还分别悬出半截小蛇尾……一场人蛇大战，可见何等惨烈。他的摩托也未能幸免，车上电线、坐垫等软质部件，全被蛇咬了个千疮百孔，连排气管里都钻进了一条土皮蛇。

　　据对面山上的放牛人说，他临死前大叫了一声，是叫一个人的什么名字。

　　他双亲已故，除哥哥以外没有其他特别重要的亲友。以后每逢清明节，他的坟头总会出现一个默默烧纸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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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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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择友条件
　　** 亦舒 **

　　并非择偶，乃择友条件：

　　一、年纪则中，最好勿届更年期，以免性情古怪，难以迁就。

　　二、有家室，至少拥有固定伴侣，生活比较正常，以免死缠烂打，视朋友之时间为公共时间。

　　三、具英联邦认可之大学文凭，则思路清楚、道理分明。

　　四、经济独立，千万不要是伸手牌，或是赚钱买花戴类，上述人士不谙世道艰难，与现实脱节，甚难成为知已。

　　只要合乎这四大，其余细节，大可商量，即使为人古怪孤僻，或喧哗爱热闹，大都还在正常范围以内，可以常理测度，能够做得到好来好散。

　　以往择友或择偶，都比较讲缘分，碰上谁即是谁，谁敢条件，噫，立刻背上势利、市侩、苛刻之罪名，后来吃得亏多，渐渐学乖，想起夫子说的，毋友不如已者，真正错不了，要求便严格起来。自由市场，我拣人，人拣我，报章上聘人广告，西文大国招请移民，都讲条件，计分数，希望做到互惠、互益。

　　一面倒的关系甚难长久维持，与其日后申诉谁又欠了谁，不如事前睁大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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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火锅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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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火锅
　　** 梁文道 **

　　今年省麻烦，除夕夜里吃火锅。虽然这不是我家的习惯，但传统上不都说“围炉”吗？所以我们还算按规矩过了一回中国年。

　　说起火锅，还真是一样很有中国特色的吃食，与西方世界的饮食文化截然不同。而第一个发现这种中国特色的，并不是我们中国人，却是法国人类学大宗师列维—施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

　　这位几乎与“结构主义”同名的老人去年年尾刚过一百岁生日，法国总统萨科齐固然要亲自登门贺寿，各大报刊则以头版发布他寿辰的消息，有些电视台更不惜拨出全天候的节目时段回顾他一生的成就。一来，这是法兰西的高贵传统，大家崇拜学术明星就和崇拜刘德华一样（尽管不是人人都能读懂那些硬邦邦的巨著，但起码也得装一下，好比香港office lady一定要学会LV的正确发音）；二来，这是因为这位人类学家实在厉害，洞察到不少文化里头的根本结构。

　　那么，他对中国饮食文化发表了什么很厉害的见解呢？其实也不多，一句话说完，那就是“中国菜几乎是共时的”。什么？这是什么意思？这就算很厉害吗？

　　且容我先用他老家的法国料理来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我们都知道，以法国菜为首的西式料理上菜是一道道上的，除非在某些特别场合，否则绝少同时上全一桌菜。不仅如此，一顿饭里的每一道菜都应该尽量不重复。所谓不重复，指的是它们的基本元素，例如材料和烹调手法，头盘出过烤田鸡腿，主菜就不该让它再来一回。而且上菜的程序也有讲究，正常情况下，海鲜鱼贝不能排在牛扒羊腰前面，否则就乱了口味了。这种情况就叫做“贯时性”，各种元素按顺序一一列出。

　　中国菜则不然，出过的材料还可以再出，冷盘用过豆干不碍大盘再用一次；使过的手法也还能再使，吃完油炸凤尾鱼不妨接着再上炸响铃。更妙的是，这一切东西都可以同时上桌，红白黑黄七彩纷呈，煎炒煮炖样样不缺。还得注意，一般中菜根本没有所谓“配菜”这回事。比方芥兰炒牛肉，你说这是芥兰配牛肉，还是牛肉在配芥兰呢？所以中菜菜单的洋文翻译特别难，因为我们实在很难用西餐菜单里的那个“with”去形容各式各样主客不分的中菜。

　　或许是从此得到灵感，另一位结构主义大师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于是判断日本火锅是种“没有中心”的“共时”文化。可是在我看来，中国火锅不是走得更远吗？日本人吃火锅单调得很，牛肉就是牛肉，鱼肉就是鱼肉，绝不轻易混搅。哪像我们广东人，生蚝鹅肠共冶一炉，不讲究顺序，也不分别荤素禽畜，什么东西都往锅里丢就对了。这才是最中国的中国饮食，“没有中心”，是因为没有配菜；你怎能判断一锅火锅的主角是什么，配菜又是什么呢？

　　火锅是最极致的团圆，取消了前菜和主菜的分别，从头到尾只有一种烹调的技法，吃的过程和烹调的过程合二为一，所有食材共时出现共时享用，每一种东西都染上了别的东西的味道，是彻彻底底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农历新年吃火锅，谁曰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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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双重杀手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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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双重杀手
　　** 希区柯克 **

　　“罗伊。”一个温和的声音兀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把他从梦中惊醒。他从床上坐起来试着清醒一下。当他的眼睛习惯于黑暗的时候，旅馆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天花板中间垂下的灯射下耀眼的光芒，他的视觉暂时茫然了。慢漫的当他的视线变清楚时，他看见一个衣着整齐中等个头的人站在床尾。 

　　罗伊迅速地眨了几下眼睛，调整了一下眼睛的焦距，这才看清这位不速之客手中正握着一把大口径的自动手枪，枪口因为加了消音器而显得格外长。 

　　“该发生的终于发生了，”罗伊痛心地说，“这场追杀终于要结束了。谁会想到事情会这样结束——在西班牙巴塞罗那这地方，这样一个破旧肮脏的小旅馆里。” 

　　那个人冷冷地回答道：“这只是时间问题，从考里昂先生雇佣我到现在已经九个多月了；这可是一段艰苦的日子，好几次我还以为把你给追丢了。但是我得承认 ，这是一场精彩的‘狩猎’——加拿大、墨西哥、中美洲、南非、摩洛哥，然后是这里。” 

　　当那人以一种自我欣赏的口气说话时，罗伊正把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伸向枕头下面，那儿有一把上了子弹的左轮手枪。他在绝望中幻想趁那人说话时能抓到手枪 ，然后在那人——杀手出手之前，把子弹射进他的胸膛。“罗伊，我早就把你的左 轮手枪给拿走了，”杀手以一种不耐烦的声音说，“我们不要再玩这些无聊的把戏 了，好不好？” 

　　罗伊的手嘎然停了下来，心顿时也凉了不少，他的手只差一点就可以碰到枕头了。“我是一个非常警党的人，”罗伊带着敬畏地说，“你能进入我的房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我枕头下把枪拿走，你真是一位一流的高手。你究竟是谁？我想至 少我应该知道一位即将杀我的人的名字。”杀手点了点头说：“威廉，格登·威廉， 我自信我是此行中的佼佼者，我的酬金很高。考里昂先生肯定很在乎你，方肯出那 么多钱干掉你。” 

　　罗伊无奈地笑了。“那是该事情中最好笑的部分，考里昂先生实际上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我厌恶帮会里的勾当，所以我想离开。 

　　我根本就没打算去出卖他，但考里昂却不这么想。，，“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罗伊，”格登有礼貌地说，“我仍必须要执行我的任务，你的时间不多了。” 

　　罗伊意识到死神在向他招手，大颗的汗粒从额头上冒了出来，脸上露出哀求的表情，突然央求说：“如果有任何可以挽回的方法，请您提出来，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我有的是钱。” 

　　格登摇了摇头平静他说：“对不起，我已经接受了这份任务，假如我不完成的话，这会对我的声誉有很大的影响，我想你会明白这一点。” 

　　“那好吧，”罗伊温和他说，“在你杀我之后，请帮我做件事。在你身后的写字台中间抽屉里有一个信封。我希望你能打开它，读完后再送给考里昂，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我会的。”格登回答说。然后在没有任何警告下扣动了扳机，手枪沉闷地响了一声，罗伊的前额中间出现了一个洞。子弹的力量使罗伊身体向后倒去，脸朝上四肢张开躺在床上。 

　　格登收好枪，取出一个带闪光灯的袖珍照相机，拍了许多张罗伊的脸部照片。这是他应该做的，他需要任务完成的证据。 

　　正要离开房间时，他突然想到罗伊临死前的请求。他走到写字台取出里面的信封，抽出一张打在白纸上的短信，看完后又轻轻地把信塞回信封里，然后对房间扫视一下，打开门看了看外边离开了。 

　　考里昂是个没有耐性的人，当格登从西班牙完成任务回来见他时，他跳到格登面前抓住他的手，“啊！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去了我的一块心玻只要那人活着一天我就如鲠在喉。现在一切都好了，我得感谢你，我想看看你拍的照片。” 

　　格登一语未发，取出照片给了他。考里昂一把抓回照片，从头到尾反复看了几遍，脸上露出了笑容，看得出他对此很满意。然后他对格登说：“你的全部酬金，我已经给你汇入你在瑞士银行的户头，我向你致以最大最深的谢意。在你走之前，我想再问你一件事，告诉我你开枪前他是什么表情？他有没有哭，或者乞求你手下留情什么的？我敢打赌，这个胆小鬼一定会那样做的。” 

　　格登没有表情地回答：“不，正好相反，他很从容，他对死亡的态度，比我所知道的所有人都好。” 

　　考里昂对格登的回答很不满意，因此粗鲁他说：“我想你一定相当累，你应该休息，我就不挽留你了。” 

　　格登冷冷地一笑，“在我走之前，我得把这封信给你，是罗伊写的，我希望你能读一下。” 

　　考里昂困惑地接过信封，抽出了信。信是用打字机打的，打得很整齐。考里昂念道：“我知道你会花钱雇人来杀我，为了公平起见，假如那个人把这封信交给你的话，那说明他已经接受了我装在信封里的两万块钱，并且同意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再见了，考里昂先生。” 

　　那信从考里昂的手里掉了下来，他像惊弓之鸟一样扑倒在地上，但是在他还没有着地之前，他的前额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洞，和罗伊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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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儿子的创意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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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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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儿子的创意
　　** 毕淑敏 **

　　儿子在家里乱翻我的杂志，突然说：“我准备到日本旅游一次。”因为他经常异想天开，我置之不理。他很郑重地说：“这上面写着一个有关宗教博物馆建筑的创意征文比赛。金牌获得者，免费到日本观光旅游。”说着，把一本海外刊物递给我。

　　我看也不看地说：“关于宗教，你懂得多少？关于建筑，你懂得多少？你还是好好做功课吧。”

　　他毫不气馁地说：“可是我有创意啊，比如博物馆里可以点燃藏香，给人一种浓郁的宗教气氛。比如博物馆里可以卖斋饭，让人色香味立体地感受宗教，比如……”

　　我打断他说：“别比如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连积木都搭不好，还奢谈什么建筑！”

　　十几岁的儿子好脾气，不理睬我的挖苦，自语道：“在地面挖一个巨大的深坑，就要100米吧，然后把这个博物馆盖在底下……”

　　我说：“噢，那不成了地下宫殿？"

　　儿子不理我，遐想着说：“博物馆用透明的建筑材料砌成外墙，这样，参观的人们时时刻刻会感到土地的存在，产生一种神秘感，地面部分设计成螺旋状的飞梯，象征着人类将向宇宙探索……”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上大下小的图形。

　　我不客气地打断他：“挖到地下那么深的地方，会有水涌出来，积成一个火山口样的湖泊。你想过没有？还有你设计的飞梯，空中的螺旋状，多么危险！还有……”

　　儿子摆摆手说：“妈，您说的问题都是问题。不过那是工程师们的事，不关我的创意。妈妈，您知道什么是创意吗？那就是最富于创造性的意见啊！”

　　我叹了一口气说：“好了，随你瞎想好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我以为最好的创意莫过于一个好成绩了。”

　　儿子在电脑上完成了他的创意。付邮之前，我说：“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完成稿吗？”

　　他翻了我一眼说：“您是评委吗？”

　　我只好一笑了之。

　　很长时间过去了，儿子收到了一个写着他的名字并称他为“先生”的大信封。是那家征文发起部门寄来的。

　　我们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请柬，邀请儿子到海外参加发奖仪式。

　　儿子苦恼地说：“现在赶去也来不及了，再说他们也没说清我是不是获奖者。”

　　我说：“还不死心啊？邀请你参加发奖，已是天大的面子。这同电视剧友情出演一样，是助兴之举。”

　　儿子思忖着说：“妈，您说这发奖会不会给所有可能获奖的人都发请柬，到时候再突然宣布谁是真正的得主呢？”

　　我说：“别想那么多了，重要的在于你已参与了。”

　　儿子皱起眉头说：“参与固然重要，得奖也很重要。”

　　我说：“对于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做作业。”

　　不久，接到了征文举办部门的第二封信。信中说，我的儿子没能去参加发奖仪式，他们深感遗憾。儿子得了创意银牌奖，奖牌及奖金他们将设法转来。

　　儿子放学回来，还没摘书包，我就把信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银牌啊？我想我是该得金牌的。一定是他们觉得我年岁小，一个人到日本去不方便，商量了一下就说，算了，给他个银牌吧。”

　　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想到日本去呢？”

　　他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说：“日本的游戏机最好玩了，我去了就可以买一台回来玩啊。”

　　噢，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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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婚姻是一种修养 - 胡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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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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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婚姻是一种修养
　　** 胡杨 **

　　有多少种人，就有多少种婚姻。怎样才能成为幸福婚姻的女主人？

　　下面让我们来分别看看3种女人的不同婚姻吧。

　　第一种女人，她生性天真浪漫，以为婚姻是恋爱的递进，而踏上婚姻大道就是踏上了一条铺满玫瑰花的香径。

　　结果进入婚姻之后才发现，玫瑰不见了，浪漫消失了，爱情的温度下降了，而无尽的烦恼和琐碎扑面而来了。

　　女人眉头紧皱了：这是我要的婚姻吗?幸福在哪里?

　　她哭天抹泪外加找男人的麻烦，她们开始怀旧，希望时光倒流。在回忆与无奈中度日如年，渐渐地婚姻也就在她的怨尤中变成了两人的坟墓。

　　这样的女人是婚姻坟墓的女主人。

　　第二种女人，她高高兴兴地进入婚姻之门，心甘情愿地全身心投入到家庭中。而自从进入婚姻之门，女人身后的大门就被她哐当一声彻底地关上了，从此女人的世界就是这个家，家就是她的世界。

　　刚开始，婚姻让女人有安全感、舒适感，但是慢慢地女人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成了丈夫和孩子奚落、讥笑的对象。因为她像一个井底之蛙，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又忘记了人生的根本目的是自我实现。

　　这样的女人往往是容易受伤的女人，是婚姻围城的女主人。

　　第三种女人，自从进入婚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婚姻是一个新的开始，是一个与家人一起成长的园地，她要更努力，成为婚姻这所学校里的优异生。

　　她一边经营婚姻，一边耕耘自己。婚姻在她那里是一块肥沃的土地，她播种、收获，并关注婚姻田地里每个成员的成长。婚姻之门对她而言一直是敞开着的，她的心性也是开放的，她与她的家庭成员之间是亲密的伙伴关系。

　　这样的女人，是幸福婚姻的女主人，人生沿途风景秀丽。

　　由此可见，不同的女人，不同的态度和修为，让婚姻成为不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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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2.05米的绳子 - 周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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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5米的绳子
　　** 周海亮 **

　　发现失火的时候，已经晚了。男人拉着女人冲向楼梯，却被大火扑回。火势迅速蔓延，整栋大楼像一块疯狂燃烧的炭，将每一寸空间烤成滚烫的烙铁。尽管他们关紧房门，火舌和浓烟还是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往里挤。狭小的房间，逐渐变得炽热难当。

　　是午夜某城的一个宾馆。

　　男人和女人站在窗口呼救，拼命挥动手臂。他们看见消防队员架起云梯，慌乱且急切地向他们靠近。可是没有用，肆虐的大火让云梯像一只巨大的受伤的鸵鸟，在距大楼很远的地方徘徊，停滞不前。

　　火势越来越猛。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开始燃烧。

　　男人说，跳楼！

　　他们住在九层。

　　他们把床单和被罩撕成宽宽的长条，连成一条绳子。男人估估测了一下长度，摇摇头，又脱下他衬衣，连上。长度仍然不够，男人开始撕扯着窗帘。一股火焰猛地蹿进来，在男人面前拐了个弯。女人说，没时间了。

　　男人将床上的被褥扔出窗外，然后把绳子系在一根结实的窗骨上，狠狠拽了拽。他对女人说，滑下去！

　　女人拼命摇头。她开始哭泣。

　　男人说没事，你抓紧绳子，慢慢向下滑。你准能行的。女人说你呢？男人说你先滑下去，我马上。他把女人抱上窗台，将绳子的末端在她的腰上缠了一圈。男人大汗涔涔，呼吸困难。男人说千万抓紧，记住，一点一点往下滑。男人拉住绳子的另一端，男人说，我爱你。

　　火焰逼近了男人。女人开始向下滑。她像一只笨拙的壁虎，沿着滚烫的楼壁，一寸一寸地接近地面。

　　终于，女人滑到了绳子尽头。可是她的身子，仍然停留在半空。四面都是烈焰，女人的手指钻心地痛。她的体力在飞快地透支。

　　男人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冲女人喊，别怕，坚持半分钟！男人用尽浑身力气将那段绳子往上拉，然后用牙齿，咬开系在窗骨上的死结。刹那间巨大的冲击力让男人的身体剧烈前倾，险些被拉出窗外。男人死死地抓住绳子的一端，冲女人喊，别朝下看！一会儿我喊跳，你就跳下去！

　　屋子里已经火光冲天。男人感觉自己的头发眉毛都在燃烧。

　　男人用双脚钩住两根窗骨，像杂技演员般慢慢探下身体。男人的表情痛苦并且狰狞，他的身体完全挂在窗外。女人的体重将他的身体完全拉直。

　　男人变成一段绳子。一段连接在女人和窗骨之间的生死之绳。男人的身体还在拉直和伸长。1.75米的男人，把那段由床单和绳。男人的身体还在拉直和伸长。1.75米的男人，把那段由床单和被罩变成的绳子的长度，增加了2.05米；把女人到地面的距离，降低了2.05米。

　　火焰噬咬到男人钩住窗棂的双脚，他感到自己的皮肤在毕剥作响。男人朝女人嘶喊，快跳！

　　女人跳下去了。她重重地摔在男人扔出的被褥上。四周都是浓烟。几个消防队员终于突破烈焰，朝她的位置跑来。

　　

　　

　　
没能在第一时间逃出大楼的人，几乎全部蒙难。除了女人——她是唯一获救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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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愚蠢的约定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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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愚蠢的约定
　　** 张小娴 **

　　你曾否跟别人有过愚蠢的约定？

　　我曾经跟一个男人约定，如果到了我认为应该结婚的时候，仍然没有人娶我。也没有人肯嫁给他，那么，我们结婚吧，他爽快地答应。每次谈天，我们也提起这个约定， 或许有一天这个约定会成为事实。

　　年复一年，没有人想娶我，也没有人想嫁给他，可是，他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给他，我们从没有爱过对方，我们只是憧憬一个美丽的约定，然后因为这个约定而觉得自己不平凡。

　　终于，他结婚了，彼此都松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我以为世上真的会有一个男人因为我想结婚而和我结婚，他知道我不爱他，他也不知道自己爱不爱我，但没关系，反正我们有过一个约定。

　　我们曾经多么天真和愚蠢。

　　你曾否和一个男人约定，即使将来他爱上别的女人，他仍然会待你很好？只要你开口，他仍旧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你如果需要一个肩膀歇息，他仍旧义不容辞。你跟他勾手指，说：“我们就这样约定好吗？”

　　他义无反顾地点头。

　　只是，许多年后，当你想要一个肩膀歇息的时候，你不会有勇气提醒他，你们有过一个愚蠢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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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吃酒
　　** 丰子恺 **

　　酒，应该说饮，或喝。然而我们南方人都叫吃。古诗中有“吃茶”，那么酒也不妨称吃。说起吃酒，我忘不了下述几种情境：

　　二十多岁时，我在日本结识了一个留学生，崇明人黄涵秋。此人爱吃酒，富有闲情逸致。我二人常常共饮。有一天风和日暖，我们乘小火车到江之岛去游玩。这岛临海的一面，有一片平地，芳草如茵，柳阴如盖，中间设着许多矮榻，榻上铺着红毡毯，和环境作成强烈的对比。我们两人踞坐一榻，就有束红带的女子来招待。“两瓶正宗，两个壶烧。”正宗是日本的黄酒，色香味都不亚于绍兴酒。壶烧是这里的名菜，日本名叫tsuboyaki，是一种大螺蛳，名叫荣螺（sazae），约有拳头来大，壳上生许多刺，把刺修整一下，可以摆平，象三足鼎一样。把这大螺蛳烧杀，取出肉来切碎，再放进去，加入酱油等调味品，煮熟，就用这壳作为器皿，请客人吃。这器皿象一把壶，所以名为壶烧。其味甚鲜，确是侑酒佳品。用的筷子更佳：这双筷用纸袋套好，纸袋上印着“消毒割著”四个字，袋上又插着一个牙签，预备吃过之后用的。从纸袋中拔出筷来，但见一半已割裂，一半还连接，让客人自己去裂开来。这木头是消毒过的，而且没有人用过，所以用时心地非常快适。用后就丢弃，价廉并不可惜。我赞美这种筷，认为是世界上最进步的用品。西洋人用刀叉，太笨重，要洗过方能再用；中国人用竹筷，也是洗过再用，很不卫生，即使是象牙筷也不卫生。日本人的消毒割箸，就同牙签一样，只用一次，真乃一大发明。他们还有一种牙刷，非常简单，到处杂货店发卖，价钱很便宜，也是只用一次就丢弃的。于此可见日本人很有小聪明。且说我和老黄在江之岛吃壶烧酒，三杯入口，万虑皆消。海鸟长鸣，天风振袖。但觉心旷神怡，仿佛身在仙境。老黄爱调笑，看见年轻侍女，就和她搭讪，问年纪，问家乡，引起她身世之感，使她掉下泪来。于是临走多给小帐，约定何日重来。我们又仿佛身在小说中了。

　　又有一种情境，也忘不了。吃酒的对手还是老黄，地点却在上海城隍庙里。这里有一家素菜馆，叫做春风松月楼，百年老店，名闻遐迩。我和老黄都在上海当教师，每逢闲暇，便相约去吃素酒。我们的吃法很经济：两斤酒，两碗“过浇面”，一碗冬菇，一碗十景。所谓过浇，就是浇头不浇在面上，而另盛在碗里，作为酒菜。等到酒吃好了，才要面底子来当饭吃。人们叫别了，常喊作“过桥面”。这里的冬菇非常肥鲜，十景也非常入味。浇头的分量不少，下酒之后，还有剩余，可以浇在面上。我们常常去吃，后来那堂倌熟悉了，看见我们进去，就叫“过桥客人来了，请坐请坐！”现在，老黄早已作古，这素菜馆也改头换面，不可复识了。

　　另有一种情境，则见于患难之中。那年日本侵略中国，石门湾沦陷，我们一家老幼九人逃到杭州，转桐庐，在城外河头上租屋而居。那屋主姓盛，兄弟四人。我们租住老三的屋子，隔壁就是老大，名叫宝函。他有一个孙子，名叫贞谦，约十七八岁，酷爱读书，常常来向我请教问题，因此宝函也和我要好，常常邀我到他家去坐。这老翁年约六十多岁，身体很健康，常常坐在一只小桌旁边的圆鼓凳上。我一到，他就请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站起身来，揭开鼓凳的盖，拿出一把大酒壶来，在桌上的杯子里满满地斟了两盅；又向鼓凳里摸出一把花生米来，就和我对酌。他的鼓凳里装着棉絮，酒壶裹在棉絮里，可以保暖，斟出来的两碗黄酒，热气腾腾。酒是自家酿的，色香味都上等。我们就用花生米下酒，一面闲谈。谈的大都是关于他的孙子贞谦的事。他只有这孙子，很疼爱他。说“这小人一天到晚望书，身体不好……”望书即看书，是桐庐土白。我用空话安慰他，骗他酒吃。骗得太多，不好意思，我准备后来报谢他。但我们住在河头上不到一个月，杭州沦陷，我们匆匆离去，终于没有报谢他的酒惠。现在，这老翁不知是否在世，贞谦已入中年，情况不得而知。

　　最后一种情境，见于杭州西湖之畔。那时我僦居在里西湖招贤寺隔壁的小平屋里，对门就是孤山，所以朋友送我一副对联，叫做“居邻葛岭招贤寺，门对孤山放鹤亭”。家居多暇，则闲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欣赏湖光山色。每见一中年男子，蹲在岸上，向湖边垂钓。他钓的不是鱼，而是虾。钓钩上装一粒饭米，挂在岸石边。一会儿拉起线来，就有很大的一只虾。其人把它关在一个瓶子里。于是再装上饭米，挂下去钓。钓得了三四只大虾，他就把瓶子藏入藤篮里，起身走了。我问他：“何不再钓几只？”他笑着回答说：“下酒够了。”

　　我跟他去，见他走进岳坟旁边的一家酒店里，拣一座头坐下了。我就在他旁边的桌上坐下，叫酒保来一斤酒，一盆花生米。他也叫一斤酒，却不叫菜，取出瓶子来，用钓丝缚住了这三四只虾，拿到酒保烫酒的开水里去一浸，不久取出，虾已经变成红色了。他向酒保要一小碟酱油，就用虾下酒。我看他吃菜很省，一只虾要吃很久，由此可知此人是个酒徒。

　　此人常到我家门前的岸边来钓虾。我被他引起酒兴，也常跟他到岳坟去吃酒。彼此相熟了，但不问姓名。我们都独酌无伴，就相与交谈。他知道我住在这里，问我何不钓虾。我说我不爱此物。他就向我劝诱，尽力宣扬虾的滋味鲜美，营养丰富。又教我钓虾的窍门。他说：“虾这东西，爱躲在湖岸石边。你倘到湖心去钓，是永远钓不着的。这东西爱吃饭粒和蚯蚓，但蚯蚓龌龊，它吃了，你就吃它，等于你吃蚯蚓。所以我总用饭粒。你看，它现在死了，还抱着饭粒呢。”他提起一只大虾来给我看，我果然看见那虾还抱着半粒饭。他继续说：“这东西比鱼好得多。鱼，你钓了来，要剖，要洗，要用油盐酱醋来烧，多少麻烦。这虾就便当得多：只要到开水里一煮，就好吃了。不须花钱，而且新鲜得很。”他这钓虾论讲得头头是道，我真心赞叹。

　　这钓虾人常来我家门前钓虾，我也好几次跟他到岳坟吃酒，彼此熟识了，然而不曾通过姓名。有一次，夏天，我带了扇子去吃酒。他借看我的扇子，看到了我的名字，吃惊地叫道：“啊！我有眼不识泰山！”于是叙述他曾经读过我的随笔和漫画，说了许多仰慕的话。我也请教他姓名，知道他姓朱，名字现已忘记，是在湖滨旅馆门口摆刻字摊的。下午收了摊，常到里西湖来钓虾吃酒。此人自得其乐，甚可赞佩。可惜不久我就离开杭州，远游他方，不再遇见这钓虾的酒徒了。

　　写这篇琐记时，我久病初愈，酒戒又开。回想上述情景，酒兴顿添。正是：“昔年多病厌芳樽，今日芳樽唯恐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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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搞定”夫妇
　　** 林.拉德纳 **

　　这个镇上肯定有一群活跃分子。我们才搬来三天，就有四个团体的代表登门拜访过——商会，基瓦尼斯会还有别的什么，我忘了名字。他们想知道我们过得好不好，觉得这个镇怎么样，他们能为我们做点什么，以及有什么要注意的等等。

　　他们每次都问我们怎么刚好到了这里，而不是别的地方。我看他们是把每个人来这儿的理由都记录在案，以便摸清楚哪些特点最能吸引游客。然后第二年做宣传推介时，就可以拿这些特点向游客做文章。

　　我跟他们说我们过得很好，觉得这个镇不错，跟下不需要他们帮什么忙，还说我们一定会注意所有应当注意的事项。可是他们问到我们怎么刚好到了这里时，我说可以说是只是机缘巧合，因为真正的原因说来话长。

　　自从结婚以来，我太太一直拿我的朋友跟我开玩笑。她说从我介绍给她认识的朋友来看，世界上没有谁比我的朋友更古怪。我承认他们中的多数，没错，算不上你可以称为“来劲儿”的那种。跟我一开始和他们来往的时候相比，他们多少变了样，好像动不动就不开心。不过当然他们是老朋友，我不好派他们的不是。

　　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请他们来家里吃饭，他们还有他们的太太。我内人不喜欢的，是他们没一个会打桥牌或者麻将，或者玩拼词游戏，或者唱歌，或者跳舞，甚至连聊天也不会，只是坐在那儿，等别人给他们再倒杯喝的。

　　像我说的，关于他们，我太太跟我开玩笑，我真的拿不出什么理由为他们辩护。不过那并不意味着我就全无还口之力。因为尽管她的多数朋友可能不太像我的那些一样愚钝，可是她选中的朋友里有几位别的不说，我可是打死也不愿意被介绍认识。

　　比如说克兰德尔两口子吧，克兰德尔太太跟我太太是老乡，她们在老家几乎互不相识，可她们在芝加哥的一家商店里又认识了，形势每况愈下，直到最后埃达邀请这位女士还有她丈夫来家里。

　　好了，这位丈夫原来是位情场胜者。克兰德尔太太在大西洋城待过，有间电影公司在那儿拍电影，他们拍了一幕，按说是上流社会的人在木板路上走来走去，克兰德尔太太给拍进了电影。电影上映后人们看到了，他们都说凭她在银幕上的样子，哎，她如果想进军电影圈，能让格洛丽亚·斯万森看上去像是个傻瓜。

　　这会儿我跟你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可是等克兰德尔两口子自己讲起来他们的故事时，到半夜十二点才几乎刚开了个头呢，不讲完决不可能回家，即使你暗示他们已经讲过一百一十二遍了。

　　这是克兰德尔两口子，我太太的另外一对朋友是塞耶两口子。塞耶是你可能称为见多识广、多才多艺的那类人，几乎会模仿任何一种鸟、动物和鱼的叫声，他会真假声交替唱歌，他会吹陶笛，会背诵吉卜林或者罗伯特·H.舍维斯的诗，会玩扑克牌魔术，不用火柴就能生火，还会打各种各样的绳结。

　　除此之外，他还会制作全套的收音机零件并且组装好，他拍的照片跟最好的职业摄影师拍的有得一比，不，还要好得多。他收集名人签名，而且从来没生过病。

　　塞耶太太打桥牌不行，所以她在的时候，是打麻将或者喝朗姆酒。她以前是演讲课老师，现在你怂恿她的话，她还会念上一段，要么不用怂恿她也会。她的头发让她烦恼不已，恨不得马上剪掉，只是她所有的朋友都跟她说糟蹋了那头秀发可称罪过。她跟丈夫聊天时，常常像个小孩子一样说话，也许因为有人告诉过她，如果她丈夫当时不是有小孩子气，她就会嫁不出去。

　　然后埃达还有另外一个挚友，一位名叫佩姬·弗拉德的女士，她是个住院狂，除非她就要挨手术刀，或者刚刚动过手术，别的时候都不开心。她的所有器官都已经让医生摘除，如今他们正在她身上探查，寻找新的内脏。

　　哼，他们就算把她切成字母汤我也无所谓，只要他们干得好，别再把她组合好。不过她总能没事地熬过来，间隔期她都待在我们家，别无二话，只说他们已经把她怎么样了，接下来还计划对她怎么样。

　　然而最精彩的还是汤姆·史蒂文森和她太太。这对组合能在奥运会上拿金牌！他们是埃达那一队的，不是我的。

　　埃达跟贝尔·史蒂文森是在高架铁路上认识的。埃达被邀请去北区参加一个派对，不是很清楚在哪站下。史蒂文森太太看到她在跟列车长说话，就挤过来问她想打听什么，埃达跟她说了，史蒂文森太太说她也在埃达要下的那一站下，两人就一起下车了。

　　史蒂文森太太墅坚持一起走到埃达要去的地方，因为她说如果埃达不熟悉附近的话，保准会迷路。

　　好了，埃达觉她好心之极，能为素不相识的人做那么多事。史蒂文斯太太说她乐意这样，因为有很多次要不是陌生人肯好心帮忙，不知道她会遇到什么事呢。

　　史蒂文森太太问埃达住在哪儿，埃达说在南区，她说她如果我们让她找地方，她保证我们会更喜欢在北区住。埃达说我们刚签了一年的租房协议，不好解约，史蒂文森太太就说她丈夫研究过法律，声称没有解不掉的租约。哪天晚上，她可以领丈夫来拜访我们，她丈夫会告诉我们怎样解掉我们签的租约。

　　咳，埃达不得不说当然好了，来就来吧，不过我们对现在住的公寓完全满意，没想着解掉租约，正像我们也不想互相打个鼻青脸肿——也许不是特别想。不管怎么样，就在第二天晚上，他们来了。贝尔和汤姆，他们走了后，我给他们起了个外号：“搞定”夫妇。

　　介绍完之后，史蒂文森说了句什么我们住的是真是个舒适的小地方，接着就问我介不介意告诉他我们付的房租是多少。我告诉他是月租一百二十五，他说当然，那太多了，怪不得我们想解约。我说我们挺满意，不想解约，他说我肯定是开玩笑，如果我肯给他看看租约，他会找出里面的漏洞。

　　咳，租约就在桌子抽屉里，可是我告诉他在我的银行保险箱里。我根本没有保险箱，也完全没必要置一个，正像兰迪斯“法官”要聋哑人手语字母表也没用一样。

　　史蒂文斯说这份租约很可能只是种一般的租约，如果是这样，从中解脱根本不难。同时，他和他太太会去看能不能在他们住的同一幢楼上给我们找个地方。

　　他很肯定就算房东得把别的租户撵走，他们也能帮我们找到地方，因为房东为了史密文斯两口子，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我说好吧，不过觉得我们想就住现在的地方。他说我这个人看上去能做出比那更明智的决定，如果我全交给他们去办，他们会去搞定，一个月内我们就可以搬家。我稍微笑了笑，想着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他想参观整座公寓，我就领着他到处看看。我们到了浴室时，他注意到我搁在架子上的安全刀片。他说：“这么说你是用那种玩意了？”我说：“对。”他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我用着挺不错，他说那肯定是因为我从来没用过一般的刀片。

　　他说如果我想收拾得漂亮，只能用一般的刀片。我问他是不是用一般的刀片，他说是，我说：“噢，要是你这算收拾得漂亮，我可不想。”

　　可是那也没能拦住他的话头，他说如果我第二天能跟他在商业区碰头，他会领我去一个地方，他的刀片都是在那儿买的，他会帮我挑几个。我告诉他第二天我有事走不开，所以他只用告诉我那个地方的名字和地址，有时间我会去一趟。

　　可是不行，那可不行，他得跟我一起去，并把我介绍给店主，因为店主是他的铁哥儿，为他上刀山、下火海都行。店主能给刀片打保票的话，我就大可以放心我买的是能买到的最好的刀片。我又说我到时候走不开，后来总算把他岔到别的事上。

　　同时，史蒂文斯太太想知道埃达身上的衣服在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钱。埃达跟她说了，史蒂文斯太太说那太不像话了，她第二天上午可以跟埃达在商业区碰头，带她去她自己买衣服的商店，帮埃达选购几件真正的衣服。

　　埃达跟她说自己眼下没钱买衣服，另外，史蒂文斯提到的商店里价钱太贵。可是好像开店的那位女士简直是史蒂文斯太太的姐妹，给她还有她的朋友很多折扣，而且不只如此，就连付账也根本不用着急。

　　好了，埃达不管怎么样还是谢了她，不过目前根本不需要什么新衣服，也许晚一点她会利用史蒂文斯太太好心的提议。也是，不过眼下有几款现货，埃达穿上会很好看，以后也许就没了。特别便宜，埃达可得跟她约好见面。埃达并不是非得买什么不可，但是如果不去看看，认识一下开店的那位女士，那可就傻了。

　　好了，埃达守约去了，买了三件本来没想买的衣服，其中只有一件她有胆量穿出去。三件衣服让她一下子花了一百块。我可不愿意去想如果史蒂文斯太太和店主不是亲如姐妹，价钱得是多少。

　　我肯定我没跟史蒂文斯约好见面，可是不管怎么样，他还是第二天打电话问我怎么没跟他碰头。两天后，我收到了邮件，里面有三个刀片，一份账单，还有发自那家商店的短信，说那几个是特优的刀片，由托马斯·J.史蒂文斯为我挑选。

　　到这会儿我还没想通我干吗付了刀片的账，还留了下来。我没用过，也从来没打算用，尽管有几次想在史蒂文斯的脖子上试试。

　　还是在那个星期，史蒂文斯太太打电话请我们跟他们共度星期天。我们到了后，那幢楼的房东也在那儿，史密文斯跟他说我要放弃我在南区的公寓，想让他领我看看有什么可以租给我。

　　我觉得那有点太过分了，就说史蒂文斯肯定误解了我的话，我对我住的地方挑不出什么毛病，也没打算搬，反正至少一年内不会。你可以打赌这位根本没听进去我这番话，他之所以到场，是因为史蒂文斯声称我有可能当上他的租客。

　　好了，只是在差不多两个月前，这对可爱的两口子才闯进我们的生活，可是我敢打赌我们跟他们至少已经见面有二十次了。他们总是邀请我们去他家，或者不请自来到我们家。埃达是没法说“不”的那种人，我们可能也是因此结的婚。

　　不管怎么样，我们和史蒂文斯两口子开始显得好像是住在一起，是一家人，由他们当家作主。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有谁这么热衷于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老天在上，他们竟让我们自己刷牙，这倒真是奇事一桩呢！

　　有天晚上，埃达提到她希望给我们做饭的挪威女孩会嫁人并辞工，那她就可以不用辞退她了。史蒂文斯太太在场，就问埃达她是不是该试着帮她找个新厨师，可是埃达说别，那个可怜的女孩也许难以再找份工作，她于心不忍。

　　没用，第二天下午，一个日本人来到我们住的公寓，说他准备好干活了，史蒂文斯太太让他来的，埃达不得不告诉他这份活已经有人干了。

　　又有一天晚上，埃达诉苦说她的脚累。贝尔说她的脚以前也会累，直到一个朋友推荐了一位足病医生，她去找这位医生，医生给她做的治疗很见效，以至于她每个月定期找他一次，费用固定。自从这个内布拉斯加佬开始给她看脚以来，不管她走多少路，她的脚从来没让她烦心过。

　　贝尔想马上就住那个人家里打电话替埃达约时间，埃达只好答应下次脚再疼就去找那个人，贝尔这才没打。此后，两个女人一见面，贝尔头一句问的就是：“你的脚怎么样？”回答总是：“挺好，谢谢。”

　　对了，我是个铁杆橄榄球迷，埃达也喜欢去，只要是重要比赛，让人很兴奋的。我们决定看伊利诺伊州芝加哥队的比赛，看一眼这位“红蕃”格兰奇。我警告埃达一个字也别跟汤姆和贝尔提，因为我觉得我们有权休息一天。

　　可是刚好他们那天要去埃文斯顿看比赛，史蒂文森两口子请我们跟他们一起去看那场比赛，我们就拿另外一场比赛当借口。汤姆问我有没有买票，我没说买了，而是实话实说地告诉他还没有。

　　他就说：

　　“我挺高兴你没买，因为我和贝尔决定我们应该看芝加哥队的比赛。我们一起去。你别费事买票了，因为我能比你买到更好的票，斯泰格跟我关系没的说。”

　　我就让他去买票，可是后来我们倒不如坐在亚当斯街桥看呢。我跟史蒂文斯说：

　　“如果斯泰格先生给他的好朋友找的就是这种位子，换个素不相识的人，我看他会把他领到乡下领出二三十英里，蒙住眼睛绑到树上。”

　　当然到这时全明白了，什么他和斯泰格关系很好，统统是鬼话。史蒂文斯可能被介绍给斯泰格过，可他不是斯泰格会把臂同游的人。尽管这样，他吹嘘过认识的多数人，嘿，结果发现他真的认识他们。没错，还跟他们交情特厚呢。

　　比如，有天晚上我给抓到超速行驶，他们给了我一张超速案法庭的传票，我跟史蒂文斯说了这件事，他说：“别操心了！我给法官打个电话，让他们从案卷里抹掉这个案子，他是个特别好的家伙，跟我有私交。”

　　好了，我根本不想冒险，就在我按说得出庭的前一天打电话给史蒂文斯，问他有没有跟法官说过。他说说过了，我问他肯定吗，他就说：“你不信的话，自个儿打电话给法官吧。”他给了我法官的电话。果然，史蒂文斯已经搞定，我向法官对他肯费事帮忙而表示感谢时，他说他乐意为汤姆·史蒂文斯的朋友帮忙。

　　到这时，我知道要是我连这样的情也不领，不去跟总是想帮助你的人热乎一下，那可就傻了，然而尽管这样，谁都不喜欢被当成弱智，连自己扣钮扣也不会。汤姆和贝尔的用意挺好，可是我和埃达开始受够了别人对属于我们的一切东西和我们做了或者准备去做的事情一概挑毛病。

　　除了我们的公寓根本不行，我们的衣服也糟糕，还知道了我们的牙医连齿桥和护髭杯都分不清，我抽的香烟没品味，给埃达剪头发的那个人肯定对她很看不顺眼，另外除非我们养一条硬毛猎狐犬，我们才会知道什么叫过日子。

　　我们发现我一直喝并且喜欢的酒是浴盐兑了各种颜料；我们买时花了一千七百大元的汽车根本比不上汤姆花八百块就能帮我们买到的，因为他有个内弟跟汽车公司总裁的侄子同过学；如果埃达肯跟贝尔认识的一位太太学跳健美操，她的扁桃腺就再也不会出毛病了。

　　我们说的想购置的东西或者要干什么都不值一提，除非是由史蒂文斯两口子推荐或者建议的。

　　好了，我今年秋天的业务做得很好，我和埃达一直打算去南方过个冬天，所以有天晚上，我们合计也就是今年我们能匀出这笔钱，也能抽出时间，今年不去，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所以接下来是决定去哪儿，最后想好去迈阿密。我们说好一个字都不跟汤姆和贝尔提，直到走的那天，我们会装作是心血来潮突然想去。

　　可是让埃达来保守秘密，就跟用牙线拴警犬一样不牢靠。我们商量后才一两天，汤姆和贝尔突然跟我们说一过新年，他们就要去加利福尼亚，我们干吗不跟他们同去。

　　我什么也没说，埃达说这主意听上去很不错，但是不可能。史蒂文斯说是不是因为钱的原因，我们千万别为此烦恼，因为他可以借给我，我想什么时候还都可以。这句话让埃达按捺不住，她说我们可不是别人好像认为的那样穷，我们去不了加利福尼亚，是因为我们要去迈阿密。

　　这让他们大吃一惊，几乎把他们弄懵了，汤姆能想起来的，只是说他自己去过迈阿密，那儿人太多，他要是我们，就不会考虑去那儿。可是我们再见面时，他们把我们的行程全安排好了。

　　一开始，汤姆问我们怎么走，我说我们我坐“四大”公司的火车，他问我们有没有订位，我说订了。

　　“嗯，”他说，“咱们甩掉他们吧，我安排你们坐CEI公司的，他们的客运总管是我朋友，只要是我的朋友，他什么都会帮我们。他会保证你们给照顾得好好的，让你们精神抖擞地到达。”

　　我说：

　　“我不想让你那么费事，另外我根本不认识谁跟‘四大’公司有联系，足以让他们讨厌我坐他们的车，至于精神抖擞地到达，就算我没意识到在‘四大’公司里有一两个对头，我也觉得他们犯不着为了让我到那里时抖擞不起精神，就去危及其他乘客的生命安全。”

　　可是史蒂文斯坚持拿走我的车票退给“四大”公司，并安排我乘CEI公司的车。我们买的“四大”公司的铺位是下铺九号和十号，汤姆给我们买的是下铺七号和八号，他说这两个铺位更好。我想他是琢磨越是靠近车厢中部，在你的车厢挡了另外一列火车的道时，你被吵醒的机会就越小。

　　他也想知道我有没有在酒店订房。我给他看了皇家棕榈酒店发来的电报，是对我所发电报的答复。

　　“好，”他说，“可是你们不会喜欢住皇家棕榈酒店。你打电报通知他们取消吧，我帮你们安排住弗拉门戈酒店，就在海边。那儿的经理查理·克罗姆就在我的老家出生，也在那儿长大。如果他知道你们是我的朋友，就会对你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问他是不是在弗拉门戈酒店住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他说当然不是，我这话什么意思？

　　“哎，”我说，“我只是想如果不是，克罗姆先生很可能会让他们过得很难受，会让总机小姐一天到晚拨电话给他们，把他们的信藏起来，关掉他们的热水，往他们的床上撒饼干末，会不会呢？”

　　史蒂文斯听了只当耳旁风，他一意孤行，把我从一家酒店换到另一家。

　　正当汤姆在重新安排我的计划，告诉我在佛罗里达吃什么，钓梭鱼和鲤鱼用什么鱼饵，什么时候洗澡，先把哪只脚往水里浸时，唉，贝尔让埃达把她买了就是为了到那里穿的衣服退掉，而是买了贝尔在几间店里为她挑选的。贝尔在那几间店里很有名，和对陌生人比起来，他们只敲了她两倍的价钱。她几乎让埃达疯掉了，可是我让埃达别放在心上，只用再过一两天，我们就会到了他们鞭长莫及的地方。

　　我想你在纳闷我们干吗不跟他们吵一架，跟他们闹翻，让他们别来烦我们。但是如果你认识他们就会明白。不管我们怎么做，都不能让他们相信我们不需要他们的建议和帮助。不管我们说什么，对他们都算不上污辱。

　　好了，我们按计划要离开芝加哥的前一天晚上，电话响了，我接的，是汤姆。

　　“我要让你们大吃一惊。”他说，“我和贝尔放弃了去加利福尼亚的念头，去迈阿密，因为我认识CEI公司的人，我已经在你们要坐的火车上订了一个特等卧铺单间。这消息怎么样？”

　　“太棒了！”我说。回过头，我跟埃达通报了这一消息。有一分钟时间，我以为她要昏倒了。整个晚上，她哀叹了又哀叹，也歇斯底里地发作过。

　　所以我们搬到了比洛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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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拾麦穗 - 张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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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拾麦穗
　　** 张洁 **

　　在农村长大的姑娘谁还不知道拣麦穗这回事。

　　我要说的，却是几十年前的那段往事。

　　或许可以这样说，拣麦穗的时节，也是最能引动姑娘们幻想的时节?

　　在那月残星稀的清晨，挎着一个空篮子，顺着田埂上的小路走去拣麦穗的时候，她想的是什么呢？

　　等到田野上腾起一层薄雾，月亮，像是偷偷地睡过一觉又悄悄地回到天边，她方才挎着装满麦穗的篮子，走回自家那孔窑的时候，她想的是什么？

　　唉，她还能想什么！

　　假如你没有在那种日子里生活过，你永远也无法想像，从这一颗颗丢在地里的麦穗上，会生出什么样的幻想。

　　她拼命地拣呐、拣呐，一个拣麦穗的时节也许能拣上一斗？她把这麦子卖了，再把这钱攒起来，等到赶集的时候，扯上花布、买上花线，然后，她剪呀、缝呀、绣呀……也不见她穿，谁也没和谁合计过，谁也没和谁商量过，可是等到出嫁的那一天，她们全会把这些东西，装进她们新嫁娘的包裹里去。

　　不过，当她把拣麦穗时所伴着的幻想，一同包进包裹里的时候，她们会突然发现那些幻想全都变了味儿，觉得多少年来，她们拣呀、缝呀、绣呀的，是多么傻啊！她们要嫁的那个男人和她们在拣麦穗、扯花布、绣花鞋的时候所幻想的那个男人，有着多么的不同。

　　但是，她们还是依依顺顺地嫁了出去。只不过在穿戴那些衣物的时候，再也找不到做它、缝它时的情怀了。

　　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谁也不会为她们叹上一口气，谁也不会关心她们曾经有过的那份幻想，甚至连她们自己也不会感到过分的悲伤，顶多不过像是丢失了一个美丽的梦。有谁见过哪一个人会死乞白赖地寻找一个丢失的梦呢？

　　当我刚刚能够歪歪咧咧地提着一个篮子跑路的时候，我就跟在大姐姐身后拣麦穗了。那篮子显得太大，总是磕碰着我的腿和地面，闹得我老是跌交。我也很少有拣满一个篮子的时候，我看不见田里的麦穗，却总是看见蚂蚱和蝴蝶，而当我追赶它们的时候，拣到的麦穗，还会从篮子里重新掉回地里去。

　　有一天，二姨看着我那盛着稀稀拉拉几个麦穗的篮子说：“看看，我家大雁也会拣麦穗了。”然后，她又戏谑地问我：“大雁，告诉二姨，你拣麦穗做哈？”我大言不惭地说：“我要备嫁妆哩！”

　　二姨贼眉贼眼地笑了，还向围在我们周围的姑娘、婆姨们眨了眨她那双不大的眼睛：“你要嫁谁嘛！”

　　是呀，我要嫁谁呢？我忽然想起那个卖灶糖的老汉。我说：“我要嫁那个卖灶糖的老汉！”

　　她们全都放声大笑，像一群鸭子一样嘎嘎地叫着。笑啥嘛！我生气了。难道做我的男人，他有什么不体面的地方吗？

　　卖灶糖的老汉有多大年纪了？我不知道。他脸上的皱纹一道挨着一道，顺着眉毛弯向两个太阳穴，又顺着腮帮弯向嘴角。那些皱纹，给他的脸上增添了许多慈祥的笑意。当他挑着担子赶路的时候，他那剃得像半个葫芦样的后脑勺上的长长的白发，便随着颤悠悠的扁担一同忽闪着。

　　我的话，很快就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天，他挑着担子来到我们村，见到我就乐了。说：“娃呀，你要给我做媳妇吗？”

　　“对呀！”

　　他张着大嘴笑了，露出了一嘴的黄牙。他那长在半个葫芦样的头上的白发，也随着笑声一齐抖动着。“你为啥要给我做媳妇呢？”

　　“我要天天吃灶糖哩！”

　　他把旱烟锅子朝鞋底上磕着：“娃呀，你太小哩。”

　　“你等我长大嘛！”

　　他摸着我的头顶说：“不等你长大，我可该进土啦。”

　　听了他的话，我着急了。他要是死了，那可咋办呢？我那淡淡的眉毛，在满是金黄色的茸毛的脑门上，拧成了疙瘩。我的脸也皱巴得像个核桃。

　　他赶紧拿块灶糖塞进了我的手里。看着那块灶糖，我又咧着嘴笑了：“你别死啊，等着我长大。”他又乐了。答应着我：“我等你长大。”

　　“你家住哪哒呢？”

　　“这担子就是我的家，走到哪哒，就歇在哪哒！”

　　我犯愁了：“等我长大，去哪哒寻你呀！”

　　“你莫愁，等你长大，我来接你！”

　　这以后，每逢经过我们这个村子，他总是带些小礼物给我。一块灶糖，一个甜瓜，一把红枣……还乐呵呵地对我说：“看看我的小媳妇来呀！”

　　我呢，也学着大姑娘的样子——我偷偷地瞧见过——要我娘找块碎布，给我剪了个烟荷包，还让我娘在布上描了花。我缝呀，绣呀……烟荷包缝好了，我娘笑得个前仰后合，说那不是烟荷包，皱皱巴巴，倒像个猪肚子。我让我娘给我收了起来，我说了，等我出嫁的时候，我要送给我男人。

　　我渐渐地长大了。到了知道认真地拣麦穗的年龄了。懂得了我说过的那些个话，都是让人害臊的话。卖灶糖的老汉也不再开那玩笑——叫我是他的小媳妇了。不过他还是常带些小礼物给我。我知道，他真疼我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倒真是越来越依恋他，每逢他经过我们村子，我都会送他好远。我站在土坎坎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山坳坳里。

　　年复一年，我看得出来，他的背更弯了，步履也更加蹒跚了。这时，我真的担心了，担心他早晚有一天会死去。

　　有一年，过腊八的前一天，我约摸着卖灶糖的老汉，那一天该会经过我们村。我站在村口上一棵已经落尽叶子的柿子树下，朝沟底下的那条大路上望着，等着。那棵柿子树的顶梢梢上，还挂着一个小火柿子。小火柿子让冬日的太阳一照，更是红得透亮。那个柿子多半是因为长在太高的树梢上，才没有让人摘下来。真怪，可它也没让风刮下来，雨打下来，雪压下。

　　路上来了一个挑担子的人。走近一看，担子上挑的也是灶糖，人可不是那个卖灶糖的老汉。我向他打听卖灶糖的老汉，他告诉我，卖灶糖的老汉老去了。

　　我仍旧站在那个那棵柿子树下，望着树梢上的那个孤零零的小火柿子。它那红得透亮的色泽，依然给人一种喜盈盈的感觉。可是我却哭了，哭得很伤心。哭那陌生的、但却疼爱我的卖灶糖的老汉。

　　后来，我常想，他为什么疼爱我呢？无非我是一个贪吃的，因为生得极其丑陋而又没人疼爱的小女孩吧？

　　等我长大以后，我总感到除了母亲以外，再也没有谁能够像他那样朴素地疼爱过我——没有任何希求、也没有任何企望的。

　　我常常想念他，也常常想要找到我那个像猪肚了一样的烟荷包。可是，它早已不知被我丢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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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头家返乡 - 吴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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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头家返乡
　　** 吴念真 **

　　有关“老头家”的故事好像从有记忆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听大人们说着，虽然不清楚他到底是谁，不过倒记得大人讲起他的时候经常都是一副敬仰的神情。

　　大人们说老头家是嘉义人、美男子、有才情、留学日本……说他娶了当时大家公认的嘉义第一美女；说娶亲那天有吃醋的情敌躲在路边用泥巴丢新娘的轿子，而有个懂命理的大师看到沾满泥巴的轿子就铁口直断“新郎婚后一定发大财，因为新娘带了田土来”！

　　他们说大师真准，因为老头家从嘉义到九份以振山公司的名义承租采矿权，不久之后就挖到金脉，根据我祖父的描述是“赚到的钱三代吃不完”！

　　那老头家现在在哪？嘘，不能说。

　　祖父讲起老头家就像在讲一个心仪的英雄、一个古代的侠客，浪漫又豪放。他说有一年的尾牙，老头家要奖赏矿工，而当时是老台币，不值钱，钞票的面额大到令人傻眼。祖父说老头家用卡车载了不知道几百麻袋的钞票回来，在事务所里头把所有钱都倒出来，大小面额全混在一块儿，像一座山。

　　工人下工后在事务所排一排，祖父说老头家好像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笑眯眯，手上拿着一个竹畚箕，要大家脱下上衣当容器，不管工人的层级是师傅还是最低阶的运土工，只问：几个小孩？然后一个小孩两畚箕，三个小孩四畚箕，没有小孩的一畚箕……至于一畚箕到底多少钱，大家凭运气。

　　祖父说：“全台湾的历史上，这款头家你找不到第二个。”

　　一九五九年的秋天，村子里忽然一阵骚动——老头家终于要回来了！

　　就如同准备迎接盛大的祭典一般，全村开始铺路、清理环境、大扫除；接着所有电线杆和墙壁上到处贴着“欢迎刘老板返乡”的红纸。

　　当时小学二年级的我才明了或许大人嘴里常说的“老头家”其实应该是“刘头家”才对。

　　刘头家回来的那一天，全村停工、停课，家家户户都准备长串的鞭炮，然后一大早所有人就站在门口望向山腰上102号公路往村子的岔口处。

　　那天早上祖父才跟我说，刘老板二二八事件之后就被抓去关了，财产全部充公。说刘老板在监狱里很得人望，说只要有人要被枪毙，他都会帮他买一件全新的白衬衫给他们换上，说台湾人要走也要走得干净、走得有体面。

　　祖父说，事务所的职员这十几年间没有人离开，由于老板不在，所以他们的薪水都不是“领取”，而是用另一个名词替代，叫“借支”。祖父说这叫情义，这种情义台湾人才了解。

　　村子里的鞭炮从刘老板的车子出现在山腰上开始响起，一串接一串，到他下车跟好多人握手、拥抱，一直到被全村的男人拥进设在学校操场的欢迎式场时还没停。

　　刘老板给大家带来小礼物，一个特别设计的纸袋，里头有一包健素糖、一打铅笔、一把十五公分的塑胶尺以及一本笔记本，每户以小孩的数量为单位，一个小孩发一袋。

　　那天中午全村的餐会前，他讲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话，我坐在围墙上远远地听着，有一段话至今依然记忆深刻，他说：“……我知道大家生活都不好过，不过，无论如何，再艰苦也要让小孩读书，有读书才有知识，有知识才有力量！”

　　我记得这段话一如祖父一辈子都记得刘老板侠客般的豪情与浪漫。

　　刘老板的名字叫刘明，或刘传明。美男子。嘉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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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慢吞吞 - 舒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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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慢吞吞
　　** 舒比格 **

　　有一个人，不管做什么事总是慢吞吞的。比如说，如果他要去书报摊买一份报纸，那他必须从学走路的第一步开始就出门，这样他才来得及在七十五岁之前赶回来死在家里。所以说，他当然不会自己去买报纸，他让人送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让邮差送来。

　　单单伸手去拿报纸，他需要一整天的时间。一旦他伸出手，拿到的已经是第二天的报纸。在他看完一行之前，接下来三天的报纸已经送来了。因此，他根本不会伸出手，而且他一个字也不看。

　　事实上他从来没有学过看字。如果他要学，他得能活到一千岁才行。也许他们家根本没有订报纸，或是那报纸也不是要给他看的。

　　他和其他人住在一起吗？是的。和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妹妹。他妹妹长得比他快。还有一个问题：他真的会走路吗？或是关于书报摊的故事也只是杜撰的。他到底什么时候学走路的？他吃妈妈的奶那么慢，一直到八岁才第一次吃饱。就算最简单的看和听，他都得花很长的时间。如果他五点钟的时候看表，他看到的指针可能指的是九点或九点半了。不管怎样，反正没有关系，他也不会看表。他根本没有手表。

　　就象前面说过的，他听得也很慢。如果他妈妈要跟他说早安，必须前一天晚上就说了，这样第二天早上他才会及时听到。

　　谁希望和这样的人住在一起？我才不要。我们在一起什么事也不能做，我是说我和他。

　　等到他想给我一个告别吻，我可能已经旅行回来了。

　　但是无论如何，我会为他准备好见面吻。这样我们的吻——他的告别吻和我的见面吻——才会刚好接上。等他感觉到我的吻的时候，我可能又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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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 - 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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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
　　** 张爱玲 **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子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妻，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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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样一句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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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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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样一句
　　** 亦舒 **

　　说话真有好听难听之别。 

　　最普通的例子是，英国人从来不说“你听不听得见”，而讲“我语气是否清晰”，客气与不客气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样一句话，负面说法是“他妒忌我”，正面讲法是“我可能有叫他不顺眼之处”。 

　　“他取价那么贵，交的又是行货”不如改为“我们用不起他的稿子”，反正不要，何苦再得罪人家。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是怪对方表达能力差，“我没听懂”是自己笨，或许真是我们资质欠佳呢，无所谓啦。

　　“我嫉恶如仇，不吐不快”，会不会是“我心胸浅窄，凡事牢骚特多”？

　　“众人均针对我，故意刁难”，可能是“我得罪四方君子，犯了众怒”？ 

　　切莫走入我是人非的窄巷，芝麻绿豆，完全是人家的错，面子里子、统统是人家的不是。 

　　与生计、收入，无关之琐事，谁是谁非，无关重要，我是青面獠牙的歹角？无所谓，稿照写，书照出，还有，觉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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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为什么要结婚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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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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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为什么要结婚
　　** 余华 **

　　我决定去看望两个朋友的时候，正和母亲一起整理新家的厨房，我的父亲在他的书房里一声一声地叫我，要我去帮他整理那一大堆发黄的书籍。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厨房需要我，书房也需要我，他们两个人都需要我，可是我只有一个人，我说：

　　“你们拿一把菜刀把我劈成两半吧。"

　　我的母亲说：”你把这一箱不用的餐具放上去。"

　　我的父亲在书房里说："你来帮我移动一下书柜。"

　　我嘴里说着：”你们拿一把菜刀把我劈成两半吧"，先替母亲把不用的餐具放了上去，又帮着父亲移动书柜。移完书柜，我就属于父亲了。他拉住我，要我把他整理好的书籍一排一排地放到书架上。我的母亲在厨房里叫我了，要我把刚才放上去的那一箱不用的餐具再搬下来，她发现有一把每天都要用的勺子找不着了，她说会不会放在那一箱不用的餐具里面，而这时候父亲又把一叠书籍递给了我，我说：

　　“你们拿一把菜刀把我劈成两半吧。"

　　然后我发现他们谁也没有把我这句话听进去，我把这句话说了好几遍，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听进去了。这时候我打算离开了，我心想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我们从原先那个家搬到这个新的家里来，都有一个星期了，我每天都在这里整理、整理的，满屋子都是油漆味和灰尘在扬起来。我才二十四岁，可我这一个星期过得像个忙忙碌碌的中年人一样，我不能和自己的青春分开得太久了，于是我就站到厨房和书房的中间，我对我的父母说：

　　“我不能帮你们了，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这句话他们听进去了，我的父亲站到了书房门口，他问：

　　“什么事？"

　　我说：”当然是很重要的事。"

　　我一下子还找不到有力的理由，我只能这么含糊其词地说。我父亲向前走了一步，跨出了他的书房，他继续问：

　　"什么事这么重要？"

　　我挥了挥手，继续含糊其词地说：”反正很重要。"

　　这时我母亲说：”你是想溜掉吧？"

　　然后我母亲对我父亲说：”他是想溜掉。他从小就会来这一手，他每次吃完饭就要上厕所，一去就是一两个小时，为什么？就是为了逃避洗碗。"

　　我说：”这和上厕所没有关系。"

　　我父亲笑着说：”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事？你去找谁？"

　　我一下子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在我母亲这时候糊徐了，她忘了刚才自己的话，她脱口说道：

　　“他会去我谁？除了沈天祥、王飞、陈力庆、林孟这几个人，还会有谁？"

　　我就顺水推舟地说：”我还真是要去找林孟。"

　　“找他干什么？"我父亲没有糊涂，他继续穷追不舍。

　　我就随口说起来：”林孟结婚了，他的妻子叫萍萍……"

　　“他们三年前就结婚了。"我父亲说。

　　“是的，"我说，"问题是三年来他们一直很好，可是现在出事了……"

　　“什么事？"我父亲问。

　　“什么事？”我想了想说，"还不是夫妻之间的那些事……"

　　“夫妻之间的什么事？"我父亲仍然没有放过我，这时我母亲出来说话了，她说：

　　“还不是吵架的事。"

　　“就是吵架了。"我立刻说。

　　“他们夫妻之间吵架，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父亲说着抓住了我的袖管，要把我往书房里拉，我拒绝进父亲的书房，我说：

　　“他们打起来了……"

　　我父亲松开了手，和我的母亲一起看着我，这时候我突然才华横溢了，我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先是林孟打了萍萍一记耳光，萍萍扑过去在林孟的胳膊上咬了一大口，把林孟的衣服都咬破了，衣服里面的肉肯定也倒楣了，萍萍的那两颗虎牙比刺刀还锋利，她那一口咬上去，足足咬了三分种，把林孟疼得杀猪似地叫了三分钟，三分钟以后林孟对着萍萍一拳再加上一脚，拳头打在萍萍的脸上，脚踢在萍萍的腿上，萍萍疼得扑在沙发上十来分钟说不出话来，接下去萍萍完全是个泼妇了，她抓住什么就往林孟扔去，萍萍那样子像是疯了，这时林孟反而有些害怕了，萍萍将一把椅子砸在林孟腰上时，其实不怎么疼，林孟装出一付疼得昏过去的样子，手捂着腰倒在沙发上，他以为这样一来萍萍就会心疼他了，就会住手了，就会过来抱住他哭，谁知道萍萍趁着林孟闭上眼睛的时候，拿着一个烟灰缸就往他头上砸了下去，这次林孟真的昏了过去……"

　　最后我对目瞪口呆的父母说：”作为林孟的朋友，我这时候应该去看看他吧？"

　　然后我走在了街上，就这样我要去看望我的这两个朋友，我在五步的时候就认识了其中的一个，七岁的时候认识了另一个，他们两个人都比我大上四岁，三年前他们结婚的时候，我送给他们一条毛毯，在春天和秋天的时候，他们就是盖着我送的毛毯睡觉，所以他们在睡觉之前有时候会突然想起我来，他们会说：

　　“快有一个月没有现到谁谁谁了……"

　　我有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们了，现在我向他们走去的，心里开始想念他们了，我首先想到他们布置的十分有趣的那个不大的家，他们在窗前，在屋顶上，在柜子旁挂了十来个气球，我不明白这两个想入非非的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气球，而且全是粉红的颜色。我想起来有一天坐在他们的沙发里时，不经意地看到了阳台上挂着三条粉红色的内裤，与气球的颜色几乎是一样的，我想这应该是萍萍的内裤。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三个气球，我差点要说阳台上也挂上气球了，好在我没有说出来，我仔细一看才知道那不是气球。

　　我喜欢他们，林孟是个高声说话，高声大笑的人，他一年里有九个月都穿着那件棕色的茄克，剩下的三个月因为是夏天太炎热了，他只好去穿别的衣服，林孟一穿别的衣服，他身上的骨头就看得清清楚楚了，从衣服里面顶了出来，而他走路时两条胳膊甩得比谁都远，所以他衣服里面总显得空空荡荡。

　　他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弱点的人，比如他说话时结巴，可他自己不知道，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一点，他的妻子萍萍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留着很长的头发，不过大多数时间她都是把头发盘起来，她知道自己的脖子很长很不错，她有时候穿上竖领的衣服，她的脖子被遮住了大半以后，反而更加美妙了，那衣服的竖领就像是花瓣一样。

　　这两个人在四年以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仅仅只是认识而已，我们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跑到一起的，是我发现了他们。

　　我在那个晚上极其无聊，我先去找沈天祥，沈天祥的母亲说他中午出门以后一直没有回来，我又去找王飞，王飞躺在床上面红耳赤，他被四十度的高热烧得头昏脑胀。最后我去了陈力庆的家，陈力庆正拍着桌子在和他父亲吵架，我的脚都没有跨进陈力庆的家门，我不愿意把自己卷进别人的争吵之中，尤其是父子之间的争吵。

　　我重新回到了街上，就在我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的时候，我看到了林孟，看到他抱着一床被子在树叶下走过来，树叶虽然掐住了路灯的光亮，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于是我就向他喊叫，我的声音因为喜出望外而显得十分响亮。我说：

　　“林孟，我正要去找你。"

　　林孟的头向我这边扭过来了一下，他看到了我，可他马上就将头扭回去了。我追上去了几步，继续向他喊叫：

　　“林孟，是我？"

　　这次林孟的头都没有动一下，我只好跑上去拍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来很不高兴地嗯了一声，我才发现他身边走着那个名叫萍萍的姑娘。萍萍手里提着一个水瓶，对我露出了微微的一笑。

　　然后，他们就结婚了。他们婚后的生活看上去很幸福，开始的时候我们经常在电影院的台阶上相遇，要不就是在商店的门口，我从那里走过去，而他们刚好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结婚的前两年，我去过他们家几次，每次都遇到沈天祥，或者是王飞，或者是陈力庆，或者是同时遇到这三个人。我们在林孟的家中觉得很自在，我们可以坐在沙发上，也可以坐在他们的床上，把他们的被子拉过来垫在身后。王飞经常去打开他们的冰柜，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他说他不是想吃些什么，只是想看看。

　　林孟是个性格开朗的人，他的茶杯是一只很大的玻璃瓶，装速溶雀巢咖啡的玻璃瓶，他喜欢将一把椅子拖到门后，靠着门坐下来，端着那只大玻璃瓶，对着我们哈哈地笑，他的话超过十句以后，就会胡说八道了。他经常很不谨慎地将他和萍萍之间的隐私泄露出来，并且以此为乐，笑得脑袋抵在门上，把门敲得咚咚直响。

　　萍萍在这时候总是皱着眉对他说：”你别说了。"

　　屋里人多的时候，萍萍都是坐在一只小圆凳上，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微笑地看着我们说话，当我们觉得是不是有点冷落萍萍而对她说：

　　“萍萍，你为什么不说话？"

　　萍萍就会说：”我喜欢听你们说话。"

　　萍萍喜欢听我说几部最新电影的故事，喜欢听沈天祥说钓鱼的事，喜欢听王飞比较几种牌子的冰柜，喜欢听陈力庆唱一首正在流行的歌曲。她就是不喜欢听林孟说话，她的丈夫说着说着就会说：

　　“萍萍每天晚上都要我搂着她睡觉。"

　　萍萍的双眉就皱起来了，我们哈哈地笑，林孟指着他的妻子说：

　　“不搂着她，她就睡不着。"

　　“可是，"林孟继续说，"我接着她，她就往我脖子里不停地呵气，弄得我痒滋滋的……"

　　这时萍萍就要说：”你别说了。"

　　“这样一来我就睡不着了。"林孟哈哈笑着把话说完。

　　问题是林孟这方面的话题还会继续下去，只要我们坐在他的屋中，他就不会结束。他是一个喜欢让我们围着他哈哈笑个不停的人，为此他会不惜任何代价，他会把萍萍在床上给他取的所有绰号一口气说出来，把我们笑个半死。

　　萍萍给他取的绰号是从”心肝"开始的，接下去有"宝贝"，"王子"，"骑士"，"马儿"，这是比较优雅的，往后就是食物了，全是"卷心菜"，"豆干"，"泥肠"，"土豆"之类的，还有我们都听不明白的"气势汹汹"和"垂失丧气"。

　　“你们知道'气势汹汹'指的是什么？"

　　他知道我们不明白，所以他就站起来得意洋洋地问我们。这时候萍萍也站起来了，她看上去生气了，她的脸色都有点泛白，她叫了一声：

　　“林孟。"

　　我们以为她接下去会怒气冲冲，可是她只是说：

　　“你别说了。"

　　林孟坐回到门后的椅子里对着她哈哈地笑，她看了他一会后，转身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我们都显得很尴尬，可是林孟却若无其事，他对着妻子走进去的那个房间挥挥手说：

　　“别管她。"

　　然后继续问我们：”你们知道'气势汹汹'指的是什么？"

　　没有等我们摇头，他自己先说了，他伸手指指自己的裤档说：

　　“就是这玩艺儿。"

　　我们开始笑起来，他又问：”'垂头丧气'呢？"

　　这次我们都去看着他的裤档了，他的手又往那地方指了一下，他说：

　　“也是这个东西。"

　　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萍萍和林孟在一起生活了两年以后，她对丈夫的胡说八道也就习惯起来了，当林孟信口开河的时候，她不再对他说：”你别说了"，而是低下头去摆弄起了自己的手指，似乎她已经接受林孟的随口乱说。

　　不仅如此，偶尔她也会说几句类似的话，当然她比林孟含蓄多了。我记得有一天我们坐在他们的家中，大家一起赞扬林孟笑的时候很有魅力时，萍萍突然插进来说：

　　“他晚上的笑容才叫可爱。"

　　我们一下子还没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大家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孟，看看萍萍，萍萍就又补充了一句，她说：

　　“当他需要我的时候。"

　　我们哈哈大笑，这时萍萍突然发现自己失言了，于是面红耳赤。林孟面对自己的笑话被揭示出来后，嘿嘿地发出了尴尬的笑声，他的脑袋不再去敲打后面的门了。当可笑的事轮到他自己身上，他就一声不吭了。

　　我们对他们婚后的床上生涯就这样略知一二，我们对他们另外的生活知道的就更多了，总之我们都认为林孟艳福不浅，萍萍的漂亮是有目共睹的，她的温柔与勤快我们也都看在眼里，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和林孟为了什么而争执起来。我们坐在他们家中时，她总是及时地为我们的茶杯斟上水，把火柴送到某一双准备点燃香烟的手中。而林孟，结婚以后的皮鞋总是锃亮锃亮的，衣着也越来越得体了，这当然是因为有了萍萍这样的一个妻子。在此之前，他是我们这些朋友中衣服穿得最糟糕的人。

　　就这样我回忆着他们的一些生活片断，在这天上午来到他们的寓所，我觉得自己很久没来敲他们的门了，当萍萍为我打开他们的房门时，我发现萍萍的样子变了一些，她好像是胖了，要不就是瘦了。

　　开门的时候，我先看到了萍萍的手，一只纤细的手抓住门框，门就开了，我觉得萍萍看到我时像是愣了一下，我想这是她很久没有看到我的缘故，我微笑着走了进去，然后发现自己没有看到沈天祥，没有看到王飞，没有看到陈力庆，就是林孟，我也没有看到，我问萍萍：

　　“林孟呢？"

　　林孟没有在家，他早晨七点半的时候就出门了，他去工厂上班了。沈天祥，王飞，陈力庆这时候也应该在他们各自的地方上班干活。只有我和萍萍……我对萍萍说：

　　“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指的是在这个房间里，我看到萍萍听了我的话以后，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我心想这是微笑吗？我问萍萍：

　　“你怎么了？"

　　萍萍不解地看着我，我又说：

　　“你刚才对我笑了吗？"

　　萍萍点点头说：”我笑了。"

　　然后她脸上的肌肉又抽了两下，我倒是笑起来了，我说：

　　“你怎么笑得这样古怪？"

　　萍萍一直站在门口，那门也一直没有关上，抓住门框的手现在还抓着，她这样的姿态像是在等着我立刻离开似的，我就说：

　　“你是不是要我马上就走？"

　　听到我这么说，她的手从门框上移开了，她的身体向我转了过来，她看着我，她的两只手在那里放来放去的，似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今天这样的萍萍，全身僵直地站在那里，笑的时候都让我看不出来她是在笑，我对萍萍说：

　　“你今天是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事要出去？"

　　我看到她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我继续说：

　　“你要是没有什么急事的话，那我就坐下了。"

　　我说着坐到了沙发里，可她还是站着，我笑了起来，我说：

　　“你怎么还这样站着？"

　　她坐在了身边的一把椅子上，将自己脸的侧面对着我，我觉得她的呼吸很重，她的两条腿摆来摆去的，和刚才的手一样找不到位置，我就说：

　　“萍萍，你今天是怎么了？今天我来了，你也不给我倒一杯水喝，也不给我削一个苹果吃，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萍萍连连摇头，她说：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然后她对我笑了笑，站起来去给我倒水，笑得像是笑了。她把水递到我手上时说：

　　“今天没有苹果了，你吃话梅吧？"

　　我说：”我不吃话梅，话梅是你们女人吃的，我喝水就行了。"

　　萍萍重新坐到椅子上，我喝着水说：

　　“以前我每次来你们家，都会碰上沈天祥他们，碰不上他们三个人，最少也能碰上他们中的一个，今天他们一个都没来，连林孟也不在家，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又是一个很少说话的人……"

　　我看到萍萍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她的头向门的方向扭了过去，她在听着什么，像是在听着一个人上楼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慢，脚步声很慢，上楼的人显得不慌不忙，走到了我和萍萍一起看着的那扇门的外面，然后又走上去了。萍萍松了一口气，她扭回头看着我，她的脸白得让我吃了一惊，她对我笑了笑，脸上的肌肉又抽了两下。她的笑让我看不下去，我就打量他们的房屋，我发现气球已经从他们家中消失了，我的眼睛看不到粉红的颜色，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偷偷看了看他们的阳台，阳台上没有萍萍的内裤，也就是说阳台上也没有了粉红的颜色，然后我才问萍萍：

　　“你们不喜欢气球了？"

　　萍萍的眼睛看着我，那样子让我觉得她听到了我的声音，可是没有听到我的话，我说：

　　“没有气球了。"

　　“气球？"她看着我，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我又说：

　　“气球，你们家以前挂了很多气球。"

　　“噢……"她想起来了。

　　我说：”我总觉得你今天有点……怎么说呢？有点不太正常。"

　　“没有。"她摇摇头说。

　　她的否认看上去并不积极，我告诉她：

　　“我本来没有想到要来你们家，你知道吗？我又搬家了，我在帮着母亲整理厨房，帮着父亲整理书房，他们两个人把我使唤来使唤去的，让我厌烦极了，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本来我想去看看沈天祥的，可是前天我们还在一起，王飞和陈力庆我也经常见到他们，就是你们，我有很久没见了，所以我就到你们家家了，没想到林孟不在，我忘了他今天应该在工厂上班……"

　　我没有把编造她和林孟打架的事说出来。萍萍是一个认真的人，我继续说：

　　“我没想到只有你一个人在家里……"

　　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她又总是心不在焉的，我想我还是站起来走吧，我站起来对她说：

　　“我走了。"

　　萍萍也马上站起来，她说：

　　“你再坐一会。"

　　我说：”我不坐了。"

