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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做大哥的人 - 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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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做大哥的人
　　** 巴金 **

　　我的大哥生来相貌清秀，自小就很聪慧，在家里得到父母的宠爱，在书房里又得到教书先生的称赞。看见他的人都说他日后会有很大的成就。母亲也很满意这样一个“宁馨儿”。

　　他在爱的环境里逐渐长成。我们回到成都以后，他过着一位被宠爱的少爷的生活。辛亥革命的前夕。三叔带着两个镖客回到成都。大哥便跟镖客学习武艺。父亲对他抱着很大的希望，想使他做一个“文武全才”的人。

　　每天早晨天还没有大亮，大哥便起来，穿一身短打，在大厅上或者天井里练习打拳使刀。他从两个镖客那里学到了他们的全套本领。我常常看见他在春天的黄昏舞动两把短刀。两道白光连接成了一根柔软的丝带，蛛网一般地掩盖住他的身子，像一颗大的白珠子在地上滚动。他那灵活的舞刀的姿态甚至博得了严厉的祖父的赞美，还不说那些胞姐、堂姐和表姐们。

　　他后来进了中学。在学校里他是一个成绩优良的学生，四年课程修满毕业的时候他又名列第一。他得到毕业文凭归来的那一天，姐姐们聚在他的房里，为他的光辉的前程庆祝。他们有一个欢乐的聚会。大哥当时对化学很感兴趣，希望毕业以后再到上海或者北京的有名的大学里去念书，将来还想到德国去留学。他的脑子里装满了美丽的幻想。

　　然而不到几天，他的幻想就被父亲打破了，非常残酷地打破了。因为父亲给他订了婚，叫他娶妻。

　　这件事情他也许早猜到一点点，但是他料不到父亲就这么快地给他安排好了一切。在婚姻问题上父亲并不体贴他，新来的继母更不会知道他的心事。

　　他本来有一个中意的姑娘，他和她中间似乎发生了一种旧式的若有若无的爱情。那个姑娘是我的一个表姐，我们都喜欢她，都希望他能够同她结婚。然而父亲却给他另外选了一个张家姑娘。

　　父亲选择的方法也很奇怪。当时给大哥做媒的人有好几个，父亲认为可以考虑的有两家。父亲不能够决定这两个姑娘中间究竟哪一个更适宜做他的媳妇，因为两家的门第相等，请来做媒的人的情面又是同样地大。后来父亲就把两家的姓写在两方小红纸块上面，揉成了两个纸团，捏在手里，到祖宗的神主面前诚心祷告了一番，然后随意拈起了一个纸团。父亲拈了一个“张”字，而另外一个毛家的姑娘就这样地被淘汰了。（据说母亲在时曾经向表姐的母亲提过亲事，而姑母却以“自己已经受够了亲上加亲的苦，不愿意让女儿再来受一次”这理由拒绝了，这是三哥后来告诉我的。拈阄的结果我却亲眼看见。）

　　大哥对这门亲事并没有反抗，其实他也不懂得反抗。我不知道他向父亲提过他的升学的志愿没有，但是我可以断定他不会向父亲说起他那若有若无的爱情。于是嫂嫂进门来了。祖父和父亲因为大哥的结婚在家里演戏庆祝。结婚的仪式自然不简单。大哥自己也在演戏，他一连演了三天的戏。在这些日子里他被人宝爱着像一个宝贝；被人玩弄着像一个傀儡。他似乎有一点点快乐，又有一点点兴奋。

　　他结了婚，祖父有了孙媳，父亲有了媳妇，我们有了嫂嫂，别的许多人也有了短时间的笑乐。但是他自己也并非一无所得。他得了一个体贴他的温柔的姑娘。她年轻，她读过书，她会做诗，她会画画。他满意了，在短时期中他享受了以前所不曾梦想到的种种乐趣。在短时期中他忘记了他的前程，忘记了升学的志愿。他陶醉在这个少女的温柔的抚爱里。他的脸上常带笑容，他整天躲在房里陪伴他的新娘。

　　他这样幸福地过了两三个月。一个晚上父亲把他唤到面前吩咐道：“你现在接了亲，房里添出许多用钱的地方；可是我这两年来入不敷出，又没有多余的钱给你们用，我只好替你找个事情混混时间，你们的零用钱也可以多一点。”父亲含着眼泪温和地说下去。他唯唯地应着，没有说一句不同意的话。可是回到房里他却倒在床上伤心地哭了一场。他知道一切都完结了！

　　一个还没有满二十岁的青年就这样地走进了社会。他没有一点处世的经验，好像划了一只独木舟驶进了大海，不用说狂风大浪在等着他。

　　在这些时候他忍受着一切，他没有反抗，他也不知道反抗。月薪是二十四元。为了这二十四个银元的月薪他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然而灾祸还不曾到止境。一年以后父亲突然死去，把我们这一房的生活的担子放到他的肩上。他上面有一位继母，下面有几个弟弟妹妹。

　　他埋葬了父亲以后就平静地挑起这个担子来。他勉强学着上了年纪的人那样来处理一切。我们一房人的生活费用自然是由祖父供给的。（父亲的死引起了我们大家庭第一次的分家，我们这一房除了父亲自己购置的四十亩田外，还从祖父那里分到了两百亩田。）他用不着在这方面操心。然而其他各房的仇视、攻击、陷害和暗斗却使他难于应付。他永远平静地忍受了—切，不管这仇视、攻击、陷害和暗斗愈来愈厉害。他只有一个办法：处处让步来换取暂时的平静生活。

　　后来他的第一个儿子出世了。祖父第一次看见了重孙，自然非常高兴。大哥也感到了莫大的快乐。儿子是他的亲骨血，他可以好好地教养他，在他的儿子的身上实现他那被断送了的前程。

　　他的儿子一天一天长大起来，是一个非常聪明可爱的孩子，得到了我们大家的喜爱。

　　接着五四运动发生了。我们都受到了新思潮的洗礼。他买了好些新书报回家。我们（我们三弟兄和三房的六姐，再加上一个香表哥）都贪婪地读着一切新的书报，接受新的思想。然而他的见解却比较温和。他赞成刘半农的“作揖主义”和托尔斯泰的“无抵抗主义”。他把这种理论跟我们大家庭的现实环境结合起来。

　　他一方面信服新的理论，一方面依旧顺应旧的环境生活下去。顺应环境的结果，就使他逐渐变成了一个有两重人格的人。在旧社会，旧家庭里他是一位暮气十足的少爷；在他同我们一块儿谈话的时候，他又是一个新青年了，这种生活方式是我和三哥所不能够了解的，我们因此常常责备他。我们不但责备他，而且时常在家里做一些带反抗性的举动，给他招来祖父的更多的责备和各房的更多的攻击与陷害。

　　祖父死后，大哥因为做了承重孙（听说他曾经被一个婶娘暗地里唤做“承重老爷”），便成了明枪暗箭的目标。他到处磕头作揖想讨好别人，也没有用处；同时我和三哥的带反抗性的言行又给他招来更多的麻烦。

　　我和三哥不肯屈服。我们不愿意敷衍别人，也不愿意牺牲自己的主张，我们对家里一切不义的事情都要批评，因此常常得罪叔父和婶娘。他们没有办法对付我们，因为我们不承认他们的威权。他们只好在大哥的身上出气，对他加压力，希望通过他使我们低头。不用说这也没有用。可是大哥的处境就更困难了。他不能够袒护我们，而我们又不能够谅解他。

　　有一次我得罪了一个婶娘，她诬我打肿了她的独子的脸颊。我亲眼看见她自己在盛怒中把我那个堂弟的脸颊打肿了，她却牵着堂弟去找我的继母讲理。大哥要我向她赔礼认错，我不肯。他又要我到二叔那里去求二叔断公道。但是我并不相信二叔会主张公道。结果他自己代我赔了礼认错，还受到了二叔的申斥。他后来到我的房里，含着眼泪讲了一两个钟头，惹得我也淌了泪。但是我并没有答应以后改变态度。

　　像这样的事情是很多的。他一个人平静地代我们受了好些过，我们却不能够谅解他的苦心。我们说他的牺牲是不必要的。我们的话也并不错，因为即使没有他代我们受这承提了一切，叔父和婶娘也无法加害到我们的身上来。不过麻烦总是免不了的。

　　然而另一个更大的打击又来了。他那个聪明可爱的儿子还不到四岁，就害脑膜炎死掉了。他的希望完全破灭了。他的悲哀是很大的。

　　他的内心的痛苦已经深到使他不能够再过平静的生活了。在他的身上偶尔出现了神经错乱的现象。他称这种现象做“痰病”。幸而他发病的时间不多。

　　后来他居然帮助我和三哥（二叔也帮了一点忙，说句公平的话，二叔后来对待大哥和我们相当亲切）同路离开成都，以后又让我单独离开中国。他盼望我们几年以后学到—种专长就回到成都去“兴家立业”。但是我和三哥两个都违背了他的期望。我们一出川就没有回去过。尤其是我，不但不进工科大学，反而因为到法国的事情写过两三封信去跟他争论，以后更走了与他的期望相反的道路。不仅他对我绝了望，而且成都的亲戚们还常常拿我来做坏子弟的榜样，叫年轻人不要学我。

　　我从法国回来的第二年他也到了上海。那时三哥在北平，没有能够来上海看他。我们分别了六年如今又有机会在一起谈笑了，两个人都很高兴。我们谈了别后的许多事情，谈到三姐的惨死，谈到二叔的死，谈到家庭间的种种怪现象。我们弟兄的友爱并没有减少，但是思想的差异却更加显著了。他完全变成了旧社会中一位诚实的绅士了。

　　他在上海只住了一个月。我们的分别是相当痛苦的。我把他送到了船上。他已经是泪痕满面了。我和他握了手说一句：“一路上好好保重。”正要走下去，他却叫住了我。他进了舱去打开箱子，拿出一张唱片给我，一面抽咽地说：“你拿去唱。”我接到手一看，是G．F．女士唱的《SonnyBoy》，两个星期前我替他在谋得利洋行买的。他知道我喜欢听这首歌，所以想起了把唱片拿出来送给我。然而我知道他也同样地爱听它。这时候我很不愿意把他喜欢的东西从他的手里夺去。但是我又一想我已经有许多次违抗过他的劝告了，这一次我不愿意在分别的时候使他难过、表弟们在下面催促我。我默默地接过了唱片。我那时的心情是不能够用文字表达的。

　　我和表弟们坐上了划子，让黄浦江的风浪颠簸着我们。我望着外滩一带的灯光，我记起我是怎样地送别了一个我所爱的人，我的心开始痛起来，我的不常哭泣的眼睛里竟然淌下了泪水。

　　他回到成都写了几封信给我。后来他还写过一封诉苦的信。他说他会自杀，倘使我不相信，到了那—天我就会明白一切。但是他始终未说出原因来。所以我并不曾重视他的话。

　　然而在一九三一年春天的一个早晨，他果然就用毒药断送了他的年轻的生命。两个月以后我才接到了他的二十页的遗书。在那上面我读着这样的话：

　　卖田以后……我即另谋出路。无如我求速之心太切，以为投机亭业虽险，却很容易成功。前此我之所以失败，全是因为本钱是借贷来的，要受时间和大利的影响。现在我们自己的钱放在外边一样收利，我何不借自己的钱来做，一则利息也轻些，二则不受时间影响。用自己的钱来做，果然得了小利。……所以陆续把存放的款子提回来，作贴现之用，每月可收百数十元。做了几个月，很顺利。于是我就放心大胆地做去了。……哪晓得年底一病就把我毁了，等我病好出外一看，才知道我们的养命根源已经化成了水。

　　好，好！既是这样，有什么话说！所以我生日那天，请大家看戏后，就想自杀。但是我实在舍不得家里的人。多看一天算一天，混一天。现在混不下去了。我也不想向别人骗钱来用。算了吧。如果活下去，那才是骗人呢。……我死之后不用什么埋葬，随便分尸也可，或者听野兽吃也可。因我应得之罪累及家人受此痛苦，望从重对我的尸体加以处罚……

　　这就是大哥自杀的动机了。他究竟是为了顾全绅士的面子而死，还是因为不能够忍受未来的更痛苦的生活，我虽然熟读了他的遗书，被里面一些极凄惨的话刺痛了心，但是我依旧不能够了解。我只知道他不愿意死，而且他也没有死的必要。我知道他写了三次遗书，又三次把它毁掉，大哥终于做了一个不必要的牺牲者而死去了。他这一生完全是在敷衍别人，任人播弄。他知道自己已经逼近了深渊，却依旧跟着垂死的旧家庭一天一天地陷落下去，终于到了完全灭顶的一天。他便不得不像一个诚实的绅士那样拿毒药做他唯一的拯救了。

　　他被旧礼教、旧思想害了一生，始终不能够自拔出来。其实他是被旧制度杀死的。然而这也是咎由自取。在整个旧制度大崩溃的前夕，对于他的死我不能有什么遗憾。然而一想到他是悲惨的一个，一想到他对我所做过的一切，一想到我所带给他的种种痛苦，我就不能不痛切地感觉到我丧失了一个爱我最深的人了。

　　1933年

　　选自《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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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关于爱情的三种答案 -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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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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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爱情的三种答案
　　** 叶倾城 **

　　那天是立春。 

　　清晨，我被电话惊醒，那端是相熟小女生激动得微喘的声音，一声声清嫩如窗外初生的新叶：“我知道，我知道爱情是什么了。爱情就是他用双手捧来的那一束玫瑰，血一样红，岁月一样永远，而生命就是一千个春天的组合，从一朵玫瑰开到下一朵。”隔着电话，我也看得见她眸子里欲滴的泪。 

　　十九岁的小忘年交，一直有恬静的笑容和桃红的脸颊，忽然无端消瘦，不自觉地恍惚，而眼睛熠熠生辉，开始打来莫名其妙的电话或者写来同样不知所云的信，有时是眼泪，有时是感慨，更多的时候是不断地追问：“爱情到底是什么？”而爱情，大概在我们生活中为数不多、要亲自去探索真相的问题吧？ 

　　那一天，实在是忙，晚上还有绝对不能不去吃的饭，可是因为喜悦着她的喜悦，忍不住就在饭桌上重复了她的话。 

　　左侧的女士喷了一口烟，在薄荷气息里她艳妆的脸像一朵看不真切的花。她轻轻笑一声：“真是太年轻了。大概要到我们这种年纪，才会知道。爱情呢，不过是蛋糕上的奶油，永远是甜的软的香糯的。吃尽以后，才暴露出来底下的蛋糕，也许已经干得发裂，也许已经长了绿毛，可是能怎么样呢？蛋糕都已经买回来了。生命也就是这样一块蛋糕吧。”烟在她手里烧尽了。 

　　就在一低头的瞬间，她暴露了自己的年龄。那些繁华统统落尽了，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寂寞的女人。 

　　酒席散了，陪一位同事回家。她，花白头发下庄重的黑大衣，一脸抚不平的皱纹在告诉我她已经和那“死老头子”吃不在一块儿、住不在一块儿、生死无关的时候仍然是平静的。春天的夜，依旧冷，我说：“总有过，爱情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吧。但是，不是她们说的那样。也许，爱情就像玻璃对着阳光反射出来的光环，七彩缤纷，光华夺目，那一刹那是天上人间，奇迹般的美。可是太阳从来不走回头路，一生一世，只有一次机会阳光会照在你身上，让你看到这样的奇境，然后太阳就离开了。你手里剩下的就只是一块暗淡无光的普通玻璃。” 

　　回家的时候，一个人走在江堤上，江一直在我脚下纠缠不休地诉说。蓦然间，她们的声音又都在潮声中涌现。这三个女人，站在生命的三个驿站遥遥相望，就好像所有在时光的河流里彼此对看、却永远不能互相靠近的女人，用自己的一生来探究爱情的本来面目。懂得了她们的答案，也就是懂得爱情对女人一生的伤害吧。 

　　这是春天，这是最美丽的春天晚上，而我静静地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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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偷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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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偷
　　** 苏童 **

　　小偷在箱子里回忆往事。如此有趣的语言总是有出处的。事实上它来自于一次拆字游戏。圣诞节的夜晚，几个附庸风雅的中国人吃掉了一只半生不熟的火鸡，还喝了许多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他们的肠胃没有产生什么不适的感觉。他们聊天聊到最后没什么可聊了，有人就提议做拆字游戏。所谓的拆字游戏要求参加者在不同的纸条上写下主语、状语、谓语、宾语，纸条和词组都多多益善，纸条与词组越多组合成的句子也越多，变化也越大。他们都是个中老手，懂得选择一些奇怪的词组，在这样的前提下拼凑出来的句子就有可能妙趣横生，有时候甚至让人笑破肚皮。这些人挖空心思在一张张纸条上写字，堆了一桌子。后来名叫郁勇的人抓到了这四张纸条：小偷在箱子里回忆往事。

　　游戏的目的达到了，欢度圣诞节的朋友们哄堂大笑。郁勇自己也笑。笑过了有人向郁勇打趣，说，郁勇你有没有可以回忆的往事？郁勇反问道，是小偷回忆的往事？朋友们都说，当然是小偷回忆往事，你有没有往事？郁勇竟然说，让我想一想。大家看着郁勇抓耳挠腮的，并没有认真，正要继续游戏的时候，郁勇叫起来，我要回忆，他说，我真的要回忆，我真的想起了一段往事。

　　这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郁勇说了一个别人无法打断的故事。

　　我不是小偷，当然不是小偷。你们大概都知道，我不是本地人，我在四川出生，小时候跟着我母亲在四川长大。我母亲是个中学教师，我父亲是空军的地勤人员，很少回家。你们说像我这种家庭环境里的孩子可能当小偷吗，当然不会是小偷，可我要说的是跟小偷沾边的事情，你们别吵了，我就挑有代表性的事情说，不，我就说一件事吧，就说谭峰的事。

　　谭峰是我在四川小镇上的唯一一个朋友，他跟我同龄，那会儿大概也是八九岁。谭峰家住在我家隔壁，他父亲是个铁匠，母亲是农村户口，家里一大堆孩子，就他一个男的，其他全是女孩子，你想想他们家的人会有多么宠爱谭峰。他们确实宠爱他，但是只有我知道谭峰偷东西的事情，除了我家的东西他不敢偷，小镇上几乎所有人家都被他偷过。他大摇大摆地闯到人家家里去，问那家的孩子在不在家，就那么一会儿功夫，他就把桌上的一罐辣椒或者一本连环画塞在衣服里面了。有时候我看着他偷，我的心砰砰地跳，谭峰却从来若无其事。他做这些事情不避讳我，是因为他把我当成最忠实的朋友，我也确实给他做过掩护，有一次谭峰偷了人家一块手表，你知道那时候一块手表是很值钱的，那家人怀疑是谭峰偷的，一家几口人嚷到谭峰家门口，谭峰把着门不让他们进去，铁匠夫妻都出来了，他们不相信谭峰敢偷手表，但是因为谭峰嘴里不停地骂脏话，铁匠就不停地拧他的耳朵，谭峰嘴犟，他大叫着我的名字，要我出来为他作证，我就出去了，我说谭峰没有偷那块手表，我可以证明。我记得当时谭峰脸上那种得意的微笑和铁匠夫妇对我感激涕零的眼神，他们对围观者说，那是李老师的孩子呀，他家教好，从来不说谎的。这件事情就因为我的原因变成了悬案，过了几天丢手表的那家人又在家里发现了那只手表，他们还到谭峰家来打招呼，说是冤枉了谭峰，还给他送来一大碗汤圆，谭峰捧着那碗汤圆叫我一起吃，我们俩很得意，是我让谭峰悄悄地把手表送回去的。

　　我母亲看不惯谭峰和他们一家，不过那个年代的人思想都很先进，她说能和工农子弟打成一片也能受一点教育，她假如知道我和谭峰在一起干的事情会气疯的，偷窃，我母亲喜欢用这个词，偷窃是她一生最为痛恨的品行，但她不知道我已经和这个词汇发生了非常紧密的联系。

　　假如不是因为那辆玩具火车，我不知道我和谭峰的同盟关系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谭峰有一个宝库，其实就是五保户老张家的猪圈。谭峰在窝藏赃物上很聪明，老张的腿脚不太灵便，他的猪圈里没有猪，谭峰就挖空了柴草堆，把他偷来的所有东西放在里面，如果有人看见他，他就说来为老张送柴草，谭峰确实也为老张送过柴草，一半给他用，一半当然是为了扩大他的宝库。

　　我跟你们说说那个宝库，里面的东西现在说起来是很可笑的，有许多药瓶子和针剂，说不定是妇女服用的避孕药，有搪瓷杯、苍蝇拍、铜丝、铁丝、火柴、顶针、红领中、晾衣架、旱烟袋、铝质的调羹，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谭峰让我看他的宝库，我毫不掩饰我的鄙夷之情，然后谭峰就扒开了那堆药瓶子，捧出了那辆红色的玩具火车，他说，你看。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火车，同时用肘部阻挡我向火车靠近，他说，你看。他的嘴上重复着这句话，但他的肘部反对我向火车靠近，他的肘部在说，你就站那儿看，就看一眼，不准碰它。

　　那辆红色的铁皮小火车，有一个车头和四节车厢，车头顶端有一个烟囱，车头里还坐着一个司机。如今的孩子看见这种火车不会稀罕它，可是那个时候，在四川的一个小镇上，你能想象它对一个男孩意味着什么，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对吗？我记得我的手像是被磁铁所吸引的一块铁，我的手情不自禁地去抓小火车，可是每次都被谭峰推开了。

　　你从哪儿偷来的？我几乎大叫起来，是谁的？

　　卫生院成都女孩的。谭峰示意我不要高声说话，他摸了一下小火车，突然笑了起来，说，不是偷的，那女孩够蠢的，她就把小火车放在窗前嘛，她请我把它拿走，我就把它拿走了嘛。

　　我认识卫生院的成都女孩，那个女孩矮矮胖胖的，脑子也确实笨，你问她一加一等于几，她说一加一是十一。我突然记起来成都女孩那天站在卫生院门前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她父亲何医生把她扛在肩上，像是扛一只麻袋一样扛回了家，我现在可以肯定她是为了那辆小火车在哭。

　　我想象着谭峰从窗子里把那辆小火车偷出来的情景，心里充满了一种嫉妒，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对谭峰的行为产生嫉妒之心。说起来奇怪，我当时只有八九岁，却能够掩饰我的嫉妒，我后来冷静地问谭峰，火车能开吗？火车要是不能开，就没什么稀罕的。

　　谭峰向我亮出了一把小小的钥匙，我注意到钥匙是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把简单的用以拧紧发条的钥匙。谭峰露出一种甜蜜的自豪的微笑，把火车放在地上，他用钥匙拧紧了发条，然后我就看见小火车在猪圈里跑起来了，小火车只会直线运动，不会绕圈，也不会拉汽笛，但是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奇迹了。我不想表现得大惊小怪，我说，火车肯定能跑，火车要是不能跑还叫什么火车？

　　事实上我的那个可怕的念头就是在一瞬间产生的，这个念头起初很模糊，当我看着谭峰用柴草把他的宝库盖好，当谭峰用一种忧虑的目光看着我，对我说，你不会告诉别人吧？我的这个念头渐渐地清晰起来，我没说话，我和谭峰一前一后离开了老张的猪圈，路上谭峰扑了一只蝴蝶，他要把蝴蝶送给我，似乎想作出某种补偿。我拒绝了，我对蝴蝶不感兴趣。我觉得我脑子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沉重，它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是我无力把它从我脑子里赶走。

　　你大概能猜到我做了什么。我跑到卫生院去找到了何医生，告诉他谭峰偷了他女儿的小火车。为了不让他认出我的脸，我还戴了个大口罩，我匆匆把话说完就逃走了。回家的路上我恰好遇到了谭峰，谭峰在学校的操场上和几个孩子在踢球玩，他叫我一起玩，我说我要回家吃饭，一溜烟似的就逃走了。你知道告密者的滋味是最难受的，那天傍晚我躲在家里，竖着耳朵留心隔壁谭峰家的动静，后来何医生和女孩果然来到了谭峰家。

　　我听见谭峰的母亲扯着嗓子喊着谭峰的名字，谭峰父亲手里的锤子也停止了单调的吵闹声。他们找不到谭峰，谭峰的姐姐妹妹满镇叫喊着谭峰的名字，可是他们找不到谭峰。铁匠怒气冲冲地来到我家，问我谭峰去了哪里，我不说话，铁匠又问我，谭峰是不是偷了何医生家的小火车，我还是不说话，我没有勇气作证。那天谭铁匠干疤的瘦脸像一块烙铁一样滋滋地冒出烈焰怒火，我怀疑他会杀人。听着小镇上响彻谭峰家人尖利疯狂的喊声，我后悔了，可是后悔来不及了，我母亲这时候从学校回来了，她在谭峰家门前停留了很长时间，等到她把我从蚊帐后面拉出来，我知道我把自己推到绝境中了。铁匠夫妇跟在我母亲身后，我母亲说，不准说谎，告诉我谭峰有没有拿那辆小火车？我无法来形容我母亲那种严厉的无坚不摧的眼神，我的防线一下就崩溃了，我母亲说，拿了你就点头，没拿你就摇头。我点了点头。然后我看见谭铁匠像个炮仗一样跳了起来，谭峰的母亲则一屁股坐在了我家的门槛上，她从鼻子里摔出一把鼻涕，一边哭泣一边诉说起来。我没有注意听她诉说的内容，大意反正就是谭峰跟人学坏了，给大人丢人现眼了。我母亲对谭峰母亲的含沙射影很生气，但以她的教养又不愿与她斗嘴，所以我母亲把她的怨恨全部发泄到了我的身上，她用手里的备课本打了我一个耳光。

　　他们是在水里把谭峰抓住的，谭峰想越过镇外的小河逃到对岸去，但他只是会两下狗刨式，到了深水处他就胡乱扑腾起来，他不喊救命，光是在水里扑腾，铁匠赶到河边，把儿子捞上了岸，后来他就拖着湿漉漉的谭峰往家里走，镇上人跟着父子俩往谭峰家里走，谭峰像一根圆木在地上滚动，他努力地朝两边仰起脸，唾骂那些看热闹的人，看你妈个＊，看你妈个＊！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谭峰不肯坦白。他不否认他偷了那辆红色小火车，但就是不肯说出小火车的藏匿之处。我听见了谭铁匠的咒骂声和谭峰的一次胜过一次的尖叫，铁匠对儿子的教育总是由溺爱和毒打交织而成的。我听见铁匠突然发出一声山崩地裂的怒吼，哪只手偷的东西？左手还是右手？话音未落谭峰的母亲和姐姐妹妹一齐哭叫起来，当时的气氛令人恐怖，我知道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我不愿意错过目睹这件事情的机会，因此我趁母亲洗菜的时候一个箭步冲出了家门。

　　我恰好看见了铁匠残害他儿子的那可怕的一幕，看见他把谭峰的左手摁在一块烧得火红的烙铁上，也是在这个瞬间，我记得谭峰向我投来匆匆的一瞥，那么惊愕那么绝望的一瞥，就像第二块火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冒出了白烟。

　　我说得一点也不夸张，我的心也被烫出了一个洞。我没听见谭峰响彻小镇上空的那声惨叫，我掉头就跑，似乎害怕失去了左手手指的谭峰会来追赶我。我怀着恐惧和负罪之心疯狂地跑着，不知怎么就跑到了五保户老张的猪圈里。说起来真是奇怪，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仍然没有忘记那辆红色的小火车，我在柴草堆上坐了一会儿，下定决心翻开了谭峰的宝库。我趁着日落时最后的那道光线仔细搜寻着，让我惊讶的是那辆红色的小火车不见了，柴草垛已经散了架，我还是没有发现那辆红色的小火车。

　　谭峰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愚笨，他把小火车转移了。我断定他是在事情败露以后转移了小火车，也许当他姐姐妹妹满镇子叫喊他的时候，他把小火车藏到了更为隐秘的地方。我站在老张的猪圈里，突然意识到谭峰对我其实是有所戒备的，也许他早就想到有一天我会告密，也许他还有另一个室库，想到这些我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悲伤。

　　你能想象事情过后谭家的混乱吧，后来谭峰昏过去了，是铁匠一直在呜呜地哭，他抱着儿子一边哭着一边满街寻找镇上的拖拉机手。后来铁匠夫妇都坐上了拖拉机，把谭峰送到三十里外的地区医院去了。

　　我知道那几天谭峰会在极度的疼痛中度过，而我的日子其实也很难熬。一方面是由于我母亲对我的惩罚，她不准我出门，她认为谭峰的事情有我的一半责任，所以她要求我像她的学生那样，写出一份深刻的检讨。你想想我那时候才八九岁，能写出什么言之有物的检讨呢，我在一本作业本上写写画画的，不知不觉地画了好几辆小火车在纸上，画了就扔，扔了脑子里还在想那辆红色的小火车。没有任何办法，我没有办法抵御小火车对我产生的魔力，我伏在桌子上，耳朵里总是听见隐隐约约的金属声，那是小火车的轮子与地面磨擦时发出的声音。我的眼前总是出现四节车厢的十六个轮子，还有火车头上端的那个烟囱，还有那个小巧的脖子上挽了一块毛巾的司机。

　　让我违抗母亲命令的是一种灼热的欲望，我迫切地想找到那辆失踪的红色小火车。母亲把门反锁了，我从窗子里跳出去，怀着渴望在小镇的街道上走着。我没有目标，我只是盲目地寻找着目标。是八月的一天，天气很闷热，镇上的孩子们聚集在河边，他们或者在水中玩水，或者在岸上做着无聊的官兵捉强盗的游戏，我不想玩水，也不想做官兵做强盗，我只想着那辆红色的铁皮小火车。走出镇上唯一的麻石铺的小街，我看见了玉米地里那座废弃的砖窑。这一定是人们所说的灵感，我突然想起来谭峰曾经把老叶家的几只小鸡藏到砖窑里，砖窑会不会是他的第二个宝库呢，我这么想着无端地紧张起来，我搬开堵着砖窑门的石头，钻了进去，我看见一些新鲜的玉米杆子堆在一起，就用脚踢了一下，你猜到了？你猜到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是说苍天不负有心人吗？我听见了一种清脆的回声，我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了，苍天不负有心人呀，就这么简单，我在砖窑里找到了成都女孩的红色小火车。

　　你们以为我会拿着小火车去卫生院找何医生？不，要是那样也就不会有以后的故事了。坦率地说我根本就没想物归原主，我当时只是发愁怎样把小火车带回家，不让任何人发现。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把汗衫脱下来，又掰了一堆玉米，我用汗衫把玉米连同小火车包在一起，做成一个包裹，提着它慌慌张张地往家里走。我从来不像镇上其他的男孩一样光着上身，主要是母亲不允许，所以我走在小街上时总觉得所有人都在朝我看，我很慌张，确实有人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我听见一个妇女对另一个妇女说，热死人的天，连李老师的孩子都光膀子啦。另一个妇女却注意到了我手中的包裹，她说，这孩子手里拿的什么东西，不会是偷的吧？我吓了一跳，幸亏我母亲在镇上享有美好的声誉，那个多嘴的妇女立刻受到了同伴的抢白，她说，你乱嚼什么舌头？李老师的孩子怎么会去偷东西？

　　我的运气不错，母亲不在家，所以我为小火车找到了安身之处，不止是床底下的杂物箱，还有两处作为机动和临时地点，一处是我父亲留在家里的军用棉大衣，还有一处是厨房里闲置不用的高压锅。我藏好了小火车，一直坐立不安。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那把拧发条的钥匙，谭峰肯定是把它藏在身边了。我得不到钥匙，就无法让小火车跑起来，对于我来说，一辆不能运动的小火车起码失去了一大半的价值。

　　我后来的烦恼就是来自这把钥匙。我根本没考虑过谭峰回家以后如何面对他的问题。我每天都在尝试自己制作那把钥匙，有一天我独自在家里忙乎，在磨刀石上磨一把挂锁的钥匙，门突然被谁踢开了，进来的就是谭峰。谭峰站在我的面前，气势汹汹地瞪着我，他说，你这个叛徒，内奸，特务，反革命，四类分子！我一下子乱了方寸，我把挂锁钥匙紧紧地抓在手心里，听凭谭峰用他掌握的各种词汇辱骂我，我看着他的那只被白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左手，一种负罪感使我失去了还击的勇气。我保持沉默，我在想谭峰还不知道我去过砖窑，我在想他会不会猜到是我去砖窑拿走了小火车。谭峰没有动手，可能他知道自己只用一只手会吃亏，所以他光是骂，骂了一会儿他觉得没意思了，就问我，你在干什么？我还是不说话，他大概觉得自己过分了，于是他把那只左手伸过来让我参观，他说，你知道绑了多少纱布，整整一卷呢！我不说话。谭峰就自己研究手上的纱布，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得意地笑起来，说，我把我老子骗了，我哪儿是用左手拿东西，是右手嘛。他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喂，你说烫左手合算还是烫右手合算？这次我说话了，我说，都不合算，不烫才合算。他愣了一下，对我做了个轻蔑的动作，傻瓜，你懂个屁，右手比左手重要多了，吃饭干活都要用右手，你懂不懂？

　　谭峰回家后我们不再在一起玩了，我母亲禁止，铁匠夫妇也不准他和我玩，他们现在都把我看成一个狡猾的孩子。我不在乎他们对我的看法，我常常留心他们家的动静，是因为我急于知道他是否去过砖窑，是否会怀疑我拿了那辆红色小火车。

　　那一天终于来到了。已经开学了，我被谭峰堵在学校门口，谭峰的模样显得失魂落魄的，他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盯着我，他说，你拿没拿？我对这种场景已经有所准备，你不能想象我当时有多么的冷静和世故，我说，拿什么呀？谭峰轻轻地说，火车。我说，什么火车？你偷的那辆火车？谭峰说，不见了，我把它藏得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了呢？我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能提砖窑两个字，于是我假充好人地提醒他，你不是放在老张家的猪圈里了吗？谭峰朝我翻了个白眼，随后就不再问我什么了，他开始向操场倒退着走过去，他的眼睛仍然迷惑地盯着我，我也直视着他的眼睛，随他向操场走去。你肯定不能相信我当时的表现，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会有如此镇定成熟的气派。这一切并非我的天性，完全是因为那辆红色的小火车。

　　我和谭峰就这样开始分道扬镳，我们是邻居，但后来双方碰了头就有一方会扭过脸去，这一切在我是由于一个沉重的秘密，在谭峰却是一种创伤造成的。我相信谭峰的左手包括他的内心都遭受了这种创伤，我得承认，那是我造成的。我记得很清楚，大概是在几个月以后，谭峰在门口刷牙，我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等我跑出去，他还在叫我的名字，但他并不朝我看一眼，他在自言自语，他说，郁勇，郁勇，我认识你。我当时一下子就闹了个大红脸，我相信他掌握了我的秘密，让我纳闷的是自从谭峰从医院回家，我一直把小火车藏在高压锅里，连我母亲都未察觉，谭峰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也是凭借灵感得知这个秘密吗？

　　说起来可笑，我把小火车弄到手以后很少有机会摆弄它，更别提那种看着火车在地上跑的快乐了，我只是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偶尔打开高压锅的盖子，看它几眼，仅仅是看几眼。你们笑什么？做贼心虚？是做贼心虚的感觉，不，比这个更痛苦更复杂，我有几次做梦梦见小火车，总是梦见小火车拉响汽笛，梦见谭峰和镇上的孩子们迎着汽笛的声音跑来，我就被吓醒了，我知道梦中的汽笛来自五里地以外的宝成铁路，但我总是被它吓出一身冷汗。你们问我为什么不把火车还给谭峰？错了，按理要还也该还给成都女孩，我曾经有过这个念头，有一天我都走到卫生院门口了，我看见那个女孩在院子里跳橡皮筋，快快活活的，她早就忘了小火车的事了。我想既然她忘了我还有什么必要做这件好事呢？我就没搭理她，我还学着谭峰的口气骂了她一句，猪脑壳。

　　我很坏？是的，我小时候就坏，就知道侵吞赃物了。问题其实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我想有这么一个秘密，你们替我想想，我怎么肯把它交出去？然后很快就到了寒假，就是那年寒假，我父亲从部队退役到了武汉，我们一家要从小镇迁到武汉去了。这个消息使我异常兴奋，不仅因为武汉是个大城市，也因为我有了机会彻底地摆脱关于小火车的苦恼，我天天盼望着离开小镇的日子，盼望离开谭峰离开这个小镇。

　　离开那天小镇下着霏霏冷雨，我们一家人在汽车站等候着长途汽车。我看见一个人的脑袋在候车室的窗子外面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那是谭峰，我知道是他，但我不理他。是我母亲让我去向他道别，她说，是谭峰要跟你告别，你们以前还是好朋友，你怎么能不理他？我只好向谭峰走过去，谭峰的衣服都被雨点打湿了，他用那只残缺的手抹着头发上的水滴，他的目光躲躲闪闪的，好像想说什么，却始终不开口，我不耐烦了，我转过身要走，一只手却被拉住了，我感觉到他把什么东西塞在了我的手里，然后就飞快地跑了。

　　你们都猜到了，是那把钥匙，红色小火车的发条钥匙！我记得钥匙湿漉漉的，不知是他的手汗还是雨水。我感到很意外，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结局，直到现在我对这个结局仍然感到意外。有谁知道谭峰是怎么想的吗？

　　朋友们中间没人愿意回答郁勇的问题，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有人问郁勇，你那辆小火车现在还在吗？郁勇说，早就不在了。到武汉的第三天，我父母就把它装在盒子里寄给何医生了。又有人愚蠢地说，那多可惜。郁勇笑起来，他说，是有点可惜，可你怎么不替我父母想想，他们怎么会愿意窝藏一件赃物？他们怎么会让我变成一个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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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我的爱人突然变成一个馒头
　　** 双喜 **

　　那么我首先要确定，我是把她当做一个馒头、还是继续当做一个人？

　　——出于延续下来的爱，我会把她始终当做一个具有独立人格、但表达不出来的人。

　　我把她妥善的安放起来，绝对不能放在厨房、餐桌等地，以免她被人误食。同时我要通知全家人，从此以后家里除了她这个馒头，禁止出现任何馒头，以确保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将她和其他馒头混淆。——这是保障她生命的必要牺牲。

　　保质同样是个大问题。馒头放个一两天没事，可是时间长了就会变质。为此，我要为她单独买一个冰箱，具有冷冻功能。馒头是不能冷藏的，不然会变成硬硬的一块石头，只能冷冻起来，等到节假日、庆典、旅游等需要带她出来时，再把她拿出来加热，就和新鲜的一样了。当然，这个冰箱从此以后也决不能放任何物品，因为要避免她沾染上食品乱七八糟的味道。

　　她是爱干净的人，即使变成了一个馒头，也一定要卫生和干净。我需要每天给她洗一个澡，用最好的面巾纸或者湿巾慢慢擦拭，小心不碰伤她的皮肤。馒头是脆弱的，外面薄薄一层面皮就是她唯一的屏障，因此一定要保护好。家里需要经常性的除虫，以防止她在我不知情的时候被虫咬。

　　至于她的校内、QQ、豆瓣，我会帮她继续打理，告知她的朋友们她旅游去了，而且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不让别人知道她已经变成了一个馒头，偶尔将以前旅游的照片重新贴到网上。我猜她绝对不希望曾经的好友得知她是一个馒头。

　　她变成了馒头，虽然我恐怕会很伤心，但是旅游的时候，却实实在在的比以前省下不少钱。例如住宿的话，我只需住青年旅社的床位即可，把她装在我精心挑选的柔软的口袋里放在枕边，依旧和她游历四方；在景点为她拍照，并请求路人给我们合照。

　　我在别人眼中，恐怕会变成一个疯子，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一个馒头，甚至景区的游客朋友都不愿意帮我们合照——而且没准，我会在网络上出名，名字也许是“馒头男”？因为我有一系列各个景区跟她——如今是一个馒头——合影；我手拿馒头，或快乐的拥抱，或兴奋的亲吻，对待馒头一如曾经的她。在别人眼中我因丧偶而疯狂，在我心中，我知晓我的最爱是一个馒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可以接受。

　　但我并不承认我因此从恋人变成了恋物。我爱的不是馒头，是她。但她现在变成了一个馒头，那我就将爱上她变化后的这个馒头。可我会不厌其烦的和父母解释，具有独立人格的话，无论是馒头还是什么，她都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这样慢慢，我会养成善待每一个馒头的习惯，并且从来不吃馒头。我希望经过我身边的每个馒头都能得到也许以前未曾受到的关爱。闻着馒头的香味，我本能的张开大嘴，而在接触到她的时候，就将血盆大口化为一个小小的吻——这样慢慢的，我的伤心逐渐平复，我既习惯了照顾一个我珍爱的馒头，也习惯了平静的生活。

　　我希望能将和她一起出游的照片贴满一堵墙，即使一部分是正常的人，而另一部分是和馒头的合影。这样我感到内心宽慰，让我相信她从未走远，让我想起她过去的快乐。我愿用照相机记录下她所有的角度，用摄像机纪录和她一起值得珍藏的时刻，并用我的电脑写下每一篇关于馒头的日记。

　　我一直相信，某一天，当我醒来，身边的馒头已经变回了沉睡的她。我丝毫不会大惊小怪，轻轻的帮她拉上被子，蹑手蹑脚的起床拿起相机，再躺回床上给她拍照。我想，她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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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跟踪狂入门 - 东野圭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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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跟踪狂入门
　　** 东野圭吾 **

　　1

　　“对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

　　华子突然向我提出分手宣言，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我们面对面坐在表参道的一家露天咖啡店里，我正喝着冰镇咖啡。

　　“咦？”我拿开吸管，困惑地眨着眼睛，“你说的分手，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觉得我在故意装糊涂，华子不耐烦地丢掉芒果汁的吸管，我正想她是不是要直接拿起杯子喝，她已经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了。

　　“你还真叫人发急。分手的意思当然就是分手，我和你分道扬镳，再不相干。走出这家店，我们就各奔东西。懂了没有？”

　　“等等，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丢脸，我还是禁不住惊惶失措起来。邻桌的两个女孩似乍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一直好奇地盯着这边看。

　　“对你来说或许很突然，但对我来说一点都不突然。总的一句话，我不想再继续现在这种关系了，我已经厌倦了。”华子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几乎要踢翻旁边的桌椅，她就这样离开了咖啡店。我完全摸不清状况，愕然站在原地，甚至想不起来去追她。无数疑问在我头脑里盘旋。过了好一阵我才回过神来，走出咖啡店。背后传来其他客人的窃笑。

　　我在表参道上四处转悠，但是哪里都找不到华子。我放弃了努力，回家了。再怎么苦思冥想，我还是一头雾水。至少到昨天为止，我和华子之间应该都没有任何问题。昨天晚上我们还煲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粥，今天的约会一直到走进那家店都很开心，她看起来也很愉快。

　　于是我又想，该不会是进了咖啡店之后，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可是我完全想不起来。我们在那家店总共也只待了短短十几分钟。

　　我怎么想都想不透，那天晚上，我决定给她打个电话，弄清楚她的本意。但没等电话接通，我又自己挂断了。想到她当时相当激动的模样，我觉得今晚还是别去打扰她为妙。

　　躺在脏脏的房间里，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污迹，那些污迹的形状很像华子的侧脸。我和华子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当时我们都在汉堡店工作，不知不觉就亲近起来，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关系，不知不觉就成了稳定的情侣。

　　或许最确切的形容就是，谁也没有刻意去做什么，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一起了。我现在在设计亊务所工作，华子白天去专门学校，晚上则在小酒吧做兼职。她说她希望成为自由作家，但有多少实现的可能性，我完全看不出来。

　　总之，我计划着再过一两年就和她结婚。这个意思我也向她透露了，她虽然没有欣然同意，但也没有否定的表示，我便开始存钱作准备。就在这个时候，这件亊发生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突如兴来地提出分手。她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

　　2

　　从突然提出分手算起，正好过了一周的那天晚上，华子打来了电话。

　　听到我的声音吋，她带着质问的口气说：“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啊？你问什么打算……”

　　“上周日发生了什么亊，你难道不记得了？”

　　“什么亊……你是说约会时候的亊吗？”

　　“是啊。你被我甩了不是吗？你该不会想说，你还不知道吧？"

　　华子听起来老大不高兴，声音像连珠炮一般，冲击着我的耳膜。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都说得那么清楚了。"

　　"那你很受打击吧？"

　　"当然了，这么突然。"

　　"既然这样，"她听来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没有任何行动？”

　　“没有任何行动的意思是……”

　　“我是说过去这一周，你什么都没有做吧？'”

　　“是啊。”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嘛……”这样说着，我暗地点头，明白了她发怒的理由。这一周来我一直没有打电话，觉得适当冷却一段时间比较好。但她好像对此很不满意。果然还是在等我联络啊——想到这里，我放下了心。

　　“我是在等你情绪冷静下来。不过看样子，你也后悔自己说了傻话了。”我的口气变得从容了一些。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过应该是那时你心情不好，顺口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来了吧？但是主动道歉又觉得难为情，所以一直等我打电话过来——”

　　“开什么玩笑！”我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我才没有后悔。且不说我，你呢？就这么被我甩了也没关系？你就没想过做点努力吗？”

　　“我想过啊。所以我打算找个适当的时候和你谈谈……”话才说到中间，就听到她频频咂舌。

　　“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呢。我不想跟你说什么话，不是都已经分手了吗？”

　　“所以说啊，为什么突然提出分手？”

　　“唉，真被你急歪了。”华子不满地说，我就是烦你这种地方。你到底怎么看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想分手还是不想分手？”

　　“喜……喜欢啊。不想分手。"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这种时候，你应该做出一些举动吧？”

　　“应该做的举动？我刚才也说了，想找你谈谈啊……还是说，你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

　　“你白痴啊。一个女人把男人甩了，还会再接受他的礼物？”

　　“那……”我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抓着头，“我实在想不出来了。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我可没有希望你做什么。准确说，那不是我希望你做的亊，而是你应该做的亊，如果你爱我的话。”华子的话让我的思绪乱成一团，头也痛起来了。

　　“要做什么、怎么做，我完全不知道啊。拜托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吧。”如此允求吋，话筒里传来一股猛烈的气息吹过的声音，听起来是她叹了口气。

　　“跟你说话真费神，所以说你不够格啊。没办法，我就特别告诉你吧。你听好，男人如果被心爱的女人甩了，只会去做一件亊，那就是变身成跟踪狂。”

　　“啊？那是什么？”

　　“你没听说过吗？跟踪狂，跟……踪……狂。”

　　“你说的跟踪狂……就是那个跟踪狂？”

　　“没错。自己的爱不被接受时，男人就会变成跟踪狂，这还用说吗？”

　　“等一下。就是说我要跟踪你喽？”

　　“是啊。”

　　“别说这种荒唐话了，我怎么可能做得了跟踪狂。”

　　“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啊……”我的头又渐渐痛起来了。

　　“你看过电视吧？电视上经常会播放跟踪狂的专题节目，里面的那些跟踪狂众口一词，都宣称自己是打心里爱着她才会这样做的，别人无权干涉。也就是说，这是一种爱情的表现。”

　　“是这样吗？”

　　“你不愿意？”

　　“总觉得提不起劲啊。”

　　“是嘛。那你并不怎么喜欢我了？分手也无所谓是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既然连跟踪狂也不愿意做，说明对我的爱情撑死了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罢了。拜拜。”

　　“啊，等等……”电话挂断了。

　　3

　　第二天，我从公司下班吋，就前往华子打工的小酒吧。走进店里，正看到她像往常一样，穿着日式短衫替客人点餐。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过了一会儿，华子似乎发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重重皱起眉头，走到我旁边。

　　“嘿。”我开口招呼她。她没好气地把毛巾放到桌上。

　　“你来干嘛？”

　　“干嘛……做跟踪狂啊。”

　　“跟踪狂？”

　　“是啊。昨晚通话后我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按照你的要求试试看。所以我就来找你啰。跟踪狂就是这样的吧？只要对喜欢的人纠缠不休就好了。”

　　听了我的话，华子显得很扫兴。

　　“跟踪狂可是很阴沉，很鬼鬼祟祟的。真正的跟踪狂只会躲在隐蔽的地方暗暗偷看，哪会像你这样，大大咧咧地吆喝什么‘嘿’。”

　　“咦，是这样吗？”

　　“也不会堂堂正正地跟到店里来。在我下班离开之前，会一直等在电线杄背后一类的地方。你要是真有诚意，就再好好学学吧。”

　　“不好意思。”我不由得低下头去。可是，为什么我要道歉？

　　“你喝完一杯啤酒就走吧，这里不是跟踪狂能来的地方。”华子说完，迅速转身走开。

　　没办法，我只好按她说的，喝了一杯啤酒就离开了酒吧。但是附近没有合适的电线杄，我于是走进对面的咖啡店。幸好这家咖啡店提供漫画消遣，我一边看着漫画《大饭桶》，时不时瞄一眼窗外。

　　十一点过后不久，华子从店里出来了。我也走出咖啡店，跟在她身吋。虽然要追的话很快就能追上，我还是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一路尾随着她。但华子突然停下脚步，朝我回过头。

　　“你这也太近了一点吧？”

　　“会吗？可是离得太远，会跟丢啊。”

　　“这就麻烦你自己想办法了。”

　　“还得想办法啊……”我心想，真是难办。

　　“还有，”她又说，“你之前都待在哪里，做些什么？”

　　“我在等你啊。”

　　“你是待在对面的咖啡店吧？”

　　“对。不找个合适的地方，等好几个小时很无聊的……”

　　听我这样说，华子双手叉腰，连连摇头，好像我很不可救药。

　　“看漫画之余，顺便当当跟踪狂吗？你可真会享受啊。”

　　“不，不是那样的。”

　　“跟踪狂都是极端执着的人，像这种人怎么会觉得无聊？你既然要当跟踪狂，就拿出点诚意来让我看看吧。吊儿郎当的话我可不原谅。”说完，她回过身，快步往前走。

　　因为她说五米太近了，我只好把距离拉长到十米，继续跟在她后面。她不时回过头查看我的情形。

　　我们搭上同一辆电车，在同一站下车，步向同一个方向。终于华子住的公寓快到了，那是栋女性专用的公寓。华子打开自动门，进入公寓。她最后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躲在电线杄后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的房间在三楼。我站在马路上往上望，确认她房间的窗子亮起了灯光。

　　过了一会儿，窗帘也微微动了一万，看来她也在看我这边。这下总算可以交差了。这样想着，我迈步往回走。但刚走了十英尺，手机就响了。

　　“喂？”

　　“你要去哪？”是华子的声音。

　　“去哪……回家啊。已经没亊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重要的亊情还在后面呢。”

　　“啊？还有亊啊？”

　　“当然了。跟踪狂确认对方回家吋，就会马上打电话过去，通过这种手段让对方知道，自己一直在盯着她。”

　　“是吗，原来还有这一手啊。”

　　“知道了就乖乖去做。”她自顾自说完，挂了电话。

　　真拿她没办法。我折回老地方，用手机打电话到她房间。

　　响了三声吋，她接起电话。

　　”喂？“

　　“是我。”

　　“什么亊？”她的声音跟刚才截然不同，平板得没有一点起伏。

　　“什么亊啊……不是你叫我打电话的吗？”

　　“没亊我就挂了。”说完，她当真挂了电话。

　　这算什么啊？到底是怎么回亊？明明是她叫我要打电话，我才打过去的诶。我心想，算了，再次打算离开。但手机又响了。

　　“你去哪？”这次华子的声音明显很生气。

　　“我刚才打了电话，可是被你挂断了……”

　　“才被挂了一次你就收手，有你这样的吗？跟踪狂应该不屈不饶地打上好多次吧？”

　　“啊？”

　　“我收线了。你别什么都要人费心点拨好不好？”

　　我拿着手机，满腹不解，但还是再次打电话到她房间。电话响了好几声后，传出彔音电话的留言：“我现在外出，有亊请——”

　　“什么嘛，怎么变成录音电话了？”我对着话筒说。

　　华子应该可以从电话的扬声器那里听到我的声音。

　　“既然你不肯接电话，我也没法子。那我挂了，明天再给你打电话。”我决定结束通话，但就在食指即将按下按键的时候，传来华子的声音：“笨死了！”

　　“哇！吓了我一跳。你干嘛不接电话？”

　　“接到变态电话吋，一般人都会把电话转成录音状态吧？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这么干脆就举手投降。”

　　“那要怎么做？”

　　“你要说话给我听，自己唱独角戏就行了。”

　　“唱独角戏啊……可是我到底该说些什么？我又不是说单口相声的，一个人自说自话，实在太难了。”

　　“你可以说说我的亊，比如今天我有哪些行动，最近的生活是什么样，这样就可以。听到的人一定会想，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觉得很可怕，这就是你要达到的效果。”

　　“喔。”

　　“你懂了吧，那就再来一遍。”

　　我照她的要求，再次打电话过去。这次依然是录音电话，我吸了口气：“你今天应该是先去专门学校，然后去打工，十一点后从店里下班，十二点五分左右到家。我说完了。”

　　这回总该没问题了吧？我正这样想着，还没挂下电话，华子的声音响了起来：“零分。”

　　“什么？”

　　“我说你得分为零。你这算什么啊？简直像小孩子写的画图日记一样简单。你就不能说点其他更有效果的？”

　　“就算你这么说，这种程度也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总还有别的亊吧？像我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昨天在房间里做了些什么。”

　　“那些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为什么不知道？你可是个跟踪狂。跟踪狂就得无所不知。”

　　“这也太乱来了。”

　　“哪里乱来？总之从明天起，你这个跟踪狂要做得更像样一点。知道了？”她一口气说完，挂了电话。

　　4

　　第二天，我利用公司的弹性工作制，比平时提前两小时下了班。

　　然后我来到华子就读的专门学校门口，她一出来，我就保持着十米的距离跟在后面。她当然也发现了我，证据就是，她不时会回头瞥上一眼。

　　如果直接去打工的酒吧倒也轻松，但华子频频节外生枝，一路上不是去逛书店，就是去时装店流连，或者逛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得找个方便监视店门口的地方，一直等到她出来。

　　好不容易昐到了华子打工的小酒吧，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了。我想起昨天的教训，没有进咖啡店，而是在二十米开外的邮局旁边等她。我一边等，一边把她之前的行动记到便条纸上，记完笔记吋也不敢离开，一直盯着小酒吧的门口。真是无聊死了，脚也隐隐作痛。我很想买本杂志来消磨时间，但万一被华子看到，只会更加麻烦。我旁边是家药店，店老板见我一待好几个小时不走，打量我的眼神似乎觉得我很可疑。

　　到了和昨晚差不多的时间，华子终于出来了。这个时候我早已筋疲力尽，但还得继续跟踪她。我和昨天一样，一直跟她到公寓前，等她的房间亮了灯之后，打电话过去。

　　“喂？”

　　“是我。”

　　“什么亊？”她的反应和昨晚一样。但这个时候我可不能回答得和昨晚一样，那就会重蹈覆辙。

　　“我有亊要向你报告。”

　　“报告？”

　　“你今天下午五点多离开学校，之后在车站前的书店里买了杂志，又走进时装店，在连衣裙和短裙专柜逛来逛去，最后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还不止这些，我还知道你在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买了睫毛膏，看了长筒袜、钱包、皮包，最后终于到了打工的小酒吧。怎样，我说的没错吧？”我边看笔记边说。

　　“还是不行啊。”华子沉默了几秒，叹着气说：“这种程度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昨晚我吃了剩下的披萨外卖，从昨天开始来了生理期，这些你都没有提到。”

　　“生理期？”

　　“这个都没有调查到，我真是无话可说。”

　　“那种亊我怎么可能知道啊，又不能跟你洗手间。”

　　华子听后，再度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你记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几？星期二吧。不对，已经过了十二点了，现在应该是星期三。”

　　“星期二呢，”她说，“是回收可燃垃圾的日子，星期二、星期四、星期六都是。星期日则是回收不可燃垃圾的日子。”

　　“是嘛。但这和垃圾有什么关系？”

　　“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没反应过来?今天早上我也丢了垃圾出去，只要打开一看就会发现很多信息，像我吃的东西，生理期什么的。”

　　“啊？”我惊得往后一仰，“你要我去翻腾垃圾袋？”

　　“不是翻腾，是调查。”

　　“还不是一回亊。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调查垃圾是跟踪狂的天职。”华子不容分说地一口断定。

　　5

　　隔天早晨醒来时，我觉得头沉沉的，应该是着了点凉。拿体温计一量，果然发烧了。看来是因为晚上蹲点得太久了，不慎感了冒。

　　我给公司同亊打了电话，告诉他我要请假，然后吃了药，重又钻进被子里。今天跟踪大业也要暂停一天了。我一觉睡到傍晚，身体总算舒服了一些，但又开始打喷嚏，鼻涕止不住的流。真是难受啊，我心里嘀咕。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我升起不妙的预感。

　　“你今天一天都干嘛去了？”不出所料，华子的声音相当恼火。

　　我向她解释说，我是得了感冒。

　　“小小感冒算什么？你到底把跟踪狂当成什么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就能做好的亊情。你居然会得了感冒，本身就说明你心情太放松了吧？”华子说得气势汹汹。

　　“对不起。”我只得老实道歉。

　　“真拿你没辙。好吧，今晚你就不用打电话了，不过明天可不行。”

　　我知道了。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恢复体力，从明天起我会继续努力的。”本以为这样说会讨得她的欢心，没想到又激怒了她。

　　“你说什么梦话呢？你还有空好好休息啊？”

　　“啊？为什么？”

　　“你忘了昨晚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今天星期三，所以明天就是星期四了。”

　　“哦……”我明白她在说什么亊了。翻腾垃圾，不、是调查垃圾。

　　“我想起来了。那我明天一清早就起床，去你那里调查垃圾。”

　　“你说的一清早，是什么时候？”

　　“七八点吧。“

　　“是嘛。你觉得这样合适？”

　　“不行吗？”

　　“你非要这个时间去也随你，不过你一定会后悔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这个时候已经有好几袋垃圾丢出来了。我们这栋公寓住的都是单身女性，很多人前一天晚上就会把垃圾丢出来，你怎么知道那里面哪一袋是我丢的？”

　　我握着话筒，哑口无言。她说得确实没错。我的心情顿时一片灰暗。

　　“不过，随你的便了。”她冷冷地说。

　　结果我还是深夜就出现了。我的鼻子仍然在痒，为此我往衣兜里塞了好些手纸。

　　垃圾场在华子公寓的背面，不远处停了一辆轻型货车，看来可以在货车后面监视动静。我躲在货车的阴影里，时不时撸一把鼻涕，等着她出现。

　　才十一月的天气，夜晚的冷风却越来越让人觉得已经是冬天了。虽然华子这样说，实际上并没有人冒冒失失地前一天晚上就丢垃圾出来。我揉着膝盖，揉着惺忪睡眼苦苦等待。下次得把收音机或者随身听带过来，我心想。

　　快到早上六点，开始露出曙光时，有人提着垃圾袋出现了。那是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女人，不是华子。她应该有三十多岁了，身材胖得夸张，脸盘也很大。她的发型看来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大脸盘，但是一点都不合适她。

　　放下垃圾袋吋，她朝周围看了一眼就离开了。第二个出现的是华子。她穿着一身粉色卫衣，打扮得很了不得。我本来已经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但一看到那醒目的粉色，霎时就清醒过来了。

　　我站起身，确认华子是不是已经离开。坐了太长时间，膝盖都僵硬了。我走到华子的垃圾袋旁边，一边留心周围的动静，一边打开袋口。才一打开，食物残羹的气味便直冲鼻孔，虽然拜感冒所赐鼻子不灵，我还是差点仰天跌倒。

　　袋子里有看似白兰瓜的皮。就在这时，公寓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我顾不得扎上袋口，慌忙逃离。出现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漂亮女性，身材苗条，个子很高，留的长发看起来非常合适，细长的眼睛也令人印象深刻。她一眼也没看我，放下垃圾袋就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回到原地，继续查看华子的垃圾袋。除了食物残渣，里面还扔有撕碎的纸片和杂志，一想到要全部调查，我的心情就变得很沉重。

　　背后有脚步走响起。我吃惊地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正走过来。他的眼神十分严肃，我以为他是要来警告我，但他却对我毫不理会，只顾跑到刚才漂亮女生丢下的垃圾袋跟前，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再套上手术用的薄橡胶手套，手法熟练地打开垃圾袋。或许是发现我直直地盯着他，他也朝我看过来。