　　她不再说什么，等着我从她家中走出去，我觉得她希望我立刻就走，我朝门走了两步，我说：

　　“我先去一下你们家的卫生间。"

　　我进了卫生间，把门失上时，我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家的这条街上没有一个厕所。"

　　我本来只是想小便，可是小便结束以后，我又想大便了，因此我在卫生间里一下子就出不去了。我蹲下去，听到外面的楼梯上咚咚响起来了，一个人正很快地从楼下跑上来，跑到门口喊叫道：

　　“萍萍，萍萍。"

　　是林孟回来了，我听到萍萍声音发抖地说：

　　“你怎么回来了？"

　　门打开了。林孟走进来，林孟说：

　　“我今天出来给厂里进货，我快让尿给憋死啦，一路上找不到一个厕所，我只好跑回家来。"

　　我在卫生间里里得林孟像是一头野猪似地扑了过来，他一拉卫生间的门，然后没有声音了，显然他吓了一跳，过了一会，我听到他声音慌张地问萍萍：

　　“这里面有人？"

　　我想萍萍可能是点了点头，我听到林孟吼叫起来了：

　　“是谁？"

　　我在里面不由笑了笑，我还来不及说话，林孟开始踢门了，他边踢边叫：

　　“你出来。"

　　我才刚刚蹲下去，他就要我出去，卫生间的门被他踢得乱抖起来，我只好提起裤子，系好皮带，打开卫生间的门，林孟看到是我，一下子愣住了，我说：

　　“林孟，我还没完呢，你把门踢得这么响，屎刚要出来，被你这么一踢，又回去了。”

　　林孟眼睛睁圆了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咬牙切齿地说：

　　“没想到会是你。"

　　他的样子让我笑了起来，我说：

　　“你别这么看着我。"

　　林孟不仅继续瞪大眼睛看我，还向我伸出了手指，我避开他指过来的食指说：

　　“你这样子让我毛骨悚然。"

　　这时林孟吼叫起来了，他叫道：

　　“是你让我毛骨悚然。"

　　林孟的喊叫把我听了一跳，于是我重视起了他的愤怒，我问他：

　　“出了什么事？"

　　他说：”没想到你会和我老婆干上了。"

　　“干上了？"我问他，"干上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别装啦。"

　　我去看萍萍，我想从她那里知道林孟的意思，可是我看到萍萍的脸完全成了一张白纸，只有嘴唇那地方不有点青灰颜色，萍萍的样子比起林孟的样子来，更让我不安。现在我明白林孟那句话的意思了，他认为我和萍萍在一起睡觉了。我说：

　　“林孟，你完全错了，我和萍萍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可以问萍萍。"

　　我看到萍萍连连点着头，林孟对我的话和萍萍的点头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用手指着我说：

　　“你们谁都别想抵赖，我一进门就觉得萍萍的脸色不对，我一进门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不。"我说，"你所认为的事根本就没有发生。"

　　“没有发生？"他走过来一步，"你为什么躲在卫生间里？"

　　“我没有躲在卫生间里，"我说。

　　他伸手一指卫生间说：”这是什么，这是厨房吗？"

　　我说：”不是厨房，是卫生间，但是我没有躲在里面，我是在里面拉屎。"

　　“放屁。"他说，说着他跑到卫生间里去看了看，然后站在卫生间的门口得意地说：

　　“我怎么没看到这里面有屎？"

　　我说：”我还没拉出来，就被你踢门给踢回去了。"

　　“别胡说了。"他轻蔑地挥了挥手，然后他突然一转身进了卫生间，砰地将门关上，我听到他在里面说：

　　“我被你们气傻了，我都忘了自己快被尿憋死了。"

　　我听到他的尿冲在池子里的涮涮声，我去看萍萍，萍萍这时坐在椅子上了。她的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瑟瑟打抖，我走过去，我问萍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对她说："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

　　萍萍抬起脸来看看我，她的脸上已经有泪水了，可是更多的还是惊魂未定的神色，似乎她也没有完全明白友生了什么，这时卫生间的门砰地打开了，林孟从里面出来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撒完尿以后就平静下来了，他对我说：

　　“你坐下。"

　　我站着没有动，他微笑了一下，他的微笑让我感到吃惊，他说：

　　“你坐下，为什么不坐下。"

　　那语气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我心里七上八下地坐在了萍萍的身边，然后看着林孟拿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走过来，他和我们坐在了一起，他对萍萍说：

　　“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萍萍抬起脸来说：”我没有。"

　　林孟没有理睬她的话，继续说：

　　“你对不起我，我现在不打你，也不骂你……"

　　“我没有。"萍萍又说："我没有对不起你……"

　　林孟不耐烦了，他摆摆手说：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认为你对不起我了，你不要再说废话，你给我听着就是了，我们不能在一起生活了，你明白吗？"

　　萍萍迷茫地看着他，他看了我一眼，往下说：

　　“你明白吗，我和你必须离婚，此外没有别的出路。

　　萍萍眼泪出来了，她说：

　　“为什么要离婚？"

　　林孟指着我说：”你都和他睡觉了，我当然要和你离婚。"

　　“我没有。"萍萍说。

　　到了这时候，萍萍申辩的声音仍然很轻微，这使我很不高兴，我对萍萍说：

　　“你要大声说，大声对他说，我和你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拍桌子也行。"

　　林孟笑了笑，对我说：

　　“声音再大也没有用，这叫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我对他说：”现在是我们有理，你无理。"

　　林孟又笑了，他对萍萍说：

　　“听到吗？他在说'我们'，就是你和他，我和你离婚以后，你就和他结婚。"

　　萍萍抬起脸来看着我，她的目光像是突然发现另一个丈夫似的，我赶紧向她摆手，我说：

　　“萍萍，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萍萍听了我的话以后，去看她真正的丈夫了，她丈夫手中的那只笔开始在纸上划来划去，林孟对她说：

　　“我已经算出来了，家里所有的存款加上现钱一共是一万二千四百元，你拿六千二百，我也拿六千二百，彩电和录相机你拿一台，冰箱和洗衣机也让你先挑选一台……"

　　我看到他们在讨论分家的事了，我想我还是立刻走吧，我就说：

　　“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我正要走，林孟一把抓住了我，他说：

　　“你不能走，你破坏了我们的婚姻，你必须承担责任。"

　　我说：”我没有破坏你们的婚姻，我没有破坏任何人的婚姻，你要我承担什么责任呢？"

　　林孟站起来，把我推到椅子前，让我在刚才的椅子上坐下，他继续和萍萍讨论分家的事，他说：

　　“衣服原先属于谁的，就由谁带走。家具也是这样，一人一半，当然这需要合理分配，不能把床和桌子劈成两半……这所房子就不分了，结婚以前这房子是属于你的，所以这房子应该归你。"

　　然后林孟转过脸来对我发号施令了，他说：

　　“我和萍萍离婚以后，你必须在一个月内把她娶过去。"

　　我说：”你没有权利对我说这样的话，你和萍萍离婚还是不离婚，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林孟说：”你勾引了她，让她犯了生活错误，让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还说和你没有关系？"

　　我说：”我没有勾引她，你问萍萍，我勾引她了没有？"

　　我们一起去看萍萍，萍萍使劲地摇起了头，我说：

　　“萍萍你说，是有，还是没有？"

　　萍萍说：”没有。"

　　可是她一点都没有理直气壮，我就对她说：

　　“萍萍，当你说这样的话时，一定要说得响亮，我觉得你太软弱，平日里林孟当着我们伤害你时，你只会轻声说'你别说了'，你应该站起来大声指责他。

　　这时林孟拍拍我的肩膀，他说：

　　“作为朋友，我提醒你一句，你不要把萍萍培养成一只母老虎，因为以后你是她的丈夫了。"

　　“我不是她的丈夫。"我说。

　　“你必须是她的丈夫。"他说。

　　林孟如此坚决，让我反而糊涂起来了，我再一次去问萍萍：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从家里出来时，一点都没想到我会娶一个女人回去，而这一个女人又是我朋友的妻子，这些都不说了，要命的是这个女人是二婚，还比我大四岁，我的父母会被我气死的……"

　　“不会。"林孟说，"你父母都是知知分子，他们不会在乎这些的。"

　　“你错啦，知识分子恰恰是最保守的。"我指着萍萍，"我父母肯定不会接受她的。"

　　林孟说：”他们必须接受萍萍。"

　　我又去问萍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现在脑袋里没有脑浆，全是豆腐，我完全糊涂了。"

　　这时萍萍不再流眼泪了，她对我说：

　　“你今天不该来，你就是来了也应该马上就走。"

　　她指着林盂继续说：”你们虽然是他的朋友，可是你们一点都不了解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是我明白过来了，为什么我一进他们家门，萍萍就不知所措，因为林孟没有在家，萍萍的紧张与不安就是因为我，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和她单独在一间屋子里，同时我也知道林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对他说：

　　“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没想到你是个斤斤计较，醋劲十足的人。"

　　林孟说：”你和我老婆睡觉了，你还要我宽宏大量？"

　　“我告诉你，"我指着林孟鼻子说，"现在我对你已经厌烦了，你怎么胡说，我都不想和你争辩，我心里唯一不安的就是萍萍，我觉得对不起萍萍，我今天不该来……"

　　这到这里，我突然激动起来了，挥着手说：

　　“不，我今天来对了，萍萍，你和他离婚是对的，和这种人在一起生活简直是灾难。我今天来是把你救出来。如果我是你的丈夫，第一我合尊重你，我绝不会说一些让你听了不安的话；第二我会理解你，我会尽量为你设想；第三我会真正做到宽宏大量，而不像他只做表面文章；第四我会和你一起承担起家务来，不像他一回家就摆出老爷的样子；第五我绝不会把你给我取的绰号告诉别人；第六我每天晚上搂着你睡觉，你的气呵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怕痒；第七我比他强壮得多，你看他骨瘦如柴……"

　　我一直说到第十五，接下去想不起来还应该说什么，我只好不说了，我再去看萍萍，她正眼含热泪望着我，显然她被我的话感动了。我又去看林孟，林孟正嘿嘿笑着，他对我说：

　　“很好，你说得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你会善待我的前妻的。"

　　我说：”我说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并不是说我肯定要和萍萍结婚了，我和萍萍结婚，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数的，萍萍是不是会同意？我不知道，我是说如果我是萍萍的丈夫。"

　　然后我看着萍萍：”萍萍，你说呢？"

　　要命的是萍萍理解错我的话了，她含着眼泪对我说：

　　“我愿意做你的妻子，我听了你刚才的那一番话以后，我就愿意做你的妻子了。"

　　我傻了，我心想自己真是一个笨蛋，我为自己设了一个陷阱，而且还跳了进去，我看着萍萍脸上越来越明显的幸福表情，我就知道自己越来越没有希望逃跑了。萍萍美丽的脸向我展示着，她美丽的眼睛对着我闪闪发亮，她的眼泪还在流，我就说：

　　“萍萍，你别哭了。"

　　萍萍就抬起手来擦干净了眼汨，这时候我脑袋热得直冒汗，我的情绪及其激昂，也就是说我已经昏了头了，我竟然以萍萍丈夫的口气对林孟说：

　　“现在你该走了。"

　　林孟听了我的话以后，连连点头，他说：

　　“是，是的，我是该走了。"

　　我看着林孟兴高采烈地逃跑而去，我心里闪过一个想法，我想这小子很可能在一年以前就盼着这一天了，只是他没想到会是我来接替他。林孟走后，我和萍萍在一起坐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想了很多，后来萍萍问我是不是饿了，她是不是去厨房给我做饭，我摇摇失，我要她继续坐着。我们又无声地坐了一会，萍萍问我是不是后悔了，我说没有。她又问我在想些什么，我对她说：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先知。"

　　萍萍不明白我的话，我向她解释：

　　“我出门的时候，向我的父母编造了你和林孟打架，你把林孟打得头破血流，林孟也把你打得头破血流……结果你们还真的离婚了，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先知。"

　　萍萍听了我的话以后没有任何反应，我知道她还没有明白，我就向她解释，把我向父母编造的话全部告诉了她，包括她拿着一个烟灰缸往林孟头上狠狠砸去的情景。萍萍听到这里连连摆手，她说她绝不会这样的。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她不会这样的，我知道她不是一个泼妇。我说这些只是要她明白我是一个先知。她明白了，她笑着点了点头。她刚一点头，我马上又摇头了，我说：

　　“其实我不是先知，虽然我预言了你和林孟的不和，可是我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你的丈夫。"

　　然后我可怜巴巴地望着萍萍说：

　　"我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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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谁在安排你的生活
　　** 林特特 **

　　星期天,你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打算看会儿书,听点儿音乐。 

　　你拿出新买的碟,正在拆包装,手机铃声响,你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根本不想接,可铃声不依不饶,你叹口气,接了。 

　　明明厌烦,接通的刹那,你却解释:“对不起,我刚在洗手间。” 

　　电话那头哭声频传,你头皮发麻,朋友梁需要安慰——她经常需要,这次不知是工作还是感情出现问题,你做好耳朵发烫的准备。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直到你听到手机里的嘟嘟声,还有别的电话,才终于摆脱喋喋不休的梁。 

　　新电话是领导打来的,他给你布置新任务,但与工作无关:“快!我晚上出席一个婚礼,帮我起草一个证婚人致辞。” 

　　你完全可以说,不在家,但想想,觉得不好意思,你点头称是,“没问题”,转身打开电脑。 

　　拆了一半的新碟被你放下。  

　　等你终于拼凑完致辞,你的一个师弟上线。你躲他不及,他已开始发笑脸问候你,他说:“师姐,帮我看看稿子吧。” 

　　他几乎一看到你,就要给你发新作,然后提要求,“帮我改改”,“帮我推荐个地方发表”。 

　　你曾试图封掉他,又唯恐被共同认识的人揭穿,那多不好意思,于是你留着他在网络聊天工具上,如同留着一个时间恶瘤——这样的恶瘤,他不是唯一一个。  

　　天快黑,你的新碟还没拆开。你突然想起,昨天答应一个同事代买某个品牌的化妆品,你家门口就有间打折店。你冲出门,同事眼里你只要来回花半小时的时间,但你在店里挑选,磨赠品,你买的时候有,现在没了,同事会怎么想?你和营业员说来说去,说来说去,你抱着一纸袋化妆品出门时,松一口气,但你的一天已快过去。  

　　问题是你不开心。 

　　你接收朋友梁的负面情绪时,对你的心理愉悦毫无建设,你早该明白你的倾听不能解决她的习惯性哀怨,只会预约她下次的倾诉。你偶一为之,出于友情,但她一而再,再而三。她把你当垃圾桶,而你眼睁睁看着时间扔在废纸篓里。 

　　你难以开口说拒绝,因为你怕领导不高兴,怕师弟认为你不热情,同事说你不尽心。但尽心、热情?前提是帮别人忙,你高兴,忙帮得有意义。现在的情况是,你帮的忙十分之九别人找谁都一样,只有十分之一,非你不行。只因为你好说话,对方才会找到你,下一次,他们还找你。 

　　你忙忙碌碌一天了,一张碟还没拆开呢。 

　　如果你早上拆开那张碟,在音乐中享受平静,你再翻开书,你今天扔在废纸篓里的时间拿出三分之一来,起码能读一万字。 

　　你最好的时间总被突然出现的人或事占据,你最想做的事往往成为一种牺牲,最后变成奢求,你每次都让位,其实你对自己最狠心。 

　　让位。你今天让的是一张碟,明天还会让什么?  

　　你并没有意识到,别人在置换你对生活的安排,从一天到几天到更久,渐渐的,无数个别人组成团队…… 

　　你打个寒战。  

　　总有人情世故,总有一些人际关系需要维系,故交近友,亲戚同事,但这些只占你生活的一部分,你的时间确实要献给亲情、友情,但不是全部。  

　　其实你的心里最清楚哪些是别人需要你,非你不行的十分之一,哪些是你可以拒绝的十分之九。你能把这十分之一做好,对人对己,都足够了。 

　　你说,也许,下次别人会注意,类似情况不会出现? 

　　你不能被动指望别人发善心不再打扰你的生活,你的生活你要掌握主动权。你美好的今天、昨天还有某某天已经被置换,不拒绝,就无法杜绝,难道你还等待着烦恼复制下去?  

　　别说你不好意思,任何人提出要求时,都是试探性的,虽然有人的姿态势在必得。除非当个烂好人就是你的目标,否则,那十分之九该为你的人生目标、理想生活让位——还有什么比它们更重要?  

　　我们从来无法控制会发生什么事,唯一可控的是面对事件时我们的态度——谁都不能安排你的生活,除了你自己,除非你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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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宠物人
　　** 贝纳尔.韦尔贝 **

　　孩子们，大家家里都养过宠物人吧。我们把它们养在带小圆筒的笼子里，它们就会在里面不停地转啊转啊。当然，我们也可以把它们养在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大玻璃缸里。

　　但是除了这些宠物人以外，还有一些没有被驯化的人，在水沟里，在阁楼里，繁殖着很多逼着我们要用“灭人剂”去消灭的人，不过我这里要说的可不是它们。

　　大家都知道，在有一个星球上还生活着一些原始的人类，它们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到底存不存在，这个奇怪的星球就在33号通道附近。在那里，它们自由自在地生活着，它们建造了很多巨大的巢穴，还懂得利用工具，甚至还拥有一套通讯系统，当然，完全是采用它们特有的叽叽喳喳的叫嚷声。围绕着这个野人统治的神话般的星球，总是有一些传说，据说它们拥有能够毁灭一切的炸弹；又据说它们用小纸片当钱；还有的说它们会吃自己的同类；甚至有的说它们在海底建造城市。为了正确区分这些传说和事实，我们的政府从12008年起就派出了一些隐形探索者对它们进行研究（这就是著名的研究课题《不了解，不妄杀》）。在这篇文章里，我们就大概来了解一下这些不为人知的研究。

　　提纲如下：一、居住在地球上的野蛮人；二、人类的习俗以及繁殖方式；三、怎样在公寓里饲养人类。

　　一、居住在地球上的野蛮人

　　1.哪里可以找到它们

　　人类几乎遍布于我们星系的每个角落，但是它们惟一得以自主发展的地方就是地球。这颗星球在哪里呢？其实并不难找，通常出去度假的时候，你就有机会看到这颗小星球了。为了避免假期的宇宙大塞车，我们常常会选择走33号通道，虽然这条路有点绕远，但是路况会好很多，就在707号大道附近，稍微减速一下，就可以看见一个暗黄色的星系，发着微弱的光芒，请停好飞行器，再走近一点。

　　可以看见，在这个星系的左边，有一个陈旧老化的太阳系，地球是其中惟一还有生命迹象的星球。

　　至此我们就能够明白，为什么人类能够游离在所有文明之外自由发展了：一个在宇宙空间里几乎被遗忘的角落，谁会想到去那儿打扰它们呢。另外，据说这个太阳系还是偶然被发现的，有一次有个游客的飞行器正好在那儿坏了，就到处寻找帮忙，这样才发现了它。

　　地球表面大部分都是蓝色的，周围还包裹着一层白色的蒸汽，它是由大量的氧气、氢气和碳构成的，也正是这种神奇的构造，促成了地球上植物的生长和海洋的形成。

　　2.怎样识别人类

　　拿个放大镜，让我们来仔细研究一下这种奇特野生生物的标本：它们头顶上都长着浓密的毛发，皮肤有的是粉红色的，有的是白色的，还有的是棕色的；爪子上有很多指头；人类主要靠后腿来保持平衡，臀部稍微后凸，身体上有两个孔用来呼吸（主要是氧气），两个孔用来辨别声音，还有两个孔用来感知光线的变化（克瑞格试验：如果用一块布蒙住人类的眼睛，它就会变得踉踉跄跄）；人类没有任何适用于黑暗里行动的雷达装置，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它们在夜间的活动没有在白天那么灵活（布容斯实验：把一个人放进一个盒子里，盖上盖子，过一会儿，它就会绝望地嚎叫。结论：人类惧怕黑暗）。

　　3.怎样在地球上找到人类

　　有好几种方法可以把它们找出来。如果是晚上的话，可以跟着灯光，白天的话就跟着烟雾，也可以定位它们的公路，很好找，我们的飞行器一登陆地球就可以看见那些粗粗的黑线。

　　有时候，在森林里也可以发现一些人类，他们在那儿干一种被他们称为露营的活动，这种一般是叫做农民的人类，或者叫做童子军的人类。

　　还有一些旁系的人类：水生族，它们长着蹼状的黑色的脚；飞行族，它们背上长着巨大的三角形翅膀；吸烟族，它们不停地从嘴里吐出浓浓的烟雾。

　　4.怎样接近人类

　　千万千万记得别吓着它们！别忘了地球上的野人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大多数人已经确信，在它们的太阳系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它们觉得自己是宇宙中惟一的生物，我们中有一些试过在它们面前现身跟它们交流，结果每次都搞得很惨：它们……居然被吓死了。

　　别讨厌它们。

　　对于地处如此偏远的动物，审美观当然也跟宇宙中通行的标准大相径庭，它们觉得自己很美，而觉得我们看起来很可笑！

　　再看看那些我们见过的马戏团里的人类，为了模仿我们而化皱纹妆，还努力学我们的姿势动作，和他们真是形成鲜明的对比啊！……

　　还有些我们的同伴试过乔装改扮后再现身，这样确实避免了吓死人的致命效果，但还是引起了各种各样的误会，所以最好还是避免跟它们直接接触。

　　注意：尽管它们很原始，但是在森林里，我们也要当心不要被它们布下的叫做“捕熊器”的东西夹住。

　　二、人类的习性以及它们的繁殖方式

　　1.求偶方式

　　当发情期到来的时候，人类就开始展示它们的求偶方式了。大家都知道，孔雀是通过雄性开屏来求爱，而人类则截然相反，不是雄性，而是雌性把自己打扮得色彩缤纷，花枝招展，由于女人们不长羽毛，又没有肉冠，更没有可以鼓起来的嗉囊，所以她们就把花里胡哨的布条缝起来裹在身上，用来吸引男人们的注意。

　　令我们费解的是，女人们把身上某些部位裹得严严实实，却又把另一些地方大片大片地露在外面。为了增强吸引力，她们用鲸鱼的脂肪涂满嘴唇，把炭粉抹在眼睑上，最后，她们还没忘了在身上洒上从别的地球生物性腺里偷来的香料，比如从原山羊的身上提取的麝香等等。她们甚至偷花的性腺来提取广藿香、薰衣草香或者玫瑰香。

　　在发情期的男人呢，他们嘴巴里就发出很多“咕咕”的噪音，还同时拍打着一块绷得紧紧的皮革伴奏。它们管这个叫什么“音乐”。这种做法跟蟋蟀很像，但通常得不到什么实际效果，因此，换它们的说法，男人的招式就是：往头发上抹猪油（发胶），或者把钱包鼓得像嗉囊一样。最后一招被证实有效得多。

　　2.约会

　　雄性和雌性的人类一般都会在特别为约会而设的场所--“迪厅”见面，这些地方通常都是光线昏暗，声音嘈杂。光线昏暗是为了让雄性辨别不出雌性的外貌体形（他只能闻到广藿香、麝香或者玫瑰香），而声音嘈杂则是为了让雌性辨别不出雄性的意图，她们只能用手来摸摸他的钱包鼓不鼓。

　　3.繁殖

　　野人们又是怎样繁殖的呢？通过活体观察试验就可以揭开这个秘密了。雄性凭借其身体上一个小小的延伸部分进入雌性体内，而其大小正好跟雌性体内的承接器相吻合，当两者完全结合以后，雄性就开始不停扭动身体，直到他体内的种子被释放到雌性体内。

　　4.妊娠期

　　人类属于胎生，它们不会产卵，所以雌性通常需要在肚子里孕育幼仔九个月。

　　5.巢穴

　　它们的巢穴都是用钢筋混凝土造成的，为了使那些墙壁更坚固，就用泡沫和纤维板覆盖在外面。它们还搜集了各种各样的立方体放在巢穴里，有的会发光，有的会发出声响，人类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巢穴后，就会一头扎进沙发里不动了，只有嘴巴里还发着哼哼唧唧的声音。

　　通常雄性人类回到巢穴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厕所，可能是为了排出外激素，雌性要做的第一件事则是吃巧克力。

　　6.人类习性

　　地球上的人类有一些很具异域风味的习性。夏天到来的时候，它们会往气温低的地方迁移，这种迁移通常非常缓慢，它们把自己关在一种金属盒子里，然后缓缓向前挪动（沃姆斯试验：如果把一个雄性人类放在车厢里一段时间，他再出来的时候脸上就会长满毛发）。人类还有一个习性，那就是每天晚上，它们都会打开一个会散发蓝光的盒子，然后就坐在盒子前面一动不动，就这样度过好几个小时。我们的研究人员最近正在研究这个奇怪的行为，认为很可能就像蝴蝶一样，人类会被这种光蛊惑。

　　其实，它们最奇怪的习性可能还是每天都会成千上万地挤在没有氧气的地铁里，然后一动都动不了。

　　7.战争

　　人类喜欢自相残杀（格拉克试验：把60个人放在一个盒子里，只喂很少的食。最终它们就会自相残杀，残酷到令人发指的地步）。通过枪炮声我们很远就能定位它们的战场。

　　8.交流

　　人类主要通过声带振动交流，并且通过蠕动舌头来变换音调。

　　三、怎样在家饲养人类

　　1.采集

　　采集一些人类标本回来慢慢研究是个很有用的办法，如果把它们养在盒子里的话，别忘了在盒子顶上开几个孔，不然小人儿们就会慢慢死掉。一定要记得，它们需要氧气。

　　2.怎样繁殖人类

　　如果希望我们养的小人儿繁殖的话，就要注意成对挑选了，即选一个雄性和一个雌性。为了确认你拿到的是不是雌性，可以注意看她是不是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是不是有长长的头发。但是必须要注意的是：也有些雌性没有长头发，可有些雄性又有。那么怎样才能做到准确判断呢？其实我们只要把一只触手放进盒子里，如果它发出又尖又细的尖叫声，它就是雌性的。

　　3.如何喂食

　　通常人类比较喜欢吃水果、叶子、根茎，还有一些动物的尸体。但是它们很麻烦，因为它们并不是吃所有的水果、叶子、根茎，也不是所有动物的尸体。最简单的方法是喂它们吃开心果，随便哪家宠物人店都有开心果贩售机，也可以喂些湿润的格拉普纳维作者杜撰的词。碎屑，那它们就能好好享受一番了。注意：如果我们忘记给一群人喂食超过十五天，它们就会自相残杀，死个精光（参见格拉克试验）。

　　4.温室

　　人类的人工巢穴叫温室。这可以在宠物人店买到，也可以自己动手做。但是特别要注意（这话说了多少次，都还是不够），必须要在顶部做些小孔，让它们能够呼吸。同时不要忘了注意温度和湿度的变化。在什么温度下人类可以更好地繁殖呢？当温度在七十二约卡茨作者杜撰的词。度下时，我们可以看见它们开始脱衣服取乐了。它们看起来很自在，很幸福，然后就开始大量繁殖了。

　　注意，当温室里人数变得过多的时候，就必须扩大空间，或者把雄性和雌性分开。

　　最后，最好把温室放置在别的宠物碰不到的地方，特别是那些克隆克斯，一旦它们得以打穿温室的盖子，那些可怜的小人儿们就没命了。

　　5.人类可以食用吗

　　好像有的孩子会吃掉它们的小人儿，当我们向克瑞格博士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认为，理论上人类本身并没有毒，但是由于地球上的野生人类食用大量的肉（它们很喜欢食用动物的尸体，不管生的，熟的，甚至是开始腐烂的），所以最重要的是要当心它们受到地球病毒感染的可能性。

　　6.可以教它们技能吗

　　当然可以，但是必须要有耐心。有些聪明的孩子教会了它们搬小木块，甚至教会了它们做一些高难度的跳跃，只要每次成功的时候给它们奖励就可以了。可能有的孩子会这样想：“人类有时候也像我们一样聪明啊。”说到底，对它们要求也不用太高吧……

　　7.如果对宠物人厌倦了怎么办

　　就像其他玩具一样，随着孩子的成长，他会对当初渴望的宠物人感到厌倦了。（当一个孩子说：“给我买个宠物人吧，妈妈，我保证会好好照顾它们的！”就要知道他最多也就照料它们四天。）最简单的反应就是把小人儿扔进洗手池、垃圾桶或者水沟里。在以上三种情况下，如果它们被抛弃之前没有死掉的话，这些已经被驯服的小人儿就会跟水沟里的人类重新接触。然而被驯服的小人儿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它们过于“柔弱”，最后还是会被跑得快得多的水沟人淘汰、追杀，最后死掉。所以，就这样把我们的小玩伴抛弃掉是不对的。

　　综上所述，我们强烈建议那些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孩子，把你们的宠物人送给那些比较贫穷的孩子，他们肯定会高高兴兴地把你们的小人儿饲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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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孩子的星星梦 - 狄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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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孩子的星星梦
　　** 狄更斯 **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漫步山间田野，四处游荡闲逛，脑子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他有个姐姐，也是个小孩子，是他形影相随的亲密伙伴。他们常常终日神思遐想，对一切充满好奇。他们惊叹花的美丽，惊叹天空的高远和蔚蓝，惊叹明媚河水的幽深，惊叹上帝——这个可爱世界的缔造者——的仁慈和力量。

　　他们常常互相问询：‘如果有那么一天，假使世界上的孩子都死了，花和水还有天空，它们会感到难过吗？’他们坚信，它们会感到难过的。‘因为’他们认为，‘蓓蕾是花的孩子，山谷里奔腾的欢快的小溪是河水的孩子；通宵在天空中玩捉迷藏的那些最小的光点，想必是星星的孩子；当它们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伙伴——人类的孩子，它们肯定都会伤心的。’

　　每天晚上，在教堂尖顶附近，墓地的上空，就会有一颗闪灵的星星先于其他星星，出现在夜空。在他们的眼里，它比其他所有的星星都更大更美。每天夜晚，他们都手拉手站在窗前守候着它。无论谁先看到那颗星星，都会大喊道：‘我看见星星啦！’而通常的情形是，他们会齐声喊将起来，因为他们太熟悉它升起的时间和地方了。渐渐的，他们和那颗星星成了及其要好的朋友；每天就寝之前，他们都要向窗外再张望一眼，向星星道晚安；当他们转身准备入睡时，就会念上一句：‘上帝保佑星星！’

　　可是，在那样幼小的年纪，哦，非常非常小的年纪，他们的姐姐就枯萎憔悴了。她变得太虚弱了，以及不再可能夜里站在窗前，于是哪个男孩忧伤地独自望着窗外。每当他看到了那颗星星，他会转过身来对着床上那张苍白的面孔说道：‘我看见星星啦！’这时，一丝微笑会浮现在她的脸上，一个微弱的声音答道：‘上帝保佑我的弟弟和星星！’

　　不久，不幸的时刻来临了，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从此男孩独自一人望着窗外；从此床上不再有任何面庞；从此墓地中多了一个从前没有的小小的坟墓，每当他泪眼婆娑的望着那颗星星，星星无垠的光芒照耀在他的身上。

　　如今，这些光芒是那样地明亮，似乎铺就了一条从人间通往天堂的金光大道，当男孩孤独地睡在自己床上，他梦见了那颗星星，他梦见自己躺在窗上，看见一对人在天使的引领下走上了那条金光大道。那颗星星四敞大开着，一个光明神圣的世界展现在他的面前，许多这样的天使在那里迎候他们。

　　所有这些在此等候的天使，用它们愉快的目光注视着那些被带到星星上来的人们。有些天使从他们站着的长长队列中出来，落到人们的脖子上，温柔地亲吻着，然后和他们一起沿着星光大道离开，他们在一起无比开心，小男孩躺在床上，高兴得哭了。

　　但有许多天使并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其中有一张小男孩非常熟悉的面孔，那张曾经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的面孔，如今已变得容光焕发，光彩照人，然而他的确能够在天国所有的主人中找出他的姐姐。

　　他的天使姐姐在星星的入口处徘徊不前，逗留不去，问那位把人们带到彼岸来的天使长:‘我的弟弟来了吗？’

　　天使长答道‘没有。’

　　她满怀希望的转身，准备离去，小男孩连忙伸出手臂喊道：‘噢，姐姐，我在这儿呢！带我走吧！’于是她转头朝小男孩看去，含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然后，一切便陷入黑暗。星光在房间里闪耀，当他泪眼婆娑地望着那颗星星，星星无垠的光芒照耀在他身上。

　　从那次后，小男孩每次看到那颗星星，犹如看到自己大限来临时要回的家。他认为，自己不但属于尘世，也属于那颗星星，因为他的天使姐姐已经去了那里。

　　一个婴儿诞生了，小男孩添了一个弟弟。他是那么小，还从未说过一句话，在床上伸展着小胳膊小腿儿，死了。小男孩又一次梦到了敞开的星星、成群的天使和一长列的人，一队队的天使用充满喜悦的目光注视着人们的面庞。

　　他的天使姐姐向天使长问道：‘我的弟弟来了吗？’

　　天使长答道：‘来了，但不是那个弟弟，而是另一个。’

　　当小男孩看到天使的的在天使姐姐的怀抱里，便喊道：‘噢，姐姐，我在这儿呢！带我走吧！’

　　于是她回过身来微笑着注视他。那颗星星在闪耀。

　　他渐渐长大，成了一个年轻人。一天，他正忙着伏案读书，一位老仆人走了进来，对他说道：‘您的母亲去世了。我带来了她对自己心爱的儿子的祝福！‘

　　夜里他再一次梦到了星星，以及从前梦里的天使和人群。他的天使姐姐向天使长问道：

　　‘我的弟弟来了吗？’

　　天使长答道：‘没有，你的妈妈来了！’

　　一声喜悦的惊呼响彻了星星的各个角落，因为妈妈又和自己的两个孩子重新团聚了。小男孩伸出双臂喊道：‘哎，妈妈，姐姐，弟弟，我在这儿呢！带我走吧！’

　　他们答道：‘现在还不行。’那颗星星在闪耀。

　　渐渐地，他步入中年，点点灰白慢慢爬上他的发际。一天，他心情沉重地坐在炉边的安乐椅上，涟涟泪水濡湿了他哀伤的面庞，这时，星星再一次打开了它的大门。

　　他的天使姐姐向天使长问道：

　　‘我的弟弟来了吗？’

　　天使长答道：‘没有，但是他那没有出嫁的女儿来了。’

　　于是，这个曾经是小男孩的中年人看到了自己刚刚失去的女儿，一个天国中的生灵，在三位亲人中间。他说道：‘我女儿的头依偎在我姐姐的胸前，她的胳膊环在我妈妈的脖子上，她的脚旁是那位婴儿前辈。我能够忍受和她的别离，赞美上帝！’

　　那颗星星在闪耀。

　　就这样小男孩成了一位年迈的老人，他那曾经光滑的面庞如今布满了皱纹，步履迟缓而无力，背也驼了。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四周围站着他的孩子，他大喊了一声，就像他很久很久以前哪样大声喊道：

　　‘我看见星星了！’

　　孩子们互相低语道：

　　‘他快不行了。’

　　他说道：‘是的。我的寿数就要到了，就像一件滑落的外衣马上就要离我而去了，我就要作为一个孩子走向那颗星星。哦，我的主啊，现在我要感谢您，感谢那颗星星常常开放，收留了那些等待我的亲人！’

　　那颗星星在闪耀；直到今天，它仍然闪耀在他的坟墓上方。”

　　（温哲仙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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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生活的真相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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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a:

　　# 生活的真相
　　** 毛姆 **

　　亨利.加内特常趁下午时间离开城区，到俱乐部打桥牌，再回家吃晚饭。他是一个不错的牌友，牌术精湛，能因牌施计，随机应变。他输牌时不失风度，赢牌时又往往归功于运气。他待人宽厚，搭档若是犯了错他总能帮忙找到开脱的理由。所以，这会儿听到他对搭档抱怨，说自己从未见过谁打牌这么烂，言语尖刻异常，真叫人惊讶。更奇怪的是，他不但自己犯了原不可能犯的大错，而且在他的搭档反唇相讥地指出这一点时，还蛮不讲理，激动地坚称自己完全正确。好在一起打牌的都是老朋友了，没人把他发的脾气太当真。亨利是个经纪人，在一个有名望的公司里持有股份。其中一个朋友便猜测大概是他投资的股票出了问题。

　　“昨晚就回来了。”

　　“他玩的快活吗？”

　　“也许吧，我只知道他出了个大丑。”

　　“哦？这话怎么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不想谈这事。”

　　三个朋友好奇地看着他。亨利一脸不快，看着牌桌。

　　“抱歉，老兄，该你了。”

　　牌局在紧张而沉默的气氛中进行。亨利叫了牌，但他打得太糟糕，输了三墩，一言不发。新局又开，他一张牌也没打出来。

　　"没牌吗？“搭档问他。

　　他心浮气躁，也不答话。这局牌快结束的时候大家发现他原来藏了牌，因而输了牌局。他的搭档忍不住就他的漫不经心发话了。

　　”你到底是见了什么鬼，亨利？“他说，“你打得像个白痴。”

　　亨利感到一阵不安，他是不介意自己大输一笔，可是因为他的失误而让自己的搭档输钱，这就让人难受了。他重振精神。

　　“我最好就玩到这里吧。还以为打两句牌能让我平静下来，可我的心不在上面。实话说，我现在心情坏得很。”

　　大家都笑了。

　　“你不必说。我们都看得出来。”

　　亨利惨然一笑。

　　“唉，我敢说要是同样的事发生在你头上，你也不会好过。实际上我现在尴尬的很，要是你们能给点建议我会非常感激。”

　　“我们先来喝一杯，你再跟我们讲。要是大律师、名医生和内政部当官的都不能给你找个出路，没人可以了。”

　　律师起身，摇铃叫来了侍应。

　　“就是我那个混账孩子。”亨利说。

　　点的酒被端了上来。他道出了故事的来龙去脉。

　　他讲的孩子是他名叫尼古拉斯的独子，大家都喊他叫尼基。今年18岁。加内特家还有两个女儿，一个16岁，一个12岁。不管看上去多么的不合理————因为人们通常认为做父亲的会更爱女儿————尽管他尽力表现得一碗水端平，可毫无疑问亨利还是多爱他儿子一点。他以一种毛毛躁躁、漫不经心的方式来爱他的女儿们，在她们的生日和圣诞节的时候送给她们漂亮的礼物。但他真正宠爱的是尼基，恨不能对他更好一点。他太喜欢他儿子了。眼睛都不能从他身上挪开。这也不能怪他，尼基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孩子。他身高6英尺2英寸，肢体柔韧、肌肉强健、肩宽腰细、身形笔直。他长着一张端正而迷人的脸，淡棕色的头发微微蜷曲，蓝眼睛、长睫毛，眉形清晰，嘴唇红润，晒黑的皮肤干干净净。他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他遇人并不腼腆拘束，但举手投足见自有一种动人的谦逊。在社交上他随和又礼貌，总是高高兴兴。他就是那种善良、健康又体面的父母生出的孩子，在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里被细心养大，在优等学校里接受了教育，最后产生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迷人的青年模范。在人看来他诚实，直率，品行端正，表里如一。他的父母从来没为他发过愁。孩童时代他极少生病，也不淘气。成为青年后未负众望。他在学校成绩优良，深受欢迎，同时兼任学生会主席和足球队队长，到毕业时获奖累累。不仅如此，在14岁时，尼基出人意料地表现出网球方面的才华。而这正是他的父亲不但钟爱且又擅长的运动。亨利觉察出这一点后就悉心培养儿子的天赋。在假期里亨利让最好的专业人士来训练他，到16岁时他已在同年龄段里赢了很多场比赛。他打球能把他父亲打得颜面尽失，只有对儿子的爱才能让他从惨败中平复过来。到了18岁，尼基上了剑桥，满怀雄心壮志的亨利暗自决定，他儿子在毕业前应该成为一个职业球手。尼基拥有成为一个杰出球手所需要的所有品质。他身形高大，脚步敏捷，又擅把握时机。他有预判来球的本能，举重若轻地及时到位击球。他发球势大力沉，破发刁钻难挡，正手球又低又远，精准致命。他不怎么擅长反手，截击也容易失控，不过在上剑桥以前的暑假里，亨利让他在全英格兰最好的教练手里加强了这些方面的技术。尽管从未和尼基提起，但他心怀梦想，能有朝一日看到他的儿子在温布尔登公开赛上打球。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一天他能代表国家争夺戴维斯杯。每当亨利想象他的儿子击败美国冠军后，跳过球网与对方握手，又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下赛场，他的喉咙就哽咽了。

　　作为温布尔登的忠实常客，亨利在球谭朋友众多，有一天下午在城区的晚宴上，他碰巧坐在一位叫布拉巴宗的上校的身旁，交谈的时候顺道就提到了尼基，他问上校，在接下来的赛季里，他儿子能被选中代表学校参加比赛的可能性有多大。

　　“为什么你不让他去蒙特卡罗参加这次的春季锦标赛呢？”上校忽然问。

　　“哦，我觉得他还没优秀到那种地步。他还不满19岁，去年10月才上剑桥，他赢不了那些高手。”

　　“那是当然。奥斯丁和范克拉姆那样的选手都比他打得好，但说不定他能赢个一两场。要是他能赢得了一两局小的，那没道理不能再多赢一点儿。他从来没有和一流选手交过手，这会是一次很棒的实践。他能从这次比赛里学到很多东西，胜过你要给他报名参加的滨海锦标赛。”

　　“这我可不奢望。我不会让他在学期中间离开剑桥。我一直都教他记得，网球只是个游戏，不能妨碍正事。”

　　G上校问亨利,尼基学期什么时候结束。

　　“那不要紧。他只需要提早三天走。这点时间肯定能安排出来。你瞧，我们本来看好的两个选手现在指望不上了，我们缺人。我们想尽可能派出最优秀的队伍。德国人和美国人都派出了他们最好的选手。”

　　“绝对不行，老兄。第一尼基打得还不够好，第二，我不会考虑在没有人照看的情况下让一个孩子跑到蒙特卡洛去。如果我有时间自己去的话我会考虑，但是显然我没有。”

　　“我会在那里。我将作为非参赛人员带领英国队。我来照看他。”

　　“你到时会很忙，另外，我也不想给你添负担。他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国，老实说，要是他去的话我一刻都不会安宁。”

　　他们搁下了这个话题，亨利不久就回家了。少校的话让他感到非常得意，忍不住便把这事说给了太太听。

　　“尼基在他眼里居然有那么好。他告诉我他见过尼基打球，球风不坏。只要再多练练就能打进第一轮。夫人，有一天我们会看到他在温布尔登上争夺冠军。“出乎意料的是，加内特太太倒是不怎么反对上校的建议。

　　“不管怎么说，这孩子也18岁了。尼基过去从没调皮过，以后应该也不会。”

　　“可别忘了他的功课。让他翘课可不是个好的开头。”

　　“可是少上三天课能有什么影响呢？不给他这个机会的话那多遗憾呀。我相信如果你问他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接受。”

　　“哟，我可没打算问。我送他去剑桥可不只是让他去打网球。我知道他为人可靠，但把诱惑放在他面前可不是个好主意。他太年轻了，不适合一个人去蒙特卡洛。”

　　“你说他没机会打赢那些顶尖选手，可谁知道呢。”

　　亨利轻轻叹了口气。在开车回来的路上他忽然想到奥斯丁的伤病问题，范克拉姆近来又球运不佳。如果说，仅仅是为了讨论而假设，尼基有一丁点儿那样的运气——那么毫无疑问他一定会被选为代表剑桥出赛的选手。不过当然那都是胡扯。

　　“绝对不行，亲爱的。我决心已定，不会改主意。”

　　加内特太太不再说话。不过第二天她写信给尼基，告诉他这件事，又置身处地建议他：如果他想要征得父亲同意去蒙特卡洛的话，他该怎么做。几天后亨利收到他儿子的信。尼基为了这事兴奋不已。他已经见过了他的导师。碰巧导师也打网球。而他学院的院长正好又认识布拉巴宗上校，对于他在期末之前休课参赛这事并不反对。他们都认为不该错失这个机会。他也看不出这会对他的成绩造成什么不利。如果真的有的话，他父亲会这么说，那么他保证下学期一定会发奋学习。信写得很得体。在早餐的时候，加内特太太看着她丈夫读了信，神情自若地等着他皱起了脸。亨利把信扔给了她。

　　“我很抱歉。我觉得他要是知道布拉巴宗上校对他这样欣赏，一定很高兴。我不懂为什么我们只把坏话告诉别人听。当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他是去不了蒙特卡洛的。”

　　“你这样让我很难办。要我说我讨厌什么的话，那就是被孩子当成扫人兴的暴君。”

　　“哦，他绝对不会的。也许他会觉得你有点傻，有点不讲道理，不过我确定他会理解你这样不近人情是为了他好。”

　　“老天，"亨利说。

　　加内特太太快忍不住要笑出来。她知道她赢了。哎呀呀，让男人去做你要他们做的事，是多么的容易。为了面子亨利坚持了48小时，不过最后他投降了。两周后尼基回到了伦敦。他准备第二天动身去蒙特卡洛。晚餐后，加内特太太和女儿们起身离开，亨利趁这机会给他的儿子一点忠告建议。

　　“对于让你在这个年纪一个人去蒙特卡洛这件事，我不是很放心。他说，不过已经到了这步，我只能希望你能做个聪明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严厉的父亲，不但有三件事我劝你不要去做：一是赌博，不要赌博；二是钱，不要借钱给任何人；三是女人，不要碰女人。你如果不做这三件事你就不会倒太大的霉，所以把它们记好了。”

　　“好的，父亲。”尼基笑着说。

　　“这就是我最后要对你说的话。我很了解这世道。相信我，我的建议不会错。”

　　“我不会忘记的，我向你保证。”

　　“好家伙。现在让我们上楼去陪姑娘们吧。”

　　在锦标赛上，尼基没有击败奥斯丁和范克拉姆，不过他也没丢脸。在对阵一位西班牙选手的比赛中他获得了意外的胜利，与另一位奥地利选手也打的几乎旗鼓相当，让人出乎意料。在混合双打赛中他进入了半决赛。他的魅力征服了所有人，自己也乐在其中。总体来说他还是遵守了诺言，布拉巴宗少校告诉他，等他再长几岁，再和一流选手多打些比赛，他会让他父亲骄傲的。锦标赛到此结束，第二天他准备搭飞机回伦敦。为了尽可能全力投入比赛，他一直都非常小心，烟酒不沾，早早就寝。不过在这最后的夜晚他想体验一下耳闻已久的蒙特卡洛的生活。官方为网球队员们举行了一场晚宴。晚宴之后，他与人一起去了运动俱乐部。他是第一次去那儿。蒙特卡洛到处是人，房子里拥挤不堪。除了在照片上尼基从来没见过轮盘赌。他看得眼花缭乱，在第一个遇到的赌桌前停下了脚步；大小各异的筹码胡乱地散落在绿色的桌布上。荷官将轮盘猛地一转，拇指一弹将小白球丢了进去。过了良久，球停下不动。另一个荷官面无表情的将输家的筹码大把揽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尼基逛到玩纸牌的地方，可他不懂玩法，深感无聊。看到另一个房间里都是人，他便踱步进去。里面正在进行一局赌得很大的百家乐，气氛紧张。牌手和看客之间用铜栏杆给隔开了。牌手围着桌子坐着，每边九个人，主荷官身在中央，副荷官对着他。大笔的钱换位易手。主荷官是希腊人联合会的成员之一。尼基看着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他目光警觉，不论输赢脸上却毫无反映。令人生畏又印象深刻。眼见着别人在牌面翻转之间一掷千金，在输钱之时一笑置之，这让尼基这个在家风勤俭的环境里长大的人感到一阵奇异的激动。这真是太叫人兴奋了。这时一个熟人走了过来。

　　“玩的开心吗？”

　　“我还没开始。”

　　“你很聪明。很烂的游戏。来喝一杯吧。”

　　“好啊。”

　　喝酒的时候尼基告诉朋友们，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哦，不过在走之前你一定要赌把小的。不试一下运气就离开蒙特卡洛，那可太傻了。毕竟就算输掉一百来个法郎对你也不是大事。”

　　“我觉得也是，不过我父亲不会喜欢我来这里。他建议我不要做的三件事里，有一件就是赌钱。”

　　不过当尼基与同伴分开后，他走回到一个玩轮盘赌的桌旁。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荷官把钱从输家那里划走，又把钱付给赢家。不得不承认这真惊心动魄。他朋友说得对，不在赌桌上小试一手就离开蒙特卡洛，实在是太傻了。这会是一次人生经历。在他这个年纪，人就是要体验一切可以体验到的事物。他心中思忖，自己并没有向他父亲保证不会去赌钱，他只是保证自己不会忘记父亲的建议。这可不是一回事，对吧。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一百法郎，腼腆地将钱押在18号上。选这个数字是因为这是他的岁数。他看着轮盘被转动起来，心怦怦直跳，小白球像个淘气的小恶魔一样咕噜噜的跑。轮盘转得慢了，球走走停停，似止又行。当球掉进18号的位置时，尼基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大堆筹码被推到他的面前。拿的时候他双手发颤。这应该是很大一笔钱。他都糊涂了，没想过再继续下注。实际上他根本没打算再玩下去，一次就够了；所以当18号又中了时他感到很惊讶。18号上只押了一个筹码。

　　“老天，你又赢了。”站在他身旁的一个男人说。

　　“你说我吗？我没押什么呀。”

　　“不，你押了。你原来的赌注。如果你不把它要回来的话，就会一直留在那里。你不知道吗？”

　　又一堆筹码被推到他的面前。尼基有点头晕。他数了数赢来的筹码，值七千法郎。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力量控制了他；他感到自己聪明无比。这是他听说过的最轻而易举的挣钱方式。他坦诚又迷人的脸上全是笑容，闪闪发亮的眼睛遇上了另一双眼睛。有个女人站在他身旁。她笑了。

　　“你真走运。”她说。

　　她讲着带点外国口音的英语。

　　“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我第一次玩。”

　　“难怪。借我一千法郎，可以吗？我什么都输了。一小时内我就还给你。”

　　“好吧。”

　　她从他面前的筹码堆里拿了个大的红筹码，道了声谢谢便消失了。先前和他说话的男人咕哝道：

　　“你再也不会见到它了。”

　　尼基心里一凉。他的父亲特别关照他不要借钱给别人。多蠢啊！还是借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不过实际上，在借钱的那一刻，他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对人类的爱，让他无法拒绝。那个大的红筹码，它的价值几乎无足轻重。好吧，一个筹码打什么紧，他还有六千法郎呢。他就再碰一两次运气，如果赢不了的话就回去。他押了个筹码在16号上，这是他长妹的年纪，但是没有押中；他又押了个筹码在12号上，这是他二妹的年纪，还是没有押中；他胡乱试了几个数字，没一次成功。真是好笑，他好像失却了赢钱的本事。他想再试最后一次就结束；结果他赢了。所有输掉的筹码失而复得，尚有盈余。一小时后，经过了反复的输赢胜负，体验了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跌宕起伏，他发现自己居然赢了那么多的筹码，口袋都装不下。他决定走了。他去到兑换处。当两万法郎被摊在他面前时，他倒吸了一口气。长这么大他可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钱。他把钱塞进了衣服口袋里，这时先前问他借一千法郎的女人向他走来。

　　“我到处找你。她说，还怕你走了呢。我是昏了头，不知道你会怎么想。这是你的一千法郎。非常感谢你。”

　　尼基脸色绯红，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他怎么会错怪了她呢！他的父亲说不要赌钱；他赌了，他赢了两万法郎；他的父亲说不要借钱给别人，他借了，还借了不少给了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钱还回来了。事实上，他可不像他父亲想的那样是个笨蛋。他下意识地知道他可以放心把钱借给她，你看，他的直觉是对的。不过他明显吃了一惊。那个身形小巧的女士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是怎么回事？”她问。

　　“老实说我是没想到钱能回来。”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当我是个妓女吗？”

　　尼基脸红到耳根。

　　“不，当然没有。”

　　“我看着像吗？”

　　“一点都不。”

　　她衣着低调，一身黑色，脖子上带着一串金珠子项链；简洁的连衣裙显出玲珑纤细的身形。她有一张小巧的脸，五官洁净，略施粉黛。尼基猜她大约也就比他年长三四岁。她给了他一个友好的微笑。

　　“我丈夫在摩洛哥政府里工作。我来蒙特卡洛待了几周，他觉得我需要些调剂。”

　　“我准备走了。尼基想不出有什么别的话好说。”

　　“这么早！”

　　“嗯，我明天要赶早，坐飞机回伦敦。”

　　“嗯，锦标赛结束了，是吧？我看到你打球了，大概有两到三次。”

　　“是吗？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注意我。”

　　“你的球风很漂亮。再说你穿短裤很可爱。”

　　尼基不是个自满的年轻人。不过他的确有想过，可能她问他借钱就是为了能和他搭讪。

　　“你去过Knickerbocker吗？”她问。

　　“不，从没。”

　　“啊，你在离开蒙特卡洛之前一定要去一趟。不如你去跳跳舞吧。老实说，我现在饿死了，真想要点培根煎蛋。”

　　尼基记得他父亲的建议，别碰女人。不过这不一样。你只要看一眼这个美丽的尤物，就立即会知道她完全是个体面人。她的丈夫做的差不多就是政府工作。他的父母有一些这样的公务员朋友，有时他们会带着太太们来家里吃饭。虽然那些太太和眼前的相比确实没这么年轻漂亮，不过她和她们一样具有淑女风度。在赢了两万法郎以后他觉得稍微玩一下也不是坏主意。

　　“我愿意和你去，他说，不过我待不久，希望你不要介意。他们在酒店留了话，明早七点我就得走。”

　　“你想多早走都可以。”

　　尼基在Knickerbocker玩得非常开心。他有滋有味地吃了培根煎蛋。他们分了一瓶香槟，又跳了舞，这位女士称赞了他优美的舞姿。他知道自己跳的不错，而她也是个好舞伴。她的脸像轻盈的羽毛一样贴着他的脸。四目相交时，她的眼睛里泛出的笑意让他的心扑扑直跳。一个女黑人用沙哑性感的嗓音唱着歌。舞厅里全是人。

　　“有人和你说过，你长得很英俊吗？”她问。

　　“我想没有。”他大笑起来。“天哪，”他想，“我觉得她一定是爱上我了。”尼基并不傻，知道很多女人喜欢他。当她称赞了他的长相后，他把她抱的更紧了一点。她闭上了眼睛，嘴里轻轻叹出一口气。

　　“我猜如果我在这些人面前吻你的话，恐怕不太好。”他说。

　　“你觉得那样他们会怎么看我呢？”

　　天色渐晚，尼基说他必须动身。

　　“我也该走了，她说，你能顺路带我到我住的酒店吗？”

　　尼基买了单。账单的数字让他颇为咋舌，不过兜里的钱让他不用太过在乎。他们进了一辆的士。她依偎在他的身上。他吻了她。

　　“老天，”他想，“还会发生些什么？”

　　确实，她已经结婚了。不过她的丈夫在摩洛哥。看上去她也真的爱上了他。完完全全的。的确他父亲告诫过他，不要碰女人，不过，他又想到，他又没保证他不会碰，他只是保证不会忘记父亲的建议。而他也没有忘记，到了那一刻他仍然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但是现在情况不同，她是个可爱的尤物；当艳遇像这样拱手献上之时，若是错失良机就显得太傻了。等他们到了酒店，他付了车钱。

　　“我走回去好了，”他说，“之前的地方太挤了，新鲜空气对我有好处。”

　　“上来坐一会儿吧，”她说，“我想给你看看我儿子的照片。”

　　“哦？你还有个儿子吗？”他叫道，有点失望。

　　“是的，一个可爱的小男孩。”

　　他跟着她上了楼。可他一点都不想看她儿子的照片，不过礼貌起见只能装作感兴趣。他怕自己出了洋相；他忽然想到，她带他上楼看他儿子的照片，是在委婉的表示他犯了错。他和她说过自己十八岁了。

　　“我估计她把我当成小孩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花了那么多钱在夜总会的香槟上面。

　　可是她根本没有给他看儿子的照片。一进房间她就转过身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贴着他的唇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他活到现在没被人这样热烈的吻过。

　　“亲爱的，”她说。

　　在那短暂的一瞬，他父亲的告诫又划过他的心头，然后便被他抛到了脑后。

　　尼基睡觉很浅，最轻微的声响也能把他弄醒。过了两三个小时，他醒转过来，一时间想不出自己身处何处。房间里有点光，浴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没关。忽然他觉察到房间里有人的动静。于是他想起来了，眼前正是他的这位小女朋友。在他正要说话的当口，她举动里的某种东西阻止了他。她走路非常谨慎，好像是怕把他吵醒一样；她动一两步就停下往床这边张望。他琢磨着，她想要做什么呢？不久他就看明白了。她走到他放衣服的椅子前，往他的方向又望了望。他觉得她等了很长一会儿。寂静的气氛是这样的紧张，尼基感觉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然后，非常缓慢地，悄然无息地，她拿起他的大衣，伸手到内袋里，把尼基风风光光赢来的法郎统统都抽了出来。她把大衣放回原处，把其他的衣物放在了上面，看上去好像没人动过。然后，手里攥着这叠钞票，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站了好长一会儿。尼基克制住自己的本能冲动，没有跳起来抓住她。他偃旗息鼓，一方面是因为惊讶，另一方面是因为考虑到自己身处在一个外国的陌生酒店里，如果和人吵起来不知道会怎么样。她看看他。他半闭着眼睛，确信她以为他是睡着了。在万籁俱寂之中，她不会没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她确定自己的动静没有吵醒他，万分小心地从房间一头走到另一头。窗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盆千叶莲。现在尼基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花明显是没有固定在花盆里，她拎着花茎把它提了起来，把钱放在花盆的底部，又把花给填上。这真是个极好的藏匿之处。没人会想到有什么东西会藏在繁茂的花叶之下。她用手指把土给压平，然后，非常缓慢的，蹑手蹑脚穿过房间，钻上了床，没有弄出一丁点声响。 

　　“亲爱的，”她用一种抚慰的声音说。

　　尼基稳住呼吸，装作睡得很沉。那个小女人翻了个身，自己睡着了。尽管尼基安静的躺着，他的头脑却在忙碌运转。他对刚才眼见到的一切愤怒之至，生气地在心里自言自语。

　　“她就是个贱货。她和她的宝贝儿子还有她在摩洛哥的丈夫。放屁！她就是个卑鄙的小偷，那就是她。把我当成傻瓜吗？如果她以为这样就能得逞，那她就错了。”

　　他已经决定好怎么去花自己漂亮赢来的钱。他想要一辆自己的车很久了，觉得父亲一直没有给他买实在有点小气。毕竟，一个年轻人不会总想开家庭用车。嘿，他要给老头子上一堂课，自己给自己买辆车。两万法郎差不多等于两百英镑了，他可以买一辆非常体面的二手车。他打算把钱夺回来，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太想和她吵架，他是个外国人，身处在这个他一无所知的酒店里；很有可能这个坏女人有朋友在这里。他不介意和任何人公平决斗，不过如果有人抽出枪指着他那就太蠢了。他又明智地想到，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钱是他的。如果到了最后她赌咒发誓说钱属于她，他很可能会被抓到警察局去。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接着，凭着那小女人的规律的呼吸声，他知道她睡着了。在她顺顺利利地完成了一切之后，她一定是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睡去的。尼基一想到她竟然这样安逸地睡着，而他在床上神志清醒，急得要命，真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忽然他想到一个主意。这个主意太妙了，以至于他不得不尽全力控制自己，以免立刻跳下床来付诸行动。会偷钱的又不只是她一个。她偷了他的钱，他就把钱偷回来，这下就扯平了。他决定静静地等着，直到他确定那个女骗子已经熟睡。他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她没有动静。她的呼吸像孩子一样平稳。

　　“亲爱的，”他终于开口了。

　　没有回答。没有动静。她睡得像个死人。他悄悄地从床上下来，慢手慢脚，一步一顿。他站了一会儿，看有没有吵醒她。她的呼吸依旧平稳。他一边等，一边仔细记下房间里家具的位置，免得在走动的时候撞出声响。他走了两步，等了一会儿，又走了两步；他把脚步放轻，没有弄出一点声音。用了整整五分钟，他走到窗前，在原地又等了等。床忽然发出吱嘎一声轻响，把他吓了一跳，原来是那女人翻了个身。他强迫自己原地不动，数数到一百。她睡得像块木头。他万分小心地抓住千叶莲的花茎，把花轻轻地从花盆里提了出来，另一只手伸了进去，手指碰到钱的那一刻他的心七上八下。他抓住钱，慢慢把手抽了出来。他把花放回了原处，学她的样把土压平。他一边做这些事，一边留心床上躺着的人影。一动不动。他又停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走到他放衣服的椅子旁。他把钱放进了大衣的口袋，接着开始穿衣服。他花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才穿好，因为他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他暗自庆幸自己在晚礼服里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衬衫，如果是比较挺的话那就没那么容易毫无声息地穿上了。因为没有镜子，领结有些难打，不过他聪明地想到，打没打好都无关紧要。他兴致高昂。整件事现在看来更像是个恶作剧。最后他终于收拾整齐，只剩下鞋还没穿，他把鞋拿在手里，准备出了房间再穿上。现在他要穿过房间到门口。他做得毫无声息，连睡的最浅人都不会被吵醒。只是要开门，他慢慢地转动钥匙，门锁发出了吱嘎一声。

　　“是谁？”

　　那小女人忽然从床上坐起了身。尼基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尽全力保持冷静。

　　“是我。已经六点了，我要走了。本来不想吵醒你。”

　　“哦，我忘了。”

　　她倒头陷进了枕头里。

　　“既然你醒了，那我就把鞋穿上。”

　　他做到床边，穿上了鞋。

　　“你出去的时候别太吵。酒店的人会不高兴的。哎，我太困了。”

　　“你继续睡吧。”

　　“走之前要吻我。”他弯下身，吻了她。“你是个可爱的孩子，美妙的情人。旅途愉快。”

　　尼基直到出了酒店才感到安全。天色破晓，万里无云，港口里的游艇和渔船安静地泊在水波不兴的海面上。码头上渔夫正在为一天的工作做准备。街道空无一人。尼基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清新空气。他感到头脑机敏，身体通泰，心满意足。他迈起阔步，大摇大摆走上赌场前的坡道，穿过了花园。花朵上露水星星，在清澈的晨光下尤为动人。最后他来到了自己住的酒店。这时天色乍亮。戴着围巾和贝雷帽的行李员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堂。尼基回到他自己的房间，洗了个热水澡。他躺在澡盆里，想到自己没有被人愚弄，感到心满意足。洗完澡做完晨练，他穿好衣服，打包完行李，下楼去吃早饭。他的胃口好极了。欧式早餐怎么够吃！他吃了柚子，麦片粥，培根煎蛋，刚出炉的蛋卷——又脆又香，入口即化——橘子酱，还有三杯咖啡。虽然之前他感觉就很好，吃完饭就更棒了。他把最近才学会的烟斗点燃抽上，付了帐，钻进了等着他的轿车，一路开到在戛纳另一边的机场。往尼斯的路一直延伸到山上，往下俯瞰便是蓝色的大海和海岸线。他禁不住暗赞这美妙的风光。他们趁着清晨穿过绮丽而亲切的尼斯，然后开上一条笔直的靠海公路。尼基把账都付清了，用的是他父亲给他的钱，而不是他前一晚赢来的钱。他兑开了一千法郎来付Knickerbocker的晚餐。不过那个骗子小女人又把他借给她的一千法郎还给了他。所以他口袋里还是有两千法郎。他想看看钱。这些钱失而复得，对他而言价值倍增。安全起见，他在穿衣服的时候把钱都塞在了腰包里，现在他把它们都掏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数。奇怪的事发生了。照理说一共应该有两万法郎，现在却有两万六千。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便又数了两遍。毫无疑问，不知怎么的他现在有了两万六千而不是两千法郎。他完全搞不懂了。他自问，是不是在运动俱乐部里赢的钱比他想的多呢？不，没有这个可能；他清楚地记得，兑换处的人把钞票放了四排五列，他自己亲手点过。忽然他想到了原因，在他拿出千叶莲，伸手从花盆里抓钱的时候，他把他能摸到的所有钱都拿出来了。这花盆是那个小贱人的保险柜。他不但从里面拿出了自己的钱，还把她的积蓄给全掏出来了。尼基靠着座位，在车里仰天大笑。这是他生平听说过的最滑稽的事了。他又想到再过一会儿，等那个女人醒过来，到花盆里找她靠着奸诈的手段偷来的钱，却发现不但赃款不翼而飞，连自己的钱也了无踪迹。一想到这里，尼基笑得更厉害了。在他看来他现在也无能为力。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带他去的酒店的名字。就算他想要把钱还回去那也做不到了。

　　“她真是罪有应得。”他说。

　　这便是亨利在牌桌上讲给朋友们听的故事。在前一夜全家吃完晚饭之后，女人们离开了餐桌。喝着葡萄酒，尼基把来龙去脉告诉了亨利。

　　“他是多么地得意呀，这把我气坏了。瞧他神气的劲。你们知道他讲完以后对我说了什么吗？他一脸无辜地说，‘父亲，我忍不住想，你劝我的事未免有些不对。你说，不要赌钱，我赌了，还赢了一大笔；你说，不要借钱，我借了，还讨了回来；你说，不要碰女人；我碰了，还赚了六千法郎。’”

　　三个伙伴哈哈大笑，亨利一点都不高兴。

　　“你们笑吧，我现在可难堪了。这孩子以前一直把我当榜样，尊敬我，对我言听计从，现在好了，我感觉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蠢话连篇的老家伙。我再讲什么一燕不成夏是一点用也没了。他不觉得这次是侥幸，他觉得都是他自己人聪明。这会毁了他的。”

　　“这下你是显得有点傻，老兄。”其中一个朋友说，“毫无疑问，是吧？”

　　“我知道，我可不喜欢这样。这太不公平了。命运怎么能这样开玩笑？不管怎么说，你们得承认我的告诫原本不坏。”

　　“的确不坏。”

　　“这小鬼本该吃点教训。可他没有。你们都是社会精英。你们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可是他们谁也没办法。

　　“亨利，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才不会担心。”律师说，“我想你的儿子是个幸运儿，长远来看，有钱有智都不如有运气。”

　　译者：杨乃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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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坍缩
　　** 刘慈欣 **

　　坍缩将在深夜1时24分17秒时发生。

　　对坍缩的观测将在国家天文台最大的观测厅进行，这个观测厅接收在同步轨道上运行的太空望远镜发回的图像，并把它投射到一面面积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巨型屏幕上。现在，屏幕上还是空白。到场的人并不多，但都是理论物理学、天体物理学和宇宙学的权威，对即将到来的这一时刻，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少数真正能理解其含义的人。此时他们静静地坐着，等着那一时刻，就像刚刚用泥土做成的亚当夏娃等着上帝那一口生命之气一样。只有天文台的台长在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巨型屏幕出了故障，而负责维修的工程师到现在还没来，如果她来不了的话，来自太空望远镜的图像只能在小屏幕上显示，那这一伟大时刻的气氛就差多了。

　　丁仪教授走进了大厅。

　　科学家们都提前变活了，他们一齐站了起来。除了半径二百光年的宇宙，能让他们感到敬畏的就是这个人了。

　　丁仪同往常一样地目空一切，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坐到那把为他准备的大而舒适的椅子上去，而是信步走到大厅的一角，欣赏起那里放在玻璃柜中的一个大陶土盘来。这个陶土盘是天文台的镇台之宝，是价值连城的西周时代的文物，上面刻着几千年前已化为尘土的眼睛所看到的夏夜星图。这个陶土盘经历了沧海桑田的漫长岁月已到了崩散的边缘，上面的星图模糊不清，但大厅外面的星空却丝毫没变。

　　丁仪掏出一个大烟斗，向一个上衣口袋里挖了一下，就挖出了满满一斗烟丝，然后旁若无人地点上烟斗抽了起来。大家都很惊诧，因为他有严重的气管炎，以前是不抽烟的，别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抽烟。再说，观测大厅里严禁吸烟，而那个大烟斗产生的烟比十支香烟都多。

　　但，丁教授是有资格做任何事情的。他创立了统一场论，实现了爱因斯坦的梦。他的理论对宇宙大尺度空间所做的一系列预言都得到了实际观测的精确证实。后来，时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白色的烟雾在丁仪的头上聚集盘旋，形成梦幻般的图案，仿佛是他那不可思议的思想从大脑中飘出……

　　台长小心翼翼地走到丁仪身边，说：“丁老，今天省长要来，请到他不容易，请您一定对省长施加一些影响，让他给我们多少拨一些钱。本来不该用这些事让您分心的，但台里的经费状况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国家今年不可能再给钱，只能向省里要了。我们是国内主要的宇宙学观测基地，可您看我们到了什么地步，连射电望远镜的电费都拿不出，现在，我们已经开始打它的主意了，”台长指了指丁仪正欣赏的古老的星图盘，“要不是有文物法，我们早就卖掉它了！”

　　这时，省长同两名随行人员一起走进了大厅，他们的脸上露着忙碌的疲惫，把一缕尘世的气息带进这超脱的地方。

　　“对不起，哦，丁老您好，大家好，对不起来晚了。今天是连续暴雨后的第一个晴天，洪水形势很紧张，长江已接近一九九八年的最高水位了。”

　　台长激动地说了许多欢迎的话，然后把省长领到丁仪面前，“下面请丁老为您介绍一下宇宙坍缩的概念……”他同时向丁仪递了个眼色。

　　“这样好不好，我先说说自己对这个概念的理解，然后请丁老和各位科学家指正。首先，哈勃发现了宇宙的红移现象，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我们所能观测到的所有星系的光谱都向红端移动，根据开普勒效应，这显示所有的星系都在离我们远去。由以上现象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宇宙在膨胀之中。由此又得出结论：宇宙是在200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中诞生的。如果宇宙的总质量小于某一数值，宇宙将永远膨胀下去；如果总质量大于某一数值，则万有引力逐渐使膨胀减速，最后使其停止，之后，宇宙将在引力作用下走向坍缩。以前宇宙中所能观测到的物质总量使人们倾向于第一个结论，但后来发现中微子具有质量，并且在宇宙中发现了大量的以前没有观测到的暗物质，这使宇宙的总质量大大增加，人们又转向了后一个结论，认为宇宙的膨胀将逐渐减慢，最后转为坍缩，宇宙中的所有星系将向一个引力中心聚集，这时，同样由于开普勒效应，在我们眼中所有星系的光谱将向蓝端移动，即蓝移。现在，丁老的统一场论计算出了宇宙由膨胀转为坍缩的精确时间。”

　　“精彩！”台长恭维地拍了几下手，“像您这样对基础科学有如此了解的领导是不多的，我想，丁老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又向丁仪使了个眼色。

　　“他说得基本正确。”丁仪慢慢地把烟灰磕到干净的地毯上。

　　“对，对，如果丁老都这么认为……”台长高兴得眉飞色舞。

　　“正确到足以显示他的肤浅。”丁仪又从上衣口袋里挖出一斗烟丝。

　　台长的表情凝固了，科学家们那边传来了几声低低的笑。

　　省长很宽容地笑了笑：“我也是学的物理专业，但后来这三十年，我都差不多忘光了，同在场的各位相比，我的物理学和宇宙学知识，怕是连肤浅都达不到。唉，我现在只记得牛顿三定律了。”

　　“离理解它还差得很远。”丁仪点上了新装的烟丝。

　　台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丁老，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省长感慨地说，“我的世界是一个现实的、无诗意的、烦琐的世界，我们整天像蚂蚁一样忙碌，目光也像蚂蚁一样受到局限。有时深夜从办公室里出来，抬头看看星空，已是难得的奢侈了。您的世界充满着空灵与玄妙，您的思想跨越上百光年的空间和上百亿年的时间，地球对于您只是宇宙中的一粒灰尘，现世对于您只是永恒中短得无法测量的一瞬，整个宇宙似乎都是为了满足您的好奇心而存在的。说句真心话，丁老，我真有些嫉妒您。我年轻时做过那样的梦，但进入您的世界太难了。”

　　“但今天晚上并不难，您至少可以在丁老的世界中待一会儿，一起目睹这个世界最伟大的一瞬间。”台长说。

　　“我没有这么幸运。各位，很对不起，长江大堤已出现多处险情，我得马上赶到防总去。在走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丁老，这些问题在您看来可能幼稚可笑，但我苦想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弄明白。第一个问题，坍缩的标志是宇宙由红移转为蓝移，我们将看到所有星系的光谱同时向蓝端移动。但目前能观测到的最远的星系距我们二百亿光年，按您的计算，宇宙将在同一时刻坍缩，那样的话，我们要过二百亿年才能看到这些星系的蓝移出现。即使最近的半人马座，也要在四年之后才能看到它的蓝移。”

　　丁仪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在空中飘浮，像微缩的旋涡星系：“很好，能看到这一点，您有点像一个物理系的学生了，尽管仍是一个肤浅的学生。是的，我们将同时看到宇宙中所有星系光谱的蓝移，而不是在从4到200亿年的时间上依次看到。这源于宇宙大尺度范围内的量子效应，它的数学模型很复杂，是物理学和宇宙学中最难表述的概念，没有希望使您理解。但由此您已得到第一个启示，它提醒您，宇宙坍缩产生的效应远比人们想象的复杂。您还有问题吗？哦，您没有必要马上走，您要去处理的事情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紧迫。”

　　“同您的整个宇宙相比，长江的洪水当然微不足道了。但丁老，神秘的宇宙固然令人神往，现实生活也还是要过的。我真的该走了，谢谢丁老的教诲，祝各位今晚看到你们想看的。”

　　“您不明白我的意思，”丁仪说，“现在长江大堤上一定有很多人在抗洪。”

　　“但我有我的责任，丁老，我必须回去。”

　　“您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大堤上的人们一定很累了，您可以让他们也离开。”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什么……离开？！干什么，看宇宙坍缩吗？”

　　“如果他们对此不感兴趣，可以回家睡觉。”

　　“丁老，您真会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他们干的事已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坍缩。”

　　沉默了好长时间，省长指了指大厅一角陈列的那个古老的星图盘说：“丁老，宇宙一直在膨胀，但从上古时代到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宇宙没有什么变化。坍缩也一样，人类的时空同宇宙时空相比，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除了纯理论的意义外，我不认为坍缩会对人类生活产生任何影响。甚至，我们可能在1亿年之后都不会观测到坍缩使星系产生的微小位移，如果那时还有我们的话。”

　　“15亿年，”丁仪说，“如果用我们目前最精密的仪器，15亿年后我们才能观测到这种位移，那时太阳早已熄灭，大概没有我们了。”

　　“而宇宙完全坍缩要200亿年，所以，人类是宇宙这棵大树上的一滴小露珠，在它短暂的寿命中，是绝对感觉不到大树的成长的。您总不至于同意互联网上那些可笑的谣言，说地球会被坍缩挤扁吧！”

　　这时，一位年轻姑娘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目光黯淡，她就是负责巨型显示屏的工程师。

　　“小张，你也太不像话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吗？！”台长气急败坏地冲她喊道。

　　“我父亲刚在医院去世。”

　　台长的怒气立刻消失了，“真对不起，我不知道，可你看……”

　　工程师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大屏幕的控制计算机前，开始埋头检查故障。丁仪叼着烟斗慢慢走了过去。

　　“哦，姑娘，如果你真正了解宇宙坍缩的含义，父亲的死就不会让你这么悲伤了。”

　　丁仪的话激怒了在场的所有人，工程师猛地站起来，她苍白的脸由于愤怒而涨红，双眼充满泪水。

　　“您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也许，同您的宇宙相比，父亲不算什么，但父亲对我重要，对我们这些普通人重要！而您的坍缩，不过是夜空中那弱得不能再弱的光线频率的一点点变化而已，这变化，甚至那光线，如果不是由精密仪器放大上万倍，谁都看不到！坍缩是什么？对普通人来说什么都不是！宇宙膨胀或坍缩，对我们有什么区别？！但父亲对我们是重要的，您明白吗？！”

　　当工程师意识到自己是在向谁发火时，她克制了自己，转身继续她的工作。

　　丁仪叹息着摇摇头，对省长说：“是的，如您所说，两个世界。我们的世界—”他挥手把自己和那一群物理学家和宇宙学家画到一个圈里，然后指指物理学家们，“小的尺度是亿亿分之一毫米，”又指指宇宙学家们，“大的尺度是百亿光年。这是一个只能用想象来把握的世界；而你们的世界，有长江的洪水，有紧张的预算，有逝去的和还活着的父亲……一个实实在在的世界。但可悲的是，人们总要把这两个世界分开。”

　　“可您看到它们是分开的。”省长说。

　　“不！基本粒子虽小，却组成了我们；宇宙虽大，我们身在其中。微观和宏观世界的每一个变化都牵动着我们的一切。”

　　“可即将发生的宇宙坍缩牵动着我们的什么吗？”

　　丁仪突然大笑起来，这笑除了神经质外，还包含着一种神秘的东西，让人毛骨悚然。

　　“好吧，物理系的学生，请背诵您所记住的时间空间和物质的关系。”

　　省长像一个小学生那样顺从地背了起来：“由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所构成的现代物理学已证明，时间和空间不能离开物质而独立存在，没有绝对时空，时间、空间和物质世界是融为一体的。”