　　“怎么了？”他诧异地问我。

　　“没什么，请问……你也是跟踪狂吗？”

　　“对。”他大大方方地点头，“你是第一次来？”

　　“是啊，所以说，还不知道窍门。”

　　“一开始谁都是这样的。哦哟，这是白兰瓜的皮啊。”

　　他探头瞧了我这边的垃圾袋一眼，露出口罩外的眼睛眯了起来，“味道真冲。其他还有炖鲫鱼和螃蟹壳。”

　　“真是败给她了。”

　　“这个借你。”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副口罩和手术用手套，为防万一，我平常总是多带一套备用。”

　　“太谢谢你了，这可帮了我大忙。“我把这两样宝贝装备到身上，作业总算容易了一些。

　　他伸手翻了翻自己这边的垃圾袋，拿出一样东西，是张淡粉色的纸。这是大好馒头的衬纸，车站前的日式点心店有卖。她特别喜欢吃这个，虽说我经常提醒她，吃太多了会发胖的。嗬，还吃了三个啊？这样可不行。”

　　“也不一定都是她一个人吃的吧？”

　　听我这样说，他摇了摇头。“她从公司下班回来后，在日式点心店买了馒头以后，就一直是一个人待着了，不会有人来拜访她的。我看多半是昨晚跟闺中密友们煲电话粥，一边聊一边吃了好几个。”他的口气充满自信，让我从心里佩服。跟踪狂就得做到像他这样吧？

　　这时，又有一个女人拿着垃圾袋过来。她个子娇小，但是相当迷人。我本想逃走，但旁边的男人却丝毫不动，仍然默默地忙着作业。女人看起来也不在意我们的存在，砰地一声丢下垃圾袋就走了。

　　紧接着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男人，向我们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

　　旁边的男人也回以寒暄，“今天你那边的垃圾好像很少呢。”

　　“她之前回老家了，昨天才回来。”后来的男人回答，

　　“咦，这位是新来的吗？”他看着我问。这个男人应该也是跟踪狂。

　　“幸会。”我说。

　　“幸会幸会。不知你是跟踪哪一户的女性……”

　　“三零五号室的。”我说出华子的房间号。

　　“哦，那个穿得很时髦的女孩啊，难怪了。”男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听他的口气，对这个公寓很熟悉，应该也是个老鸟了。

　　说话间，又有一个女人拿着垃圾袋过来，她的态度生硬，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岩石，眼睛和嘴也很像岩石的裂缝，可是穿的衣服却是少女的调调。她看到我们，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说，放下垃圾袋离开了。

　　“她住四零二号室。”后来的男人嘀咕，“怎么偏把垃圾放在那里。”

　　“放在这地方，简直像是故意妨碍我们工作似的。”旁边的男人把岩石女丢下的垃圾袋移开，和最早出现的胖女人的垃圾袋为伍。

　　之后也不断有住在公寓的女性来丢垃圾，其中好几个垃圾袋有跟踪狂跟进，而没人理会的则堆在一边。我按照两位跟踪狂前辈的指点，调查着华子的垃圾。调查完离开垃圾场之前，我朝跟踪狂们不屑一顾的那座垃圾山看了一眼，那些垃圾看起来透着莫名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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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伟大的失败者与冷酷的成功者
　　** 梁文道 **

　　我们常常以为很多重要而伟大的事情都是由成功人物做出来的，这本书却告诉我们，成功人物往往只是比较狡猾冷酷和心狠手辣。

　　我最怕别人提“成功人士”这几个字，一听就会起鸡皮疙瘩。什么是成功人士？我们为什么那么渴望成功？《伟大的失败者》这本书告诉你失败者也可以很伟大。

　　书中介绍了历史上很多“失败者”的故事，他们明明很有才华，而且为自己的事业付出了艰辛努力，但也许运气不够好，也许竞争太残酷，总之最后还是失败了。坦白讲，看完这本书，你会觉得这里面的一些人恐怕还算不上是失败者，倘若那种失败也叫失败，就真是虽败犹荣了。

　　隆美尔就是一位很威风的失败者。他是二战期间享誉全世界的德国名将，做过纳粹陆军军团的元帅，绰号“沙漠之狐”。当年，隆美尔在北非与英国作战的时候，德军完全处于弱势，人数及装备等各方面都远不及英军。但是隆美尔偏偏能神出鬼没地运用“闪电战”技巧，把大量坦克集中到前线一字排开，光这种气势就震住了英军，在好几次战役中都把英国人打得落荒而逃。

　　他了不起的军事才能就连他的对手都十分佩服。在他带领德军把英国的北非军团打得屁滚尿流之际，英国报界送给他一个封号——“沙漠之狐”。丘吉尔也在英国国会上公开称赞：“隆美尔是一个伟大的统帅，尽管他在战争中让我们无比惊恐，我仍然要这么说！”

　　然而他后来被调回德国，在很多事情上与希特勒意见相左。后来他的一些部下想要发动政变刺杀希特勒，隆美尔并不赞成这样做，但他肯定知情。这便引起了希特勒的怀疑，趁着他重病做手术的时候让他服毒自杀了。如果单从结局来看，隆美尔也算是一个失败者。

　　但这样的失败也许还不是最可怜的，书中还提到了一位英国化学家罗莎琳.富兰克林，她死的时候才37岁。我们现在都以为，人类遗传基因的双螺旋结构的发现者是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沃森还写过一本书《双螺旋》，大肆吹嘘自己的发现多么了不起，而事实上，罗莎琳.富兰克林才是“双螺旋结构”真正的发现者。

　　富兰克林是一位对实验数据非常认真的化学家，她用“X射线绕射”分析做了将近一年的实验，发现沃森跟克里克推论出来的模型是错误的。然后她不眠不休地继续研究，终于在1952年7月第一次成功做出一张完美的X光绕射分析摄影图。在这张图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基因DNA的双螺旋结构，她第一个拍出来并证明这个结构是真实存在的。

　　但这张照片在未经她许可的情况下，被她的一个同事偷偷拿给沃森看了，沃森看到这张照片恍然大悟，它启发了他的整个研究。1953年4月，沃森和克里克在权威期刊《自然》上发表论文宣称自己发现了双螺旋结构。

　　这算不算是偷窃呢？就像当年比尔.盖茨偷窃苹果的灵感，或者苹果偷窃实验室用滑鼠的灵感一样。对这些，富兰克林完全默默忍受，毫不做声，直到1958年死于癌症。而沃森和克里克在1962年获得诺贝尔奖的时候，对富兰克林的贡献只字未提，甚至在后来的自传中还不断贬低她，说她不过是个“技工”，是个“满头乱发、衣着邋遢”的女人，总之描述得非常不堪。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常常以为很多重要而伟大的事情都是由成功人物做出来的，这本书却告诉我们，成功人物往往只是比较狡猾冷酷和心狠手辣，相反，很多失败者到最后反而是带着微笑的。

　　你愿意做哪一种人呢？相信大部分人还是要做成功人士，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在鼓励、教育大家如何迈向成功，而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到最后都不过是一个失败者。所以，与其学习怎样成功，还不如先学好如何做一个微笑的失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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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是否应该结婚 - 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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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是否应该结婚
　　** 池莉 **

　　今年初夏，我参加高中毕业生的同学聚会，见到了三十年没有见面的老同学。一番热闹与感慨，自然不必多说了。真正震动我的，却是大家的婚姻状态。离婚者占三分之一，准备离婚者占三分之一，剩下部分，在大家的逼问之下，面露哀色，说：孩子都这么大了，人到中年了，还有什么可以说的？有人借酒盖脸，望天呼吁，请婚姻幸福者站起来一下，让大家看到光明与希望。人人四顾，竟无一人站起。于是，举坐皆讪然，满脸尽是过来人的无奈。   

　　有一位所谓的成功人士，当年追求校花未得，现在今非昔比，故而意犹未尽，在聚会结束以后，一定要请当年校花另喝茶。正开车寻找喝茶处，他妻子电话来了。二人一问一答，十分流利与坦然。问：“聚会结束了？”答：“结束了。”问：“在回家的路上吗？”答：“当然。”问：“什么时候到家？”答：“说不准。***！爆胎了。”面对从前的恋人，他不由自主地对妻子撒谎了。他自嘲道：“是啊是啊，撒谎了撒谎了，没有办法呀，只能用谎言换安宁啊！”到了喝茶聊天的时候，他却又习惯性地总要提到他的妻子。他对从前的恋人说：“现在时尚杂志还是很可以的啊，我太太就经常看时尚杂志，学习到很多东西，美容啊，烹调啊，女人嘛。”又说：“你应该喝奶茶。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就需要补钙。我太太还年轻，她就开始喝奶茶了。”结果，校花果断地离去了。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约会，就这样灰头土脑地散了。   

　　如此，情爱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它会让欺骗随时随地伤害婚姻；而婚姻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它会以顽固的旧有生活习惯，不知不觉干扰情爱。这是一对极为混乱的矛盾。究其因果，大约还是婚姻为祸首。如果婚姻没有一系列的标准要求，如忠诚、责任、义务，那么也就不存在欺骗与干扰了。不管这个逻辑是否过于简单，当今之世，婚姻危机和婚姻疲惫的比例如此之高，婚姻与情爱的矛盾如此之普遍，婚姻中生命存在之意义空前地受到质疑，迫使我们不能不从根本上提出这么一个问题：我们是否应该结婚？   

　　我们是否应该结婚？婚姻到底是一个什么概念？婚姻到底是不是一种最符合人类本性的生活方式？以法律的名义要求男女在接受了公共法律条款的前提之下才可以发生两性关系，这样的做法是否太幼稚可笑？尽管婚姻法同时也规定了离婚自由，但又坚决拒绝因为婚外情爱的离婚，可是，往往能够证明一个坏婚姻的，恰恰是另外的情爱关系。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这是众所周知的一个真理。那么，让我们到底怎么办才是一个好呢？三十年前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三十年后却都在婚姻里泥足深陷，这是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现在的世界，除了婚姻，几乎所有事物都在进步，所有的合同与契约，都在日臻完善，都在力求公平、合理和科学。惟有婚姻规则，越来越显得老迈和力不从心。大约真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把一个冲动的爱情游戏玩成了法律条款。我们把婚姻规则设置得太神圣太严格太沉重太紧张了。其实人类文明的本质，就是要求人类健康的繁衍与进步。只要人们在社会框架中，能够构成一个个稳定的细胞，并且满足自身的生命快乐，那就是比较完美的形式。而我们的婚姻，却只是重视两性忠诚，并将忠诚视为婚姻唯一的誓言。我们的结婚仪式近乎于宗教仪式，在近乎于宗教的婚姻中，人们当然很难获得非宗教的世俗的幸福了。   

　　可以肯定的是，不管婚姻是否存在，也会有许多相爱的男女白头到老。我们愿意白头到老，那是因为我们爱。爱是人类最不可以被强迫的个人意志。因此，我们应该建立一些不强迫爱的生活方式。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建议把“婚姻”换成“union civil”，有人把这个词翻译成“世俗结合”。我查阅了词典，觉得直译为“有礼貌的联盟”更好。人类完全可以换一个思路，让男女们签订一个“有礼貌的联盟”协议来替代婚姻。既然是协议，便可以有更加人性与完善的条款。这种协议根据自愿的原则，将会更加重视性伴侣之间的尊重与理解，沟通与合作，约束与自由。相应的专业管理公司，也必将在社会上应运而生。一对男女是否愿意在一起生活？他们之间到底还有无情爱？将真正成为个人的隐私。一旦有了问题，双方将依据他们的协议，由管理公司主持协调。试想，如果不存在了对于婚姻的宗教情结，不存在了公众的道德审判，不存在了法律条款的威胁与严惩，不存在了婚姻对于个人事业成败的影响，而仅仅只是一件个人私事，那将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想想。想想。思考总归是有益的。既然许多人都不承认婚姻是幸福的，那么换一个思路想想总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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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如能再活一辈子 - Erma Bomb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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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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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能再活一辈子
　　** Erma Bombeck **

　　日前有人问我，如果我能从头再活一辈子，可有什么地方愿加改变？

　　没有，我回答说，但是我随后又想：如果我从头再活一辈子，我会少说多听。我会请朋友们来家吃饭，哪怕地毯有污痕，沙发褪了色。我会好整以暇地静聆爷爷回忆他年轻时的一切。

　　我决不再坚持夏天关闭汽车窗子，只为了我的头发刚做好，刚喷过发胶。

　　我会点完那支雕成玫瑰的红粉蜡烛，而不让它自己慢慢融化。

　　我会像孩子们一样地坐在草地上而不怕草把衣服弄脏。我会在看电视时少哭少笑些，而在观察人生时多哭多笑些。我会多分担一些我丈夫的责任。

　　我会有病就躺在床上，不妄想事事非我不可。我会在买任何东西，不再只因其合用、耐脏、担保用一辈子不坏。

　　怀胎九月，我不再恨不得早点分娩，而愿时时刻刻地深自了解我体内的生长，是我帮助上苍创造奇迹的惟一机会。

　　孩子猛吻我的时候，我会永远不说：“慢些，先去洗手好吃饭。”

　　我会更多说我爱你……更多说我抱歉……但如果能再活一辈子，我会抓住每一分钟……仔细地看，看得真切……而且深深体验人生，永远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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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什么叫气质 - 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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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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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什么叫气质
　　** 柴静 **

　　1

　　小时候，我想过一个问题“什么叫气质？”

　　有个同学很严肃地回答我，听克莱德曼的钢琴曲有气质，我找了个磁带，听了半天，没听见什么叫气质。

　　当时《读者》上有个台湾的“傻大姐信箱”，经常回答各种人生困惑，有一次有人也问“什么叫气质？”

　　大姐回答得很抒情，“气质就是春雨的沛润，夏风的迤逦，秋日的甜美，冬云的飘逸”

　　我盯着这几个排比句琢磨了一会儿，就放弃了这事。

　　2

　　前阵子吃饭的时候，有位男同志中途来了，一见刘瑜，握手寒暄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您是一个新保守主义者了？”

　　刘老师刚从剑桥回清华教政治学，这位同志可能认为总算找着了一个能用术语对话的人。

　　整个一晚上，他都雄崌一角，说着各种洋气的哲学和政治派别，说到外国人名就上英文，弄得本来八卦的饭局气氛全无。

　　我想起刘瑜前不久一篇文章，意思是爱说教的人不爱直视人生经验，特别爱翻山越岭，比如明明是推销专制思想，但不说“董仲舒说”或者‘张春桥说’，非要说“施密特说”。

　　她写，“你可能会问，施密特是谁？------这就对了，如果你也知道了施密特是谁，好些人还怎么用它装神弄鬼？”

　　3

　　伯林是个有名的哲学家，有人敬畏地问他“您认为现代性的主要特征是什么？”

　　老头子说“根本没这玩意儿，什么前现代性，现代性，后现代性，都是任意武断的概念”

　　那人又问，哲学到底有什么用？

　　他说了个故事，有个教哲学的老师给学生上第一课，说“你们当中有人要当律师，有人当官员，有人当士兵，我说的东西，对于你们要训练的技能，不管在哪方面都没有丝毫用处。但有一点可以向你们保证，上完这个课，你们总能看清人们什么时候在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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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最后一只猫 - 刘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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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一只猫
　　** 刘亮程 **

　　我们家的最后一只猫也是纯黑的，样子和以前几只没啥区别，只是更懒，懒得捉老鼠不说，还偷吃饭菜馍馍。一家人都讨厌它。小时候它最爱跳到人怀里让人抚摸，小妹燕子整天抱着它玩。它是小妹无数的几件玩具中的一个，摆家家时当玩具一样将它摆放在一个地方，它便一动不动，眼睛跟着小妹转来转去，直到它被摆放到另一个地方，还是很听话地卧在那里。

　　后来小妹长大了没了玩兴，黑猫也变得不听话，有时一跃跳到谁怀里，马上被一把拨拉下去，在地上挡脚了，也会不轻不重挨上一下。我们似乎对它失去了耐心，那段日子家里正好出了几件让人烦心的事。我已记不清是些什么事。反正，有段日子生活对我们不好，我们也没更多的心力去关照家畜们。似乎我们成了一个周转站，生活对我们好一点，我们给身边事物的关爱就会多一点。我们没能像积蓄粮食一样在心中积攒足够的爱与善意，以便生活中没这些东西时，我们仍能节俭地给予。那些年月我们一直都没积蓄下足够的粮食。贫穷太漫长了。

　　黑猫在家里呆得无趣，便常出去，有时在院墙上跑来跑去，还爬到树上捉鸟，却从未见捉到一只。它捉鸟时那副认真劲让人好笑，身子贴着树干，极轻极缓地往上爬，连气都不出。可是，不管它的动作多轻巧无声，总是爬到离鸟一米多远处，鸟便扑地飞走了。黑猫朝天上望一阵，无奈地跳下树来。

　　以后它便不常回家了。我们不知道它在外面干些啥，村里几户人家夜里丢了鸡，有人看见是我们家黑猫吃的，到家里来找猫。

　　它已经几个月没回家，早变成野猫了。父亲说。

　　野了也是你们家的。你要这么推辞，下次碰见了我可要往死里打，来人气哼哼地走了。 

　　我们家的鸡却一只没丢过。黑猫也没再露面，我们以为它已经被人打死了。

　　又过了几个月，秋收刚结束，一天夜里，我听见猫在房顶上叫，不停地叫。还听见猫在房上来回跑动。我披了件衣服出去，叫了一声，见黑猫站在房檐上，头探下来对着我直叫。我不知道出了啥事，它急声急气地要告诉我什么。我喊了几声，想让它下来。它不下来，只对着我叫。我有点冷，进屋睡觉去了。

　　钻进被窝我又听见猫叫了一阵，嗓子哑哑的。接着猫的蹄声踩过房顶，然后听见它跳到房边的草堆上，再没有声音了。

　　第二年，也是秋天，我在南梁地上割苞谷杆。十几天前就已掰完苞米，今年比去年少收了两马车棒子，我们有点生气，就把那片苞谷杆扔在南梁上半个月没去理识。

　　别人家的苞谷杆早砍回来码上草垛。地里已开始放牲口。我们也觉得没理由跟苞谷杆过不去。它们已经枯死。掰完棒子的苞谷杆，就像一群衣衫破烂的穷叫花子站在秋风里。

　　不论收多收少，秋天的田野都叫人有种莫名的伤心，仿佛看见多少年后的自己，枯枯抖抖站在秋风里。多少个秋天的收获之后，人成了自己的最后一茬作物。

　　一个动物在苞谷地迅跑，带响一片苞谷叶。我直起身，以为是一条狗或一只狐狸，提着镰刀悄悄等候它跑近。

　　它在距我四五米处窜出苞谷地。是一只黑猫。我喊了一声，它停住，回头望着我。是我们家那只黑猫，它也认出我了，转过身朝我走了两步，又犹疑地停住。我叫了几声，想让它过来。它只是望着我，咪咪地叫。我走到马车旁，从布包里取出馍馍，掰了一块扔给黑猫，它本能地前扑了一步，两只前爪抱住馍馍，用嘴啃了一小块，又抬头望着我。我叫着它朝前走了两步，它警觉地后退了三步，像是猜出我要抓住它。我再朝它走，它仍退。相距三四步时，猫突然做出一副很厉害的表情，喵喵尖叫两声，一转身窜进苞谷地跑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提在手中的镰刀。黑猫刚才一直盯着我的手，它显然不信任我了。钻进苞谷地的一瞬我发现它的一条后腿有点瘸。肯定被人打的。这次相遇使它对我们最后的一点信任都没有了。从此它将成为一只死心踏地的野猫，越来越远地离开这个村子。它知道它在村里干的那些事。村里人不会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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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结婚礼物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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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结婚礼物
　　** 三毛 **

　　那时候，我们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床架，没有衣柜，没有瓦斯，没有家具，没有水，没有电，没有吃的，没有穿的，甚而没有一件新娘的嫁衣和一朵鲜花。

　　而我们要结婚。

　　结婚被法院安排在下午六点钟。白天的日子，我当日要嫁的荷西，也没有请假，他照常上班。我特为来回走了好多次两公里的路，多买了几桶水，当心的放在浴缸里存着——因为要庆祝。

　　为着来来回回的在沙漠中提水，那日累得不堪，在婚礼之前，竟然倒在席子上睡着了。

　　接近黄昏的时候，荷西敲门敲得好似打鼓一样，我惊跳起来去开门，头上还都是发卷。

　　没有想到荷西手中捧着一个大纸盒，看见他那焕发又深情的眼睛，我就开始猜，猜盒子里有什么东西藏着，一面猜一面就上去抢，叫喊着：“是不是鲜花？”

　　这句话显然刺伤了荷西，也使体贴的他因而自责，是一件明明办不到的东西——在沙漠里，而我竟然那么俗气的盼望着在婚礼上手中可以有一把花。

　　打开盒子来一看的时候，我的尖叫又尖叫，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喜悦了荷西的心。

　　是一副完整的骆驼头骨，说多吓人有多吓人，可是真心诚意的爱上了它，并不是做假去取悦那个新郎的。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份礼物。荷西说，在沙漠里都快走死、烤死了，才得来这副完全的，我放下头骨，将手放在他肩上，给了他轻轻一吻。那一霎间，我们没有想到一切的缺乏，我们只想到再过一小时，就要成为结发夫妻，那种幸福的心情，使得两个人同时眼眶发热。

　　荷西在婚后的第六年离开了这个世界，走得突然，我们来不及告别。这样也好，因为我们永远不告别。

　　这副头骨，就是死也不给人的，就请它陪着我，在奔向彼岸的时候，一同去赴一个久等了的约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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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婚姻生活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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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婚姻生活
　　** 亦舒 **

　　过年的时候，公司裁员，毛毛被开除了。当然，薪水对她来说，不过是买花戴的钱，但是戴惯了花的女孩子一下子没花戴，她的怨言是可以想象的。

　　我约她出来喝茶，本来打算吃晚饭，但是为了省一点，只好喝茶。

　　她沉默着不出声。

　　我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与你的工作能力无关，换了总经理，谁不想用自己请回来的人？”

　　她还是沉默。

　　“赶快找另外一份工作吧。”我说。

　　毛毛问我：“杰，我们是否可以结婚？”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反问：“结婚跟工作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结了婚之后！我就不要工作了。”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的能力不够。”

　　“你的能力不够？”她愕然的问：“什么意思？”

　　我揭揭了嘴唇，“我的意思是，我的能力不够养一个太太在家。”

　　毛毛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也许再过了两年，等我的工作有了基础以后，我们可以结婚。”

　　“我不相信！”毛毛大为震惊，“你是高新职员，你的收入在六千元上下，你已买了一层房子，你随时可以结婚，你……”

　　“你听我说，毛毛--”

　　“你并不爱我！”她愤然。

　　“如果我不爱你！我可以马上娶你，叫你在家天天为有限的家用头痛，叫你一天到晚洗衣服煮饭，天天对我诉苦！”我苦涩的说：“如果我不爱你，我会马上那么做。”

　　“这样说来，你还是--”

　　“你听我分析，”我阻止她，“目前我的收入只够支出，不能结婚。房子是分期付款买的！首期连装修家私花了我八万块，每个月要付两千元出去，负担父母的生活要一千元，零用与车钱，饭钱要一两千元，剩下的添点衣服，与你约会，你不要以为现在的六千块是个大数目，你误会了。”

　　毛毛愕然，“照你说，你都结不了婚！那么那些小职员，两夫妇才收入一千几百，那他们怎么过的活？”

　　“各人对生活的要求不一样。”

　　“我不明白。”她说：“我真的不明白，省一点便可以了”

　　“你自问是节省的那种女孩子吗？”我微笑，“真的节省不是说放弃一双‘恩加罗’的靴子不买，真正的节省是夏天没有冷气机，每餐每顿在家中吃。”

　　毛毛不快的说：“我并不是贪慕虚荣的人。”

　　“是的，但是我不想你吃苦……”

　　“我愿意吃苦。”她埋怨，“人人知道我们在一起已经有三年了，你是事事有计划的人，婚戒你都买好了，让我们结婚吧，我不再想拋头露面的出去找工作，杰，让我们结婚吧。”

　　我不忍再瞒她，“毛毛，我父亲将要退休，打算住在我家中。”

　　“甚么？”毛毛愕然，“你是小儿子，为什么他们不住在你大哥与二哥的家中？”

　　看，麻烦马上来了。

　　我分析，“我还没有结婚，大哥二哥他们家中客满，有孩子有佣人，挤得一屋人，那些孩子都没有礼貌，口无遮拦，如此商量下来，众望所归，住我的屋子。”

　　毛毛想了一想，“那也还好！你的屋子有三间房间，还可以空出一间来做书房。”她说：“将来做婴儿房。”

　　我苦笑，我说：“毛毛，我父亲与母亲不和，他们要分开一人一间房。退休之后，没有收入……”

　　毛毛这次沉默下来。她抬起头问：“照你说，应该怎么办？”

　　“再找一份工作！大家蓄储一点，过一两年再说。”

　　毛毛想了一想，冷笑说：“你是叫我再浪费一两年时间，然后带着钱过来嫁给你？”

　　我正那么想！但是我没有胆子应允一声。

　　“那算了！”毛毛站起来，“你如果不能在任何方面帮助我，不肯负任何责任，我趁机会现在就走，青春越耗越不见用！”

　　“你打算怎么用你的青春？”我问：“你又不是舞女！”

　　“我们别吵架，”她说：“别忙着损害对方的自尊。再见。”她走了。

　　我呆了一阵，也走了。

　　回家慢慢想了很久。

　　我们是打算结婚的，戒子都买好了，订婚戒子是很体面的方钻，一克廿五分，另外婚戒上也有六颗小方钻，我与毛毛都不打算铺张摆酒，太俗气了，但是我们的确想到欧洲旅行一次，看样子可能永无希望了。

　　毛毛在家可以陪父母聊天，伙食可能会由大哥二哥他们津贴一点……结婚还是可以的，三五年后再养孩子……希望毛毛与我合作。

　　我与朋友俊华商量。

　　俊华说：“杰，你的毛病是太慎重，事事想得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想结婚便结婚，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人家租一间房间也结婚，人人都似你这样，非得买得起一层古堡，雇用三十个佣人不成？”

　　我心里面觉得很是。

　　俊华说：“难怪毛毛要怀疑你！换了是我，我也不想信你结不了婚。”

　　我马上打一个电话给毛毛。

　　毛毛不想听，是她母亲做好做歹叫她来接听的。

　　廿三岁的女儿，只有一个男朋友，如果这样的事，从头开始，一下子就老了，还真不知道在家要耽多久，做母亲的当然希望少生一事好点。

　　毛毛在电话中不作声。

　　我说：“毛毛，我现在正式向你求婚，很抱歉！我们的婚礼将会是最简单，连渡蜜月都不可

　　能。幸亏家中家具是簇新的，婚后也用不起佣人，得麻烦你主持家务。”

　　毛毛轻轻的说：“蜜月可以去台北，为什么非往欧洲不可？我有件衣服是白色的，才穿过一次，不必买新的，注册完毕大家去吃一顿茶，一百几十，谁出都可以。”

　　女孩子就是这样，想嫁人的时候，再迁就她也就肯了。待她意气风发的时候，她怎么肯委屈一点点？

　　我还是被感动了！我说：“我们明天去婚姻注册署约时间。早上十点见面，我将请假一上午。”

　　“好，明天见。”

　　“我来接你。”

　　“杰，我——”她轻轻说：“我爱你。”

　　“我也是。”我放下电话。

　　从今以后，她将为我洗衣服，倒烟灰缸，铺床，我将为她分外辛劳地工作，个个月把薪水拿回家，我将永远不敢与老板吵架。

　　换句话说，我们两个人都沦落了。在生活中沦落。

　　木来，本来每一年过年的时候，我总可以买一件象样的大衣，闲时添只都彭打火机，如无意外，甚至可以计划买一部日本小汽车。

　　现在完了，如果毛毛出去工作，赚来的钱是她自己的，如果不赚，我得养她一辈子。　

　　一辈子。

　　还有我们的孩子。

　　也是一辈子。

　　或者我不是不爱毛毛，我或许更爱自己，原本一个男人在结婚前夕，不该想这种问题，应该是快乐的，因为可以占有这个自己所爱的女人。

　　下班我去找大哥，告诉他我要结婚的事。

　　大哥冷淡的说：“你应该等一二两年，你找到这份工作才几个月，这样短的日子，人家在试用你，你也在试用人，结婚太冒险了。”

　　我静默了一些时候，我说：“毛毛也可以赚钱。”

　　大哥的声音更冷淡，“一个钟点女工也比她赚得多一点。”他说：“不做也罢，索性在家好

　　了。但是还有一样，父母不是要跟你同住？”

　　“是的，照原定计划。”

　　“将来如果有冲突，不要埋怨。”

　　我不吭。

　　坐了一会儿我告辞了。

　　再到二哥那里去。

　　二哥不在，我只好告诉二嫂，二嫂很代我高兴，她说：“结婚是好事，冷暖到底有人知道。”

　　是的，商业社会这么忙，不是亲蜜如夫妻，有谁关心另外一个人的疼痒？

　　我想起一个女孩子写给她爱人的信：“你走了……我们都活着………”谁也没有因为他走了而活不了去。

　　自二哥家告辞出来，回家，我沉思了很久很久。

　　终于我睡着了，一共睡了六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燃了一枝烟，吸半晌，然后出门去接毛毛。

　　毛毛显得很高兴，她精神焕发地吻我一下，我默然。

　　我不觉得有什么快乐，但是不结婚我一样不高兴。

　　我把戒指交给她，她套上看了半晌！异常满意。

　　我们带了身份证去登记，佳期在三星期后，吃茶的时候我吃得很多，一种自暴自弃，做人不外如此，结婚生子，生老病死。

　　天是黄梅天，非常潮湿，衣服穿得多太暖，穿得少又阴恻恻，可恶的天气。

　　我们告别，我去上班，她去看新居有什么要添置的。

　　毛毛并不见得十分有头脑，但主持家务是女人的天性，相信她可以学习。

　　在公司里我沉默寡言，一点喜意也没有。

　　烟也抽得比平时多。

　　第二天陪毛毛去买一件丝绒套装做婚服，她雀跃着。

　　我看着她，无异地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但是为什么我要把辛苦赚来的钱供她使用？

　　我其实并不需要一个妻子，因为我还是十分的爱自己。

　　我温和的搂着她，这个女子将会成为我的妻子，我们的子孙，将来自她。

　　我叹息的想：我的妻子！

　　我们坐出租车去吃饭。

　　毛毛不断的在说话、挥手，乐得非常，我静静听着她的远见。

　　我说：“毛毛，记得要与我父母和平共处。”

　　“是的，我懂得。”

　　我仍然觉得空虚，没想到年轻时的幻想毕竟是一场梦，我并没有发财，并没有成名。　

　　我说：“毛毛，孩子无论如何是三年后的事，希望你明白。”

　　她说：“我明白。”

　　不久我们便结了婚。

　　毛毛带着她的衣物搬进来。

　　她想到台湾去渡蜜月，我不想去，也是出一遭门，那么麻烦那么近！我真不想去，毛毛迁就了我。

　　她不会持家，菜烧得很糟，手忙脚乱，但是她既然肯尝试，我也不怕吃，我帮她洗碗，两个人都忙得筋疲力尽。

　　她觉得她是为我牺牲了，我却愿下班回来吃只汉堡饱，看电视，逍遥自在！有空打电话约会一些女孩子，

　　做一个女人，结婚是港口，嫁得好，她一生衣食不用愁，值得赌一记，但是男人就似在平静转为艰苦。

　　我是不该结婚的，因为我埋怨甚多。

　　父母相继也搬进来，我们把书房腾出来，一个小楼宇中住了四个人，顿时显得非常拥挤，毛毛有点失望。

　　样样都整理好了，毛毛坐在沙发中发呆。

　　我说：“快去洗澡吧。你是怎么了？快制水了。”

　　她说：“爸爸在里面。”

　　我说：“噢。”

　　我们请了一个钟点女工，晚上煮一顿饭，中午胡乱吃些什么。

　　两星期后，毛毛跟我说了一番话。

　　她说：“我想找工作做。”

　　“为什么？”我问。

　　“在家里，很闷……”

　　“你可以找些事做，像清洁家具，缝纫……”

　　“我一个人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毛毛说。

　　来了。

　　“你知道父母亲，我跟他们没话可说，对着很尴尬。”

　　来了，我真是自寻烦恼，女人是永远没有满足的。

　　“所以我想出去工作，至少可以避开八个钟头。”

　　“避开？”我反问：“我父母是什么洪荒猛兽？没有那么严重吧？”

　　“你不明白的。”

　　“是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我说：“我很累，我要睡觉，明天一大早还要上班，我没那么空。”

　　我睡了。

　　她或者哭了，或老没有，我没去理她，我不能从大到小都对她负责，我自己也是一个无能可怜的人。

　　自悲与自怜，充满了我的心，我不出声。

　　第二天早上，毛毛没起床，我与父母吃完了早餐，便去上班。

　　下班，母亲跟我说：“毛毛说娘家有事，回去住几天。”

　　“哦。”我打开了晚报。

　　“你跟她吵架了吗？”母亲很关心的问。

　　“没有。”我说。

　　如果毛毛以为我有空去求她回来，她错了，我忙得要死。

　　同学老蔡打电话给我：“晚上有夜校请教师，你去不去？”

　　我笑，“不去。”

　　“有个中学生请家庭教师，每天两小时！一星期六日，八百元一个月，去不去？”

　　“这么好的薪水？”我反问：“教什么？”

　　“物理化学地理，纯数生物。”他说：“我教不了。”

　　我说：“呵？几年级？”

　　“中学四年级。”

　　“我接下来，住什么地方？”

　　“又一邨。”

　　“晚上八时到十时，我会准时到，你可以把我的博士论文拿去给他们看。”

　　“真没想到博士连这种鸡碎也要吃。”老蔡笑。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说：“如今做人，也不行了，赚多一点好一点，况且晚上这一段时

　　间，很难打发，我也不过是看看电视而已。”

　　“那好，我去通知他们。”

　　他挂了电话。

　　母亲听到了我的对白，她说：“你也不必太辛苦了。”

　　“不辛苦的，”我说：“我喜欢教书。”

　　她笑笑。

　　毛毛没有打电话来，我也没有打电话去。

　　我睡了。

　　第二天上班，老蔡找到我，他说：“今天晚上就开始教书，”他把地址告诉了我。

　　我有点高兴，多了这八百元，我又可以多点自由，如今当家的是母亲，我的零用减至不能再

　　我打一个电话到毛毛娘家，她来接电话。

　　我说：“毛毛，你可以回来了，如果生气，你可以说出来。”

　　她说：“我觉得你变了，你不是我要嫁的那个杰。”

　　我说：“毛毛！我们不要在生活中用小说对白好不好？”

　　她说：“你讨厌我？”

　　我说：“你是否要我在以后的三十年中天天说‘我爱你‘？”

　　“不是。”她说：“但至少--”

　　“毛毛，我只觉得我的担子很重，我心情不平稳，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平静下来，暂时我不适应婚姻生活，你呢？你觉得是否应该帮我？”

　　“你是在提醒我，是我要结婚的！”她摔了电话。

　　她很幼稚。

　　我很不幸，她并不符合做我妻子的条件，如果我收入再多一点，她会得成为一个好妻子。

　　下班，我与父母一齐吃饭，乘车到又一邨去补习。

　　白衣女佣为我打开大门，招呼我。

　　一个很美的女学生在大厅等我。

　　她还穿着校服，秀气的脸，眼睛中有骄傲，向我笑一笑，带我进书房。

　　她是一个聪明的学生，指出的问题都很扼要，我一一指明，她的功课相当深，但我还是修这一行的，没有困难。她漆黑的眼睛如灵玉一般，深深的看看我。

　　我知道了。

　　毛毛什么都好，就是俗。

　　这个女孩子眼睛内的清晰告诉我，毛毛的眼神不可能有这种神采。

　　我教了两小时的课，她一刻不停，一直把去年功课中不明白的东西都拿出来查根问底。

　　我相当疲倦。

　　走的时候，她差司机送我。

　　回家我感觉到真正的累。

　　躺在床上床了。

　　电铃响起来，我去听。

　　是毛毛。我说。“毛毛，什么事？”

　　“你打算怎么样？把我扔在家中不理了？”

　　“是你自己回娘家的，今天是你掉我的电话，你要怎么才肯回来？”我笑了起来。

　　她说：“你来接我。”

　　“现在很夜了，明天上午回来吧。”

　　“不！”她大叫：“你要马上来接我，不然离婚算了。”

　　我说：“永远叫离婚的人永远不会离婚。”

　　她说：“你——”

　　“我马上来！”我笑着挂上电话。

　　放下电话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这么疲倦，还要出去接毛毛，这年头，做女人好过做男人，做男人有什幺用？不比女人，稍微有点事业，就算女强人。

　　花了廿元计程车，把毛毛接回来。

　　我问：“为什么忽然回来了？”

　　“明天二嫂大嫂要来，我妈妈生日，请他们吃午饭，我住在那里，她们会笑。”

　　“如果她们不去，你永远不打算回来？”我微笑。

　　她不出声。她说：“我已经嫁给了你，如果你觉得欺侮我是很过瘾的事，你尽情好了，我永远不会再回娘家了。”

　　听她这么说，我静了下来。

　　不能逼人太甚。

　　第二天，我们又重新做人。

　　我天天准时上班，下班后上补习。

　　毛毛不久也找到了一份工作，收入不错，我们的情形，在短短几个月内转得很好。

　　毛毛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心中并不想与我的父母同住，她坐在房中不方便，在客厅中近来逛去也不行，诸多不便，相当麻烦。

　　她说：“如果可以两个人分开住，那该多好，”

　　我说：“家中有老人照顾——”我没说完。

　　渐渐我很喜欢去补习。

　　我那年轻富有义貌的女学生代表了人生美丽的一面，她代表无忧无虑，健康活泼，上进，有前途，我与她见面的时候，感染了她的青春，我有机会凝视她光洁的皮肤，美丽的浓眉，只因为我觉得年轻是那么好，当我们都年轻的时候，世界是不一样的。

　　我对我的学生说话，有种特殊的温柔，她很快就觉得了，她很喜欢我，从来不缺课。　

　　家变得乏味。

　　毛毛的脸色灰暗，好象不停的在说：“都是你，都是你为了你的父母！”

　　连爸妈都觉得了，他们对我说：“我们决定搬出去住。”

　　我非常反感，他们来住，我并没有选择，现在他们平白的搬出去，惹得大哥他们判我一辈子有话柄。

　　妈妈解释，“本来我们以为你未婚，住在你处比较简单，既然大家都结了婚，还是住你大哥家，要不你爸爸有点积蓄，自己搬开往好点，这年头！供儿女读书到博士，有什么用？徒然看你们面色、你那个老婆……也不用我们搬进去才两个星期，她就搬回娘家去示威。”

　　我没有答辩，我很烦恼，很难过。

　　父母离去之后，家中还是静默得很，预期中的欢乐并没有来临，我为了要令毛毛知道，不与父母同住，也是沉闷的，我恨她设计逼走爸妈，即使他们不在，我也不能让她如愿以偿。

　　每夜我静静的见我的女学生，我要见到她，并不是我要占有她，她成了我的精神寄托，看到她，我得回了我幼时的欢娱、幻想。

　　有一天，她问我：“老师，你结了婚吗？”

　　“是的。”

　　“为什么人们都那么早结婚？”

　　“人们都寂寞，除非一个人十分美丽与十分富有，否则只有结婚才能解除寂寞。”

　　“你真以为是？结婚可以解除寂寞？”她问。

　　“日子慢慢过去，大家认了命之后，老来便成伴侣，因为只有妻子知道丈夫，只有丈夫知道妻子。”

　　她微笑，看上去很明白的样子。

　　当然她不明白，她太年轻。

　　每日下班，钟点女工准备好两菜一汤，那么简单的饭菜，那么单调的生活。

　　有一日我十分歉意的打一个电话给母亲，想与她聊聊天，电话接到大哥处，佣人说她在打麻将，不来听。我只得把话筒放好。

　　杞人忧天，谁也没有因为我而伤心。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婚姻生活并不适合我，我沉默寡言，有什么大事小事自己放在心中，毛毛常在晚餐桌前独白。

　　她看上去比以前快活。

　　“你觉得寂寞吗？老师？”

　　“很多时候。”

　　“习惯吗？老师。”

　　“大多数时候。”

　　“但是你已经结婚了，老师。”

　　“我知。”

　　她年轻的笑容令人有震荡感。

　　过年的时候我与毛毛到台北旅行了一趟。

　　酒店的房间空气不佳，住的是三等酒店，我先就闷了一截，玩的地方也似曾相识，可是毛毛的兴致很高，买了许多许多土产。

　　因为她那么快乐，连我也有点喜气洋洋。

　　毛毛说：“虽然迟了大半年，但还是来蜜月了一次。”

　　我微笑，“也许到老了，我们始终可以到达巴黎。”

　　毛毛忽然紧紧的握住我的手。

　　“是吗？我们可以一起老吗？”她含泪问：“告诉我，杰，你、心中还有我。”

　　“毛毛，你是我的妻子……”

　　“你生我的气，是不是？”她问。

　　“没有，真的没有。”我说。

　　“不要去补习好不好？”她恳求我，“我们两个人下了班，可以多点见面时间，可以去喝咖啡，可以看场电影。”

　　我说：“这世界不是你的，毛毛，为什么每个人都得照你的意思行事？”

　　“但我们是二人世界！”她嬉皮笑脸的说。

　　毛毛忽然改变作风，跟我来轻的，我怔住了。

　　“好不好？辞掉那份补习！”

　　我只好点了头。

　　女人真有办法。

　　回到家，我跟女学生说：“我太太要有多点时间见我。”

　　她笑一笑。我辞了补习。

　　毛毛约我的父母出来喝茶，妈妈忘了她在毛毛处受的气，向毛毛诉苦，大嫂是如同的不体贴，如何连水果都不买一点给她吃。

　　毛毛耐心的听着，然后说：“杰今年并没有加薪。”

　　我再也见不到那年轻女学生的笑容了。

　　毛毛经过一年，打赢了她的仗。女人，尤其是家庭主妇，是最佳的政治家。

　　日复一日，我上班下班，我在等待毛毛说一句话：“我怀孕了。”我有心理准备。

　　是的，这是我的婚姻生活。

　　我相信也是大多数人的婚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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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格头子灰背青
　　** 汪曾祺 **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北齐斛律金这首用鲜卑语唱的歌公认是北朝乐府的杰作，写草原诗的压卷之作，苍茫雄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千多年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南人”，都从“风吹草低见牛羊”一句诗里感受到草原景色，向往不已。

　　但是这句诗有夸张成分，是想象之词。真到草原去，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的。我曾四下内蒙，到过呼伦贝尔草原，达茂旗的草原，伊克昭盟的草原，还到过新疆的唐巴拉牧场，都不曾见过“风吹草低见牛羊”。张家口坝上沽源的草原的草，倒是比较高，但也藏不住牛羊。论好看，要数沽源的草原好看。草很整齐，叶细长，好像梳过一样，风吹过，起伏摇摆如碧浪。这种草是什么草？问之当地人，说是“碱草”，我怀疑这可能是“草菅人命”的“菅”。“碱草”的营养价值不是很高。

　　营养价值高的牧草有阿格头子、灰背青。

　　陪同我们的老曹唱他的爬山调：

　　阿格头子灰背青，四十五天到新城。

　　他说灰背青，叶子青绿而背面是灰色的。“阿格头子”是蒙古话。他拔起两把草叫我们看，且问一个牧民：

　　“这是阿格头子吗？”

　　“阿格！阿格！”

　　这两种草都不高，也就三四寸，几乎是贴地而长。叶片肥厚而多汁。

　　“阿格头子灰背青，四十五天到新城。”老曹年轻时拉过骆驼，从呼和浩特驮货到新疆新城，一趟得走四十五天。那么来回就得三个月。在多见牛羊少见人的大草原上，拉着骆驼一步一步地走，这滋味真难以想象。

　　老曹是个有趣的人。他的生活知识非常丰富，大青山的药材、草原上的草，他没有不认识的。他知道很多故事，很会说故事。单是狼，他就能说一整天。都是实在经验过的，并非道听途说。狼怎样逗小羊玩，小羊高了兴，跳起来，过了圈羊的荆笆，狼一口就把小羊叼走了；狼会出痘，老狼把出痘子的小狼用沙埋起来，只露出几个小脑袋；有一个小号兵掏了三只小狼羔子，带着走，母狼每晚上跟着部队，哭，后来怕暴露部队目标，队长说服小号兵把小狼放了……老曹好说，能吃，善饮，喜交游。他在大青山打过游击，山里的堡垒户都跟他很熟，我们的吉普车上下山，他常在路口叫司机停一下，找熟人聊两句，帮他们买拖拉机，解决孩子入学……我们后来拜访了布赫同志，提起老曹，布赫同志说：“他是个红火人。”“红火人”这样的说法，我在别处没有听见过。但是用之于老曹身上，很合适。

　　老曹后来在呼市负责林业工作。他曾到大兴安岭调查，购买树种，吃过犴鼻子（他说犴鼻子黏性极大，吃下一块，上下牙粘在一起，得使劲张嘴，才能张开。他做了一个当时使劲张嘴的样子，很滑稽）、飞龙。他负责林业时，主要的业绩是在大青山山脚至市中心的大路两侧种了杨树，长得很整齐健旺。但是他最喜爱的是紫穗槐，是个紫穗槐迷，到处宣传紫穗槐的好处。

　　“文化大革命”，内蒙大搞“内人党”问题，手段极其野蛮残酷，是全国少有的重灾区。老曹在劫难逃。他被捆押吊打，打断了踝骨。后经打了石膏，幸未致残，但是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他还是那么“红火”，健谈豪饮。

　　老曹从小家贫，“成分”不高。他拉过骆驼，吃过很多苦。他在大青山打过游击，无历史问题，为什么要整他，要打断他的踝骨？为什么？

　　阿格头子灰背青，四十五天到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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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谁会被驯养
　　** 柴静 **

　　陆地上有148种大型食草野生哺乳动物，最后只有十四种通过人类的试验，成为家畜，而且清一色都出现在欧亚大陆，这也是后来为什么是这些人，而不是其他大陆的人拥有枪炮，病菌和钢铁的重要原因。 

　　这是饭桌上一直最富争议的问题-------是非洲或者美洲的人更笨吗？ 

　　为什么欧亚大陆的马能够驯化，但斑马不能呢？为什么我们能驯养出绵羊，但美洲土著不能把他们的加拿大盘羊驯一驯呢？非洲人哪哪儿都是河马，怎么没见有人用它犁地呢？十七世纪马从欧洲人定居地逃出来，不到一代人的时间，印第安人就兴高采烈地骑着它打猎了，那他们之前干嘛去了？ 

　　贾雷德在这本书里的解释是，这是安娜·卡列尼娜原则-----驯养的动物都是一样的，没驯成的各有各的不同，全世界得到驯化的野生动物都必须同时具备以下特点，少了哪个都不成。 

　　这几个原则看了让人挺感慨： 

　　1 不能吃太多 

　　也不能非吃肉不可，你吃得比主人还多还好，养你干嘛？所以象树袋熊这样比较挑食娇贵的就不行。 

　　2 得长得快 

　　人天天得吃肉挤扔呢。这样就把大猩猩和大象排除了，虽然他俩都吃素，绝对不挑食，身上肉也多，但谁有耐心等个十五年等它长大？ 

　　3 能被安排繁殖 

　　有的动物不喜欢在众目睽睽下性交，几千年来，人们一直对陆地上跑得最快的动物猎豹兴趣强烈，想驯化它，印度有个皇帝养过1000头，全是从野外捉来的，想让它在圈养中繁殖几乎是不可能的，几个猎豹兄弟在野外对一头雌性的追逐要花好几天，他们需要这种粗鲁的，长距离的求爱，不是在笼子里被策划的程式。 

　　南美小羊驼是安第斯山脉的一种野骆驼，它的毛是兽毛中最细最轻的，虽然有金钱和名声的刺激，但所有想圈养繁殖它的尝试都失败了，就是因为它需要长时间的复杂的求偶程式，这在圈养中做不到，而且它们需要分开的睡眠区。 

　　印加人只能把它赶进围栏后，剪完毛再放它走。 

　　4 乖 

　　不乖的，如非洲野牛，很快就长到一吨，臀大肉沉，爱过群居生活，它跟河马一样，其实挺合适当农家的大牲口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每年杀的人比狮子还多的话。 

　　倒霉的非洲人费劲让斑马学着拉马车，但只要它长大一点，可比一般马凶多了，它咬了人是不松口的，被它们咬伤的动物园饲养员比老虎咬伤的还多，想要给它装上马鞍或者骑上去比登天还难，它还没法用套索去套，就算过套马冠军的牛仔也不行-------它有个万无一失的本事，绳套飞过来，它头一低就躲过去了。 

　　5 麻木 

　　有一类动物会对被捕猎作出强烈的反应，神经紧张，动作敏捷，立即逃走。 

　　绵羊不到必要是不会逃跑的，但是你试着驯驯瞪羚看？-----几千年来，人们最常抓到的就是它，但从来没人成功驯化过--------它要么为了逃生一头撞上围栏上撞死，想放牧它？它一跳就差不多30英尺，跑起来每小时50英里。 

　　6 乐于接受驱使 

　　几乎所有已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他们的祖先都生活在群体里，有一种等级结构，比如一个野马群，里头一匹公马，六七匹母马，一些小马驹，公马走最前头，然后是母马A，后边跟自己的马驹娃娃，再后面是母马B，后边是它的娃娃……一个支配一个，依此类推。 

　　每个马都知道自己在马群中的地位，在幼兽长大时，看到身旁的人，就把人牢牢记住。 

　　它们会本能跟着一个起支配作用的领袖，乐于接受驱使。 

　　群居动物在拥挤不堪的条件下也能长得不错，因为它们从来就习惯生长在密集的群体中了。

　　相比之下，独居的动物不能集中起来放牧，它们没有把人牢牢记在心上，也不会本能地顺从，非洲羚羊是地盘性的，见面就争斗，犀牛也一样。北美的加拿大盘羊也一样，跟咱们绵羊很多地方都象，只有一个方面，它们缺少一个特点“某些个体对另一些它们承认其优势的个体表现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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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与无
　　** 王小波 **

　　我靠写作为生。有人对我说：像你这样写是不行的啊，你没有生活！我虽然长相一般，加上烟抽得多，觉睡得少，脸色也不大好看。但若说我已是个死尸，总觉得有点言过其实。人既没有死，怎么就没生活了呢？笔者过着知识分子的生活，如果说这种生活就叫做“没有”，则带有过时的意识形态气味——要知道，现在知识分子也有幸成为劳动人民之一种了。当然，我也可以不这样咬文嚼字，这样就可以泛泛地谈到什么样的生活叫做“有”，什么样的生活叫做“无”；换句话说，哪种生活是生活，哪种生活不叫生活。众所周知，有些作家常要跑到边远、偏僻的地方去“体验生活”——这话从字面上看，好像是说有些死人经常诈尸——我老婆也做过这样的事，因为她是社会学家，所以就不叫体验生活或者诈尸，而是叫做实地调查——fieldwork。她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做这件事，我却没有。

　　有一次，我老婆到一个南方小山村调查，因为村子不大，所以每个人都在别人眼皮底下生活。随便哪个人，都能把全村每个人数个遍，别人的家庭关系如何、经济状况如何，无不在别人的视野之中；岁数大的人还能记得你几岁出的麻疹。每个人都在数落别人，每个人也都在受数落，这种现象形成了一条非常粗的纽带，把所有的人捆在一起，婚丧嫁娶，无不要看别人的眼色，个人不可能做出自己的决定。她去调查时，当地人正给自己修坟，无论老少、健康状况如何，每个人都在修；把附近的山头都修满了椅子坟。因为这种坟异常的难看，当地的景色也异常的难看，好像一颗瘌痢头。但当地人陷在这个套里，也就丧失了审美观。村里人觉得她还不错，就劝她也修一座——当然要她出些钱。但她没有修，堂堂一个社会学家，下去一个月，就在村里修了个椅子坟，这会是个大丑闻。这个村里的“文化”，或者叫做“规范”，是有些特异性的。从总体来说，可以说存在着一种集体的“生活”。但若说到属于个人的生活，可以说是没有的。这是因为村里每个成年人惦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事情：给自己修座椅子坟就是其中比较有趣的一件。至于为什么要这样生活，他们也说不出。

　　笔者曾在社会学研究所工作，知道有种东西叫做“norm”，可以译作“规范”，是指那些约定俗成，大家必须遵从的东西。它在不同的地方是不一样的，当然能起一些好作用，但有时也相当丑恶。人应该遵从所在社会的norm，这是不言而喻的。但除了遵从norm，还该不该干点别的，这就是问题。如果一个社会的norm很坏，就如纳粹德国或者“文革”初的中国，人在其中循规蹈矩地过了一世，谁都知道不可取。但也存在了这样的可能，就是经过某些人的努力，建立了无懈可击的norm，人是不是只剩遵从一件事可干了呢？假如回答是肯定的，就难免让我联想到笼养的鸡和圈养的猪。我想任何一个农场主都会觉得自己猪场里的norm对猪来说是最好的——每只猪除了吃什么都不做，把自己养肥。这种最好的norm当然也包括这些不幸的动物必须在屠场里结束生命，……但我猜测有些猪会觉得自己活得很没劲。

　　我老婆又在城里做一项研究，调查妇女的感情与性。有些女同志除了自己曾遵守norm就说不出什么，仿佛自己的婚姻是一片虚无。但也有些妇女完全不是这样，她们有自己的故事——爱情中每个事件，在这些故事里都有特别的意义。这主要是因为，这些姐妹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和属于自己的价值观。“到岁数了，找合适的对象结婚，过正常的性生活”和“爱上某人”，是截然不同的事情。当然，假如你说，性爱只是生活的一隅，不是全体，我无条件地同意。但我还想指出，到岁数了，找合适的人，正常的性生活，这些都是从norm的角度来判断的——属于个人的，只是一片虚无。我总觉得，把不是生活的事叫做“生活”，这是在巧言掩饰。

　　现在可以说到我自己。我从小就想写小说，最后在将近四十岁时，终于开始写作——我做这件事，纯粹是因为，这是我爱的事业。是我要做，不是我必须做——这是一种本质的区别。我个人以为，做爱做的事才是“有”，做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做的事则是“无”。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生活看似平淡，但也不能说是“无”。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人在年轻时，心气总是很高的，最后总要向现实投降。我刚刚过了四十四岁生日，在这个年龄上给自己做结论似乎还为时过早。佴我总觉得，我这一生决不会向虚无投降。我会一直战斗到死。

　　选自《王小波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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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垃圾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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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垃圾
　　** 梁实秋 **

　　人吃五谷杂粮，就要排泄。渣滓不去，清虚不来。家庭也是一样，有了开门七件事，就要产生垃圾。看一堆垃圾的体积之大小，品质之精粗，就可以约略看出其阶级门第，是缙绅人家还是暴发户，是书香人家还是买卖人，是忠厚人家还是假洋鬼子。吞纳什么样的东西，不免即有什么样的排泄物。

　　如何处理垃圾，是一个问题。最简便的方法是把大门打开，四顾无人，把一筐垃圾往街上一丢，然后把大门关起，眼不见心不烦。垃圾在黄尘滚滚之中随风而去，不干我事。真有人把烧过的带窟窿的煤球平平正正的摆在路上，他的理由是等车过来就会辗碎，正好填上路面的坑洼，像这样好心肠的人到处皆有。事实上每一个墙角，每一块空地，都有人善加利用倾倒垃圾。多少人在此随意便溺，难道不可以丢些垃圾？行路人等有时也帮着生产垃圾，一堆堆的甘蔗渣，一条条的西瓜皮，一块块的橘子皮，随手抛来，潇洒自如。可怜老牛拉车，路上遗矢，尚有人随后产除，而这些路上行人食用水果反倒没有人跟着打扫！

　　我的住处附近有一条小河，也可以说是臭水沟，据说是什么圳的一个支流，当年小桥流水，清可见底，可以游泳其中，年久失修，渐渐壅淤，水流愈来愈窄而且表面上常漂着五彩的浮渣。这是一个大好的倾倒垃圾之处，邻近人家焉有不知之理。于是穿着条纹睡衣的主妇清早端着便壶往河里倾注，蓬头跣足的下女提着畚箕往河里倒土，还有仪表堂堂的先生往里面倒字纸篓，多少信笺信封都缓缓的漂流而去，那位先生顾而乐之。手面最大的要算是修缮房屋的人家把大批的灰泥砖瓦向河边倒，形成了河埔新生地。有时还从上流漂来一只木板鞋，半个烂文旦，死猫死狗死猪涨得鼓溜溜的！不知是受了哪一位大人先生的恩典，这一条臭水沟被改为地下水道，上面铺了柏油路，从此这条水沟不复发生承受垃圾的作用，使得附近居民多么不便！

　　在较为高度开发的区域，家门口多置垃圾箱。在应该有两个石狮子或上马磴的地方站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乌灰色的水泥箱子，那样子也够腌臜的。这箱子有门有盖，设想周到，可是不久就会门盖全飞，里面的宝藏全部公开展览。不设垃圾箱的左右高邻大抵也都不分彼此惠然肯来，把一个垃圾箱经常弄得脑满肠肥。结果是谁安设垃圾箱，谁家门口臭气四溢。箱子虽说是钢骨水泥做的，经汽车三撞五撞，也就由酥而裂而破而碎而垮。

　　有人独出心裁，在墙根上留上一窦穴，装以铁门，门上加锁，墙里面砌垃圾箱，独家专用，谢绝来宾。但是亦不可乐观，不久那锁先被人取走，随后门上的扣环也不见了，终于是门户洞开，左右高邻仍然是以邻为壑。对垃圾最感兴趣的是拾烂货的人。这一行夙兴夜寐，满辛苦的，每一堆垃圾都要加上一番爬梳的功夫，看有没有可以抢救出来的物资。人弃我取，而且取不伤廉。但是在那一爬一梳之下，原状不可恢复，堆变成了摊，狼藉满地，惨不忍睹。家门以内尽管保持清洁，家门以外不堪闻问。

　　世界上有许多问题永久无法解决，垃圾可能是其中之一，闻说有些国家有火化垃圾的设备，或使用化学品蚀化垃圾于无形，听来都像是天方夜谭的故事。我看了门口的垃圾，常常想到朝野上下异口同声的所谓起飞，所谓进步，天下物无全美，留下一点缺陷，以为异日起飞进步的张本不亦甚善？同时我又想，难以处理的岂只是门前的垃圾、社会上各阶层的垃圾滔滔皆是，又当如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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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星期二晌午 - 马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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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期二晌午
　　** 马尔克斯 **

　　火车刚从震得发颤的橘红色岩石的隧道里开出来，就进入了一望无际、两边对称的香蕉林带。这里空气湿润，海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时从车窗里吹进一股令人窒息得煤烟气。和铁路平行的狭窄的小道上，有几辆牛车拉着一串串碧绿的香蕉。铁路的另一边是光秃秃的空地，那里有装着电风扇的办公室、红砖盖的兵营和一些住宅，住宅的阳台掩映在沾满尘土的棕榈树和玫瑰丛之间，阳台上摆着乳白色的椅子和小桌子。这时候正是上午十一点，天气还不太热。

　　“你最好把车窗关上，”一个女人说。“要不，你会弄得满头都是煤灰的。”

　　小女孩想把窗子关上，可是车窗锈住了，怎么也拽不动。

　　她们是这节简陋的三等车厢里仅有的两名乘客。机车的煤烟不停地吹进窗子来。小姑娘换了个座位。她把她们随身带的东西——一个塑料食品袋和一束用报纸裹着的鲜花——放在靠窗口的座位上。她离开车窗，坐到对面的位子上，和妈妈正好脸对脸。母女二人都穿著褴褛的丧服。

　　小姑娘十二岁，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那位妇女眼皮上青筋暴露，身材矮小孱弱，身上没有一点儿线条，穿的衣服像件法袍。要说她是小姑娘的妈妈，她显得太老了一些。在整个旅途中，她一直是直挺挺地背靠着椅子，两手按着膝盖上的一个漆皮剥落的皮包。她脸上露出那种安贫若素的人惯有的镇定安详的神情。