　　“很好，但有谁真正理解呢？您吗？”丁仪问省长，然后转向台长，“您吗？”又转向埋头工作的工程师，“您吗？”再转向大厅中的其他的技术人员，“你们吗？”最后转向科学家们，“甚至你们？！不，你们都不理解。你们仍按绝对时空来思考宇宙，就像脚踏大地一样自然，绝对时空就是你们思想的大地，离开它你们对一切都无从把握。谈到宇宙的膨胀和坍缩，你们认为那只是太空中的星系在绝对的时间空间中散开和会聚。”他说着，踱到那个玻璃陈列柜前，伸手打开柜门，把那个珍贵的星图盘拿了出来，放在手上抚摸着，欣赏着。台长万分担心地抬起两只手在星图盘下护着，这件宝物放在那儿二十多年，还没有人敢动一下。台长焦急地等着丁仪把星图盘放回原位，但他没有，而是一抬手，把星图盘扔了出去！

　　价值连城的古老珍宝，在地毯上碎成了无数陶土块。

　　空气凝固了，大家呆若木鸡。只有丁仪还在悠然地踱着步，是这僵住的世界中唯一活动的因素，他的话音仍不间断地响着。

　　“时空和物质是不可分的，宇宙的膨胀和坍缩包括整个时空，是的朋友们，包括整个时间和空间！”

　　又响起了一声破裂声，这时一只玻璃水杯从一名物理学家手中掉下去。引起他们震惊的原因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星图盘，而是丁仪话中的含义。

　　“您是说……”一名宇宙学家死死地盯住丁仪，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是的。”丁仪点点头，然后对省长说，“他们明白了。”

　　“那么，这就是统一场数学模型的计算结果中那个负时间参量的含义？！”一名物理学家恍然大悟地说。

　　丁仪点点头。

　　“为什么不早些把它公布于世？！您太不负责任了！”一名物理学家愤怒地说。

　　“有什么用？只能引起全世界范围的混乱，对时空，我们能做些什么？”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省长一头雾水地问。

　　“坍缩……”台长，同时是一名天体物理学家，做梦似的喃喃地说。

　　“宇宙坍缩会对人类产生影响，是吗？”

　　“影响？不，它将改变一切。”

　　“能改变什么呢？”

　　科学家们都在匆匆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没人回答他。

　　“你们就告诉我，坍缩时，或宇宙蓝移开始时，会发生什么？”省长着急地问。

　　“时间将反演。”丁仪回答。

　　“……反演？”省长迷惑地望望台长，又望望丁仪。

　　“时光倒流。”台长简短地解释。

　　巨型屏幕这时修好了，壮丽的宇宙出现在大家面前。为了使坍缩的出现更为直观，太空望远镜发回的图像由计算机进行变频处理，并对频率变化所产生的色彩效应进行了视觉上的夸张。现在所有的恒星和星系发出的光在大屏幕上都呈红色，象征着目前膨胀中宇宙的红移。当坍缩开始时，它们将同时变为蓝色。屏幕的一角显示出蓝移出现的倒计时：150秒。

　　“我们的时间随宇宙膨胀了200亿年，但现在，这膨胀的时间只剩不到3分钟了，之后，时间将随宇宙坍缩，时光将倒流。”丁仪走到木然的台长面前，指指摔碎的星图盘，“不必为这件古物而痛心，蓝移出现后不久，碎片就会重新复原，它会回到陈列柜中去，多少年以后，回到土中深埋，再过几千年的时间，它将回到燃烧的窑中，然后作为一团潮泥回到那位上古天文学家的手中……”

　　他走到那位年轻的女工程师身边，“也不要为你的父亲悲伤，他将很快复活，你们很快就会见面。如果父亲对你很重要，你应该感到安慰，因为在坍缩的宇宙中，他比你长寿，他将看着你作为婴儿离开这个世界。是的，我们这些老人都是刚刚踏上人生旅途，而你们年轻人则已近暮年，或说幼年。”

　　他又走到省长面前，“如果过去没有，那么长江的洪水未来永远不会在您的任期内越出江堤，因为现在宇宙中的未来只剩一百秒了。坍缩宇宙中的未来就是膨胀宇宙中的过去。最大的险情要到1998年才会出现，但那时您的生命已接近幼年，那不是您的责任了。还有一分钟，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对将来产生后果，大家可以做各自喜欢的事情而不必顾虑将来，在这个时间里已经没有将来了。至于我，我现在只是干我喜欢，但以前由于气管炎而不能干的一件小事。”丁仪又用大烟斗从口袋里挖了一锅烟丝，点上后悠然地抽了起来。

　　蓝移倒计时50秒。

　　“这不可能！”省长叫道，“从逻辑上这说不通，时间反演？一切都将反过来进行，难道我们倒着说话吗？这太难以想象了！”

　　“您会适应的。”

　　蓝移倒计时40秒。

　　“也就是说，以后的一切都是重复，那历史和人生变得多么乏味。”

　　“不会的，你将在另一个时间里，现在的过去将是您的未来，我们现在就在那时的未来里。您不可能记住未来，蓝移开始时，您的未来一片空白，对它，您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蓝移倒计时20秒。

　　“这不可能！”

　　“您将会发现，从老年走向幼年，从成熟走向幼稚是多么合理，多么理所当然，如果有人谈起时间还有另一个流向，您会认为他是痴人说梦。快了，还有十几秒，十几秒后，宇宙将通过一个时间奇点，在那个点上时间将不存在。然后，我们将进入坍缩宇宙。”

　　蓝移倒计时8秒。

　　“这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没关系，您很快就会知道的。”

　　蓝移倒计时：5，4，3，2，1，0。

　　宇宙中的星光由使人烦躁的红色变为空洞的白色……

　　……时间奇点……

　　……星光由白色变为宁静美丽的蓝色，蓝移开始了，坍缩开始了。

　　……

　　……

　　星光由白色变为宁静美丽的蓝色，蓝移开始了，坍缩开始了……

　　……时间奇点……

　　宇宙中的星光由使人烦躁的红色变为洞空的白色……

　　蓝移倒计时5秒，4，3，2，1，0。

　　“没关系，您很快会知道的。”

　　“这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蓝移倒计时8秒。

　　“……多么理所当然，如果有人谈起时间还有另一个流向，您会认为他是痴人说梦。快了，还有十几秒，十几秒后，宇宙将会通过一个时间奇点，在那一点时间不存在。然后，我们将进入坍缩宇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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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关于婚姻 - 陈丹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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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婚姻
　　** 陈丹燕 **

　　我看到一封中学女生写来的信。她说，如果莫扎特还活着的话，她就要嫁给他。她大大的字，用蓝色的圆珠笔写在练习本的纸上，看上去一往无前、勇敢而温柔的样子。

　　我看着信，心里就笑了。以为你喜欢谁，就要嫁给谁，这就是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的心情。女孩子的心里常常想着，自己的爱可以救一个人，把一个怪兽变成一个王子，然后符合自己心愿的，幸福的生活在一起。那看中了莫扎特的女孩子，是看中了他的美丽音乐，和他的贫穷不幸。这是许多好女孩子的童话。那些心情温柔的女孩子，一心以为自己的爱情是战无不胜的宝贝，一心要拿它来救一个人，开始自己的浪漫生活。

　　女孩子的心情，常常是壮怀激烈。

　　其实生活常常是，你喜欢的人，不可以嫁。

　　你喜欢一个浪漫的人，可是生活说不上浪漫。你那个浪漫的人，到了生活里不能继续浪漫了，你会失望，失望到你以为他在欺骗你。如果那个浪漫的人在生活里继续浪漫下去，那你就得把生活里所有不浪漫的事都担待下来，因为他不会去擦脏了的浴缸，也不关心米粒的小虫。那样，你会愤怒，你以为是他把你的生活剥夺了，你恨不得问他赔。

　　生活常常还是，你不喜欢的人，也不可以嫁。

　　你的一辈子，总是和你喜欢的那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多，天天都和你不喜欢的人在一起，那比杀了你还要难过。那种样子，就叫不幸的婚姻。

　　幸福的生活，是怎么得到的呢？一个女孩子在恋爱的时候，就是火眼金睛，也看不到许多年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我想，找到的要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是一个可以原谅你的错误的人，那很重要。还有，你也要愿意原谅他，不要去做把怪兽变成王子的梦，他的缺点，是不会改的，你要是爱上他的时候，他是一个怪兽，他的一辈子都将是一个怪兽。爱情的力量不大。

　　可是爱情的力量也不小。它使得两个人一生共度，最后像骨肉那么亲。没有了性，也照样可以在一起，那已经不是亲热了，而是恩爱。

　　事情就是这样的变化着，两个人爱上了，开始一定是有性欲在里面的，可是后来，它就不那么重要了。睡在一张床上，只握着手也可以。两个人本来是好得一看到就忍不住笑起来的，爱过的人都记得，看到自己爱的人的时候，脸上的笑是忍不住的，像花一样的开。可是后来，会恨得不能看到他，看到他浑身都觉得脏，只想马上去洗澡。

　　可能，生活本身，就是说不清楚的，所以才有那么多的哲学家、宗教、作家、算命的，什么什么。人类生生世世，都想知道它，可它一直是谜。我问过一个很老的老太太，关于婚姻，她说，我不知道，然后，她把自己的一张老脸笑得像波斯菊一样的说：谢天谢地，我现在用不着去想它有什么意义了。那老太太，她让我放心我自己对它的糊涂。

　　等到一颗心平和了，一个女孩子也走到了女人的地步了，再不适合穿短裙子，那时候，听莫扎特的音乐，感叹他不把自己痛苦的生活放一点点到他的音乐里，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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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自我机会高估 - 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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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我机会高估
　　** 韩少功 **

　　赌场里没有常胜将军，人赌者总是输多贏少，连一个个赌王最终也死得惨惨。但无论这一高风险是如何明白无误，无论胜出概率在专家们反复计算之下是如何的微小，赌业自古以来还是长盛不衰。赌徒们从来不缺乏火热的激情、顽强的意志以及前仆后继的大无畏精神。原因很简单：他们的眼中多是成功，没有失败，总是把希望情不自禁地放大，诱导自己一次次携款前往。

　　在这里，赌业显现出一切骗局的首要前提，显示出一种人类普遍的心理顽症：自我机会高估。

　　自我机会高估不仅支撑赌业，也是诸多强权和罪恶的基础。“文革”那些年，人们虽然经济状况大体平等，政治上却有三六九等森严区分。奇怪的是，很长时间内多数人对这种地位分化非但不警觉，反而打心眼里高兴：革命的“依靠对象”觉得自己比“团结对象”优越，“团结对象”觉得自己比“争取对象”优越，“争取对象”觉得自己比“打击对象”要安全和体面——即便是一些灰溜溜的知识分子，也暗暗盘算着自己如何荣升“工农化”和“革命化”之列，相信灾难只会落在邻家的头上。机会非我莫属，倒霉自有他人，如此幻想使一批批潜在受害者同时成为伤害者，大家共同推动了政治倾轧，直到运动结束方大梦初醒，发现人人都窝着一肚子冤屈，没有几个贏家。

　　眼下，政治歧视渐少，人际之间的经济差距却在拉开，甚至出现了以掠夺国民财富为主要手段的腐败型暴富。有意思的是，很多人在怨恨腐败的同时，对腐败者的威风和奢华却不无羡慕，对滋养着腐败的拜金文化居然心神向往，对贫富过度分化甚至兴高采烈——尽管他们大多身处社会金字塔的中下层。他们无非是面对新一轮的时代博彩，照例高估自己的机会。不能骗得省长的批文，至少也可吃吃单位的公款吧？不能吃吃单位的公款，至少可以向学生家长要点红包吧？不能向学生家长要红包，至少还可用假文凭捞个职称吧？不能用假文凭捞职称，至少也可倒卖点假烟假酒吧？……很多人憧憬着自己的美事，算计着眼前的飞蝉，却不知黄雀在后，自己更有宰杀之虞。这一种由层层幻想叠加起来的普天同欢，使腐败逻辑开始合法化和公理化，蓄积日趋严重的社会危机。一旦破产和洪水到来，一旦崩市和骚乱出现，受害者肯定不仅仅是少数可怜虫。

　　无望当上赢家之后，才可能怨恨赢家。不幸的是，赢家的规则就是全体赌徒曾经甘愿服从的规则。所有输家的“候补赢家”心态，最终支持了赢家的通吃；所有输家那里“别人遭殃”的预期，使自己最终被别人快意地剥夺。在这个意义上，自我机会高估意味着人们自寻绝路，意味着我们的敌人其实源于我们自己。

　　制度易改而人性难移。正是受制于人性这一弱点，社会改造才总是特别困难：因为这样做的时候，改造者需要面对既得利益者（赢家）的反对，还经常面对潜在受害者（输家）的心理抵抗。历史上一个个危险的政治、经济、文化潮流，通常就是在赢家和输家身份不太分明的情况下，由大多数人共同协力推动而成——可惜很多历史描述都忽略了这一点。只有当失控的历史之轮一路疯狂旋转下去，离心力所致，才有越来越多的人被甩到局外的清醒中来。但到了那个时候，事情就有些晚了。即便历史流向还可以向合理的方位调整，即便人们又一次学了抗议、揭发、反思、抹鼻涕、比伤疤、高论盈庭、大彻大悟，但苦酒已经酿就，过去的代价已不可追回。有什么办法呢？

　　人民是真正的英雄吗？是的，但这里是指觉悟了的人民。从人民的未觉悟到已觉悟，往往有漫长时光，有一个受害面逐渐扩大的过程。在这种变化到来之前，人民——至少是人民中的多数——也常常充当自掘陷阱的帮凶，使有识之士非常为难。因为能够“学而知之”（孔子语）的毕竟不多，“困而知之”（孔子语）的才是多数。正因为如此，忠告的效果往往有限，忠告无法代替聆听者的切肤之痛，常常要倚重于忠告者最不愿意发生的灾难，才能激发出人民的觉悟和行动。

　　请注意：这些灾难，这些反复上演的历史悲剧，总是在人们得意洋洋自我机会高估的时候悄悄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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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波心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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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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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波心
　　** 亦舒 **

　　我认识周成辉的时候，不知道他家那么有钱。

　　我们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遇到。我也并不是一般的所谓小家碧玉，我自己有房子有车子，有一分很丰厚的固定入息，银行也有一笔定期存款，生活的悠哉优哉，也就是社会上人称的高贵仕女。

　　我们在停车场里起了一点争执，不打不相识。

　　当时我的车角碰到他的车角，什么也没有损伤，但是他的女伴冲出来骂我。

　　我抬起头看她一眼，当她是个透明人物。

　　我心里这样想，如果她召警，我就跟警察说话，光是谩骂，我是不怕的。

　　结果是他把女伴拉进了车。

　　我并不记得他的车子，那只是辆很普通的汽车。

　　第二天在停车场有人向我微笑、抱歉，我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他提醒我。

　　我说“呵。”

　　“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这种小事情随时可以发生。”

　　他当场赞我，“真是个大方的女子。”

　　我很讶异。这些小气小事算得什么？除了骄纵成疾或是神经病之外，谁都不会放在心中。

　　我不再与他勾搭，一个人上路回家。

　　但接连好几天都在停车场遇见他。我想我们办公的地方很近。

　　我一直假装看不见他，不去注意他。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星期五，下班后下雨，工作上又受了些真正的气事，我没有直接回家，到附近酒馆去喝了两杯，才去取车。

　　风一吹，酒气上涌，很有点感慨，坐在车中发怔。

　　有人同我说：“你不舒服？”

　　我才起头，又是他。

　　他伸出手，“我叫我周成辉。”

　　我向他点点头，他有很诚恳的笑容。

　　“我们认识已经很久了，你不介意把名字告诉我？”

　　我说：“我是莫纫玉。”

　　我们握握手。

　　并没有介绍人，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底细。

　　我们这样子便成了朋友，有时候下班一起去吃饭，周末他也来约我看场戏。

　　当时我没有其他的男朋友。

　　我这个人不喜欢与男同事走，上班八九小时对着已经很累，下班还是那些人，惨过结婚。

　　公司里人多声杂，七嘴八舌，啥子秘密都没有，我不会做这种傻事。

　　工作忙，生活圈子窄，日子久了，也根本没时间去结识别的人，生活可以说是相当枯燥，但是我并不想胡滥结交男朋友。

　　周成辉刚刚好，一星期界一、两次面，作为调剂，非常愉快，适合我的生活节奏。

　　我们的节目与普通男女的节目一样，很平凡，他没有送我重礼，也没有邀请我参加盛大的舞会，我一直不晓得他的父亲就是鼎鼎大名的周某人。

　　我当时只晓得他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未婚，为人沉静，有幽默感。

　　直到１年后，我们感情有点基础之后，他请我到他家吃饭，我才发觉这件事。

　　他亲自接我，我穿得很普通，但为了见别人的父母，选比较庄重的款式，带了唯一的珍珠项链。

　　成辉在打量我，他表示很满意，我们便出发。

　　车子一直向郊外驶去，我就知道他父母比我想象中要有地位得多。

　　当车子停在那栋著名的中式别墅前面时，我略为惊讶，但不失大方地说：“这里？”这个时候，如果不表示一点错愕，就显得做作。

　　屋子里的美仑美奂，华贵沉着，一派世家的气度。当晚约请了五十位客人，成辉一一替我介绍，我恰如其分地应付，因有他在我旁边，并不觉得特别累。

　　晚宴完毕，他又送我回家。在途中我说：“你没有早告诉我。”

　　他答得好：“这种事很难开口，你叫我怎么说，伸出手来道：‘我父亲是有财有势的周某某’？”

　　我微笑。这倒是真的，真那么说话，我第一个吃不消，谁耐烦他的父亲是谁？

　　“你当没有被宠坏。”我说。

　　“我父母家教很严。”

　　“有钱人家的子弟很少被他们的父母宠坏，多数为社会上势力的眼光宠坏才真。”

　　“说得有理。”

　　“我不会因你父母有钱而对你持任何偏见。”

　　“谢谢你。”他由衷地说。

　　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消息还是传开了。

　　有女同事向我打听，“你男朋友是周某的公子？”

　　“我没有男朋友。”我微笑。

　　“明明有位周君。”

　　“那只是普通的朋友。”

　　“是不是公子？”

　　“弄错了，他是个小职员，薪水跟我们差不多，就在隔壁爱高洋行任营业经理，这真是误会，是怎么传开来的？说来听听。”

　　同事被我弄得没法子。

　　我仍然跟周君约会着。我说得出做得到，真的对他与以前一点分别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心中怎么想，我则觉得事情跟以前是不一样，以前我认为我们还可以有进一步的发展，现在？

　　如果我是个一无所有的女人，我的想法又不一样，反正什么都没有，无牵无挂，不如孤注一掷，嫁入豪门，可以扬眉吐气，即使败则为寇，也没有损失。

　　但我有我的社会地位：正当的家庭出身，持有大学文凭，一分高薪的职业，豪门并不是我梦寐以求的归宿。

　　我有我自己的宗旨，理想，目标，我的性格已经成型，自己才是真正可贵的。

　　要在这个小城里出风头，也不一定要进入豪门才行，另有许多旁门左道与康庄大道。

　　私底下，我已有疏远周成辉的打算。

　　我当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天真大方。

　　切忌吃不到羊肉一身骚。谁没有坐过劳斯莱斯丹姆拉，光坐有什么用，要连司机保养费车房一起送过来才好，看样子周成辉并没有资格供给这一切，所以不能为他牺牲太多。

　　成辉有习惯送花给我。通常是白色的，香喷喷的花。

　　我很期望这些花束的来临，时常想，如果真的不同他来往，多么可惜这些花也会跟着失踪。

　　没想到过了一个月，成辉说：“我父母想见你。”

　　钻进我脑袋的第一的念头便是：这是面试。

　　但是我并不想考进这个大家庭担任什么职位。

　　我说：“我最近比较忙，也许公司会调我出差。”

　　他一怔。“咦，很平常的社交，为什么推托？”

　　“我……不想见他们。”我终于说老实话。

　　“为什么？”他问：“你已经见过他们一次。”

　　“但那次有五十个人。”

　　“不错。所以这次想与你多谈谈。”

　　“不必了。我这个人乏善足陈。况且我们又不是深交。”我说得很明白，“你同我推了他们。”

　　“纫玉。我不明白你。”他很困惑。

　　“我总有种感觉，‘见伯母’是很严重的发展。”

　　“可以这么说，所以你不得不去。”

　　“你在暗示什么？”我问。

　　“我想公开你是我的女朋友。”

　　我微笑，这一招可瞒不过我。将来有什么变化，难道我还登门向他父母算帐不成？这也是收买女人信心的一种办法。

　　可是我在社会上泡得实在太久了。见识广得很，我仍然摇头。

　　我说：“做朋友是做朋友，不必公开。”

　　“假如你们在街上碰见，都不认得，那有什么好？”周君很不以为然。

　　“周老先生太太大概坐着轿车里的时间居多，不会轻易碰到不相干的人。”

　　他凝视我，我也微笑着看他。太可惜，我们第一次有了不同的意见。

　　“你为什么那么小心？”他看出来。

　　“我是个出名自爱的人。你看，每个人都得为他的行为负责，做过什么，便是墨迹，但在生命的白壁上，人人看得见。不介意世人说什么，但是我自己觉得碍眼，就不大好。”

　　“我想我有点明白你说些什么。”他问：“我是墨渍？”

　　“当然不是，你是我朋友。但见过你父母，又没进一步的发展，落了把柄，就是墨渍子，何苦呢。”

　　“天呀，你太谨慎了，假如他们不是他们，你还会不会去见他们？”

　　“我也不会。”我说：“我对伯父伯母一向没有兴趣。”

　　“你的意思是，除非我娶你……”

　　“嘘，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周君，你千万别误会，我暂时绝无想到婚姻，你要慎于言。”我很肃穆地说。

　　“对不起。”他说。

　　“我应该说对不起才真。”

　　“父母会失望。”

　　“我相信不会，”我越来越客气，“他们可见的要人多得很。”我赔着笑。

　　周君见不得要领，便闷闷不乐的告辞。

　　他大约觉得父母肯接见我，是我的荣幸吧。但是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于我何犹哉。

　　我不是没有烦恼，本来我想换一部比较好的车子，世人都知道最扎实最保值的车子便是平治，但现在换车，全公司以为我一搭上公子哥，连坐驾都升一级，那还了得，我岂不是太冤枉。

　　于是我仍然开着我的日本车。

　　周君说得对，我是很小心。

　　我才二十七岁，人的悲剧是永远有可能活到八十岁。我乐得好好养生。

　　周君说他不明白我，“你又没有其他男朋友……”

　　我微笑。

　　“你不原谅我是他们的儿子？”他又问。

　　“我根本不关心你是谁的儿子。”

　　他搔搔头皮，“你真是个特别的名字，你仿佛似在冰箱里走出来似的，冷冰冰。”

　　我说：“外头有很多热情如火的女子等待着要结识有钱的公子，你到随便哪一间的迪斯科去晃一晃，保证有三车抛媚眼轻骨头跟着你回家。”

　　“我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我说着笑出来。

　　我说：“这是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的原因。”

　　他又不得要领。

　　做人不是那么容易的，真正能帮你扬眉吐气的人是你自己，没有别人。就是这么简单。

　　此后周君建议的跳舞乘船节目我都一一地推了，他觉得兴致索然。

　　我什么都不鼓励他，但还是身不由主的结识了他的父母。

　　在我们公司的酒会，总经理为我介绍周家两位老人家，我很客气的点头，当作是第一次相会，怕他们早已忘记我是谁。

　　谁知道周太太眯眯眼说：“这位莫小姐是小儿的密友，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呆住。

　　总经理也呆住。

　　我尴尬得巴不得找地缝钻。

　　周太太拉住我的手，“怎么不到我们家来？我约你都有不到，公事忙是不是，刘经理，我当你面前向你讨个人情，别忙坏了她。”

　　我忙说：“不不不！”

　　总经理立刻赔笑，“她事业心是重一点。”

　　周太太笑说：“我不反对女孩子做事，可是……”

　　总经理认为：“要不要放两天假？”

　　“好，”周太太代我答：“那么我们约明天下午，喏，你不准推了。”

　　我瞠目结舌，无端白事的得了两天假，接了一个约会。

　　后来总经理笑着对我说：“婚姻是人生大事，你也太拘谨了，人家父母都承认下来，你还不肯告诉人，最难过的一关便是老人家，他们选媳妇，不得不小心。”

　　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不知道周君原来这么认真。

　　嗳，我还以为他是唬我的呢。

　　第二日赴约，成辉来接我。

　　他说：“姜是老的辣，由他们出马，你到底答应了。”

　　我有点歉意，不出声。

　　周先生与周太太很客气，一早在家等我。

　　我们闲谈了几十分钟，他们很想知道我的家庭状况，我照实说了。

　　“父母去世，留了点小资产给我，有一个哥哥，在美国加州州立大学做教授，机械科，是，结了婚，有四个孩子。……今年二十七岁了，不知怎么搅的，大学毕业已是二十三，不过做了四年事。升得快？大家都这么说。”

　　看得出他们对我相当满意。

　　周先生问得很露骨：“你喜欢大家庭还是小家庭？成辉的三个兄嫂全部在这里住。”

　　我很坦白：“我爱小家庭。”

　　成辉怪我太坦率，眼睛朝我看来。

　　我说下去，“妯娌很难相处得好，我与老人家的生活习惯也有所不同。”

　　周太太问：“不可以迁就吗？”

　　我微笑不语。

　　还是十八九岁的少女比较适合他们。

　　“这里一切都现成：佣人，车子，房子……怎么样，不喜欢？”周太太当我如一个孩子。

　　我不语，我家里的一切何尝不是现成，也并不是太差呢。

　　“女孩子长年累月地做事，很吃苦的。”周太太又说。

　　“真的，”我赞同，“很吃苦。不争呢，变得无能，一争，便成泼妇。”

　　成辉说：“不如嫁人算了。”

　　他母亲也笑说：“我们家媳妇都不必做事。”

　　“是吗？”我问：“是否每个月收月规钱？否则零用怎么办？”

　　周太太说：“我们家人身边哪用拿现款，一切签信用卡，待爹爹付钱好了。”

　　“什么？”我觉得十分荒谬。

　　“怎么，不习惯？”

　　我说：“我是习惯靠一双手的。”我笑，“做出瘾来了。”

　　周老先生说：“真是个有志气的好女子。”

　　我说：“不算得了，我认识许多人赚了钱自己读大学的。”

　　周太太说：“成辉，你真该学学这种毅力。”

　　成辉总是笑。

　　我说：“他很好，并不是一般传说中的公子哥儿那种德性，他很发奋做事。”

　　成辉耸耸肩。

　　这顿饭吃得很轻松。

　　我并没有发表太多的伟论。

　　成辉把我送回家的时候说：“他们很喜欢你，说你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跟谁不同？”我问：“你以前的女朋友？”我想起在停车场冲出来与我交涉的那个女子。

　　“跟我三个嫂子。”

　　“她们都很出名美丽。”

　　一个是电影明星，另两个是名门之女。

　　成辉说：“她们也很好，不过你跟她们不同。”

　　“我的主张特别多。”我笑。

　　“他们并不介意。”

　　我很介意，有一个女朋友嫁入豪门，光是过节时办礼物就穷三代，还得代娘家张罗了送到夫家去，一年不知多少人生日，烦都烦死。

　　我笑一笑。

　　“你光是笑有什么用？”成辉有点生气。

　　“这是无可奈何的笑。”

　　“你的理想夫家是怎么样的？”成辉问。

　　“门当户对，老人家有点节蓄，住得很宽裕，有两个佣人够了，爱孩子，”我不假思索地说下去：“可以照顾我们，但不必太有钱。”

　　成辉说：“我父母觉得你最可爱的地方便是嫌他们钱多。”

　　我笑出来。

　　“每个媳妇都可以得到三套首饰，完全属于她们自己，戴完不必归还保险箱。”成辉说。

　　我温和地说：“有什么是不必付出代价的呢？连人都锁进笼子里，何需担心保险箱？”

　　成辉无奈，“嫂子她们穿衣服都是一流的，拿信用卡去名店签个字就可以无限度地买，爸妈喜欢媳妇穿得好。”

　　“我穿得不好吗？我也是件件名牌呀，”我说：“嫁人后烦恼也多得不得了。”

　　“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乐天知命的人。”成辉说：“我服贴了。”

　　每样事要付出代价，真的，我已经在付。

　　在公司里，总经理对我客气得不得了，大概认为我快要成为周家的媳妇，轻易不肯得罪我，一传十，十传百，大伙儿都对我刮目相看。

　　因为我不是胡乱在外承认谁谁谁是我男朋友，是周老先生及夫人亲口说的，身分又不同。

　　事到如今，别的男人也不来约会我了。

　　过一两日，成辉说：“爸爸说，要搬出来住不大好，怕其他的嫂子要有样学样。”

　　“你要搬出来往？”我故意装佯。

　　“纫玉！”

　　“为什么你要独自搬出来住？”

　　“你正经点好不好？”成辉问。

　　“十划还没有一撇的话。说来作什么？

　　“跟大人住是有好处的。”他说：“方便。”

　　我只笑不语。

　　不是我。我不需要大人照顾。大人七点半起床，我也要七点半起床，大人十二点正吃午饭，我吃不下也要吃。大人肩着的老佣人，动不动给新媳妇看面色。

　　不不不。

　　“我真是说不服你？”

　　“成辉，你又何苦要说服我？”

　　“我已深深爱上你。”

　　“呵？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讶异，”我以为咱们是君子之交。”爱，真是的。

　　“气死我。”他摇摇头。

　　我温和地说：“气死你我才不想，谁送玉簪花给我呢？”

　　他也微笑，“你还要与我斗到几时？”

　　我不肯答。

　　“我知道你是个顶顶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可是这么功心计，又是为了什么？”

　　我假装没听见。

　　“我不会亏待你的，纫玉，你何必担心？”

　　我翻阅杂志，索性装到底。

　　“一定要搬出来住，一定要让你工作，还有什么？当然，不得逼你做生孩子机器，是不是？”

　　我抬起头来，即使是有了这些自由，我的牺牲也还是很伟大的。三个嫂子！当然，都是落落大方，礼貌客气有教养的女人――一如果你是她们普通朋友的话。做了亲戚，恐怕就不是这样了，恐怕眉梢眉角就叫人受不了。

　　女人，我知道女人的通病，我自己是女人，我就有这些通病。

　　我不能不见她们，到底是亲戚。在一间公司里，新来报到尚且要受同事欺侮，别说是大家庭，除非总经理；老爷奶奶特别赏识我，但我又有自知之明，我不会吹捧拍马。时间一久，新鲜一过，恐怕不大受欢迎。

　　况且他们周家怎么会让媳妇抛头露面地出来做事？

　　要做也可以，装模作样开家精品店，叫媳妇去看看橱窗设计，到巴黎出差做买办之类，弄得不好，关了门从头来过，三十年也创不出事业来。

　　到时身体懒了，朋友全部疏远，也只得听他们摆布。

　　我叹口气。

　　看到成辉迫切盼望的样子，我不是不心动；但蜀道实在难走。

　　要我扔下现在的一切，去走条不知名的路，实在难以取舍。假如在刚刚毕业的时间遇见他，又还好些。

　　这样拖下去，过不了很久，成辉就会转头舍我而去。多么好的机会，放弃可惜，他为人正直刚毅，有很多优点，以后未必碰得见这么好的男人。但若果不论争取的嫁蛤他，将来一定后悔。

　　我怎么也不会习惯同老爷奶奶，六个兄嫂，四个女佣，两个男工，两个司机，以及四个孩子一起住，老天处老天。连丈夫在内，二十二个人！

　　“纫玉，说话呀。”

　　“我无话可说。”相对无言。

　　不但他烦、我自己也觉得烦。

　　上下班除外，多余的时间我给这件事搅得很累。回到家什么都不想做，变得很内向。

　　约会又疏落起来，当花柬不再到达的时候，我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我会嫁入周家成为他们的附属品，他们会考虑，要成辉出来与我一起奋斗，过新生活，那是没有可能的事，成辉也没有这个勇气。

　　物以类聚。我们冷了下来，这样过了一个月。

　　一日上班，发觉同事们头碰头在议论纷纷，一见到我。立时静止。

　　这分明是在说我。

　　我有什么值得被人说的地方？

　　还不是周成辉。发生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终于有人忍不住，拿了一本秘闻周刊来放在我桌子上，何：“这是真的吗？”

　　我低失一看，大字标题：“林美娟嫁周成辉”。

　　我问：“林美娟是谁？”

　　“宝岛歌后。”

　　“周成辉是谁?”

　　“你的男朋友呀！”

　　“我从来没有一个男朋友叫周成辉。”我笑，“你们弄错了。”我几时承认过。

　　“嗄？”只好出去。

　　我伏在桌子上。原来如此，长叹一声。

　　“我很有失落感，算算日子，相识至今，有八个月光景。人家说这段时间内最适宜结婚。诚然，但他并没有等我，我也没有迁就他，就这样告一段落。

　　我控制得很好，在写字楼胡混一日，下班到停车场，看见周成辉在那里等我，他是故意要见我。

　　“恭喜。”声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平静。

　　“是爸妈的意思。”他说。

　　我点点头，什么借口都是一样的。

　　“我换了一家公司做事。”他说。

　　以后见不到面了。今天是最后一次。

　　“我们可以通电话。”

　　可以吗？还可以吗？真的？我又微笑了。

　　“再见。”我坐进车子内。

　　“再见。”他说。

　　萍水相逢，两人都太过吝啬，不肯付出感情。

　　于是事情过后，各散来西；城市人的感情，原应如此。

　　我是天上的一块云，偶年投影在你的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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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活，也让别人生活
　　** 叔本华 **

　　在这世界上生存，具备一定的预见能力和宽恕能力合乎我们争取幸福的目的：前者帮助我们避免受到伤害和损失，后者则为我们免除了人事纷争和吵闹。

　　谁要是生活在人群当中，那他就绝对不应该摒弃任何人—只要这个人是大自然安排和产生的作品，哪怕这个人是一个最卑劣、最可笑的人。我们应该把这样一个人视为既成的事实和无法改变：这个人遵循一条永恒的、形而上的规律，只能表现出他的这个样子。如果我们碰到一些糟糕透顶的人，那就要记住这一句话：“林子里总少不了一些怪鸟。”如果我们不这样做，那我们就是不公正的，我们也就等于向这个人发出了生死决斗的挑战。原因在于没有一个人能够改变自己的真实个性，这包括道德气质、认识能力、长相脾气，等等。如果我们彻底地谴责一个人的本质，那么，这个人除了把我们视为他的仇敌，别无其他选择，因为我们只在这个人必须脱胎换骨、成为一个与那永远不可改变的他截然不同的人的前提下，才肯承认这个人的生存权利。

　　为此原因，要在人群当中生存，我们就必须容许别人以既定的自身个性存在，不管这种个性是什么。我们关心的只是如何使一个人以本性的内容和特质所允许的方式发挥他的本性的作用，既不应该希望改变，也不可以干脆谴责别人的本性，这就是“生活，也让别人生活”这条格言的含义。这种做法虽然合乎理性，但具体实施却并不容易。谁要是能够一劳永逸地躲开那许多多的人，那他就是幸福的。

　　要学会容忍别人，我们不妨先利用死物锻炼我们的耐心。物件由于机械和物理的必然性顽固地妨碍着我们。每天我们都有这样练习的机会。在这之后，我们就可以把在这种练习中获得的耐性应用在人的身上了。我们让自己习惯于这样的看法：别人拂逆我们的心意，妨碍我们的行动，但他们这样做完全是出于一种严格的发自本性的必然性，它与物体活动所根据的必然性一般无异。所以，针对别人的行为动怒，就跟向一块横在我们前进路上的石头大发脾气同等的愚蠢。对于许多人，我们最聪明的想法就是：我不准备改变他们，我要利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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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双鱼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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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双鱼
　　** 三毛 **

　　深夜的街道斜斜的往上通，她的摊子有一支蜡烛在风里晃。天冷，地势海拔四千公尺，总是冷的，尤其在夜里。我停下来买一条煎鱼，鱼是煎好的，放在报纸下面，印第安女人很自然的要将鱼放回到油锅内再热给我。看到地上纸盒子里还睡着一个娃娃，不忍她为了我一点小生意再麻烦，再说玻利维亚的首都拉巴斯当时是要戒严的，我催着她要付钱，说冷鱼也很好吃，快卖了给我收收摊子回去吧！那个女人仍然要给我煎，一面下锅一面问我几点了，我告诉她，她起身紧了一紧披风，急着收摊子背娃佳，就在那时候，我发现她的身上、胸口，晃动着两只银色的鱼，是晃动的，好似在游着一般闪闪发光。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摸。“你卖不卖这对鱼？”问着自己先脸红了。那女人愣了一下，怕我反悔似的急急的说：“卖的，卖！”唉，我是个讨厌的人，利用了别人小小的贫穷。我们双方都说不出这双银鱼该付多少钱才好，对着微笑，都很不好意思，最后我说了价，问她够不够，她急忙点头怕我要反悔，急着将银鱼从自己身上拿下来，鱼下来了，夜风一吹，吹掉了她没有别针的披风。 

　　“我还有老东西。”她说，要我第二天去街上找她，我去了，第二天晚上，她给了我照片下面的两副红石头的耳环，也是我出的价，她猛点头。拿下了她的家当，有好一阵心里不平安，将耳环用手帕包了又解，解了又包，好几年来，这个女人的身影和她的摊子，还有那个婴儿，一直在我的心里参杂着一份内疚不能退去。我想，再过几年如果回去拉巴斯，我要将这几样东西送回给那个女人，毕竟，这是她心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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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人住的第三年 - 周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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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人住的第三年
　　** 周嘉宁 **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了很久的电话，灯全部都关着，那个人问我，是不是觉得孤独，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世界上没有人会觉得不孤独，可是如此说出来，又觉得哪里不对。所以我告诉他，每天我一个人走在路上，走过天桥，坐在车里，做饭，几乎一个人做所有事情的时候，就会有一种节奏，慢慢地从四面八方流淌过来，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以一种与以往不一样的方式存在着，我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听到自己的身体里也在发出与之相应的微弱的声音。

　　前几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晚上从朋友家里过完新年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开车沿着京沈高速回家，突然在雪地里失去控制，就这样迎头撞到了护栏上去，撞上去的时候虽然心里想着完蛋了，会不会翻下去，但是其实也只是松开了刹车，打了几圈方向盘，连尖叫都没有，喉咙里轻轻发出“哎呀”的声音。

　　接着世界就安静下来，我不愿意走出车门去看车子的破损程度，缓慢地在路边停下来，我给几个或许还醒着的朋友打了电话，说了些睡眼惺忪的话，看着车窗外越积越厚的雪，昏暗的远处有慢慢打过来的车灯，并没有觉得太难过，顶多是有些沮丧，因为本来还想着要去超市里买水和卫生棉。结果，还是开着灯都亮不起来的车子去了凌晨四点的超市。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声，马路上没有人，像世界末日。担心滑倒，我竟然从喉咙里嘀咕出一句话来，大概说的是“就快好了，就快好了”之类的。

　　这时我意识到，我竟然开始对自己说话，这可不是喉咙里发出一个像“哎呀”这样的象声词那么简单，而是，我自己在凌晨四点的便利店门口，拎着一筒水，蹲在地上看了会儿从车里滴出来的黑色液体到底是油还是防冻液，然后自己对自己说起话来。这是我一个人住的第三年。

　　1.

　　看高木直子的《一个人住第五年》时还在上海，只记得她的某本绘本里有关于一个人做饭的段落，说的是她每次做米饭都会做好多，然后她就把它们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的放在冰箱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段记得特别清楚，把米饭冻起来，每次要吃的时候，只要把一小份拿出来加热就可以了。我想象了下，确实觉得用电饭锅煮出来的一大锅饭总会让人产生一筹莫展感，而分成小份冷冻起来就很方便，想吃咖喱的时候，只要拿出一份来与咖喱一起加热就好了。

　　后来我来到北京，住在东南角的小屋子里面，刚刚搬进来时，有个朋友过来帮我做饭，他帮我包过两次韭菜鸡蛋的饺子，摆满冰箱的两格冷冻格，又帮我做了一锅牛肉香菇酱，很咸，他说这样每次下面条的时候，舀一勺放在里面就好了。这样，这些东西，我存在冰箱里，很耐心地吃了好久。有一天与有些日子未见面的朋友吃饭时，他端详我后若无其事地说，你胖了，是吃面条吃太多了吧。

　　那时，刚刚开始自己做饭，基本会做一些能够放在一起煮的东西，比如常常一把蔬菜，一把羊肉，一把面条煮在一起，或者也会把蘑菇、番茄、香肠、玉米粒与米饭放在一起炒，因为总是贪心以及掌握不好分量，烧得太多是经常的事情，但是一个人面对一整锅的食物倒也可以安安静静地吃好久，吃不完的部分就都倒进马桶里扔掉也并不觉得可惜。反正做得好吃，做得不好吃，做得多，做得少，也都是一个人的事情，倒进马桶里这种猥琐的事情，也都没有旁人会看到，这样一切就都变得心安理得起来。

　　2.

　　其实菜市场一直是我喜欢去的地方，碰巧家门口就有个很大的农贸市场，每到傍晚的时候，两边马路上也会摆满各种新鲜蔬菜，鱼，水果，有时会有些奇怪的东西卖，比如说，有年开春时突然推来辆堆满春笋的三轮车，我从那儿买过一次笋，但之后那辆推车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过幸好这样一次啊，我买了一整捆，之后就慢慢做，腌笃鲜啊，竹笋烧红烧肉，烧猪脚，烧蹄膀，吃了好久好久的笋。而每天快要落市的时候，所有的蔬菜都在暮色里摆成一堆一堆，每堆一块钱，各种人耐心地蹲在地上挑挑拣拣。

　　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习惯一个人面对北方天暗得过早的黄昏，也在博客里写过那种路灯刚刚要亮起来时会有夜盲症般的绝望。有个朋友坚持在每天的这个时候打个电话给我，跟我聊会儿天，以为我会好些，其实完全不会，这种事情只会更提醒我，我多么憎恶电话，msn，email这些只因为距离而存在着的东西，我所渴望的无非是坐下来面对面地聊聊天，十分钟也好。

　　所以，后来，当傍晚快要开始的时候，我便拿着钥匙和零钱出门去，有时候带着耳机，有时候只是这样漫无目的地去菜市场里走一圈。或许会看到有卖非常稀罕的豆苗或者芦笋，而周围永远涌动着热气腾腾的生机，羊腿整只整只地挂在钩子上，鱼头被切下来堆拢起来，利落的刀起刀落，所有人都大声说话。卖馄饨皮的小男孩与我最熟悉，因为北方的人不吃大馄饨，他对于我描述的那种厚厚的、正方形的馄饨皮感到很困惑，而每次递给我切成梯形的薄薄馄饨皮时都要不好意思地笑。

　　好像就这样，忘记了一些生活中最初所感觉到的困难，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好像自己的旁观者一样，在生活着。

　　倒是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做各种食物，在北京所无法经常吃到的食物，都自己能够做出来，咸菜肉丝面，炸猪排，菜肉馄饨，黄芽菜汤年糕这些，都突然之间自己会做了。过去也并不是不会做饭，但是自己从来不觉得好吃，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再也不喜欢出门吃饭的人，冰箱里永远囤着各种蔬菜，冻起来的骨头汤，或者可以吃好多顿的咖喱。当有一天半夜里自己炸起肉丸子来的时候，我才真的觉得匪夷所思，第二天也并不请人吃饭，所以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炸这些肉丸子是要干吗。

　　想起的是很多年前，半夜里觉得饿了，就与男朋友一起走路去吃路边摊的水饺，记忆里有时候是春天，路边的泡桐树掉下花朵，有时候是冬天，两个人穿着很重的衣服，说话时空气里都是雾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更应该学会做饭的啊，明明那个时候才更有爱的啊，为什么能够自己做出各种食物的时候，却已经是一个人了呢。

　　3.

　　身边也有一些与我一样一个人住的女孩，我们最常讨论的事情除了感情之外，竟然依然是食物。有段时间常去住在东四小四合院里的女朋友家里，吃她做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她会把面汤专门盛出来，上面只漂了两片青菜叶子而已，竟然也让我觉得好吃和暖胃。回家以后就经常照着她的办法来做打卤面，打发一个人的晚饭变得非常容易。

　　而因为一个人吃饭，所以便不太愿意再做荤菜，因为肉这些东西处理起来总是有些麻烦，顶多是在冰箱里常年存着一些骨头汤，要吃的时候可以往里面放任何蔬菜。面条，馄饨或者咖喱饭这些能够快速端出厨房的东西变成了最拿手的，又因为一直在吃各种蔬菜，所以竟然我们这些很少出门的独居女们，都在默默变瘦，于是有时候也会彼此安慰一下说：那至少现在都不用想再减肥了吧。

　　但是也有朋友说，就像这样地一个人生活下去，时间久了，好像就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了，倒是如果要考虑再次两个人生活的话，需要的勇气比起以前来，不知道需要翻多少倍。

　　去年的新年我还在抱怨着这是人生中第一顿一个人吃的新年饭，到了今年过新年的时候则暗自盼望着所有的饭局都快点结束，终于可以有一天的时间走路去菜市场，做顿一个人吃的晚饭。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以后，就仿佛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变得不能习惯了。

　　而晚饭的时间又是有多妙。可以喝喜欢的酒，也可以喝可乐，可以把电脑端到桌子上开始放美剧，也可以把盘子搁在大腿上，再把脚搁在膝盖上。可以只吃一大碗蔬菜色拉，也可以只吃一碗盖了荷包蛋的阳春面，可以下午五点的时候用糯米粉做一只放了过多白糖的鸡蛋饼，然后到了晚上九点时再吃完整的晚餐。一切都是自己的事情，与旁人再也没有任何的关系，于是生活便自然地，安静下来。

　　很多时候，甚至可以什么事情都不做，不看书，不看电视，不说话，只是坐在地板上，面对着盘子里面刚刚做好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吃，其实就连在想着的心事也都没有，时间被无限拉长，这种时候往往又会听到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的节奏，而外面那个真实存在着的世界又会在突然间与自己丧失联系。

　　后来我想，当我不是一个人生活着的时候，我担忧着的事情太多了，而生活的质地却又仿佛离我如此遥远。没错，现在我失去了很多快乐，但大部分的时间与自己相处，感知却变得非常清晰，记得住很多细节，甚至知道每天路灯是几点钟亮起来，又是几点钟暗掉的，所以与失去的那部分快乐比起来，又多出来这些或许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用处的知觉。

　　4.

　　其实本来关于一个人生活有很多可写的，比如说我总算也是一个人生过病，一个人坐很远的地铁去买了车，又一个人一路熄火地开回来，一个人喝醉以后趴在马桶上吐到要昏过去，总之做过所有一个人生活着的人做过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落笔要写的时候，写下来的竟然全部与食物有关，仿佛一个人生活了到了第三年，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种能够坚定而且孤独地活下去的方式一样。

　　住在四合院里的女朋友在冬天的晚上，喜欢裹牢一件棉衣站在院子里看会儿天空，能听到树叶落到地上的声音，她喜欢买一瓶黄酒，喝几口以后就要在房间里面转圆圈跳舞。

　　还有喜欢吃安眠药的女朋友，一会儿早晨才睡觉，一会儿傍晚就睡觉。

　　还有每两个星期固定一个晚上有性生活的女朋友，平日里她的周围没有男人。

　　每个人都能够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并且变得不能自拔。

　　最近我看完了村上春树的新小说，也看完了青山七惠的新小说，撇开别的不说，单单是那些对于一个人有节制地生活着的描写就已经吸引了我。这差不多是独居的人才会产生的一种惺惺相惜。我喜欢看村上春树描写天吾做饭的段落，切菜、炒菜之间只是按照步骤而来，脑子里却全然想着些其他的事情，做出来的菜也只是适合独居者的，豆腐海带的味噌汤，炒饭。也深深能够知道青山七惠写的圆小姐，有时候晚上哪里也不想去，回家之后坐在床沿，听着隔壁浴缸注满水的声音，就感到平静。孤独有时候也并不是件太糟糕的事情，与嘈杂比起来，安静却孤独的生活仿佛还显得更妙一点，或许至少得有那么一段时间，几年的时间，一个人必须要自己生活着，才是对的，否则怎么能够听到自己的节奏。一旦它流淌出来，走在马路上，坐在地铁里，独自待着的时候，与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任何时候，它都会在那儿兀自发着自己的声音，这是属于你的声音，身体的一部分，不用再担心流失。

　　总有一天不会再有担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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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江湖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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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江湖
　　** 希区柯克 **

　　趁售货员转身到后面的货架上取另外一些手套的时候，我把柜台上的一副晚宴用的长手套塞进背包里，售货员把几副手套放在柜台上和原有的几副混在了一起。 

　　“小姐，这些手套怎么样？”售货员问，声音带些疲惫。 

　　我皱了皱眉，挑了一下，“不，我都不喜欢，谢谢。” 

　　我挪步走开了，心中暗自好笑。我和她磨了大约十五分钟，使她忙得不知自己在干些什么，然后再偷偷地取走一副值二十块钱的手套。 

　　这家百货公司有八层，从一层到现在——五层，我是得心应手，顺顺利利，真感谢我肩上的这个大背包。有一次，我拿了一台烤面包机装在里面，居然没有人发现异常。 

　　这一天是周末，百货公司里十分拥挤，但还没到摩肩擦踵、寸步难行的地步，只是便于你在人群中隐蔽自己。这可是一个顺手牵羊的理想环境，只要留心公司里的保安就行了。公司里既有穿制服的保安也有穿便衣的。那些穿便衣的习惯于双手放在背后，站在电梯旁边，在行家的眼里，便衣比穿制服的更显眼。 

　　“嘿，小姐。” 

　　我的心一惊，可能是售货员或保安，我转过身，但不是，是一位面带微笑的白发绅士。 

　　“什么事？” 

　　他靠近我压低声音说：“你在后面玩的把戏真不高明。” 

　　也许他是公司里的便衣保安，我终究被逮住了，“我……”我刚想辩解。 

　　“小点声，你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吧！” 

　　“你想怎么样？” 

　　“帮助你，”他说，“你是位漂亮的小姐，但是坐牢时漂亮是没有用的。相信我，小姐，从你的身手来看你离牢房不远了。瞧瞧你自己——牛仔裤、褪色夹克，单是肩上那个背包就是死路一条。如果不是那个售货员眼睛有问题的话，你早就被抓住了。” 

　　“嘿，你是这家公司的保安还是什么？” 

　　他光润的脸上的笑容扩大了，有些得意，“不是，小姐。”他的手挥了一下，仍面带笑容，“我想帮你，你会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现在留心看我的。”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朝化妆品柜台走去。柜台上有几瓶香水和香水精，是样品。他混进顾客里，一个动作，仅仅一个动作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瓶香水精样品偷走了。如果事先他没要我留心他的话，无论如何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人手脚之利索干净让人叹为观止，然后他朝我走了过来。 

　　“现在你总该相信我的话了吧！我绝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你还吃奶的时候，我就靠这行吃饭了。我可以说是这行的老大。 

　　通常我是不展露我的身手的，但你是位可爱的小姐。今晚我可以请你吃饭吗？到时我多教你些这行的技巧。” 

　　我掏出我的工作证，上面证明我是“艾登侦探所”的职员。我专门负责检查零售部门的安全工作，发现哪处薄弱，以便在安全措施上有所改进。过去我从没碰到过这种自投罗网的人，此公不请自来，我可能会因此获得两天假或一点奖金。 

　　无论怎么说我还是挺感激那人的，虽然干顺手牵羊的事有了工作证会非常安全，但艺不压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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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澳门餐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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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澳门餐
　　** 蔡澜 **

　　我们到澳门去拍电视饮食节目，一共两集，监制问我：“那么多菜，要怎么分法？”“澳门有了外资赌场后，变化极大。不如这样吧，第一集拍所有豪华奢侈的，第二集回归平淡，是从前的澳门留给我的印象。”监制没有意见，随我胡来，但为我安排好一切，这个节目少了她，就没拍得那么顺利。

　　老友周忠师傅给米高梅请去，在新酒店中创办了“金殿堂”餐厅，非捧场不可。他为我们准备了五个菜，埋单盛惠一万三千。

　　“万寿果”是周忠独创名菜，出现在三十多年前的凯悦酒店中餐厅，万寿果就是木瓜，构想出自冬瓜盅，他将之改为夏威夷木瓜，里面炖的材料和冬瓜盅一样，不过已变成一人一份。最初功夫多，卖不起价钱，我建议加上海胆，他照做，结果大受外国客人欢迎，因为他们都不惯和别人分来吃。从此香港卷起一阵热潮，中菜成为可以一人份一人份像西餐那么上，我并不赞同这种吃法，但外国友人喜欢，我也没话说。当今这道菜，名字是“云丹海虎翅万寿果”，加入粗大的翅、海胆、松茸等，都是贵货。

　　“吊烧鹅肝金钱鸡”依古法炮制，本来的金钱鸡是一片鸡肝、一片叉烧夹着一片肥猪肉，豪华版不用肥猪肉了，有钱人都怕胖嘛，就改了一片法国鹅肝和一片鲍鱼菇，叉烧则照旧。

　　“黑松露油泡龙脷球”的主角当然是龙脷，起了肉，将鱼骨整片炸脆来伴碟，龙脷和黑松露一起炒完上碟，其实骨头比肉更好吃。“乌鱼子露笋炒龙虾球”的龙虾也是全只上，但只剩下壳当装饰，肉则和台湾的乌鱼子夹着吃。“葱爆鸡枞菌和牛”顾名思义，是用日本牛肉来炒四川的鸡枞菌。

　　最后的“官燕珊瑚柴把菇”，主角是中间的那团燕窝，上面加点鱼子酱。珍贵的反而是配角的“柴把菇”，将蔬菜削成长条，再用瓢丝捆绑，像捆着木柴一样，这是古老菜之一，已没人那么有空去做了。

　　接着拍摄的喂了三十六个月橡木果的黑蜗牛吧，鱼子酱吧，香槟吧等等，又有意大利白松露宴。早餐是在我们的套房厅中吃，把整套龙虾火腿都搬了出来，还有鲍鱼，豪华之极。最后当然没有忘记澳门最早的高级法国餐厅“Robuchon”，它仍旧保持那么高的水平。

　　来澳门拍摄，不去大三巴好像说不过去，但我向监制Markar说：“这太过单调了，不如请澳门小姐一齐参加。”女主持苏玉华、Amanda S和黄宇诗都赞成。“人多了才好玩。”她们说。

　　主办了那么多届，今年的才算正式，来了冠军的吕蓉茵、季军的伍家怡和友谊小姐陈小玉。吕蓉茵一直有加入旅游业的志向，她为人亲切和蔼，是干这一行的料。季军伍家怡在竞选时排“七”号，和名字最巧合了。“伍”字和“五”发音一样，中间的“家”字和“加”相同，最后的“怡”字，广东话念成“二”。五加二，刚好是七。友谊小姐陈小玉是舞蹈演员出身，跳得一手非常好的中国古典舞。

　　“想带我们去哪一家餐厅吃东西？”她们问。我说：“有没有去过澳门退休人士协会，吃土生澳门菜？”大家都摇头。

　　一般人以为澳门菜就是葡萄牙菜，其实大有分别。澳门菜是吸收了葡萄牙菜的做法，加上中国人的口味变化出来。像葡萄牙最著名的烤乳猪，澳门的不只是烧烤那么简单，是在乳猪下面加了饭，饭是用乳猪肉碎和蔬菜加白饭炒个半生熟，再把乳猪放在上面焗出来。乳猪滴下来的油混入饭中，那种美妙的滋味是其他饭难找的，在烹调技巧上，不逊西班牙的海鲜饭（paella）。

　　乳猪饭上桌，大家吃得津津有味，三位香港的女主持没吃过，澳门小姐更说这是她们试过的最好一餐。再下来的是咸鱼、猪肉和虾酱一块炆出来的澳门菜，不必亲自试，单单听食材的配合，已知非常惹味。

　　大白烚就受葡萄牙菜影响极深，用猪皮、肉肠、血肠和大量椰菜煮出来。不同的是澳门做法没那么咸，菜汁可当汤喝，而肉类和蔬菜嫌淡时，就点虾酱吃。澳门人的虾酱是经过发酵的，源自非洲的葡萄牙殖民地，在开普敦有个马来村，也许是马来人把这种吃法带到马六甲，娘惹菜中也有虾酱咸鱼猪肉这道菜。

　　我们还吃了马介休球、烩牛面珠登、烩鸡饭、肉批、角仔、山椒牛肉、烧肠、咖喱毛茄虾和石凿，甜品有香橙蛋糕、无花果大菜糕和经典的米糠布甸。

　　地道的澳门食肆，还有“兆记”的粥，是用木柴慢火煮出来的，“六记”的锦卤云吞，“祥记”的虾子捞面，“杏香园”的椰汁雪糕红豆西米凉粉甜品，“细龜”的炒河，“李康记”的豆花，“六棉”的酿青椒等等，也没忘记我最爱去的营地街街市熟食档中的各种美味，和档主们都成了好友，像回到家里吃饭。

　　澳门一面已经繁华奢侈，另一面还是那么老旧，那么有人情味，虽说物价已经高涨，但我们去的地方最多贵个一两块钱。游客们赌完回去，澳门平民的日子，还是照样要过下去。这句话听起来甚是无奈，但澳门老百姓自得其乐，还是值得欢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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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爸爸的味道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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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爸爸的味道
　　** 张小娴 **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独特的气味，日子久了，那种气味就代表他。

　　F说，他爸爸是一家海鲜酒家的厨师，小时候，每晚爸爸下班回来，他都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腥味。他们住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爸爸身上的腥味令他很难受。他和爸爸的关系很差。考上大学之后，他立刻搬出去跟朋友住，父子俩每年只见几次面。

　　后来，他爸爸病危，躺在医院里。临终的时候，他站在爸爸的病榻旁边，老人家打着各种点滴，加上医院里浓烈的消毒药水的味道，他再也嗅不到小时候他常常嗅到的爸爸身上的那股腥味——那股为了养活一家人而换来的腥味。他把爸爸的手指放到自己鼻子前面，可是，那记忆里的腥味已经永远消失。那一刻，他才知道，那股他曾经十分讨厌的腥味原来是那么芳香。

　　爸爸走了，他身上的腥味却永存在儿子的脑海中，变成了悔疚。F说，他不能原谅自己小时候曾经跟同学说：“我讨厌爸爸的味道。”

　　他记得他有一位同学的爸爸是修理汽车的，每次他来接儿子放学，身上都有一股修车房的味道。另一个同学的爸爸在医院工作，身上常常散发着医院的味道。

　　爸爸的味道，总是离不开他的谋生手段。爸爸老了，那种味道会随风逝去。我们是否尊重和珍惜他身上的味道？

　　你爸爸身上是什么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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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曾到过海边 - 张定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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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曾到过海边
　　** 张定浩 **

　　大都市时常让人心烦意乱。所以我们总是能听到吵架的声音，在巴士和地铁上，在黑压压的电影院后排，在明亮炽热的大街上，在陌生人之间，在手牵着手的情侣之间。有一次，走在大街上的我们居然也吵架了，在一段保持距离的沉默行走之后，我想起她一直说要去看海。“我们去海边吧？”我说。“现在？怎么去？”她惊讶的表情像是我提议去月球。“坐上往东的巴士，应该很快就能到。”在这座主要由摩天大楼构筑的城市生活久了，有时的确会忘了，海和这座城市的关系，不仅是体现在名字上。

　　在巴士停止向前的地方，风已经染上了咸味。下午的防波堤上早有三三两两的人，我们也坐在其中，眼前就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海水了。说实在的，它并不蓝，也不够壮阔，这只是长江入海口处的一段平淡无奇的海岸罢了。我们也没有等到夕阳映红天宇，就回家了，手牵着手。

　　阅读瑞士作家于尔克-舒比格的这本《大海在哪里》的感觉，仿佛就是面对一片无可名状的真实的海，你无法去拿它和其他文字或者摄影镜头中的海去比较，也无法从中提炼或探询到什么主题，你只能听到海浪不停涌上来的声音，不停地涌上来，把你慢慢地冲洗成一个小孩子。

　　这是一本薄薄的小书，里面有长长短短的共28段小故事。不过，这些故事和我们通常所见到的儿童故事都不一样，它不带有任何教育意义，也没有吸引人的情节，它总是没头没尾，你仿佛能看见一个被小孩子缠得没有办法继续伏案工作的大人。好吧，讲个故事吧，就讲一个，讲什么呢？讲一张纸坐在酒店里，一头猪进来和它同桌。猪要了一杯饮料，纸要了一杯啤酒……

　　故事时常就这么随心所欲地开始了。没办法，每个家里都会有这么一个要工作的大人，和吵着要听故事的小孩子。不过，大人的故事时常会被打断，比如，从前有一个女巨人。她有一棵白杨树那么高。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是的。直到今天人们还知道她。从哪里知道的？……

　　没办法，简单地敷衍还不成呢，只好打起精神来好好讲。女巨人爱上了一个男人，不过和巨人相爱是蛮辛苦的，他假如拥抱，也只能抱住她一条腿，不过他可以帮她赶走头发里的麻雀，给她编辫子。不过他们后来还是吵架了，女巨人威胁要吃掉这个男人，于是，他走了。女巨人开始想念他，时常梦见他，并且还说梦话：“帮我梳头，吻我。”

　　“什么，你怎么可能知道？”小孩子又开始认真地打断故事。“我就是知道。所有的女巨人都做着同样的梦，只要她们的男朋友离开她们。”大人有点招架不住了，同时，似乎回忆起什么往事。

　　有时候，角色会互换，讲不出故事的大人只好耐着性子听小孩子讲故事。从前有一张地毯，它一直躺在一张桌子、四张椅子下面。有一天，它受够了这种一动不动的工作，想出去走走。它坐火车来到罗马，不过它感冒了，开始想回家。回家之前，它买了张印有罗马火车站的明信片。

　　“它要把明信片寄给谁？”这次，轮到大人好奇地发问了。“寄给桌子和椅子。它们一直在等它回家。”应付这种问题，对于小孩子倒是很轻松的事。

　　这本小书里的故事都是这样，由有点无聊的小孩子和有点耐心的大人共同完成。在有点耐心的大人看来，小孩子的“无聊”并不是件可怕的事，犯不着用很多课外作业或者电视来赶走它，相反，亲近这种“无聊”，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

　　在我看来，有两种童书作者。一种童书作者，比如安徒生、王尔德、还有写作《小王子》的圣埃克絮贝里，甚至也可以包括顾城，他们的现实生活都有点一塌糊涂，小孩子的世界成为他们抵抗现实的堡垒，他们一只手抵御着无边的黑暗，另一只手构建着脆弱得让人心痛的美；而另外一种童书作者，比如写出《丛林之书》的吉卜林，写出《夏洛的网》的怀特，天真和经验在他们身上是和谐而强有力地融为一体，他们在各自健全而明亮的世界之外，之所以会涉足童书，真真是为了给孩子们解闷而写。写作本书的于尔克-舒比格，无疑便是属于后者这个族群。只不过，相较于吉卜林和怀特，舒比格往回又退了一步，他从创世之初的一片浑沌开始，从宁静而温和的海水声带来的无聊开始。

　　他还有一本更为出名的书，叫做《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在中国已经获得广泛的喜爱。而和那本书一样，我们同样不能忘记德国女插画家贝尔纳，她的众多拙朴而温暖的插画，也已成为于尔克-舒比格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本文摘自《倾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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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儿戏
　　** 丰子恺 **

　　楼下忽然起了一片孩子们暴动的声音。他们的娘高声喊着：“两只雄鸡又在斗了，爸爸快来劝解！”我不及放下手中的报纸，连忙跑下楼来。

　　原来是两个男孩在打架：六岁的元草要夺九岁的华瞻的木片头，华瞻不给，元草哭着用手打他的头；华瞻也哭着，双手擎起木片头，用脚踢元草的腿。

　　我放下报纸，把身体插入两孩子的中间，用两臂分别抱住了两孩子，对他们说：“不许打！为的啥事情？大家讲！”元草竭力想摆脱我的手臂而向对方进攻，一面带哭带嚷地说：“他不肯给我木片头！他不肯给我木片头！”似乎这就是他打人的正当理由。华瞻究竟比他大了三岁，最初静伏在我的臂弯里，表示不抵抗而听我调解，后来吃着口声辩：“这些木片头原是我的！他要夺，我不给，他就打我！”元草用哭声接着说：“他踢我！”华瞻改用直接交涉，对着他说：“你先打！”在旁作壁上观的宝姊姊发表意见：“轻句还重句，先打呒道理！”

　　背后另一个又发表一种舆论：“君子开口，小人动手！”我未及下评判，元草已猛力退出我的手臂，突然向对方袭击。他们的娘看我排解无效，赶过来将元草擒去，抱在怀里，用甘言骗住他。我也把华瞻抱在怀里，用话抚慰他。两孩子分别占据了两亲的怀里，暴动方始告终。这时候，“五香……豆腐干”的叫声在后门外亲切地响着，把脸上挂着眼泪的两孩子一齐从我们的怀里叫了出去。我拿了报纸重回楼上去的时候，已听到他们复交后的笑谈声了。

　　但我到了楼上，并不继续看报。因为我看刚才的事件，觉得比看报上的国际纷争直截明了得多。我想：世间人与人的对待，小的是个人对个人，大的是团体对团体。个人对待中最小的是小孩对小孩，团体对待中最大的是国家对国家。在文明的世间，除了最小的和最大的两极端而外，人对人的交涉，总是用口的说话来讲理，而不用身体的武力来相打的。例如要掠夺，也必用巧妙的手段；要侵占，也必立巧妙的名义：所谓“攻击”也只是辩论，所谓“打倒”也只是叫喊。故人对人虽怀怨害之心，相见还是点头握手，敷衍应酬。虽然也有用武力的人，但“君子开口，小人动手”，开化的世间是不通行用武力的。其中唯有最小的和最大的两极端不然：小孩对小孩的交涉，可以不讲理，而通行用武力来相打；国家对国家的交涉，也可以不讲理，而通行用武力来战争。战争就是大规模的相打。可知凡物相反对的两极端相通似，或相等。

　　国际的事如儿戏，或等于儿戏。

　　一九三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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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华而不实
　　** 欧.亨利 **

　　托尔斯·钱德勒先生在他那间在过道上隔成的卧室里熨晚礼服。一只熨斗烧在小煤气炉上，另一只熨斗拿在手里，使劲地来回推动，以便压出一道合意的褶子，待会儿从钱德勒先生的漆皮鞋到低领坎肩的下摆就可以看到两条笔挺的裤线了。关于这位主角的修饰，我们所能了解的只以此为限。其余的事情让那些既落魄又讲究气派，不得不想些寒酸的变通办法的人去猜测吧。我们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安详，大方，潇洒地走下寄宿舍的台阶——正如典型的纽约公子哥儿那样，略带厌烦的神情，出去寻求晚间的消遣。

　　钱德勒的酬劳是每周十八块钱。他在一位建筑师的事务所里工作。他只有二十二岁；他认为建筑是一门真正的艺术；并且确实相信——虽然不敢在纽约说这句话——钢筋水泥的弗拉特艾荣大厦的设计要比米兰大教堂的差劲。

　　钱德勒从每星期的收入中留出一块钱。凑满十星期以后，他用这笔累积起来的额外资金在吝啬的时间老人的廉价物品部购买一个绅士排场的夜晚。他把自己打扮成百万富翁或总经理的样子，到生活十分绚丽辉煌的场所去一次，在那儿吃一顿精致豪华的晚饭。一个人有了十块钱，就可以周周全全地充当几小时富裕的有闲阶级。这笔钱足够应付一顿经过仔细斟酌的饭菜，一瓶象样的酒，适当的小帐，一支雪茄，车费，以及一般杂费。

　　从每七十个沉闷的夜晚撷取一个愉快的晚上，对钱德勒来说，是终古常新的幸福的源泉。名门闺秀首次进入社交界，一辈子中只有刚成年时的那一次；即使到了白发苍苍的年岁，她们仍旧把第一次的旖旎风光当作唯一值得回忆的往事。可是对于钱德勒来说，每十星期带来的欢乐仍旧同第一次那样强烈、激动和新鲜。同讲究饮食的人一起，坐在棕榈掩映、乐声悠扬的环境里，望着这样一个人间天堂的老主顾们，同时让自己成为他们观看的对象，相比之下，一个少女的初次跳舞和短袖的薄纱衣服又算得上什么呢？

　　钱德勒走在百老汇路上，仿佛加入了晚间穿正式礼服的阅兵式。今晚，他不仅是旁观者，还是供人观看的人物。在以后的六十九个晚上，他将穿着粗呢裤和毛线衫，在蹩脚饭馆里吃吃客饭，或是在小饭摊上来一客快餐，或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啃三明治，喝啤酒。他愿意这样做，因为他是这个夜夜元宵的大城市的真正的儿子。对于他，出一夜风头就足以弥补许多暗淡的日子。

　　钱德勒放慢了脚步，一直走到第四十几号街开始同那条灯光辉耀的欢乐大街相衔接的地方。时间还早呢，每七十天只在时髦社会里待上一天的人，总爱延长他的欢乐。各种眼光，明亮的，阴险的，好奇的，欣羡的，挑逗的和迷人的，纷纷向他投来，因为他的衣著和气派说明他是拥护及时行乐的信徒。

　　他在一个拐角上站住，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折回到他在特别挥霍的夜晚往往要照顾的豪华时髦的饭馆去。那当儿，一个姑娘轻快地跑过拐角，在一块冻硬的雪上滑了一下，咕咚一声摔倒在人行道上。

　　钱德勒连忙关切而彬彬有礼地扶她起来。姑娘一瘸一拐地向一幢房屋走去，靠在墙上，端庄地向他道了谢。

　　“我的脚踝大概扭伤了。”她说。“摔倒时蹩了一下。”

　　“疼得厉害吗？”钱德勒问道。

　　“只在着力的时候才疼。我想过一小会儿就能走路的。”

　　“假如还有什么地方要我帮忙，”年轻人建议道，“比如说，雇一辆车子，或者——”

　　“谢谢你。”姑娘恳切地轻声说。“你千万别再费心啦。只怪我自己不小心。我的鞋子再实用也没有了，不能怪我的鞋跟。”

　　钱德勒打量了那姑娘一下，发觉自己很快就对她有了好感。她有一种娴雅的美；她的眼光又愉快又和善。她穿一身朴素的黑衣服，象是一般女店员的打扮。她那顶便宜的黑草帽底下露出了光泽的深褐色发鬈，草帽上没有别的装饰，只有一条丝绒带打成的蝴蝶结。她很可以成为自食其力的职业妇女中最优秀的典型。

　　年轻的建筑师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他要请这个姑娘同他一起去吃饭。他的周期性的壮举固然痛快，但缺少一个因素，总令人感到枯寂；如今这个因素就在眼前。倘若能有一位有教养的小姐做伴，他那短暂的豪兴就加倍有劲了。他敢肯定这个姑娘是有教养的——她的态度和谈吐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尽管她打扮得十分朴素，钱德勒觉得能跟她一起吃饭还是愉快的。

　　这些想法飞快地掠过脑际，他决定邀请她。不错，这种做法不很礼貌，但是职业妇女在这类事情上往往不拘泥于形式。在判断男人方面，她们一般都很精明；并且把自己的判断能力看得比那些无聊的习俗更重。他的十块钱，如果用得恰当，也够他们两人美美地吃一顿。毫无疑问，在这个姑娘沉闷刻板的生活中，这顿饭准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经历；她因这顿饭而产生的深切感激也准能增加他的得意和快乐。

　　“我认为，”他坦率而庄重地对她说，“你的脚需要休息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些。现在我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既可以让它休息一下，又可以赏我一个脸。你刚才跑过拐角摔跤的时候，我独自一个人正要去吃饭。你同我一起去吧，让我们舒舒服服地吃顿饭，愉快地聊聊。吃完饭后，我想你那扭伤的脚踝就能胜任愉快地带你回家了。”

　　姑娘飞快地抬起头，对钱德勒清秀和蔼的面孔瞅了一眼。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地闪了一下，天真地笑了起来。

　　“可是我们互相并不认识呀——这样不太好吧，是吗？”她迟疑地说。

　　“没有什么不好。”年轻人直率地说。“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托尔斯·钱德勒。我一定尽可能使我们这顿饭吃得满意，之后我就跟你分手告别，或者伴送你回家，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哎呀！”姑娘朝钱德勒那一丝不苟的衣服瞟了一眼，说道，“我穿着这套旧衣服，戴着这顶旧帽子去吃饭吗！”

　　“那有什么关系。”钱德勒爽快地说。“我敢说，你就这样打扮，要比我们将看到的任何一个穿最讲究的宴会服的人更有风度。”

　　“我的脚踝确实还疼。”姑娘试了一步，承认说。“我想我愿意接受你的邀请，钱德勒先生。你不妨称呼我——玛丽安小姐。”

　　“那么来吧，玛丽安小姐，”年轻的建筑师兴致勃勃然而非常有礼貌地说，“你不用走很多路。再过一个街口就有一家很不错的饭馆。你恐怕要扶着我的胳臂——对啦——慢慢地走。独自一个人吃饭实在太无聊了。你在冰上滑了一跤，倒有点成全我呢。”

　　他们两人在一张摆设齐全的桌子旁就座，一个能干的侍者在附近殷勤伺候。这时，钱德勒开始感到了他的定期外出一向会带给他的真正的快乐。

　　这家饭馆的华丽阔气不及他一向喜欢的，在百老汇路上再过去一点的那一家，但是也相差无几。饭馆里满是衣冠楚楚的顾客，还有一个很好的乐队，演奏着轻柔的音乐，足以使谈话成为乐事；此外，烹调和招待也都是无可指摘的。他的同伴，尽管穿戴得并不讲究，但自有一种风韵，把她容貌和身段的天然妩媚衬托得格外出色。可以肯定地说，在她望着钱德勒那生气勃勃而又沉着的态度，灼热而又坦率的蓝眼睛时，她自己秀丽的脸上也流露出一种近似爱慕的神情。

　　接着，曼哈顿的疯狂，庸人自扰和沾沾自喜的骚乱，吹牛夸口的杆菌，装模作样的疫病感染了托尔斯·钱德勒。此时此刻，他在百老汇路上，周围一派繁华，何况还有许多眼睛在注视着他。在那个喜剧舞台上，他假想自己当晚的角色是一个时髦的纨袴子弟和家拥巨资，趣味高雅的有闲阶级。他已经穿上这个角色的服装，非演出不可了；所有守护天使都拦不住他了。

　　于是，他开始向玛丽安小姐夸说俱乐部，茶会，高尔夫球，骑马，狩猎，交谊舞，国外旅游等等，同时还隐隐约约地提起停泊在拉奇蒙特港口的私人游艇。他发现这种没边没际的谈话深深地打动了她，所以又信口诌了一些暗示巨富的话，亲昵地提出几个无产阶级听了就头痛的姓名，来加强演出效果。这是钱德勒的短暂而难得的机会，他抓紧时机，尽量榨取最大限度的乐趣。他的自我陶醉在他与一切事物之间撒下了一张雾网，然而有一两次，他还是看到了这位姑娘的纯真从雾网中透射出来。

　　“你讲的这种生活方式，”她说，“听来是多么空虚，多么没有意义啊。难道你在世上就没有别的工作可做，使你更感到兴趣吗？”

　　“我亲爱的玛丽安小姐，”他嚷了起来，“工作！你想想看，每天吃饭都要换礼服，一个下午走五、六家串门——每个街角上都有警察注意着你，只要你的汽车开得比驴车快一点儿，他就跳上车来，把你带到警察局去。我们这种闲人是世界上工作得最辛苦的人了。”

　　晚饭结束，慷慨地打发了侍者，他们两人来到刚才见面的拐角上。这会儿，玛丽安小姐已经走得很好了，简直看不出步履有什么不便。

　　“谢谢你的款待，”她真诚地说，“现在我得赶快回家了。我非常欣赏这顿饭，钱德勒先生。”

　　他亲切地微笑着，跟她握手道别，提到他在俱乐部里还有一场桥牌戏。他朝她的背影望了一会儿，飞快地向东走去，然后雇了一辆马车，慢慢回家。

　　在他那寒冷的卧室里，钱德勒收藏好晚礼服，让它休息六十九天。他沉思地做着这件事。

　　“一位了不起的姑娘。”他自言自语地说。“即使她为了生活非干活不可，我敢赌咒说，她远是够格的。假如我不那样胡吹乱扯，把真话告诉她，我们也许——可是，去它的！我讲的话总得跟我的衣服相称呀。”

　　这是在曼哈顿部落的小屋里成长起来的勇士所说的一番话。

　　那位姑娘同请她吃饭的人分手后，迅疾地穿过市区，来到一座漂亮而宁静的邸宅前面。那座邸宅离东区有两个广场，面临那条财神和其余副神时常出没的马路。她急急忙忙地进去，跑到楼上的一间屋子里，有一个穿着雅致的便服的年轻妍丽的女人正焦急地望着窗外。