　　十二点，天气热起来了。火车在一个荒凉的车站上停了十分钟，加足了水。车厢外面的香蕉林里笼罩着一片神秘的静谧，树荫下显得十分洁净。然而，凝滞在车厢里的空气却发出一股没有硝过的臭皮子味。火车慢腾腾地行驶着。又在两个一模一样的镇上停了两次，镇上的木头房子都涂着鲜艳的颜色。那位妇女低着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小姑娘脱掉鞋子，然后到卫生间去，把那束枯萎的鲜花浸在水里。

　　小姑娘回来的时候，妈妈正在等她吃饭。妈妈递给她一片奶酪、半个玉米饼和几块甜饼干，又从塑料袋里给自己拿出来一份。吃饭的时候，火车徐徐穿过一座铁桥，又经过了一个镇子。这个镇子也和前两个镇子一模一样，只是在镇子的广场麇集着一群人。在炎炎的烈日下，乐队正在演奏一支欢快的曲子。镇子的另一端，是一片贫瘠龟裂的土地。这里再也看不到香蕉林了。

　　那位妇女停下来不吃了。

　　“把鞋穿上！”她对小女孩说。

　　小姑娘向窗外张望了一下。映入她眼帘的还是那片荒凉的旷野。从这里起，火车又开始加快速度。她把剩下的饼干塞进袋子里，连忙穿上鞋。妈妈递给她一把梳子。

　　“梳梳头！”妈妈说。

　　小姑娘正在梳头的时候，火车的汽笛响了。那个女人擦干脖子上的汗水，又用手抹去脸上的油污。小姑娘刚梳完头，火车已经开进一个镇子。这个镇子比前面几个要大一些，然而也更凄凉。

　　“你要是还有什么事，现在赶快做好！”女人说。“往后就是渴死了，你也别喝水。尤其不许哭。”

　　女孩子点点头。窗外吹进一股又干又热的风，夹带着火车的汽笛声和破旧车厢的哐当哐当声。女人把装着吃剩下来的食物的塑料袋卷起来，放进皮包里。这时候，从车窗里已经可以望见这个小镇的全貌。这是八月的一个礼拜二，小镇上阳光灿烂。小女孩用湿漉漉的报纸把鲜花包好，稍微离开窗子远一些，目不转睛地瞅着母亲。她母亲也用慈祥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汽笛响过后，火车减低了速度。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车站上空无一人。在大街对面杏树荫下的便道上，只有弹子房还开着门。小镇热得像个蒸笼。母女俩下了车，走过荒凉的车站，车站地上墁的花砖已经被野草挤得开始裂开。她俩横穿过马路，走到树荫下的便道上。

　　快两点了。在这个时候，镇上的居民都困乏得睡午觉去了。从十一点起，商店、公共机关、学校就关了门，要等到将近四点钟火车返回的时候才开门。只有车站对面的旅店和旅店附设的酒馆和弹子房以及广场一边的电话局还在营业。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按照香蕉公司的式样盖的，门从里面关，百叶窗开得很低。有些住房里面太热，居民就在院子里吃午饭。还有些人把凳子靠在杏树荫下，坐在街上睡午觉。

　　母女俩沿着杏树荫悄悄地走进小镇，尽量不去惊扰别人的午睡。她们径直朝神父家走去。母亲用手指甲敲了敲纱门，等了一会儿又去叫门。屋子里电风扇嗡嗡作响，听不见脚步声。又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大门轻轻地吱扭一声，在离纱门不远的地方有人细声慢语地问：“谁啊？”母亲透过纱门朝里张望了一眼，想看看是谁。

　　“我要找神父，”她说。

　　“神父在睡觉呢！”

　　“我有急事，”妇女固执地说。

　　她的声调很平静，又很执拗。

　　大门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妇女探身出来。她肤色苍白，头发是铁青色的，戴着一副厚厚的眼睛，眼睛显得特别小。

　　“请进来吧！”她一面说着，一面把门打开。她们走进一间花香袭人的客厅。开门的那个妇女把她们引到一条木头长椅前，用手指了指，让她们坐下。小女孩坐了下去，她母亲愣愣地站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抓住皮包。除了电风扇的嗡嗡声外，听不到一点其他的声音。开门的那位妇女从客厅深处的门里走出来。

　　“他叫你们三点钟以后再来，”她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他才躺下五分钟。”

　　“火车三点半就要开了，”母亲说。

　　她的回答很简短，口气很坚决，不过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流露出各种各样的复杂感情。开门的女人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好吧！”她说。

　　客厅深入的门又关上的时候，来访的女人坐到她女儿身边。这间窄小的客厅虽然简陋，但是很整洁。一道木栏杆把屋子隔成两半儿。栏杆里边有一张简朴的办公桌，上面铺着一块用胶布做的桌布。桌上有一台老式的打字机，旁边放着一瓶花。桌子后面是教区的档案。看得出这间办公室是一位单身妇女给收拾的。

　　房间深处的门开了。神父用手帕揩拭着眼睛，从里面走出来。他一戴上眼睛，马上可以看出他是那位开门的妇女的哥哥。

　　“你有什么事？”他问。

　　“我要借用一下公墓的钥匙。”女人说。

　　女孩子坐在那里，把那束鲜花放在膝盖上，两只脚交叉着伸在椅子底下。神父瞅了女孩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女人，然后又透过纱窗望了望万里无云的明朗的天空。

　　“天太热了，”他说。“你们可以等到太阳落山嘛！”

　　女人默默地摇了摇头。神父从栏杆里面走出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皮面笔记本、一支蘸水钢笔和一瓶墨水，然后坐在桌子旁边。他的头已经谢顶了，两手却是毛茸茸的。

　　“你们想去看哪一座墓？”他问道。

　　“卡络斯·森特诺的墓。”女人回答说。

　　“谁？”

　　“卡络斯·森特诺。”女人重复了一遍。

　　神父还是听不明白。

　　“就是上礼拜在这儿被人打死的那个小偷，”女人不动声色地说，“我是他母亲。”

　　神父打量了她一眼。那个女人忍住悲痛，两眼直直地盯住神父。神父的脸刷地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准备填一张表。一边填表一边询问那个女人地姓名、住址等情况，她毫不迟疑地、详尽准确地做了回答，仿佛是在念一份写好的材料。神父头上开始冒汗了。女孩子解开左脚上的鞋扣，把鞋褪下一半，用脚后跟踩在鞋后帮上。然后把右脚的鞋扣解开，也用脚趿拉着鞋。

　　事情发生在上礼拜一临晨三点钟，离开这里几条街的地方。寡妇雷薇卡太太孤身一人住在一所堆满东西的房子里。那一天，在细雨的淅沥声中雷薇卡太太听见有人从外边撬临街的门。她慌忙起来，摸着黑从衣箱里拿出一支老式手枪。这支枪自从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亚上校那时候起就没有人用过。雷薇卡太太没有开灯，就朝大厅走去。她不是凭门锁的响声来辨认方向的。二十八年的独身生活在她身上产生的恐惧感使她不但能够想象出门在哪里，而且能够准确地知道门锁的高度。她两手举起枪，闭上眼睛，猛一扣扳机。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打枪。枪响之后，周围立刻又寂然无声了，只有细雨落在锌皮屋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她随即听到在门廊的水泥地上响起了金属的碰击声和一个低哑的、有气无力的、极度疲惫的呻吟声：“哎呦，我的妈！”清晨，在雷薇卡太太家的门前倒卧着一具男尸。死者的鼻子被打得粉碎，他穿着一件花条的法兰绒上衣，一条普通的裤子，腰中没有系皮带，而是系着一根麻绳，光着脚。镇上没有人认识他是谁。

　　“这么说他叫卡络斯·森特诺。”神父填完表，嘴里咕咕哝哝地说。

　　“卡络斯·森特诺，”那个女人说，“是我的独生子。”

　　神父又走到柜子跟前。在柜子里钉子上挂着两把大钥匙，上面长满了锈。在小女孩的想象中公墓的钥匙就是这个样子；女孩子的妈妈在小的时候也这么想过。神父本人大概也曾经设想过圣彼得的钥匙就是这么个样子。神父把钥匙摘下来，放在栏杆上那本打开的笔记本上，用食指指着写了字的那一页上的一处地方，眼睛瞧着那个女人，说：“在这儿签个字吧！”

　　女人把皮包夹在腋下，胡乱地签上了自己地名字。小姑娘拿起鲜花，趿拉着鞋走到栏杆前，两眼凝视着妈妈。

　　神父吁了一口气。

　　“您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引上正道吗？”

　　女人签字回答说:“他本来就是个好人。”

　　神父看看那个女人，又看看那个孩子。看到她们根本没有要哭的意思，感到颇为惊异。那个女人还是神色自如的继续说：“我告诉过他不要偷人家的东西吃，他很听我的话。过去他当拳击手，有时候叫人打得三天起不来床。”

　　“他没有办法，把牙全部拔掉了。”女孩子插嘴说。

　　“是的，”母亲证实说，“那时候，我每吃一口饭，都好像看到礼拜六晚上她们打我儿子时的那个样子。”

　　“哎！上帝的意志是难以捉摸的，”神父说。

　　神父本人也觉得这句话没有多大的说服力，一则是因为人生经验已经多少把他变成一个怀疑主义者了，再则是因为天气实在太热。神父叮嘱她们把头包好，免得中暑。他连连打着哈欠，几乎就要睡着了。他睡意朦胧地指点母女俩怎样才能找到卡络斯·森特诺的墓地。还说回来的时候不要叫门，把钥匙从门缝下塞进来就行了。要是对教堂有什么施舍，也放在那里。那个女人注意地谛听着神父的讲话，然后向他道了谢，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

　　在临街的大门打开之前，神父就觉察到有人把鼻子贴在纱门上往里瞧。那是一群孩子。大门敞开后，孩子们立刻一哄而散。在这个钟点，大街上通常是没有人的。可是现在不光是孩子们在街上，在杏树下面还聚集着一群群的大人。神父一看大街上乱哄哄的反常样子，心里顿时就明白了。他悄悄地把大门关上。

　　“等一会儿走吧，”他说。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那个女人。

　　神父的妹妹从里面的门里出来。她在睡衣外面又披上了一件黑色的上衣，头发散披在肩上。她一声不响的瞅了瞅神父。

　　“怎么样？”他问。

　　“人们都知道了。”神父的妹妹喃喃地说。

　　“那最好还是从院子的门出去。”神父说。

　　“那也一样，”他妹妹说，“窗子外面净是人！”

　　直到这个时候，那个女人好像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透过纱门朝大街上看了看，然后从小女孩的手里把鲜花夺过去，就向大门走去。女孩子跟在她的后面。

　　“等到太阳落山再去吧！”神父说。

　　“会把你们晒坏的，”神父的妹妹在客厅深处一动也不动地说。“等一等，我借给你们一把阳伞。”

　　“谢谢！”那个妇女回答说。“我们这样很好。”

　　她挽着小姑娘的手朝大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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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孤独的树
　　** 埃林.彼林 **

　　一阵肆虐的狂风从遥远的树林里刮来两颗种子，随意将它们分撒在田野里。雨水将它们润湿，泥土将它们埋藏，阳光给它们温暖。于是，它们在田地里长成了两棵树。

　　最初，它们十分矮小，然而无心的时间把它们高高地拉离地面。它们便能眺望得比从前远多了。

　　它们也能彼此看见了。

　　田野十分辽阔，直到那葱绿的平原的尽头，也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树木，只有这两株远远分隔着的树，形影相依地伫立在田野中间。它们的枝丫纵横交错，仿佛是些用来丈量这旷野的奇怪的标尺。

　　它们遥遥相望，彼此思念，彼此倾慕。然而，当春天来临，生命的力量给它们温暖，充盈的液汁在它们体内流动起来时，它们心中也勾起了对那永存的、同时也是永远离开了的母林的思念。

　　它们会心地摇动着树枝，相互默默地打着手势。当一只小鸟像一种心念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的时候，它们就高兴得战栗了起来。

　　狂风暴雨来临时，它们惶恐地东摇西摆，折断了树枝，呜呜地呻吟叫喊，仿佛想挣脱地面，双方飞奔到一起，紧靠支撑，并在相互拥抱中获得解救。

　　夜晚到来，它们消失在黑暗中，重新又被分隔开来。它们痛苦得如同病魔缠身，它们祈求地仰望天空，期望快快给它们送来白日的光辉，以求再能彼此相见。

　　如果猎人和干活的人坐在它们中一个的影子下休息，另一个就忧伤地喃喃低语，沉痛地诉说孤独的生活多么苦恼，离开亲人的日子过得多么缓慢、沉重、没有意义。它们的理想因得不到理解而消失；它们的希望因不能实现而破灭；找不到慰藉的爱情多么强烈，没有亲情的处境多么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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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偷吃的老人 - 陈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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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偷吃的老人
　　** 陈德兰 **

　　在这个舶来的节日里，我带着一套新衣，回家哄老爸开心。老爸一定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个节日叫父亲节。

　　邻家二嫂来串门，和我娘唠叨起她那八十几岁的老公公： “唉，现在学会偷吃了。”

　　偷吃？现在虽不是家家富得流油，但是吃饱喝好还是没问题的，怎么会偷吃呢？可再听二嫂细说，那情形还真是偷吃。

　　二嫂说，菜烧好放在锅里，还没盛到碗里时，老头就会趁家人不注意时从锅里捞上一筷子，狼吞虎咽地吞下去，也不怕烫。菜端到桌上，假如老头一人在桌上吃饭，那样子就跟抢吃一样。但如果一家人一起吃饭，老头就不动筷子了，你不给他搛菜，他就不伸筷子。那样子就像过去的小媳妇，团在桌边，可怜兮兮的。

　　二嫂说这些时，很无奈也很不解。她说，外人看见，好像我们小辈不准他吃饭，可我们谁都没说过什么，更不会限制一个老人吃饭啊。他以前不这样呀，为啥年纪大了会变成这样呢？

　　二嫂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了奶奶。

　　那时，父母在田里干活，奶奶一人在家守门，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可随着年岁增长，奶奶什么也干不动了，却好像越老越馋，而且总是一人偷偷地弄了吃。显然，父母对奶奶虽说不上有多细心体贴，可家常过日子，总是事事顺着奶奶，并没有对老人家有任何苛刻之处。但我常听父母说，奶奶在家偷吃，起初我不相信，出嫁后把奶奶接过来住了一个月，发现奶奶还真有偷吃的习惯。

　　吃饭时，你做再多菜，奶奶也不怎么伸筷子，总要你夹了给她，才吃一点点，还一个劲地谦让。可你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偷吃，知道奶奶有这癖好后，我回家时总是轻手轻脚的，有时在家门口见奶奶猫着腰趴在碗柜那儿，我就转会儿再回来。

　　这是跟我娘学的，当年说到奶奶偷吃时，娘说，不能吓着奶奶，更怕奶奶塞了一嘴东西噎着，当然，主要还是怕奶奶被人撞见不好意思。

　　后来，我搬到城里住，问过城里的同事或邻居，她们说，家里的老人没有这毛病。我有些怀疑，认为城里人虚荣，不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事。

　　二嫂重提这个话题，娘的一番话让我茅塞顿开。娘说，老人觉得自己老了，不能干活又不能赚钱，还要跟着晚辈白吃白喝，心里过意不去；也怕晚辈看他吃得多会心疼，所以才会偷吃。

　　顺着娘的思路，我终于知道为何城里的老人不偷吃了。因为他们一般都有退休金，底气比较足，所以吃得很坦然。但农民一旦老到不能干活，会觉得自己拖累了儿女，怕日子久了儿女们嫌弃，于是才会有偷吃的习惯。

　　给父亲试衣时，看他眉开眼笑的样子，很像一个孩子。我不禁想，父母还没老得不能干活，估计现在还不会有偷吃的毛病，等到他们老得不能动时，会不会也……我的眼睛，突然间就涌出了泪水，心也跟着尖锐地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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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条路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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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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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条路
　　** 亦舒 **

　　连我这样年纪的人，都认为女性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先搞身心经济独立，然后才决定是否要成家立业，希望工作可与家庭并重。

　　不知恁地，年轻一大截的小朋友却表示渴望做金丝雀，受保护、被宠爱、一生毋需挣扎，生活有人照顾。

　　那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种营生，在这地球上，每一件事都有阴暗面，我们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毋需要付出代价。

　　工作所需付出的精神时间心血，完全没有秘密可言，光明正大：竞争、失败、再起、成功、升上去、努力、获得报酬、达到目的。

　　那另外一种营生，黑幕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亦是一条血路，一般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所见到的，只是状元花魁的表面风光，一个人要长期在另一个人手中讨生活，无论如何是痛苦的。那一行沦落起来，又可达万劫不复地步，不如自力更生，工作能力一旦获得社会赏识，则要名有名，要利有利，自信十足，顾盼自如。

　　那么多妇女放弃老路不走去走新路，可见老路上自有不可告人之荆棘，而新路亦自有可喜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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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以吃的纸
　　** 梁文道 **

　　芝加哥有家很前卫的餐厅叫做“Moto”，它的大厨Homaro Cantu是美国最大胆最有创意的厨师之一。他的其中一道作品是一张纸，纸上画了个粉红色的棉花糖，而这张纸是可以吃的，吃起来无论质感还是味道就真像团粉红色的棉花糖。然而最怪异的还不是这张棉花糖纸，而是这张纸上的一行字：“H.Cantu的机密产权。专利申请中，在事先得到H.Cantu的许可之前，不得揭露或者进一步使用。”

　　请想象一下以后上餐馆吃饭，碟子上印着“版权所有，禁止拍照及盗用”，会是什么情况？这就是Homaro Cantu打算干的事了。他正和律师合作，替十二道独门创作申请专利。如果成事，肯定会有更多的厨师仿效。到了那时候我们吃饭就和买书买唱片一样了，你拥有的只是一个对象一个副本而非作品本身；你吃了一碟菜进肚子里，并不表示你就可以任意处理它。

　　曾几何时，厨艺是种自由流动的东西，就和人类的一切知识与创造一样。杨贯一用瓦罉烹鲍鱼的效果不错，于是个个跟着如法炮制，也没谁抄袭谁的问题。正如第一个用火枪稍为炙烤Toro的人没有宣称任何专利，所以每家日本料理也能为客人奉上这款美味的寿司了。假如当年发明红酒烩鸡的法国乡民登记了知识产权，今天就不会有那么多种版本流传民间了。

　　在那个时代，谁都可以说自己的东西正宗，所以北方城市满街都是“正宗狗不理包子”和“正宗兰州拉面”，客人难分真假，只有凭口味决高下。妙的是有些东西不是原始老店就一定味做得最好，其后人要是懒惰了，又或者从它那里出身的师傅自觉创业精益求精，结果如何不问可知。

　　菜谱往往没有机密可言，谁都能学谁都能卖。尽管有些独门配方是店主或大厨保有一生的秘学，非我族人一概不传；可是大家依然相信好厨师靠的不只是锁在保险箱里的神奇配方，更是临灶的经验与存乎一心的直觉“手势”。因此有自信的厨师向来不怕徒弟满师之后起飞脚，四处挂着老师的名号卖艺，说不定他还会因为自己的作品遍地开花而感到自豪呢。

　　可是Homaro Cantu自有他的打算。他也想像Nobu和Alain Ducasse一样享大名发大财，但又不愿到处开分店，因为他认为一个厨师不可能兼顾得了那么多的店面；与其像个高级行政人员一样坐商务舱飞来飞去巡视业务，不如好好呆在自己的厨房修炼。

　　从这个角度看来，Homaro Cantu应该是个很传统的老派人，可偏偏是他掀起了一种新潮流，将厨艺推向了知识产权保护下的新时代。果然，他的做法既能为他带来声名也能为他制造财富。就拿那张棉花糖纸来说吧，目前虽还未取得专利，就已有很多人找上门来了。其中一个大客是美国太空总署，他们觉得这个技术可以用在宇宙飞船上，日后航天员不用再带那么多复杂的东西离开地球，一叠加了维生素的有味纸就能让他们餐餐都有新口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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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存在的女友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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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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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存在的女友
　　** 佚名 **

　　有一年圣诞节，室友和女朋友约会去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我把浴室的灯灯开，把热水灯开，浴室里就雾气腾腾透出光亮，像一个神迹显现。我在隔着一个客厅的房间里上网，写日志，发微博，假装自己正在等一个女人洗完澡，出来陪我做爱，但其实水是我开的，浴室里没人。

　　我的室友回来了，带着一个女孩，他很吃惊的看着浴室。

　　“你带了人回来吗？”

　　我本应该诚实，但真相太可悲了，我回复的是：“嗯，我带了人回来。”

　　他拍拍我，说好小子，真看不出来呀，那就不打扰你了，便神色隐秘的一笑，和他的女友钻进他的房间了。

　　但其实浴室里没有人，水是我开的，过了一会，我觉得这样很浪费，就把水关了回到自己的房间睡着了。

　　后来我的室友就跟人说，我有一个女友。别人就一问我，你有一个女友吗。我怎么说呢。我只能说是，嗯，我有女朋友。

　　因为我不能告诉他们水是我开的，卧室里没有人。

　　所以我度过了一段麻烦的日子。我不能和朋友们出去了，因为他们听说，我有个女友。

　　“去陪你的小情人吧”，他们一群人哄着赶走了我。

　　工头福利发电影票，他们给了我两张，我装作很感谢的样子，可是我从哪儿找另一个人陪我去看电影呢。所以我一个人，旁边的位置上放着我的爆米花。

　　“你和你的女朋友吵架吗？”他们问我，我该怎么回答呢。我说，不经常吵，这是真的，嗯，我们没吵过架。

　　有些时候他们看见不到我的女朋友，就很奇怪，为什么见不到你的女朋友呢。而且有些心直口快的女孩说，你从不给你的女朋友买东西，还说，不吵架，就是冷战了，分手了。所以我被她们拉着买了一些女人的小玩意，有些东西真的不错，我想，在我送给她的时候，她会很高兴吧。

　　后来他们还是没有见过我的女朋友，一直都没有。我怎么办？告诉他们浴室里没有人，水是我开的？不行，我说不出口。没有办法，我买了一些卫生巾，不常见的型号，还有唇膏，一些粉底。

　　有人走进我的房间，说这些东西是谁的。

　　“那些是我女朋友的，因为她有时候在我这里过夜，所以我为她准备了一些常用品，比如卫生巾，这个是她特别用的那种。”

　　女人听完泪眼婆娑，揪她男友的袖子，你看看人家的男朋友！他身边的男人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

　　谁会不信我呢？谁会不信我有个女友呢。只是她性格怪异，不爱见人而已。

　　我隔三差下给卫生巾滴上可乐，扔进厕所的垃圾桶里，我上班前在粉底上揩一下，抹在脸上。要是有一部相机留下每天我卧室内的照片，那些东西部在一天天减少，看起来就好像有个隐形女友一样。反正人人都相信我有个女朋友，没人会发觉浴室里其实没有人，水是我开的。

　　又过了很长时间，工头找我去办公室，面带关切，莫名其妙给了我一天假，隔壁桌的两个女孩面带同情的看着我，鼓励我，像我这么好的男人，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我才知道有人看到我一个人去看电影了，还看到我一个人坐了两个人的位子，在电影中间哭。

　　哦，原来我是失恋了，虽然那部片子很感人啊！

　　我简直想痛骂自己一顿，这是早就可以通往解脱的一条路，我早就该这么说啊！卫生巾和粉底太贵了，化妆品我都买了Channel的。我不知不觉这么过了好长时间，都没有钱付房租了！

　　我揪着自己的头发，很痛苦的样子，我看见她们又捂着嘴，用手护住鼻梁两边，向眼睛里扇风，背过头。终于，还是有一个人忍不住还哭了。

　　我没哭，我跟我女友没什么感清。

　　我又单身了，吃过两顿安慰饭之后，一切又回归了生活的平静，有女孩要给我介绍女朋友。

　　“他为她女友买专用的卫生巾呢！”她们不厌其烦的说，讲了很多我部不知道的痴情故事。是吗？那个介绍来的女孩偏过头来看一眼我。

　　我怎么办，我只能说，是啊，难道要我告诉她，浴室里没有人，水是我开的。

　　我跟那个女孩出去了两次，后来她委婉的把这事分了。

　　“你的心里空落落的，我感觉你还爱着她，我没信心取代这个位置。“她眼红红的。临走，还给我一拥抱。

　　这姑娘真有意思。我没有女朋友，浴室的水是我开的。但我不能告诉他。

　　后来就没人给我介绍女朋友了。

　　经她这么一点拨，我开始想念起我的前女友来，然后我想起来，我没有一个前女友啊，浴室里没有人，水是我开的。

　　又到了一年圣诞节，还是那个室友，和一个不同的姑娘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屋里上网。

　　我那时候想，不知道那一年圣诞节，我究竟是因为什么把浴室里的热水灯开呢？我一个人点着一根烟，在昏暗的灯光里，感觉很静，想了很久，突然想起来，原来我是在想象有一个女孩是属于我的。

　　没有抗拒这诱惑力，我打开灯，扭开热水，浴室里就雾气腾腾透出光亮，像一个神迹显现。这时候，我的室友搂着那个女孩回来了，他看着浴室，先是好奇，接着露出了惊讶和欣喜的神色。

　　“是她回来了?”

　　他旁边的女孩看起来高兴极了，对我室友说：“是你跟我说的那个吗，是他以前那个女朋友吗？”

　　两个人开心的不得了，在客厅里高兴的又蹦又跳，好像约瑟和马利亚。

　　“不，没有人。”我说，“浴室里的水是我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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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草稿 - 贾平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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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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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草稿
　　** 贾平凹 **

　　太白山一个阳谷的村寨人很腴美，好吃喝，性淫逸，有采花的风俗，又听得懂各种鸟鸣的乐音，山林中得天独厚的资源，熊就以熊掌被猎，猴就以猴脑丧生。凡是有毛的不吃鸡毛掸子外都吃了，长脚的见了板凳不发馋其余的都发馋，结果，有人就为追一只野兔而累死，有人被虎抓了半个脸，而瞄准一只黄羊时枪膛炸了常常要瞎去某人一只眼睛。吃喝好了，最大的快乐是什么你？操×。其次的快乐呢？歇一会儿再操。下来呢？就不下来。喂了自家的猪，又要出外要粜糠。一个男人是这样了，别的男人也是这样，于是情形混乱。到了某年的某月，一家的小儿突然失踪，另一家的人在吃包子时被人发现馅里有了半枚手指甲，凶犯查出来，凶犯说人肉其实并不好吃，味儿发酸。六十二岁的老公公强吮了儿媳的奶头被儿子责骂，做父亲的竟勃然愤怒，说你龟儿子吮我老婆三年奶头我没说一句话，我吮一回你老婆的奶头你就凶了？！终于召开了村寨全体村民的会议，实行惩治邪恶，当宣布凡是有过乱伦，扒灰，或做了情夫或做了情妇的退出会厅中堂靠于墙角去，中堂竟没有留下一个人，大家就全哭了。这不是某个人的道德问题，一定是这个村寨发生了毛病，由馋嘴追索到贪淫，末了便悟出是水的不好。

　　村寨中是有一眼趵突泉的，围绕着泉屋舍辐射为一个圆。“这是一个车轮哩！”年老的人坐于山头的时候会这么说，年轻人便想入非非；大深山中哪儿会有车呢？既是一个车轮，那一定是天王遗落，而另一个车轮就是孤独的太阳了。或许是平面的水轮，旋转着才使泉水趵突出来。现在泉水成了万恶之源，再不食用，于村外重新凿井。井凿七十三丈，轱辘庞大，须十二人合力起绞，村寨中便有了固定时间打水。若没有赶上这时间去打水，那就一整天抄爆豆吃。

　　半年后，村寨安然无事，人已无欲，目不能辨五色，耳不能听七音，口鼻不能识九味。慢慢，田地里种不了香菜，葱，花椒和辣子，到后不种菜，只是五谷。饭食明显地简单了，一日三顿片片面，面片片，记不起面粉还能做什么麻食，饺子，混沌。狐狸进村拉鸡，麝坐于村口翻弄脐眼，废了的泉池里滋生了虾，也有了声如婴啼的鲵。人都懒起来，生活就贫困，连面片也开始懒得做，懒得吃。先是孩子们不吃，大人说吃呀，不吃怎么活命呀！孩子说吃为了能活吗，宁愿不活也怕出那份力。大人就还理智地去吃，要把东西洗净，做熟，一口口塞进嘴，不停地嚼，冬天冷，夏天一碗饭一身水。他们不明白原先怎么馋吃呢，吃饭是多么繁重的劳作呀！也不好好吃了。村寨的人都失去了腴美，卧于阳坡晒暖暖，怨这天长。

　　夜里，他们懒得性交，怀孕极少。年老的就抱怨年轻人：“怎么还不生个崽呀，怎么传种续代呀？！儿女说：“怎么个传种续代呢？！”那事体还需要教授吗？但夜夜听儿女的房，房内安静，真恨儿女不教不行，就编出男的阳具是鸟，女的阴器是窝，要鸟进窝，进了窝又不停让鸟出鸟进几十次，数百次，询问鸟是否屙在窝哩！儿女们就火了，说指头在腿上按数百次皮肉都疼，何况那种大面积的摩擦哩！儿女们不愿干那劳作，老年人自己干，但也苦不能言，奇怪先前怎么有那样大的兴趣呢？

　　到后来，他们发现人在说话，笑，吃饭，劳作时，口鼻竟然在不停地呼吸，想想，日日夜夜不停地一呼一吸，多紧张，多痛苦呀！怎么长这么大就全然不晓得呢？现在晓得了，何必再去从事这愚蠢的工作呀？！不再呼吸，这个村寨的人便先后死去。

　　太白山的一个阳谷中的村寨就这么消失了，天上的太阳真正成了孤独的车轮。太白山下有人偶尔到了这里，看见似乎是有人住过的村寨，而到处是如人形状的石块和木头。石头生满了苔藓，冬夏春秋更变绿黄红黑，木头长着木耳。这人返回后却写了数十万字的书，说他发现了人之初，论证女蜗造人不是神话，确有其事，这些石块就是当时女蜗所造的人之草稿，以此又阐述，人为石木所变，一部分人为石，一部分人为木，为石虽还未有根据，但木所变确凿，说他亲眼见那木头上不是木耳，是驻落着蝴蝶，历史上不是庄子曾化蝶吗？不是梁山伯祝英台化蝶吗？这人遂成为人类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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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跑警报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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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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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跑警报
　　** 汪曾祺 **

　　西南联大有一位历史系的教授，——听说是雷海宗先生，他开的一门课因为讲授多年，已经背得很熟，上课前无需准备；下课了，讲到哪里算哪里，他自己也不记得。每回上课，都要先问学生：“我上次讲到哪里了？”然后就滔滔不绝地接着讲下去。班上有个女同学，笔记记得最详细，一句话不落，雷先生有一次问她：“我上一课最后说的是什么？”这位女同学打开笔记来，看了看，说：“你上次最后说：‘现在已经有空袭警报，我们下课。’”

　　这个故事说明昆明警报之多。我刚到昆明的头二年，一九三九、一九四零年，三天两头有警报。有时每天都有，甚至一天有两次。昆明那时几乎说不上有空防力量，日本飞机想什么时候来就来。有时竟至在头一天广播：明天将有二十七架飞机来昆明轰炸。日本的空军指挥部还真言而有信，说来准来！

　　一有警报，别无他法，大家就都往郊外跑，叫做“跑警报”。“跑”和“警报”联在一起，构成一个词语，细想一下，是有些奇特的，因为所跑的并不是警报。这不像“跑马”、“跑生意”那样通顺。但是大家就这么叫了，谁都懂，而且觉得很合适。也有叫“逃警报”或“躲警报”的，都不如“跑警报”准确。“躲”，太消极；“逃”又太狼狈。惟有这个“跑”字于紧张中透出从容，最有风度，也最能表达丰富生动的内容。

　　有一个姓马的同学最善于跑警报。他早起看天，只要是万里无云，不管有无警报，他就背了一壶水，带点吃的，夹着一卷温飞卿或李商隐的诗，向郊外走去。直到太阳偏西，估计日本飞机不会来了，才慢慢地回来。这样的人不多。

　　警报有三种。如果在四十多年前向人介绍警报有几种，会被认为有“神经病”，这是谁都知道的。然而对今天的青年，却是一项新的课题。一曰“预行警报”。

　　联大有一个姓侯的同学，原系航校学生，因为反应迟钝，被淘汰下来，读了联大的哲学心理系。此人对于航空旧情不忘，曾用黄色的“标语纸”贴出巨幅“广告”，举行学术报告，题曰《防空常识》。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警报”特别敏感。他正在听课，忽然跑了出去，站在“新校舍”的南北通道上，扯起嗓子大声喊叫：“现在有预行警报，五华山挂了三个红球！”可不！抬头望南一看，五华山果然挂起了三个很大的红球。五华山是昆明的制高点，红球挂出，全市皆见。我们一直很奇怪：他在教室里，正在听讲，怎么会“感觉”到五华山挂了红球呢？——教室的门窗并不都正对五华山。

　　一有预行警报，市里的人就开始向郊外移动。住在翠湖迤北的，多半出北门或大西门，出大西门的似尤多。大西门外，越过联大新校门前的公路，有一条由南向北的用浑圆的石块铺成的宽可五六尺的小路。这条路据说是驿道，一直可以通到滇西。路在山沟里。平常走的人不多。常见的是驮着盐巴、碗糖或其他货物的马帮走过。赶马的马锅头侧身坐在木鞍上，从齿缝里咝咝地吹出口哨(马锅头吹口哨都是这种吹法，没有撮唇而吹的)，或低声唱着呈贡“调子”：

　　哥那个在至高山那个放呀放放牛，

　　妹那个在至花园那个梳那个梳梳头。

　　哥那个在至高山那个招呀招招手，

　　妹那个在至花园点那个点点头。

　　这些走长道的马锅头有他们的特殊装束。他们的短褂外都套了一件白色的羊皮背心，脑后挂着漆布的凉帽，脚下是一双厚牛皮底的草鞋状的凉鞋，鞋帮上大都绣了花，还钉着亮晶晶的“鬼眨眼”亮片。——这种鞋似只有马锅头穿，我没见从事别种行业的人穿过。马锅头押着马帮，从这条斜阳古道上走过，马项铃哗棱哗棱地响，很有点浪漫主义的味道，有时会引起远客的游子一点淡淡的乡愁……

　　有了预行警报，这条古驿道就热闹起来了。从不同方向来的人都涌向这里，形成了一条人河。走出一截，离市较远了，就分散到古道两旁的山野，各自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呆下来，心平气和地等着——等空袭警报。

　　联大的学生见到预行警报，一般是不跑的，都要等听到空袭警报：汽笛声一短一长，才动身。新校舍北边围墙上有一个后门，出了门，过铁道(这条铁道不知起讫地点，从来也没见有火车通过)，就是山野了。要走，完全来得及。——所以雷先生才会说：“现在已经有空袭警报。”只有预行警报，联大师生一般都是照常上课的。

　　跑警报大都没有准地点，漫山遍野。但人也有习惯性，跑惯了哪里，愿意上哪里。大多是找一个坟头，这样可以靠靠。昆明的坟多有碑，碑上除了刻下坟主的名讳，还刻出“×山×向”，并开出坟茔的“四至”。这风俗我在别处还未见过。这大概也是一种古风。

　　说是漫山遍野，但也有几个比较集中的“点”。古驿道的一侧，靠近语言研究所资料馆不远，有一片马尾松林，就是一个点。这地方除了离学校近，有一片碧绿的马尾松，树下一层厚厚的干了的松毛，很软和，空气好，——马尾松挥发出很重的松脂气味，晒着从松枝间漏下的阳光，或仰面看松树上面蓝得要滴下来的天空，都极舒适外，是因为这里还可以买到各种零吃。昆明做小买卖的，有了警报，就把担子挑到郊外来了。五味俱全，什么都有。最常见的是“丁丁糖”。“丁丁糖”即麦芽糖，也就是北京人祭灶用的关东糖，不过做成一个直径一尺多，厚可一寸许的大糖饼，放在四方的木盘上，有人掏钱要买，糖贩即用一个刨刃形的铁片楔入糖边，然后用一个小小的铁锤，一击铁片，丁的一声，一块糖就震裂下来了，——所以叫做“丁丁糖”。其次是炒松子。昆明松子极多，个大皮薄仁饱，很香，也很便宜。我们有时能在松树下面捡到一个很大的成熟了的生的松球，就掰开鳞瓣，一颗一颗地吃起来。——那时候，我们的牙都很好，那么硬的松子壳，一嗑就开了！

　　另一集中点比较远，得沿古驿道走出四五里，驿道右侧较高的土山上有一横断的山沟(大概是哪一年地震造成的)，沟深约三丈，沟口有二丈多宽，沟底也宽有六七尺。这是一个很好的天然防空沟，日本飞机若是投弹，只要不是直接命中，落在沟里，即便是在沟顶上爆炸，弹片也不易蹦进来。机枪扫射也不要紧，沟的两壁是死角。这道沟可以容数百人。有人常到这里，就利用闲空，在沟壁上修了一些私人专用的防空洞，大小不等，形式不一。这些防空洞不仅表面光洁，有的还用碎石子或碎瓷片嵌出图案，缀成对联。对联大都有新意。我至今记得两副，一副是：

　　人生几何，恋爱三角。

　　一副是：

　　见机而作，入土为安。

　　对联的嵌缀者的闲情逸致是很可叫人佩服的。前一副也许是有感而发，后一副却是记实。

　　警报有三种。预行警报大概是表示日本飞机已经起飞。拉空袭警报大概是表示日本飞机进入云南省境了，但是进云南省不一定到昆明来。等到汽笛拉了紧急警报：连续短音，这才可以肯定是朝昆明来的。空袭警报到紧急警报之间，有时要间隔很长时间，所以到了这里的人都不忙下沟，——沟里没有太阳，而且过早地像云冈石佛似的坐在洞里也很无聊，——大都先在沟上看书、闲聊、打桥牌。很多人听到紧急警报还不动，因为紧急警报后日本飞机也不定准来，常常是折飞到别处去了。要一直等到看见飞机的影子了，这才一骨碌站起来，下沟，进洞。联大的学生，以及住在昆明的人，对跑警报太有经验了，从来不仓皇失措。

　　上举的前一副对联或许是一种泛泛的感慨，但也是有现实意义的。跑警报是谈恋爱的机会。联大同学跑警报时，成双作对的很多。空袭警报一响，男的就在新校舍的路边等着，有时还提着一袋点心吃食，宝珠梨、花生米……他等的女同学来了，“嗨！”于是欣然并肩走出新校舍的后门。跑警报说不上是同生死，共患难，但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危险感，和看电影、遛翠湖时不同。这一点危险使两方的关系更加亲近了。女同学乐于有人伺候，男同学也正好殷勤照顾，表现一点骑士风度。正如孙悟空在高老庄所说：“一来医得眼好，二来又照顾了郎中，这是凑四合六的买卖。”从这点来说，跑警报是颇为罗曼蒂克的。有恋爱，就有三角，有失恋。跑警报的“对儿”并非总是固定的，有时一方被另一方“甩”了，两人“吹”了，“对儿”就要重新组合。写(姑且叫做“写”吧)那副对联的，大概就是一位被“甩”的男同学。不过，也不一定。

　　警报时间有时很长，长达两三个小时，也很“腻歪”。紧急警报后，日本飞机轰炸已毕，人们就轻松下来。不一会，“解除警报”响了：汽笛拉长音，大家就起身拍拍尘土，络绎不绝地返回市里。也有时不等解除警报，很多人就往回走：天上起了乌云，要下雨了。一下雨，日本飞机不会来。在野地里被雨淋湿，可不是事！一有雨，我们有一个同学一定是一马当先往回奔，就是前面所说那位报告预行警报的姓侯的。他奔回新校舍，到各个宿舍搜罗了很多雨伞，放在新校舍的后门外，见有女同学来，就递过一把。他怕这些女同学挨淋。这位侯同学长得五大三粗，却有一副贾宝玉的心肠。大概是上了吴雨僧先生的《红楼梦》的课，受了影响。侯兄送伞，已成定例。警报下雨，一次不落。名闻全校，贵在有恒。——这些伞，等雨住后他还会到南院女生宿舍去敛回来，再归还原主的。

　　跑警报，大都要把一点值钱的东西带在身边。最方便的是金子，——金戒指。有一位哲学系的研究生曾经作了这样的逻辑推理：有人带金子，必有人会丢掉金子，有人丢金子，就会有人捡到金子，我是人，故我可以捡到金子。因此，跑警报时，特别是解除警报以后，他每次都很留心地巡视路面。他当真两次捡到过金戒指！逻辑推理有此妙用，大概是教逻辑学的金岳霖先生所未料到的。

　　联大师生跑警报时没有什么可带，因为身无长物，一般大都是带两本书或一册论文的草稿。有一位研究印度哲学的金先生每次跑警报总要提了一只很小的手提箱。箱子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是一个女朋友写给他的信——情书。他把这些情书视如性命，有时也会拿出一两封来给别人看。没有什么不能看的，因为没有卿卿我我的肉麻的话，只是一个聪明女人对生活的感受，文字很俏皮，充满了英国式的机智，是一些很漂亮的essay，字也很秀气。这些信实在是可以拿来出版的。金先生辛辛苦苦地保存了多年，现在大概也不知去向了，可惜。我看过这个女人的照片，人长得就像她写的那些信。

　　联大同学也有不跑警报的，据我所知，就有两人。一个是女同学，姓罗，一有警报，她就洗头。别人都走了，锅炉房的热水没人用，她可以敞开来洗，要多少水有多少水！另一个是一位广东同学，姓郑。他爱吃莲子。一有警报，他就用一个大漱口缸到锅炉火口上去煮莲子。警报解除了，他的莲子也烂了。有一次日本飞机炸了联大，昆中北院、南院，都落了炸弹，这位老兄听着炸弹乒乒乓乓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依然在新校舍大图书馆旁的锅炉上神色不动地搅和他的冰糖莲子。

　　抗战期间，昆明有过多少次警报，日本飞机来过多少次，无法统计。自然也死了一些人，毁了一些房屋。就我的记忆，大东门外，有一次日本飞机机枪扫射，田地里死的人较多。大西门外小树林里曾炸死了好几匹驮木柴的马。此外似无较大伤亡。警报、轰炸，并没有使人产生血肉横飞，一片焦土的印象。

　　日本人派飞机来轰炸昆明，其实没有什么实际的军事意义，用意不过是吓唬吓唬昆明人，施加威胁，使人产生恐惧。他们不知道中国人的心理是有很大的弹性的，不那么容易被吓得魂不附体。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这种“儒道互补”的真髓，即“不在乎”。这种“不在乎”精神，是永远征不服的。

　　为了反映“不在乎”，作《跑警报》。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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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半张纸 - 斯特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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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半张纸
　　** 斯特林堡 **

　　最后一辆搬运车离去了；那位帽子上戴着黑纱的年轻房客还在空房子里徘徊，看看是否有什么东西遗漏了。没有，没有什么东西遗漏，没有什么了。他走到走廊上，决定再也不去回想他在这寓所中所遭遇的一切。但是在墙上，在电话机旁，有一张涂满字迹的小纸头。上面所记的字是好多种笔迹写的；有些很容易辨认，是用黑黑的墨水写的，有些是用黑、红和蓝铅笔草草写成的。这里记录了短短两年间全部美丽的罗曼史。他决心要忘却的一切都记录在这张纸上——半张小纸上的一段人生事迹。

　　他取下这张小纸。这是一张淡黄色有光泽的便条纸。他将它铺平在起居室的壁炉架上，俯下身去，开始读起来。

　　首先是她的名字：艾丽丝——他所知道的名字中最美丽的一个，因为这是他爱人的名字。旁边是一个电话号码，15，11——看起来像是教堂唱诗牌上圣诗的号码。

　　下面潦草地写着：银行，这里是他工作的所在，对他说来这神圣的工作意味着面包、住所和家庭——也就是生活的基础。有条粗粗的黑线划去了那电话号码，因为银行倒闭了，他在短时期的焦虑之后又找到了另一个工作。

　　接着是出租马车行和鲜花店，那时他们已订婚了，而且他手头很宽裕。

　　家具行，室内装饰商——这些人布置了他们这寓所。搬运车行——他们搬进来了。歌剧院售票处，50，50——他们新婚，星期日夜晚常去看歌剧。在那里度过的时光是最愉快的。他们静静地坐着，心灵沉醉在舞台上神话境域的美及和谐里。

　　接着是一个男子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一个曾经飞黄腾达的朋友，但是由于事业兴隆冲昏了头脑，以致又潦倒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不得不远走他乡。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

　　现在这对新婚夫妇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新东西。一个女子的铅笔笔迹写的“修女”。什么修女？哦，那个穿着灰色长袍、有着亲切和蔼的面貌的人，她总是那么温柔地到来，不经过起居室，而直接从走廊进入卧室。她的名字下面是L医生。

　　名单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位亲戚——母亲。这是他的岳母。她一直小心地躲开，不来打扰这新婚的一对。但现在她受到他们的邀请，很快乐地来了，因为他们需要她。

　　以后是红蓝铅笔写的项目。佣工介绍所，女仆走了，必须再找一个。药房——哼，情况开始不妙了。牛奶厂——订牛奶了，消毒牛奶。杂货铺，肉铺等等，家务事都得用电话办理了。是这家女主人不在了吗？不，她生产了。

　　下面的项目他已无法辨认，因为他眼前一切都模糊了，就像溺死的人透过海水看到的那样。这里用清楚的黑体字记载着：承办人。

　　在后面的括号里写着“埋葬事”。这已足以说明一切！——一个大的和一个小的棺材。

　　埋葬了，再也没有什么了。一切都归于泥土，这是一切肉体的归宿。

　　他拿起这淡黄色的小纸，吻了吻，仔细地将它折好，放进胸前的衣袋里。

　　在这两分钟里他重又度过了他一生中的两年。

　　但是他走出去时并不是垂头丧气的。相反地，他高高地抬起了头，像是个骄傲的快乐的人。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尝到一些生活所能赐予人的最大的幸福。有很多人，可惜，连这一点也没有得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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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和在一起的人慢慢相爱 - 慕容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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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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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和在一起的人慢慢相爱
　　** 慕容莲生 **

　　林语堂真是一个可爱的老头，80岁那年，在《八十自述》一书中这样写道：“我从圣约翰回厦门时，总在我好友的家逗留，因为我热爱我好友的妹妹。”

　　这个妹妹名叫陈锦端。林语堂十七八岁时对她心生热爱，相爱却未能在一起，直到80岁犹是难能忘怀。正应了白居易那句诗：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有一次，陈锦端的嫂子去香港探望暮年久病缠身的林语堂，当听说陈锦端还住在厦门，他双手硬撑着轮椅的扶手要站起来，高兴地说：“你告诉她，我要去看她！”

　　他的妻子廖翠凤虽然素知他对陈锦端一怀深情，但也忍不住说：“语堂！不要发疯，你不能走路，怎么还想去厦门？”想想也是，他颓然坐在轮椅上，喟然长叹。

　　陈锦端若是知晓这些事，心有何想？

　　于女人来说，青春时节曾被几个男子爱过或许并不值得骄傲，骄傲的是，是否有那么一个人，虽不能白首偕老，但他将她放在心间一辈子，如印记。若能得这么一人，此生足矣。

　　于男人来说，一生爱过几个女子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有那么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想起都满心欢喜，想去见她，就像红蜻蜓想望见油亮绿草，有着小松鼠穿梭树林的轻松。这有多好。

　　爱，或许无须计较在一起时有多热烈，单看不在一起后，能否爱如当初。隔了迢迢山迢迢水，你知她在那儿，她知你在这儿。好好地活着，美好相望，而不是从此陌路，相忘于江湖。

　　遇见陈锦端前，林语堂喜欢一个叫赖柏英的女孩。

　　赖柏英和林语堂在同一个村子出生成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去河里捉鲦鱼、捉螯虾。他记得很清楚，赖柏英有个了不得的本事，她能蹲在小溪里等着蝴蝶落在她头发上，然后轻轻地走开，居然不会把蝴蝶惊走。

　　她还喜欢在落雨后的清晨，早早起床，去看稻田里的水有多么深。

　　她笑起来的时候，多像清澈湖水，阳光洒下来，明媚一如花都开好了的春。

　　是否每个男人的生命中，都有那么一个女孩，一起成长，谈天说笑，天真无邪的年纪许下许多美好诺言，他说娶她为妻，她说非他不嫁。

　　林语堂爱赖柏英，赖柏英也爱林语堂。只是后来，一个远走他乡求学，急于追求新知识见识新天地；一个留在故乡，她的祖父双目失明，她要孝顺祖父，最后嫁给本地的一个商人。

　　人人都说，初恋是男人一生都无法解开的魔咒。后来，林语堂常常还会想起，在故乡，有个女孩，她行在清晨的稻田里，风吹树，树上积雨落，湿了她的发梢和她的蓝色棉布长衫，她忽然就笑起来。

　　时光多疯狂，它使孩童那么快就成长为少年，又推着少年离开故乡，去远方。

　　1912年，林语堂去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这个少年很优秀，在大学二年级时曾接连三次走上礼堂的讲台去领三种奖章，这件事曾在圣约翰大学和圣玛丽女校（此两所学校同是当时美国圣公会上海施主教建立的教会教育中心）传为美谈。然而，于林语堂来说，最好的事是在这儿认识陈锦端，两人陷入热恋。

　　陈锦端是林语堂的同学的妹妹，用他的话说，“她生得确是其美无比”。才子钟情佳人，佳人爱慕才子英俊又有美好名声。

　　一切就像小说一样，相爱的男女到了谈婚论嫁之时，女方家长站出来，棒打鸳鸯。

　　陈锦端出身名门，她的父亲是归侨名医陈天恩，而林语堂，他不过是教会牧师的儿子，虽年少多才那又如何，门不当户不对，陈锦端的父亲看不上他。

　　这事情其实寻常，哪家父母不想为自己的女儿物色一个金龟婿呢？

　　他爱她，她也爱他，但他们中间横亘一条河。这河不比银河，王母娘娘拔簪划河，而牛郎织女终是夫妻，年年七夕尚能鹊桥相会。而他和她，隔河相望，无桥可渡，绝无成亲机会。

　　陈父不给这对恋人渡河之桥，但他愿意为林语堂搭另一座桥。陈父和林语堂说，隔壁廖家的二小姐贤惠又漂亮，如果愿意，他可做媒。

　　这廖家二小姐就是廖翠凤。她的父亲也很不简单，是银行家，在当时的上海颇有名望。

　　林家父母倒很满意陈父的提议，要林语堂去廖家提亲。

　　父母之命不可违，林语堂去了廖家。

　　廖翠凤对林语堂的才气早有耳闻，又见他相貌俊朗，十分欢喜，她愿嫁他为妻。

　　想想多酸楚，他心中至爱陈家姑娘，却要和陈家隔壁的廖家姑娘订立媒妁之约。可是，他能做什么呢？许多年后，谈及此事，他不无感慨：“在那种时代，男女的婚姻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的。”

　　但，最终令他下定决心娶廖翠凤的，或许是因为，廖母和女儿说：“语堂是个牧师的儿子，家里没有钱。”是的，廖母也不看好这门亲事。但是，廖翠凤很干脆又很坚定地回答：“穷有什么关系？”

　　一个姑娘，生于富有之家，却不嫌弃你贫穷，不怕嫁给你吃苦受累，多好，除了爱她娶她，努力使她过上好生活，男人无以为报。

　　于是，林语堂和廖翠凤定下婚事。

　　陈锦端得知这消息，她拒绝了父亲为她觅寻的富家子弟，孑然一身远渡重洋去美国留学。爱情是两个人的事，而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交涉。她的心上人，将娶她家隔壁的姑娘。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战役里，她也是伤兵。

　　如果他和她都奋力争取，铁了心在一起，结局又会怎样？他和她都没有去做。他们爱得太冷静，他们都是爱情的逃兵。

　　没有谁知道，每当回首这爱情往事，陈锦端是怎样的心情。历史只简短记载，陈锦端留学归国后，多年不婚，一直单身独居。直到32岁那年，她与厦门大学教授方锡畴结婚，长居厦门，终生未育，只是抱养了一对儿女。是否可以猜测，女人若不爱男人，即使有婚姻也不愿和他生儿育女？究竟只是猜测罢了。

　　1919年1月9日，林语堂娶廖翠凤为妻。

　　结婚的时候，林语堂做了一件奇事，他把结婚证书一把火烧掉了。不过，他说了这样一句话：“把婚书烧了吧，因为婚书只是离婚时才用得着。”

　　多智慧的一句话。或可看作是他对廖翠凤许下盟誓，对她好，一辈子不离弃。

　　即使如此，可是，试问天下有几个女子能容忍丈夫烧掉婚书？

　　廖翠凤能。

　　廖翠凤生于富贵之家，但她却能快乐地和丈夫一起过平常日子。婚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生活辛苦，不过巧妇不会难于少米之炊，简单的饭菜她亦是能做得花样百出。实在揭不开锅时，她默默当掉首饰维持生活。这样的女人，要林语堂如何不对她刮目相看，如何不爱？

　　她知林语堂心中一直不曾放下陈锦端，但并不计较，居住在上海时，她常常邀请尚未婚配的陈锦端到家中做客。每次得知陈锦端来，林语堂都会很紧张，坐立不安。孩子看见了，颇为不解，便问妈妈。她坦然微笑，和孩子说：“爸爸曾喜欢过你锦端阿姨。”

　　笔耕之余，林语堂喜欢作画自娱，他画中的女子从来都是一个模样：留长发，再用一个宽长的夹子将长发挽起。孩子又发现了这个秘密，问父亲：“为何她们都是同样的发型呢？”林语堂也不掩饰，抚摸着画纸上的人像，他说：“锦端的头发是这样梳的。”

　　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不过只是在怀念。天长日久，烟火岁月，他早已爱上他的妻子。他不过只是在怀念少年时爱过的姑娘。他明白他的妻子不会打翻醋坛子和他吵闹。

　　世间哪有不争吵的夫妻？为别的事，倘若真的争吵了，他总会先闭口不言，这是他的妙招：“少说一句，比多说一句好；有一个人不说，那就更好了。”的确，夫妻吵嘴，无非是意见不合，在气头上多说一句都是废话，徒然增添摩擦，毫无益处。他说：“怎样做个好丈夫？就是太太在喜欢的时候，你跟着她喜欢，可是太太生气的时候，你不要跟她生气。”

　　她忌讳别人说她胖，但她喜欢人家赞美她挺直的鼻子，所以她生气时，他总是去捏她的鼻子，说一些欢喜的话，她也就笑起来了。

　　这样一对夫妻，多好。

　　谁说先结婚后恋爱不可以呢？

　　“我和我太太的婚姻是旧式的，是由父母认真挑选的。这种婚姻的特点，是爱情由结婚才开始，是以婚姻为基础而发展的。”他还说，“婚姻就像穿鞋，穿的日子久了，自然就合脚了。”

　　人人都知道他一直都在念着陈锦端，但是，他的智慧在于，不和生活较劲，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旧情人再好，往事多美妙，不过都是过往，最要紧的是怜取眼前人。和在一起的这人，好好生活，岁月静好。

　　“我们现代人的毛病是把爱情当饭吃，把婚姻当点心吃，用爱情的方式过婚姻，没有不失败的。”他说，“把婚姻当饭吃，把爱情当点心吃，那就好了。”

　　其实，生活的道理人人都懂一箩筐，然而懂得又能做到的人，却是太少。

　　结婚50周年，是为金婚。那一年，林语堂送给妻子廖翠凤一个勋章，上面刻了美国诗人詹姆斯·惠特孔莱里的《老情人》一诗：“同心相牵挂，一缕情依依。岁月如梭逝，银丝鬓已稀。幽冥倘异路，仙府应凄凄。若欲开口笑，除非相见时。”

　　他对她心怀感恩，对于他们的婚姻，他引以为荣，他曾得意地说：“我把一个老式的婚姻变成了美好的爱情。”

　　婚姻犹如一艘雕刻的船，看你怎样去欣赏它，又怎样去驾驭它。倘若你智慧，即使婚前你和爱人不相识，婚后你也是能和爱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

　　1976年3月26日，林语堂逝世于香港，灵柩运至台北，埋葬于阳明山麓林家庭院后园，廖翠凤守着他度晚年，直到她也闭上眼睛停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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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冬天的萝卜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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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冬天的萝卜
　　** 李娟 **

　　前两天和朋友谈到窖冬菜的事，不由得想起了前年冬天的萝卜。

　　前年入冬前，我继父突然来到我家里（他和我妈一个在县上一个在乡下，平时分开生活的），扛着一大袋子萝卜。他说：“娟啊，得把它埋了，不然坏得快。”

　　我家没地窖。要窖冬菜，得在后院菜园里挖坑埋了。地底的温度不高不低，较适合保存蔬菜之类的食物。

　　我说行啊。他就扛去埋了。全程我都没有参于。

　　他回来告诉我，埋到了茄子地边上靠近黄瓜的地方。

　　接下来，他就中风了。

　　偏瘫，不能说话，不能自理，只能微微活动左手，只能不停地哭泣。

　　我逗他：“那你总得告诉我萝卜埋哪儿了啊？”

　　他啊啊喔喔半天。

　　我说：“你好歹指一下啊？”

　　他往东指，又往北指，又往下指。

　　我给他纸笔：“你好歹画个示意图啊？”

　　他左手颤巍巍捏笔，先画个圈，又画个圈。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时无论茄子还是黄瓜都无影无踪了，连枯败的株杆也被隔壁的两只无恶不作的小山羊细致啃净。没剩一点线索。加之很快又下了几场雪，后院平整光溜。连个微微凸起的包都没有。

　　我一有空就扛着锨去后院刨萝卜。然而谈何容易！地面已经上冻，硬邦邦。每挖开一块冻土层，就得躲回屋休息两到三遍。太冷了。

　　我估计着茄子黄瓜的位置，以一个圆点为中心，向四面拓展了足足半径两米的辐射。萝卜们绝对地遁了。

　　渐渐地进入隆冬，实在没菜吃了。连咸菜也吃完了。连我妈的纺锤也吃了。

　　我妈的纺锤是一根长筷子插在一个土豆上。羊毛纺完以后，纺锤一直扔在床下面。四个月之后，瘪得跟核桃似的。非但没死，还开始四面发芽了。一个寂静寒冷的深夜里，我想起了它，找到了它，为它的精神所感动，并残忍地吃掉了它。

　　据说发芽的土豆有毒。可我一直好好地活到现在。大约因为毒的剂量太小了吧。一颗瘪土豆切丝炒出来的菜，盛出来一小撮刚盖住碗底。

　　家里还有一些芡粉，我搅成糊，用平底锅摊成水晶片，凉透后切成条，再当作粉条回锅炒。

　　土粉条也很快吃完了。

　　好在还有四个蒜！我揉了面团。在水里洗出面筋。面汤沉淀了用铁盘子蒸成凉皮。切成条浇上酱油醋辣椒酱，再把珍贵的蒜——这个冬天唯一的植物气息——剁碎了拌进去……四颗蒜共有六十瓣蒜粒，于是吃了六十份凉皮。慰籍了我整整两个月啊！

　　这样，只吃凉皮，就吃掉了十几公斤面粉。

　　蒜也没有的时候，还有辣椒酱。这是最最富裕的库存！那年秋天我妈做了二十公斤辣椒酱！

　　但天天吃辣椒酱也不是个事啊，吃得脸上都长出“辣椒”两个字了。

　　最惨的是，鸡也不下蛋了。虽然鸭子还在下蛋。但鸭蛋是赛虎和两个花猫的口粮，我不好意思和它们争嘴。

　　于是继续刨萝卜。

　　雪越下越大，后院积了一两米厚，后门堵得结结实实，我好容易才掏了一条仅容侧身而过的一线天小道通向厕所。那样的小道，我妈那种体型绝对过不去。

　　我试着再挖一条一线天通向菜地。但……谈何容易！

　　最可恨的是赛虎，从来不肯帮忙。按说，这会报答我的时候也到了。亏它夏天搞空名堂挖耗子洞挖得废寝忘食，怎么喊都不回家。这会儿，挖个萝卜都不好商量。

　　那个冬天只有我一人在家。我妈带着继父四处奔波、治疗。中间她只回来一次，帮我把煤从雪堆里刨出来并全挪进了室内。然后又走了。

　　我妈过得自然比我辛苦。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离开之前砸了电视机。没有吃的已经悲摧，没有娱乐则更……