　　“唷，你这个疯丫头，”她进去时，那个年纪比她稍大的女人嚷道。“你老是这样叫我们担惊受吓，什么时候才能改呀？你穿了那身又破又旧的衣服，戴了玛丽的帽子，到处乱跑，已经有两个小时啦。妈妈吓坏了。她吩咐路易斯坐了汽车去找你。你真是个没有头脑的坏姑娘。”

　　那个年纪比较大的姑娘按按电钮，立刻来了一个使女。

　　“玛丽，告诉太太，玛丽安小姐已经回来了。”

　　“别派我的不是了，姊姊。我只不过到西奥夫人的店里去了一次，通知她不要粉红色的嵌饰，要用紫红色的。我那套旧衣服和玛丽的帽子很合式。我相信谁都以为我是个女店员呢。”

　　“亲爱的，晚饭已经开过了，你在外面待得太久啦。”

　　“我知道，我在人行道上滑了一下，扭伤了脚踝。我不能走了，便到一家饭馆坐坐，等到好一些才回来，所以耽搁了那么久。”

　　两个姑娘坐在窗口前，望着外面灯火辉煌和车水马龙的大街。年轻的那个把头偎在她姊姊的膝上。

　　“我们两人总有一天都得结婚，”她浮想联翩地说，“我们这样有钱，社会上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我们可不能让大家失望。要我告诉你，我会爱上哪一种人吗，姊姊？”

　　“说吧，你这傻丫头。”另一个微笑着说。

　　“我会爱上一个有着和善的深蓝色眼睛的人，他体贴和尊重穷苦的姑娘，人又漂亮，又和气，又不卖弄风情。但他活在世上总得有志向，有目标，有工作可做，我才能爱他。只要我能帮助他建立一个事业，我不在乎他多么穷。可是，亲爱的姊姊，我们老是碰到那种人——那种在交际界和俱乐部里庸庸碌碌地混日子的人——我可不能爱上那种人，即使他的眼睛是蓝的，即使他对在街上碰到的穷姑娘是那么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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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时家人很可怕 - 蔡康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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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时家人很可怕
　　** 蔡康永 **

　　如果你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那么你就会发现：有时候，家人的确很可怕。

　　当然，这只是有些人。

　　有些人的家人很可爱，有些人的家人很可怕。有些人的家人既不可爱，也不可怕，只是各忙各的，有点冷淡。而我的运气不错，家人都很可爱，可是我还是觉得，这好可怕。

　　家人不能随便换，是世间最可怕的事。

　　每次去餐厅点餐，我都会点一些没有吃过或者听过的菜品。等到食物上来了，如果真的难以下咽，我就乖乖地尝点味道，把付的钱当做是观摩费。就算点到不好吃的菜，起码是自己点的，起码有点这么自主的尊严、任性的快乐。

　　去药店买护命素，尽管有人向你推荐其他的，但你却可以选择自己认定的这款。起码是自己选择的，起码有那么点自主的尊严、任性性的快乐在。

　　恋爱遇到不良的爱人，也不用过度悲伤或者自责，起码是自己选的，起码有这么点自主的尊严、任性的快乐。

　　

　　

　　

　　
有时候，家人确实让人感觉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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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想象 - 苏吉特.马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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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想象
　　** 苏吉特.马拉 **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托尼觉得自己很久以来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天。

　　他二十二岁，从未体验过母亲的温暖，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父亲开始约会别的女人。托尼出生在一个非常富有而且世代享有声望的家族。

　　托尼有一个孤独的童年，直到简进入他的生活。他依旧记得简搬来做他邻居的那一天。简的陪伴驱散了他的忧伤，更重要的是他开始享受生活。而现在他打算向简求婚，请求她嫁给自己。在花园里等候简的时候，他听见杰克叔叔在喊他。杰克叔叔这些年一直在照顾着他的生活。杰克是一位心理医生，对托尼非常疼爱。

　　“托尼，我能和你谈一谈吗？”

　　“什么事？”托尼有些紧张地问道。

　　“还是让我们进客厅去说吧。”杰克叔叔说道。

　　托尼既有些渴望又有些不安，他从未见过杰克叔叔这个样子。

　　“托尼，你要保持镇定，这件事对你来说不太容易理解。托尼，还记得那天你告诉我简搬到我们旁边的别墅做邻居吗？”

　　“是关于简？”他尖叫起来，心跳加速。

　　“托尼，这些年来没有人住在旁边那幢别墅……”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触摸过她，甚至吻过她的面颊。是你疯了？”

　　“托尼，我知道这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但当时你太小，还不能理解。”

　　“不，这不可能！你在撒谎！”

　　“不，孩子，是你自己的意识在欺骗你，托尼，你要保持冷静，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托尼冲出客厅。他从一扇破窗户进到简的房子里面。一切都废弃了，那张沙发已经落满厚厚的灰尘，他和简曾经坐在那里聊天，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这里除了一些锈迹斑斑的家具和尘土，什么都没有。他回去见杰克叔叔。

　　“孩子，我很难过，但你必须从中解脱出来。”杰克叔叔安慰道。

　　托尼不能相信发生的一切，那个他深爱并想娶之为妻的女孩并不存在！

　　他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来接受这个现实。这天，他在睡觉前拿起自己吃了十五年的药片。他一直想知道杰克叔叔为什么一直给他吃这些药片，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他病了，是一种精神疾病。

　　当他准备睡觉时，有人敲门，是简。“简，你不能来这里，你并不存在……”

　　“什么？你是在开玩笑吗？托尼，我来这儿是来向你道歉的，那天我没告诉你就离开了，因为我妈妈在那天出车祸去世了，我当时想联系你但怎么都联系不上。”

　　“不不不，这不是真的。”托尼说。

　　“托尼，你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我是你深爱的女孩简。”

　　“不，那不是真的！”托尼闭上眼睛，希望他的梦快点结束。

　　“托尼，你不能这样伤我的心，你那样爱我，我们曾一起度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光！”

　　“不，简，我是和我自己度过很多美好的时光！”

　　他走近她，“简，我虚构了你，现在我要毁灭你！”他向她刺了三刀。简流血了，托尼触到了鲜红的液体。大脑还在跟他玩恶作剧！

　　“杰克叔叔，你在哪儿？我的病已经好了，从现在起简这个人就不存在了。杰克叔叔，你在哪里？”托尼大喊着。

　　“杰克叔叔并不存在，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的，这些日子……”简喘息着，呼吸完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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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是怎样自杀的？ - 阿吉兹.涅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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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是怎样自杀的？
　　** 阿吉兹.涅辛 **

　　报上刊登自杀的消息，通常是被禁止的，然而，下面要谈的是我个人的自杀问题，因此，我希望威严的官府，不仅能高抬贵手，准予报导，甚至还能为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的自杀庆幸。我曾一度得了自杀狂症，心里总想着自杀。我的第一次自杀经过是这样的：“喂，朋友！”我自言自语道，“怎么个死法更好，用手枪，还是用匕首？”死么，都是一样的……但是至少让我死得高尚一些：我决定服毒自杀。我买了剧毒药品，将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一封充满浪漫情调的长信，结尾写道：“永别了，空虚的人生，永别了，变幻莫测的命运，永别了，所有的一切……”然后，我服了一杯毒药就躺倒在地上。现在我的血管就要萎缩了，我的手脚就要抽搐，血液就要凝结。我这样等了又等，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于是，我再喝一杯毒药，接着又一杯……但是，毫无反应。后来，我恍然大悟：原来，在这个国家里，不仅牛奶掺水，油掺假，干酪掺假，就连毒药也是掺假的。因而，一个人随心所欲想采取一种自杀手段也是做不到的。而我个人，想到就要做到。这一次，我决定朝自己的头砰的一枪来了却我的残生。我把枪口对准太阳穴，扣动扳机：“卡——答！”又扣动了扳机：“卡——答！”再扣动了一次扳机：“卡——答答！”原来，这支枪是一批美国援助的武器中的一支，里面缺少零件。我看用枪弹结束自己生命已经不可能了。于是，我想到了保险的办法——用煤气来窒息自己。据说，煤气中毒致死是富有诗意的。我把煤气开足，并将屋里的所有缝隙都堵住了。我倒在椅子上，摆好了最合适的姿势，以便在人们找到我的尸体时能够保持肃穆的气氛，于是，等待着阿兹拉伊尔①来临。中午过去了，夜幕降临，我的呼吸怎么也不停止。晚上，我的一位朋友来找我。

　　“不要进来！”我大声嚷道。

　　“怎么啦？”

　　“我正在死呢。”

　　“你没有死，你是在发疯。”

　　他说。我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我的朋友。他捧腹大笑道：“你真蠢，从煤气阀门出来的不是煤气，而是空气。”

　　说完，他又问我：“你真想自杀吗？”

　　“当然是真的。”

　　我答道。

　　“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他说。接着，他建议我到制刀匠那里买一把布尔萨刀，然后像勇敢的日本武士那样切腹自尽，并让肚子里的肠子流到自己的手心里。我对我的朋友所表示的友谊和关怀表示感谢，并立即去买了一把布尔萨刀。老实说，用刀子一声地剖开自己的肚子，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而且我觉得，当我的尸体被抬到停尸室里进行检验时，医生如果在我的肚子里看不到有任何食物，那可太难堪了。管它呢，我还是把刀子放进怀里，高高兴兴地跑回家去。正在这时，两个警察向我冲过来。于是，我向警察解释：“先生们，请等一下，先听我说。我老老实实地交纳税金，我从不说政府闲话。像我这样的老实人……”警察打断了我的话，并从我怀里搜出了那把刀子。

　　“这是什么？”警察吼叫起来了。原来，我正好遇上这两个专管搜捕和制止犯罪活动的警察。

　　“唉，我的真主啊！”我自言自语道，“我无法在这个国度里活下去，我作出自杀的决定，是最合适的。但是，你看，我也没办法离开这个尘世呵！……难道总是这样折磨下去吗？”我是有决心有意志的人，一旦说要死，我就一定要去死。我从杂货店老板处买了一条粗绳子，还有一块肥皂。我在绳子上涂抹了肥皂，系在天花板上的吊钩上。当时我的心情像是踏进税务局大门一样，把自己的脖子套在涂抹肥皂的绳子上，接着就一脚踢掉了椅子。可是，我并没有被吊起来，扑通一声，我跌落在地板上了。原来，绳子也是腐朽的。看来，我无法找到结实的绳子了。我得去找那位老板。店主说：“若是好货，我们还卖吗？”我完全明白了，自杀是无指望了。

　　“算了，就这样活下去吧！”我自言自语道。众所周知，民以食为天。我特别爱吃腊肉煎鸡蛋。我在一家饭馆里，先吃腊肉煎鸡蛋、罐头橄榄油煎白菜卷以及一份通心粉；后到糖果店买四五块甜酥吃了。这时，一个卖报人走过来，喊道：“共十六版，你如不想看，可当包装纸用。”

　　我没有读官方报纸的习惯，但是，这回，我对报贩说，我要一份。当然读社论时，我就朦胧地入睡了。突然，我感到腹部剧烈绞痛，似乎有人用刀子在我肚子里搅动。我无法形容疼痛的滋味……我实在受不了了，喊了起来。人们用急救车把我送进急诊医院。我已昏过去了。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医生站在我的身边，他问道：“你好像中毒了，你不能瞒着医生，你想自杀吧？”

　　“说到哪里去了，医生，在这幸福的日子里，您说到哪里去了？”

　　“你是中毒了，你吃了什么？” “腊肉。”

　　“什么，吃了腊肉？”医生大声地说，“你疯了，腊肉能吃吗？难道没有看报？医院挤满了腊肉中毒患者。但是，你不像吃腊肉后中毒的人。你还吃了什么东西？”

　　“我去过饭馆……”

　　“你大概是疯了。”

　　“在饭馆里吃了罐头。”

　　“怪不得，还吃什么了？”

　　“通心粉、甜酥……”

　　“你当然要中毒了，罐头、通心粉、甜酥……”医生说。

　　“除了这些，你还吃什么？”医生又问？“我向真主发誓，再没有吃别的东西了，只是在读官方报纸时……”

　　“啊？”医生惊叫起来，“谢天谢地，你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出院时，我在想：算了吧，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求生不得，欲死不能……我们只能无声无息地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注：①伊斯兰教中的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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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日女郎
　　** 村上春树 **

　　一

　　二十岁生日那天，她像平常一样在餐厅做服务生。她每个礼拜五都要上班，但如果按照原计划，在那个特别的礼拜五，她会休息一晚上。另一个兼职的女孩答应和她换班，原因显而易见：被愤怒的厨师呵斥着把南瓜丸子和意式炸海鲜一盘盘运送到顾客桌上——这实在不是过二十岁生日的好方法。但另外那个女孩突然感冒加重卧床不起：腹泻不止，体温高达四十度。因此最终她还是赶去上班了。

　　当那个生病的女孩打电话来道歉时，她发觉自己正在试着安慰她。“不要紧，”她说，“虽然是我二十岁生日，但反正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

　　事实上她也并没有太失望。原因之一是前几天她刚和男友狠狠吵了一架，而生日那天晚上他本来要陪她过的。他们从高中时就好上了。那次争吵起于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却出乎意料地越演越烈，直到最后变成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吼叫比赛——总之，一场糟糕的吵架，糟得足以一劳永逸地毁掉他们的长久关系，她确信。她内心的什么东西变硬了，死了。那次分手后他就没给她打过电话，她也不准备打给他。

　　她工作的地方是位于东京时髦的六本木区的一家有名的意大利餐厅。它开于六十年代末，虽然菜式很难说得上新潮，但信誉却是有口皆碑。它拥有许多常客，它从未让他们失望过。店堂里总是洋溢着一派宁静、放松的气氛，感觉不到丝毫粗俗。它吸引的对象不是年轻人，而是年长一点的顾客，包括一些著名的演员和作家。

　　店里有两名一周工作六天的全职服务生。她和另一个兼职的女孩每人轮流工作三天。此外还有一名领班经理，以及坐在收银台的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中年妇女，她显然从餐馆开张时就在那儿了——看上去似乎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坐在同一个位置，活像《小多丽》里某个古老阴森的角色。她只有两项功能：收钱和接电话。她除非迫不得已决不说话，并且老穿着一套同样的黑衣服。她身上有某种冷酷的东西：要是让她在夜间的大海上航行，她很可能会把不巧撞到她的小船掀翻。

　　那个领班经理大概五十岁不到一点。个高肩宽，他的体型表明他年轻时是名运动爱好者，不过如今多余的赘肉已经开始附上他的下巴和小腹。他那短短硬硬的头发从头顶处变得稀疏，全身散发出一股挥之不去的老单身汉味儿——就像和止咳药片一起放在抽屉里的过期报纸。她有个单身汉舅舅闻起来就是那样。

　　这位经理总是穿着黑西装，白衬衫和蝴蝶领结——可不是那种揿钮式的，而是真正的领结，用手打的那种。他引以为豪的一点是可以不用看镜子就打出完美的领结。日复一日，他熟练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迎来送往，接待订座，记住那些熟客的名字并向他们微笑致意，对可能发出的任何抱怨都洗耳恭听，提供有关酒类的专业建议，同时监督男女服务生的工作情况。他还有一个特别的任务：把晚饭送到店主的房间。

　　二

　　“店主在同一幢大楼的第六层有个自己的房间。”她说，“一套公寓或是办公室什么的。”

　　她和我不知怎么聊到了二十岁生日这个话题——我们各自是怎样度过那一天的。大部分人都记得他们二十岁生日的那一天。而她的那一天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尽管如此，他却从未在餐厅露过面。惟一能见到他的就是那个经理。给店主送晚饭是他独有的工作。其他员工甚至连店主长什么样都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实际上，你们店主是在从自己的餐厅叫外卖。”

　　“没错，”她说，“每晚八点，领班经理都要把晚饭送到他的房间。那正是餐厅最忙的时段，所以经理偏偏要在那时候消失总是让我们很头痛，但没办法，一直以来都是那样。他们把饭菜装进宾馆送餐服务用的那种小推车，然后经理毕恭毕敬地把它推进电梯，十五分钟后，他空手回来，接着，一小时后，他再上去把放着空碟空杯的推车拿下来。每天如此，精确无误。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觉得非常怪异。那就像某种宗教仪式，你明白吗？但很快我就习惯了，我并没有多想。”

　　三

　　那个店主每顿都要吃鸡。做法和蔬菜配菜每天有细微的区别，但主菜总是鸡肉。有次一个年轻的厨师告诉她，他曾经试过连续一周每天都做烤鸡送上去，目的就是为了看看会有什么反应，但对方毫无怨言。当然，作为厨师总想尝试一些不同的菜式，而每个新来的厨师都会拿出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鸡肉烧法来自我挑战一番。他们制作精美的酱料，尝试选择不同的鸡肉供应商，但他们的努力无一得到回应：简直就跟把小石子扔进空空如也的山洞差不多。最终，他们全都放弃了，只是每天为店主准备一份平平常常的鸡肉餐——对他们的要求仅此而已。

　　在她的二十岁生日那天，十一月十七号，工作一如往常。从下午起就在断断续续地下雨，傍晚时成了倾盆大雨。下午五点，经理把员工召集到一起，向他们说明当天的特色菜。服务生要把那些特色菜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不能用笔记：米兰小牛肉，浇有沙丁鱼和卷心菜的意大利通心粉，栗子慕斯。有时经理会扮成顾客向他们提问。接下来是员工们的晚饭：这样一家餐厅的侍者可不能在给客人点菜时肚子饿得咕咕叫！

　　餐厅六点钟开始营业，但由于暴雨，顾客到得很慢，有几桌订座干脆被取消了。女士们不想让雨水毁了她们的礼服。经理一言不发地走来走去，侍者们靠擦拭盐瓶和胡椒磨或跟厨师闲聊烹饪方面的事来打发时间。她耳听从天花板音箱小心翼翼流淌出的古钢琴音乐，巡视照看着只有一桌两个人的店堂。一股浓重的深秋雨的气味儿渗入餐厅。

　　过了七点半，领班经理开始感到不舒服。他踉踉跄跄地走向一张椅子，在上面坐了一会儿，他捂着肚子，就像刚刚中了一枪。一颗油亮的汗珠挂在他的额头。“我想我最好去趟医院，”他低声嘟喃着。对他来说生病是件极为罕见的事：自从十多年前他开始在这家餐厅工作时起，他就从未误过一天工。这是他另一个引以为豪的地方，他从未因生病或受伤而缺勤。但如今他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说明情况非常不妙。

　　她撑把雨伞出门叫了辆出租车。一个侍者扶稳经理，陪他一起乘车前往附近的医院。在俯身钻进出租车之前，那个经理声音嘶哑地对她说：“我要你八点钟把晚饭送到604房间。你要做的就是按响门铃，说‘您的晚餐来了’，然后就离开。”

　　“604房间，对吗？”她说。

　　“八点钟，”他重复道，“要准时。”他的脸再次痛得扭起来。他爬上车，出租车疾驰而去。

　　经理走后，雨一点停的意思也没有，只有零星的顾客光临。餐厅里仅仅有一两桌客人，所以如果经理和其中一个侍者必须要走开的话，时机可谓刚好。本来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忙得他们手忙脚乱，哪怕最出色的员工也难以应付。

　　当八点钟店主的晚餐准备好了，她便把送餐服务的小推车推进电梯乘到六楼。那对他是很平常的一餐：瓶塞松开的半瓶红酒，一保温壶的咖啡，配蒸蔬菜的鸡肉，以及面包和黄油。浓郁的鸡肉香味迅速充满了整个电梯。它和雨的气味混在一起。电梯地板上点缀着一些水滴，说明刚刚有人带着湿雨伞乘过电梯。

　　她沿着走廊推动小推车，在标有“604”的门前停下来。她重复核对了一下记忆：604。就是它。她清清喉咙，按下门铃。

　　没有回答。她在那儿站了足足有二十秒。正当她想再按一次门铃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出现一个瘦小的老头。他比她大概矮四五英寸。穿一身黑西装，打着领带。在白衬衫的映衬下，那条领带显得格外醒目，领带的黄褐色就像是枯叶的颜色。他给人一种很整洁的感觉，衣服熨得无可挑剔，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看上去就像正要出门参加某个晚间的正式聚会。他皱着眉毛的皱纹让她想起航拍照片里那些深邃的峡谷。

　　“您的晚餐，先生。”她用沙哑的声音说，说完又轻声清了清喉咙。她只要一紧张声音就会变得沙哑。

　　“晚餐？”

　　“是的，先生。经理突然病了。今天我顶替他。您的晚饭，先生。”

　　“哦，我明白了。”那个老头说，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他的手仍然放在门把手上。“病了，呃？你没说什么病。”

　　“他的肚子突然痛起来。他去医院了。他怀疑他得了阑尾炎。”

　　“哦，那可不太好。”老头说，他的手指沿着额头的皱纹划来划去。“一点都不好。”

　　她再次清清喉咙。“要我把你的饭拿进去吗，先生？”

　　“啊，好的，当然，”老头说，“当然，如果你希望那样。没问题。”

　　如果我希望那样？她不禁在心里反问。多么奇怪的说法。我能希望怎么样？

　　那个老头把门完全打开，她把小推车推进去。整个地板都铺着一层薄薄的灰色地毯，没有地方换鞋。第一个房间像个大书房，这套公寓似乎更像个工作的地方，而不是居住的地方。窗口看出去是附近的东京塔，点点灯光勾勒出钢制的骨架。靠窗有一张大大的书桌，旁边是一张沙发和两张皮质的扶手椅。老头指指沙发前有福米加塑料贴面的咖啡茶几。她把他的晚饭摆在茶几上：白色的餐巾和银质餐具，咖啡壶和咖啡杯，酒和酒杯，面包、黄油和装着鸡跟蔬菜的盘子。

　　“先生，如果您能劳驾把碗碟像平常一样放到走廊上，我会在一小时后来把它们取回去。”

　　她的话似乎使他从对晚餐满怀欣赏的沉思中回过神来。“哦，好的，当然。我会把它们放到走廊。推车上。一小时后。如果你希望那样。”

　　是的，她在心里回答说，那正是此刻她希望的。“还有什么事吗，先生？”

　　“不，我想没有了。”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脚穿一双擦得铮亮的黑皮鞋。皮鞋小而别致。他是个穿着讲究的家伙，她想。而且，就他的年纪来说，他站得很直。

　　“那么，先生，我回去工作了。”

　　“不，稍等一下。”他说。

　　“恩？”

　　“你觉得有可能给我五分钟时间吗，小姐？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他的请求如此礼貌，她的脸都红了。“我……想应该可以吧，”她说，“我是说，如果真的只有五分钟的话。”毕竟，他是她的老板。他按小时付她薪水。要她给他一点时间也好，他要占用她的时间也好，都不成问题。再说这个老头看上去也不像会对她做什么坏事。

　　“对了，你今年多大？”老人问。他站在茶几边，抱着胳膊，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二十。”她说。

　　“现在二十，”他重复道，他眯起眼睛，仿佛在透过某个缝隙看东西。“现在二十。从什么时候起？”

　　“其实，我刚刚二十，”她说。犹豫一下，她又加了一句，“今天是我生日，先生。”

　　“我明白了，”他说，他搓着下巴，似乎这说明了很多事情。“今天，对吗？今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

　　她点点头。

　　“你的人生正好开始于二十年前的今天。”

　　“是的，先生，”她说，“一点没错。”

　　“是的，是的，”他说。“太奇妙了。那么，生日快乐。”

　　“谢谢，”她说，她意识到这还是一天来第一次有人祝她生日快乐。当然，如果她父母从大分打过电话给她，下班回家她会在电话答录机上发现他们的留言。

　　“啊，这当然要庆祝一下，”他说。“干一小杯怎么样？我们可以喝这瓶红酒。”

　　“谢谢你，先生，但我不行，我正在上班。”

　　“哦，喝一小口又有何妨？如果我说可以就没人会责怪你。只是象征性地喝一口以示庆祝。”

　　老人从酒瓶上拔下瓶塞，滴了一点点酒到他的酒杯里给她。然后他从玻璃门的酒柜里拿了一只普通的酒杯，倒了些酒给自己。

　　“生日快乐，”他说。“祝愿你拥有一个富足而丰美的人生，祝愿不会有任何东西在它上面投下黑暗的阴影。”

　　他们碰了碰杯。

　　祝愿不会有任何东西在它上面投下黑暗的阴影。她默默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不寻常的句子作她的生日祝酒辞呢？

　　“你的二十岁生日在你一生中只此一次，小姐。这是个不可替代的日子。”

　　“是的，先生，我知道，”她说，她小心地抿了一口酒。

　　“而现在，在这个特别的日子，你却像个好心的仙女一样，不辞辛苦地给我送饭。”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先生。”

　　“不，不只是，”老人说着头快速地摇了几下，“不只是，年轻可爱的小姐。”

　　老人在他书桌后的皮椅上坐下，并示意她坐沙发。她小心翼翼地让自己落在座位的边沿，葡萄酒杯还拿在手里。她双膝并拢，拉拉自己的裙子，再次清了清喉咙。她看见雨点在窗上画出一条条线流下来。房间里静得出奇。

　　“今天刚好是你的二十岁生日，而正是今天你给我带来了热乎乎的美味饭菜，”老人说，好像要再次确认这一事实。接着他把酒杯轻轻砰的一声放到桌面上。“这一定是某种特殊的巧合，你不觉得？”

　　她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她并不怎么觉得。

　　“那就是为什么，”他摸着枯叶色领带的领带结说，“我觉得送你一件生日礼物对我来说很重要。一个特别的生日需要一件特别的纪念礼物。”

　　她一阵慌乱，她摇摇头说，“不，请不要，先生，别多想了。我只是按指示把饭菜送到这里。”

　　那个老人抬起两只手，手心朝向她。“不，小姐，是你别多想了。我所说的那种‘礼物’并非什么有形的东西，并非什么有价格标签的东西。简单地说，”他把双手放在桌子上，长长地，缓慢地呼吸一口，“对于你这样一个年轻可爱的仙女，我想做的是让你许个愿，而后让你的愿望成真。任何愿望。你想要实现的任何一个愿望——假如你确实有那样一个愿望。”

　　“一个愿望？”她问道，她的嗓子有点发干。

　　“某件你希望会发生的事情，小姐。如果你有某个愿望——某一个愿望，我会让你愿望成真。那就是我所能给你的生日礼物。但你最好非常仔细地想想，因为我只能满足你一个愿望。”他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一个。之后你不能反悔也不能收回。”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个愿望？雨点被风裹挟着，不均匀地轻拍在玻璃窗上。在她保持沉默的时间里，老人看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时间在她耳中发出不规则的脉动。

　　“我许下某个愿望，然后它就会实现？”

　　老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双手仍然并排摆在桌上——只是朝她展开微笑。他这样做的时候显得无比亲切和自然。

　　“你有什么愿望吗，小姐，或者没有？”他柔声问道。

　　四

　　“这的的确确发生过，”她说，她认真地看着我。“我不是在胡编乱造。”

　　“当然不是，”我说。她不是那种会无中生有地编些无聊故事的人。“那么……你许愿了吗？”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别以为我傻，”她说。“我并没有拿他的话百分之百地当真。我是说，二十岁时你已经不可能还只生活在童话世界里。不过，如果他是想开个玩笑，我就得当场接过他的话头配合一下，不是吗？他是个衣冠楚楚、眼睛里闪着愉快光亮的小老头，所以我决定陪他玩下去。毕竟，那天是我的二十岁生日，我想应该有点不同寻常的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根本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我点点头，没有吭声。

　　“那种感受，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的二十岁生日正在走向尾声，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生，也没有人为我庆贺生日，我所做的只是把一盘盘淋了凤尾鱼酱的意大利饺子端到客人桌子上。”

　　“别担心，”我说，“我能理解。”

　　“于是我许了个愿。”

　　五

　　那个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言不发。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桌上还有几个厚厚的大概是帐簿的文件夹，外加一些文具，一本台历和一盏绿灯罩的台灯。他那小小的双手放在它们中间，看上去就像桌面上的另一样摆设。雨继续敲打着窗户，东京塔的灯光穿透过雨的碎末。

　　老人额头的皱纹稍稍加深了一点。“那就是你的愿望？”

　　“是的，”她说。“那就是我的愿望。”

　　“对于你这样年纪的女孩，有点儿非同寻常，”他说，“我以为会是另外的什么。”

　　“要是这不行我可以许个其它什么愿，”她清清喉咙说。“我不介意。我再想个其它愿望好了。”

　　“不，不，”老人说，他抬起双手，挥动得像旗子一样。“这个愿望没问题，毫无问题。只是有一点令人吃惊，小姐。你不想要点其它什么吗？比如说，你想更漂亮，或者更聪明，或者更有钱：你确定自己不要许个像那样的——一般女孩都会想许的那种——愿望吗？”

　　她花了一会时间搜寻合适的字句。那个老人只是等着，什么也不说，他的两手又一起回到了桌上。

　　“我当然也想更漂亮，更聪明，或者更有钱。但我实在无法想像如果这其中哪个愿望真的实现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我身上。那大概会超出我的控制之外。我还不太清楚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还不知道它是如何运转的。”

　　“我明白，”那个老人说，他把手指交叉起来然后又分开。“我明白。”

　　“那，我的愿望行吗？”

　　“行，”他说，“当然行。这对我来说毫不费力。”

　　那个老人突然把视线固定在空中的一点。他额头的皱纹更深了：它们俨然就是凝神思考时大脑本身的皱褶。他似乎正在凝视着漂浮在他面前的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降落的尘埃。他张大双臂，从椅子上轻轻起身，双掌拍击，发出干巴巴的“噼啪”一声。在椅子上重新坐好后，他用手指慢慢抚过额头的皱纹，仿佛要把它们抚平。他带着和蔼的微笑朝她转过身。

　　“可以了。”他说，“你的愿望被接受了。”

　　“好了？”

　　“是的，不费吹灰之力。你的愿望已经被接受了，可爱的小姐。生日快乐。现在你可以回去工作了。别担心，我会把推车放到走廊上。”

　　她乘电梯下楼回到餐厅。手上现在空荡荡的，让她觉得轻得几乎令人不安，就像自己正走在某种神秘的毛绒上。

　　“你怎么了？看上去魂不守舍的。”年轻点的侍者对她说。

　　她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含糊的微笑。“哦，真的？没有啊，我很好。”

　　“跟我说说店主的事。他长什么样？”

　　“不清楚，我没怎么好好看。”她切断了话头。

　　一小时后她去把推车拿了下来。推车放在外面走廊上，上面的餐具摆得井井有条。她掀起盖子，鸡肉和蔬菜都不见了。酒瓶和咖啡壶也空了。604房间的房门关着，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她盯着门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好像随时都会打开，但它没有。她把推车运下电梯，推到厨房洗碗机那儿。厨师用空洞的眼神看了看盘子：一如以往，里面吃得一点不剩。

　　六

　　“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店主，”她说，“一次也没有。领班经理最终诊断只是普通的胃痛，第二天便回来亲自给店主送饭了。元旦后我辞去了那份工作，再也没回过那个地方。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最好别再走近那里，类似某种预感。”

　　她手里玩着一只纸船，思绪不知飘去了哪里。“有时我会有种感觉，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某种幻觉。就好像碰巧有什么让我以为发生了那些其实根本没有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但我十分确定地知道，那真的发生过。我至今还能栩栩如生地回忆起604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和每一样摆设。在那个房间里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的确发生过，而且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喝着各自的饮料，想着各自的心事。

　　“问你件事情行吗？”我问。“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两件事。”

　　“问吧，”她说。“我猜你要问我那时许了什么愿。那是你想知道的第一件事。”

　　“但看起来你似乎不想说。”

　　“是吗？”

　　我点点头。

　　她放下手里的纸船，眯起眼睛，好像正在注视着什么遥远的东西。“你知道，许什么愿是不能告诉别人的。”

　　“我并没有要你告诉我，”我说。“不过，我想知道它是否真的实现了。还有——不管那个愿望本身如何——你后来是否对自己选择的愿望感到后悔。你曾为当初没有许下其它的愿望而觉得遗憾吗？”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既是‘yes’又是‘no’。我剩下的人生还很长，大概。我还不清楚事情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么这是个要花时间去实现的愿望喽？”

　　“可以那么说。时间在这里起的作用非常重要。”

　　“就像做菜？”

　　“就像做菜。”

　　我就此想了一会儿，但惟一浮上脑海的是一块巨大的馅饼用低火在烤箱里慢慢烤熟的画面。

　　“那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呢？”

　　“那是什么来着？”

　　“你是否后悔过自己选择的愿望。”

　　一阵沉默。她转向我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深度可言。一丝微笑的阴翳闪过她的嘴角，给人一种平静的顺从感。

　　“我结婚了，”她说。“嫁给了一个大我三岁的会计师。我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们养了一条爱尔兰雪达犬。我开奥迪，每周和朋友打两次网球。那就是现在我过的生活。”

　　“听上去很不错。”我说。

　　“哪怕奥迪的保险杠上撞凹了两块？”

　　“嗨，保险杠装了就是用来撞凹的。”

　　“这可以做个很棒的保险杠贴纸哦，”她说。“‘保险杠就是用来撞凹的’。”

　　她那样说的时候我看着她的嘴巴。

　　“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她说，声音更加轻柔。她摸着自己的一只耳垂。那是只形状很美的耳垂。“无论许下什么愿望，无论走得多远，人们始终还是他们自己。如此而已。”

　　“又一条很妙的保险杠贴纸，”我说。“‘无论走得多远，你始终还是你自己。’”

　　她大声笑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嘴角的阴翳不见了。

　　她把胳膊肘支在吧台上看着我。“告诉我，”她说。“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会许什么愿？”

　　“你的意思是，在我二十岁生日的晚上？”

　　“恩哼。”

　　我花了一点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但我想不出答案。

　　“我什么也想不出，”我承认说。“我的二十岁生日过去太久了。”

　　“你真的什么愿望都想不出？”

　　我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再一次看着我的眼睛——直接而深入——然后说，“那是因为你已经许过愿了。”

　　七

　　“但你最好非常仔细地想想，因为我只能满足你一个愿望。”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一个打着枯叶色领带的老头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一个。之后你不能反悔也不能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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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羊会有的一生
　　** 李娟 **

　　冬天结束的时候，我们刚渡过乌伦古河，一只黄脸矮山羊就产下了一个黑亮皮毛的羊羔。这是个好兆头，扎克拜妈妈非常高兴。我们把羊宝宝拴在毡房旁边的杂物架下。于是，羊妈妈找它找了整整一天。

　　那个瘦小的母亲实在舍不得宝宝，清晨羊群出发的时候，怎么都舍不得跟着队伍离开，徘徊在山坡附近凄惨地叫唤个没完。每叫几声，就停下来侧耳凝听一会。可她的宝宝为什么始终都不答应一声呢？傻愣愣地站在架子下一动不动，好像还不明白母亲的呼唤意味着什么似的。有时候明明看到妈妈了，还呆呆的，眼睛随着妈妈的身影扭动，仍一声不吭。难道所有的小羊羔一开始都是这么笨吗？矮山羊转来转去屋前屋后满山头找，惨叫得扯心扯肺。我也为此揪心了整整一天。羊宝宝昨天才出生，一整天什么也没吃，该多饿啊。同时又怜悯它焦虑悲伤的母亲，于是想帮点忙，便不时努力地将矮山羊往它孩子的方向赶，可山羊哪里是能赶得的！它最会和人做对了，而且武功盖世，真是一点也不能明白人的苦心。

　　直到黄昏，那只黑羊羔才突然开窍了似的，娇滴滴地叫了几嗓子。大羊简直欣喜欲狂啊，立刻激情四溢地连应了一长串，绕过木房子箭一样冲过去，在架子下笔直地找到了宝宝。

　　我还真以为是小羊自己开窍了呢。跑过去一看，却是阿依横别克拎着小羊羔的后腿倒提起它，在强迫它叫……这个办法真好，简单有效。亏我赶了一下午的羊，累得够呛，怎么就没想到……

　　大羊看到有阿依横在，虽然万分激动却不敢靠近。阿依横就把小羊放下走开了。于是大羊这才猛冲过去，而小羊也一下子认出了妈妈似的，赶紧凑上去亲妈妈的鼻子，像小狗一样地甩着尾巴，亲热极了。原来它也是会动的啊！之前发了一整天的呆，一整天跟木雕似的僵硬。

　　直到第六天黄昏，当羊群和平时一样，沿着条条羊道从四面八方一缕一缕聚拢在我们毡房所在的山头下时，小黑羊终于自由了。斯马胡力解下它脖子上的绳套把它丢进羊群中。它的母亲连忙偎过来，亲吻个没完。那时，它已经学会了辨别母亲的声音，而且还学会了呼唤母亲。

　　最值得一提的是，它还学会了跳跃。又因为是刚刚才学会跳跃的，便没完没了地蹦跳着。暮色里，大家都静静地等待入栏，只有它兴奋得不得了，无限新奇地上蹿下跳个没完，是整个队伍中最不安分的一个成员，但大家都不介意。它的矮个儿母亲宁静又愉快地看着这一切，不时靠近它亲吻它。

　　尽管小黑羊看上去很活泼的样子，但胆子小得不得了，极易受惊。我悄悄走到它身后，冷不丁跳起来大喊一声，别的羊只是一哄而散而已。而它的反应呢，居然是立刻四蹄劈叉趴在地上(要是个人的话，做这个动作就是“大”字形……)，还像母鸡受惊一样把脑袋埋藏起来。

　　小黑羊多小啊，脑袋一点点大，五官还没长开似的，黑咕隆咚的一团。虽说是冥蒙初开的生命，但已经足够神气了。它浑身漆黑，油光闪亮，背上却有一抹羽毛状的，浪漫美好的白色斑纹。和它的母亲——平凡黯淡的黄脸矮山羊相比，它是明亮夺目的。

　　之后的日子里，面对羊群，我总是会一眼就找出这母子俩。一眼看到这只朴素谦逊的矮山羊紧紧领着明星一样神气活现的黑羊宝宝走在队伍中。哎，这位母亲真的是非常不起眼啊。腿短短的，身子瘦小。要不是它长着与身子很不相称的大羊角，我会以为它也是只羊羔呢。那羊角倒真的蛮气派，向后长长地扭转又向两边曼妙地撑开，线条优美流畅。它身上整齐地披着根根笔直的白色羊毛，显得干净利索。

　　不知为何，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山羊就是公羊，绵羊是母羊。后来才知是两个不同的品种……

　　山羊就是很能爬山的羊，所以才叫“山羊”嘛。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但山羊还嫌不够似的，整天没事就当着人的面爬高下低，蹦来跳去，唯恐别人忘记了。

　　最可恨的是，越是大家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它们就跳得越欢。每天傍晚赶羊入栏时，明明没它们的事(山羊不用入栏的)，也非要挤在羊群里一起入栏。进去后，再以最轻松的姿势得意洋洋地飞跃出栏——这分明是跳给绵羊们看的，意思是：“看——，我能这样！”然后再当着大家的面，嗖地跳回栏里：“看——，还能这样！”

　　于是就那么来来去去跳个没完，如履平地。看得绵羊们面面相觑，郁闷不已。便也学着它的样子拼命地耸着身子往上蹦，但怎么可能跳得出去呢？

　　由于山羊们严重扰乱了羊群的秩序，愤怒的斯马胡力就扔一块石头准确地砸中它的脖子。它一溜烟闪老远，然后大呼小叫个没完，并率领一部分绵羊往山上跑去，更是为大家忙里添乱。

　　山羊们不但表演欲强烈，而且好奇心旺盛。它们常常站在毡房门口朝里面长时间张望。要是你不理会它的话，它会一边凝视着你，一边把一只蹄子伸进门槛。若再不阻止，它们更放心地得寸进尺，笔直地就走进来东嗅西嗅。

　　绵羊只需挨一次打，就晓得毡房及四周的围栏是不能靠近的。而山羊呢？对它们可不是打几次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打不着——你手还没抬起来，它们蹦跶到对面山顶上了。

　　山羊的灵锐敏感让人吃惊。假如你想收拾一只山羊，刚刚闪动这样的念头，它就能立刻接收讯息，拉开防卫的架势和神情。如果反之，你就是和它在小道上紧擦着路过，它也不躲不避，悠悠然然。

　　山羊真的和绵羊不一样啊！绵羊永远不会主动靠近人。同样面对人的攻击，绵羊会躲避，而山羊会毫不客气地反攻，直到它发现真的打不过人为止。

　　绵羊总是愿意遵从人的安排，每当转移到陌生的牧场，只要入两次圈，第三天就愿意完全接受新的安排。而山羊呢，恐怕一百年也不行。它们一个比一个有主见。干起坏事来，又极具煽动力，并且往往身先士卒，不畏强暴，处处为绵羊作出表率。

　　从高处展望移动的羊群，通过整个大致的走势就可分辨出山羊和绵羊来。绵羊是耐心有序的，身子和脑袋都冲着一个方向前行，使整个队伍充满力量和秩序。而山羊东窜窜，西跳跳，不着调地爬高下低，在队伍里切割出乱七八糟的线条，害得好多绵羊莫名其妙，不晓得到底跟着谁走才好。

　　山羊大约也知道自己比绵羊聪明(要不怎么耍杂技的羊都是山羊没有绵羊？)，便有些瞧不起绵羊的样子，很少与绵羊合群。但绵羊们却无比信任它们，就算尾随到天涯海角也无怨无尤。大约是绵羊也承认了自己不如山羊这一点吧？所以每次行进的路上，领头的都是山羊。不过也幸亏有山羊，在转道的牧道上，在那些危险陡峭的路面上，在一道又一道拦路的激流之中，在悬崖边上，有了胆大自信的山羊们的率领，绵羊们才敢低着头一串一串沉默地通过。

　　还有我们高大威严的头山羊脖子下系的铃铛，声音清脆神秘。当羊群移动在广漠的群山，这铃声是最具安抚力的召唤声啊。而当一只雪白的山羊独自站在悬崖上时，那情景，像神明的降临一样让人突然心意深沉，泪水涌动……因此，山羊似乎又是暗藏启示的。它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像是站在山野最神秘的入口处一样。它们神情闪烁，欲言又止。它们一定早就得知了什么，它们一定远在我们认识它之前就早已认识我们了。只有它们看出了我们的孤独。

　　在夏牧场美妙的七月，在吾赛最最丰腴盛大的季节里，擀毡结束了，斯马胡力为结束大型劳动后的大家宰杀了一只山羊羔，这正是吃羊羔肉的美妙时节。宰羊时我飞快地躲到山上。月光明亮，树林里青翠幽静。我在林子里四处徘徊，望着远远的夜色里的火堆，心怀不忍。

　　我认得那只羊，当它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认得了，我记得有关它的那么多的事情。当人们一口一口咀嚼它鲜嫩可口的肉块时，仅仅只是把它当成食物在享用——从来不管它的母亲是多么地疼爱它，在它母亲眼里，它是这世界上唯一的一个……不管它曾经那些只为学会了跳跃而无尽欢喜的往事，不管它的腰身上是否有着美丽的羽毛状花纹，不管它有多么聪明，是多么幸福，多么神奇……它只是作为我们的食物而存在，而消失的。小尖刀，鲜活畜。仅仅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它就从睁着美丽的眼睛站在那里的形象，化作被卸成几大块的肉块冒着热气堆积在自己翻过来的黑色皮毛上。它最后的美好只呈现在口腔中……这是不公平的事吗？应该不是的。我知道斯马胡力在结束它短暂愉快的生命之前，曾真心为它祈祷——它与我们已经达成了和解。同时，我还要为它庆幸，只为它从不曾经历过冬天，从不曾经历过太过漫长的、摧残着生命的严酷岁月。它的一生温暖、自在、纯真。

　　我很喜爱的哈萨作者叶尔克西姐姐也写过关于山羊的美妙文字，她温柔宽和地讲述了山羊会有的短暂一生。是啊，我们一定要原谅山羊的固执任性和它犯下的种种过错——因为无论如何，它最终都将因我们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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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活得过瘾
　　** 严歌苓 **

　　假如说生命有度——把心与身的存在状态从低到高排列成刻度，那么“瘾”就是一种超乎正常的生命度。

　　《纽约客》上曾有一篇文章，讲到20世纪60年代美国艺术家们的生活方式时，总结是“他们或许活得不长，但都活得很浓烈”。

　　写作之于我，便是一种秘密的过瘾。我每天写作，就是图这份浓烈。一连多日不写，就如半打盹儿地过活，新陈代谢都不对了，完全像犯了毒瘾的人。对我来说，生命一天不达到那个浓度和烈度，没有到达那个敏感度、兴奋点，瘾就没过去，那一天就活得窝囊。

　　然而，能不能过上那把瘾，取决于你认不认真，是否全身心地投入。

　　练瑜伽功的打坐，只有彻底投入才能进入佳境，出神入化。而投入的过程，往往不无痛苦。要多大的毅力、多严明的自我纪律，才能勒住意念的缰绳。半点消极怠工都会让你前功尽弃。因为那涅盘般的极致快乐就在认真单纯的求索后面，就在那必不可缺的苦头后面。

　　不认真的爱情，我不能从中获得享受；不认真做人，我就会活得不爽透。

　　就连最不费事的瘾也没那么好过。酒是辣的，咖啡是苦的。人间极乐之事，无不是苦中作乐。中国人最喜欢的两样东西，茶叶和白酒，难道不是滋味上最复杂、最不惬意的吗？看看人们品茶品酒时的表情，龇牙咧嘴，苦不堪言。喝糖水不痛苦，却也不过瘾。原来小小地受点儿罪，大大地经历一番刺激，而后灵与肉得到一种升华，一种超饱和状态，就叫过瘾。那和我通过每天长跑、打坐、写小说所过的瘾，本质有什么不同呢？

　　本质都是要从自己的躯壳里飞出来一会儿，使自己感到这一会儿的生命比原有的要精彩。在这时，你愿意宽谅，与世无争，为了去满足那“瘾”，你不和世人一般见识。你相信他们身不由己，而你有那样一个秘密的办法，能给自己一刹那的绝对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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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上落下来的一片叶子
　　** 安徒生 **

　　在稀薄的、清爽的空气中，有一个安琪儿拿着天上花园中的一朵花在高高地飞。当她在吻着这朵花的时候，有一小片花瓣落到树林中潮湿的地上。这花瓣马上就生了根，并且在许多别的植物中间冒出芽来。

　　“这真是一根很滑稽的插枝。”别的植物说。蓟和荨麻都不认识它。

　　“这一定是花园里长的一种植物！”它们说，并且还发出一声冷笑。它们认为它是花园里的一种植物而开它的玩笑。但是它跟别的植物不同；它在不停地生长；它把长枝子向四面伸开来。

　　“你要伸到什么地方去呢？”高大的蓟说。它的每片叶子都长满了刺。“你占的地方太多！这真是岂有此理！我们可不能扶持你呀！”

　　冬天来了；雪把植物盖住了。不过雪层上发出光，好像有太阳从底下照上来似的。在春天的时候，这棵植物开出花来；它比树林里的任何植物都要美丽。

　　这时来了一位植物学教授。他有许多学位来说明他的身份。他对这棵植物望了一眼，检验了一番；但是他发现他的植物体系内没有这种东西。他简直没有办法把它分类。

　　“它是一种变种！”他说。“我不认识它，它不属于任何一科！”

　　“不属于任何一科！”蓟和荨麻说。

　　周围的许多大树都听到了这些话。它们也看出来了，这种植物不属于它们的系统。但是它们什么话也不说——不说坏话，也不说好话。对于傻子说来，这是一种最聪明的办法。

　　这时有一个贫苦的天真女孩子走过树林。她的心很纯洁；因为她有信心，所以她的理解力很强。她全部的财产只是一部很旧的《圣经》，不过她在每页书上都听见上帝的声音：如果有人想对你做坏事，你要记住约瑟的故事——“他们在心里想着坏事情，但是上帝把它变成最好的东西。”如果你受到委屈，被人误解或者被人侮辱，你只须记住上帝：他是一个最纯洁、最善良的人。他为那些讥笑他和把他钉上十字架的人祈祷：“天父，请原谅他们吧，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在做什么事情！”

　　女孩子站在这棵稀奇的植物面前——它的绿叶发出甜蜜和清新的香气，它的花朵在太阳光中射出五光十色的焰火般的光彩。每朵花发出一种音乐，好像它里面有一股音乐的泉水，几千年也流不尽。女孩子怀着虔诚的心情，望着造物主的这些美丽的创造。她顺手把一根枝条拉过来，细看它上面的花朵，闻一闻这些花朵的香气。她心里轻松起来，感到一种愉快。她很想摘下一朵花，但是她不忍把它折断，因为这样花就会凋谢了。她只是摘下一片绿叶。她把它带回家来，夹在《圣经》里。叶子在这本书里永远保持新鲜，从来没有凋谢。

　　叶子就这样藏在《圣经》里。几个星期以后，当这女孩子躺在棺材里的时候，《圣经》就放在她的头底下。她安静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庄严的、死后的虔诚的表情，好像她的这个尘世的躯壳，就说明她现在已经是在上帝面前。

　　但是那棵奇异的植物仍然在树林里开着花。它很快就要长成一棵树了。许多候鸟，特别是鹳鸟和燕子，都飞到这儿来，在它面前低头致敬。

　　“这东西已经有点洋派头了！”蓟和牛蒡说。“我们这些本乡生长的植物从来没有这副样子！”

　　黑蜗牛实际上已经在这植物身上吐粘液了。

　　这时有一个猪倌来了。他正在采集荨麻和蔓藤，目的是要把它们烧出一点灰来。这棵奇异的植物也被连根拔起来了，扎在一个柴捆里。“也叫它能够有点用处！”他说，同时他也就这样做了。

　　但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多少年以来一直害着很重的忧郁病。他是非常忙碌和勤俭，但是这对他的病却没有什么帮助。人们念些深奥的书给他听，或念些世上最轻松的读物给他听，但这对他的病也没有什么好处。人们请教世界上一个最聪明的人，这人派来一个信使。信使对大家说，要减轻和治好国王的病，现在只有一种药方。“在国王的领土里，有一个树林里长着一棵来自天上的植物。它的形状是如此这般，人们决不会弄错。”这儿还附带有一张关于这棵植物的图解，谁一看就可以认得出来。“它不论在冬天或夏天都是绿的。人们只须每天晚上摘下一片新鲜的叶子，把它放在国王的额上，那么国王的头脑就会变得清新，他夜间就会做一个美丽的梦，他第二天也就会有精神了。”

　　这个说明已经是够清楚了。所有的医生和那位植物学教授都到树林里去——是的，不过这棵植物在什么地方呢？

　　“我想我已经把它扎进柴捆里去了！”猪倌说，“它早就已经烧成灰了。别的事情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大家齐声说。“啊，愚蠢啊！愚蠢啊！你是多么伟大啊！”

　　猪倌听到这话可能感到非常难过，因为这是专讲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们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找到。那唯一的一片叶子是藏在那个死女孩的棺材里，而这事情谁也不知道。

　　于是国王在极度的忧郁中亲自走到树林中的那块地方去。

　　“那棵植物曾经在这儿生长过！”他说。“这是一块神圣的地方！”

　　于是这块地的周围就竖起了一道金栏杆。有一个哨兵日夜在这儿站岗。

　　植物学教授写了一篇关于这棵天上植物的论文。他凭这篇论文得到了勋章。这对他说来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而且对于他和他的家庭也非常相称。事实上这是这整个故事最有趣的一段，因为这棵植物不见了。国王仍然是忧郁和沮丧的。

　　“不过他一直是这样。”哨兵说。

　　（１８５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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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重聚
　　** 约翰.奇佛 **

　　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中央火车站。我自纽约州阿迪朗达克斯山中外祖母家前往波士顿附近鳕鱼岬母亲租下的小别墅，我曾写信给父亲说我将在纽约换车，大约有一个半小时的停留，问他我们是否可以一块儿吃个午餐。他秘书回信说，正午时分他会在车站的询问台前等我，十二点整我见他自人潮中挤了过来。我对他很陌生——三年前母亲跟他离了婚，此后我就不曾与他在一起过——但是我一看见他，我就觉得他是我父亲，我的血与肉，我的未来与我的末日。我早就知道，长大了我总会跟他差不了多少；我总得在他的界限中规划自己的活动。他是个高大、相貌英俊的男人，能再见到他，我真是无比的高兴。他拍了我后背一下，跟我握了手。

　　“嗨，查理，”他说：“嗨，孩子。我很想带你到我的俱乐部去，可是那在六十几街，而你要是得赶早班车的话，我看我们只好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了。”

　　他的手臂搂住了我，我像母亲嗅玫瑰般地嗅了嗅父亲。那是一股合了威士忌、刮脸后用的香精、鞋油、羊毛与成熟男性特有臭味的味道。我盼望有人看见我们父子在一起。我期望有人能给我们照一张相。我要给我们的相聚留个记录。我们出了车站，走到巷弄里的一家餐馆。时辰还早，里头没有客人。吧台调酒的正跟一个送货的年轻人吵嘴，厨房门口有个穿红外衣、很老很老的侍者。我们坐下身来，父亲扯着嗓门呼唤侍者。

　　“伙计！”他又是法文，又是意大利语地吼着：“侍者！酒保！嗨，你！”他的大声喧嚣在空空的餐馆里，显得很格格不入。

　　“能不能给点儿服务呵！”他嚷道。

　　“快点，快点！”说着，他拍了拍手掌。这才引起了侍者的注意，他慢吞吞地朝我们餐桌蹭了过来。“你是朝我拍掌的吗？”他问道。

　　“别急，干嘛火气那么大，冷静点，”父亲说：“如果不过分——如果没有太超越你的职责之外，我们想要两杯吉卜森马丁尼酒（译注）。”

　　“我不喜欢人家朝我拍掌。”

　　侍者说。

　　“那我该把我的哨子带来，”父亲说：“我有只哨子只有老伙计的耳朵听得见。好了，把你那个小本子跟小铅笔拿出来，看看这么点儿事弄不弄得清楚：两杯吉卜森马丁尼。跟我复诵一遍：两杯吉卜森马丁尼酒。”

　　“我想你们最好到别家去吧。”

　　侍者沉着地说。

　　“这，”父亲说：“是我一辈子听到的最了不起的主意了。走，查理，谁稀罕这个鬼地方。”

　　我随着父亲出了那家餐馆，进入了另一家。这次他没有那么狂嚣了。我们的酒叫来了，他盘问我有关棒球赛的点点滴滴。之后，他用餐刀敲着空酒杯的边缘又嚷了起来：“伙计！侍者！嗨，你，能不能麻烦你再给我们两杯同样的。”

　　“这孩子几岁了？”侍者问道。

　　“这，”父亲说：“干你个屁事。”

　　“对不起，先生，”侍者说：“我不能再卖酒给这个孩子了。”

　　“喔？这我倒要告诉你个大新闻，”父亲说：“非常有意思的大新闻。你们这儿可不是纽约惟一的餐馆。街口刚开了一家。走吧，查理。”

　　他付了账，我跟着他走出那家餐馆，又进了另一家。这家的侍者都穿粉红色的上装，像打猎时穿的那种，墙上也挂了很多马具。我们坐定之后，父亲又开始吼了：“猎犬大头目！呼呼，呀呼，反正那一套嘛。我们想叫点用马镫型杯子装的饮料。也就是，两杯吉卜森马丁尼。”

　　“两杯吉卜森马丁尼吗？”侍者笑着问道。

　　“妈的，你早知道我要什么，”父亲火大的说：“我要两杯吉卜森马丁尼，快点了。伟大的大英帝国好像东西都走了样了。反正我的公爵朋友是这么说的。我们看看英国是怎样调酒的。”

　　“这里不是英国。”

　　侍者说。

　　“别跟我斗嘴，”父亲说：“照我说的去作就得了。”

　　“我只是认为你或许想知道自己置身何处而已。”

　　侍者说。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父亲说：“冒失无礼的庸人。走，查理。”

　　我们换的第四家是意大利餐馆。

　　“伙计，”父亲用意大利语说：“劳驾，来两杯美国式的鸡尾酒。烈点，要烈点的。多放点杜松子酒，少加点苦艾酒。”

　　“我不懂意大利话。”

　　侍者说。

　　“哼，少来这套，”父亲说：“你懂意大利话，你他妈的也知道你懂。”

　　他又用意大利话说：“来两杯美国鸡尾酒。马上来！”侍者走开之后去跟大班讲话，大班来到我们桌旁说：“对不起，这张餐桌已经有人订下了。”

　　“好吧，”父亲说：“给我们换一张吧。”

　　“所有的桌子都给客人订光了。”

　　大班说。

　　“我懂了，”父亲说：“你是不要作我们的生意。是不是？好呵，去你的。去你妈的。我们走，查理。”

　　“我得赶车了。”

　　我说。

　　“对不起，儿子，”父亲说：“我真的很抱歉。”

　　他的手臂紧紧地搂住了我。

　　“我送你回车站去。要是有时间我就带你去俱乐部了。”

　　“没关系的，爸爸。”

　　我说。

　　“我去给你买份报纸，”他说：“我买份报纸给你在车上看。”

　　他走到一个书报摊说：“仁慈的先生，能否劳驾赐给我一份你们那种混账、该死、一毛钱的晚报？”报贩不理他，转身瞪视着一本杂志的封面。

　　“我的请求太过分了吗，仁慈的先生？”父亲说：“请求你卖给我一份你们那种可耻的黄色新闻报，太过分了吗？”

　　“我得走了，爸爸，”我说：“要来不及了。”

　　“嘿，等一等嘛，儿子，”他说：“等几秒钟就好。我要逗逗这个家伙。”

　　“再见，爸爸，”说着，我走下了梯阶，上了火车，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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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积极的人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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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积极的人
　　** 刘瑜 **

　　到现在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我之所以没法和Miriam成为好朋友，就是因为她太积极向上了。

　　Miriam，一个德国女生，身材高挑，举止优雅。长相嘛，这么说吧，大家说起她的时候，都不叫名字，直接说“我们系那个德国美女”。

　　她比我低一级。2003年夏天，她要参加我们系的“过关考试”，听说我前一年考了优，就跑来找我“取经”。我们就这么认识了。那个时候，我到美国之后的新鲜劲还没有完全过去，对于交朋友还有一种收藏癖，就是各个国家的朋友，都想收藏一枚。看着坐在对面笑眯眯的美女，又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我的朋友地图，于是我决定，要在我的地图上插上她这面美丽的德国小旗。

　　那个周末正好请朋友吃饭，就把她叫上了。过了一段时间，她去听歌剧，也叫上了我。然后我又叫了她喝过一次咖啡。然后她又叫了我去她家参加一个party。

　　多好的开端啊，接下来，本来应该是一个德国女孩和一个中国女孩，在纽约这个大都市，谱写一曲世界人民心连心的新篇章。可是，全然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俩好不容易把中德友谊加温到30摄氏度以后，温度就再也上不去了。扔再多的柴好像也不管用了，就是眼泪给火熏出来，也不管用了。

　　究其原因，就是她这个人太积极，而我太消极。如果说到我们系的某个教授，我刚想说他的坏话，她就说：“啊，他太棒了……”一说到某个学术会议，我刚想说太无聊了，她就说：“那个会真是让我受益匪浅……”说到写论文，我刚想哭诉，她却说：“我真的特别享受写论文……”

　　跟她在一起，我越来越惭愧。生活对于她，光明、灿烂，好比把一件量身定做的小旗袍穿得服服帖帖；而那衣服穿在我身上，却是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真是糟蹋了好布料。

　　就算我努力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解释说：中国，这样一个第三世界国家，和德国，这样一个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生产出有非常不同性格的人，有它的历史必然性。可看她穿着合体漂亮的小旗袍，我还是羞愧难当。

　　于是，我不太跟她玩了。

　　昨天，在系里碰见她。她刚从印尼做调查回来，照例是满面春风。

　　我问：“你的调查做得怎么样啊？”

　　“很好！”她说。

　　“去那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家，会不会孤单啊？”

　　“不会，怎么会呢？！”

　　“这个学期忙吗？”

　　“嗯，我有两场会，三篇论文，还有一个助教的职位……”她振奋的声音，“噼里啪啦”在我眼前开放。在她振奋的声音里，我又看见自己变成一只小虫子，怀着自己那点焦虑，就像揣着万贯家产，贴着墙脚，灰溜溜地往自己虚构的、安全的阴影里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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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如果合适就结婚吧 - 艾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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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合适就结婚吧
　　** 艾小羊 **

　　年轻时，很容易被“我们很相爱”感动，慢慢经历了一些事情，对于相爱这事儿多少存了一点疑心。如今，倘若一对男女决定在一起，我更希望听到他们自信满满地说，我们在一起，真的很合适。

　　不久前，遇到大学同学。他曾与我的室友爱得轰轰烈烈，死去活来，毕业后，他们却分手了。忍不住打听分手原因，他倒也坦然，直言两人在一起不合适。他如今的太太是一个小职员，典型的贤妻良母。如今，他功成名就，她则甘愿做配角。我的确无法想象，我那位室友，如今同样功成名就的女强人，能够为了哪一个男人，而放弃自己的追求。

　　在爱情中，惺惺相惜最重要，而婚姻考验的是兼容性。两个同样高品质的零件，不在一台机器上时，彼此倾慕，放到一台机器上运转,却往往你磕了我,我碰了你。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有风险的，然而，如果觉得只有爱情就可以结婚，恐怕风险更大。“如果觉得合适就结婚吧”，这是无数母亲面对女儿的终身大事时的态度。她没有说爱，而说合适，不是因为“爱”这个字眼她说不出口，而是经历了漫长婚姻生活的母亲们，看重的不再是爱，而是合适。

　　大仲马说：“争吵与伤害，正是试探爱的手段。”每一个有过深爱的人都应该清楚，当你很深地爱着一个人时，往往无法容忍平淡。隔三差五就要制造事端，让双方的情绪陷入谷底。从谷底挣扎起来的疼痛感是对爱最好的证明。

　　爱得死去活来的恋人，在老辈人看来，多半不宜走入婚姻，所谓“深爱不寿”。或者干脆来个爱情马拉松，先磨合到“合适”，再谈论婚姻。

　　所谓合适，代表的是一种比较舒适的状态。很可能因了舒适，便产生习惯，因了习惯，而造就平淡。没有了三天一吵，两天一闹，也就没有了刻骨铭心的爱与恨。它的前提是，两人在性格上能够容忍、互补。不合乎常理的爱情最美丽，合乎常理的婚姻才最长久。婚姻都是对爱情最严重的磨损，爱的升华也好，亲情的建立也好，总之是跟爱情没什么关系了。

　　随着磨合的加剧，相爱时被刻意忽略的性格上的不和谐会越来越明显。爱情讲究的是“共性”，而婚姻则讲究和谐的“差异性”，唯有取长补短，才能避免磨合得皮开肉绽。

　　而那些曾经让我们欲仙欲死的忧郁的人、浪漫的人、多情的人、超酷的人，他们适合与大多数女人恋爱，却不适合与大多数女人结婚。如果你不是大野洋子，绝对不要指望能降伏约翰·列侬。

　　“我觉得你们在一起不合适。”当有亲朋好友如此评价你们的关系时，绝对不要一笑置之。不妨想想，我们究竟哪儿不合适，是可以克服的，还是很难克服的，是旁人的错觉还是果有其事。女人当然是理智越少越快乐，谈一辈子恋爱更快乐，问题是，你能跟谁谈一辈子恋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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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绿猪 - 马丁.麦克多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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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绿猪
　　** 马丁.麦克多纳 **

　　很久很久以前，异乡的土地上有一个农庄，非常遥远。那儿生活着一只小猪，它同猪群中别的猪都不一样。它是绿色的。几乎闪着深绿的光泽，就像火车隧道里油漆的色彩。 

　　小猪非常喜欢它的绿颜色。它并不讨厌正常的猪的颜色，它觉得粉红色也挺好，但它喜欢自己的颜色，它喜欢有些不同，有些特别。可是，其余的猪不喜欢它的绿色，他们很嫉妒，总是欺负它，让它受罪。 

　　猪们没完没了的抱怨惹恼了农夫们，于是他们想，“嗯，这事我们得想想法子。”于是一天夜里，当所有的猪都在野地里睡觉时，农夫们溜出屋子，抓住了那只小绿猪，把他弄到猪棚里，小绿猪尖叫着，其他的猪都嘲笑它。 

　　农夫们把小猪弄进棚后，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漆桶，桶里盛着非常特别的粉色漆。他们把小猪浸在漆中，直到把它从头到脚都漆遍，不剩一点绿色，然后把它拴住，直到晾干了它身上的油漆。 

　　这种粉色漆的特点是永远也洗不掉也永远盖不住。小绿猪说，“求求你，上帝，别让他们弄得我跟别人一样。我喜欢有点不同。” 

　　可这时已经太晚了，油漆干了，小猪被放回野地里的猪群，在它穿过猪群，坐到它最喜欢的一小块绿草地上时，所有粉色的都嘲笑它。它想弄明白上帝为什么没听进它的祈祷，可它弄不明白。 

　　它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它那么多的泪水也洗不掉那可怕的粉色油漆。因为它永远也洗不掉永远也盖不住。 

　　但是那天夜里，当所有的猪们熟睡时，那些稀奇古怪的乌云开始聚集到它们的头顶，接着下起了暴雨，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可这雨不是普通的雨，这是非常特别的绿色的雨，像油漆一样的稠，它的特点是永远洗不掉也盖不住。 

　　当早晨来临，雨已经停了，所有的的猪都醒了过来，他们发现自己每一个都成了鲜绿色。每一头猪都是绿的，只有原来的那头小绿猪，现在成了小粉猪，因为奇怪的雨洗不掉也盖不住农夫们早先给他漆的粉色油漆。 

　　当它看着四周奇怪的绿色猪群的海洋时，看到大多数猪们像婴儿一样地痛哭流涕时，他微笑了，他感谢仁慈的上天，感谢上帝，因为他知道他依然，像过去一样，稍稍的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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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的阅读造就了你 - 沈奇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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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的阅读造就了你
　　** 沈奇岚 **

　　亲爱的：

　　大学生活还是让你不满意么？课程枯燥，老师敷衍，有人创业，有人恋爱。你心志不低，想要一份光辉的未来。可是，你说大一过得浑浑噩噩，大二也在稀里糊涂中即将过去。每天醒来你都告诉自己要努力奋斗，可是每一天过去的时候都好像一事无成。你看励志书，里面说目标明确、意志坚定就可以达到目标。你总是做不到。

　　我告诉你一个真相：如果你真的想在经济方面有所作为，那么你就看错书了。想在经济方面有所建树，你首先应该看得是专业书。我今天想和你聊的是了解世界的方法论。不知道你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这个信息爆炸的世界，又是一个信息极度不对称的世界。网络上总有无穷的链接吸引着自己：这个明星有新的男朋友了，那个政客说了些什么了，新的恶搞视频让你哈哈大笑，新的电子产品让你忍不住一遍一遍搜索……你了解那么多新鲜有趣的事物，可是亲爱的你，这些并不能帮助你更了解这个世界。因为你始终没有用自己的标准来筛选信息。你会说，你只看对你而言有趣的信息。亲爱的，你想过吗，你的需求是被制造的，你的趣味也是被引导的，你的追求是被煽动的。如果没有那么多广告说睫毛越长越好看，你可会追求那些睫毛膏？

　　我绝对赞成女孩子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让自己赏心悦目。但是更重要的是，善待自己的心灵，懂得喂养自己的大脑。你的时间精力都分散在了这些被煽动的追求上，自然没法去实现自己真正想要的目标。

　　有个理论叫做“你的阅读造就了你。”如果整天徘徊在明星的博客上，那么更适合你的职业娱乐记者，你说对经济有兴趣，你要看的是学者们的著作，财富人物的访谈或许可以让你心潮澎湃，却不能让你的思想更锐利。

　　关于文化，你要明白自己是想玩票还是真心热爱文化。如果只是觉得文化是个很好的消遣，那么看看欧洲文艺电影，听听摇滚，翻几本装帧设计精良的小说大概就够了。如果是真心想投身于文化，要做的功课就多了。无论是维基百科还是谷歌还是百度，都远远不够。你要去的地方是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你要看的是最新的世界性艺术杂志，你需要一个志同道合的圈子与你一起交流和创作……

　　如果你每天起来，心不在焉地上几节课，拿起单词书又放下，你就知道你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你根本不喂养你的大脑，那么它自然也不能实现你的愿望。雄心壮志需要一个实际的计划，单靠每天的锵锵誓言是于事无补的。

　　我不知道和网络时代一起成长的你是否比我更了解世界。我始终觉得世界和以前一样，信息严重不对称。你是否知道你将来要进入的那个世界，你将来所期待的生活里面，有什么等待着你？

　　对自己的塑造，就在于你如何使用每一分钟。你和时间的关系，就形成了你自己。

　　和朋友欢聚怡养心灵，参加派对也让人放松神经，在八卦论坛上拍拍板砖也很释放情绪。但那不能成为你生活的全部。

　　试试看，跟踪自己一个星期，列个“我在看什么”的表格。一周下来，你自然清楚，为什么你现在是这样的一个你。还在大学里的你，实在是得天独厚。有那么好的机会和条件，帮你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你。

　　曾经看到杨绛说她的读书经历。有人问他，如果三天没有读书，感觉怎样？她说，感觉不好受。如果一周不读书呢？她说：“那么我一周都白活。”

　　我白活过很多时间，如今有些后悔了。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每天看一点书，你会发现有收获的。

　　愿你在这个信息爆炸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行星轨迹。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天外陨石来撞击你的轨道的，坚持自己的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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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是将心比心 - 刘小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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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是将心比心
　　** 刘小昭 **

　　一对老夫妇，妻子得了绝症，将不久于人世，医生须告知病人她只有3个月的时间。

　　年轻的医生不忍心直接告诉老太太，于是先跟老头说了。

　　老头听了之后说：“能不能别告诉我的妻子？她胆子小，我怕她知道以后会害怕。我还想带她去威尼斯，据说在叹息桥下牵手，下辈子就还会在一起。”

　　医生感动地答应了。结果主治医生知道后却告诉他：告知病人病情是医生的职责。

　　于是，年轻的医生不得不把病情告诉了老太太。

　　老太太出乎意料的平静，她说：“你应该还没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丈夫吧，我求你不要这样做。我走了他会很难过的，我们还要去威尼斯。据说在叹息桥下牵手，下辈子就还会在一起……”

　　爱是发觉自己爱上全世界最笨的那个人。

　　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是否常有这样的感触：

　　他笨手笨脚，他完全照顾不好自己，他一点儿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

　　唉，没有你，他可怎么办……

　　对于爱人，一方面你期望他独当一面、成熟稳重，可以让你托付终身；另一方面，你又略带溺爱地担心他弄脏衣服，忘带东西，吃不饱饭，睡不好觉。

　　就如同一面期望他有40岁的成熟，又一面把他当3岁孩子来照顾。

　　亦舒说喜欢一个人，就总觉着他是天底下最笨的，处处都要人操心照顾；而对于不喜欢的人，往往觉着他聪明伶俐，丝毫不用我们担心。

　　就好像懂了爱的小王子终于明白，只有4根刺的玫瑰说要防止被老虎吃掉，是一件多么笨的事情。

　　哪怕老虎根本不吃玫瑰，哪怕根本没有老虎，发现自己爱上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的小王子，满脑子想的就是：她只有4根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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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住宅问题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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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住宅问题
　　** 星新一 **

　　这是高层公寓大厦里的一个房间。凭窗可以仰望无限深透的蓝天，也可以俯视景色优美的公园。房间宽宽敞敞，一个人居住绰绰有余。墙上虽然没有什么书画条幅，可光亮的四壁却也显得雅致。这是N先生居住的房间。

　　N先生住在这里从来不付房费。因为房主不收房费，自然他也就没有必要付钱了。

　　不错，住免费公寓，当然不只是N先生一人；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出租公寓房租贵得惊人，对一般靠工资收入的人来说，那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即。这些人只好住在免费公寓里。

　　开锁声响了。同往常一样，N先生工作了一天回到家里。他走进屋，刚关上门，好不容易才安静了些的室内，又发出了声音：

　　“您回来啦，一定很累了吧。您买来琥珀牌葡萄酒了吗？葡萄酒可顶数琥珀牌了。它香甜醇厚，饮上三杯两盏，可使您疲消力壮、心怕神爽……”

　　这本来用不着特意来回答，可N先生还是小声说：

　　“啊，买来啦。”

　　于是声音接着说：

　　“蒙您屡次惠顾，十分感谢！您选了琥珀牌葡萄酒，足见您是多么有见识啊！”

　　接着，传来了商业宣传歌曲的歌声，在歌声中穿插介绍了琥珀牌的其它各种酒。

　　N先生走进内室，坐在沙发上自斟自饮起来。就象声音中所说的那样，一喝了琥珀牌葡萄酒，好象一天的疲倦就此消失了。

　　这时墙上出现了映象，是商业宣传片开始放映了。随着悠扬、缓慢的旋律，眼前展现出一片翠绿的果园。

　　“嗯，景色不错呀！”

　　N先生拿着酒杯，正看得出神的时候，果园霎那间变成了工厂的景象，随后出现了产品的特写镜头。

　　“您要买水果罐头，请买吉母公司产品，他家罐头味道鲜美，犹如新鲜水果。”

　　N先生没把视线转向其它墙壁，因为四处都是一样。N先生想看看窗外，可那窗玻璃也映现出广告画和文字，在歌曲的伴奏下活动着。N先生想避开这一切，那只有闭目塞听了。

　　这种映像和声音是消灭不了的，显像和声音的装置被安装在建筑物之中了。敲打它也无济于事。即使用什么办法把它搞坏，或把墙涂上黑漆，公寓管理室也会立即发现而派人来马上加以修复。如果查明是故意反复进行破坏，那要立即被逐出公寓。被赶出公寓，那只有去住房费昂贵的公寓或者做个流浪者睡在公园的长椅子上。而这两者又是谁都不想尝试的。

　　当然，这种生活环境不只N先生在忍受，好多人也都在设法适应。广告主方面决不会惴惴不安，因为许多卓越的心理学家在为他们的宣传工作出谋划策。何况，屋子里某个地方还安装着心理反应测定器，使你不敢轻举妄动。

　　巧妙已极的画面设计、清新悦目的色采，沁人心脾的音乐，精练而又温文尔雅的说话方式，使你想看又不想看，想听又不想听，搞得你喜不得、怒不得，呆不得、走不得，可以说他们算是把人琢磨到家了。广告主懂得，强制过了火而使居住者的头脑发了狂，那就本利全丢，鸡飞蛋打了。

　　人们在传说，还有一下子就搬到了出租公寓去住，反而出现了神经衰弱症状，可一搬回免费公寓来却又马上好了的。这大概是巧妙编造出来的瞎话。

　　N先生喝完葡萄酒，把空瓶子从屋角的垃圾孔扔了下去。

　　“您一定喝得十分欢畅惬意了，请您明天务必还用琥珀牌葡萄酒……”N先生刚回到沙发上坐，听到了这么一番话。喜欢听这样的奉承吧。N先生若是上厕所，那里也有话音和图像在等待着他。

　　“香皂……您大便的情况怎样……新制成的蛔虫化验药的作用……拉利制药厂为您……”

　　N先生还没吃晚饭，他的脚刚一迈进厨房，墙上就出现了映像，传出了语声：

　　“幅禄利纳食品公司的配套晚餐味道鲜美、营养丰富，花样齐全、物美价廉……”

　　N先生打开冰箱瞧瞧说：

　　“还够用三天哪！”

　　不照声音指点，买了其它公司的食品，当然他们不会责怪，而你也不会受到惩罚，这是个人自由。不过，住房不花房钱总不免是个心理负担。也许是受到良心的遣责，边听着那话音，边吃着其它公司制的食品，总觉得食不甘美，消化不好。再从质量上来说，其它公司制品也没什么大差别，因此，这使人们觉得还是吃话音推荐那个公司的食品为宜。

　　N先生热了一套晚餐，独自一人吃了起来，这时又出现了话声：

　　“您的冰箱还好吗？冰箱出了故障会引起食物中毒的，所以需要更换。如果您感到它内部温度调节失灵，那就扔掉它买个新的，这样是最合算的。您若喝咖啡……帕尔百货公司正在出售最新样式的食器……”

　　正象大家一样，N先生对这种生活也没什么特殊不满。

　　不过，地的脑海里却时常闪出一种意念：想脱离这个环境，到不受拘束、没有指令的地方去。可是当他一想到一来没有那么多的钱，二来缺乏去过流浪者生活的勇气时，他又不得不把那份心思收回。

　　N先生点上了饭后的一只烟。是自动装置感到了热呢，还是烟味的反应呢？紧跟着发出了话语：

　　“您想买香烟吗……”接着又说，“为了使您更舒适，您可买把安乐椅……，您在家里需要穿上方便而舒适的便服的话……”

　　他边听着话声和反复宣传的商业歌曲，边翻着当日送来的邮件。没有重要的信件，多是直接寄来的广告之类的东西。他迅速启封，每封看上一两眼就一个接着一个地扔掉了。

　　可是，其中有一封打开之后，他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这是一张出售地皮的广告，上面精美地印着高原地方的风景。

　　“这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啊！这辈子若在这块土地上有处别墅……”

　　N先生万分感慨地叹息了一声，正要把它扔掉的时候，立即又停止了。他揉了揉眼睛，瞪大眼珠凝视着。是不是印错了呢？这价钱可出乎想象的便宜呀！如果是真的，那么，用现在积攒的钱就可以买到的。他思忖着，动了心。