　　偏那个冬天又奇长，整整五个月！

　　我开始看圣经。这是家里唯一没看过的书。被迫把耶稣的家谱摸得一清二楚。但个人觉得，还是古兰经更好看些。

　　开始织毛衣。我家毛线多的是。

　　开始染衣服。我家染料几大箱。

　　开始……再没啥可开始的了。织毛衣，染衣服，铲雪，做饭，喂鸡喂鸭喂兔子喂猫喂狗，生炉子，砸煤，睡觉，写字。一共九项内容，填充了那个冬天全部生活。五个月啊……

　　其它还好说，没有吃的这个现实实在难捱。家里所有能入口的东西如下：面粉、大米、葵花油、辣椒酱以及最初的鸡蛋，咸菜，大蒜和纺锤。对了，还有瓜子，我家就是种葵花的。那个冬天我嗑瓜子嗑到嘴角都皴了。

　　好在虽不丰富。面粉大米等基本口粮还算充分。至少没绝粮。那段时间雪大，路总是不通，万一断了粮，我就只好以嗑瓜子为生了！那时，恐怕不只嘴角，扁桃腺垂体都会皴的！

　　这么一想，又觉得幸好没电视！否则一旦出现盛宴画面，那对人的摧残啊……！

　　无论如何，冬天还是过去了。只是化雪的时候比较忙乱。最热的那几天，门前波涛滚滚，似乎整个阿克哈拉的融雪全流过来了。我每天围追堵截，投入激烈的战斗，那时我最大的梦想是能有一双雨靴。

　　显然，光凭围追堵截是远远不行的。我开始大修水利工程，挖了一条沟，指望能够把院子里的积水（墙根处的水半尺深！）引到院外。结果失算了。反而把院子外的水全引到了院内（墙根水一尺深……）。

　　为此大狗豆豆对我恨之入骨。我把它的狗窝淹了。于是，它每天抓门，硬挤到房子里过夜。真是佩服李冰父子，没有水平仪，咋修的都江堰？

　　化雪时也是清理积雪的最好时候。我觉得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挖出我妈的摩托车。要不然雪水一浸，车非废了不可。于是在雪堆里掏了大半天。挖出来的摩托车倒是锃光瓦亮，一点儿也没锈。但我妈回来后也没表扬我。因为车的倒车镜、仪表盘和车轮旁边的护板全被我的铁锨砸碎了。

　　那时路也通了，阿克哈拉也有一些蔬菜卖了。

　　总之冬天还是过去了。只是继父的病一直没有好转（直到现在仍没有好转……），妈妈把他带回了阿克哈拉，天气好的时候，他就软爬爬地坐在门口晒太阳。

　　对了，一开始说的是萝卜的事。萝卜消失了一个冬天。似乎它们也冷得不行了时，就纷纷往更深处钻。等暖和了，又开始往回钻。五月，雪全化完了，我开始平整土地，翻洒种子，挖至一处时——我发誓正是我整个冬天上下求索的地方——一锨铲断一根萝卜，再一锨，又断了一根……已经融得跟浆糊一样了。我只好搅一搅，拍一拍，将萝卜酱和泥土充分混合。成为最好的肥料。

　　我回到房子，再问继父：“萝卜呢？”

　　他依旧啊啊啊地说了许多。

　　我又问：“你是不是说发芽了？”

　　这回，他发音标准地说了个：“莫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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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的老校长高锟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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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老校长高锟
　　** 梁文道 **

　　我以前从来都不觉得香港的大学有多好。你看那些学生，毕业典礼总是人人手抱一只毛毛熊，不说还以为是幼稚园结业呢。至于老师，不是不好，只不过研究多用英文出版，而且以论文为主，书店很难见得着，不像大陆学者，著作等身的人多得是，看他们的作品一字排开摆在书店，威风得不得了。校园气氛就更不要提了，许多大牌学人来演讲，也都只有小猫几只去捧场；学术沙龙？那是什么东西呀？没听过！

　　直到近几年在大陆跑多了，见过不少名牌学府的另一面，听过不少著名“大师”的笑话，了解到整个高等教育界的运作方式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香港的大学也不算太差。

　　你看，英国《泰晤士报》公布全球大学排行榜，香港有3家进了前50呢。可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而我的母校──香港中文大学的前校长高锟，刚拿了今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这难道不是很威风吗？但坦白讲，当年我念书的时候可不以为他有这么厉害；相反地，我们一帮学生甚至认为他只不过是个糟老头罢了。我的一个同学是那时学生报的编辑，赶在高锟退休之前，在报上发了一篇文章，总结他的政绩，标题里有一句“八年校长一事无成”，大家看了都拍手叫好。

　　不只如此，当时高锟还接受中央政府的邀请，出任“港事顾问”，替将来的回归大业出谋献策。很多同学都被他的举动激怒了，认为这是学术向政治献媚的表现。于是在一次大型集会上面(好像是毕业典礼)，学生会发难了，他们在底下站起来，指着台上的校长大叫：“高锟可耻！”而高锟则憨憨地笑，谁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后来，一帮更激进的同学主张打倒行之有年的“迎新营”，他们觉得那是洗脑工程，拼命向新生灌输以母校为荣的自豪感，其实是种无可救药的集体主义，很要不得。就在高锟对新生发表欢迎演讲的那一天，他们冲上去围住了他，塞给他一个套上了避孕套的中大学生玩偶，意思是学生全给校方蒙成了呆头。现场一片哗然，高锟却独自低首，饶有兴味地检视那个玩偶。

　　后来我们才在报纸上看清楚他的回应。当时有记者跑去追问正要离开的校长：“校长！你会惩罚这些学生吗？”高锟马上停下来，回头很不解地反问那个记者：“惩罚？我为什么要罚我的学生？”毕业之后，我才从当年干过学生会和学生报的老同学那里得知，原来高锟每年都会亲笔写信给他们，感谢他们的工作。不只如此，他怕这些热心搞事的学生，忙得没机会和大家一样去打暑期工，所以每年都会自掏腰包，私下捐给这两个组织各两万港币的补助金，请他们自行分配给家境比较困难的同学。我那位臭骂他“一事无成”的同门，正是当年的获益者之一。今天他已经回到母校任教了，在电话里他笑呵呵地告诉我：“我们就年年拿钱年年骂，他就年年挨骂年年给。”上个月，我们中大人戏称为“殖民地大学”的香港大学也出了条新闻，他们把名誉院士的荣衔颁给了宿舍“大学堂”的老校工“三嫂”袁苏妹，因为“她以自己的生命，影响了大学住宿生的生命”。这位连字都不识的82岁的老太太，不只把学生们的肚皮照顾得无微不至，还不时要充当他们的爱情顾问，在他们人生路上遇到困难的时候，以自己的岁月浇灌他们茫然的青茅，所以一向有“大学堂三宝”之一的称号。那一天，“三嫂”戴着神气的院士圆帽，穿上红黑相间的学袍，是一众重量级学者之间最灿烂的巨星。她一上台，底下的老校友就站起来大声呐喊，掌声雷动；不管他们的头发是黑是白，不管他们现在是高官议员还是富商名流，他们都是她的孩子。

　　我和高锟可就从来没这么亲近过了。八年里头，我只当面对他说过一句话。那一天我们几个同学从图书馆出来，正好见到他走在前面，马上揉搓成了一团纸朝他丢过去。他一回头，我就指着另一个同学笑着大喊：“校长，你看他居然乱丢垃圾！”总是笑得有点傻的校长一如以往，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说：“这就不太好了。”我们立即笑作一团，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前一阵子，香港政务司司长唐英年跑到中大演讲“领导的艺术”，居然大谈什么“包容是领导最重要的美德”，我听了忍不住摇头轻叹：“你来我们这里讲包容？”去年开始，高锟得了老年痴呆症，最近记性有点衰退了。这也不是不好的，因为我希望他忘记当年我们的恶作剧，忘记我们侮辱他的种种言行。但我又是多么多么地盼望他，我们的老校长，能够记住他刚刚得到的是诺贝尔奖，记住他提出光纤构想时的喜悦，记住他和夫人一起拖着手在校园内散步的岁月，记住我们毕业之后，偶尔在街上碰见他，笑着对他鞠躬请安“校长好”时的衷诚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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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小时的故事 - 凯特·肖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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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小时的故事
　　** 凯特·肖班 **

　　大家都知道马拉德夫人的心脏有毛病，所以在把她丈夫的死讯告诉她时是非常注意方式方法的。是她的姐姐朱赛芬告诉她的，话都没说成句，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地暗示着。她丈夫的朋友理查德也在她身边。

　　要是别的妇女遇到这种情况，一定是手足无措，无法接受现实，她可不是这样。她立刻一下子倒在姐姐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当暴风雨般的悲伤逐渐减弱时，她就独自走向自己的房里，不要人跟着她。

　　正对着打开的窗户，放着一把舒适、宽大的安乐椅。全身的精疲力竭，似乎已浸透到她的心灵深处，她一屁股坐了下来。

　　她能看到房前场地上洋溢着初春活力的轻轻摇曳着的树梢。空气里充满了阵雨的芳香。下面街上有个小贩在吆喝着他的货色。远处传来了什么人的微弱歌声；屋檐下，数不清的麻雀在嘁嘁喳喳地叫。对着她的窗的正西方，相逢又相重的朵朵行云之间露出了这儿一片、那儿一片的蓝天。

　　她坐在那里，头靠着软垫，一动也不动，嗓子眼里偶而啜泣一两声。她还年轻，美丽，沉着的面孔出现的线条，说明了一种相当的抑制能力。可是，这会儿她两眼只是呆滞地凝视着远方的一片蓝天，从她的眼光看来她不是在沉思，而像是在理智地思考什么问题，却又尚未做出决定。什么东西正向她走来，她等待着，又有点害怕。那是什么呢？她不知道，太微妙难解了,可是能感觉得出来。这会儿，她的胸口激动地起伏着。她开始认出来那正向她逼近、就要占有她的东西，她挣扎着决心把它打回去——可是她的意志就像她那白皙纤弱的双手一样软弱无力。当她放松自己时，从微弱的嘴唇间溜出了悄悄的声音。她一遍又一遍地低声悄语：“自由了，自由了，自由了！”她的目光明亮而锋利，她的脉搏加快了，循环中的血液使她全身感到温暖、松快。

　　她知道，等她见到死者那张一向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如今已是僵硬、灰暗、毫无生气的脸庞时，她还是会哭的。不过她透过那痛苦的时刻看到，来日方长的岁月可就完全属于她了。她张开双臂欢迎这岁月的到来。在那即将到来的岁月里，没有人会替她做主；她将独立生活。再不会有强烈的意志而迫使她屈从了，多古怪，居然有人相信，盲目而执拗地相信，自己有权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别人。在她目前心智特别清明的一刻里，她看清楚：促成这种行为的动机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出于恶意，这种行为本身都是有罪的。

　　当然，她是爱过他的——有时候是爱他的，但经常是不爱他的。那又有什么关系！有了独立的意志，爱情这未有答案的神秘事物，又算得了什么呢！“自由了！身心自由了！”她悄悄低语。

　　朱赛芬跪在关着的门外，苦苦哀求让她进去。“露易丝，你干什么哪？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开开门吧！”“去吧，我没事。”她正透过那扇开着的窗子畅饮那真正的长生不老药呢，在纵情地幻想未来的自由美好岁月，春天，还有夏天以及所有各种时光都将为她自己所有。她终于站了起来，在她姐姐的强求下，打开了门。她眼睛里充满了胜利的激情，搂着姐姐的腰，一齐下楼去了。

　　有人在用弹簧锁钥匙开大门。进来的是布兰特雷·马拉德，略显旅途劳顿，但泰然自若地提着他的大旅行包和伞。他不但没有在发生事故的地方呆过，而且连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站在那儿，大为吃惊地听见了朱赛芬刺耳的尖叫声；看见了理查德急忙在他妻子面前遮挡着他的快速动作。不过，理查德已经太晚了。

　　医生来后，他们说她是死于心脏病——说她是因为极度高兴致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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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鸟叫
　　** 刘亮程 **

　　我听到过一只鸟在半夜的叫声。

　　我睡在牛圈棚顶的草垛上。整个夏天我们都往牛圈棚顶上垛干草，草垛高出房顶和树梢。那是牛羊一个冬天的食草。整个冬天，圈棚上的草会一天天减少。到了春天，草芽初露，牛羊出圈遍野里追青逐绿，棚上的干草已所剩无几，露出粗细歪直的梁柱来，那时候上棚，不小心就会一脚踩空，掉进牛圈里。

　　而在夏末秋初的闷热夜晚，草棚顶上是绝好的凉快处，从夜空中吹下来的风，丝丝缕缕，轻拂着草垛顶部。这个季节的风吹刮在高空，可以看到支堆飘移，却不见树叶摇动。

　　那些夜晚我很少睡在房子里。有时铺一些草睡在地头看苞谷。有时垫一个褥子躺在院子的牛车上，旁边堆着新收回来的苞谷或棉花。更多的时候我躺在草垛上，胡乱地想着些事情便睡着了。醒来不知是哪一天的早晨，家里发生了一些事，一只鸡不见了，两片树叶黄落到窗台，堆在院子里的苞谷棒子少了几根，又好像一根没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和往日一模一样，一家人吃饭，收拾院子，套车，扛农具下地……天黑后我依旧爬上草垛，胡乱地想着些事情然后睡觉。

　　那个晚上我不是让鸟叫醒的。我刚好在那个时候，睡醒了。天有点凉。我往身上加了些草。

　　这时一只鸟叫了。

　　“呱。”独独的一声。停了片刻，又“呱”的一声。是一只很大的鸟，声音粗哑，却很有穿透力。有点像我外爷的声音。停了会儿，又“呱”、“呱”两声。

　　整个村子静静的、黑黑的，只有一只鸟在叫。

　　我有点怕，从没听过这样大声的鸟叫。

　　鸟声在村南边隔着三四幢房子的地方，那儿有一棵大榆树，还有一小片白杨树。我侧过头看见那片黑糊糊的树梢像隆起的一块平地，似乎上面可以走人。

　　过了一阵，鸟叫又突然从西边响起，离得很近，听声音好像就在斜对面韩三家的房顶上。鸟叫的时候，整个村子回荡着鸟声，不叫时便啥声音都没有了，连空气都没有了。

　　我在第七声鸟叫之后，悄悄地爬下草垛。我不敢再听下一声，好像每一声鸟叫都刺进我的身体里，浑身的每块肉每根骨头都被鸟叫惊醒。我更担心鸟飞过来落到草垛上。

　　我顺着草垛轻轻滑落到棚沿上，抱着一根伸出来的椽头吊了下来。在草垛顶上坐起身的那一瞬，我突然看见我们家的房顶，觉得那么远，那么陌生，黑黑地摆在眼底下，那截烟囱，横堆在上面的那些木头，模模糊糊的，像是梦里的一个声景。

　　这就是我的家吗？是我必须要记住的——哪一天我像鸟一样飞回来，一眼就能认出的我们家朝天仰着的——那个面容吗？在这个屋顶下面的大土炕上，此刻睡着我的后父、母亲、大哥、三个弟弟和两个小妹。他们都睡着了，肩挨肩地睡着了。只有我在高处看着黑黑的这幢房子。

　　我走过圈棚前面的场地时，拴在柱子上的牛望了我一眼，它应该听到了鸟叫。或许没有。它只是睁着眼睡觉。我正好从它眼睛前面走过，看见它的眼珠亮了一下，像很远的一点星光。我顺着墙根摸到门边上，推了一下门，没推动，门从里面顶住了，又用力推了一下，顶门的木棍往后滑了一下，门开了条缝，我伸手进去，取开顶门棍，侧身进屋，又把门顶住。

　　房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却什么都清清楚楚。我轻脚绕开水缸、炕边上的炉子，甚至连脱了一地的鞋都没踩着一只，沿着炕沿摸过去，摸到靠墙的桌子，摸到最里头了。我脱掉衣服，在顶西边的炕角上悄悄睡下。

　　这时鸟又叫了一声。像从我们屋前的树上叫的，声音刺破窗户，整个地撞进屋子里。我赶紧蒙住头。

　　没有一个人被惊醒。

　　之后鸟再也没叫，可能飞走了。过了好大一阵，我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房子里突然亮了一些。月亮出来了，月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我侧过身，清晰地看见枕在炕沿上的一排人头。有的侧着，有的仰着，全都熟睡着。

　　我突然孤独害怕起来，觉得我不认识他们。

　　第二天中午，我说，昨晚上一只鸟叫得声音很大，像我外爷的声音一样大，太吓人了。家里人都望着我。一家人的嘴忙着嚼东西，没人吭声。只有母亲说了句：你又做梦了吧。我说不是梦，我确实听见了，鸟总共叫了八声。最后飞走了。我没有把话说出来，只是端着碗发呆。

　　不知还有谁在那个晚上听到鸟叫了。

　　那只是一只鸟的叫声。我想。那只鸟或许睡不着，独自在黑暗的天空中漫飞，后来飞到太平渠上空，叫了几声。

　　它把孤独和寂寞叫出来了。我一声没吭。

　　更多的鸟在更多的地方，在树上，在屋顶，在天空下，它们不住地叫。尽管鸟不住地叫，听到鸟叫的人，还是极少的。鸟叫的时候，有人在睡觉，有人不在了，有人在听人说话……很少有人停下来专心听一只鸟叫。人不懂鸟在叫什么。

　　那年秋天，鸟在天空聚会，黑压压的一片，不知有几千几万只。鸟群的影子遮挡住阳光，整个村子笼罩在阴暗中。鸟粪像雨点一样洒落下来，打在人的脸上、身上，打在树木和屋顶上。到处是斑斑驳驳的白点。人有些慌了，以为要出啥事。许多人聚到一起，胡乱地猜测着。后来全村人聚到一起，谁也不敢单独呆在家里。鸟在天上乱叫，人在地下胡说。谁也听不懂谁。几乎所有的鸟都在叫，听上去各叫各的，一片混乱，不像在商量什么、决定什么，倒像在吵群架，乱糟糟的，从没有停住嘴，听一只鸟独叫。人正好相反，一个人说话时，其他人都住嘴听着，大家都以为这个人知道鸟为啥聚会。这个人站在一个土疙瘩上，把手一挥，像刚从天上飞下来似的，其他人愈加安静了。这个人清清嗓子，开始说话。他的话语杂在鸟叫中，才听还像人声，过一会儿像是鸟叫了。其他人“轰”地一声开始乱吵，像鸟一样各叫各地起来。天地间混杂着鸟语人声。

　　这样持续了约摸一小时，鸟群散去，阳光重又照进村子。人抬头看天，一只鸟也没有了。鸟不知散落到了哪里，天空腾空了。人看了半天，看见一只鸟从西边天空孤孤地飞过来，在刚才鸟群盘旋的地方转了一圈，叫了几声，又朝西边飞走了。

　　可能是只来迟了没赶上聚会的鸟。

　　还有一次，一群乌鸦聚到村东头开会，至少有几千只，大部分落在路边的老榆树上，树上落不下的，黑黑地站在地上，埂子上，和路上。人都知道乌鸦一开会，村里就会死人，但谁都不知道谁家人会死。整个西边的村庄空掉了，人都拥到了村东边，人和乌鸦离得很近，顶多有一条马路宽的距离。那边，乌鸦黑乎乎地站了一树一地；这边，人群一声不吭，像极有教养的旁听者，似乎要从乌鸦聚会中听到有关自家的秘密和内容。

　　只有王占从人群中走出来，举着个枝条，喊叫着朝乌鸦群走过去。老榆树旁是他家的麦地。他怕乌鸦踩坏麦子。他挥着枝条边走边“啊啊”地喊，听上去像是另一只乌鸦在叫，都快走到跟前了，却没有一只乌鸦飞起来，好像乌鸦没看见似的。五占害怕了，树条举在手里，愣愣地站了半天，掉头跑回到人群里。

　　正在这时，“咔嚓”一声，老榆树的一个横枝被压断了，几百只乌鸦齐齐摔下来，机灵点的掉到半空飞起来，更有多的掉在地上，或在半空乌鸦碰着乌鸦，惹得人群一阵阵哄笑。还有一保摔断了翅膀，鸦群飞走后那只乌鸦孤零零地站在树下，望望天空，又望望人群。

　　全村人朝那只乌鸦围过去。

　　那年村里没有死人。那棵老榆树死掉了。乌鸦飞走后树上光秃秃的，所有树叶都被乌鸦踏落了。第二年春天，也没再长出叶子。

　　“你听见那天晚上有只鸟叫了？是只很大的鸟，一共叫了八声。”以后很长时间，我都想找到一个在那天晚上听到鸟叫的人。我问过住在村南头的王成礼和孟二。还问了韩三。第七声鸟叫就是从韩三家房顶上传来的，他应该能听见。如果太平渠真的没人听见，那只鸟就是叫给我一个人听的。我想。

　　我最终没有找到另一个听见鸟叫的人。以后许多年，我忙于长大自己，已经淡忘了那只鸟的事。它像童年经历的许多事情一样被推远了。可是，在我快四十岁的时候，不知怎的，又突然想起那几声鸟叫来。有时我会情不自禁地张几下嘴，想叫出那种声音，又觉得那不是鸟叫。也许我记错了。也许，只是一个梦，根本没有那个夜晚，没有草垛上独睡的我，没有那几声鸟叫。也许，那是我外爷的声音，他寂寞了，在夜里喊叫几声。我很小的时候，外爷粗大的声音常从高处撞下来，我常常被吓住，仰起头，看见外爷宽大的胸脯和满是胡子的大下巴，有时他会塞一个糖给我，有时会再大喊一声，撵我们走开，到别处玩去！外爷极爱干净，怕我们弄脏他的房子，我们一走开他便拿起扫把扫地。

　　现在，这一切了无凭据。那个牛圈不在了。高出树梢屋顶的那垛草早被牛吃掉，圈棚倒塌，曾经把一个人举到高处的那些东西消失了。再没有人从这个高度，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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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被漏掉的女士 - 约翰.麦克纳尔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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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被漏掉的女士
　　** 约翰.麦克纳尔蒂 **

　　他们在1950年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在美国，每十年就会来一次。这次我希望他们查对了，我刚好知道在上次普查中，他们得出的美国大陆人口为131,669,275，而实际上至少有131,669,276。我刚好知道统计数字比实际数字至少少了一个，知道事实如此。

　　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还要从拉里.费根说起，他是匹兹堡《新闻报》的市内部编辑，无论他在跟其他阶层的人职业上打交道中有多么讲究实际，不讲感情，他曾经是、现在是而且一直对两类人心肠软，这两类人，是和气的小个子老太太和领着一条狗的男孩。

　　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怪人想进来找市内部的编辑，所以在绝大多数报社，他们在市内部编辑部门口设了个接待台，来挡住那些弱智的家伙。然而《新闻报》的每个人都对拉里.费根足够了解，不会把属于和气的小个子老太太的那类人赶走，一个小孩领着一条狗来了也是这样。拉里想见见他们，因为他不忍心把他们打发走，不管他在别的时候像我所说，有多么粗暴。

　　有一天——那是超过十年前的事——送稿员的头儿托尼从接待台那里过来跟拉里说话。

　　“外面有位小个子老太太想见您，费根先生。”

　　“咦，托尼，我在忙着呢。”拉里说。

　　“好吧，费根先生，我去跟她说。”托尼说。

　　“不，不，不，等一下。”费根说，“领她过来吧，我可以抽出几分钟时间，把她领进来，咦呀！”

　　“好的，费根先生。”托尼说，他向我眨了一下眼睛，拉里也没有看到他。

　　不一会儿，托尼陪着进来的那个人我敢说有可能是从选角中心来的，如果有人打个电话去，要他们派来一个和气的小个子老太太。她拎着一个小小的手袋，手袋顶上有条束绳；她只有五英尺二英寸高，一头白发，衣服是好看的深颜色，她甚至戴了一条装饰边，也就是围到脖子处的一条花边。

　　室内部几乎没什么条件接待这种来访者，但是因为我旁边那张办公桌没人坐，拉里就让老太太坐在那儿。他扔掉手里的细雪茄坐到那张办公桌上。

　　“好的，夫人，”拉里说，“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怎么称呼您，先生？”那位太太问道，声音很好听。

　　“我是费根先生——劳伦斯.J.费根。”拉里说。

　　我头一次听到他说自己是劳伦斯.J.费根，他也知道，因为他瞪了我一眼。有人问他姓名时，他总是说拉里.费根。

　　“费根先生，我很喜欢《新闻报》，”老太太说，她在室内部的一片混乱中倒是很镇静。“每天晚上不看就不知道该干吗。”

　　“谢谢您，夫人。”拉里说，“非常感谢。”

　　“我想知道您能不能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做点什么，”老太太又说，脸上露出了微笑，“要么得说，是没有发生的事情。”

　　“我很乐意尽我所能，夫人。”拉里回答道。任何人从电影中对报纸市内部编辑有了印象的人，都绝对不会相信有哪位竟能像拉里这样彬彬有礼。

　　“嗯，费根先生，做人口普查的人一直没有来找我——就是这件事。”老太太说，她突然显得沮丧。

　　“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夫人。”拉里说。

　　“费根先生，您记得你们登过一篇文章——哦，你们登过好几篇文章——在报纸上，关于人口普查的。”她说，“那些文章很有意思。我爱读《新闻报》。你知道，我一个人住，费根先生。我的孩子们都在加利福尼亚。当然，他们都成家了——可我并不是想告诉你这些。”

　　“没关系，夫人。您说人口普查怎么了？”拉里问。

　　“是的，费根先生，关于人口普查。”老太太说，“有一个星期天，你们登了一篇关于人口普查的长文章，里面有他们来人口普查时会问的全部问题。文章里还提到那个人记下一个名字和记下那么多问题的答案会挣多少钱。”

　　“对，夫人，我记得我们的确登过那样一篇文章。”拉里说。

　　“嗯，费根先生，”她说，“我本来想我要为那个人把什么都准备好等他上门，那样会帮助他那一天多去普查几个名字——不论他哪天来——因为我会完全准备好了，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

　　“那样做真是好心啊，夫人。”拉里说。他眼睛眨得太快，我看得出，那位老太太所做的事打动了他。

　　“费根先生，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一直没人来，”老太太又说，“一直没人来问我那些人口普查的问题。我想我给漏掉了。”

　　“现在已经全部结束了，人口普查那件事。”拉里气馁地说。

　　“对，费根先生。两天前的《新闻报》上有则消息：《人口普查结束》。就是这样说的，而一直没人来我家。我肯定是给漏掉了，您不觉得吗？费根先生？”

　　费根手里笨拙地把玩一枝铅笔，接着又不由自主从背心的上边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雪茄，后来又回过神，把雪茄放了回去。“哎呀，夫人，给人口普查漏掉了！”他说，“嗯，我觉得我可以做点什么。您知道，普查的确是结束了，不过我想那些政府的人可以说允许再去他们漏过的地方，也许吧。”

　　“我现在肯定他们是漏了我家。”老太太说，“他们数错了，不是吗？当然，一个人根本没关系，我也意识到了，可是我早就把答案什么的全准备好了。”

　　“我跟你说我会怎样做，夫人。”拉里说，“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政府，相信他们会派人去府上把事情做好。您可以留个地址给我吗？”

　　“噢，可以的，费根先生。”老太太如释重负地说。她给了拉里地址，是在市里一个体面而安静的区段。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拉里一直陪她到了接待台那里。

　　他回来后，嘴里叨着一根细雪茄走到我的办公桌前。“你觉得怎么样？”他说，“给人口普查漏掉了！他们把每个笨蛋、混账的无赖、暴徒、拉皮条还有天知道什么人都数了，却把那样一个和气的老太太给漏掉了！我的天，给人口普查漏掉了，岂有此理！”

　　拉里一点都没耽误。那天下午，他叫来了皮特.博茨福德，那是他最好的记者之一，他派给他任务。

　　“去找个像是人口普查记录簿的大本子带上，”他跟皮特说，“把我们那期登有人口普查全部问题的报纸找来，让前面办公室的女孩子帮你把问题全打出来，好看着不像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好的，拉里。然后呢？”

　　“去这位老太太家，装作你是政府派来的——搞人口普查，要显得正式得要命。明白吗？然后就回来，你只用做这些。”

　　“没问题，可是我不明白啊。”皮特说。

　　“咦，我忘了跟你说这都是干吗。”拉里说，“这位老太太给人口普查漏掉了。给人口普查漏掉了，一个和气的老太太，能想象吗？”

　　他跟皮特原原本本讲了他接待的那个来访者的事，那天下午，皮特去了那位老太太家，按照给他交待的完成了任务。

　　“她给我泡了杯茶。”他带着全部那些问题回来后，跟拉里说。

　　“和气的老太太。”拉里说，“她看样子满意吗？”

　　“开心得要命。”皮特说。

　　“你可以把那些问题什么的全扔了，皮特。”拉里说，“我想我们是浪费了一些时间，可是管他呢，管他呢。”

　　译者：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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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始于眉毛 - 川端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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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始于眉毛
　　** 川端康成 **

　　因为是女人，而且要就业，她就想选择一个以女性美吸引人的职业。可是，谁也没有说过她美。她找到的，却是禁止化妆的职业。

　　一天，上司把她叫到跟前说：

　　“你描眉了吧？”

　　“没有啊！”她怯生生地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把眉毛擦了擦。

　　“那么，你是修剪过喽？”

　　“没有啊！生来就是这样。”她几乎哭出来了。

　　“唔，你好歹有双漂亮的眉毛，就是不在这里工作，你也能活下去吧。”

　　从她的眉毛，上司找到了裁减她的借口。她才第一次明确地了解到了自己的眉毛之美。她满心喜悦，连失业的悲哀也忘却了。自己也有美的地方，对结婚也就有信心了。

　　丈夫没有说她的眉毛长的美。他说她的乳房美，脊背、双膝也很美。然后，然后……别人告诉她，她身上有许多美，她沉湎在幸福之中。

　　但是，一想到丈夫搜遍了她身上的美之后又将会怎样，她也就禁不住怀念起当初以为自己身上没有一点美而认命了的时候那种无忧无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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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国王的教师 - 许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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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国王的教师
　　** 许知远 **

　　“如果一定让我说个人观点，”迈克·拉特兰德停顿了一下说，“那么，一切变化都是坏的。”他近乎完美的英国口音像BBC的播音员，还有老派的英式幽默，在一个结论之后，立刻添加一句自我嘲讽。