　　“即将卖完，欲购从速”几个字象触媒一样，促使他快下决心。他拿起话筒问个究竟。当搞清了价格没错之后，立即订了契约。

　　这就好了，总算有了不受他人干扰的属于自己所有的地盘啦。在倾囊才买到的这块土地上，虽然不能马上修建房屋，可是，总有一天能买得起一套住宅的构件吧。他前思后想着。

　　好象彻底被解放了似的，N先生霎那间对充斥于室内的商业宣传图像和声音感到厌烦。这也许是由于明白了命运可以摆脱的缘故吧。他高兴得又喝了些酒，酒劲儿使他进入了梦乡。多少年来总算是做成了一个愉快的梦。

　　N先生迫不及待地终于盼到了休假日，他要在这一天去看看已经属于自己的土地。于是兴冲冲地坐上高速公共汽车，来到了高原。

　　他的心总不落底。总觉得不见实地就订立契约，未免有失轻率。可是，一来到当地，这团疑云就立即消散了。这实景和印刷的图象一样，不，比那还要优美得多。这不一定只是由于初夏这个季节吧。

　　眼前的树林郁郁葱葱，鸟儿的婉转歌声阵阵，成双结对的蝴蝶，在吐着异香的百花中翩翩起舞，清新的空气缓缓地流动，阳光宛如金色的细雨一般穿过树木的枝叶洒在地上。

　　大自然的美景使他心旷神恰。N先生立时心花怒放，他有些目不暇顾了，一面环视，一面贪婪地吸着新鲜空气。

　　“啊，真是梦一般的境界！这是我自己的地方啊……”

　　他兴奋、陶醉，跑啊，跳啊，翻个筋斗躺到草坪上。这儿没有图象也没有录音，一切都是活生生的。

　　枝头上的鸟儿亮起清脆的歌喉。N先生侧耳细听鸟儿的歌唱，忽然皱起眉头。咦？这似乎是在什么地方听过的熟悉曲调。他立刻想起，这不是匹配电机公司的商业宣传歌曲吗？

　　他边摇着头，边仰视着天空，看到候鸟在成群地飞翔。

　　怪哉！那队形怎么和他纳食品公司的徽章形状一模一样呢？

　　N先生听到不远的地方有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扭头一看，鸟落到了树枝上，好象是八哥。

　　“先生，您若买成套住宅部件，请您务必到巴拉蜜公司……”

　　这鸟象划伤了的唱片，翻来复去地唱个没完。N先生感到莫名其妙，走近一看，和真鸟没什么两样。这大概是经过划时代的品种改良获得成功的新品种吧。对于那群家伙来说，要想使鸟儿养成某种新习性，那不会是个难题的。

　　N先生把目光转向地面，看看花草。花儿开得姹紫嫣红、绚丽夺目，翠绿的叶是那样富有生命感。N先生没见过这样的花，他好奇地招下一朵，一端详，立刻恍然大悟。不论是花还是叶，都露出了厂商的标志。这也象是改良品种。

　　再看那色彩斑斓的蝴蝶翅膀和形形色色的树木花纹也都一样。这不会是精神作用吧。也许是把这些花纹形状变成图案，作为商标而加以宣传的。但是，不管哪一种，反正都是一样。

　　N先生顿时心灰意懒，连走都不想走了。等他精神恢复过来的时候，周围已是夜幕沉沉了。这里的夜总会是静谧的吧。他环视一下，看到了成群的萤火虫在发着绿光飞翔着。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这些萤火虫用它们的光亮，出色地形成了一个公司的标记。树林里猫头鹰在叫，那也是商业歌曲的曲调。当然不只是猫头鹰，池塘里的青蛙和各种昆虫，恐怕都要连夜叫下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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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对女性有意见 - 詹姆斯.瑟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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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对女性有意见
　　** 詹姆斯.瑟伯 **

　　有天下午在一场派对上，一位眼睛亮闪闪的女士（她眼里的光亮更多是因为热切，而不是因为智慧）走到我跟前说：“你干吗讨厌女人呢，瑟伯先生？”我马上调整了一下我固定的咧着嘴的笑脸，否认我讨厌女人，说我根本不讨厌女人。然而这个问题还是留在我心里，那天晚上我上床睡觉时，发现我一直在下意识地列出一份我讨厌女人的理由清单。也许有意思的是照着我潜意识中想起来的原样写下这些原因，至少有助于打发时间。 

　　首先，我讨厌女人，因为她们总是知道东西在哪儿。乍看上去，你也许会觉得这是一条反常而无礼的讨厌女人理由，然而不是。当然，每个男的都喜欢家里有这样一个女人，她知道他的衬衫饰钮和公文包之类的东西在哪里，但是他反感家里有个什么东西都知道在哪里的人，即使是根本不重要的东西，例如她丈夫三年前在埃尔博海滩拍的照片。自从冲洗出来后，那位丈夫一直不知道那些照片放在哪儿；他就算想到那些照片，也是隐隐约约希望过了三年，那些照片应该已经给扔掉了。可是他妻子知道那些照片在哪儿，他的母亲、他的祖母、他的曾祖母、他的女儿和女用人都知道。她们马上就能找到，不动声色就显出她们知道得更多，就是这一点，会让一个男的觉得自己把握不住生活中所有重要的东西。 

　　一个男的对老照片的兴趣，除非拍的是他拿着枪、鱼竿或者网球拍在比划，否则他的兴趣不到两个钟头左右就消退了。一个女的对老照片的兴趣，特别对于拍的是一群人的照片，她的兴趣从来不会消退，一直在，一年年过去，还是像刚开始那样强烈。别人来串门时，她会想起那些照片，就在丈夫给每个人都调制了一杯酒，正要坐下来喝自己那杯时，她会说了：“乔治，我想让你去把我们在埃尔博海滩拍的照片拿来给墨菲两口子看。”如我所说，那位当丈夫的不知道照片在哪儿，只知道哈里.墨菲不想看照片，想聊天，正像他自己想聊天一样。可是格雷丝.墨菲说她想看照片，她特别喜欢看照片。首先呢，那位提起这个话题的妻子想让墨菲太太看看那张照片，上面能看到她一九三三年在埃尔博海滩穿过的某套衣服。丈夫最后放下酒杯厉声说：“好吧，放在哪儿？”端看妻子心情如何，她要么是像看被宠坏的孩子一样，要么是像看喝醉了的工人一样看他一眼，然后跟他说他完全清楚照片放在哪儿。你来我往地说了好几句——对话中略微带着的挖苦劲儿被装出来的笑声所掩盖——才知道照片放在某张写字台右手边最上面的一个抽屉里。过了三分钟，他回来了，说照片没在某张写字台右手边最上面的一个抽屉里。妻子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赏给丈夫一个淡淡的笑容（她的各种笑容中，数这一种最让他来气），又说了遍照片就是在那张写字台右手边最上面的一个抽屉里。他只是没看而已。丈夫知道自己看了，知道自己把那个抽屉又掏又翻又挖，而那些照片就是没在那里。妻子跟他说再去找就会找到，丈夫又过去找——客人能听到他又是发牢骚又是骂又是把纸弄得啪啪响。接着他从隔壁房间喊了一声：“我跟你说过，不在这个抽屉里，鲁思！”妻子平静跟客人讲了一声，离开客人那里，进了那个房间，她丈夫生气、痛苦而且是不服气地站在那里——心里还带着一种无以名状的担心。他把那张写字台的抽屉往外拉得快要掉到地板上，他指着抽屉里那堆乱糟糟的东西，带着点挖苦味得意地（仍然带着那种无以名状的恐惧）说：“你自己找！”他厉声说。妻子没有找，她语气平静，冷冷地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结果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份保险单、一本旧存折——和那些照片。妻子又说了那句经常说的话，也就是如果那是条蛇会怎么样，那天晚上后来的时间里，丈夫都心烦意乱；有过几次，他吃什么吐什么，持续二十四小时。 

　　我讨厌女人的另外一个原因（我相信我说的是总体上的美国男人），是几乎每次在一个有着“请准备好相应零钱”的指示牌的地方，会有一个女的根本没有低于十美元面值的钞票。她给公共汽车售货员、地铁换零钱的以及别的收付五分、一角、两角五分硬币的人十美元一张的钞票。最近在百慕大，我看到在小火车上，一个女的递给售票员一张很大面值的钞票，大得我完全不熟悉，我坐得太远，没看清楚是多少，可是我有种感觉那是张五百美元的大钞。那个售票员只当没看见，站在那儿等——车票只是一先令而已。最后，那个女人翻遍手袋，才找到一先令。在那趟火车上看到这一幕买票情景的所有男人都在心里憋了一口气，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拿着一张十美元或者二十元或者五百美元面值钞票的女人对一个男人造成的影响——让他在心里憋了一口气。这个插曲，让他感觉某种特别荒唐的琐事正在对文明的结构产生威胁。这种感觉难以解释，然而的确存在。 

　　另外一种让男性感到丧气，让他害怕女人，因此讨厌起女人的，是看到一个女人上下打量另外一个女人，看她穿什么衣服时。一个女人这样做时，眼神中带上冷漠，表情马上变得冷峻，所有的文雅特点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会让男性不寒而栗。他很有可能去他的特等客舱房间，把自己锁在里面几个钟头。我认识一个男的，他惊讶地发现了妻子的这种眼神，后来再也不允许她走近自己。如果她开始走向他，他会躲到一张桌子或者沙发后面，似乎在玩一种可怕的猫鼠游戏。我相信，那种眼神是让男人不知所踪，然后出现在大溪地岛或者北极或者美国海军的原因之一。 

　　我（就不用再躲在“男性”这个总称后面了）讨厌女性，因为她们做什么事几乎从来不会做得完全正确。她们说“我一直对你忠诚，塞纳拉，从我的方式”，而不是说“以我的方式”。他们会跟你打赌说阿尔弗雷德.史密斯的中间名为阿洛伊修斯而不是伊曼纽尔。她们会告诉你坐两点五十七的火车，而当天两点五十七的那趟车不开，要么开的话，不会在你想下的那站停。很多男的就是因为这种不准确，而跟他们的妻子分手了，再也没有在她们的生活中出现。一个男的，本来想在西港下车，最后却到了布里奇港，没有什么比这种事更让人怒火中烧。 

　　我讨厌女人，因为她们给我们的语言时带来了像“好的呀”和“没错儿”以及几百个别的流行语。我讨厌女人，因为她们投棒球（或者盘子，或者花瓶）先出错脚，我感到吃惊的是她们扭伤背部的人没有比现在更多。我感到吃惊的是她们做什么懒洋洋的动作时协调性很好，而在尝试任何激烈活动时，样子比走正步的人更丑、更傻。

　　关于我干吗要讨厌女人，我匆忙中还记下了很多别的笔记，可是好像全弄丢了，除了一条，那一条的大意是我之所以讨厌女人，是尽管她们从来不弄丢老照片或者任何那类东西，她们每次都会弄掉一只手套。我相信我这辈子跟任何一个女人去任何地方，她都会掉一只手套。我在人很多的餐馆里的餐桌下面，黑暗的电影院里面人们的脚底下找过一只手套。每个白天或者每天夜里，我都要花点时间去找一个女人的手套。世界上如果没有其他讨厌女人的理由，这一条就足够了。事实上，其他都可以不提。

　　译者：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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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误解 - P.G.伍德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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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误解
　　** P.G.伍德豪斯 **

　　绰号叫“蜘蛛”的詹姆斯.比芬先生职业是掏包，嗜好是报仇。比芬先生根本不在乎太阳无视他的愤怒而落下，事实上，他去修理自己数不清的敌人时效果最满意的，就是趁天黑之后。他和基廷警官结下仇，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当时他正在跟一位名叫凯利的点头之交算笔小账，基廷巡警的巡逻路线贯穿比芬先生最常去的地段。

　　比芬先生早就埋伏好等待凯利先生，他在接着克勒肯威尔那边的一条阴暗小街上截住后者，用一个沙袋完成了任务。

　　就是在这时，基廷巡警首次闯入他的生活。正当比芬先生完成了任务后心满意足，准备撤离现场时，远远看到此事的基廷警官冲上来抓住了他。

　　两个男的打架，完全不关别人的事，他竟然要来插一脚，这真是不可忍受，但比芬先生无可奈何。这位警官体重接近十四英石1，能把比芬先生吃掉。后者尽管一肚子不满，却只能乖乖跟着走，然后顺理成章，由政府花钱，他被安置到一个地方，为期长达六十天。

　　就身体方面而言，他给关起来无疑对他有好处。按时作息，日常饮食也改为吃面包、喝水，这让他健康了三成。他的痛苦是在精神上。他的脑子是凑和能用的次等脑子，同时不能考虑超过一个念头，在被隔离起来老老实实度过的六十天里，他脑子里塞满了对基廷警官的愤怒。每天，他干着分派给他的活计时，对自己所受的冤曲耿耿于怀。对他而言，每天晚上只是又结束了一天，向可以着手从事报仇的那刻接近一天。因为拿沙袋修理一个私敌而被关进牢里，这最让人寝食难安。他独自待在牢房里时，无时不在想着有必要报仇。这件事在他心里，变得像是一场圣战，有点类似十字军东征。

　　日子一天天溜走，把冬天带到了克勒肯威尔，也把比芬先生带来了。有天夜里，星期五，他回到了以前常去的地方，尽管瘦了，却健康无比。他最先遇到的熟人之一就是基廷警官，这位警察在认人方面记性极好，认出是比芬先生，停下了脚步。

　　“你这是出来了，小伙子？”他亲切地说。这位警察没在积极执行职责时，是个和气的人，他不跟比芬先生计较。

　　“嗯。”比芬先生说。

　　“感觉不错，是吗？”

　　“嗯。”

　　“到处走走，见几个朋友，一块儿打发一天，是这样吧？”

　　“嗯。”

　　“哎，年轻人，你别沾惹弗里斯街那一帮。他们可是坏透了。你要是跟他们混到一块儿，马上就会知道，你会再次惹上麻烦的，现在你可不能再去惹麻烦了。”

　　“嗯。”

　　“你要是再也不惹上麻烦，”这位警察说话言简意赅，“就再也不用摆脱麻烦了。”

　　“嗯。”比芬先生说。如果说他在聊天这方面有缺点的话，那就是谈话在一定程度上倾向单调，一定程度上缺少热情，缺少变化。

　　基廷巡警威严而不失友好地挥了下手，就像谁会说“你可以走了”，接着又继续走路。比芬先生怒火满腔地慢慢走了，一边把他有限的思维器官开动到极限想事情。

　　他的想法很多，纠缠在一起，最后总算理顺了。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要想成功地算清总账，就一定要在这位警察下班后算。在此之前，他还想像自己在基廷警官巡逻时抓住他。现在他看出来了，这不可能。巡逻时，这位警察无时不在提防，他的动作中有种藏而不露的警觉，本身就是个危险信号。

　　比芬先生只有一个办法，尽管极不情愿，他还是必须跟此人交往，取得他的信任，好让自己能查清楚他下班后怎样安排。

　　这位警察对比芬先生主动接近他完全没有设置障碍。极度自信是他最突出的性格特点。伦敦警察很少有感到自卑的，基廷先生也不例外，他从未想到比芬先生的示好别有用心。他看待比芬先生很像你看待一条狗一样，你不会想到这条狗在瞅机会咬一口，基廷警官也没想到比芬先生在瞅机会咬一口。

　　所以每天，基廷警官溜达着巡逻时，贴着他走的是瘦弱的“蜘蛛”比芬。每天迎接他的，都是“蜘蛛”跟他打招呼：“早上好，基廷先生。”后来发展到在克勒肯威尔，人们经常看到这样一景：基廷警官脚步坚实地走在人行道上，“蜘蛛”比芬拖着脚步走在他身边，聚精会神地听他就人生发表意见和就行为举止方面提出忠告。

　　比芬先生戏演得不错。事实上，是演得太好了。到了第七天，正当他侧着身子向着他最喜欢去的小吃部走去时，不防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与此同时，有条胳膊缠住了他的，把他拉住了。他旁边站着出名的弗里斯街帮里两位重要人物：“香肠”奥托和“兔子”巴特勒，轻拍他肩膀的是“兔子”，挽着他胳膊的是“香肠”奥托。

　　“嗨，‘蜘蛛’，”巴特勒先生说，“锡德想马上见你。”

　　“蜘蛛”的腿感觉好像没了骨头。这句话本身完全没什么能吓坏人的，可是在说话者的语气中，他训练有素的耳朵似乎听出一丝令人不快的干巴巴的味道。锡德.马克斯是弗里斯街帮一手遮天的头子，“蜘蛛”一直小心不跟这个年轻人待在一起。

　　“大人物”锡德威严地坐在附近一家旅馆里，用怀疑的眼光冷冷地死盯着来人。比芬先生的样子又是紧张，又是疑惑。马克斯先生开口说：

　　“你的朋友基廷今天上午抓了‘胖子’宾斯。”

　　“蜘蛛”闻言如堕冰窟。

　　“你跟那个条子，”马克斯先生轻声细语地说，“最近可是打得火热啊。”

　　比芬先生没有装糊涂。锡德.马克斯恶狠狠地看着他，“香肠”奥托恶狠狠地看着他，“兔子”巴特勒恶狠狠地看着他。在这种场合，最期望的是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在比芬先生混迹的这个圈子里，被误解意味着不仅可能被气冲冲、冷冰冰地对待。

　　他开始急切地解释：

　　“天哪，锡德，”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是那回事，没什么。哎呀，你不是以为我在当线人吧？”

　　马克斯先生不吭声地嚼着一根麦杆。

　　“我在瞅机会收拾他，锡德，”比芬先生语无伦次，“真的，说假话就让我不得好死。我只是想搞清楚他下班后去哪儿。他抓过我，所以我在瞅机会收拾他。”

　　马克斯先生仔细考虑了一下。“兔子”巴特勒恭恭敬敬地提出最好考验考验比芬先生，稳妥为上。“兔子”巴特勒说，考验一下比芬先生，不管怎么样都是他们稳赢。如果是他把“胖子”宾斯出卖给基廷警官的，那他就罪有应得，如果他没有呢，就可以防止他以后这样做。安全第一，这是巴特勒先生的建议，“香肠”奥托也附合。比芬先生嘴唇都吓白了，他觉得从来没见过有谁像这两个人一样可恶。

　　“大佬”锡德已经不出声地嚼了一阵子麦杆，此时宣布了判决。罪名未经落实，犯人这次应当从轻发落，他的说法无论如何不像是真的，但基廷警官无疑抓过他，这点对他有利。

　　“这次就饶了你，”他说，“可是你胆敢开始通风报信，‘蜘蛛’，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比芬先生浑身哆嗦着走了。

　　现在到了关键时候，除非他能很快证明自己的目的纯粹而高尚，否则他会过得岌岌可危。他必须马上行动。在他能证明自己并未犯下跟基廷警官交好的罪之前，如果再有一个弗里斯街帮的人被抓会怎么样？一念及此，他便浑身发冷。

　　正是天假其便：刚好第二天早上，完全没起疑心的基廷先生要比芬先生去他家给他太太捎个信。

　　“跟她说，”基廷先生说，“有位报社的先生送了我今天晚上的戏票，我七点差一刻到家。”

　　比芬先生的感觉跟在邓巴尔时的克伦威尔先生肯定有过的感觉一样，当时苏格兰人离开山上的据点，下到了开阔的平原上。

　　那年冬天来得有点酷寒，在基廷先生不上班时所住住宅门口旁边的阴影里，站着比芬先生，他的脚趾很快全冻僵了。他不敢跺脚，因为到这时，受害者随时会到。在牺牲者体重达十四英石，而大祭司才八英石半时，如果想让献祭多少能成功，后者还是慎重为好。所以比芬先生不出声地等着，冻得要死。比芬先生不出声地等候，冻僵了身子，好不辛苦，在他眼里，这让基廷警官又罪加一等。他报仇的渴望从未如此折磨过他。换了一位严格讲逻辑和态度不偏不倚的法官，是否能把锡德.马克斯怀疑比芬先生（他竟然承受了那么怀疑）一事怪到基廷警官头上，尚值得怀疑，但“蜘蛛”的确迁怒于他，切齿痛恨这位警察，因为是他将自己置于这样一个不舒服而且危险的境地。他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把手杖握得更紧。

　　他正在这样做时，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开心的口哨声，吹的是《绿色之逝》。通常，这是一首悲哀的歌，但是让正手持戏票回家的基廷警官一吹，完全有了进行曲的欢快劲儿。

　　比芬先生绷紧了全身的每一块肌肉，紧握手杖等待着，路上空寂无人，再过一会儿……

　　就在此时，几个模糊的身影像老鼠一样，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口哨声吹到一小节中间断掉了，响起一声深沉的咒骂声，接着是乱七八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脚擦地的声音，几乎像狗一样的咆哮声，一声尖叫，喘气的声音等等，最突出的，是基廷警官喊打喊杀的声音。

　　一时间，比芬先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接着，等他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时，他心头猛然掠过一种不堪忍受的委屈感。他的心情不容易描述，不过和一个发明家在其发明被侵权时，或者一个被人剽窃了构思的作家的心情最为接近。几个星期以来——这几个星期过得似乎是几年——他已经把基廷警官视为自己的猎物。几个星期以来，他难为了自己完全没用过的脑子，终于想出了为了达到此目的计划。他违背自己的本性，跟一位警察讲客气。他引起锡德.马克斯的怀疑，几乎招来杀身之祸。他在寒冷中等得脸都冻青了，脚变成了两坨冰。现在……现在……操了这么多心，受了这么多苦……一群不负责任的人，如果真相为人所知，他们绝对无权打此人的主意，他们心里有的，只是贪图警官身上几个小钱的卑劣欲望，竟然就在他眼皮底下，冲上来突然袭击只有他才有权处置的对象。

　　比芬先生怒吼一声，忘了冻僵了的脚趾，为了保卫他的财产，他高举手杖，顺着那条路飞奔而去……

　　“用这玩意儿就对了，”一个声音说，“往他嘴里再倒点儿，杰里。”

　　比芬先生睁开眼睛，他嘴里有股熟悉的味道，好像哪个思想开通的人正在往他嘴里灌威士忌。这是天堂吗？他抬起头，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随着这阵疼劲儿，回忆也恢复了。他这时模模糊糊想起来了，好像都发生在前世：疯狂地冲下那条路，打斗暂停，接着又以更大规模嘈杂地继续进行。他记得用手杖左攻右打，他记得受伤之人的叫声，他冻僵了的脚的痛觉，最后是不知道什么又硬又重的东西砸在他脑袋上。

　　他坐了起来，发现有一小群人在围观自己，其中有基廷警官，他惊魂未定，却毫发未伤；另外还有三位警官，其中一位手里拿着个小瓶子跪在他身边，还有两个年轻人被两位警官抓着站在那儿。

　　一位是“香肠”奥托，另一位是“兔子”巴特勒。

　　跪着的那个警察再次把瓶子递上，比芬先生一把抓过来，他觉得此时此刻，这正是他最需要的。

　　他尽了力。法官要他作证，他说他没什么好作证的，他觉得肯定是不知怎么搞错了。向着两个犯人的方向，他挤出一丝笑容，说他不记得看到这两个人在打斗现场。他想他们根本就没在场，也认为他们不会做出这种事。如果有谁比“香肠”奥托更不可能袭击警察，那就是“兔子”巴特勒了。法官大人提醒别人看到基廷警官抓着的，就是这两个“清白”之人。比芬先生艰难地露出微笑，抹去了眉毛上的一粒汗珠。

　　基廷警官倒是热情洋溢，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要不是比芬先生，他会没命的，要不是比芬先生，那天就不可能将犯人绳之以法。世界上到处都是多少拥有金子一般心肠的人，然而只有一位比芬先生。他可以跟比芬先生握握手吗？

　　法官裁定他可以，不只如此，他也亲自要跟比芬先生握手。他把比芬先生叫到审判台后跟他握了手。如果再多一些像比芬先生这样的人，伦敦就会更美好。正是在我们难以捉摸的本性中的灵光一现，就像比芬先生那样，让你对人类的前途充满信心。

　　这位模范人物慢慢地走到外边，大街上阳光明媚，比芬先生的心里却暗无天日。他的思维并不敏捷，可是他很快便得出结论自己不宜再待在伦敦。开庭时锡德.马克斯也在，他嘴里嚼着一根麦杆，表情凝重地专心听证人作证，有一瞬间，比芬先生刚好跟他视线相接。这比任何医学证明都更让他相信，住在伦敦于他健康不利。

　　刚一拐过街角，他就跑了起来，这样让他感觉头疼，可是在他身后，会有什么比奔跑让他的头疼得更厉害。

　　到了地铁入口，他停下脚步。要想离开这里，得有钱才行。他摸摸口袋，慢慢地一件件掏出自己的值钱东西：刀子……手枪……法官的金表……他悲哀地一一看过，这些都不得不放手。

　　他走进街角的一间当铺，不一会儿，他口袋里揣着钱，匆匆走下入口去搭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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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孩子和婚姻
　　** 尼采 **

　　兄弟，我单独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如探测之铅坠，我可据此了解你的灵魂。

　　你年轻，渴望孩子与婚姻，但我问你，你有资格渴求孩子吗？你是胜利者吗？你战胜自己了吗？你能控制感情吗？你可以主宰你的美德吗？你的渴望是动物般的需要呢，还是孤独或内心冲突的表现？

　　我希望你拥有胜利和自由后再渴望孩子，你应当为自己的胜利和解放树立活的纪念碑。你所树立的要超越你，不过你要首先树立自己公正的灵魂和肉体。

　　你不仅应当繁衍后代，自己也应努力向上，也许婚姻可以帮助你。你应当创造更高的身体，这是运动的开始，是自然转动的轮子。总之，你要创造一个创造者。

　　我把婚姻称为双重意志，它要创造比创造者更高的创造者，互敬如宾，婚姻就是对这种意志的贯彻。让这个成为婚姻的意义和真理吧。

　　但是那些众多的多余人所称的婚姻，我应称之为什么呢？是两人的灵魂的贫乏、肮脏、可怜的自满！

　　他们称之为婚姻，是天作之合。我可不喜欢那多余者的天堂，我不喜欢那些网在天堂中的动物。

　　那个蹒跚而来要祝福尚未婚配者的上帝也离我很遥远，不要嘲笑这样的婚姻，哪个孩子没有理由为其父母哭泣呢？

　　这个男人看上去很有意义，他老于世故，但当我看到他的妻子时，我感觉世间就是一个疯人院。当一个圣徒与一只鹅成为配偶时，我希望尘世猛烈地震动！这个人像英雄一样寻求真理，最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不太漂亮的谎言：他称之为婚姻。那个人有选择、有保留地与人交往，有一天他永远地宠坏了他的同伴时，他就称之为婚姻。另有一个人在寻觅有天使般美德的女仆，但他突然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女仆，而且他也需要变成一个天使了。

　　我发现所有的人买东西时都很小心，他们的眼睛表现地很精明，但他们在买妻子时却很糊涂。许多短暂的愚蠢的行为，就是你们称之为爱的那种，往往以婚姻而结束，代之以更长的愚蠢的行为。

　　所谓的爱，但愿是对受难与被蒙蔽的同情，一般说来，是两个人的彼此照亮。即使是最好的爱也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微笑和一个痛苦的热情，它可以照亮你前面的通往高处的路。

　　某一天你要超越自己去爱，首先学会去爱，而且你必须喝下那杯爱的苦酒。即便是最好的爱中也有苦味，因此就激起你追求超越、追求创造的渴望。

　　创造者的渴望，对超人的向往，我的兄弟，这是你对婚姻的意志吗？我称之为神圣的意志，神圣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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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可以换吗？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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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以换吗？
　　** 亦舒 **

　　生育医生诊所里坐满渴望怀孕的太太，有一位流泪说：“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堕胎”。可以换就好了，你不要的给我，皆大欢喜。

　　还有，珠圆玉润的一群正愁身上脂肪请之不走，看见厌食症人士住院增肥，也忍不住大叫一声：换给你，换给你。

　　成了名的演员歌星遇着记者喊打喊杀，厌恶到绝顶，正往上爬的艺人黯然神伤：换给我就好了，来缠住我吧。

　　有些写作人爱出锋头不爱写，有些情愿写不喜亮相，两者均叫出版社头痛，不如这样：彼此交换一些剩余物资，两全其美。

　　“给我就好了”，我们时时无比艳羡、向往别人过剩而自身缺乏的东西。幼时，是物质：一只有趣玩具，一件漂亮衣裳……后来，是名利、友谊、爱情。

　　各人命运不同，故此友人间时时开这玩笑：“你不要他？早些通知我，我换双球鞋去追他。”或是，“你扔他时知会一声，我到窗下站着等接住。”

　　可以换吗，你不珍惜的乃系我梦寐以求，你的终身盼望却为我唾弃。

　　可以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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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暧昧的怀旧 - 许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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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暧昧的怀旧
　　** 许知远 **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年代，姜文回忆道，大人已经走光了，城市属于孩子们。那也是一个匮乏的年代，孩子们拥有的只有友谊、战争、砖头、无所不在的恶作剧和穿着朴素的姑娘以及《列宁在1918》，偶尔还有机会把避孕套当作气球来使用。这一切散发着当年小豆冰棍一样的香甜气味，我无法不怀念。

　　没有人否认，长大之后的姜文把少年的时光过于抒情了，但是这不妨碍让我陷入小资产阶级式的回味。暧昧的怀旧，这是现代人无法挥去的情结。无知与单纯是快乐的根源，我开始理解在那些什么都缺的日子里我如何像一头小猪一样快乐和健康地生活，我也记起了我的那些伙伴如何为一张火花、一个沙包而折腾得畅快淋漓，记起了在日落之后我们如何穿梭于大院内的楼群之间呼朋引伴，然后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如何羞涩却高声地议论那个漂亮女孩的裙子……由于物质条件的匮乏，我们被迫把自己放逐于田野和自然之间，享受一种无所事事的快乐。

　　多年后的今天，我听到隔在大洋彼岸的克林顿说：“在信息时代的阳光中，我们不应该让任何人落在黑暗里。信息科技应该成为每个美国孩子生而知之的权利，无论他们是贫穷的还是富有的。”然后我就看到和我当年一样大的孩子积极响应这句话，偶尔和这些年轻的朋友坐在一起，他们谈论着和我当年截然不同的话题：帝国时代、下载、黑客……这些孩子的脸上透出精明的气息让我吃惊，但是我不喜欢。我走在曾经留下童年痕迹的大院里，已经看不到喧闹的景象，我知道他们都在家里上网，尽管他们住在相对的两座楼上，但是他们更喜欢在网上交流而不是面对面。

　　孩子们的游戏规则变化了，我承认他们比我们当年具有更广阔的视野，他们更多地把自己投入到一种智力游戏之中，利用技术表达自己的情感与生活……但是，他们一点也不好玩，我透过他们的眼镜和有点电子化的眼睛看不到生命的本来，看不到那种应该活跃的动物性。他们的活跃过多地表现在虚幻的世界里，在这里，他们把自己假想得强大无比，他们可以在聊天室里肆无忌惮，可以毫不费力地利用电子邮件和大人物们联系，可以在联机游戏上精神十足，可以轻车熟路地侵入五角大楼……在虚拟的世界里，他们用一只手指攻击瓦解着成人世界。但是，这改变不了他们在生活中的脆弱和缺乏生气。

　　技术永远无法取代人的本性，我会永远地喜爱汤姆·索亚和哈克贝利·费恩，因为他们让人讨厌的精力过剩，永远不会安分守己地到处流浪，他们健康勇敢，散发出永远不会褪色的生命活力。我也会永远怀念“阳光灿烂的日子”，他们呼吸的是空气，亲近的是自然，还有分享烟头的友谊，还有可以流血的打架……

　　未来学家们说孩子们可以通过一扇扇窗口（Windows）欣赏自然，或许山更雄壮，草地更为鲜亮，河流更为清澈……当然，孩子们还通过窗口体验到了友情、暴力、探险，或许还有性这些我们曾经努力亲身实践的东西。但是即使隔着最高分辨率的窗口他们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世界了吗？

　　所以，我自以为是地替他们感到遗憾，尽管这种遗憾已经被很多人重复过了。可是，每当我看到那些孩子们在不知疲倦地追赶信息技术的召唤的时候，看到他们温柔听话的时候，我就想到了阳光灿烂的年代，想到密西西比河的野蛮小孩子，谁享受着更幸福的生活，谁也无法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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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是医生吗？ - 雷蒙德.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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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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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是医生吗？
　　** 雷蒙德.卡佛 **

　　听到电话铃声，他穿着睡衣拖鞋从书房里跑了出来。十点多了，肯定是妻子打来的。她外出时每晚都打电话回来（总是这么晚，在喝过几杯以后）。她是做采购的。

　　“喂，亲爱的，”他说，“喂。”他又说了一遍。

　　“你是谁？”一个女人问道。

　　“哎，你是谁？”他说，“你打的是哪个号码？”

　　“等一下，”女人说，“273-8063。”

　　“这是我的号码，”他说，“你怎么弄到的？”

　　“我不知道。我下班回来后看见的，写在一张纸条上。”这个女人说。

　　“谁写的？”

　　“不知道，”女人说，“我猜是那个看孩子的写下来的，肯定是她。”

　　“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的，”他说，“这是我的号码，它是不公开的。你要是把它给扔了，我会很感谢你的。喂？你听得见我说说话吗？”

　　“听得见。”女人说。

　　“还有别的事吗？”他说，“不早了，我还有事。”他并不想显得唐突，只是有点害怕去冒这个险。他在电话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说，“我不是故意失礼，只是想说太晚了。我有点担心，你怎么碰巧就有了我的号码。”他脱了拖鞋，开始按摩自己的脚，等着。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告诉过你，我在一张纸条上发现它的，纸条上其它什么都没有。明天见到安妮塔，就是那个临时看孩子的，我会问她的。我不是想来打扰你，我刚刚才看见这张便条。下班后我一直呆在厨房里来着的。”

　　“没什么，”他说，“忘了这件事吧，把它扔了就行了。没事，不用担心。”他把话筒从一个耳朵移到另一个耳朵。

　　“你听上去像是个好人。”这个女人说。

　　“像吗？嗯，你真客气。”他心里知道该把电话挂了，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见别人说话的声音，甚至包括自己的声音，都让人有种愉快的感觉。

　　“哦，像，”她说，“我听得出来。”

　　他把脚放了下来。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叫什么？”她问道。

　　“我叫阿诺德。”他说。

　　“大名呢？”她说。

　　“阿诺德是我的名字。”他说。

　　“哦，原谅我，”她说，“阿诺德是你的大名，那么尊姓呢？阿诺德？你姓什么？”

　　“我真的该挂了。”他说。

　　“阿诺德，看在老天爷份上，我叫克莱拉·霍尔特，该称呼你阿诺德什么先生？”

　　“阿诺德·布赖特，”他说，很快又补充了句，“克莱拉·霍尔特，很好。但我真的该挂了，霍尔特小姐，我在等一个电话。”

　　“对不起，阿诺德，我不想占用你的时间。”

　　“没关系，”他说，“和你谈得很开心。”

　　“谢谢你这么说，阿诺德。”

　　“你可以等一下吗？”他说，“我得去找个东西。”他去书房拿了根雪茄，用书桌上的打火机慢慢点着，再摘下眼镜，对着壁炉上方的镜子照了照。当他拿起话筒时，他担心她已经把电话挂了。

　　“喂？”

　　“喂，阿诺德。”她说。

　　“我想你大概已把电话挂了。”

　　“哦，怎么会。”她说。

　　“说到你有我的号码这件事，”他说，“我觉得没什么，把它扔了就行了。”

　　“我会的，阿诺德。”她说。

　　“好吧，那我该说再见了。”

　　“当然，”她说，“现在就和你说再见。”

　　他听见她吸了口气。

　　“我知道我在强人所难，阿诺德，你觉得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见面谈谈？就几分钟？”

　　“恐怕不行。”他说。

　　“就一分钟，阿诺德。我对找到你的电话号码以及随后的一些事情，有种很强的预感，阿诺德。”

　　“我是个老年人。”他说。

　　“哦，你不是。”她说。

　　“真的，我很老了。”

　　“阿诺德，我们能找个地方见见吗？是这样的，我并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情，还有些事没对你讲。”这个女人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喂？”

　　她已经把电话挂了。

　　准备上床时，他妻子来了个电话，听得出来她有点喝多了。他们聊了一会儿，但他没有提刚才的那个电话。后来，在他铺床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喂，这是阿诺德·布赖特。”

　　“对不起，阿诺德，电话给挂断了。我刚才说了，我觉得我们很有必要见一面。”

　　第二天下午，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听见一阵电话铃声。他丢下公文包，没顾上脱下外套、帽子和手套，一步跨到桌前，拿起了话筒。

　　“阿诺德，很抱歉再次打扰你，”这个女人说道，“但你今晚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务必来我家一趟。你能为我做这件事吗？阿诺德？”

　　听见她提到他的名字，他的心动了一下。“不行。”他说。

　　“求你了，阿诺德，”她说，“很重要的事，不然我不会求你的。谢丽尔得了感冒，我现在担心她会传给男孩，我今晚离不开家。”

　　“你丈夫呢？”他等着。

　　“我没有结婚，”她说，“你会来的，是吧？”

　　“我没法保证。”他说。

　　“我求你来一趟。”说完后，她很快地给出她的地址并把电话挂了。

　　“我求你来一趟,”他重复了一遍，手里还拿着话筒。他慢慢脱掉外衣和手套，他觉得他应该小心点。去盥洗室洗脸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发现自己还戴着帽子。就在这一刻他作出了去见她的决定。他脱了帽子，摘下眼镜，用肥皂洗了洗脸，又检查了一遍手指甲。

　　“肯定是这条街？”他问司机道。

　　“是的，那栋房子就是，”司机说。

　　“往前开，”他说，“在这条街的头上让我下来。”

　　他付了车费。那栋房子的阳台被高层窗户里漏出来的光照亮。可以看见阳台上的花盆，和零零散散放置着的一些室外家具。当他向大大门走去时，一个穿着汗衫的大汉站在其中的一个阳台上，身子靠着栏杆上，在盯着他看。

　　他按了一下写着“克·霍尔特”牌子下方的按钮，蜂鸣器响了一下，他退回到门口，走了进去。他慢慢地爬着楼梯，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他想起了卢森堡的一个旅馆，多年前他和妻子在那儿爬过的五截楼梯。他感到他的侧面一阵突然的剧痛，他在想象他的心脏，想象他的腿被折断了，想象他被重重地摔到楼梯的底层。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等着心跳慢下来。

　　他往过道尽头看了看，公寓里很安静。来到她的门前后，他脱了帽子，轻轻地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门口出现了一个胖胖的穿着睡衣的小女孩。

　　“你是阿诺德·布赖特？”

　　“是，我是，”他说，“你妈妈在家吗？”

　　“她说让你进来，她说告诉你她去药店买咳嗽糖浆和阿斯匹林了。”

　　他关上身后的门。“你叫什么？你妈妈告诉过我，我忘记了。”

　　见小女孩不说话，他又试了试。

　　“你叫什么来着的？是叫雪莉吧？”

　　“谢丽尔，”她说，“谢－丽－尔。”

　　“是是，我想起来了。不过，你得承认，我说的很接近。”

　　她坐在房间一头的一个垫子上，看着他。

　　“你生病了，是吗？”他问道。

　　她摇了摇头。

　　“没生病？”

　　“没有。”她说。

　　他四下看了看。房间被一盏金色的落地台灯照亮，灯杆上面固定着一个大的烟灰盘和一个放杂志的架子。靠远处墙的一台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一条窄的过道通向后面的房间。火炉烧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茶几上放着发卡和发卷，沙发上扔着件粉红色的浴袍。

　　他又看了孩子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厨房和厨房与阳台之间的那道玻璃门。门没有关严，他想起了那个穿汗衫的大汉，不由打了个冷战。

　　“妈妈走了有一会儿了，”孩子说，她像是突然醒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帽子，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她说，“我想我还是回去了吧。”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一下，门打开了。一个瘦小苍白，脸上有雀斑的女子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个纸袋子。

　　“阿诺德，见到你真高兴！”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显得有点拘束。抱着纸袋子，她一边奇怪地摇着头，一边向厨房走去。孩子坐在垫子上看着他，他听见橱柜的门响了一下。他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上，再换回来。在他把帽子戴上又脱下的当口，她又出现了。

　　“你是医生吗？”她问道。

　　“不是，”他吃了一惊，说，“我不是。”

　　“谢丽尔病了，你瞧，我一直在外面买东西。你为什么不让这位先生把外套脱了？”她转过身来问孩子。“请你原谅她，我们不常有客人来。”

　　“我不能呆在这儿，”他说，“我真的不该来的。”

　　“请坐，”她说，“我们不能这样说话。让我先给她吃点药，然后我们再聊。”

　　“我真的该走了，”他说，“从你那天说话的口气，我以为有什么很要紧的事，我真的应该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自己一直在打着微弱的手势。

　　“我先把茶水烧上，”他听见她在说，就像她根本没听见他刚才说的话。“给谢丽尔吃完药，我们就可以聊聊了。”

　　她搂着孩子的肩膀，把她领进厨房。他看见她拿起一把调羹，又拿起个药瓶。看了眼说明后，打开盖子倒出两格药。

　　“好宝贝，向布赖特先生道个晚安，然后回你的房间。”

　　他冲孩子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厨房。他没有坐她示意的那把椅子，而是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这样他就可以面对阳台、过道和小客厅。“你介意我抽根雪茄吗？”他问道。

　　“没关系，”她说，“我并不介意雪茄的味道，你抽吧。”

　　他决定还是不抽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付很严肃的表情。

　　“这件事非常神秘，”他说。“我向你保证，对我来说它太不寻常了。”

　　“我能理解，阿诺德，”她说，“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得到你的号码的。”

　　“确实很想知道。”他说。

　　他们面对面地坐着，等着水烧开。他能听见电视的声音，他四下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眼阳台。水开了。

　　“你该告诉我号码的事了，”他说。

　　“对不起，阿诺德，你说什么？”她说。

　　他干咳了几声，“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我的电话号码的。”他说。

　　“我问了安妮塔，那个照看孩子的（对，我告诉过你这个）。反正她告诉我说，她在这上班时来了个电话，是找我的，留了个回电号码，她写了下来，就是你的电话号码，就这些。”她用纸杯子在桌子上画着圈子，“对不起，我无法告诉你更多的东西。”

　　“你的水开了，”他说。

　　她拿出调羹，牛奶和糖，把开水浇到茶袋上。

　　他往茶里加了点糖，搅了搅。“你说有件要紧的事我才来的。”

　　“哦，那个，阿诺德，”她说，转过脸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说，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那么，没什么事？”他说。

　　“没有，我是想说是的，”她摇了摇头，“正如你所说，没什么事。”

　　“知道了，”他不停地搅着他的茶，“这太意外了。”过了一会儿，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太不寻常了。”他无力地笑了笑，把茶杯放在在一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唇。

　　“你不是要走吧？”她问道。

　　“我必须走了，”他说，“我得回家等一个电话。”

　　“等会儿，阿诺德。”

　　她把椅子向后一滑，站了起来。她的眼珠是淡绿色的，深陷在苍白的脸上，四周是些深黑色。起先，他还以为那是她化的妆。知道会责怪和看不起自己，他还是站了起来，笨拙地用胳膊搂住她的腰。她接受了他的吻，并飞快地闭了一下眼睛，显得有点忐忑不安。

　　“太晚了，”他说。他松开了她，有点站立不稳地转过身来，“和你待在一起非常愉快，但我不得不走了，霍尔特太太，谢谢你的招待。”

　　“你会再来的，阿诺德，是吧？”她说。

　　他摇了摇头。

　　她跟着他走到门前，他伸出手来。他能听见电视的声音，他很确定音量被调大了。他想起了另外一个孩子――那个男孩。他在哪儿？

　　她拉过他的手，快速地把它放到自己的嘴唇上。

　　“你不可以忘记我，阿诺德。”

　　“我不会的，”他说，“克莱拉，克莱拉·霍尔特。”

　　“我们聊得很好，”她说，用手掸掉他外套衣领上的什么东西（一根头发，或是一根线头）。“我很高兴你能来，我确信你还会再来。”他仔细地看着她，她却在看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晚安，阿诺德。”她说完就关上了门，门差点把他的外套夹住。

　　“真奇怪，”他一边下楼一边说。走出楼房后，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停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他无法确定哪个阳台是她家的。穿着汗衫的大汉一直看着他，靠着栏杆的身子略微动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外套的口袋里，开始往回走。刚进家门就听见电话铃声。他手里捏着钥匙，静静地站在屋子的中间，直到铃声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把一只手放在胸前，隔着衣服感觉着自己的心跳。过了一会儿，他走进了卧室。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这次他拿起了话筒。“阿诺德，这是阿诺德·布赖特。”他说。

　　“阿诺德？天哪，今晚我们也太正式了！”他妻子说道，口气里满是调侃的味道。“我从九点起就不停地给你打电话。出去快活了，阿诺德？”

　　他捉摸着她的声调，没有吭声。

　　“你还在吗，阿诺德？”她说，“你听上去怎么不太像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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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猫
　　** 苏童 **

　　他们家是一座孕儿生产作坊。从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初，那个嗓音宏亮丰乳宽臀的女人让邻居们刮目相看。她在家门口倚墙而立时，怀里总是橡塞了一个米袋，她的浑圆的双臂交叉着做成一个容器，里面盛着一个毛茸茸的婴儿。你或许已经注意到那些婴儿的脸颊泛出粉红的光彩，是那种健康而美丽的粉红色，有点近似于月季花花瓣外侧的颜色。

　　女人们都叫她蓬仙，蓬仙生下了九个孩子，她自己对别人说，生到最后她咳嗽一下孩子就会出来，这叫什么事呢？都是冯三害了我，有一次蓬仙对几个女邻居赌咒发誓说，冯三要是再逼我做那档事，我，我他妈的就把他阉了！说着蓬仙还亮出了一把新的锋利的剪刀，她一边晃着那把剪刀，一边咯咯笑着，女邻居都知道蓬仙是在开玩笑，她们猜想蓬仙骨子里也是喜欢那档事的。

　　鬼才相信蓬仙那番话呢。蓬仙的衣裳又扣不住了，过了几个月，有人看见蓬仙又在剪尿布、手里抓着的正是那把缠了红线的剪刀。又过了几个月，蓬仙怀里的米袋看上去要掉下来了，又过了几天，冯家的第九个婴儿来到了我们的世界，没怎么就来了，只是啼哭了几声。

　　是个女孩，冯家人都叫她小猫。

　　冯家夫妇商量好了把小猫送给别人家当女儿。东门小学的老秦家无子嗣，又跟冯三沾亲带故的，蓬仙就在一大堆名单中挑选了老秦家，她说，那两口子不是老师吗？图他们是文化人，知书达礼的，孩子给了他们家，日后没准也能戴上个金丝眼镜呢，冯三挥挥手说，你说送谁就送谁，孩子一窝窝的都是你下的，我不管。

　　小猫生下来第三天老秦夫妇就来了，男的抱来一床棉胎，女的提着半包红糖，他们一来就被这个家庭吓着了，老秦抱着的棉胎被几个男孩撞落在地上。他刚要俯身去捡，从桌底下冲出两个女孩，争先恐后地跳到棉胎上蹦开了。老秦叫起来，别在上面蹦，这是新棉胎呀。冯三闻声出来，朝两个女孩头上一人扇了一巴掌，转脸对老秦说，到我家来不能带东西，什么好东西部让他们糟蹋了。老秦说，棉胎带来包孩子的，那包红糖是送给嫂子补身子的。冯三瞟了眼女人手里的半包红糖，有点鄙夷地说，没用，这些东西到我家都没用，我们的孩子三九天光着身子也能出门，冻不死他们，红糖更没用，蓬仙她什么都不爱吃，就喝粥。

　　蓬仙坐在床上纳鞋底，老秦夫妇一进里屋她就把脸转向墙壁，蓬仙说，抱走吧，我不心疼，我转着身子，你们别让我看见就行。

　　老秦夫妇绕着婴儿的摇篮转了几圈，夫妇俩交换着眼色，不时地耳语几句，却不跟蓬仙说话。蓬仙就用鞋底往墙上笃笃敲了几下，她说，喂，你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是我送孩子给你们，难道还要我来下跪求你们吗？

　　老秦慌乱之中把婴儿的摇蓝摇得吱吱地响，他说，嫂子，你别催我们，让我们再考虑考虑。

　　蓬仙对着墙嗤地一笑，说，考虑考虑？那能考虑出个孩子来吗？

　　老秦的女人脸上有点挂不住，她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胳膊，吞吞吐吐地说，这女孩儿怎么不如他们结实健康，瘦得像只小猫，哭起来也不响亮嘛。

　　蓬仙对着墙说，你说这话就像个三岁的孩子，小宝宝生下来才三天，她才喝了三天的奶，怎么能比得上哥哥姐姐呢？

　　老秦的女人又伸手按了一下婴儿鼻子，她说，这女孩的模样长得也不如哥哥姐姐周正，眼睛就不大，鼻梁也有点塌，女孩儿家鼻梁塌一点是常有的事，但眼睛吃亏不得。

　　这次蓬仙按捺不住了，她忽然从床上冲下来，抱起摇篮里的小猫放进她的被窝，她像赶鸭子一样朝老秦夫妇挥着手，嘴里嘘嘘地叫着，走吧，你们快走，我还以为你们有文化，你们的墨水都灌到膀胱里了？我的孩子，刚生下三天的小宝室，你婉她丑？你这样的女人要是能生孩子，那才是老天瞎了眼睛。

　　老秦的女人当场就捂住脸哭起来了，她捂住脸跑到门边，还是回敬了几句，你有什么了不起？你怎么知道是我不会生？你们这种人除了生孩子什么也不懂，你们不懂科学！

　　蓬仙坐在床上拍了拍受惊啼哭的婴儿，她的嘴角上浮起一抹冷笑，哼，怪到男人头上去了？蓬仙低声嘀咕道，科学？科学也不能让公鸡下蛋呀！

　　你知道蓬仙是那种脾气火爆口无遮拦的人，一般人斗嘴斗不过她。更何况老秦夫妇多少有些理亏。他们夫妇脸色煞白地跑到门外，冯三还在后面追着说，孩子抱不抱都行，别这么走呀，喝口水再走。老秦的女人果然回来了，她想带走那半包红糖，但那些红糖其实已经不存在了，冯家的几个孩子每人手里都抓着一把，每人嘴里都发出吧嗒吧嗒品味的响声，她看见两岁的男孩小狗坐在桌子底下，正舔着包红糖的那个破纸包。老秦的女人站在一旁朝那堆孩子巡视了一番，出来就对老秦说，冯家的孩子，哼，我一个也不想要。

　　小猫还在蓬仙的怀里，小猫要送人的消息却传出去了。街上有人在谈论冯家的事情，那些菩萨心肠的妇人看见冯家的孩子，眼睛里便泛出湿润的悲悯的光，他们追上了玩铁箍的小牛和小羊，争着去摸小羊的辫梢，去替小牛翻好肮脏的衣领。绍兴奶奶毕竟有点老糊涂了，她没弄清楚冯家要送掉哪一个女孩，抓住小羊的胳膊不肯松手，绍兴奶奶说，这么俊俏的女孩儿，女孩儿大了比男孩疼爹妈呀，蓬仙怎么舍得把你送走？绍兴奶奶从衣襟上抽出手帕抹着眼睛，六岁的女孩小羊却朝她狠狠翻了个白眼，小羊尖声说；谁说我要送走啦？老东西，你才会让你妈送走呢！

　　与蓬仙交好的几个妇人则相约一起去看那个可怜的女婴。她们看见那个被唤做小猫的女婴，真的像一只小猫一样躺在蓬仙的怀里，两只小手也像小猫的爪子似地抓挠着蓬仙硕大的乳房。蓬仙一边喂奶一边缠旧毛线，或者说篷仙在缠旧毛线时腾出了身子给小猫喂奶。

　　一个妇人替蓬仙绷起毛线说，喂着奶手也不肯闲着，你要累死自己呀？

　　蓬仙说，我要不把自己累死，这些孩子怎么长得大？

　　另一个妇人上前抢过小猫抱住，在她脸上亲着，嘴里忍不住含沙射影开了，她说，可怜的小东西，你还笑呢，你妈要把你送人了你还在笑，你怎么笑得出来呀？

　　蓬仙的眉头跳了跳，沉下脸说，你要是心疼你抱回家去。

　　第三个妇人说，羊圈大了好养羊，七个孩子九个孩子还不是一样养，蓬仙你怎么会舍得把她送人？

　　蓬仙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才生了几个？告诉你们你们也不懂，生孩子生到我这份上，男孩女孩，长壶嘴的没壶嘴的，个个都心疼，个个都不心疼。

　　妇人们一时哑口无言，都愕然地看着蓬仙。蓬仙的眼圈有点红，抓过一块尿布嗤啦嗤啦地擤了把鼻涕，突然又笑起来说，我也糊涂了，我一心要找个比我疼孩子的人家，那不是糊涂？天底下的父母疼的是自己的骨血，哪儿会有我找的那户人家？我还在想呢，我这九个孩子个个跟野孩子似的，就不能有个白白净净戴金丝边眼镜的？细想想也不对，女孩子家眼睛坏了才麻烦，日后嫁了人，要是大伯子小叔子什么的爬错了床，她也看不清楚，那不是白白吃大亏吗！

　　你知道蓬仙就是这种像黄梅雨季的女人，雨下得急，太阳也说出就出，那天也一样，几个妇人后来被蓬仙逗得蹲在地上笑，蓬仙却不笑，瞪着女婴的手怔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说，我是可怜他们。

　　你知道我们街上的妇人们大多是爱管闲事的，她们不打算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但她们开始热心地为小猫物色一户好人家，当然她们每个人都清楚蓬仙心目中的好人家是什么条件。有一天她们终于与化工厂的女会计碰了头，女会计与一个海军军官结婚十几年了，还没有孩子，丈夫远在南海疆域，没有谁比女会计更需要一个孩子，几个女人在化工厂一角与女会计嘁嘁咕咕说了半天，后来她们就把女会计领到蓬仙家里来了。

　　那天恰逢小猫满月，蓬仙煮了一锅红蛋，顺手蘸了点蔻汁点在小猫的前额上，而冯家的其他孩子脸上额上也都画得红红绿绿的，分成两排伏在桌上，他们正吸溜吸溜地享受着小猫的满月面。

　　蓬仙却不怎么理睬女会计，旁边的说客刚要兜出来意，就被蓬仙制止了。别说了，我知道你们干什么来了，蓬仙咬烂了一口面条塞进女婴的嘴里，她说，真滑稽，把我们家当卖人口的铺子啦？

　　女会计脸色立刻尴尬起来，好在说客与蓬仙厮混惯的，她凑到蓬仙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蓬仙终于窃窃一笑，又说了一番话，蓬仙就哈哈笑开了，一边笑一边还揉搓着胀奶的乳房。蓬仙不时地朝女会计瞥上一眼，眼光有时是猜忌的，有时却充满怜悯。

　　这女孩长得丑，鼻梁塌，眼睛也小。蓬仙突然说。

　　孩子都可爱，我觉得她一点也不丑。女会计说。

　　这女孩瘦得像只猫，以后不知道能不能长得大。蓬仙又说。

　　你说到哪儿去了？女会计笑着说，只要细心照料，孩子哪儿有长不大的道理？只要你放心给我，我保证这孩子以后白白胖胖的。

　　我放了一半心。蓬仙审视着女会计，沉默了一会儿，倏地钻到被窝里去，用被子蒙住头说，抱走吧，抱走吧，别让我看见我就不心疼。

　　旁边的说客朝女会计使了个眼色，女会计求婴心切，果然抱起婴儿的褪褓就走。小猫并没有哭，倒是四岁的小牛追上来拽女会计的衣角，嘴里尖叫着，你偷我们家的东西。女会计夺路而走，边走边说，不是偷的，是你妈送的。女会计疾步走出冯家门，蓬仙还是追了出来，蓬仙光着脚追出来，一迭声地喊着，奶，奶，奶呀！

　　什么奶？女会计回头一看，蓬仙满脸是泪，倚在门框上，双手紧紧地按着自己的乳房。

　　奶，奶，蓬仙抹了把眼泪说，你没有奶水，你怎么喂孩子呀？

　　那没问题，人工喂养，我早想好了，女会计抱紧了婴儿，她说，我买奶粉、奶糕，还有鲜牛奶，鲜果汁，不会饿着孩子的。

　　人工喂养怎么行？孩子长不出力气。蓬仙上前在小猫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她突然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决定，我来喂奶，我每天抽空给小猫喂两次奶，蓬仙说，三袋奶粉也顶不了我的一碗奶汁，不喝我的奶小猫长不大的。

　　后来的纠葛其实就是由喂奶引起的。女会计当时勉强点头应承了蓬仙，但她只遵从了两天。她告诉别人，看看蓬仙给小猫喂奶的样子，她心里别扭极了。既然你把孩子送给我，就该让我来哺养孩子，女会计满腹牢骚地说，凭什么说她一滴奶顶过三袋奶粉？孩子给了我，我就是她的母亲了，为什么非要喝她的奶呢？

　　蓬仙等了两天，不见女会计和小猫的影子，人就有点失魂落魄的。她想把小猫饿死啊？蓬仙这么喊了一声就冲出家门。她先是走了半个城市找到女会计的家。那门上挂着铁锁，门前晾着一排用新纱布剪成的湿尿布，蓬仙摸了摸那些尿布，忍不住嘀咕道，懂个屁，新纱布哪有旧的好？女会计的邻居告诉蓬仙说，陈会计还没下班呢，她刚过继了弟弟家的孩子，这几天忙坏了。蓬仙一听就笑了，那不是她亲生女吗？又问那邻居，那孩子夜里闹不闹？邻居说，怎么不闹？夜里闹得左邻右舍都睡不着。蓬仙一听就不说话了，心里想，没生养过的女人就是不会带孩子。

　　蓬仙急急匆匆地又穿越半个城市，朝女会计所在的化工厂走去，走到半途上，奶汁涨得厉害，蓬仙就找个僻静处把奶汁挤掉了一半。大约午后两点钟左右，蓬仙闯进了化工厂，传达室的老头想拦住她盘问几句，蓬仙却急勿匆地往里面奔跑，她说，不喂不行了，要饿坏了，要饿坏了！老头在后面追着喊，你跑什么？什么饿坏了？蓬仙头也不回，边跑边叫了一声，我的孩子！

　　蓬仙来到了化工厂托儿所的窗外，一眼就看见小猫，一个保育员正拿着一瓶淡黄色的液体往小猫嘴里塞。蓬仙或许是急晕了头，一时竟然找不到托儿所的门，干脆就从窗子里翻了进去。里面的保育员惊呆了，纷纷过来围住了蓬仙，蓬仙也来不及解释，衣裳一撩就抢过了小猫。这样过了一分钟，母婴俩脸上都露出了一种轻快幸福的笑容。保育员们却仍然没醒过神来，七嘴八舌地盘问开了，你是陈会计的什么人？你是她弟媳妇吗？你是她请来的奶妈吗？

　　蓬仙不理睬这些问题，她伸出食指在婴儿脸上轻轻划了一圈，说，才两天不到，就瘦了一圈。又指着床上的奶瓶问，那瓶子里黄颜色的，是什么东西？保育员说，桔子汁呀，陈会计关照的，两点钟给孩子喂桔子汁。蓬仙一听火又窜上来了，她说，懂个屁，桔子汁也能顶饱？这么酸的东西，孩子的胃怎么受得了？孩子那胃比豆腐还嫩呀，这么喂孩子不得胃病才怪。蓬仙说话的嗓门很高，几个午睡的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大哭起来，保育员们就请蓬仙到外面说话，蓬仙一边走一边说，这儿的孩子胆小，换了我家那些孩子，就是来个戏班子在他们床前唱戏打鼓，他们也不会哭一声。

　　到了外面蓬仙仍然抱着小猫，后来女会计闻讯赶来，看见蓬仙抱孩子的那模样那表情，她就预感到这个女婴已经不属于她了。蓬仙的目光冷冷地投射过来，充满了愤怒和轻蔑。

　　女会计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蓬仙说，我要是不来，孩子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女会计急了，她说，你怎么这样说话？孩子不是好好的吗？你以为就你的奶水值钱，孩子离了你就活不成啦？

　　蓬仙抱住小猫朝左边右边晃了几下，现在看来我的孩子离了我就是活不成。蓬仙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她抱着小猫走到女会计面前，说，我要带她回家，你要不要再抱一抱她？女会计绝望地扭过头去。你不要抱最后一下？蓬仙在女会计身边停留着，她脸上的表情像雨云一样急迟地变幻着，最后变成一丝悲哀的冷笑，她说，你也不怎么样，我还是看错人了。

　　女婴小猫就这样被她母亲又抱回了家，第二天我们街上那些好事的妇人来到冯家，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女会计的那瓶桔子汁，蓬仙听得不耐烦了，她说，咳，喂点桔子汁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变卦也不是为了桔子汁，是她没经住我的考验，我让她抱孩子最后一下，我想看她抱孩子时哭不哭，她一哭我的心肯定软了，可是她不要抱，她不要抱，那个女人，她没经住我的考验呀！

　　小猫像一只小猫一样偎着蓬仙长大了。

　　冯家九个孩子中，蓬仙最疼爱的就是小猫，小猫的哥哥姐姐嫉妒她，吵起嘴来就说，你以为妈疼你？你刚生出来时差点让妈送给人家。小猫不相信，跑去问蓬仙，蓬仙笑着回答她，别听他们胡说，就是把他们八个都送人了，妈也不会把你送走的。

　　蓬仙到哪儿都带着小猫，蓬仙到哪儿小猫都跟着。小猫七岁那年跟着母亲去杂货后买扫帚，看见一个女人在柜台另一侧买凉席，那女人的手在凉席上一遍遍地搓摸着，眼睛却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小猫有点害怕，就躲在蓬仙的身后不让她看见，等到那女人走出了杂货店，小猫就大声地问蓬仙，那人是谁？她为什么要盯着我看呢？

　　蓬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地笑起来，她在小猫脸蛋上拧了一把，说，她当然要盯着你看，看你长得漂亮不漂亮，看你懂事不懂事，你差点做了她的女儿嘛。

　　小猫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哇哇大哭起来，小猫还用新买的扫帚打母亲的屁股，蓬仙怎么哄也没用，一咬牙就使了个杀手锏，她高声喊道，再哭，你再哭我真的把你送给她，送给她去做女儿！

　　这下小猫被吓住了，小猫顿时止住了哭闹，她的两只手死死地抓住蓬仙的衣角。她的眼睛恐惧地望着杂货店门外，幸运的是那个女人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蓬仙朝杂货店的女店员挤了挤眼睛，她说，没有办法，自己的孩子就得自己养。

　　那还用说吗？女店员不假思索地回答，那还用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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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桃花心木
　　** 林清玄 **

　　乡下老家屋旁。有一块非常大的空地，租给人家种桃花心木的树苗。

　　桃花心木是一种特别的树，树形优美，高大而笔直，从前老家林场种了许多，已长成几丈高的一片树林。所以当我看到桃花心木仅及膝盖的树苗，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种桃花心木苗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人，他弯腰种树的时候，感觉就像插秧一样。

　　树苗种下以后，他常来浇水，奇怪的是，他来的并没有规律，有时隔三天，有时隔五天，有时十几天才来一次；浇水的量也不一定，有时浇得多，有时浇得少。

　　我住在乡下时，天天都会在桃花心木苗旁的小路上散步，种树苗的人偶尔会来家里喝茶。他有时早上来，有时下午来，时间也不一定。

　　我越来越感到奇怪。

　　更奇怪的是，桃花心木苗有时莫名其妙地枯萎了。所以，他来的时候总会带几株树苗来补种。

　　我起先以为他太懒，有时隔那么久才给树浇水。

　　但是，懒人怎么知道有几棵树会枯萎呢？

　　后来我以为他太忙，才会做什么事都不按规律。但是，忙人怎么可能做事那么从从容容？

　　我忍不住问他，到底应该什么时间来？多久浇一次水？桃花心木为什么无缘无故会枯萎？如果你每天来浇水，桃花心木苗该不会枯萎吧？

　　种树的人笑了，他说：“种树不是种菜或种稻子，种树是百年的基业，不像青菜几个星期就可以收成。所以，树木自己要学会在土里找水源。我浇水只是模仿老天下雨，老天下雨是算不准的，它几天下一次？上午或下午？一次下多少？如果无法在这种不确定中汲水生长，树苗自然就枯萎了。但是，在不确定中找到水源、拼命扎根，长成百年的大树就不成问题了。”

　　种树人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我每天都来浇水，每天定时浇一定的量，树苗就会养成依赖的心，根就会浮在地表上，无法深入地下，一旦我停止浇水，树苗会枯萎得更多。幸而存活的树苗，遇到狂风暴雨，也会一吹就倒。”

　　种树人的一番话，使我非常感动。不只是树，人也是一样，在不确定中生活，能比较经得起生活的考验，会锻炼出一颗独立自主的心。在不确定中，深化了对环境的感受与情感的感知，就能学会把很少的养分转化为巨大的能量，努力生长。

　　现在，窗前的桃花心木苗已经长得与屋顶一般高，是那么优雅自在，显示出勃勃生机。

　　种树人不再来了，桃花心木也不会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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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回忆梁左 -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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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忆梁左
　　** 王朔 **

　　一个人没了，说什么也是多余的，记着也好，忘记也好，都是活人看重，逝者已经远去，再见面大概也早忘了这一世的事。

　　这一世梁左是个作家，写了很多字，大部分是让人高兴的，也留下了一些对人对事的看法，这些文字是厚道的，其中闪动着他的为人。关于他的作品最好让读者自己体味，无论如何那是他写给他们看的。在这里，我更想多谈一谈他这个人，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很多，现在一想他，还能看到他生前的模样，忧心忡忡急匆匆地低头走过来，抬起头时眼镜遮住了半个脸，十分疲惫的样子，欲言又止。

　　我和梁左是1992年认识的，通过梁天。宋丹丹要拍一个喜剧电影，找我写剧本，我心里没底，想拉上一个垫背的。这之前听过梁左写的相声，觉得好，我所不及，就找梁天要了他哥的电话，打过去相邀。

　　听这人的名字，以为一定是个张扬外向的瘦子，左么。见了面发现是个胖胖的好好先生，和梁天一样的小眼睛，隐在度数很深有放大效果的眼镜后面，见人便带三分笑，说起话来字斟句酌，很在乎对象的反应，个别咬字上有点大舌头。没话的时候很安静，眼睛看着地，似乎怕人注意，有些讪讪的。后来翻拣他从前的照片，看到这副表情很小就挂在他脸上，几乎每一张照片只要他在笑，眼睛就是朝下的，很不好意思的。仅从这表情看，这人似乎很害羞，很谨慎，对这个世界充满紧张，是个自闭的人。

　　后来成了朋友，接触多了，不太注意他的表情，也见过他喜不自禁高谈阔论和吃饱喝足的样子，还是觉得他是第一印象里给人的感觉。他爱热闹，见生人又拘谨，给他打电话出来吃饭，他老要问都有谁呀，听说不认识的人请，在座的还有不认识的，他就犹豫，犹豫再三说，我就不去了吧。这犹豫中有别人都在花天酒地自己在家单吃的不甘心，也有拒绝别人时赔的小心。

　　听说都是朋友，就欢天喜地地答应，但还要反复来回摆架子：你们都想我，好好，那我就受累去一趟。到了地方又挑座位又挑菜，有时还挑服务员的礼，譬如小姐端着蹄髈上来，说“您的肉来了”，他就说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的肉”呀，应该说“您要的肉来了”。后来大家成了习惯，请他吃饭先说这么一套：大家想您，没您不热闹，您就受累跑一趟。初次见面的人会觉得这人、我们这帮和他在一起的人都虚头八脑的，次数多了，知道是个好玩，也跟着说。

　　梁左好吃，鸡汤翅、沙锅鱼头、炖老母鸡是他的最爱。没人请就自己掏钱“做个小东”。遇到这几样东西，他都要吃两轮，先跟大家吃一气，待大家放下筷子，他就叫毛巾，摘眼镜擦汗，让服务员添汤、端到他跟前来，仔细拣着、一根骨头不拉搁嘴里过一遍，然后灌汤。他在平谷插过队，经常形容什么叫素、寡、肚子饱了嘴没饱。平谷是“京东肉饼”的发源地，那也是他念念不忘一说起来就垂涎三尺的美食。后来英达说，看来梁左是对的，吃什么都该点双份儿。

　　梁左是写喜剧的，读书的口味偏于历史掌故，我和他经常交换书看，他推荐给我的大都是这一类。我有一套《文史资料》，他一直想据为己有，我不答应，他就5本5本借着看，直到去世还有几本在他书架上。老看这些书使他的谈吐和打扮都有些老气横秋，一次他脚得了丹毒，穿着便宜的呢大衣、拄着拐棍出来吃饭，我说他你可真像人民日报副总编。我愿意和他一起出去，女孩见了都说，你们跟两代人似的。梁左嘲笑我的一个主题就是我认为自己还年轻，他说人老了的特征不在保守而在维新。他还爱说，我是一直没好看过，王老师年轻的时候好看过，现在就老忘不了，还以为自己好看。说完狂笑，然后戛然而止，抬头望天，愣在那里，再看人一脸正经。他大笑时就是这样，稍纵即收，好像自己先怯了，又好像被冥冥中一个声音喝住。

　　梁左十分羡慕我的睡眠，他的睡眠是运动的，每天往后推两个小时，从黑夜推到白天，再一步步推回来。最拧巴的时间是晚饭当口，挣扎着吃几口就要回家眯一觉，醒来总是深夜，群众反映他经常一个人后半夜去各种酒吧独逛。为了拧巴回来，他一直吃安眠药，时而奏效时而起反作用。有一阵子他把睡眠调整到夜里十一、二点了，能连续睡五六个小时，他十分欣慰，比什么都幸福似的对我感叹，还是白天好，街上都是人，商店也都开门，想去哪儿都行。那几天他比任何时候都紧张，一到天黑就做睡前准备，也不打牌也不多聊，迪厅酒吧门都不敢看，生怕兴奋了。过了几天，我看他又坐得住了，还张罗通宵牌局，问他，他说又改早晨睡了。后来他家楼上装修，他又添了一个毛病，睡觉时开着电视或录音机。

　　我一般只在晚饭时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是关了铃在睡觉，接他就说在赶剧本，一年四季他大都是一个人在家。人民日报社前那条摊贩街没拆之前还见他孤零零出来买东西回家吃。我跟他说剧本是写不完的，钱是挣不完的。他说是是，我是早晚要写小说的。他在潘家园市场买了本解放初期一个小知识分子的日记，他准备根据这个日记写一部长篇，那里面有很多肺腑之言，掌握得当，能改变一代人的认识。他还有一个小说构思，跟《红楼梦》和红学家有关，听他讲已经很乖谬了，写出来一定是超讽刺。这两本小说都是一听想法就对，也适合他发挥的东西，写出来就占一席之地。我劝他，写吧，相声你也祸害了，情景喜剧你也是头牌，该往我们小说里搅和搅和了。他美滋滋地说，真的，全瞧我啦？他对虚荣有一种孩子似的喜爱，拍《临时家庭》投资方非要他做导演，一劝他就去了。我问他你导吗，他说我给他们说戏，不说哪成啊。蔡明说，他在现场就爱听人家管他叫“导演”，一听就绷不住，闭着嘴张着俩鼻孔往外偷乐。

　　大概是导完《临时家庭》之后，他说要写小说了，闲了半年，每天愁眉苦脸，昨天一万字了，今天只剩下三百。我说你就用刘震云那法子，先往下趟，最后一块儿改，这么弄，一个自然段就能改一年。他说道理我明白，可是做不到。他那不是写小说，是改笔路子，从电视剧下来都有那么个苦恼过程，在我看那甚至是改生活方式和人生态度，写剧本和写小说是两种活法，一个直通欢场一个自断尘缘。他坚持了很久，又接戏了。一天说，没办法，得过日子，反正这俩小说在我脑子里，丢不了。

　　他说他有忧郁症，自己查书吃“百忧解”。

　　他说我跟你还是不一样，有些事你早看开了，在我这儿就是大逆不道。

　　他说你相信有天堂吗，上帝呢？他说我也想通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他说有人给他算命，只要活过43，还有43年寿命，这后43年别提多可心了，想要什么都有。他说太好了，从来没这么好过，以后不玩了。

　　现在知道，他最后一夜自己在三里屯酒吧街转了两小时；10点左右给他一个在云南的朋友打过电话，说他父亲丧事的事；之后去了一个朋友的酒吧，想跟人聊天，可是所有人都在聊，他没能参加进去；凌晨4点去了“佰金瀚”桑拿，有朋友看见他脸上盖着小毛巾在桑拿室里睡着了，于是叫醒了他；上午10点邻居看见他拎着买的熟食回家；这之后没人再见过他。他的电话记录在傍晚6点来钟有打出去的电话，一个照顾过他的剧务在同一时间给他打进一个电话，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准备热点东西吃。

　　法医鉴定他是当天晚上10点至凌晨2点之间去世的。胃内无食物。见到他的人说他很安详，面带微笑。桌上的录音机正循环放着民乐改编的《梁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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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所能带给你们的事物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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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所能带给你们的事物
　　** 李娟 **

　　我从乌鲁木齐回来，给家人买回两只小兔子。卖兔子的人告诉我：“这可不是普通兔子，这是 '袖珍兔’，永远也长不大的，吃得又少，又乖巧。”所以，一只非得卖二十块钱不可。

　　结果，买回家喂了不到两个月，每只兔子就长到了好几公斤。比一般的家兔还大，贼肥贼肥的，肥得跳都跳不动了，只好爬着走。真是没听说过爬着走的兔子。而且还特能吃，一天到晚三瓣嘴喀嚓喀嚓磨个不停，把我们家越吃越穷。给它什么就吃什么，毫不含糊。到了后来居然连肉也吃，兔子还吃肉？真是没听说过兔子还能吃肉……后来，果然证实了兔子是不能吃肉的，它们才吃了一次肉，就给吃死了。

　　还有一次，我从乌鲁木齐回来，带回了两只“金丝熊”（乌鲁木齐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当时我蹲在那个地摊前究了半天，觉得”金丝熊”看起来要比上次的兔子可靠多了，而且要更便宜一些，才五块钱一只。就买回去了。我妈一看，立刻骂了我一顿：“五块钱啊？这么贵！真是，家里还少了耗子吗？到处都跑的是，还花钱在外面买……”我再仔细一看，没错，的确是耗子，只是少了条长尾巴而已……

　　只要我从乌鲁木齐回来，一定会带很多很多东西的。乌鲁木齐那么大，什么东西都有，看到什么都想买。但是买回家的东西大都派不上什么用场。想想看，家里人都需要些什么呢？妈妈曾明确地告诉过我，家里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头毛驴，进山驮东西方便。可那个……我万万办不到。

　　家里还需要二十到三十公斤马蹄铁和马掌钉。下山的牧民总是急需这个。另外我叔叔补鞋子，四十码和四十二码的鞋底子没有了，用来打补丁的碎皮子也不多了。杂货店里的货架上也空空落落的，香烟和电池一个月前就脱销了。

　　可是我回家，所能带给大家的东西不是神气活现的兔子，就是既没尾巴也没名堂的耗子。

　　我在乌鲁木齐打工，没赚上什么钱。但即使赚不上钱，还是愿意在那个城市里呆着。乌鲁木齐总是那么大，有着那么多的人。走在街上，无数种生活的可能性纷至沓来，走在街上，简直想要展开双臂走。

　　晚上却只能紧缩成一团睡。

　　被子太薄了，把窗帘啊什么的全拽下来裹在身上，还是冷。身上还穿着大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还是冷。

　　后来我给家里打电话，妈妈问我：“还需要什么啊？”我说：“不需要，一切都好。就是被子薄了点。”于是第二天晚上她就出现在我面前了，扛着一床厚到能把人压得呼吸不畅的驼毛被。她挂了电话，立刻买来驼毛洗了，烧旺炉子烘干，再用柳条儿抽打着弹松、扯匀，细细缝了纱布，熬了一个通宵才赶制出来。然后又倒了三趟班车，坐了十多个钟头的车赶往乌鲁木齐。

　　我又能给家里带来什么呢？每次回家的前一天，总在超市里转啊，转啊。转到“中老年专柜”，看到麦片，就买回去了。我回到家，说：“这是麦片。”她们都很高兴的样子，因为只听说过，从没吃过。我也没吃过，但还是想当然地煮了一大锅。先给外婆盛一碗，她笑眯眯喝了一口，然后又默默地喝了一口，说：“好喝。”然后，就死活也不肯喝第三口了。

　　我还买过咸烧白。一碟一碟放在超市里的冷柜里，颜色真好看，和童年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外婆看了也很高兴，我在厨房忙碌着热菜，她就搬把小板凳坐在灶台边，兴致很高地说了好多话，大都是当年在乡坝吃席的趣事。还很勤快地早早就把筷子摆到了?桌子上，一人位置前放一双。等咸烧白蒸好端上来时，她狠狠地夹了一筷子。但是勉强咽下去后，悲从中来。

　　——不是过去喜爱过的那种，完全不一样。乌鲁木齐的东西真是中看不中用。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一些过去的事物、过去的感觉，永不再有了。她九十多岁了，再也经不起速度稍快一些的“逐一消失”。

　　我在超市里转啊转啊。这回又买些什么好呢？最后只好买了一包红糖。但是红糖在哪里没有卖的啊？虽然这种红糖上明确地标明是“中老年专用红糖”……妈妈，外婆，其实我在欺骗你们。

　　我不在家的日子里，兔子或者没尾巴的小耗子替我陪着我的家人。兔子在房间里慢慢地爬，终于爬到外婆脚下。外婆缓慢地弯下腰去，慢慢地，慢慢地，终于够着了兔子，然后吃力地把它抱起来。她抚摸兔子倒向背后的柔顺的长耳朵，问它：“吃饱没有，饿不饿？”——就像很早很早以前，问我“吃饱没有，饿不饿”一样。天色渐渐暗下来，又是一天过去了。

　　还有小耗子，代替我又一年来到深山夏牧场，趴在铁笼子里，背朝广阔碧绿的草原。晚上，妈妈脱下自己的大衣把笼子层层包裹起来，但还是怕它冷着，又包了一层毛衣。寒冷的夜里，寂寞的没尾巴小耗子把裹着笼子的衣物死命地扯拽进笼子里，一点一点咬破。它们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节选自《我的阿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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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英雄之器
　　** 芥川龙之介 **

　　汉大将军吕马通将一张马脸拉得愈发之长，捋着几茎稀稀拉拉的胡须说道。他身旁有十余人，中间一盏灯火，将一张张脸孔映得通红，衬托在夜晚的营帐上。每张脸上，都浮现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想必是今日一仗，取下西楚霸王的首级，得胜的喜悦还没消失的缘故吧。

　　“是吗？”

　　其中一张脸孔，鼻梁笔挺，目光锐利，嘴唇上浮出不屑的笑容，盯着吕马通的眉心应了一声。不知为什么，吕马通似乎有些狼狈。

　　“当然，项羽力大盖世。听说连涂山禹王庙的石鼎都能折断。今日一仗也是如此。一时之间，在下以为要性命不保。李佐被杀，王恒被杀。那气势，真个无敌。确实力大盖世。”

　　“呵呵。”

　　对方脸上依然不屑地笑着，鹰扬威武地点了点头。营帐外，寂然无声。远处，响起两三声号角，此外就连马的鼻息都听不到一丝。这时，不知从何处飘来枯叶的气味。

　　“然而，”吕马通环伺所有的面孔，煞有介事地眨了一下眼睛。“然而，确非英雄之器。证据，便是今日之战。楚军败退至乌江畔，仅剩二十八骑。面对敌军如林，虽战，亦无济于事。据闻乌江亭长曾驾舟前去接应，本可退至江东。倘项羽确为英雄之器，当忍辱渡江，待他日卷土重来。岂可因小失大，为区区面子而耿耿于怀！”

　　“照此说来，英雄之器者，乃工于算计之谓乎？”

　　众人随即异口同声笑将起来。然而，吕马通毫不气馁。手松开胡须，略挺一挺胸脯，不时瞥一眼那张鼻高目利的面孔，比手画脚，振振有词道。

　　“非也。非此意也。曾闻项羽其人，于今日开战之前，对二十八名部将说过：‘此天之亡我，非人力之不足也。以现有之兵力，必三胜汉军，当令诸君知之。’诚然，岂止三胜，实为九战九胜。但依在下之见，此乃怯懦之言。将自家之失败，归咎于天——老天岂不困惑至极！项羽此话，倘系渡过乌江，纠集江东健儿，再度逐鹿中原之后所说，则又另当别论。然而，事情恰恰相反。本可活得轰轰烈烈，却自蹈死路。在下谓项羽非英雄之器者，并非仅因其不工于算计。将成败委诸天命，以为搪塞，则万万不可。萧丞相这等饱学之士如何说，在下虽然不知，但窃以为，英雄者，决非此等人物。”

　　吕马通面带得色，环顾左右，一时缄口。众人也许认为言之有理，彼此轻轻点了点头，沉默不语。不料，唯有其中那张高鼻子面孔，眼中突然现出感动的神情。黑眸子热辣辣地闪闪发亮。

　　“当真？项羽说过此话？”

　　“据闻说过。”

　　吕马通将一张马脸上上下下大大点了两下。

　　“岂非怯懦？至少，非大丈夫之所为，窃以为，英雄者，乃敢于天斗之人也。”

　　“不错。”

　　“知天命，犹与天斗，方为英雄。”

　　“不错。”

　　“如此说来，项羽……”

　　刘邦抬起一双目光锐利的眼睛，凝神望着秋风中闪烁不定的灯火。隔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徐徐说道：

　　“真一世之英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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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的老师 - 贾平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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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老师
　　** 贾平凹 **

　　我的老师孙涵泊，是朋友的孩子。今年三岁半。他不漂亮，也少言语，平时不准父母杀鸡剖鱼，很有些良善，但对家里的所有来客却不瞅不睬，表情木然，显得傲慢。开始我见他只逗着取乐，到后来便不敢放肆，认了他是老师。许多人都笑我认三岁半的小孩为师，是我疯了，或耍矫情。我说这就是你们的错误了，谁规定老师只能是以小认大？孙涵泊！孙老师，他是该做我的老师的。 

　　幼儿园的阿姨领了孩子们去郊游，他也在其中，阿姨摘了一抱花分给大家，轮到他，他不接，小眼睛翻着白，鼻翼一扇一扇的。阿姨问：你不要？他说：“花疼不疼？”对于美好的东西，因为美好，我也常常就不觉得了它的美好，不爱惜，不保卫，有时是觉出了它的美好，因为自己没有，生嫉恨，多诽谤，甚至参与加害和摧残。孙涵泊却慈悲，视一切都有生命，都应尊重和和平相处，他真该做我的老师。 

　　晚上看电视，七点钟中央电视台开始播放国歌，他就要站在椅子上，不管在座的是大人还是小孩，是惊讶还是嗤笑，目不旁视，双手打起节拍。我是没有这种大气派的，为了自己的身家平安和一点事业，时时小心，事事怯场，挑了鸡蛋挑子过闹市，不敢挤人，唯恐人挤，应忍的忍了，不应忍的也忍了，最多只写“转毁为缘，默雷止谤”自慰，结果失了许多志气，误了许多正事。孙涵泊却无所畏惧，竟敢指挥国歌，他真该做我的老师。 

　　我在他家书写条幅，许多人围着看，一片叫好，他也挤了过来，头歪着，一手掏耳屎。他爹问：你来看什么？他说：“看写。”再问：写的什么？说：“字。”又问：什么字？说：“黑字。”我的文章和书法本不高明，却向来有人恭维，我也是恭维过别人的，比如听别人说过某某的文章好，拿来看了，怎么也看不出好在哪里，但我要在文坛上混，又要证明我的鉴赏水平，或者某某是权威，是著名的，我得表示谦虚和尊敬，我得需要提拔加获奖，我也就说：“好呀，当然是好呀，你瞧，他写的这副联，××××××××××春，多好！”孙涵泊不管形势，不瞧脸色，不慎句酌字，拐弯抹角，直奔事物根本，他真该做我的老师。 

　　街上两人争执，先是对骂，再是拳脚，一个脸上就流下血来，遂抓起了旁边肉店案上的砍刀，围观的人轰然走散，他爹牵他正好经过，便跑过去立于两人之间，大喊：“不许打架！打架不是好孩子，不许打仗！”现在的人很烦，似乎吃了炸药，鸡毛蒜皮的事也要闹出个流血事件，但街头上的斗殴发生了，却没有几个前去制止的。我也是，怕偏护了弱者挨强者的刀子，怕去制伏强者，弱者悄然遁去，警察来了脱离不了干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一走了之，事后连个证明也不肯做。孙涵泊安危度外，大义凛然，有徐洪刚的英勇精神，他真该做我的老师。 

　　春节里，朋友带了他去一个同事家拜年，墙上新挂了印有西方诸神油画的年历，神是裸着或半裸着，来客没人时都注目偷看，一有旁人就脸色严肃。那同事也觉得年历不好，用红纸剪了小袄儿贴在那裸体上，大家才嗤嗤发笑起来，故意指着裸着的胸脯问他：这是什么？他玩变形金刚，玩得正起劲，看了一下，说：“妈妈的奶！”说罢又忙他的操作。男人们看待女人，要么视为神，要么视神是裸肉，身上会痒的，却绝口不当众说破，不说破而再不会忘记，独处里作了非非之想。我看这年历是这样的感觉，去庙里拜菩萨也觉得菩萨美丽，有过单相思，也有过那个——我还是不敢说——不敢说，只想可以是完人，是君子圣人，说了就是低级趣味，是流氓，千刀万剐。孙涵泊没有世俗，他不认作是神就敬畏，烧香磕头，他也不认作是裸体就产生邪念，他看了就看作是人的某一部位，是妈妈的某一部位，他说了也就完了，不虚伪不究竟，不自欺不欺人，平平常常，坦坦然然，他真该做我的老师。 

　　我的老师话少，对我没有悬河般的教导，不布置作业，他从未以有我这么个学生而得意过，却始终表情木然，样子傲慢。我琢磨，或许他这样正是要我明白“口锐者天钝之，目空者鬼障之”的道理。我是诚惶诚恐地待我的老师的，他使我不断地发现着我的卑劣，知道了羞耻，我相信有许许多多的人接触了我的老师都要羞耻的。所以，我没有理由不称他是老师！我的老师也将不会只有我一个学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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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给匆忙走路的人 - 严文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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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给匆忙走路的人
　　** 严文井 **

　　我们每每在一些东西的边端上经过，因为匆忙使我们的头低下，往往已经走过了几次，还不知有些什么曾经在我们旁边存在。有一些人就永远处在忧愁的圈子里，因为在他即使不需要匆忙的时候，他的心也俨然是有所焦灼。这种人的惟一乐趣就是埋首于那贫乏的回忆里。 

　　这样的人多少有点不幸。他的日子同精力都白白地消费在期待一个时刻，那个时刻对于他好像是一笔横财，那一天临到了，将要偿还他的一切。于是他弃掉那一刻以前所有的日子而处在焦虑粗率之中也许真的那一刻可以令他满足，可是不知道他袋子内所有的时候已经花尽了。我的心不免替他难过。

　　一条溪水从孕有它的湖泊往下注时，它就迸发着，喃喃地冲激着往平坦的地方流去。在中途，一根直立的芦苇可以使它发生一个旋涡，一块红沙石可以使它跳跃一下。它让时间像风磨一样地转，经过无数的曲折，不少别的细流汇集添加，最后才徐徐地带着白沫流入大海里，它的被人叹赏决不是因它最后流入了海。它自然得入海。诗人歌颂它的是它的闪光，它的旺盛；哲学家赞扬它的是它的力，它的曲折。这些长处都显现在它奔流当中的每一刻上，而不是那个终点。终点是它的完结。到达了终点，已经没有了它。它完结了。 

　　我们岂可忽略我们途程上的每一瞬！ 

　　如果说为了惧怕一个最后的时候，故免不了忧虑，从此这个说话人的忧虑将永无穷尽，那是我们自己愿意加上的桎梏。

　　一颗星，闪着蓝色光辉的星，似首不会比平凡多上一点什么，但它的光到达我们的眼里需要好几千年还要多。我们此刻正在惊讶的那有魅力的耀人眼目的一点星光，也许它的本体早已寂冷，或者甚至于没有了。如果一颗星想知道它自己的影响，这个想法就是愚人也会说它是妄想。星是静静地闪射它的光，绝没有想到永久同后来，它的生命就是不理会，不理会将来，不理会自己的影响。它的光是那样亮，我们每个人在静夜里昂头时都发现过那蓝空里的一点，却为什么没有多少人于星体有所领悟呢？ 

　　那个“最后”在具体的形状上如同一个点，达到它的途程如同一条线，我们是说一点长还是一条线长呢？ 

　　忽略了最大最长的一节，却专门守候那极小的最后的一个点，这个最会讲究利益同价值的人类却常常忽略了他自己的价值。

　　伟大的智者，你能保证有一个准确的最后一点，是真美，真有意义，超越以前一切的吗？告诉我，我不是怀疑者。 

　　不是吗？最完善的意义就是一个时间的完善加上又一个时间的完善，生命的各个小节综合起来方表现得出生命，同各个音有规律地连贯起来才成为曲子，各个色有规律地组合起来才成为一幅画一样。专门等待一个最后的好的时刻的人就好像是寻找一个曲子完善的收尾同一幅画最后有力的笔触，但铁轨略了整个曲子或整幅画的人怎么会在最后一下表现出他的杰作来？ 

　　故此我要强辩陨星的存在不是短促的，我说它那摇曳的成一条银色光带消去的生命比任何都要久长，它的每一秒没有虚掷，它的整个时辰都在燃烧，它的最后就是没有烬余，它的生命发挥得最纯净。如果说它没有一点遗留，有什么比那一瞬美丽的银光的印象留在人心里还要深呢！

　　过着一千年空白日子的人将要实实在在地为他自己伤心，因为他活着犹如没有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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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青春的倦怠 - 三岛由纪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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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春的倦怠
　　** 三岛由纪夫 **

　　一什么是倦怠？

　　所谓倦怠是非常奢侈的东西。首先，我现在没有闲工夫拥有倦怠。因为每天得忙于工作，忙于奔波生活。再说，社会上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可能拥有倦怠。而且想要咀嚼真正的倦怠滋味，得花费很多金钱。为什么呢？因为随着没钱而来的无可奈何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心境，同倦怠相距甚远。

　　在人们常说的青春的倦怠里，虽然也有人把没钱去看电影而无所事事地呆在简易公寓的二楼上的情景称为青春的倦怠。但这能不能说是倦怠，还是个疑问。其实，所谓真正的倦怠，是武侯贵族的专利，只有这些人才懂得倦怠的真正可怕。在简易公寓的二楼上恍恍惚惚的人，既苦于处置自身，又难于对付青春，在时而忧郁时而开朗的状态中，打发着无所作为的日子，这样他还是一无所获。而倦怠，则是拥有一切的人，在他们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时候，才感受到的东西。王尔德曾经说过：“人世间有两类不幸，即一无所获的不幸和整个拥有某种东西的不幸。后者更为不幸。”这更为不幸的后者，就是倦怠。

　　然而，所谓青春就是尚未得到某种东西的状态，就是渴望的状态，憧憬的状态，也是具有可能性的状态。他们眼前展现着人生广袤的原野和恐惧，尽管他们还一无所有，但他们偶尔也能在幻想中具有一种拥有一切的感觉。把这种感觉同上述倦怠的定义两相对照，就会明白所谓青春的倦怠，是语言本身的矛盾。实际上，青春是不可能有倦怠的，而且倦怠这种感情同青春的意义是相反的。

　　二青春的孤独

　　既然如此，人们为什么还要使用青春的倦怠这样的词呢？因为它是一种带点俏皮，又有点忧虑的说法。就是说，这是忧郁症的，却又带有某种甜蜜感觉的词。

　　人们常在公园的长椅子上或在街口处，看见挂着一副副寂寞面孔的青年男女的身影。虽说是男女，却各不相干。他们至少在成对的情侣漫步时，脸上露出奕奕的神采。这种神采，其实不是倦怠，而是青春以非常迅速的脚步同孤独互不妥协才产生的。

　　毋宁说，我更想谈谈有关青春的孤独的问题。为什么呢？因为没有什么比青春更能强烈地感受到孤独，也没有什么比青春更能与孤独和睦共处。青春在一个个瞬间体味着孤独，并且眼看着行将从孤独中摆脱出来时，顷刻间又消失，复陷入孤独。青春不是孤独的状态。就是说，人既不能充分享受相互亲密，和睦共处，安逸地圆满地共同生活，也不能习惯于这种状态。乍看酷似倦怠的那种孤独，就在那里出现了。我们所称的孤独，是指在这种精神性的共同生活中所产生的那种唯独自己行将被埋葬掉的感觉。但同时，也是处在这样一种状态，即在这种精神的共同体里，比别人会有更多的憧憬。年轻人对这种状态比别人抱有更强烈的憧憬。在憧憬之余，又不满足于这种憧憬。

　　让我们假设这里有一个少女吧。这个少女确信自己不能爱别人。她真的不能爱任何人。她偶尔也同男性朋友散步，去看电影，去跳舞。然而，当这位男性朋友向她表示爱意时，她自己的那份爱情却旋即冷却，而且觉得他仿佛是个充满可恨的欲望的怪物，她的幻想立即幻灭，反而变得讨厌他了。于是，她立即回到孤独状态，在孤独中咀嚼类似倦怠的东西。她一无所获，却还在体味着倦怠。正确地说，是在体味着像是倦怠的东西。

　　她对人生抱有一种恐惧。这种恐惧使她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这种自我封闭的心情，同试图深入封闭状态中并勇往直前的心情之间的矛盾，总是使她陷入孤独，并且成为她总是嘟囔着人生真没意思那句口头禅的根本原因。这时候，她会将自己与人生之间拉开某种模糊的距离。试图在其间能够心安理得地获得休息。她会说：“寂寞啊。真寂寞”她知道一旦有了爱，就不会感到寂寞了。但是，她没能找到爱的对象。于是，又不由得说“寂寞啊。真寂寞”最终又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她仰望着春天的苍穹、白云，凝视着翠绿的树林。然而，这些景象都没能给她带来任何喜悦，她仿佛在拒绝自己。于是，她自己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宛如处在悬空状态，变得朦胧了。她心想：如果自己能变成整个不存在就好了。可是自己又没有勇气自杀。她想：假如自己能原封不动地变成一缕烟云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了。可是，自己怎么也难以消失。她仿佛在施展隐身法……她带着这种心境，茫然呆坐在窗边。于是，春天渐渐过去，她把这种情景称为青春的倦怠。然而，这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呢？

　　三充实孤独的方法

　　在人生的道路上，往往遇到许多这样的情况：最爱装诚实的人，其实是最狡猾的。看似最狡猾的人，实际上在工作中却是最诚实的。这是我们走上社会学到的惊异事物之一。

　　学生时代，学生还不是社会人，因此学生时代也是只顾滥用诚实的时代。于是最懒惰的人和最狡猾的人，得以滥用诚实而不被人识破就混过去了。

　　我们经常遇见挂着一副诚实面孔的少女和青年，她和他们着实认真对待人生，不能宽恕丝毫的罪恶，也不能容忍一点污垢。她们憎恨所谓的成年人，弹劾成年人的肮脏行径。尽管如此，大人们都在从事某项工作，而她们则还没有工作。也就是说，她们还处在青春的倦怠状态。我想说的，是这种倦怠对于人生显得很真挚，但实际上在很多情况下，却是一种狡猾的自我辩护。这是一种不使自己受到伤害的自我维护。于是，作为充实这种倦怠和孤独的方法，人们就读书。

　　且说，问题是读书的方法。我仔细地回顾了自己青春时代的读书情况，那是我从未有过的，为了自我辩护而读书的时代。换句话说，也没有哪个时代像这时的读书是那样地有助于我的人生，那样地易于掌握。大多数年轻人读书的情况是，缺乏客观性的读书，无批判的读书，为了自己只抽出自己喜欢的书来读，自己先做结论，甚或只取出迎合结论的书来读。表面上看，这种读书似是一心为了探索自己所不懂的东西，而实际上从结果来说，很多都是如上所述的读书。我们小说家知道如何从商业角度去施展手段来迎合这样的读者。可悲的是，只为迎合这样的读者而写作的小说家，也并非没有。

　　但是，我并不是说这样的读书全都是负面的。在为了充实青春的所谓倦怠，为了自我辩护而读书的过程中，宛如沙里淘金留下砂金一样，最后总是会有一点好东西留在自己身上的，这种情况也是为数不少的。这就像读书，最后意想不到地触碰到核心的东西。这个核心的东西，最后会向读书人说声“不”，在最后的瞬间说声“不”，这是违背读书人为自我辩护而读书的初衷的。在真正一流的读物中，洋溢着这种“不”的力量。而且这种力量威胁着他们，把他们从先前心安理得的状态中驱逐出去，并促使他们腾飞起来。那里就有读书的不可思议的效果。没有遇上这样一流读物的人，只能说是他的真正的不幸。

　　我已举出一个读书的例子，不过，青春是那么难以捉摸，为了抚慰不知如何消遣才好的心情，人们或许会去看电影。电影会把人生截断达一个半小时之久，让你沉湎在各式各样的梦中，沉浸在多姿多彩的幻想里。结果，电影有时会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电影仿佛就是一种现实。当然，电影将会利用这种错觉。它帮助人们消磨时光，使人们最轻松自如地消遣。我认识的一个年轻人，一周之内竟到处看了十部电影。他们只是像躺在床上张口等人来喂药的病人那样，简直是主动接受别人酌量发给的某样东西。然后，这样做即使能够消遣时光，却丝毫也不能派遣他们原本所说的倦怠或孤独。他们越发感到孤独，最后，剩下的就是一些无法清理的陈腐的渣滓。

　　前面我说过，人生的真挚生活方式，立志诚实，在这种感情中潜伏着青春的某种狡猾。但是，我认为人这种动物，从孩提起直至老迈，在各个年龄层里都顽固地具有各自层面的狡猾。孩子有孩子的可怕的狡猾劲，就连疯子也有疯子的狡黠。还有老人还有老人的圆滑，中年男子更有他们出了名的奸诈。四十八岁人有四十八岁人的狡猾。这又怎能唯独要求青春不能拥有自己的狡猾呢。如此看来，所谓狡猾，也可以说是人类为了求生存而不得不采取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法。

　　但我想说的是，至少那些诚实的青年男女在青春时代的狡猾，实际是以一种逆反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就是说，他们出于自我保护，必须戴上面具，以显示自己着实是个诚实的人，绝对诚实。于是，就要让那些不过是来自对人生的恐惧的东西，拥有恰似真挚地探索人生似的影子。然后真正的诚实并不是这种东西。真正的诚实，是不宽容自己的狡猾的。并且不断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诚实。可是，青春时代并不怀疑自己的狡猾，并不希望自己始终都是纯洁而诚实的。因此毋宁说，那不是青春的诚实。也可以说，那是对青春的诚实的憧憬吧。

　　那么，它同先前所说的倦怠有什么关系呢？我想说的，是要用探索人生的做法，指明在他们毫无道理的议论，随便胡乱的读书，被疯狂般的行动所驱使的种种行为中，潜藏着试图摆脱孤独而手足无措的盲目行动。

　　四怎样克服倦怠

　　昔日尼采曾就希腊古代的厌世主义做过论述，它是就有过阿提卡地方的抒情诗中屡屡出现所谓阿提卡的忧愁所作的说明。尼采将阿提卡的忧愁阐释为：这是用至今依然处在朝气蓬勃的青春年代的希腊民族的丰盈本身所产生的一种苦恼。尼采说明它虽然是一种厌世主义，悲观主义，但却是强有力的悲观主义。尼采是在说：丰盈和丰饶本身会产生一种苦恼。这就是同我们前面所说的拥有一切者那种可怕的倦怠有所区别的缘故。

　　在这里，实际上就成立了一个简单的计算公式。就是说，这里的不平衡是由肉体能量的过剩所产生的不平衡，是精神的未完成与肉体的已完成之间的不平衡。缘此，只须稍许扣除多余的一方，以补足增加少的一方，就可以取得平衡。体育运动与精神行动是青春的同义词，其道理就在于此。总之，要消耗过剩的东西，把过剩的东西消耗尽，才是最符合青春的生理要求。如果让某些过剩的东西原封不动不加处理的话，那么过剩的能量就会反过来压倒精神，促使精神发达不起来。就像梅树开花必须剪枝一样，青春为了自我调节，为了使自己的精神能够充分的发挥，就有必要通过体育运动或其他活动来消耗自己的能量。当人的肉体受到残酷的使用时，人就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即这种残酷使实际上会给人带来某种爽朗的喜悦，同时也会使人精神焕发。总之，喜欢深入思考问题的人需要到户外去四处走走。但是，只顾四处走走，进行体育运动全然不运用精神，也是一种畸形。通过体育运动消耗过剩的能量，随后在愉快的疲劳里思考问题，这才能取得平衡。于是，思考才能变得正常，精神本身也就不为过剩的东西所烦恼，而能清澈地发挥作用。另外，如果肉体获胜而变得过剩，那就有必要尽量运动以消耗体力，使它转换到精神上来。

　　归根结蒂，我认为青春的种种问题，都是出自精神和肉体的不平衡。人们会逐渐察觉到，乍看知性离奇发达的人，绝不是使精神本身发达的。为什么呢？因为精神这种东西，在受到肉体压迫期间，是不可能充分发挥作用的。即使人们试图单凭精神的力量去解释、压迫或完美地分析肉体，这在青春时代是不可能办到的。这样说，绝不言过其实，到了完全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就可以称为成人了。

　　1957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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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握手
　　** 莱.亨特 **

　　言及握手，首先想到人们两个失态之处。

　　其一，不问亲疏，不辨场合，见手即握，殷勤之态可掬。此情此景，你会以为那被握之人是这类握手者普天之下最亲密的挚友。你的手如有幸被泽及，也会同样受庞若惊，尽管你与握手者只有点头之交。至于别的承幸者（看来握手者忘了其大名），从他的表情看，此一握之恭维景仰，亦不稍减。握手者脸上一片真挚，容光焕然，一声“幸会”，字字有声，发自肺腑。那一握，热切、久长而欢悦、好像被握的此公是刚从辽远沙漠归家的至友，而实际上他不过是个半陌路人。

　　其二，社交场合，常有谦谦君子，手欲伸而常缩，似乎慎言谨行，又似乎手指头发炎、红肿。拘谨如此公，你只好超越一般性的礼貌，握手时倍加主动热情。别人既然极礼貌地把你介绍给他，既然你还想与这聚会中的其他来宾一一握手，出于礼仪，你也不能拉下此君。他的手半停半缩，像是怕你在他手上恶作剧一番。你拉住了他的手，但握手的动力全来自你一方，对方的手只是矜持抑或忧郁，天知道、尴尬也罢，不自然也罢，你还得把手握完。这与你搀着一位淑女去就座颇为相似。确实是否拉手摇动一番（英语握手即为“摇手”），何时松手为宜，亦一样令人颇费周折。前者似有对病人施暴之嫌，后者又是你自揽的不尴不尬的义务。整个晚上，你弄不清自己是否真正讨嫌于此公。聚会终了，你方看出他的举手投足同样不过好于其余和他握过手的诸君。

　　以我想来，两种失态皆可避免。如果两者择其一，我更倾向于前者。诚然那份热情并非就是真诚的流露，但它至少表达出一团和气。假如一定要把真诚与和气弄个径渭分明（根本用不着如此），那么人世间逢场作戏的人情味（搞和气）胜于令人不快的真情（如厌恶他人而不与之握手者）。此外，确定情真与否较之与人亲善更难。而且待人接物之间友善热情本身即为至理。

　　肯定了这一点，亦即悟出了一点为人之道，该道之行令人愉悦。待人接物，立身处世，此为最上乘，也最合逻辑之一法。

　　手掌羞涩常被归之于谦虚稳重。事实上并非如此。除非那不愿伸手的谦虚根源于傲气。有欠于殷勤灵动才是更好的解释。但此欠缺亦根源于自傲。

　　生硬刻板常意味着某君傲慢或不信任他人的德性。我曾有幸会到两位宽厚为怀的先生。透过二人的举止，可见出惜手如金一斑。两人皆自视甚高，这也绝非无来由。两人都乐观自信但吝于握手。对于其中一位，有人曾想设圈套，以鱼肉伏手与其相握。为的是提醒这位先生其握手致意之乏味，常使友人感到难堪。然而密谋者终究没有胆略去实行这计划。此公是否对这图谋有所闻，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事千真万确，即自此以后，他一改旧习，与人握手致意时，热情可掬了。另一位君子是一帮热心政治家中的唯一不变初衷者。他信守其对芙吉众生一贯的态度。对于同事的易变、思迁颇为不快，对其他人的愚蠢和不专亦很恼火。他的举止风度亦得冷若冰霜。尽管如此，其信念言行却一以贯之，不稍改变。如此，他尽可以堂堂正正地孤傲不群而无招人议论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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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1964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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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64
　　** 龙应台 **

　　不曾出席过同学会的我，今天去了小学同学会。56岁的我，想看看当年12岁的玩伴们今天变成了什么样。

　　那是1964年。

　　1月18日，纽约宣布了建筑世贸中心双子大楼的具体计划。

　　1月21日，有湖口“兵变”。

　　5月3日，台湾第一条快速公路完工通车，以刚刚过世的麦克阿瑟命名。

　　6月12日，曼德拉被判无期徒刑。受审时，他在法庭上演讲：“我愿从容就义。”

　　10月1日，世界第一条高铁，东京大阪间的新干线，开始通车。同时，奥运会第一次在亚洲举办，东京面对国际。

　　10月5日，64个东德人利用挖掘的地道逃亡西德。

　　10月16日，中国第一次试爆原子弹成功。

　　12月10日，马丁．路德．金得到诺贝尔和平奖。

　　12月11日，切．格瓦拉在联合国发表演讲。

　　那一年，我们12岁，我们的父亲们平均寿命是64岁，母亲们是69岁。

　　乡下孩子的世界单纯而美好。学校外面有野溪，被浓密的热带植物沿岸覆盖，莓果的香甜气息混在空气里，令人充满莫名的幸福感。溪水清澈如许，赤足其中，低头便可见透明的细虾和黑油油的蝌蚪在石头间游走。羽毛艳丽的大鸟在蓊郁的树丛里忽隐忽现，发出老而神秘的叫声。野草黏在头发里，带着一身泥土气，提着鞋，裤脚半卷，走进学校，先远远看见教室外一排凤凰木，在七月的暑气里，满树红花，一片斑斓。蝉，开始鸣起。

　　进入教室坐下，国语老师慢悠悠地教诗。念诗时，他晃着脑袋，就像古时候的书院山长。他谈做人的道理，因为，那是个有“座右铭”的时代：我们的书桌都有一张透明的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对自己的提醒、勉励、期许。我们的日记本里，每隔几页就有一张人生格言语录。作文课，常常会碰到的题目是，“我的座右铭”：助人为快乐之本。要怎么收获，便怎么耕耘。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我知故我在。人生有如钓鱼，一竿在手，希望无穷。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今日事，今日毕。

　　讲台上的老师，用循循善诱的口吻说：“你们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努力……”

　　56岁的我们，围着餐桌而坐，一一站起来自我介绍，因为不介绍，就认不出谁是谁。我们的眼睛暗了，头发白了，密密的皱纹自额头拉到嘴角;从12岁到56岁，中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在我们12岁那一年，窗外同样有火红烧天的凤凰花，溪里照样是鱼虾戏水于潺潺之间，野蛇沿着热带长青藤缓慢爬行，然后趴到石块上晒太阳，如果，我们有这么一个灵魂很老的人，坐在讲台上，用和煦平静的声音跟我们这么说： 

　　“孩子们，今天12岁的你们，在40年之后，如果再度相聚，你们会发现，在你们50个人之中，会有两个人患重度忧郁症，两个人因病或意外死亡，五个人还在为每天的温饱困难挣扎，三分之一的人觉得自己婚姻不很美满，一个人会因而自杀，两个人患了癌症。”

　　“你们之中，今天最聪明、最优秀的四个孩子，两个人会成为医生或工程师或商人，另外两个人会终其一生落魄而艰辛。所有其他的人，会经历结婚、生育、工作、退休，人生由淡淡的悲伤和淡淡的幸福组成，在小小的期待、偶尔的兴奋和沉默的失望中过每一天，然后带着一种想说却又说不来的‘懂’，作最后的转身离开。”

　　如果在我们12岁那年，有人跟我们这样上课，会怎么样？

　　当然，没有一个老师，会对12岁的孩子们这样说话。因为，这，哪能作人生的“座右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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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无人看管的面包圈 - 张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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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人看管的面包圈
　　** 张抒 **

　　这是一个关于面包圈的真实故事。20世纪80年代，美国有一个名叫保罗．费德曼的农业经济学家，他曾经领导一个研究所为美国海军分析武器开支。这个研究所的收入来源于各种各样的研究合同。每拿到一个研究合同时，费德曼总会买点儿面包圈分给大家，当做一种奖励。

　　后来费德曼渐渐养成了习惯，每到星期五都会在办公室里放一筐面包圈，让大家随便吃。办公楼里其他单位的员工知道了，有事没事也都过来拿几个面包圈。筐很快就见底了。费德曼只好下回多买些，最多的时候一周拿来100多个面包圈。

　　这样下去费德曼自己觉得很不划算。为了收回买面包圈的成本，他在面包筐旁放了一个空的用来装钱的篮子，上面标有建议价格。结果这个没人看守的收款篮收回了95％的面包钱。费德曼感到很高兴，认为自己验证了人们都能够通过道德自律。至于没有收回的5％，他相信只不过是有些人一时疏忽才没有付钱。

　　后来，费德曼决定辞掉研究所的领导职务，专门卖面包圈。费德曼开着车围着华盛顿的那些办公楼打转，用很简单的方式招揽生意：一大早，他将面包圈和一个用来装现金的篮子放在不同公司的食品问，等到午餐时再回来取钱和剩下的面包圈。

　　他的经济学家朋友都认为他疯了，因为根据“经济人”的说法，人们肯定会把面包圈统统偷走，他会赔得倾家荡产。可是费德曼自己却很有信心，按照自己的方法做了下去。出乎朋友们意料的是，尽管费德曼收回的钱没有在研究所里的多，可是也能达到87％的比例。几年后，费德曼每周将8400个面包圈送到140家公司。他赚的钱和原来当研究分析师时一样多。

　　卖面包圈的同时费德曼也不忘自己的经济学家本行，他把自己的生意当做一种经济学实验，详细地记录下每一份数据。费德曼发现。通过测算实际收入和售出面包圈应收款的差额，他可以很好地考查顾客的诚实度。他们会偷面包圈吗?是什么因素决定了有些人白拿、有些人付钱、有些公司的人比别的公司的人诚实？

　　数据表明，小公司的人要比大公司的人诚实。一个只有几十个员工的小公司付钱率通常比几百人的大公司高上3到5个百分点。这有些出乎费德曼的意料，因为他觉得越大的公司就会有越多的人围拢在面包篮子旁，也就有更多的目击者促使你把钱扔进钱箱。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在较小的团体里，你如果做了一件不起眼儿的小事．马上就会尽人皆知，所以反而促使你谨言慎行。而在一个大公司里，即使你拿了面包圈不给钱，谁又知道你是谁呢?这个道理也可以套用到社会上。农村的犯罪率要远远低于城市，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农村犯罪会更容易让乡里乡亲的邻居全都知道，这就是环境对人们的道德所造成的影响。

　　基于观察，费德曼还认为土气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一个热爱工作、喜欢老板的员工会更诚实。至于在一个公司内部，费德曼则相信级别越高的人发生白吃现象的越多。

　　他曾经长期向一家分散在3个楼层的公司送面包。其中位于顶层的是管理层，楼下两层是销售、服务和行政的雇员。楼下收到的钱明显比楼上多。费德曼猜想，因为这些管理层的人员具有过分的控制欲，所以容易发生不诚实的行为。不过有人刻薄地说，也许不诚实正是这些人挤进管理层的原因。

　　数据同时反映出个人的心情也会影响诚实度。比如说天气就是一个主要因素。好天气能让人们付个好价钱。坏天气，比如刮风下雨时，人们则大肆白拿。

　　最有趣的则是节日也会影响人们付钱，有些节日让人变坏，有些节日则让人学好。圣诞节那一周付款百分比下降了2％，感恩节也不好，情人节那周也不怎么样。好的节日包括了7月4日(美国独立F1)、劳动节、哥伦布日。“9．11”恐怖袭击事件发生日时，人们表现得也相当不错。这些节日或纪念日之间的不同之处在哪里呢?费德曼发现，偷窃较少的节日是那些令人产生荣誉感的日子。偷窃较多的节目则是那些充满了焦虑和对所爱的人满怀期待的日子。

　　影响人们诚实有环境方面的因素，也有情绪方面的因素，但是让费德曼最为兴奋的不是他发现了人们为什么不诚实，而是在利益诱惑之下人仍然能够保持诚实。是的，有些人从他那儿偷面包，但绝大多数人即使在没有其他人在场时，或者阴天下雨、圣诞节的时候也没有白吃。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学生格劳康曾经描述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正直纯朴的牧羊人在地洞里获得了一枚巨人的戒指，从此具有了隐身的能力。在没有人能够监视的情况下，原本诚实的牧羊人偷窃了珠宝，引诱了王后，杀死了国王。故事提出了一个道德问题：是否任何人都能抵挡邪恶的诱惑，尤其是当他知道这些行为并不会为人所发觉的时候？

　　费德曼找到了答案，人们可以做到诚实。至少在面包圈问题上，他有87％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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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情至上 - 芥川龙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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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至上
　　** 芥川龙之介 **

　　某妇女杂志社的会客室。

　　主编：四十岁左右胖墩墩的绅士。

　　堀川保吉：三十岁上下，同主编正相反，瘦得不能再瘦，——很难只用一句话来形容，但有一点确切无疑：反正称其为绅士是令人犹豫的。

　　主编：这次能否请您为我们杂志写一篇小说？近来读者口味也好像变高了，不再满足旧式恋爱小说……想请您写一篇植根于深层人性的严肃的爱情小说。

　　保吉：可以写。实际上最近我也有个小说素材想写给妇女杂志。

　　主编：是吗？那好。如蒙赐稿，我们将在报纸上大做广告！比如说是“堀川先生笔下无比凄婉的爱情小说”……

　　保吉：无比凄婉？可我的小说讲的是“爱情至上”。

　　主编：那么就是赞美恋爱啰？那更好。自厨川博士发表“现代爱情论”以来，一般说来青年男女的心就一直倾向于爱情至上主义。……当然是现代爱情吧？

　　保吉：唔——，这倒是个疑问。现代怀疑、现代盗贼、现代染发剂……这些名堂想必是存在的。唯独爱情自远古伊奘诺尊伊奘冉尊以来始终没多大变化，我觉得。

　　主编：那仅仅是理论上的。例如三角关系之类就是现代爱情的一个显例，至少就日本现状来说。

　　保吉：三角关系？我的小说也将出现三角关系。……大致说说梗概可好？

　　主编：求之不得。

　　保吉：女主人公是个年轻太太、外交官夫人，当然住在东京山手的公馆里。高挑身材，举止文雅，头发总是——读者要求的到底是梳着怎样发型的女主人公呢？

　　主编：耳朵掩起来的吧？

　　保吉：那好，就把耳朵掩起来。总是梳着掩耳发型，肤色白皙，眉清目秀，嘴唇有点特殊韵味——以电影明星打比方，就是栗岛澄子吧。外交官丈夫也是新时代的法学士，并非新派悲剧那种不谙人情世故的角色。学生时代是棒球选手。而且一表人才，皮肤微黑，小说等等也喜欢看。两人新婚燕尔，在山手公馆里欢度时光。也有时一起去听音乐、在银座大街漫步……

　　主编：当然是地震以前吧？

　　保吉：嗯，地震很久以前。……有时一起去听音乐会、在银座大街漫步，或者在西式房间的电灯下只是无言对笑。女主人公把西式房间命名为“我们的巢”，墙上挂着雷诺阿、塞尚等人的复制画。钢琴的黑色琴身闪闪发亮。盆栽椰子树枝叶婆娑。说起来是够时尚的，而房租却意外便宜。

　　主编：这些说明没必要吧？至少小说正文里面。

　　保吉：不不，有必要。因为年轻外交官的月薪是没几个钱的。

　　主编：那么，弄成华族公子哥儿好了。不过，若是华族，该是伯爵或子爵。不知何故，公爵和侯爵小说中很少上场。

　　保吉：伯爵之子也无所谓。总之只要有西式房间即可。因我打算把西式房间或银座大街或音乐会放在第一章。……可是妙子——主人公的名字——自从和音乐家达雄往来亲密以后，逐渐觉出某种不安。达雄爱妙子——女主人公有这样的直觉。而且，这种不安日甚一日。

　　主编：达雄是怎样一个男子呢？

　　保吉：达雄是音乐天才，是罗曼·罗兰写的《约翰·克里斯多夫》和瓦塞曼笔下的《丹尼尔·诺特哈福特》合二为一的天才。只是还很穷，所做的事还没得到任何人承认。此人我准备以我的音乐家朋友为原型。不过我的朋友是美男子，而达雄不是美男子。长相活像大猩猩，是东北出生的野蛮人。唯独眼睛具有天才特有的光闪。他的眼睛像一块蕴含恒定热能的木炭——便是这样的眼睛。

　　主编：天才定受欢迎。

　　保吉：可是妙子对外交官丈夫并没有什么不满足，莫如说比以前更热烈地爱着丈夫。丈夫也相信妙子。这是不用说的事。而妙子的苦恼也因此更为深重了。

　　主编：我所说的现代性即是指这种爱情。

　　保吉：每天只要电灯一亮，达雄必然出现在西式房间里。若是丈夫在时倒还不怎么难以忍受，问题是妙子一个人在家时他也出现。无奈之下，这种时候妙子只好让他一直弹钢琴。当然，丈夫在的时候达雄也并非就不坐在钢琴前。

　　主编：一来二去就堕入情网了？

　　保吉：不，没那么容易堕入。不过二月间一个晚上，达雄忽然弹起舒伯特《献给席尔比娅的歌》。这是一支流火一般热情洋溢的乐曲。妙子在大椰树叶片下听得聚精会神。听着听着，开始感觉出达雄对她的爱，同时感觉出浮上眼前的金色诱惑。再过五分钟，不，再过一分钟，妙子就真可能投入达雄的怀抱。不料，正好乐曲快结束的时候，丈夫回来了。

　　主编：往后呢？

　　保吉：往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妙子终究忍受不了痛苦，决心自杀。但是正处于怀孕期间，没有勇气当机立断。于是她对丈夫坦白达雄爱着自己。只是，为了不使丈夫痛苦，自己也爱着达雄则没有直言相告。

　　主编：往下决斗了不成？

　　保吉：不，丈夫只是在达雄来时冷冷谢绝了他的访问。达雄默然咬着嘴唇，眼睛盯在钢琴上不动。妙子伫立在窗外静静吞声哭泣。此后不出两个月，丈夫突然受命去中国汉口的领事馆任职。

　　主编：妙子也一起去？

　　保吉：当然一起去。不过动身前妙子给达雄去了封信。“同情你的一片心意。但我无能为力，彼此认命吧。”——大体这个意思。自那以来妙子一直未见达雄。

　　主编：那，小说至此结束了？

　　保吉：不，还有一点点。妙子去汉口之后，时不时想起达雄。不但如此，最后还是认定自己其实比爱丈夫还爱达雄。知道吗？妙子的周围是汉口寂寥的风景——唐代崔颢那首诗中曾有这样的描绘：“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妙子终于——大约一年过后——给达雄去了封信。“我是爱着你的，现在仍然爱你，请可怜这个自我欺骗的我吧。”——大体这个意思。接到这封信的达雄……

　　主编：当即前往中国？

　　保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那样。因为达雄为了糊口，正在浅草一家电影院弹钢琴。

　　主编：有点扫兴啊！

　　保吉：扫兴也没办法。达雄是在城边简陋的咖啡馆里拆开妙子的信的。窗外下着雨。达雄看着信发呆。他恍惚从字里行间看见了妙子的西式房间，看见了钢琴盖上电灯辉映下的“我们的巢”……

　　主编：有点美中不足。不过算是近来的杰作了。务必写出来！

　　保吉：还有一点呢。

　　主编：怎么，还没结束？

　　保吉：嗯。不一会儿，达雄笑了起来。笑声刚落，又恨恨骂道“混账”！

　　主编：哦，他疯了？

　　保吉：哪里，是为事情的荒唐发脾气。也难怪他发脾气。因为他压根儿没爱过妙子。

　　主编：可是，这……

　　保吉：达雄去妙子家是想弹那架钢琴。不妨说，他爱的是钢琴。毕竟贫穷的达雄没什么钱买钢琴。

　　主编：不过崛川先生……

　　保吉：可是能在电影院弹钢琴那阵子对于达雄还算是幸福的。上次地震之后，达雄当了巡警。护宪运动发生时被善良的东京市民围打了一顿。只是，每当巡逻山手当中偶尔有钢琴声响起，他便站在那家门外不动，幻想那飘渺的幸福……

　　主编：那么，好不容易形成的小说……

　　保吉：啊，听我说下去。这期间妙子也在汉口住所依旧思念达雄。也不光在汉口，外交官丈夫每次调任时——短时间地寄居上海也好北京也好天津也好——她都始终如一地思念达雄。当然，地震那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小孩了。呃——双胞胎相差一岁，该有四个孩子了。况且，不知不觉之间丈夫成了大酒桶。尽管如此，猪一样胖的妙子依然认为只有达雄和自己真心相爱。着实爱情至上啊！若不然，妙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想妙子那样幸福，至少不可能无怨无恨地置身于人生这个泥沼——怎么样，这篇小说？

　　主编：崛川先生，你果真是严肃的么？

　　保吉：嗯，当然是严肃的，请看看坊间的爱情小说好了，女主人公不是玛利亚就是克娄巴特拉，不对吗？但是，生活中的女主人公不一定是贞女，也未必是荡妇。如果好心读者当中有一两个人对这种小说信以为真，结果就可想而知。当然，爱情圆满成功则另当别论；可是万一失恋，必然做出滑稽可笑的自我牺牲，或者实践更为滑稽可笑的复仇精神。而且当事者本人还执迷不悟，自以为是什么英雄壮举。然而我的小说丝毫没有扩展这种不良影响的倾向。何况结尾还赞美女主人公的幸福。

　　主编：你是开玩笑吧？……反正我们杂志绝不可能刊登。

　　保吉：是吗？那么，我另找地方刊登就是。茫茫人世，总该有一两家容纳我这一主张的妇女杂志。

　　归终，这篇对话刊登在这里，说明保吉的预想并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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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舔碗 - 陈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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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舔碗
　　** 陈忠实 **

　　黑娃在主家吃头一顿饭时有点拘束。黄灿灿的小米粥里下着细匀如丝的白面条儿，调着清油爆炒的葱花，喷香喷香的，黑娃刻意节制自己不敢吃得太快太猛，免得给主家留下馋极饿狼的第一印象。倒是主家黄掌柜真诚地催促他说：“快吃！小伙子吃饭斯斯文文的弄啥？快吃吃快！”黑娃吃完一老碗又要了半碗，本来完全可以再吃下一满碗这种银丝面的，同样是出于第一印象的考虑只要了半碗。在两碗饭之间，黑娃从桌子上的竹篮里掂起一个馍来。馍是淡黄色的豌豆仁馍馍，茬口很硬也很耐得咀嚼，嚼半天满嘴里仍然是细小的沙粒似的疙瘩，唾液急忙把紧硬的馍块浸润不软。这样，黑娃吃饭的速度就是真实地而不是做作地慢了下来，直到主家黄掌柜连着吃完两老碗饭，他还有半个豌豆面儿馍馍掂在手里。这样，黑娃就瞅见了主家黄掌柜的舔碗的动作。

　　黄掌柜放下竹筷子右手撑着小饭桌的边沿，左手四指勾着碗底儿大拇指掐着碗沿儿，仰起脸伸出舌头，先沿着黄釉粗瓷大老碗的碗沿舔了一圈，左手粗壮如算盘珠儿的指关节却灵便自如地转动着碗。吧唧一声脆响，舌头在碗的内壁舔过去，那一坨儿碗壁上残留的小米粒儿葱花屑儿全部扫荡净尽，比水洗过比抹布擦过还要干净。吧唧吧唧的脆响连住响着，大老碗在左手间均匀地转过一周，碗内壁所有的残滞物尽皆舔光，只留下碗底儿上的残汤米屑。舔除碗底的滞留物才显出黄掌柜有一只出众出色的舌头，在碗底儿只旋转了一下便一览无余，鼻尖和脸颊并不挨碗沿儿，一般人的舌头不可能有那么长也没有那么灵巧。黄掌柜放下碗在口袋里摸烟袋时，那只奇妙的舌头伸出来从下唇到左嘴角再到上唇和右嘴角齐齐儿扫荡了一圈，嘴唇嘴角干干净净湿润润的柔和起来。黑娃的眼光瞅着黄掌柜缩进口腔的舌头最后落在下唇上，那个下唇又厚又长，一合拢就把上唇严严地包裹起来几乎挨着鼻头，这种地包天式的嘴唇成为黄掌柜面部器官最突出的特征，见一面隔十年八年肯定还能认出他来，因为世界上恐怕再不会有这样出众的地包天式的嘴唇了。黑娃吃完了手里的豌豆麦馍也吃光刮净了碗里的面，放下碗再放下筷子，用手掌抹抹嘴唇站起身来准备去喂牛。黄掌柜从地包天嘴唇里拔出短杆儿烟袋说：“你把碗舔了。”

　　黑娃停住脚转过身迟疑一下说：“我不会舔碗。”

　　黄掌柜说：“不会就学嘛！”

　　黑娃仍迟迟畏畏说：“我怕学不会。”

　　黄掌柜说：“这活儿不难一学就会了。”

　　黑娃找出一条理由：“我舌头太短舔不上碗底儿，连碗壁儿也够不着。”

　　黄掌柜耐心地教导说：“舌头这东西跟橡皮松紧带儿一样，越抻越长不神它就缩短了。你学着舔吧越舔舌头就越长。”

　　黑娃愣愣地站着不动，再找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舔碗。

　　黄掌柜说：“你坐下。”

　　黑娃在小马扎上又坐下来。

　　黄掌柜说：“快舔，这不算啥难为事嘛！”

　　黑娃垂着手低着头不动。

　　黄掌柜笑呵呵地说：“舔个碗比上轿还难吗？”

　　黑娃终于下定决心说：“掌柜的，任啥活儿你咋指派我咋做，做不完做不好你打你骂我都受哩！舔碗么……我不……”

　　黄掌柜短粗的胳膊一抡，短小的指掌里攥着的短杆烟袋在饭桌上空抡成一个半圆，站起身来说：“今日这回不舔了算了，碗也凉了难舔了，下顿饭我教你舔……好学着咧！”

　　黄掌柜在第二天早饭时对长工黑娃进行舔碗的启蒙教育。这种启蒙本该在昨晚的第二顿饭进行，无奈晚饭一般都是吃馍喝开水，碗是无物可舔的。早饭是黄澄澄的包谷糁子熬烧的稠粥，碗壁儿上残滞的糁子粒密度很大。黄掌柜突兀地问：“你知道不知道我这家业是咋么着发起来的？”

　　黑娃摇摇头说：“不知道。”

　　黄掌柜神秘地说：“你估、你猜——”

　　黑娃说：“是你勤勤谨谨发起来的。”

　　黄掌柜眯着小眼珠儿撇撇厚厚的下唇：

　　“不对”

　　黑娃说：“掌柜的你德行好积下的。”

　　黄掌柜依然摇摇头。

　　黑娃说：“你祖上厚实留下的？”

　　黄掌柜喝着糁子粥头也没抬。

　　黑娃便大胆问：“你发过一回横财？”

　　黄掌柜笑着摆了摆头，用筷子指定端在左手里的黄釉粗瓷大老碗说：“舔碗舔下的。”

　　黑娃眨眨眼没有吱声儿。

　　黄掌柜咚地一声把碗放到矮腿饭桌上，扬起右手里的竹筷子指着头顶的高大厅房，又指着院子两边对峙的四间屋说：“我这个三合院是舔出来的。一瓦一砖一页土坯一根椽一根檩条一根柱子都是我一口一口从碗壁儿上舔下来的！”黑娃瞅着黄掌柜凛凛然神圣的脸色，不敢贸然乱问乱说。黄掌柜也没有让黑娃插话添言的意思，继续着刚刚引出的话题，站起来用手里的筷子指着街门外头：“圈里的键牛母牛是我从碗里舔下来的，坡上的旱地川里的水地一块一块一亩一分都是我舔下来的。你明白吗？”黑娃勉强点点头不敢说不明白。黄掌柜缓和一下情绪说：“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舔下来的，我爸我妈我爷我婆我老爷和老太人老五辈就舔碗，才舔出来这份家业……这下你信了吧？”黑娃连忙点点头。黄掌柜接住说：“这下你明白我为啥叫你舔碗的道理了吗？”黑娃说：“明白。”黄掌柜却摇摇头说：“你娃子还没明白。”

　　黄掌柜对黑娃讲解：“庄稼人过日月就凭俩字，一个是勤，一个是俭。勤开财源，俭聚少成多积小到大。一般人做到勤容易，俭字上就分开了彼此。钱挣得再多花掉了等于没挣，粮食打得再多糟踏光了跟没打粮一样。你打下八石麦吃光吃净你明年还得受穷，我打下八石俭省下一石我明年就比你好过了。一家大小一顿从碗里舔下一两，一天按两顿算就俭省二两，十天俭省二斤一月六斤一年就有七十斤正好二斗，十年两石一百年二十石。二十石粮食能置买多少地多少砖瓦木料？再甭算从其它路途省下的粮款。你家人老几辈要是养成舔碗的好习性，你娃子而今就不会出门给人熬活了，倒是要雇旁人给你熬长工哩！这下你明白了吧？”

　　黑娃反倒不服气这笔账：“洗了碗洗了锅，稠泔水喂牛喂猪还是没糟践嘛！反正喂牛喂猪还得搭配精料喀！”

　　黄掌柜说：“你说的恰好是一般庄稼汉们的想法儿，可见你还是不明白。该给牲畜搭配的鼓料不能减，可人吃的饭食还是应该舔进人肚里。人一日舔两三回碗，人就一天从早到晚都记着俭省，这跟孔老先生说‘吾日三省吾身’是一样道理。你娃子不信就试试舔一回，舔一回碗该花俩钱你就只花一个或是不花，舔过一月你手里攥钱攥得比死人的手还紧，一个麻钱都舍不得花了。你不信先试着舔一回……”

　　黑娃说：“我情愿受穷情愿出门给人熬活儿，我压根儿没敢想雇旁人给我熬长工的事，掌柜的我不试那舔碗，”

　　黄掌柜问：“我刚才说下一河滩话儿，你听进耳朵没？”

　　“听进去了。”

　　“你说我说的话有道理没？”

　　“有有”

　　“我说的道理是教你学好还是学坏？”

　　“是为我好。”

　　“对呀！既是为你好你为啥不听不做？”

　　黑娃被追逼得无言以对，沉默半晌才想出一个办法：“黄掌柜……这样吧！我每顿少吃半个馍或者少吃半碗饭，算是赔了我不舔碗糟践的粮食，你甭让我舔碗了……”

　　“啥话嘛你倒胡吣的啥话！”黄掌柜打断他的话，“我是为你好盼你能过上滋润日子，才教给你娃娃这个诀窍，哪里是要你少吃欠喝？你不吃饱咋推得动车子咋抡得起撅头？”

　　黑娃再想不出搪塞的主意，便硬着头皮说：“掌柜的反正我不想舔碗。就是能舔出金能舔出银我也不舔。再说当初议定工价时你也没说舔碗这家法……”

　　“话说到哪儿去了哇？”黄掌柜摊开两手委屈地说，“我为你好倒惹你恼了！你今儿不舔算咧！可你得弄清我是好心不是恶意。”

　　“我知道你是好心没有恶意，我领受不了这个好心。”黑娃说，“要不你另换个会舔碗的来，反正长工多的是喀！”

　　“算咧算咧不说咧！”黄掌柜看看黑娃弓已拉硬，便暂且妥协，“日后你兴许会明白舔碗的好习性……”

　　连着三天，黄掌柜再没提舔碗的要求，黑娃以为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不再成为一个矛盾的事，抗争虽然取得了胜利，心里总有一缕违拗主家伤了主家脸皮的歉疚，于是便更用心地经管牲畜，更主动更卖力地干活儿，企图以此弥补那件事上的缺憾。黄掌柜似乎也没有苛待和报复的举动，只是不和他说话，饭桌上默默地吃馍喝粥，然后扛着工具到田地里去。一路上无话，整晌整晌俩人都自顾干活儿不说一句话，只是屁声连绵不断。自离开家门从村庄走向田头，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此起彼伏着屁声，谁不奇怪谁谁也不笑话谁，豌豆仁馍馍吃下以后尤爱生屁，这是无法抗拒的。黑娃双手攥着刨耙给棉田打圪梁，心里逐渐有了对主家的初步评判，黄掌柜人不错，活儿尽着做饭馍尽着吃，偶尔某项农话做得不合辙，也是和和顺顺地指出来让黑娃重新做好，没有打没有骂甚至连呵斥也很少有过，黑娃猜忖，黄掌柜确实是几辈人靠吃苦耐劳节俭省用积攒下一份家业，不是为官发财也不是挖土挖出金条银锞发的横财。黄掌柜没有大财东家严厉的家法也没有大财主人的架子，一天三晌出工干活不避重不图轻，黑娃推车翻地挑担他也推车翻地挑担，尚无完全指靠长工做务庄稼自己抽水烟品香片茶叶的架子。头两天黄掌柜和黑娃一边干着活儿一边扯闲话，近三天来却抿着厚厚的地包天嘴唇一句不吭，脸上的气色愈来愈不柔顺，说不上是憋气还是忧郁难受。到第四天晌午，黄掌柜躺下起不来了，说是心口疼得厉害。

　　午饭前，黑娃走进三合院上房东屋去问候黄掌柜，屋里光线晦暗，飘浮着一股苦冽冽的中草药气味。黄掌柜侧身躺在炕上，轻声呻唤着，下唇愈加显得更厚更长地咧开着。黑娃问：“掌柜的你那儿害难受？”

　　“心口憋，还疼。”

　　“服药后好点吗？”

　　“药不顶啥。”

　　“你甭急，药吃三遍就显效了。”

　　“啥药也不顶用，我的病我知底儿。”

　　“那你就说嘛！该咋治就咋治嘛！”

　　“我的病除非你治——”

　　“我？我能帮上忙的话，你只管说。”

　　“你把碗舔了。”

　　“这跟舔碗有啥关系？”

　　“你不舔碗糟践粮食，我顿顿饭后看见你那碗心里就难受，整日整夜都难受，夜间睡不稳，白天胸口憋得闷得出不来气儿。你不舔碗我可受不了哇……”

　　黑娃大为惊诧，想不到自己不舔碗竟然把主家气下病了，却又信不下去这个事实，便支支吾吾说：“要是舔了碗能除你的病，那我就……舔。”

　　黄掌柜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双手抓住站在炕边的黑娃的胳膊，抖颤着厚长的下嘴唇说：“黑娃你要是舔碗就把我救下了！”说着溜下炕来，呼唤女人上饭。女人端上来的是麻食，这是春三月里的好饭食了。

　　吃罢以后，黑娃放下筷子，照着黄掌柜的姿式右手扶住桌沿，左手掐着黄色釉子的粗瓷老碗，先沿着碗沿舔了一圈，舌头磨擦瓷碗时浑身一阵痉挛，差点把碗掉到地上。黑娃舔碗壁儿时才觉得舌头太短，鼻头倒先舌头一步蹭到了碗壁，粘上了麻食饭的残汁，他用手擦了擦鼻子，低头再舔，又是先给鼻尖碰上了，便索性子不擦了，待舔完后再擦。

　　黄掌柜鼓励说：“对着哩对着哩就这样舔法儿，一回生二回熟喀！”

　　黑娃舔完碗壁，虽不及黄掌柜舔得净，总是舔出了个大致干净的效果，碗上还留着一绺一道残痕，像是没扫干净的地面。黑娃觉得腹腔里开始翻搅，有点恶心，想到只剩下一个碗底儿，便低下头伸长舌头去舔，舌头触及到碗底儿已经冰凉的残汤，即告第一次舔碗成功。

　　黄掌柜双手一拍说：“好！舔得还好！”

　　黑娃从碗底仰起头来，呜哇一声从喉腔里暴发出来，连忙放下刚刚舔过的碗，三两步抢到台阶上，嘴里便喷发出一股浊流，肚腹里翻江倒海似地扭结翻搅，连续喷浅出一股又一股浊流，刚刚吃进肚里的麻食全部呕吐出来，在院庭的湿地上滑动蠕流。黑娃停止呕吐心腹平静之后，用手掌抹擦了噎出的眼泪，没有说话。他想，这下黄掌柜亲眼看见了，他的舌头是不能适应舔碗的良好习性的，这下再不会强逼他接受舔碗的习性了。不料，黄掌柜对他的呕吐无动于衷，更不惊奇，缓缓地从地包天嘴唇里拔出石头烟嘴儿，平淡无奇地说：“吐不要紧，再舔几回就习惯了，习惯了自然也就不吐了。”

　　连着两三天，早饭和午饭，黑娃默不做声地吃饭，默不做声地舔碗，舔着舔着就呕吐起来，头一天尚可舔到碗底，一天比一天一顿比一顿舔的面积更小，就吐，直到最近一次舌头刚挨着碗沿儿，腹腔里便猛烈一震，把吃下的饭馍反弹出来。黑娃想，舔碗不仅没有进步，反而一天比一天退步，再一次对自己修炼这个良好习性产生了动摇，求饶似地对黄掌柜说：“我怕是学不会舔碗了。”

　　黄掌柜毫不动摇继续鼓励他说，“能学会。我能学会你也就能学会，人都能学会，因为人的舌头都是肉长的。”

　　黑娃说：“我一舔就吐，舌头一挨着碗沿就恶心……”

　　黄掌柜说：“吐到不吐得有个过程，这跟修炼功夫一样。我娃他妈刚过门时也不会舔碗，也是一舔就吐，舔了半年吐了半年，后来就不吐了，而今舔得比我还老到。”

　　黑娃心里猛地一沉，要是舔半年碗吐半年饭，自己还能活不能活？

　　吃了舔舔了吐的日子强撑硬挣着又过了半月，黑娃的身体彻底垮下来。吐了以后他就重新吃个豌豆面馍，吃馍无需再舔碗，自然不会再吐。这种豌豆面馍不单爱生屁，石头一样硬的茬口令人望而生畏，一天三顿嚼食的结果是口腔糜烂，坚硬的馍茬子蹭得口腔内皮脱落出血溃烂，连舌头都被感染生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小脓泡儿，他无法进食了。他空着肚子扛着工具到了地头，已经强烈的日光晒得头脑发昏，眼睛一阵阵发黑，浑身酸软无力心慌气短，满脸虚汗涌流不止，强撑到吃午饭时收工回家，他没有去吃饭，径直走进牛圈撂下工具躺到炕上一动不动。

　　黄掌柜走进牛圈来叫他吃饭，见状哈哈大笑：“撑不住了哇？哈呀这是一道关，撑过这道难关就没事了。走！吃饭去，越吐越吃越吐越舔，人就把自己的坏毛病改掉了，就把好习性养成咧！”

　　黑娃有气无力地坐起来：“掌柜的你快吃饭吧！我嘴里生疮了吃不成饭。”

　　黄掌柜说：“把饭晾凉就能吃。”

　　黑娃又重新提出最初的打算：“黄掌柜你甭让我舔碗，我情愿年底少开二斗。工钱粮，全当我不舔碗糟践的粮食……”

　　“不不不不不！”黄掌柜说，“我跟你想的正好相反，只要你舔碗，我不光不扣你二斗，年底给你再加上二斗。你这下明白我的好心了吧？”

　　外加二斗粮食的奖赏已不能使黑娃动心，而是担忧这种日子难以为继，终于再次说出自己只好离去的打算，态度坚决而话语却很委婉：“黄掌柜你是个好主家。你让我舔碗也是为我好。我试着舔了学不会这好习惯，我硬撑了一月时光还是学不会。我而今弄成这病恹恹的式子给你干不动活儿，我白吃饭不干活儿咋能成？”

　　黄掌柜说：“抗两天没啥事咧！”

　　黑娃依然诚恳地说：“我不舔碗你受不了，你都难受得憋下病了。硬叫我舔碗我也受不住，吃了舔舔了吐我身子撑不住，给你干不动活我心里难为情。我想来想去，你另找个舔碗的长工，我另找个不叫长工舔碗的主家，都好受些。”

　　黄掌柜短胳膊一挥：“算咧算咧！从今日起你甭舔碗了。”

　　黑娃尚不知道，去年黄掌柜雇下一个长工，因为无法学成舔碗的好习惯而中途辞职。黄掌柜半路上不好再雇长工，只好临时叫短工帮忙做务庄稼。如果黑娃今年再辞职，下一年雇工都可能困难。黄掌柜便妥协了。

　　黑娃便感激地说：“黄掌柜你看见，我不是不学好不舔碗，确确实实是我生下一只贱舌头，学不会这好习性。而今你不要我舔碗，我就按我刚才说过的少拿二斗粮……”

　　黄掌拒绝然说：“不行。年初说下多少我年底还给你多少，一颗粮食也不少。”

　　黑娃说：“那我拼死拼活给你干，报答你的好处恩情……”

　　主仆二人终于得到了和解。

　　得到黄掌柜的宽容和关怀，黑娃在家歇息了两天，不到田地里去做活儿，只在家里喂牛垫圈，这使他很感动。口疮稍为收敛之后，他强迫自己多吃饭，以期尽快恢复体力尽早到田间去干活儿，吃人家熟的挣人家生的不给人家干活算什么长工呢！好在黑娃并没有其它毛病，进食以后身体恢复很快，三五天后就又是浑身抖擞生龙活虎的原姿原样了，捉犁扯耙挖土翻地起圈推土全部能够承担起来。不过几天，却又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不大美妙的事——

　　这天早饭桌上，黄掌柜给黑娃吩咐下来几天内的几项重大农事活路的安排，先干什么后干什么中间穿插捎带着再干什么，安排得井井有条纹丝不乱，可以看出主家完全是一位精明细致的庄稼人。黑娃一一应诺一再表示遵从吩咐保证按时按质做完做好，绝对不会迟误农时耽搁时机，而且主动大胆到甚至不无讨好地向主家提出建议，给棉田压施的底肥应该从每亩50车增加到80车——100车，因为棉花施足底肥比追施明肥的效果要显著得多。主家黄掌柜全面谋算过自家有限的粪肥，指令他每亩压施50车，留下一部分给麦收后的包谷追施。黑娃说：“你甭愁给包谷没粪上，我给牛圈每天多垫一两回上就有了。我抽空打几摞土坯给你把三个火炕换了，炕土烤上包谷再美不过了。”且不说黑娃的主意的合理性与可行性究竟如何，单是这种主动精神就使黄掌柜深为感动，最难得长工和主家合成一股的心劲儿。黄掌柜咧开厚厚的下嘴唇只是嗯嗯嗯地点头笑着，没有当即表示行与否，仰起脸舔起碗来。黑娃进一步解释自己的意见，企图证明这意见属于万无一失而不必担心什么。这时候，黑娃突然看见，黄掌柜放下自己的已经舔净了的碗，伸手又把他的饭碗抓起来，伸出黄牛一样的长舌头舔起来。黑娃愣呆了，哑然闭口说不出话了，几乎闭了气，看到黄掌柜舔他吃过饭的碗，似乎比自个舔它更难以忍受，胃里头猛然痉挛了一下，呜哇一声又呕吐起来，整个腹部像簸箕簸着又像筛子旋着，直到把吃进去的饭食吐光吐净。

　　黄掌柜问：“咋的又吐？”

　　黑娃嗫嚅说：“你舔我的碗……”

　　黄掌柜更奇怪了：“你舔你的碗，吐。我不叫你舔了，我舔你的碗与你屁不相干嘛，你咋的还吐？”

　　黑娃依然歉疚地嗫嚅着：“我也说不上来这究竟咋的了，看见你舔我的碗就吐了……”

　　黄掌柜不满地撇撇嘴，忍了忍说：“那好……下回我舔碗时你先离开。”

　　黑娃点点头。

　　然而糟糕的是，晌午饭时情况更加恶化，不说舔不舔碗，也不说避不避开黄掌柜舔碗，黑娃瞧见黄掌柜吃饭时伸出唇来的舌头就反胃就恶心就发潮就想吐。黄掌柜吃饭时与众不同，筷子挑起碗里的面条儿时，嘴里的舌头同时就伸出嘴来，迎接送到口边的食物，而一般人只张嘴不伸舌头的。黑娃看见那长舌头接到筷头上的食物便卷进嘴去，舌头的边沿赤红而舌心里有一片黄斑。他低下头不敢扬起来闷着头吃饭，仍然抑止不住阵阵恶心，一口饭也咽不下去，便悄然离开了饭桌。

　　随后发展到更为严重的程度，黑娃一瞅见饭碗就恶心，他想到这碗也是黄掌柜的舌头舔过的，舌心里有一片尿垢似的黄斑。

　　及至后来，黑娃瞧见主家黄掌柜又厚又长的下唇也忍不住恶心反胃。

　　黑娃又犯了口疮，身体迅即垮下来。

　　黄掌柜终于火了：“我说舔碗舔下家当，是想让你小伙往后学下好习性过好日子哩！你舔了吐我舔你也吐，我再没法容让你了嘛！我说干脆还是你再舔碗，舔了吐吐了再舔，直到把你这坏毛病舔掉吐掉，像我娃他妈一样学会舔碗。这叫以毒攻毒！”

　　黑娃根本谈不上实施以毒攻毒的新方案，因为他看见黄掌柜说话时闪动的下唇就又作起呕来。黄掌柜觉得受了侮辱，骂道：“穷小子穷命鬼贱毛病倒不少！”

　　是夜，黑娃给牲畜添过最后一槽草料，便逃走了，俩月的工价粮食自然是不敢索要的。

　　摘自《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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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贫穷中挣扎的父亲 - 马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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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贫穷中挣扎的父亲
　　** 马德 **

　　父亲是在他生命的第49个年头上去世的，那一年，我正好考上大学。

　　父亲得的是肺气肿，一说是肺穿孔，到底是什么病，至死也没有搞清楚，只说是和肺有关。父亲跑了一趟官厅的医院，没几天就回来了。父亲说，那个地方，贵巴巴的，咱们住不起。

　　父亲回来后，批发了些青霉素，每天在家里输液。开始的时候，是村里的医生给他扎液，时间久了，村里的医生推托着，不愿来。父亲没办法，有一次，他对我说，来，你给我扎。我说，我不会。父亲说，没事，把针头稍微放平些，顺着血管扎就是了。我一咬牙，手哆嗦着，顺着他的血管扎了进去。第一针，扎深了，拔出来，重扎。第二针，扎透了，针尖从血管的旁边出来，血红红的，也跟着渗出来。我满头是汗，都急得快哭了。父亲用药棉捂住针眼，说，没事，没事。说完后，长长地叹了一声。

　　一个人，一个家，无助到了这样的地步。

　　父亲说，我的这个病，有一万块钱就能治好，穷人没钱，只好拿命扛了。那个时候，家里为了给父亲治病，以及为我上学，已经是债台高筑了，别说是一万块钱，就是一块钱，也不好拿出来。有一次家里没盐了，没钱去买，只好白水煮菜吃了一顿饭，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强忍着往下咽，谁也没说话。

　　但，泪都在心里。

　　我小的时候，父亲正年轻，是远近闻名的木匠，三村五里的人们，多请他去打家具或者盖房。我记得，那时候，父亲干一天的工钱是2块钱，还有一盒官厅烟。烟，父亲舍不得抽，一盒一盒地藏在柜里，留待过年的时候抽。2元工钱呢，父亲也不急着要，人家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

　　我记得，过年的时候，父亲常常买很少的炮仗。买鞭炮只买一挂，仅买200响的。我舍不得放，今天拆一个，明天拆两个。有一次，我忍不住问父亲，为什么不多买点呢。父亲回过头来，眼一睁，愤怒地看着我，说，那是钱啊，噼啪一响，就没了，你想败家啊？！

　　我很怕父亲，赶紧一扭头，灰溜溜地走开。

　　快上初中的时候，我特别想拥有一支钢笔。父亲要去后草地换粮，正好要路过县城，我央求父亲，希望他到县城的供销社给我买回一支钢笔来。父亲一点头，说，行。后来几天，我每天站在山梁上，盼着父亲和他们换粮的车队回来，一等，就是半天。

　　终于盼到父亲回来了。帮父亲卸了车，饮了牲口，喂上草料。我心“咚咚咚”直跳，惴惴地问父亲，钢笔买回来没有。哪料，父亲淡淡地说了一句，哦，回来的时候，人家商店都关门了。然后，便旁若无人地做他手头的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心里悄悄地骂：谁相信你的话，你是抠门，不愿给我买！

　　正是因为这样省吃俭用，父亲才把我家的房从3间翻盖成5间。

　　早年间，乡里有一个姓李的书记，长得白白的，穿得很干净，浑身上下不沾一丝土尘。有一天，他来到我们村，一把拉住正在疯玩的我，对别人说，你看，这个孩子的眼睛仁多黑啊，将来一定有出息。书记说这话的时候，恰好父亲也在场。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很激动地对母亲说，李书记说了，咱们小子将来会有出息。父亲一边说，一边喘着粗气，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某种可以看得见的未来激荡着他的心，总之，父亲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激动样子，现在想起来，犹若在眼前。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很晚了，一家人正准备睡觉，一个人“笃笃”地敲门，开门一看，是李老师。李老师是村小学的民办教师，要参加转正考试，正在复习。他听说我回来了，要问我道数学题。印象中，那是一道分解题，在算式中加一个х，再减一个х，就可以轻易分解开。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方法，让教过我的李老师惊呼不已，他当时坐在炕上，惊讶得几乎都快傻掉了，连连说，啊呀，了不得，了不得。然后，抓住父亲的手说，三叔，这孩子，你得好好供啊，这将来是块材料啊。

　　父亲激动得又是一宿未睡。

　　然而，前路苍茫，我是经过复习才考上大学的。父亲拉着我的手，说，这两年，你考不上，村里人风言风语的，说你根本考不上，好多不三不四的话，我听了很不舒服，但我心里知道，你能行！说完，一行浊泪从他病得有些瘦削的颧骨上滑下来，洇湿在枕头里。我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噼哩啪啦地跟着落。父亲说，你别哭，考上了，这就挺好，我就是死也放心了。

　　父亲说完，又含混地唉了一声。人们都说，人死的时候，是没泪的，你说，我这是快死的人吗？父亲说完，将头扭过去，半天没说一句话。

　　父亲是在将家里的5间土坯房翻盖成砖瓦房的时候得病的。

　　起地基的时候，父亲的痰中就带血丝。问村里的医生，医生说，没事，可能是毛细血管破裂，并无大碍。一家人都相信了医生的话，以为真无大碍。然而，不久，父亲就不行了，体力严重不支，虚弱得连路都走不了，虚汗常常湿透全身。

　　一辈子没有坐过火车的父亲，因为闹病，坐了一会火车，但对它，这次旅行，却是一次痛苦的梦魇。车厢里，混浊的气味，以及呛人的烟味，让他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捱到了官厅，下了车，父亲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他说，他在车上，好像死了一次。

　　父亲临终的时候，把账本拿出来，借了谁家多少钱，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我。末了，他说，这些钱，你一定要还了人家，这样，我就是死了，也心安了。咱人穷志不穷，别让人家骂咱们！说完，他把账本给了我，又极为深情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失败、无奈、歉疚、无力回天以及难以言说的痛苦，总之，人生百味，尽在其中。

　　我知道这账本背后有多少辛酸与悲苦。记得，父亲去世之后，我和一个人借钱埋葬父亲，那个人冷冷地说，借给你可以，可是，你拿什么还我？！在他看来，一个穷人，是会永远穷下去的。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穷人，所要面对的一切，所要承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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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洋罪
　　** 梁实秋 **

　　有些人，大概是觉得生活还不够丰富，于顽固的礼教、愚昧的陋俗、野蛮的禁忌之外，还介绍许多外国的风俗习惯，甘心情愿的受那份洋罪。

　　例如：宴集茶会之类偶然恰是十三人之数，原是稀松平常之事，但往往就有人把事态扩大，认为情形严重，好像人数一到十三，其中必将有谁虽欲“寿终正寝”而不可得的样子。在这种场合，必定有先知先觉者托故逃席，或临时加添一位，打破这个凶数，又好像只要破了十三，其中人人必然“寿终正寝”的样子。对于十三的恐怖，在某种人中间近已颇为流行。据说，它的来源是外国的。耶稣基督被他的使徒犹大所卖，最后晚餐时便是十三人同席。因此十三成为不吉利的数目。在外国，听说不但宴集之类要避免十三，就是旅馆的号数也常以十二A来代替十三。这种近于迷信而且无聊的风俗，移到中国来，则于迷信与无聊之外，还应该加上一个可嗤！

　　再例如：划火柴给人点纸烟，点到第三人的纸烟时，则必有热心者迫不及待的从旁嘘一口大气，把你的火柴吹熄。一根火柴不准点三支纸烟。据博闻者说，这风俗也是外国的。好像这风俗还不怎样古，就在上次大战的时候，夜晚战壕里的士兵抽烟，如果火柴的亮光延续到能点燃三支纸烟那么久，则敌人的枪弹炮弹必定一齐飞来。这风俗虽“与抗战有关”，但在敌人枪炮射程以外的地方，若不加解释，则仍容易被人目为近于庸人自扰。

　　又例如：朋辈对饮，常见有碰杯之举，把酒杯碰得口当一声响，然后同时仰着脖子往下灌，咕噜咕噜的灌下去，点头咂嘴，踌躇满志。

　　为什么要碰那一下子呢?这又是外国规矩。据说在相当古的时候，而人心即已不古，于揖让酬应之间，就许在酒杯里下毒药，所以主人为表明心迹起见，不得不与客人喝个“交杯酒”，交杯之际，口当的一声是难免的。到后来，去古日远，而人心反倒古起来了，酒杯里下毒药的事情渐不多见，主客对饮只须做交杯状，听那口当然一响，便可以放心大胆的喝酒了。碰杯之起源，大概如此。在“安全第一”的原则之下，喝交杯酒是未可厚非的。如果碰一下杯，能令我们警惕戒惧，不致忘记了以酒肉相饷的人同时也有投毒的可能，而同时酒杯质料相当坚牢不致磕裂碰碎，那么，碰杯的风俗却也不能说是一定要不得。

　　大概风俗习惯，总是慢慢养成，所以能在社会通行。如果生吞活剥的把外国的风俗习惯移植到我们的社会里来，则必窒碍难行，其故在不服水土。讲到这里我也有一个具体的而且极端的例子：四月一日，打开报纸一看，皇皇启事一则如下：“某某某与某某某今得某某某与某某某先生之介绍及双方家长之同意，订于四月一日在某某处行结婚礼，国难期间一切从简，特此敬告诸亲友。”结婚只是男女两人的事，与别人无关，而别人偏偏最感兴趣。启事一出，好事者奔走相告，更好事者议论纷纷，尤好事者拍电致贺。

　　四月二日报纸上有更皇皇的启事一则如下：“某某某启事，昨为西俗万愚节，友人某某某先生遂假借名义，代登结婚启事一则以资戏弄，此事概属乌有，诚恐淆乱听闻，特此郑重声明。”好事者嗒然若丧，更好事者引为谈助，尤好事者则去翻查百科全书，寻找万愚节之源起。

　　四月一日为万愚节，西人相绐以为乐。其是否为陋俗，我们管不着，其是否把终身大事也划在相绐的范围以内，我们亦不得知。我只觉得这种风俗习惯，在我们这国度里，似嫌不合国情。我觉得我们几乎是天天在过万愚节。舞文弄墨之辈，专作欺人之谈，且按下不表，单说市井习见之事，即可见我们平日颇不缺乏相绐之乐。有些店铺高高悬起“言无二价”、“童叟无欺”的招牌，这就是反映着一般的诳价欺骗的现象。凡是约期取件的商店，如成衣店、洗衣店、照像馆之类，因爽约而使我们徒劳往返的事是很平常的，然对外国人则不然，与外国人约甚少爽约之事。我想这原因大概就是外国人只有在四月一日那一天才肯以相绐为乐，而在我们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随便那一天都无妨定为万愚节。万愚节的风俗，在我个人，并不觉得生疏，我不幸从小就进洋习甚深的学校，到四月一日总有人伪造文书诈欺取乐，而受愚者亦不以为忤。现在年事稍长，看破骗局甚多，更觉谑浪取笑无伤大雅。不过一定要仿西人所为，在四月一日这一天把说谎普遍化、合理化，而同时在其余的三百六十多天又并不仿西人所为，仍然随时随地的言而无信互相欺诈，我终觉得大可不必。

　　外国的风俗习惯永远是有趣的，因为异国情调总是新奇的居多。新奇就有趣。不过若把异国情调生吞活剥的搬到自己家里来，身体力行，则新奇往往变成为桎梏，有趣往往变成为肉麻。基于这种道理，很有些人至今喝茶并不加白糖与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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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催眠术表演会上 - 契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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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催眠术表演会上
　　** 契科夫 **

　　大厅里灯火辉煌，挤满了人。这里的中心人物是催眠师。别看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然而却眉开眼笑，满脸红光，神采飞扬。人们不住地对他微笑，鼓掌，啧啧称奇……在他面前人们相形逊色。

　　他确实做出了奇迹。他让一个人昏昏睡去，把另一个人弄得全身僵直，让第三个人的后脑勺支在椅子边上，脚后跟却架在另一把椅子上……有个又高又瘦的新闻记者被他拧成了螺旋形。一句话，鬼知道他是怎么搞的。他对女士们造成的影响尤其强烈。

　　她们遇到他的目光都魂飞魄散，像挨打的苍蝇一样。啊，女人的神经！如若缺了她们，这世上的生活该多么枯燥乏味！

　　催眠师向一些人施展过他的法术之后，走到了我的跟前。

　　“我觉得您的气质极易受外来影响，”他对我说，“您那么神经质，那么富于表情……您愿意让我催您人睡吗？”

　　睡一觉有什么不好？行啊，亲爱的，你试试吧。我在大厅中央一把椅子上坐下，催眠师在我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握住我的两只手，用他那对吓人的蛇眼盯住我可怜的眼睛。 

　　观众把我们团团围住。

　　“嘘……先生们！嘘……别出声！”

　　大家安静下来……我们两人坐着，彼此瞧着对方的眼睛……过了一分钟，两分钟……我的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心怦怦地跳，但就是不想睡觉……

　　我们继续坐着……又过了五分钟……七分钟…… 

　　“他不受影响！”有人说，“好！这人了不起！”

　　我们坐着，四目相对……我毫无睡意，连打盹的意思也没有……要是让我看一份市议会或者地方自治局的会议纪录，我恐怕早入梦乡了。观众开始交头接耳，嘿嘿冷笑……催眠师慌了神，开始眨巴眼睛……可怜的人！谁遭受惨败还能心情愉快呢？救救他吧，神灵们，快打发莫耳甫斯来合上我的眼皮吧！

　　“他不受影响！”那个人又说，“够啦！别闹了！我早就说过，这都是骗人的把戏！”

　　我听从这位朋友的召唤，刚要做一个起立动作，这当儿，我的一只手突然感到掌心里有个异物……我开动触觉，知道这异物是一张钞票。我的亲爹是医师，凡是医师单凭触觉就能知道钞票的面值。根据达尔文的理论，我在继承亲爹的种种才干的同时，也继承了这种可爱的本领。我摸出这张钞票是五卢布。摸出之后，我立刻睡着了。

　　“真行啊，催眠师！”

　　在场的几名医师都朝我走过来，在我身边转来转去，闻了又闻，都说： 

　　“嗯，没错……他睡着了……” 

　　催眠师为他的成功而洋洋得意，又在我头顶上挥动双手，于是我这个熟睡的人便在大厅里走动起来。

　　“让他的手臂强直起来！”有人建议道。 

　　“您行吗？让他的手臂变僵！……” 

　　催眠师（他可不是胆小的人！）便拉直我的右臂，开始对它施展法术：又是搓揉，又是吹气，又是拍打。我那条胳膊却不听话。它摇来晃去像一条破布，就是不想变僵。

　　“直不了的！您把他弄醒吧，要不然就害了他……瞧他那么瘦弱，又神经质……” 

　　这时我的左手又感到掌心里多了一张五卢布钞票……这一刺激通过条件反射由左臂传至右臂，于是那条胳膊迅即变僵了。 

　　“真行啊！你们瞧，多直，还冰凉的！跟死人的一样！” 

　　“完全失去痛觉，体温下降，脉搏减弱，”催眠师报告说。

　　医师们开始摸我的脉。

　　“没错，脉搏很细，”其中一人说。

　　“肢体完全麻痹。体温大大下降……”

　　“不过，这事该怎么解释呢？”一位太太问道。

　　有位医师意味深长地耸耸肩膀，叹口气说：

　　“我们只有事实！解释么，可惜现在还没有。”

　　你们有事实，我却有两张五卢布钞票。还是我的更实惠……为此我要谢谢那位催眠师。解释么，我可用不着。

　　可怜的催眠师！你何必缠住我这条眼镜蛇不放呢？

　　追记：哎，这不是岂有此理吗？这不是卑鄙龌龊吗？ 

　　我刚刚才弄清楚：那两张五卢布钞票原来不是催眠师塞进我手心里的，那是我的上司彼得•费奥多雷奇干的……

　　“我这么做，”他说，“是想考查一下你的人品……”

　　咳，真见鬼！

　　“可耻啊，老弟……这可不好……我没料到……”

　　“可是我家里有儿有女，大人，还有妻子……老母亲……再说目前物价这么昂贵……”

　　“这可不好……你居然还想办一份自己的报纸……你在午宴上慷慨陈辞，总是热泪盈眶……可耻啊……我原以为你为人正直，想不到你……你爱财如命！

　　无奈我只好把那两张五卢布钞票退还给他。有什么办法呢？名声比金钱更贵重。

　　“我不生你的气！”上司说，“算了吧，你这是本性难改……可是她呢！她呢！真－奇－怪！她这人既温柔，又纯洁，像块杏仁奶酪！那又怎么样？连她也挡不住金钱的诱惑！怎么她也睡着了！”

　　我上司所说的“她”，指的是他妻子玛特廖娜.尼古拉耶夫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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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只杂种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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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只杂种
　　** 卡夫卡 **

　　我有一只奇特的动物，一半像小猫，一半像羊羔。它是我从父亲的财产中继承来的一件遗物，不过它到我手里之后才发育长大。以前它羊羔相多而小猫相少，但现在两者基本相等，猫头猫爪，羊羔个头，羊羔体型，眼睛与两者都像，闪闪发亮，充满野性。毛很柔软，紧贴在身上。动起来不但会连蹦带跳，还会潜伏而行。它蜷伏在窗台上的太阳地里打呼噜，一上草地便疯跑起来，几乎再也抓不住它。见到猫它便逃之夭夭，但却喜欢袭击羊羔。月夜里屋檐沟是它最喜欢走的路。它不会喵喵叫，极为厌恶老鼠。它能在鸡圈旁潜伏几个小时，却从未趁机谋杀。

　　我用甜牛奶喂养它，这对它的身体很有益。它大口大口将牛奶吸进嘴里，它那食肉动物的利牙派不上一点用场。对孩子们来说，它当然是一大奇观。星期天上午是它的会客时间，我将这小动物抱在怀里，邻家的孩子全围着我站着。

　　一到这时就会提出些谁也回答不了的怪问题：为何只有一只这样的动物，为何偏偏是我拥有这只动物，在它之前是否曾有过一只这样的动物，它死后将会怎样，它是否感到孤独，为何它没有小崽子，它叫什么名字等等。

　　我从不耗费精力去回答，而是满足于不做进一步解释地展示我所拥有的东西。有时孩子们带来一些猫，有一次甚至带来了两只羊羔，然而却没有出现他们期望的相认场面。这些动物用它们动物的目光相互静静地望着对方，显然他们相互承认对方的存在是神赐的事实。

　　在我怀里，这动物既不知道害怕，又不懂得追捕的乐趣。依偎在我身边是它最惬意的事情。它忠于养大它的家庭。也许这并不是某种非同寻常的忠诚，而是一只在这世上虽有无数姻亲但大概没有一个血亲的动物的真正本能，因此它觉得在我们这里寻得的保护是神圣的。

　　有时我忍不住要笑，它围着我左闻右闻，在我胯下钻来钻去，和我难舍难分。做猫做羊还不够，它几乎还想做只狗。有一次——每个人都可能遇到这种事，我的生意以及与其相关的一切已无一点出路，我只好听任一切垮掉烂掉，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坐在家里的摇椅上，怀里抱着那只动物，当我偶然往下看时，我看到一颗颗泪珠正顺着它那粗大的胡须往下滴。——这是我的，还是它的？这只羔羊心肠的猫难道还有人的志气？——我从父亲手上继承的东西并不多，不过这件遗物还是拿得出手的。

　　它身上有两种焦虑，猫的焦虑和羊羔的焦虑，它们是那样截然不同。因此它觉得自己的皮囊太紧了。——有时它跳上我身边的椅子，两支前腿搭在我肩上，嘴凑到我耳边。它好像在对我说什么，而实际上却是弯下头看着我的脸，观察它的话给我留下的印象。为了让它开心，我装作听懂了什么似地点点头。随后它蹦到地上，围着我跳来跳去。

　　对这只动物来说，屠夫手里的那把刀大概是一种解决办法，可它是继承来的遗物，我只好拒绝这种办法。因此它必须等待，等到喘完最后一口气，尽管它有时似乎在用理智的人的目光注视着我，那目光在要求采取理智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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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 茨维塔耶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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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 茨维塔耶娃 **

　　在某个小镇，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古老时钟敲出的 

　　像时间轻轻滴落。 

　　吹笛者倚著窗牖，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在房间中央，一个磁砖砌成的炉子， 

　　一颗心，一艘帆船，一朵玫瑰。 

　　雪，雪，雪。 

　　你会躺成我喜欢的姿势：慵懒，淡然，冷漠。 

　　你香烟的火苗由旺转弱， 

　　短小灰白的烟蒂——连灰烬 

　　香烟遂飞舞进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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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紫色人形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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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紫色人形
　　** 毕淑敏 **

　　那时我在乡下医院当化验员。一天到仓库去，想领一块新油布。

　　管仓库的老大妈，把犄角旮旯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对我说，你要的那种油布多年没人用了，库里已无存货。

　　我失望地往外走着，突然在旧物品当中，发现了一块油布。它折叠得四四方方，从翘起的边缘处，可以看到一角豆青色的布面。

　　我惊喜地说，这块油布正合适，就给我吧。

　　老大妈毫不迟疑地说，那可不行。

　　我说，是不是有人在我之前就预订了它？

　　她好像陷入了回忆，有些恍惚地说，那倒也不是……我没想到你把它给翻出来了……当时我把它刷了，很难刷净……

　　我打断她的话，就是有人用过也不要紧，反正我是用它铺工作台，只要油布没有窟窿就行。

　　她说，小姑娘你不要急，要是你听完了我给你讲的关于这块油布的故事，你还要用它去铺桌子，我就把它送给你——

　　我那时和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在病房当护士，人人都夸我态度好技术高。有一天，来了两个重度烧伤的病人，一男一女，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一对恋人，准确地说是新婚夫妇。他们相好了许多年，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盼到大喜的日子。没想到婚礼的当夜，一个恶人点燃了他家的房檐。火光熊熊啊，把他们俩都烧得像焦炭一样。我被派去护理他们。一间病房，两张病床，这边躺着男人，那边躺着女人。他们浑身漆黑，大量地渗液，好像血都被火焰烤成了水。医生只好将他们全身赤裸，抹上厚厚的紫草油，这是当时我们这儿治疗烧伤最好的办法。可体液还是不断地外渗，刚换上的床单几分钟就湿透。搬动他们焦黑的身子换床单，病人太痛苦了。医生不得不决定铺上油布。我不断地用棉花把油布上的紫色汁液吸走，尽量保持他们身下干燥。别的护士说，你可真倒霉，护理这样的病人，吃苦受累还是小事，他们在深夜呻吟起来，像从烟囱中发出哭泣，多恐怖！

　　我说，他们紫黑色的身体，我已经看惯了，再说，他们从不呻吟。

　　别人惊讶地说，这么危重的病情不呻吟，一定是他们的声带烧煳了。

　　我气愤地反驳说，他们的声带仿佛被上帝吻过，一点都没有灼伤。

　　别人不服，说既然不呻吟，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嗓子没伤？

　　我说，他们唱歌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会给对方唱我们听不懂的歌。

　　有一天半夜，男人的身体渗液特别多，都快漂浮起来了。我给他换了一块新的油布，喏，就是你刚才看到的这块。无论我多么轻柔，他还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换完油布后，男人不做声了。女人叹息着问，他是不是昏过去了？我说，是的。女人也呻吟了一声说，我们的脖子硬得像水泥管，转不了头，虽然床离得这么近，我也看不见他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醒，为了怕对方难过，我们从不呻吟。现在，他呻吟了，说明我们就要死了。我很感谢您，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请你把我抱到他的床上，我要和他在一起。

　　女人的声音真是极其好听，好像在天上吹响的笛子。

　　我说，不行。病床那么窄，哪能睡下两个人？她微笑着说，我们都烧焦了，占不了那么大的地方。我轻轻地托起紫色的女人，她轻得像一片灰烬……

　　老大妈说，我的故事讲完了，你要看看这块油布吗？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仿佛鉴赏一枚巨大的纪念邮票。由于年代久远，布面微微有些粘连，但我还是完整地摊开了它。

　　在那块洁净的豆青色油布中央，有两个紧紧偎依在一起的淡紫色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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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生命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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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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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生命
　　** 亦舒 **

　　如果在周末乘搭过地车，你大抵不会相信，世上七对夫妻，平均有一对不育。 

　　而每位适龄女性，一年之内，其实只有廿四天受孕机会。 

　　每次正常的怀孕，又有四分一会得不幸小产。 

　　仍然满街那么多小孩跑来跑去，真正不可思议。 

　　撇开生老病死，人生忧患多，欢乐少这些哲理不去说它，世上的确没有什么可爱得过一个活泼健康的新生儿。 

　　国泰民安之际，婴儿特别受欢迎，不育夫妇渐渐把希望寄在科学上。 

　　不育的成因非常复杂，十分一个案根本找不到因由，可以医治者已属幸运儿，针药手术稀疏平常，到底还是夫妻之间私事，你情我愿，吃点苦头，花费金钱，无所谓。

　　更绝望的一小撮往往牵涉到第三者：捐精、代母，便是例子。 

　　得来全不费工夫者会觉得不可思议？ 

　　老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的一扬人，多数一子一女已经进了大学。 

　　如果上帝答应不要的，能与需要的交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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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中国人来访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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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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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国人来访
　　** 卡夫卡 **

　　午饭后，我苍老地，通体鼓胀，心脏略有些不舒服，躺在床上，一只脚垂在地上，阅读着一本历史读物。姑娘走了进来，两只手指抵在翘起的嘴唇上，通报一位客人的到来。

　　“谁啊？”我问道，在我等待下午的咖啡时来客使我感到烦恼。

　　“一个中国人。”姑娘说，并且痉挛般地竭力把她的笑声压下去，以免给门外的客人听到。

　　“一个中国人？到我这儿来？他是穿着中国服装吗？”

　　姑娘点点头，还在强忍着笑。

　　“把我的名字告诉他，再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是找我，在左邻右舍中我都是默默无闻的，更别说在中国了。”

　　姑娘悄悄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道：“他只有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请求准许他进来。他不会说德语，说的是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我不敢从他手里把名片接过来。”

　　“让他进来！”我喊道，又陷入了由于心脏的毛病经常发生的激动之中，书掉在了地上，我诅咒着这女佣人办事的不力。我站了起来，从而撑直了巨大的身躯，我这身躯在这低矮的房间里每次都不可避免地把来访者吓得够呛，接着便向门口走去。果然，这个中国人一看见我，就赶紧往外溜。我仅仅追到过道里，就拽住了他，我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丝绸腰带，把他拽进我的屋里来。他显然是个学者，又瘦又小，戴着一副角边眼镜，留着稀疏的、黑褐色的、硬邦邦的山羊胡子。这是个和善的小人儿，垂着脑袋，眯缝着眼睛微笑。

　　廷芳、黎奇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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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当东方遭遇西方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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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东方遭遇西方
　　** 毛姆 **

　　真想象不出这么大的一座城市会出现在这么偏远的一个地方。当夕阳西下的时侯，登上城门上远远望去，你可以看到喜马拉亚那白雪皑皑的山脉。这是一座人口众多的城市，你只有走在城墙上才不会觉得拥挤；这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城市，你就是走得再快，绕城走上一圈也要花上三个小时。距这座城市方园一千公里以内见不到一条铁路，顺城而下的河流很浅，只有载重很轻的船只才可以通行。坐舢板从杨子江下游到达这里要花上五天的时间。在这种环境里有时你难免会扪心自问：我们日常生活中所依赖的火车和蒸气船是不是生存所必不可少的？在这里，数以百万计的人们生于斯，长于斯，老死于斯；在这里，数以百万计的人们创造着财富，创造着艺术，创造着思想。

　　而且在这里还住着一位着名的哲学家，前去拜会这位哲学家是我这次可算是艰苦跋涉的旅途的目的之一。他是中国最大的儒学权威。据说他的英文和德文说得都很流利。他曾做过皇太后着名总督之一的秘书多年，但是现在已经退休。然而，在一年四季，每周固定的日子里，他的门总是向那些渴求知识的人们打开着。他有一群弟子，但人数并不是很多。他的学生们大都喜欢他那简朴的住宅和他对外国大学奢侈的建筑及野蛮人实用科学的深刻批判：同他谈论这些题目只会遭到嘲讽。通过这些传闻我断定他是一位满有个性的人。

　　当我表示想去拜会这位着名的绅士时，我的主人马上答应这我安排这次会面；可是很多天过去了，我还没有得到一点消息。我终于忍不住向主人询问，他耸了耸肩，说道：“我早就派人送了张便条给他，让他到这里来一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来。他这个人很不通情理。”

　　我不认为用如此傲慢的态度去接近一个哲学家是合适的；他不理会这样随随便便的呼召丝毫没有使我感到意外。我用我能够找到的最谦卑的言辞写了封信给他，向他询问是否可以允许我拜访他。信送出还不到两个小时，我就接到了他的回信，约好第二天上午十点见面。

　　我是坐着轿子去的。前去拜访他的路似乎很长。我们穿过的街道有的拥挤不堪，有的却不见人影。最后我们来到了一条寂静、空旷的街道，在一面长长的白色墙壁上有一扇小门，轿夫在那里把我放了下来。一个轿夫前去叩门，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门上的监视孔打开了，我们看到一双黑色的眼睛在向外张望。经过简短的交涉，我得到了进去的许可。一位衣着破旧、面色苍白而又乾枯的年轻人示意我跟着他进去。我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一个仆人还是这位哲学家的弟子。我穿过一个破旧的院子，被领着进入了一个又低又长的房间。房间里仅有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美国式的带盖的桌子，几把黑檀木做的椅子和两张茶几。靠墙摆着的是书架，书架上摆满子各种各样的书籍：毫无疑问，最多的是中国书籍，但也有许多英文、法文和德文的哲学与科学书籍。此外还有数以百计尚未装订的学术书籍杂志。在书架与书架的空格处，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法条幅，我猜想条幅上写的定是孔子的语录。地上没有地毯。这是一间阴冷、没有装饰、十分不舒服的房间。桌子上一只长长的花瓶里所插的黄色菊花是这个毫无格调的房间里的唯一点缀。

　　我坐在这个房间里等了一会儿，那位领我进来的年轻人摆上来一壶茶、两只茶杯和一包弗吉尼亚产的香烟。他刚出去，那位哲学家跟着就进来了。我马上站起来对他给我这个机会拜访他表示感谢。他指给我一把椅子，给我倒上了一杯茶。

　　“你想来见我真使我感到三生有幸，”他说，“你们英国人只与苦力和买办打交道；所以你们认为中国人只有两种：不是苦力定是买办。”

　　我想表示抗议。但是我还没有弄明白他讲这番话的真正意图。他靠在椅子里，用嘲弄的目光看着我。

　　“你们认为只要随便召唤我们就得随叫随到。”

　　这时我才弄明白他对我朋友以那种方式与他联络仍耿耿与怀。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得随口说了几句恭维的话。

　　他是一位老人，个子很高，留着一条灰色的细长辨子，大而明亮的眼睛下面已长出很重的眼袋。他的牙齿已参差不齐，也不再洁白。他出奇的瘦，两只手又细又小，苍白没有血色，看起来象鹰爪。我听说他抽大烟。他身穿一件破旧的黑色长袍，头戴一顶黑色的帽子，长袍和帽子都是穿了很多年，业已褪色。一条长裤在脚裸处扎了起来。他在观察我。他还没有搞清楚应该用什么方式待我，你可以看出他保持着一种警戒的态度。而我则可以说是有备而来的，我清楚地知道应该如何同哲学家打交道。在那些关心灵界诸事的人们心目中，哲学家拥有至荣的地位。我们自己的哲学家本杰明.迪斯累里早就讲过应该把哲人奉为神明。我说了很多恭维的话。我注意到他开始有些放松下来。他坐在那里象准备好让人家拍照一样摆好了姿式，等到听到快门的响声后立即放松下来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他指给我看他的著作。

　　“你知道我是在柏林拿的哲学博士，”他说，“那儿以后我又在牛津大学做过一段时间的研究。但是英国人对哲学实在是没有很大的胃口，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说的话。”

　　虽然他是用略表歉意的语调来发表这些评论的，但是很明显一点点不同的表示都会引起他的不悦。

　　“可是我们也有过对人类社会思想界多少产生过影响的哲学家呀，”我提醒道。

　　“你是说休谟和柏克莱？可是我在牛津的时侯那里的哲学家们更为关心的并不是哲学问题，而是如何才能不冒犯他们的神学同事。如果他们思考所得出的逻辑结果可能会危及他们在大学社会里的地位的话，他们宁愿放弃。”

　　“您研究过当代哲学在美国的发展吗？”我问道。

　　“你是说实用主义？实用主义是那些相信不可信之物的人们的最后避难所。比起美国的哲学来，我还是更喜欢他们的石油。”

　　他的评论很是尖酸刻薄。我们又坐了下来喝了一杯茶。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他说着一口多少有些拘泥形式但却是道地的英语，时不时地夹杂着一些德文。如些看来，他这个性格顽固，难以被影响的人还是被德国影响了。德国人的行为方式以及德国人的勤奋刻苦在他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当一位勤奋的德国教授在一份着名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这位哲学家的着作的论文时，他也看到了德国人哲学的敏锐。

　　“我发表过二十本著作，”他说，“而这是整个欧洲出版界对我的成果所施予的唯一关注。”

　　但是他研究西方哲学的唯一目地就是为了佐证他的一贯观点：即儒家学说已经囊括了所有的智慧。他对儒家哲学深信不疑。儒家哲学已经满足了他所有的精神需求，这就使得所有的西方学问变得毫无价值可言。我对这一点十分感兴趣，因为它证明了我的一个观点：哲学与其说是关于逻辑的学说还不如说是关于性情的学说：哲学家所信仰的并不是证据，而是他们自己的性情；他们相信自己的本能，本能认为是对的就是正确的，他们的哲学思考不过就是使已经确定下来的“真理”合理化而已。孔子学说所以能够深深地植根于中国人当中，不过是因为它解释并表达了中国人的性情而已。其它学派则没有做到这一点。

　　我的主人点燃了一支烟。开始时他讲话的声音很细，也显得很疲惫无力；可是随着他对所讲的题目性趣增大，他的声音也变得宏亮起来。他满有激情地讲着。此时的哲学家已不再有那哲人特有的宁静。他成了一个善辩者和斗士。他对当代关于自由主义的呼声深恶痛决。对他来讲社会是一个团体，而家庭则是这个团体的根基。他捍卫古老的中国，古老的学说，传统的帝制，和孔教严格的教条。当他谈到那些刚刚从国外大学学成归来的人们用他们满是亵渎的双手在无情在撕毁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时，他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眼里充满了悲愤。

　　“可是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他愤愤地说道，“你们有什么理由认为你们的东西就比我们的好？你们在艺术或文学上超过了我们吗？我们的思想家没有你们的博大精深吗？我们的文明不如你们的完整，全面，优秀吗？当你们还在居山洞，穿兽皮，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时，我们就已经是文明开化的民族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曾进行过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後的实验？我们曾寻求用智慧，而不是武力来治理这个伟大的国家。而且在许多个世纪里我们是成功了的。可是你们白种人为什么瞧不起我们黄种人？需要我来告诉你吗？就是因为你们发明了机关枪。这是你们的优势。我们是一个不设防的民族，你们可以靠武力把我们这个种族灭绝。我们的哲学家曾有过用法律和秩序治理国家的梦想，你们却用枪炮把这一梦想打得粉碎。现在你们又来向我们的青年人传输你们的经验。你们将你们邪恶的发明强加给我们。可是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们是一个对机械有着天赋的民族吗？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拥有四万万世界上最讲实效，最为勤奋的人们吗？难道你们真的认为我们需要很久的时间才能学会你们的技术吗？当黄种人也可以制造出同样精良的枪炮并迎面向你们开火时，你们白种人还会剩下什么优势吗？你们求助于机关枪，可是到最终你们将在枪口下接受审判。”

　　就是这时我们的谈话被打断了。一个小女孩悄悄地走进来，偎依在老人的身旁。她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老人告诉我这是他最小的女儿。老人把女儿揽在怀里，边与她轻声谈话边亲吻她。小女孩穿着一件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刚刚长及脚裸，一条长长的辨子坠在脑后。小女孩是有辛亥革命的当天出生的。那场革命成功地废黜了皇帝。

　　“我想她的出生预示了一个新时代春天的到来，”他说，“她是我们这个伟大民族秋天里的最后一只花朵。”

　　从他书桌的抽屉里老人拿出一些零用钱递给小女孩，打发她出去了。

　　“你看我留着一条辨子，”他把一边用手缕着辨子，一边说道，”它是一个象征。我是古老中国的最后一个代表。“

　　接着他用更为平和的语调同我谈起很久以前的哲学家。那时他们同弟子周游列国，向可以教化的人们宣传自己的学说。各国的国王很是善待他们，或是邀请他们出将入相，或是任命他们主治一方。他学识渊博，谈锋犀利，讲起他这个国家的历史事件来绘声绘色，娓娓动听。我禁不住想他是一个悲剧性人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治理这个国家，可是却不再有皇帝能够任用他；他觉得自己才高八斗，有能力施教诲之责，他渴望人们会成群地追随他，更渴望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他们，可是前来听讲的却寥寥无几，而且还都是些穷困潦倒，食不果腹，呆头笨脑的乡下人。

　　有那么一二刻直觉告诉我该是告辞的时侯了，可是他却没有要我走的意思。最后我不得不向他告辞。我站起来，拉住了我的手。

　　“你来拜访中国的最后一个哲学家，我该送你点什么留作记念才是。可是我是一个穷人，我不知道送点什么值得你接受的东西。”

　　我连忙说什么都不用送，这次拜访的记忆本身就是最好的记念。他笑了。

　　“在这个堕落的年代里，人们的记忆都变得短暂了，我还是应该送给你一件有形的东西。我想送给你一本我的拙作，可是你又不能读中文。”

　　他带着困惑但友善的神情望着我。突然间我有了一个主意。

　　“能不能给我一份您的书法作品？”我问道。

　　“你喜欢书法作品？”他笑了。“我年轻时侯的书法在人们的眼里还远不是一无是处呢。”

　　他在书桌边坐了下来，他拿出一张宣纸，展放在桌上。他在砚台上滴了几滴水，拿起墨在上面研好了墨，然后便拿起笔开始写了起来。我站在一旁边看他写字，边想着关于他的一些不大风光的传闻。据传这位老先生，无论何时只要手头积攒一点钱，总是要挥霍在烟花巷里。他的大儿子是这个城市里一个颇有身份的人。对其父的行为感到恼火，觉得受了屈辱，若不是由于这种父子关系的存在，他早就会对这种浪当行为大张挞伐了。在我看来，这种不检点的行为对于其子来说是一件满难于启齿的丑事，但是对于研究人类本性的学者们来说则是一件需以平常心来对待的事情。哲学家们个个都极善于在研究中阐明自己的理论，并根据别人的生活经验得出结论；可是在我看来，哲学们若能够亲身经历人生的各种事情，他们所写的着作会更有价值。对于我自己，我是能以宽容的心来对待这位老人背地里所过的放荡生活。或许他只是在寻求去阐述人类幻想里最不可思义的事情。

　　他写完了。为了使墨能尽快些干涸他撒了些灰在纸上面，然后伸手递给我。

　　“你写的什么？”我问道。

　　我看到他的眼里飘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

　　“我冒昧送给你自己作的两首小诗。”

　　“我不知道您还是一位诗人。”

　　“当中国还是一个未开化的民族的时候，”他挖苦道，“所有受过教育的人就能够写出优美的诗句了。”

　　我拿起纸来看了看上面的中国字。唯一能看明白的就是上面的字是相当有序地排列着的。

　　“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下上面写的是什么？”

　　“对不起，我不能，”他回答道，“你不能指望我背叛自己。还是请你的英国朋友帮这个忙吧。那些自以为了解中国的人实际上什么也不了解，但我想你至少会找到人向你解释一下这两首诗的大概意思。”

　　我向他道了别，他则非常客气地一直送我上轿。后来我有机会遇到一位从事汉学研究的朋友，我请他把这两道诗翻译了出来。我不得不承认，每当我读到这两首诗，就不免想起和那位哲学家的会面。

　　第一首诗

　　当初你不爱我

　　你的声音是那么甜美

　　你的眼里充满了笑意

　　你的双手纤细温柔

　　后来你爱上了我

　　你的声音变得苦涩

　　你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你的双手僵硬乾涸

　　这是多么的令人悲伤

　　因为爱使你变得

　　不再可爱

　　第二首诗

　　我曾乞求岁月匆匆

　　 带走你明亮的双眼

　　你如桃花般娇嫩的皮肤

　　和你迷人的青春朝气

　　那样我就可以独自爱你

　　你也会在乎我的爱

　　岁月真的匆匆过了

　　带走了你明亮的眼睛

　　你如桃花般娇嫩的皮肤

　　和你迷人的青春朝气

　　可是我却不再爱你

　　也不再在乎你的爱

　　按：英国近代著名小说家毛姆于1920年游历中国，并乘舢板千里迢迢逆长江而上，到重庆拜访当时中国最大的儒家辜鸿铭。在1922年所著的《中国游记》一书中，毛姆以“哲学家”为题记载了他和这位哲学家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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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桔灯
　　** 冰心 **

　　这是十几年以前的事了。 

　　在一个春节前一天的下午，我到重庆郊外去看一位朋友。她住在那个乡村的乡公所楼上。走上一段阴暗的反反的楼梯，进到一间有一张方桌和几张竹凳、墙上装着一架电话的屋子，再进去就是我的朋友的房间，和外间只隔一幅布帘。她不在家，窗前桌上留着一张条子，说是她临时有事出去，叫我等着她。 

　　我在她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张报纸来看，忽然听见外屋板门吱地一声开了。过了一会，又听见有人在挪动那竹凳子。我掀开帘子，看见一个小姑娘，只有八九岁光景，瘦瘦的苍白的脸，冻得发紫的嘴唇，头发很短，穿一身很破旧的衣裤，光脚穿一双草鞋，正在登上竹凳想去摘墙上的听话器，看见我似乎吃了一惊，把手缩了回来。我问她：“你要打电话吗？”她一面爬下竹凳，一面点头说：“我要×× 医院，找胡大夫，我妈妈刚才吐了许多血！”我问：“你知道××医院的电话号码吗？”她摇了摇头说：“我正想问电话局……”我赶紧从机旁的电话本子里找到医院的号码，就又问她：“找到了大夫，我请他到谁家去呢？”她说：“你只要说王春林家里病了，她就会来的。” 

　　我把电话打通了，她感激地谢了我，回头就走。我拉住她问：“你的家远吗？” 她指着窗外说：“就在山窝那棵大黄果树下面，一下子就走到的。”说着就登、登、登地下楼去了。 

　　我又回到屋里去，把报纸前前后后都看完了，又拿起一本《唐诗三百首》来，看了一半，天色越发阴暗了，我的朋友还不回来。我无聊地站了起来，望着窗外浓雾里迷茫的山景，看到那棵黄果树下面的小屋，忽然想去探望那个小姑娘和她生病的妈妈。我下楼在门口买了几个大红的桔子，塞在手提袋里，顺着歪斜不平的石板路，走到那小屋的门口。 

　　我轻轻地扣着板门，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刚才那个小姑娘出来开了门，抬头看了我，先愣了一下，后来就微笑了，招手叫我进去。这屋子很小很黑，靠墙的板铺上，她的妈妈闭着眼平躺着，大约是睡着了，被头上有斑斑的血痕，她的脸向里侧着，只看见她脸上的乱发，和脑后的一个大髻。门边一个小炭炉，上面放着一个小沙锅，微微地冒着热气。这小姑娘把炉前的小凳子让我坐了，她自己就蹲在我旁边，不住地打量我。我轻轻地问：“大夫来过了吗？”她说：“来过了，给妈妈打了一针……她现在很好。” 

　　她又像安慰我似地说：“你放心，大夫明早还要来的。”我问：“她吃过东西吗？这锅里是什么？”她笑说：“红薯稀饭，我们的年夜饭。”我想起了我带来的桔子，就拿出来放在床边的小矮桌上。她没有作声，只伸手拿过一个最大的桔子来，用小刀削去上面的一段皮，又用两只手把底下的一大半轻轻地揉捏着。 

　　我低声问：“你家还有什么人？”她说：“现在没有什么人，我爸爸到外面去了……”她没有说下去，只慢慢地从桔皮里掏出一瓤一瓤的桔瓣来，放在她妈妈的枕头边。 

　　小桔灯　炉火的微光，渐渐地暗了下去，外面更黑了。我站起来要走，她拉住我，一面极其敏捷地拿过穿着麻线的大针，把那小桔碗四周相对地穿起来，像一个小筐似的，用一根小竹棍挑着，又从窗台上拿了一段短短的洋蜡头，放在里面点起来，递给我说：“天黑了，路滑，这盏小桔灯照你上山吧！” 

　　我赞赏地接过，谢了她，她送我出到门外，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又像安慰我似地说：“不久，我爸爸一定会回来的。那时我妈妈就会好了,一定!”她用小手在面前画一个圆圈，最后按到我的手上：“我们大家也都好了！”显然地，这“大家”也包括我在内。泪水在我眼中打转…… 

　　我提着这灵巧的小桔灯，慢慢地在黑暗潮湿的山路上走着。这朦胧的桔红的光，实在照不了多远，但这小姑娘的镇定、勇敢、乐观的精神鼓舞了我，我似乎觉得眼前有无限光明！ 

　　我的朋友已经回来了，看见我提着小桔灯，便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 从王春林家来。”她惊异地说：“王春林，那个木匠，你怎么认得他？去年山下医学院里，有几个学生，被当做共产党抓走了，以后王春林也失踪了，据说他常替那些学生送信……” 

　　当夜，我就离开那山村，再也没有听见那小姑娘和她母亲的消息。 

　　但是从那时起，每逢春节，我就想起那盏小桔灯。十二年过去了，那小姑娘的爸爸一定早回来了。她妈妈也一定好了吧？因为我们“大家”都“好”了！ 

　　写于1957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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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同居
　　** 梁文道 **

　　有那么一段时间，有个女孩天天到我这里过夜睡觉，我们甚至不时拥抱。

　　她总是在深夜的时候，一个人惶恐匆忙地奔下山，然后在山脚的路口坐上早就打好的出租车赶赴我家。日子久了，司机们都认得她，有一回还听见司机在对讲机说：“唉！不就又是去接那个小姐。”她笑着对我说：“他们一定以为我是出来做生意的。”

　　她不是，没有人是这样子来做生意的，老是背着一个巨大的袋子，里面装了各种日用品，比如说隐形眼镜药水。这些东西我都有，但她还是坚持自己带来。何况她每个晚上都在，又何必那么麻烦，东西都放我那不就行了吗？不，她坚持如此。

　　后来我们发展出一套仪式性的对答。一打开门，我必须问：“哇！为何背着这么大的袋子？”然后一口气冲上楼梯的她一定喘着气红着脸的回答：“因为我要搬过来住了。”

　　她当然没有搬过来住，我也不曾要她留下。她还是照样睡前把衣物杂物一一取出，罗列床前，然后第二天又把它们都放回袋子里，离开。有时候甚至一觉醒来就看不见她了，周围干干净净，好像昨夜的事不曾发生。直到夜里，门钟再响，我再一次问她：“哇！为何背着这么大的袋子？”她再一次回答：“因为我要搬过来住了。”

　　后来她消失了，果然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但我记得好像有一只耳环，一枚断了带子的手表；还有一张她在泰国某处海滩拍下的照片，阳光灿烂，海水正蓝，她稍稍皱眉对着镜头微笑，很白很亮。

　　这几天收拾家中杂物，怎么都找不到这些东西。我怀疑这个人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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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微不至
　　** 星新一 **

　　大厦群起伏连绵，像群山般伸向远方，远天的白云之间，现出了夏日初升的太阳，阳光照进了房间。这是一座八十层公寓的第七十二层的一个房间，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就是这屋子的主人，名叫特鲁，在宇宙旅行保险公司工作。

　　太阳升得更高了，窗边的玻璃雕刻品亮晶晶的，把太阳光反射到墙上，在镶着自动日历钟的2050年这个地方画了一个圆圆的光点。

　　射入的阳光渐渐增强，由于窗上蓝色大玻璃的反射，使热气透不进屋子，只能让光线照射进来。因为室内有某种装置，使得气温全年都保持适当，而且，让含有微微花香的新鲜空气充满屋子的各个角落。花香可根据不同季节和人的喜爱而变化，现在是夏季，按特鲁的爱好，混合着百合花香的新鲜空气，从角落里静静地飘散出来。

　　墙上日历钟的时钟指着八点了，一阵轻轻的响声过后，接着从圆花瓶形状的银色扩音器里放出了音乐，并且还响起了温柔的说话声。

　　“喂，到起床时间了，起床吧，……”

　　时钟与所有的装置都联系着，录音带上的“话”反复了三次，特鲁没有什么表示，于是“话”停住了，墙壁之中响起了轻轻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天花板上静静地降下了一双“手”，这种用软塑料制成的、被人们称为“手”的装置，不论哪一家都有。

　　“还睡吗？上班要迟到了。”

　　与“话”音同时，“手”掀开了被子，抱起特鲁，送进了浴室。特鲁象木偶一样被摆弄着，进入了自动打开的浴室门后，“手”把特鲁放到喷头下面，这时从墙壁上伸出的一只小“手”在他脸上涂上了脱毛膏，只用了五秒钟时间就把胡子完全溶化了，丝毫也不伤害皮肤。

　　那只大的“手”也在灵活地活动着，从特鲁身上脱下宽大的睡衣扔进旁边的电子洗衣机。

　　“来洗一下淋浴吧。”

　　随着“话”音，温度适当的水喷了出来，旋即就像是骤雨一般消失了。于是干燥的热风吹来，一瞬间，特鲁皮肤上的水全都被吹干了。

　　这一切刚完，喷雾器轻轻洒出香水，“手”又给他穿上了洁白的服装。

　　“早餐已备好，请来这边。”

　　与“话”音同时，“手”把特鲁送到餐室椅子上，这里的桌上已摆好从厨房运来的早餐、咖啡、牛奶等等，香气四溢。

　　“请吧。“

　　与此同时，电视屏幕上映出了当天的新闻摘要三分钟，然后三面的墙壁又飘送出轻快的音乐，在阳光照射下，在清爽的空气中回荡。

　　音乐弱了下来，“话”音道：

　　“如您不吃那就撤掉了。”

　　一切都合乎每天所要求做的在进行着，特鲁也不按旁边的电钮，不表示是否同意，所以传送机便按程序开动了，桌上的食器叮当地碰撞着移进了厨房。

　　音乐再次增强，烟卷装置来到面前停了下来，只要一拿起烟卷这个装置就会自动点火，但特鲁今天早晨好像不想伸手拿烟。

　　乐曲变换着响了好一会。

　　时钟指着8时50分了。

　　音乐停止了，“话”音再次提示：

　　“喂，该走了。”

　　“手”扶起特鲁送向房间一角，一靠近那门就自动打开了。那里有用结实透明的塑料制成的像蚕茧形状的车子，“手”把特鲁放了进去。

　　“祝您今天顺利，您走之后，房间会像以往一样被整理好的。”

　　随着这声音，车门关上了，“手”按了旁边的电钮。

　　“咔”的一声，车子被空气压缩机送入一个很大的管道里。由这个管道可以到达城市所有的地方，也能到达大厦的房间里。因为空气压力很大，谁都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到达目的地。

　　特鲁的车子在管道中行进着，车前安有小型装置发出无线电波，管道接收了这信号，便在复杂的路线中毫无差错地指引道路。

　　五分钟后，特鲁的车子停在他公司的大门前。

　　正是上班时间，大门口有许多职员，其中一人隔着塑料车门向特鲁喊着：

　　“早晨好，特鲁先生，怎么回事，脸色这么难看？”

　　特鲁没动，那同事伸手一拉特鲁的手，不由大声喊叫起来：

　　“啊，冰凉！喂，医生！”

　　不一会医生由管道到来了，在一片嘈杂声中检查了特鲁的身休。

　　“情况怎么样？”

　　“已经晚了，他的心脏衰弱，老毛病发作，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

　　“大约已有十个小时了，可以说是在昨天夜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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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读书有秘诀吗 - 邓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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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书有秘诀吗
　　** 邓拓 **

　　以前在书店里常常可以看见有所谓《读书秘诀》、《作文秘诀》之类的小册子，内容毫无价值，目的只是骗人。但是，有些读者贪图省力，不肯下苦工夫，一见有这些秘诀，满心欢喜，结果就不免上当。现在这类秘诀大概已经无人问津了吧！然而，我觉得还有人仍然抱着找秘诀的心情，而不肯立志用功。因此，向他们敲一下警钟还是必要的。

　　历来真正做学问有成就的学者，都不懂得什么秘诀，你即便问他，他实在也说不出。明代的学者吴梦祥自己定了一份学规，上面写道：“古人读书，皆须专心致志，不出门户。如此痛下工夫，庶可立些根本，可以向上。或作或辍，一暴十寒，则虽读书百年，吾未见其可也。”

　　看来这个学规中，除了“不出门户”的关门读书的态度不值得提倡以外，一般都是很好的见解。事实的确是这样。不管你学习和研究什么东西，只要专心致志，痛下工夫，坚持不断地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最怕的是不能坚持学习和研究，抓一阵子又放松了，这就是“或作或辍，一暴十寒”的状态，必须注意克服。吴梦祥的这个学规对我们今天仍然有一些用处。

　　这种学规早在宋代就十分流行，特别是朱熹等理学家总喜欢搞这一套。但是其中也有的不是学规，而是一些经验谈。如陈善的《扪虱新话》一书写道：“读书须知出入法。始当求所以入，终当求所以出。见得亲切，此是入书法；用得透脱，此是出书法。盖不能入得书，则不知古人用心处；不能出得书，则又死在言下。惟知出知入，得尽读书之法也。”

　　用现在的眼光读这一段文字，也许觉得他的见解很平常。然而，我们要知道，陈善是南宋淳熙年间，即公元十二世纪后半期的人。在那个时候他就能够提出这样鲜明的主张，也算是难能可贵的了。他主张要读活书而不要读死书，就是说要知入知出；要体会古人著作的精神和实质而不要死背一些字句，就是说要体会古人用心处而不可死在言下。不但这样，他还反对为读书而读书的倾向。他主张读书要求实际运用，并且要用得灵活，即所谓“透脱”。你看他的这些主张，难道不是一种反教条主义的主张吗？他的这个主张，过去很少有人注意，因为他的声名远不如朱熹等人，但是他根据自己读书的经验而提出了这种主张，我想这还是值得推荐的。

　　宋儒理学的代表人物中，如陆九渊的读书经验也有可取之处。《陆象山语录》有一则写道：“如今读书且平平读，未晓处且放过，不必太滞。”接着，他又举出下面的一首诗：“读书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兴味长；未晓不妨权放过，切身须要急思量。”

　　这就是所谓“读书不求甚解”的意思。本来说不求甚解也并非真的不要求把书读懂，而是主张对于难懂的地方先放它过去，不要死扣住不放。也许看完上下文之后，对于难懂的部分也就懂得了；如果仍然不懂，只好等日后再求解释。这个意思对于我们现在的青年读者似乎特别有用。

　　至于我们现在提倡读书要用批判的眼光，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个主张古代的读书人却没有胆量提出。古代只有一个没有机会读书的木匠，曾经有过类似这种思想的萌芽。这个人就是齐国的轮扁。据《庄子》《天道篇》记载：“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何言耶？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接着，轮扁还介绍了他自己进行生产劳动的经验。他的话虽然不免有很大的片面性，他不该把一切所谓“圣人”之言全部否定了；但是，他反对读古人的糟粕，强调要从生产劳动中去体会，这一点却有独到的见地。

　　我们现在读书的态度和方法，从根本上说，也不过如此。而这些又算得是什么秘诀呢？！如果一定要说秘诀，那末，不要秘诀也就是秘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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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是哪一种女权主义者
　　** 王小波 **

　　因为太太在做妇女研究，读了一批女权主义的理论书，我们常在一起讨论自己的立场。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们不可避免地会有一种接近某种女权主义的立场。我总觉得，一个人不尊重女权，就不能叫做一个知识分子。但是女权主义的理论门类繁多（我认为这一点并不好），到底是哪一种就很重要了。

　　社会主义女权主义者认为，性别之间的不平等是社会制度造成的，要靠社会制度的变革来消除。这种观点在西方带点阶段论的色彩，在中国就不一样了。众所周知，我国现在已是社会主义制度，党主张男女平等，政府重视妇女的社会保障，在这方面成就也不少。但恰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感到了社会主义女权理论的不足。举个例子来说，现在企业精简职工，很多女职工被迫下岗。假若你要指责企业经理，他就反问道：你何不问问这些女职工自身的素质如何？像这样的题目报刊上讨论得已经很多了。很明显，一个人的生活不能单纯地依赖社会保障，还要靠自身的努力，而且一个人得到的社会保障越多，自身的努力往往就越少。正如其他女权主义门派指出的那样，社会主义女权主义向社会寻求保障的同时，也就承认了自己是弱者，这是一个不小的失策。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得到较多保障的人总是值得羡慕的——我年轻时，大家都羡慕国营企业的工人，因为他们最有保障。但保障和尊严是两回事。

　　与此有关的问题是：我们国家的男女是否平等了？在这方面有一点争议。中国人自己以为，在这方面做得已经很不错。但是西方一些观察家不同意。我认为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两个问题。头一个问题是：在我们的社会里，是否把男人和女人同等看待。这个问题有难以评论的性质。众所周知，一有需要，上面就可以规定各级政府里女干部的比例、各级人代会里女代表的比例，我还听说为了配合“九五世妇会”，出版社正在大出女作家的专辑。因为想把她们如何看待就可以如何看待，这件事就丧失了客观性，而且无法讨论。另一个问题是：在我们国家里，妇女的实际地位如何，她们自身的素质、成就、掌握的决策权，能不能和男性相比。这个问题很严肃，我的意见是：当然不能比。妇女差得很多——也许只有竞技体育例外，但竞技体育不说明什么。我们国家总是从社会主义女权理论的框架出发去关怀女性，分配给她各种东西，包括代表名额。我以为这种关怀是不够的。真正的成就是自己争取来的，而不是分配来的东西。

　　西方还有一种激进的女权主义立场，认为女性比男性优越，女人天性热爱和平、关心生态，就是她们优越的证明。据说女人可以有比男人更强烈、持久的性高潮，也是一种优越的证明，我很怀疑这种证明的严肃性。虽然女人热爱自己的性别是值得赞美的，但也不可走火入魔。一个人在坐胎时就有男女之分，我以为这种差异本身是美好的。别人也许不同意，但我以为，见到一种差异，就以为这里有优劣之分，这是一种市侩心理——生为一个女人，好像占了很多便宜。当然，要按这个标准，中国人里市侩更多，他们死乞白赖地想要男孩，并且觉得这样能占到便宜。将来人类很可能只剩下一种性别——男或女。这时候的人知道过去人有性别之分，就会不胜痛惜，并且说：我们的祖先是些市侩。当然，在我们这里，有些女人有激进女权主义者的风貌，中国话叫做“气管炎”。我个人认为，“气管炎”不是中国女性风范的杰出代表。我总是从审美的角度，而不是从势利的角度来看世界，而且觉得自己是个市侩——当然，这一点还要别人来评判。

　　西方女权主义者认为，性之于女权主义理论，正如劳动之于马克思的理论一样重要。这个观点中国人看来很是意外。再过一些年，中国人就会体会到这种说法的含义，现在的潮流正把女人逐渐地往性这个圈子里套。性对于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但是单方面地要求妇女，就很不平等。西方妇女以为自己在这个圈子里丧失了尊严，这是有道理的。但回过头去看看“文化革命”里，中国的妇女和男人除了头发长几寸，就没有了区别，尊严倒是有的，只可惜了无生趣。自由女权主义者认为，男人也该来取悦妇女，这样就恢复了妇女的尊严。假如你不同意这个观点，就要在毫无尊严和了无生趣里选一种了。作为男子，我宁愿自己多打扮，希望这样有助于妇女的尊严，也不愿看到妇女再变成一片蓝蚂蚁。当然，按激进女权的观点，这还远算不上有了弃暗投明的决心，真正有决心应该去做变性手术，起码把自己阉掉。

　　我太太现在对后现代女权主义理论着了迷。这种理论总想对性别问题提供一种全新的解读方式。我很同意地说，以往的人对性别问题理解得不对——亘古以来，人类在性和性别问题上就没有平常心，开头有点假模假式，后来就有点五迷三道，最后干脆是不三不四，或者是蛮横无理——这些错误主要是男人犯的——这是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但和后现代女权理论没有丝毫的相近之处。那些哲学家、福柯的女弟子们，她们对此有着一套远为复杂和深奥的解读方法。我正盼着从中学到一点东西，但还没有学会。

　　作为一个男人，我同意自由女权主义，并且觉得这就够了。从这种认同里，我能获得一点平常心，并向其他男人推荐这种想法。我承认男人和女人很不同，但这种差异并不意味着别的：既不意味着某个性别的人比另一种性别的人优越，也不意味着某种性别的人比另一种性别的人高明。一个女孩子来到人世间，应该像男孩一样，有权利寻求她所要的一切。假如她所得到的正是她所要的，那就是最好的——假如我是她的父亲，我也别无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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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黎巴嫩的三棵雪松
　　** 保罗.科埃略 **

　　有一个著名的古老神话，说的是昔日美丽的黎巴嫩森林长出了三棵雪松。

　　众所周知，雪松长大需要很长时间，所以它们度过了整整几个世纪，对生命、死亡、自然和人类进行思考。它们目睹了所罗门派遣的一支以色列远征军来到此处，后又看到了与亚述人交战期间血染的大地。它们认识了耶洗别和先知以利亚，那是两个不共戴天的死敌。它们观察到字母的发明，并被过往的满载花布的商船弄得眼花缭乱。

　　风和日丽的某一天，它们就前程问题进行了一场对话。

　　“目睹了这一切之后，我想变成世上最为强大的国王的宝座。”第一棵雪松说。

　　“我愿意永远成为某种永远把恶变为善的某种东西的组成部分。”第二棵雪松说。

　　“我希望每当人们看到我的时候，都能想到上帝。”第三棵雪松说。

　　过了段时间，伐木人来了，三棵雪松被砍伐，一艘船把它们运往远方。

　　每一棵雪松都怀有一个愿望，然而现实却从不询问何为梦想。第一棵雪松被用来修建一个牲口棚，剩余部分则做成草料架。第二棵雪松变成了一张十分简陋的桌子。第三棵雪松因为没有找到买主，便被截断放进一座仓库里。三棵雪松都深感不幸，它们抱怨说：“我们的木质虽好，却没有人把我们用于某种美好的东西上。”

　　上帝却命令它们少安毋躁、保持希望，并应许说它们的梦想必将实现。

　　 过了一段日子，在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有一对贫穷的夫妇在旅途上未能找到栖身之处，妻子却快要临产了。他们决定在路边那个由第一棵雪松修建的牲口棚里过夜。临产的妇人疼痛地不住呻吟，最后她在这里分娩，并将婴孩放在了草料架上。此次此刻，第一棵雪松明白了它的梦想已经实现：这个婴儿便是世上的万王之王。

　　又过了若干年，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几个男人围坐在由第二棵雪松制成的那张桌子周围。在众人开始就餐之前，其中的一个人就摆放在他面前的面包和葡萄酒说了一些话，然后众人一起含着眼泪分享面包和酒。于是，第二棵雪松明白了，此次此刻，它所支撑的不仅仅是一只酒杯和一块面包，而且还是世人与上帝的联盟。

　　第二天，有人取出用第三棵雪松切割成的两根木料，将它们钉成十字架的形状，随即将它扔到一个角落里。几个小时之后，士兵们强迫一个名叫西门的乡下人背起这个十字架，而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被野蛮殴打遍体鳞伤的男人。在各各他，兵丁们把这个男子钉在了用第三棵雪松制造的十字架上。第三雪松感到毛骨悚然，对生活留给它的野蛮遗产感到伤心。然而，在三天时间过去之后，第三棵雪松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曾被钉在这里的男人如今已成为照亮那一切的光芒。用它的木料制成的十字架已不再是苦难的象征，却变成了胜利的信号。

　　所有的梦想总是如此，黎巴嫩的三棵雪松履行了它们所希望的天命，但是方式却与它们所想像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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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 奥德丽.尼芬格 **

　　等我死后再打开这封信。

　　最挚爱的克莱尔：

　　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坐在后卧室里我的书桌旁，穿过后院夜色中幽蓝的积雪，眺望你的工作室。万物都披上了一层光滑的冰衣，寂静无声。这是无数个冬季夜晚中的一个，每一件事物上的严寒，仿佛令时间减缓了速度，仿佛让它们从沙漏狭小的中央穿越，不过，那么缓慢，缓慢。我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我被时间拖起来，就像一个正在夏日里游泳的肥妇人，轻而易举地漂浮到水的上面，这种感觉只有当我离开正常的时间后，才能体会到。今晚，就我自己一个人（你正在圣路斯教堂，听爱丽西亚的独奏音乐会），我突然有种冲动，想给你写封信。我想为你留下些东西，在那之后。我觉得，时间越来越少了。我所有的精力、快乐、耐性，都变细了，变少了，我觉得我无法维持太久。我知道你明白的。

　　当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我说可能，是因为谁都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直截了当地宣布死亡，不仅愚蠢，而且狂妄）关于我的死——我希望它简单明了，干净利落，而且毫无悬念，我不希望它引起太多的纠纷。我很抱歉（这听上去像是绝命书，真奇怪）。可是你知道的：你知道如果我还有一线希望，还能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我会死死抓住每一分钟的：无论如何，这一次，死亡真的来了，它要带走我，就像妖精要把孩子掳走一样。

　　克莱尔，我想再次告诉你，我爱你。这些年来，我们之间的爱，一直是汪洋的苦海中指航的明灯，是高空钢索步行者身下的安全网，是我怪诞生活中唯一的真实，唯一的信任。今晚我觉得，我对你的爱，比我自己，更紧紧地抓着这个世界：仿佛在我之后，我的爱还可以留下来，包围你，追随你，抱紧你。

　　我最恨去想你的等待。我知道，你的一生都在等我，每一次都不知道要等多久，十分钟，十天，还是一整个月。克莱尔，一直以来，我是个靠不住的丈夫，像个海员，像是那独自一人去远航的奥德赛，在高耸的海浪里饱受蹂躏，有时是狡诈的诡计，有时只是众神灵的小把戏。克莱尔，我请求你。当我死去以后，别再等我，自由地生活吧。至于我——就把我放进你的深处，然后去外面的世界，生活吧。爱这个世界，爱活在这个世界里的自己，请你自由地穿梭，仿佛没有阻力，仿佛这个世界和你原本就同为一体。我给你的都是没有意识、搁置在旁的生活。我并不是说你什么都没做，你在艺术上创造出美丽，并赋予其意义；你带给我们这么了不起的爱尔芭；对于我，你就是我的一切。

　　我妈妈去世以后，她把我父亲吞噬成一副空壳。如果她知道，她也会恨自己。他生活中的每一秒都被她的空缺标下印记，他的一举一动都失去了量度，因为她不在那里作他衡量的依据。我小时候并不明白，可是现在，我知道了，逝者并未曾去，就像受伤的神经，就像死神之鸟。如果没有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但我希望能看见你无拘无束地在阳光下漫步，还有你熠熠生辉的长发。我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景致，全凭想象，在脑海中形成这幅图画，我一直想照着它画下你灿烂的样子，但我真的希望，这幅画面终能成真。

　　克莱尔，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我一直犹豫是否要告诉你，因为我迷信地担心，泄露天机反倒会阻碍它的发生（我知道我很愚蠢）。还有一个原因，我刚刚让你别再等待，而这次，恐怕会比你任何一次的等待更加漫长。可是我还要告诉你，以备你需要一些力量，在今后。

　　去年夏天，我坐在肯德里克的候诊室里，突然发现自己到了一间陌生的房屋，一处漆黑的过道，我被一小堆橡胶靴子缠住，闻上去有雨的味道。在过道的尽头，我看见门边一圈依稀的微光，于是我非常缓慢、非常安静地走到门边，朝里张望。在早晨的强光下，房间里一片亮白。窗边上，背对我坐着的，是一位女士，她穿着珊瑚色的开襟衫，一头白发披在背上，她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茶，一定是我发出了声响，或者她已感觉到我在她的身后……她转过身，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她。那是你，克莱尔，是年迈的你，是未来的你。多么甜美的感觉，克莱尔，比一切我能形容的还要甜美。就好像从死神手里走出来，抱着你，看着你脸上留下的岁月的痕迹。我不能再多说了，你可以去想象，当那一时刻到来的时候，你将会有全新的感受，那一定会到来的。克莱尔，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在那之前，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它是多么美丽啊。

　　现在天色暗了，我也倦了。我爱你，永永远远。时间没有什么了不起。

　　亨利

　　二〇〇六年十二月

　　摘自《时间旅行者的妻子》译者： 夏金、安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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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不像张爱玲 - 王安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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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像张爱玲
　　** 王安忆 **

　　问我对自己小说形式变化的预测，不，不，这不能预测。对我来讲变化只是需要，本能的需要，不是理性的。别人看来，我的小说形式变化很大，我自己则感到太自然不过了，这是一个生长的过程。创作不同于其它工作，是靠想象力吃饭的，所以每次要努力创造不同的东西。不同不是问题，如果一个作家老是用同一形式编同一个故事，那么他的创作生命也就萎缩了。我写小说的时候从来不考虑小说是什么，写的时候不能考虑这个问题，只能按着自己的需要写下去。

　　说我的小说跟张爱玲有点像，不，我觉得不像。现在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写得好的就说是学张爱玲。对张爱玲评价这么高是否恰当，应该研究一下。张爱玲去了美国之后就不写小说了，但她对文字还是热爱的，于是研究了《红楼梦》，还将《海上花列传》译成了白话文。我则不同，我始终保持对虚构故事的热爱，从没中断小说写作。说我比张强不好，说弱也不好，总之我觉得不像她。我对她有一点是认同的，即对市俗生活的热爱。

　　我成功吗对，我比较成功，比较满足。遗憾不，我没有什么大遗憾、本质的遗憾。

　　上海过去是一个比较粗糙的城市，它没有贵族，有的是资本家，平民，流氓，其前身也就是农民。现在年轻人热衷于去酒吧、咖啡馆、茶坊寻访旧上海的痕迹，其实他们寻找的是旧上海的时尚，而旧上海的灵魂，在于千家万户那种仔细的生活中，任何时尚都是表面的，而且不断循环，旧翻新是时尚的老戏。

　　上海女人现实，比较独立，可以共患难同享福，这与生存环境比较困难有关，上海已婚女人都走上社会舞台了。优雅不在北京人看来上海女人只是先锋，洋化而已，并不优雅，优雅的女人在闺房里才存在。穿着高跟鞋“笃笃笃”跑到大街上抛头露面已是很可怕，很粗俗了，怎么谈得上优雅呢白领女性并不优雅，她们的微笑，礼节，装束，只是社交上的装备罢了，白领被公式化了。这是很残酷的，女人要独立，就不能优雅。优雅现在已变成广告词了，而我对这个词是很认真的。

　　我怕年龄增长不，不怕，怕了也无济于事，干吗怕，我以为最好的态度是热爱每个年龄段。

　　我的生活并不像有些人想像那样累其实我很闲适。早上吃了饭便写作，写到中午，下午看看书或逛街，晚饭后同普通女工一样躺在床上翻翻书、看看电视，我喜欢过这种很平常，很简单的生活。年轻时有些不同，没事也把自己搞得很紧张，显得有活力，现在则喜欢思考问题。

　　我每天都逛街，也关注时装，我喜欢那种表面看随随便便，有点邋遢，仔细瞧又很好看的服装。服装穿得好看，是一个女人的天赋，书读得多不一定有用。

　　说到吃，我还是喜欢日本菜，每一味都辨得很清楚，不混杂，中国菜则有点混了，上海菜烂熟烂熟，太混。当然最好吃的还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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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奇遇 -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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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奇遇
　　** 莫言 **

　　1982年秋天，我从保定府回高密东北乡探亲。因为火车晚点，车抵高密站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通乡镇的汽车每天只开一班，要到早晨六点。举头看天，见半块月亮高悬，天清气爽，我便决定不在县城住宿，乘着明月早还家，一可早见父母，二可呼吸田野里的新鲜空气。

　　这次探家我只提一个小包。所以走得很快。穿过铁路桥洞后，我没走柏油路。因为柏油公路拐直角。要远好多。我斜刺里走上那条废弃数年的斜插到高密东北乡去的土路。土路因为近年来有些地方被挖断了。行人稀少，所以路面上杂草丛生，只是在路中心还有一线被人踩过痕迹。路两边全是庄稼地，有高粱地、玉米地、红薯地等，月光照在庄稼的枝叶上，闪烁着微弱的银光。几乎没有风，所有的叶子都纹丝不动，草蝈蝈的叫声从庄稼地里传来，非常响亮，好像这叫声渗进了我的肉里、骨头里，蝈蝈的叫声使月夜显得特别沉寂。

　　路越往前延伸庄稼越茂密，县城的灯光早就看不见了。县城离高密东北乡有40多里路呢。除了蝈蝈的叫声之外，庄稼地里偶尔也有鸟或什么小动物的叫声。我忽然感觉到脖颈后有些凉森森的，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特别响亮与沉重起来。我有些后悔不该单身走夜路，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有无数秘密，有无数只眼睛在监视着我，并且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尾随着我，月光也突然朦胧起来。我的脚步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越走得快越感到背后不安全。终于，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我的身后当然什么也没有。

　　继续往前走吧。一边走一边骂自己：你是解放军军官吗?你是共产党员吗?你是马列主义教员吗?你是，你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而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共产党员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有鬼吗?有邪吗?没有!有野兽吗?没有!世界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但依然浑身紧张、牙齿打战，儿时在家乡时听说过的鬼故事“连篇累牍”地涌进脑海：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听到前边有货郎挑子的嘎吱声，细细一看，只见到两个货挑子和两条腿在移动，上身没有……一个人走夜路碰到一个人对他嘿嘿笑，仔细一看，是个女人，这女人脸上只有一张红嘴，除了嘴之外什么都没有，这是“光面”鬼……一个人走夜路忽然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在吃青草……

　　我后来才知道我的冷汗一直流着，把衣服都溻湿了。

　　我高声唱起歌来：“向前向前向前——杀——”

　　自然是一路无事。临近村头时，天已黎明，红日将出未出时，东边天上一片红晕，村里的雄鸡喔喔地叫着，一派安宁景象。回头望来路，庄稼是庄稼道路是道路，想起这一路的惊惧，感到自己十分愚蠢可笑。

　　正欲进村，见树影里闪出一个老人来，定睛一看，是我的邻居赵三大爷。他穿得齐齐整整，离我三五步处站住了。

　　我忙问：“三大爷，起这么早!”

　　他说：“早起进城，知道你回来了，在这里等你。”

　　我跟他说了几句家常话，递给他一支带过滤嘴的香烟。

　　点着了烟，他说：“老三，我还欠你爹五元钱，我的钱不能用，你把这个烟袋嘴捎给他吧，就算我还了他钱。”

　　我说：“三大爷，何必呢?”

　　他说：“你快回家去吧，爹娘都盼着你呢!”

　　我接过三大爷递过来的冰冷的玛瑙烟袋嘴，匆匆跟他道别，便急忙进了村。

　　回家后，爹娘盯着我问长问短，说我不该—人走夜路，万一出点什么事就了不得。我打着哈哈说：“我一心想碰到鬼，可是鬼不敢来见我!”

　　母亲说：“小孩子家嘴不要狂!”

　　父亲抽烟时，我从兜里摸出那玛瑙烟袋嘴，说：“爹，刚才在村口我碰到赵三大爷，他说欠你五元钱，让我把这个烟袋嘴捎给你抵债。”

　　父亲惊讶地问：“你说谁?”

　　我说：“赵家三大爷呀!”

　　父亲说：“你看花了眼了吧?”

　　我说：“绝对没有，我跟他说了一会儿话，还敬他一支烟，还有这个烟袋嘴呢!”

　　我把烟袋嘴递给父亲，父亲竟犹豫着不敢接。

　　母亲说：“赵家三大爷大前天早晨就死了!”

　　这么说来，我在无意中见了鬼，见了鬼还不知道，原来鬼并不如传说中那般可怕，他和蔼可亲，他死不赖账，鬼并不害人，真正害人的还是人，人比鬼要厉害得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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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炸丸子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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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炸丸子
　　** 梁实秋 **

　　我想人没有不爱吃炸丸子的，尤其是小孩。我小时候，根本不懂什么五臭八珍，只知道小炸丸子最为可口。肉剁得松松细细的，炸得外焦里嫩，入口即酥，不需大嚼，既不吐核，又不摘刺，蘸花椒盐吃，一口一个，实在是无上美味。可惜一盘丸子只有二十来个，桌上人多，分下来差不多每人两三个，刚把馋虫诱上喉头，就难以为继了。我们住家的胡同口有一个同和馆，近在咫尺，有时家里来客留饭，就在同和馆叫几个菜作为补充，其中必有炸丸子，亦所以餍我们几个孩子所望。有一天，我们两三个孩子偎在母亲身边闲话，我的小弟弟不知怎么的心血来潮，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的一句话：“妈，小炸丸子要多少钱一碟？”我们听了哄然大笑，母亲却觉得一阵心酸，立即派佣人到同和馆买来一碟小炸丸子，我们两三个孩子伸手抓食，每人分到十个左右，心满意足。事隔七十多年，不能忘记那一回吃小炸丸子的滋味。

　　炸丸子上面加一个“小”字，不是没有缘由的。丸子大了，炸起来就不容易炸透。如果炸透，外面一层又怕炸过火。所以要小。有些馆子称之为樱桃丸子，也不过是形容其小。其实这是夸张，事实上总比樱桃大些。要炸得外焦里嫩有一个诀窍。先用温油炸到八分熟，捞起丸子，使稍冷却，在快要食用的时候投入沸油中再炸一遍。这样便可使外面焦而里面不至变老。

　　为了偶尔变换样子，炸丸子做好之后，还可以用葱花酱油芡粉在锅里勾一些卤，加上一些木耳，然后把炸好的丸子放进去滚一下就起锅，是为熘丸子。

　　如果用高汤煮丸子，而不用油煎，煮得白白嫩嫩的，加上一些黄瓜片或是小白菜心，也很可口，是为汆丸子。若是赶上毛豆刚上市，把毛豆剁碎羼在肉里，也很别致，是为毛豆丸子。

　　湖北馆子的蓑衣丸子也很特别，是用丸子裹上糯米，上屉蒸。蒸出来一个个的粘着挺然翘然的米粒，好像是披了一件蓑衣，故名。这道菜要做得好，并不难，糯米先泡软再蒸，就不会生硬。我不知道为什么湖北人特喜糯米，豆皮要包糯米，烧卖也要包糯米，丸子也要裹上糯米。我私人以为除了粽子汤团和八宝饭之外，糯米派不上什么用场。

　　北平酱肘子铺（即便宜坊）卖一种炸丸子，扁扁的，外表疙瘩噜苏，里面全是一些筋头麻脑的剔骨肉，价钱便宜，可是风味特殊，当做火锅的锅料用最为合适。我小时候上学，如果手头富余，买个炸丸子夹在烧饼里，惬意极了，如今回想起来还回味无穷。

　　最后还不能不提到“乌丸子”。一半炸猪肉丸子，一半炸鸡胸肉丸子，盛在一个盘子里，半黑半白，很是别致。要有一小碗卤汁，蘸卤汁吃才有风味。为什么叫乌丸子，我不知道，大概是什么一位姓乌的大老爷所发明，故以此名之。从前有那样的风气，人以菜名，菜以人名，如潘鱼江豆腐之类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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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名人与小人物
　　**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

　　很多人对会见名流抱有热情，我曾一度对此迷惑不解。靠跟朋友说你认识名人来获取声望，只能证明你自己微不足道。名人们琢磨出一种手段来应付他们遇到的人。他们戴着面具示人，面具往往令人印象深刻，而他们却很小心地隐藏起真正的自我。他们扮演着人们所期望的角色，熟能生巧，不过要是你以为他们的公众形象同他们内在真实的自我是一回事的话，那你就太傻了。

　　我曾经迷恋——深深地迷恋——几个人；不过总的说来，我对人感兴趣并非因为他们本身，而是因为我的工作。我没有像康德教导的那样把每个人看作他们的终极目的，而是把他们当作对我这个作家或许会有些许帮助的素材。与声名显赫者相比，我一直更加关注无名之人，他们才常常是本来的自己。他们没必要装成另一个人来保护自己不受世人侵犯，或给世人留下深刻印象。在他们有限的活动范围里，他们的个人特质有更多的机会得以发展；而因为他们从未置身于公众的目光之下，要把什么事遮着掩着的情况也就从来不会在他们身上发生。他们表露出自己的怪癖，因为他们从没想到那是古怪的。说到底，我们作家必须研究的还是普通人；国王、独裁者、商业大亨，在我们看来是相当不够令人满意的。写这些人的故事是经常诱惑作家的一种冒险，而种种努力换来的失败表明，这些人太罕见了，根本没办法成为艺术作品中一个合适的领域。他们无法经艺术加工后还显得真实。而普通人才是作家更为肥沃的土壤。他们的出人意料、独一无二和变化无穷，都是取之不尽的素材。伟人通常是始终如一的，而小人物则是各种对立矛盾的集合体。他们是用之不竭的素材源泉，他们为你储藏的惊奇永无止境。就我而言，如果要在一个荒岛上待一个月，和一个兽医在一起的日子要比和一位首相的好打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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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肥 - 雷蒙德.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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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肥
　　** 雷蒙德.卡佛 **

　　我坐在朋友丽塔家里，抽烟，喝咖啡，我在和她说这件事。

　　下面是我跟她讲的。

　　那是个清闲的星期三，荷伯把这个肥胖的男人带到我的服务区时已经不早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胖的人，尽管这样他看上去还是挺干净的，穿着也得体。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巨大的。但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手指。我停下来照料他邻桌一对老夫妇时，第一次注意到这些手指。它们看上去有常人手指的三倍那么大——又长、又粗，全是脂肪。

　　我还得照料其他的桌子，一桌四个做生意的，非常地难伺候。另一桌，三男一女，再加上这对老夫妇。利安得已给胖子倒好水，我过去前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拿主意。

　　晚上好，我说。可以为您服务吗？我说。

　　丽塔，他块头那叫个大，我是说巨大。

　　晚上好，他说。你好，可以，他说。我想咱们可以点了，他说。

　　他的这种说话方式——很奇怪。你也这么觉得吧。他还经常发出些喘息声。

　　我想咱们先来个恺撒沙拉，他说。然后来碗汤外加额外的面包和黄油，如果可以的话。羊排，我想不会错，他说。烤土豆加上酸奶油。咱们待会再考虑甜食。非常感谢，他说，把菜单还给我。

　　天哪，丽塔，那些手指头啊。

　　我快步走进厨房，把单子递给鲁迪，他接过单子时做了个鬼脸。你知道鲁迪，他上班时就那么个德行。

　　从厨房出来时，玛戈——我和你提到过玛戈吗？就是追鲁迪的那一个？玛戈对我说，你的胖子朋友是谁？他可真是肥得可以。

　　这只是一部分，我觉得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是在他的桌上做的恺撒沙拉，他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同时给面包片抹黄油，再把抹好的放在一边，在这期间他一直发出一种咝咝的声音。结果，我不知是太紧张了还是怎么搞的，一下子打翻了他的水杯。

　　真对不起，我说。当你匆匆忙忙时往往会这样。真的很抱歉，我说。您没事吧？我马上让服务生过来收拾干净，我说。

　　没事，他说。没关系的，他说，喘口气。别担心。咱们不介意的，他说。我去找利安得时他还冲我微笑并挥挥手，回来给他上沙拉时，我发现胖子把面包和黄油都吃光了。

　　过了一会，我给他拿来了更多的面包，而他已把沙拉吃完了。你知道这些恺撒沙拉的分量有多大吗？

　　你真好，他说。面包太好吃了，他说。

　　谢谢您，我说。

　　嗯，太好了，他说，咱们说的是实话。咱们并不总是这么爱吃面包的，他说。

　　您是从哪儿来的？我问他。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您，我说。

　　他不是那种你会轻易忘掉的人，丽塔窃笑着插了一句。

　　丹佛，他说。

　　尽管有点好奇，我没再说什么。

　　先生，您的汤一会儿就好，我说。然后离开去四个生意人那桌做点扫尾工作，非常地难伺候。

　　给他上汤的时候，我发现面包又没了。他正把最后一片往嘴里送。

　　相信我，他说，咱们不是每次都这么个吃法的。喘气。请你谅解咱们，他说。

　　请千万别这么想，我说。我就喜欢看男人享受自己的食物，我说。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想可以这么说吧。喘气。他理了理餐巾。然后拿起调羹。

　　天哪，他可真够肥的！利安得说。

　　他也没办法，我说，闭上你的嘴。

　　我又放了一篮面包和一些黄油。汤怎么样？我说。

　　谢谢。很好，他说。非常好，他说。他用餐巾擦干净嘴唇，又轻轻抹了抹下巴。是这儿本来就热，还是我的原因？他说。

　　不是啦，这儿本来就热，我说。

　　也许我们应该把外套脱了，他说。

　　请随便，我说。舒服最要紧，我说。

　　说得对，他说。说得非常对，他说。

　　但过了一会儿我见他仍然穿着外套。

　　我的两大桌客人已经离开了，那对老夫妇也走了。地方一下子空了出来。等我给胖子送上羊排、烤土豆和更多的面包和黄油时，他是唯一留下来的客人了。

　　我在土豆上放了很多的酸奶油。在酸奶油上撒了些咸肉末和细香葱。我给他拿来了更多的面包和黄油。

　　一切都还好吧？我说。

　　好，他说。喘气。棒极了，谢谢你，他说。又喘了几口。

　　请慢用，我说。我打开糖罐的盖子看了看。他点着头，在我离开前不停地看着我。

　　我现在明白了当时我是在找什么。但我不确定到底是什么。

　　那个大肚皮怎样了？他会跑断你的腿的，哈里特说。你知道哈里特。

　　甜食，我对胖子说，我们有特制的绿灯笼，就是加了调味的布丁蛋糕，有乳酪蛋糕，还有巧克力或香草冰激凌，还有菠萝果汁。

　　咱们没耽搁你吧，有没有？他说。喘气，看上去有点担忧。

　　没有没有，我说。当然没有，我说。慢慢来，我说。趁您拿主意的时候我去给您添点咖啡。

　　那咱们就照直跟你说吧，他说。他在椅子上动了动身体。咱们想要这个特制甜食，但咱们也还想要一碟香草冰激凌，上面加一滴巧克力糖浆，如果可以的话。咱们跟你说过咱们很饿，他说。

　　我去厨房查看他的甜食，鲁迪说，哈里特说你从马戏团弄来个胖子，是真的吗？

　　鲁迪已经把他的围裙和帽子脱掉了，你知道我的意思。

　　鲁迪，他是很胖，我说，但还有别的。

　　鲁迪只顾哈哈大笑。

　　看来她对肥胖的玩意儿感兴趣，他说。

　　小心点，鲁迪，乔安妮说，她刚走进厨房。

　　我有点吃醋了，鲁迪对乔安妮说。

　　我在胖子的面前放上特制甜食和一碗香草冰激凌，把巧克力糖浆放在一边。

　　谢谢你，他说。

　　别客气，我说——我突然有点感动。

　　信不信由你，他说，咱们不是每天都这么个吃法的。

　　我，我吃呀吃呀还是吃不胖，我说。我倒是想增点重量，我说。

　　千万别，他说，如果咱们有其他选择的话。没有，没有选择。

　　然后他拿起调羹吃了起来。

　　完了吗？丽塔说，点着一根我的香烟，把椅子往桌子那儿拉近了点。故事变得有趣了，丽塔说。

　　完了。没别的了。他吃完甜食就走了，然后我俩就回家了，鲁迪和我。

　　真是头肥猪，鲁迪说。像他平时累了那样伸了个懒腰。然后他只是笑了笑，就接着看他的电视。

　　我在炉子上烧上水后就去冲澡。我把手放在肚子那儿，想着如果我有了孩子，其中的一个变得那么胖，那会怎样。

　　我把水倒进壶里，摆好杯子、糖罐和奶，端着托盘去了鲁迪那儿。他好像一直在想这件事，鲁迪说，我小时候认识一个胖子，是两个，非常胖的家伙。天哪，他们是胖墩。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肥猪”，这是其中一个唯一的名字。我们都叫他肥猪，那个小孩就住在我隔壁，是我邻居。另一个孩子来得晚一点，他的名字就叫“站不稳”。除了老师以外，大家都叫他“站不稳”。“站不稳”和“肥猪”。我要是有他们的照片就好了，鲁迪说。

　　我想不出来能说点什么，我们坐着喝茶，很快我就起身去睡觉了。鲁迪也站了起来，关了电视，锁上前门，开始解衣扣。

　　我一上床就移到床的边上，面朝下趴在那儿。但鲁迪关灯上床后，马上就动作起来。虽然这是违背我的意愿的，我还是翻过身来，并稍稍放松了点。但奇怪的事情就在这里。当他爬到我身上后，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地胖。觉得自己巨胖无比，胖到鲁迪就像个小不点一样，几乎从那儿消失了。

　　这个故事非常有意思，丽塔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感到沮丧，但我不想和她说这个。我已经跟她说得太多了。

　　她坐在那儿等着，优美的手指拨弄着头发。

　　等什么？我想知道。

　　现在是八月。

　　我的生活将会发生改变。我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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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盛装舞步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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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盛装舞步
　　** 王小波 **

　　初入大学的门槛，我发现有个同学和我很相像：我们俩都长得人高马大，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而且都能言善辩。后来发现，他不仅和我同班，而且同宿舍，于是感情就很好。每天吃完了晚饭，我要在校园里散步，他必在路边等我，伸出手臂说：年兄请——这家伙把我叫做年兄，好像我们是同科的进士或者举人。我也说：请。于是就手臂挽着手臂(有点像一对情人)，在校园里遛起弯来，一路走，一路高谈阔论。像这个样子在美国是有危险的，有些心胸狭隘的家伙会拿枪来打我们。现在走在上海街头恐怕也不行，但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在北京的一所校园的角落里遛遛，还没什么大问题。当然，有时也有些人跟在我们身后，主要是因为这位年兄博古通今，满肚子都是典故；而我呢，如你所知，能胡编是我吃饭的本事，我们俩聊，听起来蛮有意思的。有些同班同学跟着我们，听我们胡扯——从纪晓岚一路扯到爱因斯坦，这些前辈在天之灵听到我们的谈话内容可能会不高兴。到了期中期末，功课繁忙，大家都去准备考试，没人来听我们胡扯，散步的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们俩除了散步，有时还跳跳踢踏舞。严格地说，还不是踢踏舞。此事的起因是：这位年兄曾在内蒙插队，对马儿极有感情，一看到电视上演马术比赛，尤其是盛装舞步，他马上就如痴如狂。我曾给他出过这样的主意：等放了暑假，你回插队的地方，弄匹马来练练好了。他却说，我们那里只有小个子蒙古马，骑上去它就差不多了，怎么忍心让它来跳舞——再说，贫下中牧也不会答应，他们常说：糟蹋马匹的人不得好死。然后，他忽然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啊呀年兄，咱们俩合起来是四条腿，和马的腿一样多嘛！……他建议我们来练习盛装舞步，我也没有不同意见——反正吃饱了要消消食。两条大汉扣着膀子乱跳，是有点古怪，但我们又不是在大街上跳，而是在偏僻小路上跳，所以没有妨碍谁。再说，我们俩都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之士，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干部，全都懒得来管我们。后来有一天，有个男同学经过我们练习舞步的地方——记得他是上海人，戴副小眼镜——他看了我们一阵，然后冲到我们面前来说，像你们俩这样可不行——不像话。说完就走了。

　　这位同学走了以后，我们停了一会儿。年兄问道：刚才那个人说了什么?我说：不知道。这个人好像有毛病——咱们怎么办?年兄说：不理他，接着跳！直到操练完毕我们才回宿舍拿书，去阅览室晚自习。第二天傍晚，还在老地方，那位小眼镜又来了。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们半天，忽然冲过来说：那件事还没公开化呢！说完就又走了。这回我们连停都懒得停，继续我们的把戏。但不要以为我们是傻子，我知道人家说的那件事是同性恋。很不巧的是，我们俩都是坚定的异性恋者，我的情况尚属一般，年兄不仅是坚定的异性恋，而且还有点骚——见了漂亮女生就两眼放光，口若悬河。当然，同样的话，年兄也可以用来说我。所以实际情况是：说我们俩是同性恋，不仅不正确，而且很离谱。那天晚上那位眼镜看到的，不是同性恋者快乐的舞蹈，而是一匹性情温良的骏马在表演左跨步，……文化人类学指出，不同文化、不同价值观的人之间，会发生误解，明明你在做这样一件事，他偏觉得你在做另外的事，这就是件误解的例子。你若说，我们不该引起别人的误会，这也是对的。但我们躲到哪儿，他就追到哪儿，老在一边乱嘀咕。

　　我和年兄在校园里操练舞步，有人看了觉得很可耻，但我们不理睬他。我猜这个人会记恨我们，甚至在心里用孟夫子的话骂我们：“无耻之耻，无耻矣！”我们不理他，是因为他把我们想错了。顺便说一句，孟老夫子的基本方法是推己及人，这个方法是错误的。推己往往及不了人，不管从谁那儿推出我们是同性恋都不对，因为我们不是的。但这不是说，我们拒绝批评。批评只要稍微有点靠谱，我们就听。有一天，我们正在操练舞步，有个女同学从那儿经过，笑了笑说：狗撒尿。然后飘然而去。我们的步法和狗撒尿不完全一样，说实在的，要表演真正的狗撒尿步法，非职业舞蹈家不可，远非我二人的胯骨力所能及；但我们忽然认为，盛装舞步还是用马匹来表演为好。

　　我早就从大学毕业了，靠写点小文章过活，不幸的是，还是有人要误解我。比方说，我说人若追求智慧，就能从中得到快乐；就有人来说我是民族虚无主义者——他一点都不懂我在说什么。他还说理性已经崩溃了，一个伟大的、非理性的时代就要降临。如此看来，将来一定满世界都是疯子、傻子。我真是不明白，满世界都是疯子和傻子，这就是民族实在主义吗?既然谁都不明白谁在说些什么，就应该互不答理才对。我在这方面做得不错，我从来不看有痰气的思辨文章(除非点了我的名)，以免误解。至于我写的这种幽默文章，也不希望它被有痰气的思辨学者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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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麦当劳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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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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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麦当劳
　　** 梁实秋 **

　　麦当劳乃MacDonald的译音。麦，有人读如马，犹可说也。劳字胡为乎来哉？N与L不分，令人听起来好别扭。

　　牛肉饼夹圆面包，在美国也有它的一段变迁史。一九二三年我到美国读书，穷学生一个，真是“盘餐市远无兼味”，尤其是午饭一顿，总是在校园附近一家小店吃牛肉饼夹面包，但求果腹，不计其他。所谓牛肉饼，小小的薄薄的一片碎肉，在平底锅上煎得两面微焦，取一个圆面包（所谓bun），横剖为两片，抹上牛油，再抹上一层蛋黄酱，把牛肉饼放上去，加两小片飞薄的酸黄瓜。自己随意涂上些微酸的芥末酱。这样的东西，三口两口便吃掉，很难填饱中国人的胃，不过价钱便宜，只要一角钱。名字叫做“汉堡格尔”（Hamburger），尚无什么所谓“麦克唐诺”。说食无兼味，似嫌夸张，因为一个汉堡吃不饱，通常要至少找补一个三文治，三文治的花样就多了，可以有火腿、肝肠、鸡蛋等等之分，价钱也是一角。再加上一杯咖啡，每餐至少要两角五，总算可以糊口了。

　　我不能忘记那个小店的老板娘，她独自应接顾客，老板司厨，她很俏丽泼辣，但不幸有个名副其实的狮子鼻。客人叫一份汉堡，她就高喊一声“Oneburger！”叫一份热狗，她就高喊一声“Onedog！”

　　三十年后我再去美国，那个狮子鼻早已不见了，汉堡依然是流行的快餐，而且以麦克唐纳为其巨擘，自西徂东，无远弗届。门前一个大Ｍ字，那就是他的招牌，他的广告语是“迄今已卖出几亿几千万个汉堡”。特大号的汉堡定名为BigMac（大麦克），内容特别丰富，有和面包直径一样大的肉饼，而且是两片，夹在三片面包之中，里面加上生菜、番茄、德国酸菜（Sauerkraut）、牛油蛋黄酱、酸黄瓜，堆起来高高厚厚，樱桃小口很难一口咬将下去，这样的豪华汉堡当年是难以想像的，现在价在三元左右。

　　久住在美国的人都非万不得已不肯去吃麦克唐纳。我却对它颇有好感，因为它清洁、价廉、现做现卖。新鲜滚热，而且简便可口。我住在西雅图，有时家里只剩我和我的外孙在家吃午餐，自己懒得做饭，就由外孙骑脚踏车到附近一家“海尔飞”（Herfy）买三个大型肉饼面包（Hefty），外孙年轻力壮要吃两个。再加上两分炸番薯条，开一个“坎白尔汤”罐头，一顿午餐十分完美。不一定要“麦当劳”。

　　在美国平民化的食物到台湾会造成轰动，势有必至理有固然。我们的烧饼油条豆浆，永远吃不厌，但是看看街边炸油条打烧饼的师傅，他的装束，他的浑身上下，他的一切设备，谁敢去光顾！我附近有一家新开的以北方面食为号召的小食店，白案子照例设在门外，我亲眼看见一位师傅打着赤膊一面和面一面擤鼻涕。

　　在台北本来早有人制卖汉堡，我也尝试过，我的评语是略为形似，具体而微。如今真的“麦当劳”来了，焉得不轰动。我们无需侈言东西文化之异同，就此小事一端，可以窥见优胜劣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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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下棋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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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棋
　　** 梁实秋 **

　　有一种人我最不喜欢和他下棋，那便是太有涵养的人。杀死他一大块，或是抽了他一个车，他神色自若，不动火，不生气，好象是无关痛痒，使你觉得索然寡味。君子无所争，下棋却是要争的。当你给对方一个严重威胁的时候，对方的头上青筋暴露，黄豆般的汗珠一颗颗地在额上陈列出来，或哭丧着脸作惨笑状，或咕嘟着嘴作吃屎状，或抓耳挠腮，或大叫一声，或长吁短叹，或自怨自艾口中念念有词，或一串串地噎嗝打个不休，或红头涨脸如关公，种种现象，不一而足，这时节你“行有余力”便可以点起一支烟，或啜一碗茶，静静地欣赏对方的苦闷的象征。我想猎人追逐一只野兔的时候，其愉快大概略相仿佛。因此我悟出一点道理，和人下棋的时候，如果有机会使对方受窘，当然无所不用其极，如果被对方所窘，便努力作出不介意状，因为既然不能积极地给对方以苦痛，只好消极地减少对方的乐趣。

　　自古博弈并称，全是属于赌的一类，而且只是比“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略胜一筹而已。不过弈虽小术，亦可以观人，相传有慢性人，见对方走当头炮，便左思右想，不知是跳左边的马好，还是跳右边的马好，想了半个钟头而迟迟不决，急得对方只好拱手认输。是有这样的慢性人，每一着都要考虑，而且是加慢的考虑，我常想这种人如加入龟兔竞赛，也必定可以获胜。也有性急的人，下棋如赛跑，劈劈拍拍，草草了事，这仍旧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一贯作风。下棋不能无争，争的范围有大有小，有斤斤计较而因小失大者，有不拘小节而眼观全局者，有短兵相接，作生死斗者，有各自为战而旗鼓相当者，有赶尽杀绝一步不让者，有好勇斗狠同归于尽者，有一面下棋一面诮骂者，但最不幸的是争的范围超出了棋盘，而拳足交加。有下象棋者，久而无声音，排闼视之，阒不见人，原来他们是在门后角里扭做一团，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在他的口里挖车呢。被挖者不敢出声，出声则口张，口张则车被挖回，挖回则必悔棋，悔棋则不得胜，这种认真的态度憨得可爱。我曾见过二人手谈，起先是坐着，神情潇洒，望之如神仙中人，俄而棋势吃紧，两人都站起来了，剑拔弩张，如斗鹌鹑，最后到了生死关头，两个人跳到桌子上去了！

　　笠翁《闲情偶寄》说弈棋不如观棋，因观者无得失心，观棋是有趣的事，如看斗牛、斗鸡、斗蟋蟀一般，但是观棋也有难过处，观棋不语是一种痛苦。喉间硬是痒得出奇，思一吐为快。看见一个人要入陷阱而不作声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如果说得中肯，其中一个人要厌恨你，暗暗地骂你一声“多嘴驴！”另一个人也不感激你，心想“难道我还不晓得这样走！”如果说得不中肯，两个人要一齐嗤之以鼻，“无见识奴！”如果根本不说，憋在心里，受病。所以有人于挨了一个耳光之后还要抚着热辣辣的嘴巴大呼“要抽车，要抽车！”

　　下棋只是为了消遣，其所以能使这样多人嗜此不疲者，是因为它颇合人类好斗的本能，这是一种“斗智不斗力”的游戏。所以瓜棚豆架之下，与世无争的村夫野老不免一枰相对，消此永昼；闹市茶寮之中，常有有闲阶级的人士下棋消遣，“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宦海里翻过身最后退隐东山的大人先生们，髀肉复生，而英雄无用武之地，也只好闲来对弈，了此残生，下棋全是“剩余精力”的发泄。人总是要斗的，总是要钩心斗角地和人争逐的。与其和人争权夺利，还不如在棋盘上抽上一车。宋人笔记曾载有一段故事：“李讷仆射，性卞急，酷好弈棋，每下子安祥，极于宽缓，往往躁怒作，家人辈则密以弈具陈于前，讷赌，便忻然改容，以取其子布弄，都忘其恚矣。”（南部新书）。下棋，有没有这样陶冶性情之功，我不敢说，不过有人下起棋来确实是把性命都可置诸度外。我有两个朋友下棋，警报作，不动声色，俄而弹落，棋子被震得在盘上跳荡，屋瓦乱飞，其中棋瘾较小者变色而起，被对方一把拉住：“你走！那就算是你输了。”此公深得棋中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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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关于鲁迅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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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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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鲁迅
　　** 梁实秋 **

　　近来有许多年青的朋友们要我写一点关于鲁迅的文字。为什么他们要我写呢？我揣想他们的动机大概不外几点：一、现在在台湾，鲁迅的作品是被列为禁书，一般人看不到，越看不到越好奇，于是想知道一点这个人的事情。二、一大部分青年们在大陆时总听说过鲁迅这个人的名字，或读过他的一些作品，无意中不免多多少少受到共产党及其同路人关于他的宣传，因此对于这个人多少也许怀有一点幻想。三、我从前曾和鲁迅发生过一阵笔战，于是有人愿意我以当事人的身分再出来说几句话。

　　其实，我是不愿意谈论他的。前几天陈西滢先生自海外归来，有一次有人在席上问他：“你觉得鲁迅如何？”他笑而不答。我从旁插嘴，“关于鲁迅，最好不要问我们两个。”西滢先生和鲁迅冲突于前（不是为了文艺理论），我和鲁迅辩难于后，我们对鲁迅都是处于相反的地位。我们说的话，可能不公道，再说，鲁迅已经死了好久，我再批评他，他也不会回答我。他的作品在此已成禁书，何必再于此时此地“打落水狗”？所以从他死后，我很少谈论到他，只有一次破例，抗战时在中央周刊写过一篇“鲁迅和我”。也许现在的青年有些还没有见过那篇文字，我如今被催逼不过，再破例一次，重复一遍我在那文里说过的话。

　　我首先声明，我个人并不赞成把他的作品列为禁书。我生平最服膺伏尔德的一句话：“我不赞成你说的话，但我拼死命拥护你说你的话的自由。”我对鲁迅亦复如是。我写过不少批评鲁迅的文字，好事者还曾经搜集双方的言论编辑为一册，我觉得那是个好办法，让大家看谁说的话有理。我曾经在一个大学里兼任过一个时期的图书馆长，书架上列有若干从前遗留下的低级的黄色书刊，我觉得这是有损大学的尊严，于是令人取去注销，大约有数十册的样子，鲁迅的若干作品并不在内。但是这件事立刻有人传到上海，以讹传讹，硬说是我把鲁迅及其他左倾作品一律焚毁了，鲁迅自己也很高兴的利用这一虚伪情报，派作我的罪状之一！其实完全没有这样的一回事。宣传自宣传，事实自事实。

　　鲁迅本来不是共产党徒，也不是同路人，而且最初颇为反对当时的左倾分子，因此与创造社的一班人龃龉。他原是一个典型的旧式公务员，在北洋军阀政府中的教育部当一名佥事，在北洋军阀政府多次人事递换的潮流中没有被淘汰，一来因为职位低，二来因为从不强出头，顶多是写一点小说资料的文章，或从日文间接翻译一点欧洲作品。参加新青年杂志写一点杂感或短篇小说之后，才渐为人所注意，终于卷入当时北京学界的风潮，而被章行严排斥出教育部。此后即厕身于学界，在北京，在厦门，在广州，所至与人冲突，没有一个地方能使他久于其位，最後停留在上海，鬻文为生，以至于死。

　　鲁迅一生坎坷，到处“碰壁”，所以很自然的有一股怨恨之气，横亘胸中，一吐为快。怨恨的对象是谁呢？礼教，制度，传统，政府，全成了他泄忿的对象。他是绍兴人，也许先天的有一点“刀笔吏”的素质，为文极尖酸刻薄之能事，他的国文的根底在当时一般白话文学作家里当然是出类拔萃的，所以他的作品（尤其是所谓杂感）在当时的确是难能可贵。他的文字，简练而刻毒，作为零星的讽刺来看，是有其价值的。他的主要作品，即是他的一本又一本的杂感集。但是要作为一个文学家，单有一腹牢骚，一腔怨气是不够的，他必须要有一套积极的思想，对人对事都要有一套积极的看法，纵然不必即构成什么体系，至少也要有一个正面的主张。鲁迅不足以语此。他有的只是一个消极的态度，勉强归纳起来，即是一个“不满于现状”的态度。这个态度并不算错。北洋军阀执政若干年，谁又能对现状满意？问题是在，光是不满意又当如何？我们的国家民族，政治文化，真是百孔千疮，怎么办呢？慢慢的寻求一点一滴的改良，不失为一个办法。鲁迅如果不赞成这个办法，也可以，如果以为这办法是消极的妥协的没出息的，也可以，但是你总得提出一个办法，不能单是谩骂，谩骂腐败的对象，谩骂别人的改良的主张，谩骂一切，而自己不提出正面的主张。而鲁迅的最严重的短处，即在于是。我曾经写过一篇文字，逼他摊牌，那篇文章的标题即是“不满于现状”。我记得我说：“你骂倒一切人，你反对一切主张，你把一切主义都褒贬的一文不值，你到底打算怎样呢？请你说出你的正面主张。”我这一逼，大概是搔着他的痒处了。他的回答很妙，首先是袭用他的老战术，先节外生枝的奚落我一番，说我的文字不通，“褒”是“褒”，“贬”是“贬”，如果不作为贬用，贬字之上就不能加褒，（鲁迅大概是忘记了红楼梦里即曾把“褒贬”二字连用，作吹毛求疵解，北方土语至今仍是如此。）随後他声明，有一种主义他并没有骂过。我再追问他，那一种主义是什么主义？是不是共产主义？他不回答了。

　　不要以为鲁迅自始即是处心积虑的为共产党铺路。那不是事实，他和共产党本来没有关系，他是走投无路，最後逼上梁山。他从不批评共产主义，这也是不假的，他敞开着这样一个后门。所以后来共产党要利用他来领导左翼作家同盟时，一拍即合。事实上，鲁迅对于左倾分子的批评是很严厉的，等到后来得到共产党的青睐而成为左翼领导人的时候，才停止对他们的攻击。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他以生硬粗陋的笔调来翻译俄国共产党的“文艺政策”。这一本“文艺政策”的翻译，在鲁迅是一件重要事情，这很明显的表明他是倾向于共产党了。可是我至今还有一点疑心，这一本书是否鲁迅的亲笔翻译，因为实在译得太坏，鲁迅似不至此，很可能的这是共产党的文件硬要他具名而他又无法推卸。这一文件的寿命并不长，因为不久俄国的文艺界遭受大整肃，像卢那卡尔斯基，普列汉诺夫，玛耶卡夫斯基，全都遭受了最悲惨的命运，上海的“普罗文艺运动”亦即奉命偃旗息鼓，所谓“左翼作家同盟”亦即奉命匿迹销声，这一段戏剧式的转变之经过详见于伊斯特曼所著之“穿制服的艺术家”一书。经过这一段期间，鲁迅便深入共产党的阵营了。

　　在这个时候，我国东北发生了中东路抗俄事件。东北的军阀割据，当然是谁也不赞成的。可是当我们中国的官兵和苏俄帝国主义发生了冲突，而且我们的伤亡惨重，国人是不能不表关切的。这对于中国共产党及其同情者是一个考验。我很惊奇的在上海的马路旁电线干及各处的墙壁上发现了他们的标语“反对进攻苏联！”我很天真的提出了询问：是中国人进攻苏联，还是苏联侵入了中国？鲁迅及其一伙的回答是：中国军阀受帝国主义的唆使而进攻苏联。经过这一考验，鲁迅的立场是很明显的了。

　　鲁迅没有文艺理论，首先是以一团怨气为内容，继而是奉行苏俄的文艺政策，终乃完全听从苏俄及共产党的操纵。

　　鲁迅死前不久，写过一篇短文，题目好象就是“死”，他似乎感觉到不久于人世了，他在文里有一句话奉劝青年们，“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们也不必以人废言，这句话便是：“切莫作空头文学家。”何谓空头文学家？他的意思是说，文学家要有文学作品，不是空嚷嚷的事。这句话说的很对。随便写过一点东西，便自以为跻身文坛，以文学家自居，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怪不得鲁迅要讽刺他们。可是话说回来，鲁迅也讽刺了他自己。鲁迅死后，马上有人替他印全集，因为他们原是有组织的、有人、有钱、有机构，一切方便。猩红的封面的全集出版了，有多少册我记不得了，大概有十几册到二十册的光景。这不能算是空头文学家了。然而呢，按其内容则所有的翻译小说之类一齐包括在内，打破了古今中外的通例。鲁迅生前是否有此主张，我当然不知道，不过把成本大套的翻译作品也列入全集，除了显着伟大之外，实在没有任何意义。幸亏鲁迅翻译了戈果里的“死魂灵”而未及其他，否则戈果里的全集势必也要附设在鲁迅全集里面了。

　　鲁迅的作品，我已说过，比较精彩的是他的杂感。但是其中有多少篇能成为具有永久价值的讽刺文学，也还是有问题的。所谓讽刺的文学，也要具备一些条件。第一、用意要深刻，文笔要老辣，在这一点上鲁迅是好的。第二、宅心要忠厚，作者虽然尽可愤世嫉俗，但是在心坎里还是一股爱，而不是恨，目的不是在逞一时之快，不在“灭此朝食”似的要打倒别人。在这一点上我很怀疑鲁迅是否有此胸襟。第三、讽刺的对象最好是一般的现象，或共同的缺点，至少不是个人的攻讦，这样才能维持一种客观的态度，而不流为泼妇骂街。鲁迅的杂感里，个人攻讦的成分太多，将来时移势转，人被潮流淘尽，这些杂感还有多少价值，颇是问题。第四、讽刺文虽然没有固定体裁，也要讲究章法，像其他的文章一样，有适当的长度，有起有讫，成为一整体。鲁迅的杂感多属断片性质，似乎是兴到即写，不拘章法，可充报纸杂志的篇幅，未必即能成为良好的文学作品。以上所讲也许是过分的苛责，因为鲁迅自己并未声明他的杂感必是传世之作，不过崇拜鲁迅者颇有人在，似乎不可不提醒他们。

　　在小说方面，鲁迅只写过若干篇短篇小说，没有长篇的作品，他的顶出名的“阿Q正传”，也算是短篇的。据我看，他的短篇小说最好的是“阿Q正传”，其余的在结构上都不像是短篇小说，好像是一些断片的零星速写，有几篇在文字上和情操上是优美的。单就一部作品而论，“阿Q正传”是很有价值的，写辛亥前后的绍兴地方的一个典型的愚民，在心理的描绘上是很深刻而细腻。但是若说这篇小说是以我们中国的民族性为对象，若说阿Q即是典型的中国人的代表人物，我以为那是夸大其辞，鲁迅自己也未必有此用意。阿Q这个人物，有其时代性，有其地方性。一部作品，在艺术上成功，并不等于是说这个作家即能成为伟大作家。一个伟大作家的作品，必须要有其严肃性，必须要有适当的分量，像“阿Q正传”这样的作品似乎尚嫌不够把它的作者造成一个伟大作家。有一次肖伯纳来到上海，上海的所谓作家们便拥出我们的“伟大作家”鲁迅翁来和他会晤，还照了一张像在杂志上刊出来，一边站着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须发银白的肖伯纳，一边站着的是身材弱小头发蓬乱的鲁迅，两相对照，实在不称，身量不称作品的数量分量也不称。

　　在文学的研究方面，鲁迅的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他的那本“中国小说使略”，在中国的小说方面他是下过一点研究的功夫的，这一本书恐怕至今还不失为在这方面的好书。我以为，至少这一本书应该提前解禁，准其流通。此外，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别的贡献。有人说，他译过不少欧洲弱小民族的文学作品。我的知识太有限，我尚不敢批评那些所谓“弱小民族”的文学究竟如何。不过我想，鲁迅的翻译是从日文转译的，因此对于各民族的文学未必有适当的了解，并且鲁迅之翻译此类文学其动机可能是出于同情，对被压迫民族的同情，至于其本身的文学价值，他未必十分注意。

　　五四以来，新文艺的作者很多，而真有成就的并不多，像鲁迅这样的也还不多见。他可以有更可观的成就，可惜他一来死去太早，二来他没有健全的思想基础，以至于被共产党的潮流卷去，失去了文艺的立场。一个文学家自然不能整天的吟风弄月，自然要睁开眼睛看看他的周围，自然要发泄他的胸中的积愤与块垒，但是，有一点颇为重要，他须要“沉静的观察人生，并观察人生的整体。”。这一句话是英国批评家阿诺得批评英国人巢塞时所说的话。他说巢塞没有能做到这一点，他对人生的观察是零星的局部的肤浅的。我如果要批评鲁迅，我也要借用这一句名言。鲁迅的态度不够冷静，他感情用事的时候多，所以他立脚不稳，反对他的以及有计划的给他捧场的，都对他发生了不必要的影响。他有文学家应有的一支笔，但他没有文学家所应有的胸襟与心理准备。他写了不少的东西，态度只是一个偏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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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教书
　　** 韩少功 **

　　文革一般被认为结束于一九七六年。其实这个分期过于笼统。对于很多文革中的学子来说，文革在一九六八年就黯然落幕，其标志是以“革委会”为代表的政权管制全面恢复，还有民众造反权利的重新取消，包括红卫兵的出局。新的各级政权里虽然都有几个群众代表，但一般来说只是摆设了。

　　有些学生对官员主政已不习惯。想当年，大串联，逛全国，想斗谁就斗谁，想玩啥就玩啥，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戴上袖章就是时代骄子，挂上盒子炮就是社会主人，这样的好日子怎么说没就没有了？生活怎么就只剩下哎哎哟哟的抡锄头出黑汗？他们愤愤不已，只是还残存几分领袖崇拜，那么与其承认自己出局，承认自己作废和可怜，不如把出局想象成重大战略的一步棋，想象成更伟大进军之前的迂回和潜伏，给自己继续蒙上意义的金色光辉。

　　我就是在这时结识了外校的一些知青，一伙是下靖县的，一伙是下沅江县的，都是些牛气冲天的幻想家，开口就是印度支战争那和法国红五月的那种，是忧心三十年后中国怎么办的那种。我们在春节回城时相聚，一家串一家，越串朋友越多，越串志向越大，分手前少不了要合唱一首《国际歌》。他们都比我年龄大，读的书也多，很得我的信任和仰慕，因此听说他们都在乡村办了农民夜校，我也立即回茶场办一所，决心配合友军行动，用革命思想改造可怜的乡村。

　　教材只能自费油印，由我和几个朋友编写，大体上以识字为纲，串起一些地理、历史、农科以及革命的小知识。《老乡上学歌》之类打油诗穿插其中，力图使课本更为活泼。 这样的夜校一开张，干部们以为我们热心扫盲，吻合他们的工作任务，还十分高兴地支持。对我从无好脸色的副书记甚至破天荒把我表扬了两句。

　　不料事情并不顺利。农民学员对识字还有些兴趣，青年农民对天南海北的趣闻也津津有味，但要让他们理解列宁和孟什维克，明白巴黎公社有别于我们自己所在的天井公社，费力气实在太大。

　　“巴黎公社？在哪个县？怎么没听说过？”

　　“巴黎公社的人不插田吗？不打禾吗？那他们都是吃返销粮的？”

　　“我只听戴书记说过要学大寨，没听说过要学巴黎呵！”

　　真是让人出汗。想当年红军在乡村建立苏维埃，还教官兵们学唱换调变阶的《马赛曲》，不知道是否要出更多的汗。

　　他们对无产阶级光荣这种鬼话也决不相信。无产阶级？不就是穷得卵都没一根么？要是无产阶级光荣，那婆娘们不都光荣了？他们粗俗地大笑，然后对地球是圆的这一真理也嗤之鼻：怎么是圆的？明明是平的么！我走到湘阴县白马糊（一个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很远的地方），怎么没看见摔下去呢？怎么没看见湘阴人两脚朝天呢？……到最后，他们质问我们为什么不教他们打算盘，不教他们做对联和做祭文，哪怕教教他们治鸡瘟也好呵。

　　这样，他们想学的我不懂，我懂的他们不要。多少年后，我看见有些大学生志愿者受非政府组织（NGO）所派，来到尚缺温饱的贫困乡村，分发女权或环保的资料，热情万丈地教几句英语，教一两首英文歌，把娃娃们搞得迷迷瞪瞪，就觉得他们身上也有我当年的影子。一代代的文明救主，看来都不大考虑鸡瘟之类俗事。

　　夜校因为我的莽撞而夭折。事情是这样：为了“学巴黎”，我纠集两个青年学员，其实是脑子比较呆的两位，共同写了一张大字报，炮轰场民兵营长王某，先拍下一只小苍蝇再说。大字报指责他经常躲避劳动，开小灶暗揩集体的油，实在太资产阶级。没想到的是，副书记对大字报似乎暗喜，至少没对我说什么，倒是原来对知青们较为宽厚的正书记大为光火——原来他是王某的同村人，近期还成了王某的入党介绍人，见我往肉汤里拉屎，见某些干部隔岸观火，恨不得一口把我吃了。他怒气冲冲一把撕了大字报，站在地坪里开骂：“搞什么突然袭击？还拉拢贫下中农来搞派性？告诉你们，蛆婆子拱不翻磨子，党的领导是铁打的！”

　　周围两排宿舍鸦雀无声，谁都不敢说话。

　　“什么夜校？鬼叫吧？”

　　本地人把校也发音为“叫”。

　　第二天入夜，我来到“夜叫”，发现我的预感果然被证实：一个学员也没来，几排条凳冷冷清清。连我的那两位共犯，从书记房间出来以后也慌慌张张，再也不同我说话，更不会喊我“老师”了。我原来准备好的第二课本和第三期课本，都只能成为废纸了。

　　我发现自己确实是一只蛆婆子，连树叶也拱不翻的蛆婆子。但认识这一点，对我后来读懂一些书倒是大有助益。

　　一九七二年春，我从茶场转到某大队落户，遇到有学校老师休产假什么的，也被叫去临时代课。我此时再无启蒙壮志，革命意志衰退，只是同娃娃们瞎混，算是赚一点轻松的工分。谁效忠，我就在黑板上画鲜花或者红旗（给女娃），坦克或者飞机（给男娃），下面写出相应的象征性领奖者。谁调皮，我在黑板另一边画丑八怪，下面标出他的名字，说不定还狠狠加刑：咔嚓——画一手枪瞄准之，或哗啦——画一粪瓢逼近之。这种奖罚分明的朝廷王法，让子民们兴奋莫名，下了课还围着我尖叫。我哪给他们正经上过课？几乎所有课都成了涂鸦和胡扯。但后来有一次在路上遇到茶场那位书记，竟得到他的微笑：“你是个聪明人，现在总算走正路了，搞教育革命的鬼点子还蛮多。”

　　他说，我班上有一娃就是他的外甥，最喜欢新老师了，这些天一放下饭碗就往学校里跑。

　　是吗？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高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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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抬头见喜
　　** 老舍 **

　　对于时节，我向来不特别的注意。拿清明说吧，上坟烧纸不必非我去不可，又搭着不常住在家乡，所以每逢看见柳枝发青便晓得快到了清明，或者是已经过去。对重阳也是这样，生平没在九月九登过高，于是重阳和清明一样的没有多大作用。

　　端阳，中秋，新年，三个大节可不能这么马虎过去。即使我故意躲着它们，账条是不会忘记了我的。也奇怪，一个无名之辈，到了三节会有许多人惦记着，不但来信，送账条，而且要找上门来！

　　设若故意躲着借款，着急，设计自杀等等，而专讲三节的热闹有趣那一面儿，我似乎是最喜爱中秋。“似乎”，因为我实在不敢说准了。幼年时，中秋是个很可喜的节，要不然我怎么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兔儿爷”的样子呢？有“兔儿爷”玩，这个节必是过得十二分有劲。可是从另一方面说，至少有三次喝醉是在中秋；酒入愁肠呀！所以说“似乎”最喜爱中秋。

　　事真凑巧，这三次“非杨贵妃式”的醉酒我还都记得很清楚。那么，就说上一说呀。第一次是在北平，我正住在翊教寺一家公寓里。好友卢嵩庵从柳泉居运来一坛子“竹叶青”，又约来两位朋友——内中有一位是不会喝的——大家就抄起茶碗来。坛子虽大，架不住茶碗一个劲进攻；月亮还没上来，坛子已空。干什么去呢？打牌玩吧。各拿出铜元百枚，约合大洋七角多，因这是古时候的事了。第一把牌将立起来，不晓得——至今还不晓得——我怎么上了床。牌必是没打成，因为我一睁眼已经红日东升了。

　　第二次是在天津，和朱荫棠在同福楼吃饭，各饮绿茵陈二两。吃完饭，到一家茶肆去品茗。我朝窗坐着，看见了一轮明月，我就吐了。这回决不是酒的作用，毛病是在月亮。

　　第三次是在伦敦。那里的秋月是什么样子，我说不上来——也许根本没有月亮其物。中国工人俱乐部里有多人凑热闹，我和沈刚伯也去喝酒。我们俩喝了两瓶葡萄酒。酒是用葡萄还是葡萄叶儿酿的，不可得而知，反正价钱很便宜；我们俩自古至今总没作过财主。喝完，各自回寓所。一上公众汽车，我的脚忽然长了眼睛，专找别人的脚尖去踩。这回可不是月亮的毛病。

　　对于中秋，大致如此——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它坏。就此打住。

　　至若端阳，似乎可有可无。粽子，不爱吃。城隍爷现在也不出巡；即使再出巡，大概也没有跟随着走几里路的兴趣。樱桃真是好东西，可惜被黑白桑葚给带累坏了。

　　新年最热闹，也最没劲，我对它老是冷淡的。自从一记事儿起，家中就似乎很穷。爆竹总是听别人放，我们自己是静寂无哗。记得最真的是家中一张《王羲之换鹅》图。每逢除夕，母亲必把它从个神秘的地方找出来，挂在堂屋里。姑母就给说那个故事；到如今还不十分明白这故事到底有什么意思，只觉得“王羲之”三个字倒很响亮好听。后来入学，读了《兰亭序》，我告诉先生，王羲之是在我的家里。

　　长大了些，记得有一年的除夕，大概是光绪三十年前的一、二年，母亲在院中接神，雪已下了一尺多厚。高香烧起，雪片由漆黑的空中落下，落到火光的圈里，非常的白，紧接着飞到火苗的附近，舞出些金光，即行消灭；先下来的灭了，上面又紧跟着下来许多，像一把“太平花”倒放。我还记着这个。我也的确感觉到，那年的神仙一定是真由天上回到世间。

　　中学的时期是最忧郁的，四、五个新年中只记得一个，最凄凉的一个。那是头一次改用阳历，旧历的除夕必须回学校去，不准请假。姑母刚死两个多月，她和我们同住了三十年的样子。她有时候很厉害，但大体上说，她很爱我。哥哥当差，不能回来。家中只剩母亲一人。我在四点多钟回到家中，母亲并没有把“王羲之”找出来。吃过晚饭，我不能不告诉母亲了——我还得回校。她愣了半天，没说什么。我慢慢的走出去，她跟着走到街门。摸着袋中的几个铜子，我不知道走了多少时候，才走到学校。路上必是很热闹，可是我并没看见，我似乎失了感觉。到了学校，学监先生正在学监室门口站着。他先问我：“回来了？”我行了个礼。他点了点头，笑着叫了我一声：“你还回去吧。”这一笑，永远印在我心中。假如我将来死后能入天堂，我必把这一笑带给上帝去看。

　　我好像没走就又到了家，母亲正对着一枝红烛坐着呢。她的泪不轻易落，她又慈善又刚强。见我回来了，她脸上有了笑容，拿出一个细草纸包儿来：“给你买的杂拌儿，刚才一忙，也忘了给你。”母子好像有千言万语，只是没精神说。早早的就睡了。母亲也没精神。

　　中学毕业以后，新年，除了为还债着急，似乎已和我不发生关系。我在哪里，除夕便由我照管着哪里。别人都回家去过年，我老是早早关上门，在床上听着爆竹响。平日我也好吃个嘴儿，到了新年反倒想不起弄点什么吃，连酒不喝。在爆竹稍静了些的时节，我老看见些过去的苦境。可是我既不落泪，也不狂歌，我只静静的躺着。躺着躺着，多咱烛光在壁上幻出一个“抬头见喜”，那就快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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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琐事 - 芥川龙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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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琐事
　　** 芥川龙之介 **

　　为使人生幸福，必须热爱日常琐事。云的光影，竹的摇曳，雀群的鸣声，行人的脸孔——须从所有日常琐事中体味无上的甘露。 

　　       问题是，为使人生幸福，热爱琐事之人又必为琐事所苦。跳入庭前古池的青蛙想必打破了百年愁忧，但跃出古池的青蛙或许又带来了百年愁忧。其实，芭蕉的一生既是享乐的一生，又是受苦的一生，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显而易见。为了微妙地享乐，我们又必须微妙地受苦。 

　　       为使人生幸福，我们必须苦于日常琐事。云的光影，竹的摇曳，雀群的鸣声，行人的脸孔——必须从所有日常琐事中体悟堕入地狱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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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个人的历史
　　** 余华 **

　　 一

　　一九三零年八月，一个名叫谭博的男孩和一个名叫兰花的女孩，共同坐在阳光无法照耀的台阶上。他们的身后是一扇朱红的大门，门上的铜锁模拟了狮子的形状。作为少爷的谭博和作为女佣女儿的兰花，时常这样坐在一起。他们的身后总是飘扬着太太的嘟哝声，女佣在这重复的声响里来回走动。

　　两个孩子坐在一起悄悄谈论着他们的梦。

　　谭博时常在梦中为尿所折磨。他在梦为他布置的场景里四处寻找便桶。他在自己朝南的厢房里焦急不安。现实里安放在床前的便桶在梦里不翼而飞。无休止的寻找使梦中的谭博痛若不堪。然后他来到了大街上，在人力车来回跑动的大街上，乞丐们在他身旁走过。终于无法忍受的谭博，将尿撒向了大街。

　　此后的情景是梦的消失。即将进入黎明的天空在窗户上一片灰暗。梦中的大街事实上由木床扮演。谭博醒来时感受到了身下的被褥有一片散发着热气的潮湿。这一切终结之后，场景迅速地完成了一次更换。那时候男孩睁着迷茫的双眼，十分艰难地重温了一次刚才梦中的情景，最后他的意识进入了清晰。于是尿床的事实使他羞愧不已。在窗户的白色开始明显起来时，他重又闭上了双眼，随即沉沉睡去。

　　“你呢？”

　　男孩的询间充满热情，显然他希望女孩也拥有同样的梦中经历。

　　然而女孩面对这样的询问却表现了极大的害臊，双手捂住眼睛是一般女孩惯用的技法。

　　“你是不是也这样？”

　　男孩继续问。

　　他们的眼前是一条幽深的胡同，两旁的高墙由青砖砌成。

　　并不久远的岁月已使砖缝里生长出羞羞答答的青草，风使它们悄然摆动。

　　“你说。”

　　男孩开始咄咄逼人。

　　女孩满脸羞红，她垂头叙述了与他近似的梦中情景。她在梦中同样为尿所折磨，同样四处寻找便桶。

　　“你也将尿撒在街上？”

　　男孩十分兴奋。

　　然而女孩摇摇头，她告诉他她最后总会找到便桶。

　　这个不同之处使男孩羞愧不已。他抬起头望着高墙上的天空，他看到了飘浮的云彩，阳光在墙的最上方显得一片灿烂。

　　他想：她为什么总能找到便桶，而他却永远也无法找到。

　　这个想法使他内心燃起了嫉妒之火。

　　后来他又问：“醒来时是不是被褥湿了？”

　　女孩点点头。

　　结局还是一样。

　　二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七岁的谭博已经不再和十六岁的兰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那时候谭博穿着黑色的学生装，手里拿着鲁迅的小说和胡适的诗。他在院里进出时，总是精神抖擞。而兰花则继承了母业，她穿着碎花褂子在太太的唠叨声里来回走动。

　　偶尔的交谈还是应该有的。

　　谭博十七岁的身躯里青春激荡，他有时会突然拦住兰花，眉飞色舞地向她宣讲一些进步的道理。那时候兰花总是低头不语，毕竟已不是两小无猜的时候。或者兰花开始重视起谭博的少爷地位。然而沉浸在平等互爱精神里的谭博，很难意识到这种距离正在悄悄成立。

　　在这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里，兰花与往常一样用抹布擦洗着那些朱红色的家具。谭博坐在窗前阅读泰戈尔有关飞鸟的诗句。兰花擦着家具时尽力消灭声响，她偶尔朝谭博望去的眼神有些抖动。她希望现存的宁静不会遭受破坏。然而阅读总会带来疲倦。当谭博合上书，他必然要说话了。

　　在他十七岁的日子里，他几乎常常梦见自己坐上了一艘海轮，在浪涛里颠簸不止。一种渴望出门的欲望在他清醒的时候也异常强烈。

　　现在他开始向她叙述自己近来时常在梦中出现的躁动不安。

　　“我想去延安。”他告诉她。

　　她迷茫地望着他，显而易见，延安二字带给她的只能是一片空白。

　　他并不打算让她更多地明白一些什么，他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她近来梦中的情景。这个习惯是从一九三零年八月延伸过来的。

　　她重现了一九三零年的害臊。然后她告诉他近来她也有类似的梦。不同的是她没有置身海轮中，而是坐在了由四人抬起的轿子里，她脚上穿着颜色漂亮的布鞋。轿子在城内各条街道上走过。

　　他听完微微一笑，说：“你的梦和我的梦不一样。”

　　他继续说：“你是想着要出嫁。”

　　那时候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他们居住的城市。

　　三

　　一九五零年四月，作为解放军某文工团团长的谭博，腰间系着皮带，腿上打着绑腿，回到了他的一别就是十年的家中。此刻全国已经解放，谭博在转业之前回家探视。

　　那时候兰花依然居住在他的家中，只是不再是他母亲的女佣，开始独立地享受起自己的生活。谭博家中的两间房屋已划给兰花所拥有。

　　谭博英姿勃发走入家中的情景，给兰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时兰花已经儿女成堆，她已经丧失了昔日的苗条，粗壮的腰扭动时抹杀了她曾经有过的美丽。

　　在此之前，兰花曾梦见谭博回家的情景，居然和现实中的谭博回来一模一样。因此在某一日中午，当兰花的丈夫出门之后，兰花告诉了谭博她梦中的情景。

　　“你就是这样回来的。”

　　兰花说。兰花不再如过去那样羞羞答答，毕竟已是儿女成堆的母亲了。她在叙说梦中的情景时，丝毫没有含情脉脉的意思，仿佛在叙说一只碗放在厨房的地上。语气十分平常。

　　谭博听后也回想起了他在回家路上的某个梦。梦中有兰花出现。但兰华依然是少女时期的形象。

　　“我也梦见过你。”谭博说。

　　他看到此刻变得十分粗壮的兰花，不愿费舌去叙说她昔日的美丽。有关兰花的梦，在谭博那里将永远地销声匿迹。

　　四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垂头丧气的谭博以反革命分子的身份回到家中。母亲已经去世，他是来料理后事。

　　此刻兰花的儿女基本上已经长大成人。兰花依然如过去那样没有职业。当谭博走入家中时，兰花正在洗塑料布，以此挣钱糊口。

　　谭博身穿破烂的黑棉袄在兰花身旁经过时，略略站住了一会儿，向兰花胆战心惊地笑了笑。

　　兰花看到他后轻轻“哦”了一声。

　　于是他才放心地朝自己屋内走去。过了一会儿，兰花敲响了他的屋门，然后问他：“有什么事需要我？”

　　谭博看着屋内还算整齐的摆设，不知该说些什么。

　　母亲去世的消息是兰花设法通知他的。

　　这一次，两人无梦可谈。

　　五

　　一九八五年十月。已经离休回家的谭博，终日坐在院内晒着太阳。还是秋天的时候，他就怕冷了。

　　兰花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可她依然十分健壮。现在是一堆孙儿孙女围困她了。她在他们之间长久周旋，丝毫不觉疲倦。同时在屋里进进出出，干着家务活。

　　后来她将一盆衣服搬到水泥板上，开始洗刷衣服。

　　谭博眯缝着眼睛，看着她的手臂如何有力地摆动。在一片“唰唰”声里，他忧心忡忡地告诉兰花：他近来时常梦见自己走在桥上时，桥突然塌了。走在房屋旁时，上面的瓦片奔他脑袋飞来。

　　兰花听了没有作声，依然洗着衣服。

　　谭博问：“你有这样的梦吗？”

　　“我没有。”

　　兰花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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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谦卑学习班
　　** 王小波 **

　　朋友们知道我在海外留学多年，总要羡慕地说，你可算是把该看的书都看过了。众所周知，我们这里可以引进好莱坞的文化垃圾，却不肯给文人方便，设家卖国外新书的文化书店。如果看翻译的书，能把你看得连中国话都忘了。要是到北京图书馆去借，你就是老死在里面也借不到几本书。总而言之，大家都有想看而看不到的书。说来也惭愧，我在国外时，根本没读几本正经书，专拣不正经的书看。当时我想，正经书回来也能看到，我先把回来看不到的看了吧。我可没想到回来以后什么都看不到——要是知道，就在图书馆里多泡几年再回来。根据我的经验，人从不正经的书里也能得到教益。

　　我就从一本不正经的书里得到了一些教益。这本书的题目叫做《我是<花花公子>的编辑》，里面尽是荒唐的故事，但有一则我以为相当正经。这本书标明是纪实类的书，但我对它的真实性有一点怀疑。这故事是这么开始的：有一天，洛杉矾一家大报登出一则学习班的广告：教授谦卑。学费两千元。住宿在内，膳食自理。本书的作者接到主编的指示：去看看出了什么怪事。他就驱车出发，一路上还在想着：我也太狂傲了，这回报社给报销学费，让我也学点谦卑。等到到了学习班的报名处，看到了一大批过了气的名人：有文体明星、政治家、文化名人、道德讲演家，甚至还有个把在电视上讲道的牧师。美国这地方有点古怪：既捧人，也毁人。以电影明星为例，先把你捧到不知东西南北，口出狂言道：我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男（女）演员。然后就开始毁。先是老百姓看他（她）的狂相不顺眼，纷纷写信或打电话到报社、电视台贬他，然后，那些捧人的传媒也跟着转向，把他骂个一文不值——这道理很简单：报纸需要订户，电视台也需要收视率，美国老百姓可是些得罪不起的人哪。在我们这里就不是这样，所以也没有这样的学习班——这样一来，一个名人就被毁掉了。作者在这个学习班上见到的全是大名人，这些家伙都因为太狂，碰了钉子，所以想要学点谦卑。此时，他想到：和他们相比，我得算个老实人——狂傲这两个字用在我身上是不恰当的。当然，他还没见到我们中国的明星，要是见到了，一定会以为自己就是道德上的完人了。

　　且说这个学习班，设在一个山中废弃的中学里，要门没门，要窗没窗，只有满地的鹿粪和狐狸屎。破教室的地上放了一些床垫子，从破烂和肮脏程度来看，肯定是大街上拣来的垃圾。那些狂傲的名人好不容易才弄清是要他们睡在这些垫子上，知道以后，就纷纷向工作人员嚷道：两千块钱的住宿就是这样的吗？人家只回答一句话：别忘了你是来学什么的！有些人就说：说得对，我是来学谦卑的，住得差点，有助于纠正我道德上的缺陷；有些人还是不理解，还是吵吵闹闹。但吵归吵，人家只是不理。等到中午吃饭时，那破学校的食堂里供应汉堡包，十块钱一份，面包倒是很大，生菜叶子也不少——毛驴会喜欢的——就是没有肉。有些狂傲的名人就吼了起来：十块钱一个的汉堡包就该是这样的吗？牛肉在哪儿？（顺便说一句，“Where is the beef！”是句成语，意思是“别蒙事呀！”）得到的回答是：别忘了你是来学什么的！就这样，吃着净素，睡着破床垫，每天早上在全校唯一能流出冷水的破管子前面排着长队盥洗。此书的作者是个老油子，看了这个破烂的地点和这些不三不四的工作人员，心里早就像明镜似的，但他也不来说破。除了吃不好睡不好，这个学习班还实行着封闭式管理，不到结业谁也不准回家——当然，除非你不想结业，也不要求退还学费，就可以回家。这些盛气凌人的家伙被圈在里面，很快就变得与一伙叫化子相仿。除了这种种不便，这个班还总不上课，让学员在这破烂中学里溜达，美其名曰反省自己。学习班的办公室里总是挤满了抱怨的人，大家都找负责人吵架，但这位负责人也有一手，总是笑容可掬地说道：要是我是你，就不这样气急败坏——要知道，在上帝面前，我们可都是罪人哪。至于课，我们会上的。听了以后保证你们会满意。长话短说，这个鬼学习班把大家耗了两个礼拜，这帮名人居然都坚持了下来，只是天天闹着要听课。

　　最后，上课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校方宣布，主讲者是个伟大的人，很不容易请到。所以这课只讲一堂，讲完了就结业。于是，全体学员都来到了破礼堂里，见到了这位演讲人。原书花了整整三页来形容他，但我没有篇幅，只能长话短说：此人有点像歌星，有点像影星，有点像信口雌黄的政治家，又有几分像在讲台上满嘴撒村的野狐禅牧师——为了使中国读者理解，还要加上一句，他又像个有特异功能的大气功师。总而言之，他就是那个我们花钱买票听他嚷嚷的人。这么个家伙往台上一站，大家都倍感亲切，因而鸦雀无声。此人说道：我的课只讲一句话，讲完了整个学习班就结束……虽然只是一句话，大家记住了，就会终生受用不尽，以后永不会狂傲——听好了：You are an asshole！同时，他还把这话写在了黑板上，然后一摔粉笔，扬长而去。这话只能用北京俗话来翻译：你是个傻×！

　　礼堂里先是鸦雀无声，然后就是卷堂大乱。有人感到大受启发，说道：有道理，有道理！原来我是个傻×呀。还有人愤愤不平，说道：就算我真是个傻×，也犯不着花两千块钱请人来告诉我！至于该书作者，没有介人争论，径直开车下山去找东西吃——连吃两个礼拜的净素可不是闹着玩的。如前所述，我对这故事的真实性有点怀疑，但我以为，真不真的不要紧，要紧的是要有教育意义——中国常有人不惜代价，冒了被踩死的危险。挤进体育馆一类的地方，去见见大名人，在里面涕泪直流，出来后又觉得上当。这道理是这样的：用不着花很多钱，受很多罪，跑好远的路，洗耳恭听别人说你是傻×。自己知道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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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离家远行
　　** 玛丽·格丽娜 **

　　1

　　妈妈，十八岁出远门的时候，我记得你长久地拉住我的手，把克朗镇所有母亲的语言，在阵风吹起的路口，一遍遍地向我叮咛。 

　　直到东方的红霞染红镇头的树，直到树枝上的鸟儿看到日头高高地挂在树梢，在兴奋地骚动。你的双手哟，安妮妈妈，你的双手仍在握住我。

　　你告诉我途中有很多隐藏已久的沟堑，路也有许多岔口，犹豫的时候，就去看一看哪一条路上行人的足音更为密集。

　　可是，妈妈，即使你为我想到了九十九条路和它的岔口，也会有第一百个十字路在陌生的地方等待我。 

　　你最终还是松开双手，我的路就这样开始了，我的一身风尘里，有你最大胆的信任。 　　 

　　2  

　　妈妈，我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尽管路口的彷徨并没有最初设想的那般可怕，可当我远程归来，我就像是一位凯旋的冒险家。 

　　无论怎么说，远离你已是不可避免。 

　　第二次要去何方，我已经忘了，记住的是你高高举起的瘦长的手臂。 

　　这一次，你似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手臂长久地向我举起，然后向着我的背影不断地挥动。 

　　3

　　再后来，我轻描淡写地对你说，妈妈，我要出去。

　　你并没有做声，只是望我一短瞬，点了点头。

　　我披上风衣就去开门了，你坐在我家老式凯格斯沙发上，从开敞的门洞处望着我沉稳地迈步。

　　你看到的却只是我渐渐消逝了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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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冷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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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
　　** 李娟 **

　　冬天到了，绵羊和山羊长出了新棉袄，马儿们也穿上了毛茸茸的喇叭裤，骆驼还额外穿上了嫂子做的新毡衣（只有负重的几峰骆驼还光着屁股），似乎只有牛还是那身稀稀拉拉的毛。于是只有牛享受到特别待遇，和人一样也睡地窝子，马、羊、骆驼则全部露天过夜。顶多给羊群四周砌一圈羊粪墙——能阻挡什么寒冷呢？估计也就防防狼吧。

　　冬天，大家一起努力抵抗寒冷。每天我们吃得饱饱的，不停往炉子里填羊粪块（羊粪火力弱，熄得又快）。一大早等羊群一出发，留守家里的人们就把羊圈的潮湿之处翻开、晾晒。再铺上干粪渣。接下来还得清理牛圈，把湿牛粪和被牛尿湿后结冰凝块的粪土从天窗抛出去，也垫上干粪渣。新什别克家则每天不辞辛苦地把骆驼赶回沙窝子里过夜，检查它们的衣服有没有挂坏、脱落。

　　到了十二月底，一天比一天冷。牧归时，羊背盖满大雪，马浑身披满白霜，嘴角拖着长长的冰凌。牛和骆驼也全都长出了白眉毛和白胡子，一个个显得慈眉善目。至于骑马回来的人，眼睫毛和眉毛也结满粗重的冰霜，围巾和帽檐上白茫茫的。

　　就在那几天，收音机的哈语台播报了寒流预报，说一月头几天乌河以南的冬季牧场气温会降至零下四十二度，提醒牧民外出放牧不要走太远。于是大家开始做准备。泥土已经不多了，但居麻还是和了些泥巴，把结着厚厚冰霜的墙角漏风处糊了一遍。隔壁终于给他家的牛棚蒙了层塑料布，算是加了棚顶——之前一直敞着！对此我意见很大。他家的牛冻得一回家就往我家的牛圈钻，赶都赶不出去。

　　我们还冒着大雪在羊圈四周刨了十几麻袋干粪土，给羊圈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

　　嫂子特地提回一桶干羊粪，给在我们地窝子里“住院”的那只病号羊也铺了床厚“褥子”。

　　挤牛奶时，嫂子拎了扫把，把每一头牛背上的积雪细细扫去。

　　过去每天给马儿捧四把玉米作为营养餐，如今给捧五把。

　　早茶时，嫂子会在炉板上放一点柏枝，她说烤出的烟雾和香气会驱逐感冒。

　　高寒天气终于到来了，每天早晚温度计的水银柱都停在零下三十五度左右（这是这支温度计所能显示的最低刻度）。我很想知道最冷的深夜又会降到多少度，水银柱会不会一直缩进最下端的小圆球里……但在深夜里，就算醒来了也没勇气离开热被窝跑出去看……蜷在被窝里，想到露天睡觉的熊猫狗，很是揪心。

　　有时上午九点，温度已经升到了零下二十四度，到了十点反而还会降两度。甚至有一天正午时分都是零下三十度。在有太阳的大白天里都这么冷！真是少见。

　　这时候最倒霉的怕是便秘的人吧……屁股会冻麻的！

　　小牛也冻得早早回家了，一回家就一头钻进牛圈里不出来，连妈妈的奶都顾不上喝——那可是它们一天之中唯一的一顿正餐啊。

　　在零下三十五度的清晨里，喝着烫乎乎的放了胡椒的茶，双脚还是冰凉的。离熊熊燃烧的火炉不过一米来远，嘴里还能呵出白气。我又靠近火炉一些，离半米远，还是有呵气。再靠近，一尺远，还是有呵气。再靠近……居麻说：“你要干什么？吃炉子吗？”

　　在野外拍照时，看到镜头上蒙了点尘土，便习惯性地吹了一口气，结果水汽立刻凝结在镜头上，结结实实地冻成白色的冰霜，越擦越模糊。

　　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古人会说“酸风射眸子”——果然很酸！果然是“射”！迎风眺望远方，不到几秒钟就泪流满面，眼睛生痛。加上眼泪在冷空气中蒸腾，雾气糊满镜片，很快又凝固为冰凌，立刻就什么也看不清了。而这风明明又不是什么大风，只比微风大了一点点而已。

　　还发现一件事：特别冷时，就吹不响口哨了。莫非嘴唇硬了？

　　房子尽管被认真修补了一遍，还是四处漏风。房间里的一锅雪，放一晚上也化不了一滴。

　　晚饭时无论大家怎么劝茶，我都打死不喝——怕起夜上厕所……

　　那几天，居麻放羊回来，一边去除身上寒气沉沉的厚重衣物，用力拔掉大头靴，一边咬牙切齿地说：“好得很！太好了！越冷嘛，我越高兴。零下四十度不行，要零下五十度才好！”我赶紧问怎么了，他说：“早点把脚冻掉算了，以后就再也不怕脚冻了！”

　　我问：“为什么不买双毡筒呢？”隔壁家就有一双毡筒，新什别克兄弟俩轮换着穿，胖胖大大，连鞋子带小腿一起包得严严实实，看上去暖和极了。

　　他闷闷地说：“去年有，今年没有。”

　　去年是罕见的高寒雪灾天气。我问：“去年穿坏了吗？”

　　却答：“串门子时落在岳父家了。”

　　…… 

　　

　　

　　

　　

　　

　　

　　

　　

　　

　　

　　

　　

　　

　　在没有羊皮裤的日子里，居麻说他放羊时，每隔一个小时就得扯些梭梭柴在雪地上生一堆火烤脚。有一次眼看再有半个小时就到家了，可还是扛不下去，生火暖和过来后，才能继续往家走。

　　居麻又说地窝子这个好东西是后来才有的，以前的哈萨克牧民冬天也住毡房！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毡房中央堆一个火塘生一堆火，大家围坐烤火，脸是热的，背后却寒气嗖嗖。毡房之外，四面八方，全是冬天。真是不能想象……那时，穷困的哈萨克小孩，身上就裹张羊皮过冬，连衣裤都没有。

　　我便说：“今天你在哪个方向放羊？我拎个暖瓶，走路去给你送茶！”

　　他说：“豁切！”

　　但那天晚上居麻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不是说中午给我送茶吗？等了一天……”

　　这次进入冬窝子之前，我最大的顾虑当然也是寒冷。因为当时还有一个传言，说这一年的冬天是“千年极寒”，于是准备工作几乎全放在御寒上了，穿得比所有人都厚，招来牧人一致嘲笑。

　　当时准备衣物时，恨不能一件衣服有三件的功用，这样，就可以少带另外两件。依这个标准，我打包了一些平日里根本穿不出去的……用我妈的话说：“跟孙悟空的衣服似的。”反正我出现在冬牧场上，本来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穿莫名其妙的衣服再合理不过。

　　我拆开一件羊皮马夹，把羊皮缝进一件长棉服里。为了胳膊能轻松活动，又把长棉服的袖子剪掉，这样成了一个羊皮里子的厚厚的长马夹，可惜太瘦了。好友春儿提供了一件她儿子长个儿后淘汰的羽绒衣。小孩衣服往往宽松保暖，行动起来再方便不过，可惜太短了。我还准备了一条无比肥大的驼毛棉裤，一条裤腿可以松松塞进我的两条腿，可惜太长了。穿上后，褶子从脚背一直堆到大腿……不过这样迈起步子来不会很硬，骑马也方便许多（事实上还是打不了弯，自个儿上不了马）。为配合这条棉裤，又套了我妈的长裤。总之里里外外，穿得到处胖乎乎的。我以为穿得胖不会显得矮，可事实上更矮了。为了掩饰这一切，我在最外面笼了一件遮天盖地的皮大衣，一路遮到脚脖子。龙袍也不过如此。

　　我有一顶不错的绒帽，可惜太薄了。便创造性地把另外三顶不怎么样的毛线帽子套在一起缝在绒帽里面，使之厚达两公分。戴上还算暖和，绝不透风，可惜太紧了，勒得脑门子疼……于是又把帽子一侧剪开，帮衬了一块三角形的厚绒毛布，这下宽松又舒适，可惜，外观又寒碜了。

　　我还带了睡袋，该睡袋号称能抗寒零下十五度。扯淡。事实证明，零上十五度也抗不了。就算穿戴整齐——大衣不脱，帽子不摘，手套不抹，甚至穿着鞋整个钻进去，也抗不了。但无论如何，好歹是个不透风的东西，大不了在上面再捂一床几公斤重的羊毛被。因我坚持钻睡袋睡觉，从不嫌麻烦，居麻便称我为“麻袋姑娘”。总是说：要是晚上熊来了，可怎么跑得掉？

　　虽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日日夜夜都那么窝囊，但是，没感冒就是硬道理。我对自己的装备还是比较满意的。大家也都不好意思说我什么，只是一到出门时就替我发愁，嫌我带出去丢人。 

　　

　　

　　
到了二月十七号那天，我的日记有了以下内容：晴，很热。加玛回来时，我们一起去背雪，没有戴帽子，只穿着短外套。途中休息时，她愉快地说：“夏天一样！就像夏天一样！”——好像完全忘记了几天之前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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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生一会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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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生一会
　　** 林清玄 **

　　我喜欢茶道里关于“一生一会”的说法。意思是说，我们每次与朋友对坐喝茶，都应该非常珍惜。因为一生里这样的喝茶可能只有这一回，一旦过了，就再也不可得了。

　　一生中只有这一次聚会，是我们在喝茶的时候，会沉入一种疼惜与深刻，不至于错失那最美好的因缘。

　　生命虽然无常，但并不至于太短暂。与好朋友也可能会常常对坐喝茶，但是每一次喝茶都是仅有的一次，每一次相会都和过去、未来的任何一次不同。

　　“有时，人的一生只为了某一个特别的相会。”这是我喜欢写了送给朋友的句子。

　　与喜欢的人相会，总是这样短暂，可是为了这样短暂的相会，我们已经走过人生的漫漫长途，遭受过数不清的雪雨风霜。好不容易，熬到在这样的寒冷夜，和知心的朋友深情相会。仔细思索起来，从前走过的那些路途，不都是为了这短短的相会做准备吗？

　　这深情的一会，是从前几十年的总成。这相会的一笑，是从前一切喜乐悲欣的大草原上开出的最美的花。这至深的无言，是从前有意义或无意义的语言之河累积成的一朵洁白的浪花。这眼前的一杯茶，请品尝，因为天地化育的茶树，就是为这一杯而孕生的呀！

　　我常常在和好朋友喝茶的时候，心里就有了这样的想象，然后我总是试图把朋友的面容一一收入我记忆的宝盒，希望把他们的言语、眼神、微笑全部典藏起来，生怕曲终人散之后，再也不会有相同的一会。

　　“一生一会”的说法是有点幽凄的，然而在幽凄中有深沉的美，使我们对每一杯茶、每一个朋友，都愿意以美与爱来相托付、相赠与、相珍惜。

　　不只是喝茶是“一生一会”的事，在广大的时空中，在不可思议的因缘里，与有缘的人相会，都是一生一会的。如果有了最深刻的珍惜，纵使会者必离，当门相送，也可以稍减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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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胖子和瘦子 - 契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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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胖子和瘦子
　　** 契诃夫 **

　　在尼古拉耶夫斯基铁路的一个火车站上，两个朋友相遇了，一个是胖子，一个是瘦子。胖子刚在火车站吃完午饭，嘴唇还泛着油光，亮铮铮的，像熟透了的樱桃一般，浑身都散发着白葡萄酒和香橙花的气味。瘦子刚从车厢里下来，吃力地提着箱子、包裹和硬纸盒，身上有一股火腿和咖啡渣的气味。在他背后，一个长下巴的清瘦女人探头张望着，这是他的妻子；还有一个高个子的中学生，眯着一只眼，那是他的儿子。

　　＂波尔菲里！＂胖子看到瘦子以后，突然大声呼喊起来，＂真是你吗？我亲爱的朋友！好久不见了啊！＂

　　＂哎呀，我的老天啊！＂瘦子吃了一惊，也叫道，＂这不是米沙吗？！我小时候的朋友啊！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啊？＂

　　两个朋友立马拥抱在了一起，连吻了三次，然后互相望着对方，眼里饱含泪水。两人都是又惊又喜！

　　＂我亲爱的朋友啊！＂吻过之后，瘦子开始说道，＂简直是太意外了！这是一个惊喜！哎，你倒是好好瞧瞧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英俊呢！还是那么气派！我的老天啊，你现在混得如何呀？发财了吧？结婚了没？你也看到了，我都已经成家了⋯⋯瞧，只是我妻子，路易莎，娘家姓万岑巴赫⋯⋯她是个清教徒⋯⋯哦，这是我儿子，纳法纳伊尔，还在读中学三年级呢，纳法尼亚（纳法纳伊尔的爱称），这是我小时候的朋友！我们中学时候也是同学！＂

　　纳法纳伊尔犹豫了一下，把帽子摘了下来。

　　＂我们中学是在一起念的！＂瘦子继续说着，＂你还记得吧，那个时候大家都是怎么拿你开玩笑的？同学们给你取了个外号叫'赫洛斯特拉特'（古希腊人，他为了扬名于世，于公元前356年放火焚烧了古代世界七大奇观之一的宏伟壮丽的阿泰密斯神庙），那是因为你拿香烟把公家的一本书捎了个洞。大家还给我取了个外号叫'恶菲阿尔特'（古希腊人，于公元前5世纪初，为波兰军队带路，引敌入境），是因为我喜欢打小报告。哈哈哈⋯⋯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是孩子呢！你别怕羞呀，纳法尼亚！你倒是走过来呀⋯⋯哦，这是我妻子，娘家姓万岑巴赫⋯⋯是个清教徒＂。

　　纳法纳伊尔迟疑了一会儿，躲到父亲身后去了。

　　＂对了，朋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啊？＂胖子热情地望着瘦子，问道，＂现在在哪儿供职啊？都做到几等官啦？＂

　　＂我亲爱的朋友啊，我现在还在供职呢！做八等文官都有两年啦，还得过一枚圣斯坦尼斯拉夫勋章呢。可就是薪水太少⋯⋯唉，去他的！我妻子现在在教音乐课，我呢，工作之余用木料做些烟盒。都是些很棒的烟盒呢！我拿出去卖一卢布一个。要是有人一次性买十个或者更多的，我就给他点折扣。反正就这样勉强过着呗。你也是知道的，我以前在一个厅里做科员，现在调到这边做科长了，还是在以前那个部门⋯⋯之后还会在这里继续干着。对了，你呢，现在怎么样啊？恐怕都做到五等文官了吧？嗯？＂

　　＂不止呢，还得再说高点＂，胖子说，＂我现在已经升到三等文官了⋯⋯都有两枚星章了＂。

　　刹那间，瘦子脸色苍白、目瞪口呆，但很快地，他脸上的肉就朝四下里扭动开了，并立即露出一副相当欣喜的笑容，仿佛他的脸和眼睛都要射出火星一般。他耸起肩膀，弯下腰，缩下去半截⋯⋯他手上的那些箱子、包裹、硬纸盒好像也跟着缩了半截似的⋯⋯他妻子的长下巴拉得更长了；纳法纳伊尔则垂手直立，系紧了大衣上所有的钮扣⋯⋯

　　＂大人，我⋯⋯真是太高兴了啊！您和我可称得上是儿时的朋友啊，而您一下子就平步青云，变成大贵人啦！嘻嘻！＂

　　＂哎呀，够啦够啦！＂胖子皱起了眉头，＂干嘛要用这样的腔调说话呢？我和你可是小时候的朋友呢，用不着搞官场上的那一套奉承啊！＂

　　＂那怎么行啊⋯⋯大人您怎么这么说呢⋯⋯＂瘦子嘿嘿笑着，整个人缩得更小了，＂大人您的恩情⋯⋯使我如蒙再生的甘露啊⋯⋯大人，这是我儿子，纳法纳伊尔⋯⋯这是我妻子，路易莎，清教徒，某种意义上来说⋯⋯＂

　　胖子本想反驳点什么，但瘦子脸上那副尊崇谄媚、低三下四的寒酸相使得这个三等文官一阵恶心。胖子于是扭过脸去，挥手向瘦子作别。

　　瘦子握了握胖子的三个指头，整个身子都弯下去了，像中国人那样嘿嘿陪笑着。他的妻子也在一旁陪着笑脸。纳法纳伊尔将两脚靠拢敬礼，制帽都掉到地上去了。一家三口都感到又惊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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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核桃酪
　　** 梁实秋 **

　　玉华台的一道甜汤核桃酪也是非常叫好的。

　　有一年，先君带我们一家人到玉华台午饭。满满的一桌，祖孙三代。所有的拿手菜都吃过了，最后是一大钵核桃酪，色香味俱佳，大家叫绝。先慈说：“好是好，但是一天要卖出多少钵，需大量生产，所以只能做到这个样子，改天我在家里试用小锅制作，给你们尝尝。”我们听了大为雀跃。回到家里就天天泥着她做。

　　我母亲做核桃酪，是根据她为我祖母做杏仁茶的经验揣摩着做的。我祖母的早点，除了燕窝、哈什玛、莲子等之外，有时候也要喝杏仁茶。街上卖的杏仁茶不够标准，要我母亲亲自做。虽是只做一碗，材料和手续都不能缺少，久之也就做得熟练了。核桃酪和杏仁茶性质差不多。

　　核桃来自羌胡，故又名胡桃，是张骞时传到中土的，北方盛产。取现成的核桃仁一大捧，用沸水泡。司马光幼时倩人用沸水泡，以便易于脱去上面的一层皮，而谎告其姊说是自己剥的，这段故事是大家所熟悉的。开水泡过之后要大家帮忙剥皮的，虽然麻烦，数量不多，顷刻而就。在馆子里据说是用硬毛刷去刷的？核桃要捣碎，越碎越好。

　　取红枣一大捧，也要用水泡，泡到胀大的地步，然后煮，去皮，这是最烦人的一道手续。枣树在黄河两岸无处不有，而以河南灵宝所产为最佳，枣大而甜。北平买到的红枣也相当肥大，不似台湾这里中药店所卖的红枣那样瘦小。可是剥皮取枣泥还是不简单。我们用的是最简单的笨法，用小刀刮，刮出来的枣泥绝对不带碎皮。

　　白米小半碗，用水泡上一天一夜，然后捞出来放在捣蒜用的那种较大的缸钵里，用一根捣蒜用的棒棰（当然都要洗干净使不带蒜味，没有捣过蒜的当然更好），尽力的捣，要把米捣得很碎，随捣随加水。碎米渣滓连同汁水倒在一块纱布里，用力拧，拧出来的浓米浆留在碗里待用。

　　煮核桃酪的器皿最好是小薄铫。铫读如吊。正字通：“今釜之小而有柄有流者亦曰铫。”铫是泥沙烧成的，质料像砂锅似的，很原始，很粗陋，黑黝黝的，但是非常灵巧而有用，煮点东西不失原味，远较铜锅铁锅为优，可惜近已淘汰了。

　　把米浆、核桃屑、枣泥和在一起在小薄铫里煮，要守在一旁看着，防溢出。很快的就煮出了一铫子核桃酪。放进一点糖，不要太多。分盛在三四个小碗（莲子碗）里，每人所得不多，但是看那颜色，微呈紫色，枣香、核桃香扑鼻，喝到嘴里黏糊糊的，甜滋滋的，真舍不得一下子咽到喉咙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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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哭
　　** 莫言 **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里组织我们去参观一个苦难展览，我们在老师的引领下放声大哭。为了能让老师看到我的表现，我舍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我看到有几位同学悄悄地将唾沫抹到脸上冒充泪水。我还看到在一片真哭假哭的同学之间，有一位同学，脸上没有一滴泪，嘴巴里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用手掩面。他睁着大眼看着我们，眼睛里流露出惊讶或者是困惑的神情。事后，我向老师报告了这位同学的行为。为此，学校给了这位同学一个警告处分。

　　多年之后，当我因自己的告密向老师忏悔时，老师说，那天来找他说这件事的，有十几个同学。这位同学十几年前就已去世，每当想起他，我就深感歉疚。这件事让我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

　　“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