　　我们像是去拜访一位山中隐士。迈克·拉特兰德也的确像一位隐士。对每一位来不丹旅行的记者来说，他都是必经的一站。再没有一个外来者，比他更有资格来谈论这个国家，他既是旁观者又是局内人，也是这个国家应对变革的一部分，或许也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谈论它的国王们。

　　1970年，他以一名科学教师的身份来到不丹。那年，他三十二岁，是牛津镇一名教授物理学的高中教师，或许从未听过不丹这个国家，即使偶有所闻，肯定也从不在意。在一次晚餐上，他碰到一位英国女士，她居住在印度的大吉岭，他们随意交谈了几句。不久后，他收到邀请，来自不丹国的王后，询问他能否前来帮助她建立一所小学院，做十六个学生的科学教师，其中一位是Dasho Jigme王子，他将成为日后的国王。

　　最初，迈克·拉特兰德感到莫名其妙，他谢绝了邀请，他喜欢牛津的生活，为什么要去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国家。但不久后，邀请再次到来。这一次，青年人的好奇心战胜了迷惑。他听说，只有很少人有机会前往这个国家。

　　这是趟独特的旅行。他先乘坐飞机从伦敦抵达印度北部的加尔各答，是在这里，而不是之后的不丹，给他第一次文化冲击。他乘坐的那架DEKATA小型飞机，在上空不断盘旋。等待降落的机场上到处是吃草的牛，一个小孩子将它们赶走后，才好落地，然后他发现，同样是这个赶牛的孩子负责给飞机加油。他在加尔各答呆了三个星期，等待不丹王室在合适的时间将他接走。正是印度全国大选前夕，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西式民主化国家，仍在艰难地学习民主之道，爆炸、骚乱、示威不停地发生，与安静的牛津太不相同了。

　　最终，他来到不丹，学校所在地帕罗，不丹昔日的首都，以如画的风景闻名。“我坚信全世界的年轻人都差不多，”他回忆说，“我很快适应了去教授Dasho Jigme和他的同学物理、化学、生物和数学的课程。这是个充满乐趣的工作，像所有年轻人一样，他们很淘气。但从不wicked（邪恶）。他们很有幽默感而且学习努力。”他记得王子和同学相处非常融洽，从未要求被特殊对待。不过，他有一辆日本摩托车，很可能是不丹唯一的一辆。

　　迈克·拉特兰德的教程为期一年，回到英国不久，他听到国王去世的消息，他意识到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成为事实上的新国王，他要去指导这个国家运转，给予他的人民信心和智慧。

　　他在1985年再次回到不丹，受到他当年的学生的热情招待，之后他每年都要访问不丹。而当他在英国的中学教职结束后，他每年的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不丹。他也在英国成立了不丹协会，是这个国家对西方世界的重要发言人。

　　但是，吸引我的显然不仅于此。他是个中英混血儿。我只听说他的父亲是当年国民党内的知识精英，而他的一位叔叔更曾是台湾政局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似乎在喜马拉雅山中，我要碰到另一段中国故事。

　　见面时，倘若他不开口讲话，不去注意他的鼻子，他像个魅力十足的中国大学教授，整洁、智慧，刚刚退休，乐意接受年轻人的拜访。即使他曾经会说过一两个中文词组，如今也忘得一干二净了。有那么几秒钟，在这荒草丛生的半山之上，我以为自己坐在牛津大学的某处草坪，听一位刚刚旅行归来的学者，讲述他的见闻。

　　在一间书房里，他的父亲与母亲的照片并列摆在一个相框中，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纯真。那是1930年代中期，来自广东梅县的谢哲声，考取公费留学名额，来到牛津大学，攻读经济政策。除了获得硕士学位，这个中国青年还找到一段恋情，他和一个英国姑娘陷入爱河。

　　出生于1938年的迈克·拉特兰德，是这两个世界短暂碰撞的产物。战争中断了这一切，谢哲声回到中国。先是和日本人的战争，接着是国共内战，到处是混乱、残杀，失去联系之后，这个小家庭也离散了。年轻的丈夫与妻子都再次组建家庭，或许本应叫迈克·谢的他成了迈克·拉特兰德。

　　他再次见到父亲已是1962年。追随国民党前往台湾的谢哲声，已是一位资深的经济学家，在东南亚享有盛誉。之后的很多年，这对父子总是在东南亚的某个国家相逢。我没有追问，每次见面时，他的感受是什么，成为物理学教师的迈克·拉特兰德和经济学家谢哲声该谈些什么？

　　迈克·拉特兰德和中国第一次密切联系发生在1997年。他被邀请去参加香港回归的典礼。他猜测很有可能是他那个更著名的叔叔谢森中的声誉让他获邀，谢森中曾是台湾“中央银行”的总裁，一位国际名人。

　　真是难忘的经历，迈克·拉特兰德记得6月30日的夜晚，大雨倾盆，站在观礼台上浑身湿透。“我从来没这么湿过，”他语气欢快地回忆说，“第二天我碰到一位中国哲学教授，他说，你既可以把它理解成天空为英国人的离去哭泣，也可以说它清洗掉所有英国人的痕迹……”

　　也是那次旅行，他回到父亲的故乡广东梅县。他被友好地接待，他的父亲前往台湾已不再是罪名了，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在族谱上，他是谢家的第二十一代。在他的电脑上，他给我看抄在一张红头文件信纸上的族谱，它们像一幅树状图一样延展，有迈克这个名字。他多少为此震惊，或许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中国人的韧性。“血缘比政治更重要，”他回忆说，“就像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中国才是最重要的含义。”他的电脑里还储存着一张黑白老照片，一个大家庭围在一起，背后是一张清代的画像，可能是谢家的祖先，他的父亲也在照片中。

　　我们先是在草坪，然后在一间有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谈话，窗外是青色的群山，据说17世纪时一位西藏喇嘛在此苦修。墙上挂着他的全家与前任国王和现任国王的合影照片。去年他七十岁生日，这两位国王来此参加庆祝会。到此的人们，总是询问他关于不丹的一切。

　　“这非常不适合比较，我喜欢去浪漫化。”当我提到清朝皇帝溥仪的英国教师庄士敦时，他边笑边摆手。他看过贝托鲁奇的《末代皇帝》。他在不丹的经历不会那么戏剧化，即使有一些，他显然也愿意去淡化它。

　　不过，他当初那位十七岁的学生的确与众不同。1974年，他正式加冕为国王。随即，他被证明是一位开明、富有远见的国王。“你们这些记者呀。”拉特兰德总喜欢以这句话和我打趣。他知道外界对不丹仍所知不多，而且新闻业总喜欢简单、粗暴的结论。

　　几天后，我查询到一段《纽约时报》对他那个著名叔叔的报道：“当谢森中说话时，人们要倾听。这不仅是因为他是台湾‘中央银行’的行长，掌握着世界最大规模的外汇储备，而且当他说话时，你似乎别无选择，只有倾听。这个七十二岁的昔日教授，不相信任何人，不管他是记者、经济学家还是美国财政部的官员，能懂得台湾经济。”这篇报道发表于1992年，它在十七年后让我大笑不止。即使迈克·拉特兰德没有中国名字，谢家人的基因却仍在，他们天生有主导谈话的能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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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肉体有千万种受难的形态
　　** 张晓风 **

　　我因事去找一位医生，那天我自己并不看病，便坐在诊疗室里等他看完最后几位病人。

　　这时进来一位60岁左右的妇人。

　　“哪里不舒服？”医生不怒自威。

　　妇人蹙着眉，诉起苦来：“早上起来，这膀子呀，说不出的不舒服……”

　　医生捏捏她的肩膀。

　　“痛不痛？”

　　“不痛。”

　　“酸不酸？”

　　“不酸。”

　　“又不痛，又不酸——那你来看什么？”

　　“我……”妇人一时语塞。

　　我听得着急。这医生并不是坏人，但他的词汇怎么就这么贫乏呢？难道人的身体不会发生酸痛以外的不舒服吗？

　　我忍不住插嘴：“是不是僵？”

　　妇人高兴起来：“啊，对，就是‘僵’！早上起来，整个膀子都‘僵’！”医生低头“画”了些字，大概在开药吧。我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我当时心中其实很想多叮咛他几句，我想说：医生啊，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医”人啊！

　　而人又是一个多么复杂精明的生物，这种生物不是每一个都能把自己整理得有条不紊的；不是每一个都能把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的。他们是迷乱的、颠倒的、词不达意的，他们有时并不一定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在这一桩桩病情申诉里，充满了肉体无辜的“冤情”，医生有时也是法官吧。某人妻子的肺癌，是一部她丈夫的抽烟史；某位父亲的十二指肠溃疡，是缘于独子的一场车祸。他们来看病，其实也是来看他们生命里的悲情。诊疗室有如神父据守的神龛，可以听尽天下苍生的谶语和申诉。

　　因此，医生啊，能否让自己的语言再精确一点，再丰富一点，再推敲仔细一点——要知道，你和病人共同形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啊！

　　在既不酸又不痛之外，医生啊，肉体还有千万种受难的形态都等待申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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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保守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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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保守
　　** 梁文道 **

　　在台湾散文大家唐诺的《世间的名字》里头，有一篇叫做《拉面师傅》的文章，写日本拉面师傅大概有一两万字。只不过是拉面师傅而已，真值得花去那么长的篇幅吗？当然值得，因为他要写的其实是日本拉面厨师身上的那股精神，写他们如何一丝不苟、全神贯注地与一碗面“对决”的态度。这种态度就是不少港人津津乐道的“职人”精神了。

　　并非所有做拉面的都能达到他所认定的那种境界，而要判断一家面店是否满足最低标准的要求，我们只要观察两件事便够了。一是看厨房后巷的天然气桶够不够多，因为真正的好汤头是永不熄火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天然气储备，又怎能安稳妥当地保证炉火不灭呢？二是看厨师脚下有没有穿着水靴，因为煮好面条总得用手大力甩干多余的水分，所以生意好的店家，它的面锅地面总是水汪汪的一片，关注细节的师傅自然懂得应付这场面的最佳方法。

　　说起来，唐诺也算是写文章的“职人”了。每天定时去咖啡店报到，一边吸烟一边对着空白的稿纸沉思，往往一坐就是六七个小时。临走前再把写好的东西删删抹抹，通常只剩五百字不到。日日如是，一个月便能写出一篇一两万字的杂志专栏了。像我们这种卖字维生的内行人，一个人写东西有没有用心，看一眼就知道了（好比他笔下的拉面师傅，哪个行家偷懒，也是目测可知）。我读唐诺，除了佩服，就是惭愧。像我这种常常以一两记惯性小花招草草了事的家伙，根本不能和他那种几乎要付出全部生命去对待每一个字的“职人”相比。

　　文字的花招就像餐厅刻意打造的噱头与“卖点”，无非一种迪斯尼式的廉价梦幻。然而，正如唐诺所说的，梦幻的效果只有一次；第一回人家来吃的或许是梦，可第二回他就真要来吃面了。

　　想想也真矛盾，我们香港人那么佩服日本好些古典手艺传承者的职业精神，那么向往他们代代不绝的坚持、耐性与毅力，但大部分典型的香港人却可能是最不愿意自己去干那些事的。贪快、醒目，才是我们矢志不渝的本色。

　　所谓日式“职人”精神，其中一大要素便是守住任何一个早已经过时间确证的步骤和细节。除非必要，除非那些老东西根本不再管用，否则宁愿背上保守的恶名（在一切皆以进步为美的时代，“保守”自然是落伍的坏事），也断然不变一切前人教授下来的老规矩老程序。

　　有一回，我看到一个以擅长炒股赚钱闻名的香港作者谈及他住宿日本旅馆的经验，其中一间日本最有名的老店在他看来竟然一无是处。他似乎是个很懂寿司的人，可他完全不能接受那家旅馆种种传统手法的落后。所以当他发现这家店没有这个没有那个，偏偏桌上置了一套毛笔砚墨的时候，就忍不住问了读者一句“够绝未”。（他大概忘了，许多日本料亭送给客人的菜单都是大厨自己用小楷书写的。毛笔，也是他们守住的传统之一。）

　　话说回来，日本人有时候还真是够绝的。例如京都洛北有间叫做“大德寺”的佛寺（港人熟悉的“一休和尚”便做过它的住持），它后门的小路上便有家开了一千多年的小食肆。没错，它真是家代代相承的千年老店，不只几乎与京都同岁，甚至可能是世上现存最长寿的食肆。他们家只卖一样东西，那便是用竹签串起来蘸酱烤着吃的日式小年糕。尽管独沽一味，尽管看似简单，可他们一家人还是全力以赴，老奶奶还是严肃盯着年纪也不少的女儿，生怕她调控炭火的动作不对。曾经有客人和店东聊天，一边嚼着年糕一边随便指了指马路对面说：“对面那家年糕铺也很古老了，也是家名店呀。”老板先是赞同说是，然后又带着一副好像要说人坏话的神情悄声补充：“可是他们前阵子换手了。”“哦！真的吗？什么时候？”老板继续放低音量，说：“两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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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信使 - 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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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信使
　　** 刘慈欣 **

　　老人是昨天才发现楼下那个听众的。这些天他的心绪很不好，除了拉琴，很少向窗外看。他想用窗帘和音乐把自己同外部世界隔开，但做不到。早年，在大西洋的那一边，当他在狭窄的阁楼上摇着婴儿车，在专利局喧闹的办公室中翻着那些枯燥的专利申请书时，他的思想却是沉浸在另一个美妙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他以光速奔跑……现在，普林斯顿是一个幽静的小城，早年的超脱却离他而去，外部世界在时时困扰着他。有两件事使他不安：其中一件是量子理论，这个由普朗克开始、现在有许多年轻的物理学家热衷的东西，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不喜欢那个理论中的不确定性，“上帝不掷骰子。”他最近常常自言自语。而他后半生所致力的统一场论却没有什么进展，他所构筑的理论只有数学内容而缺少物理内容。另一件事是原子弹。广岛和长崎的事已过去很长时间了，甚至战争也过去很长时间了，但他的痛苦在这之前只是麻木的伤口，现在才痛起来。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很简单的公式，只是说明了质量和能量的关系，事实上，在费米的反应堆建成之前，他自己也认为人类在原子级别把质量转化为能量是异想天开……海伦·杜卡斯最近常这么安慰他。但她不知道，老人并不是在想自己的功过荣辱，他的忧虑要深远得多。最近的睡梦中，他常常听到一种可怕的声音，像洪水，像火山，终于有一夜他被这声音从梦中惊醒，发现那不过是门廊中一只小狗的酣声。以后，那声音再没在他梦中出现。他梦见了一片荒原，上面有被残阳映照着的残雪。他试图跑出这荒原，但它太大了，无边无际。后来他看到了海，残阳中呈血色的海，才明白整个世界都是盖着残雪的荒原……他再次从梦中惊醒，这时，一个问题，像退潮时黑色的礁石一样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人类还有未来吗？这问题像烈火一样煎熬着他，他几乎无法忍受了。

　　楼下的那人是个年轻人，穿着现在很流行的尼龙夹克。老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在听他的音乐。后来的三天，每当老人在傍晚开始拉琴时，那人总是准时到来，静静地站在普林斯顿渐渐消失的晚霞中，一直到夜里九点左右老人放下琴要休息时，他才慢慢地离去。这人可能是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个学生，也许听过老人的讲课或某次演讲。老人早已厌倦了从国王到家庭主妇的数不清的崇拜者，但楼下这个陌生的知音却给了他一种安慰。

　　第四天傍晚，老人的琴声刚刚响起，外面下起雨来。从窗口看下去，年轻人站到了这里惟一能避雨的一棵梧桐树下。后来雨大了，那棵在秋天枝叶已很稀疏的树挡不住雨了。老人停下了琴，想让他早些走，但年轻人似乎知道这不是音乐结束的时间，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浸透了雨水的夹克在路灯下发亮。老人放下提琴，迈着不灵便的步子走下楼，穿过雨雾走到年轻人面前。

　　“你如果，哦，喜欢听，就到楼上去听吧。”

　　没等年轻人回答，老人转身走回去。年轻人呆呆地站在那儿，双眼望着雨中的夜景，仿佛刚才发生的是一场梦。后来，音乐又在楼上响了起来，他慢慢转过身，恍惚地走进门，走上楼去，好像被那乐声牵着魂一样。楼上老人房间的门半开着，他走了进去。老人面对着窗外的雨夜拉琴，没有回头，但感觉到了年轻人的到来。对于如此迷恋于自己琴声的这个人，老人心中有一丝歉意。他拉得不好，特别是今天这首他最喜欢的莫扎特的回族曲，拉得常常走调。有时，他忘记了一个段落，就用自己的想象来补上。还有那把价格低廉的小提琴，很旧了，音也不准。但年轻人在静静地听着，他们俩很快就沉浸在这不完美但充满想象力的琴声中。

　　这是二十世纪中叶一个普通的夜晚，这时，东西方的铁幕已经落下，在刚刚出现的核阴影下，人类的未来就像这秋天的夜雨一样明暗而迷蒙。就在这夜。这雨中，莫扎特的回族曲从普林斯顿这座小楼的窗口飘出……时间过得似乎比往常快，又到九点了。老人停下了琴，想起了那个年轻人，抬头见他正向自己鞠躬，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哦，你明天还来听吧。”老人说。

　　年轻人站住，但没有转身，“会的，教授，但明天您有客人。”他拉开门，又像想起了什么，“哦对，客人八点十分就会走的，那时我还会来的。”

　　老人并没有仔细领会这话的含义。

　　第二天雨没停，但晚上真有客人来，是以色列大使。老人一直在祝福那个遥远的新生的自己民族的国家，并用出卖手稿的钱支援过它。但这次大使带来的请求让他哭笑不得，他们想让他担任以色列总统！他坚决拒绝了。他送大使到外面的雨中，大使上车前掏出怀表看，路灯下老人看到表上的时间是八点十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您，哦，您来的事情还有人知道吗？”他问大使。

　　“请放心教授，这是严格保密的，没有任何人知道。”

　　也许那个年轻人知道，但他还知道……老人又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那么，您来之前就打算八点十分离开吗？”

　　“嗯……不，我想同您谈很长时间的，但既然您柜绝了，我就不想再打扰了，我们都会理解的，教授。”

　　老人困惑地回到楼上，但当他拿起小提琴时，就把这困惑忘记了。琴声刚刚响起，年轻人就出现了。

　　十点钟，两个人的音乐会结束了。老人又对将要离去的年轻人说了昨天的话：“你明天还来听吧。”他想了想又说，“我觉得这很好。”

　　“不，明天我还在下面听。”

　　“明天好像还会下雨，这是连阴天。”

　　“是的，明天会下雨，但在您拉琴的时候不下；后来还会下一天，您拉琴时也下，我会上来听；雨要一直下到大后天上午十一点才会停。”

　　老人笑了，觉得年轻人很幽默，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突然预感到这未必是幽默。

　　老人的预感是对的。以后的天气精确地证实着年轻人的预言：第二天晚上没雨，他在楼下听琴；第三天外面下雨，他上来听；普林斯顿的雨准确地在第四天的上午十一点停了。

　　雨后初晴的这天晚上，年轻人却没有在楼下听琴，他来到老人的房间里，拿着一把小提琴。他没说什么，用双手把琴递给老人。

　　“不，不，我用不着别的琴了。”老人摆摆手说。有很多人送给他提琴，其中有很名贵的意大利著名制琴师的制品，他都谢绝了，认为自己的技巧配不上这么好的琴。

　　“这是借给您的，过一段时间您再还给我。对不起教授，我只能借给您。”

　　老人接过琴来，这是一把看上去很普通的小提琴，没有弦！再仔细一看，弦是有的，但是极细，如蛛丝一般。老人不敢把手指按到弦上，那蛛丝似乎一口气就可吹断。他抬头看了看年轻人，后者微笑着向他点点头，于是他轻轻地把手指按到弦上，弦没断，他的手指却感到了那极细的蛛丝所不可能具有的强劲的张力。他把弓放上去，就是放弓时这不经意的一点滑动，那弦便发出了它的声音。这时，老人知道了什么叫天籁之音！

　　那是太阳的声音，那是声音的太阳！

　　老人拉起了回族曲，立刻把自己溶入了无边的宇宙。他看到光波在太空中行进，慢得像晨风吹动的薄雾；无限宽广的时空薄膜在引力的巨浪中轻柔地波动着，浮在膜上的无数恒星如晶莹的露珠；能量之风浩荡吹过，在时空之膜上激起梦幻般的霓光……当老人从这神奇的音乐中醒来时，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以后，老人被那把小提琴迷住了，每天都拉琴到深夜。杜卡斯和医生都劝他注意身体，但他们也知道，每当琴声响起时，老人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生命活力在血管中涌动。

　　年轻人却再也没来。

　　这样过了十多天，老人的琴突然拉得少了起来，而且有时又拉起了他原来那把旧提琴。这是因为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忧虑，怕过多的演奏会磨断那蛛丝般的弦。但那把琴所发出的声音的魔力让他无法抗拒，特别是想到年轻人在某一天还会来耍回那把琴，他又像开始时那样整夜地拉那把琴了。每天深夜，当他依依不舍地停止演奏时，总要细细地察看琴弦，老眼昏花，他就让杜卡斯找了一个放大镜，而放大镜下的琴弦丝毫没有防损的痕迹，它的表面如宝石一样光滑晶莹，在黑暗中，它还会发出蓝色的荧光。

　　这样又过了十多天。

　　这天深夜，入睡前，老人像往常那样最后看了看那把琴，突然发现琴弦有些异样。他拿起放大镜仔细察看，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其实这迹象在几天前就出现了，只是到了现在，它才明显到能轻易察觉的程度。

　　琴弦越磨越粗。

　　第二天晚上，当老人刚把弓放到琴弦上时，年轻人突然出现了。

　　“你来要琴吗？”老人不安地问。

　　年轻人点点头。

　　“哦……如果能把它送给我的话……”

　　“绝对不行，真对不起教授，绝对不行。我不能在现在留下任何东西。”

　　老人沉思起来，他有些明白了。双手托起那把琴，他问：“那么这个，不是现在的东西了？”年轻人点点头。他现在站在窗前，窗外，银河横贯长空，群星灿烂，在这壮丽的背景前他呈现出一个黑色的剪影。

　　老人现在明白了更多的事。他想起了年轻人神奇的预测能力，其实很简单，他不是在预测，是在回忆。

　　“我是信使，我们的时代不想看到您太忧虑，所以派我来。”

　　“那么你给我带来什么呢，这把琴吗？”老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在他的一生中，整个宇宙对他就是一个大惊奇，正因为如此，他才超越别人之上，首先窥见了它最深的奥秘。

　　“不是的，这把琴只是一个证明，证明我来自未来。”

　　“怎么证明呢？”

　　“在您的时代，人们能够把质量转化为能量：原子弹，还有很快将出现的核聚变炸弹。在我们的时代，已可以把能量转化成质量，您看”，他指着那把提琴的琴弦，“它变粗了，所增加的质量是由您拉琴时产生的声波能量转化的。”老人仍然困惑地摇摇头。“我知道，这两件事不符合您的理论：－，我不可能逆时间而行；二，按照您的公式，要增加琴弦上已增加的那么多的质量，需要大得多的能量。”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宽容地笑了，“哦，理论是灰色的，”他微微叹息，“生命之树也是灰色的了。好吧，孩子，你给我带来了什么信息？”

　　“两个信息。”

　　“那么第一？”

　　“人类有未来。”

　　老人宽慰地仰躺到扶手椅上，像每一个了却了人生最后夙愿的老者一样，一种舒适感涌遍了全身，他可以真正休息了。“孩子，见到你我就应该知道这一点的。”

　　“投在日本的两颗原子弹是人类最后两颗用于实战的核弹。本世纪九十年代末，大部分国家签署了禁止核试验和防止核扩散国际公约，又过了五十年，人类的最后一颗核弹被销毁。我是在那二百年后出生的。”

　　年轻人拿起了那把他要收回的小提琴。“我该走了，为了听您的音乐，我已耽误了很多行程，我还要去三个时代，见五个人，其中有统一场论的创立者，那是距您百年以后的事了。”

　　他没说的还有：他在每个时代拜见伟人都选在其不久于人世的时候，这样可把对未来的影响减到最小。

　　“还有你带来的第二条信息呢？”

　　年轻人已拉开房门，他转过身来微笑着，似乎带着歉意。

　　“教授，上帝确实掷骰子。”

　　老人从窗口看着年轻人来到楼下，已是深夜，街上没什么人。年轻人开始脱下衣服，他也不想带走这个时代的东西。他的紧身内衣在夜色中发着荧光，那显然是他所处的时代的衣服。他没有像老人想像的那样化作一道白光离去，而是沿一条斜线急速向上升去。几秒钟后，他就消失在群星灿烂的夜空之中。他上升的速度很恒定，没有加速过程。很明显，不是他在上升，而是地球在移动，他是绝对静止的，至少在这个时空中是绝对静止的。老人猜测，他可能使自己处于一个绝对时空坐标的原点，他站在时间长河的河岸上，看着时间急流滚滚而过，愿意的话，他可以走到上下游的任何一处。

　　爱因斯坦默默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转身，又拿起了他那把旧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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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外国电影里的幽默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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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外国电影里的幽默
　　** 王小波 **

　　近来和影视圈里的朋友谈电影，我经常要提起乌迪·艾伦。这些朋友说，艾伦的片子难懂，因为里面充满了外国人的幽默。幽默这种东西很深奥，一般人没有这么大的学问，就看不懂。我说，我觉得这些片子很好懂。他们说：您是个最有学问的人哪。就因为能看懂艾伦的电影，我赚了这么一顶高帽。艾伦有部电影叫做《傻瓜》（Banana），写的也是个傻瓜，走在街上看到别人倒车，就过去指挥，非把人家指挥到墙上才算；看到别人坐在桥栏杆上，就要当胸推上一把，让人家拖着一声怪叫掉到水里——就这么个能把人气乐了的家伙，居然参加了游击队，当了南美的革命领袖？当然，这部电影想在中国上演是不容易的，但也没有什么高深的学问在内。

　　艾伦还有部片子，叫做《性——你想知道又不敢问的事情》，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片子有点荤，不在引进之列，但也不难懂。我在街道工厂学过徒，我估计我们厂的师傅看到这部片子都能笑出来；但也会有人看了不想笑。有位英国演员得了奥斯卡金像奖之后，仅仅因为他是男的，追星族的少女就对他很热情。他感慨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四十多岁、秃顶、腆着个大肚子（这就是他老兄当年的形象），这就是性感的标志啊。我也有同样感慨：原来“傻瓜”、“想知道又不敢问的事”，这就是高深的学问啊。

　　最近看过美国电影《低级小说》（又译《黑色通缉令》），里面有个笑话是这样的：一次大战时，有个美国军人给爱人买了一块金表，未来得及给她，就上了前线。他带着这块表出生入死，终于回来，把表交给了她，两人结婚生子，这块表就成了这一家的传家宝。这家的第二代又是军人，带着金表去越南打仗，被越共逮住，进了战俘营。越共常常搜战俘的身，但此人想道：我要把这传家宝藏好，交给我儿子，就把它藏在了屁眼里，一连藏了五年，直到不幸死去。在临终时，他把表托付给战友，让他一定把表给儿子。这位战友也没地方藏，又把它藏在了屁眼里，又藏了两年，才被释放。最后，这家的第三代还是个孩子时，有一天，来了一位军官（就是那位受托的战友），给他讲了这个故事，并把这件带有两个人体温，七年色、香、味的宝物，放到孩子手心里。这孩子直到四十多岁，还常常在梦里见到这一幕，然后怪叫一声吓醒。

　　鲁迅先生也讲过一个类似的故事：民国时，一位前清的遗少把玩着一件珍贵的国宝——放在手里把玩，还拿来刮鼻子，就差含在嘴里——原来这国宝是古人大殓时夹在屁眼里的石头。从这两个故事的相似之处可以看出幽默是没有国界的，用不到什么高深学问就能欣赏它；但你若是美国的老军官，就不喜欢《黑色通缉令》；你要是中国的遗老，就会不喜欢鲁迅先生的笑话。在这种情况下，人就会说：听不懂。

　　除了不想懂，还有不敢懂的情形。美国的年轻人常爱用这样一句感叹语：Holyshit！信教的老太太就听不懂。holy这个词常用在宗教方面，就如中国人说：伟大、光荣、正确。shit是屎。连在一起来说，好多人就不敢懂了。

　　在美国，教会、军队，还有社会的上层人物，受宗教和等级观念制约，时常犯有假正经的毛病，所以就成为嘲讽的对象。这种幽默中国没有，但却不难理解。中国为什么没有这种幽默，道理是明摆着的：这里的权力不容许幽默，只容许假正经。开玩笑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我喜欢说几句笑话，别人就总说：你在五七年，准是个右派。五七年有好多漫画家都当了右派。直到现在，中国还是世界上少数几个没有政治漫画的国家。于是，幽默在这个国家就成了高深莫测的学问。

　　有一部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玫瑰之名》，讲了这么一个故事：中世纪的意大利，有座修道院，院里藏了一本禁书，有很多青年僧侣冒着生命危险去偷看这本书，又有一个老古板，把每个看过这本书的人都毒死了。该老古板说道，这本禁书毒害人的心灵，动摇人的信仰，破坏教会在人间的统治——为此，他不但杀人，还放了火，把这本禁书和整个修道院都烧掉了。这是个阴森恐怖的故事，由始至终贯穿着一个悬念——这是一本什么书？可以想象，这书里肯定写了些你想知道又不敢问的事情。在电影结束时，披露了书名，它就像《低级小说》里那块沉重的金表，放进了你的掌心：它是亚里士多德久已失传的《诗学》第二部。这本书只谈了一件事：什么叫做幽默。这个故事的背景也可以放在现代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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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马裤先生 -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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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马裤先生
　　** 老舍 **

　　火车在北平东站还没开，同屋那位睡上铺的穿马裤，戴平光的眼镜，青缎子洋服上身，胸袋插着小楷羊毫，足登青绒快靴的先生发了问：“你也是从北平上车？”很和气的。

　　我倒有点迷了头，火车还没动呢，不从北平上车，难道由——由哪儿呢？我只好反攻了：“你从哪儿上车？”很和气的。我希望他说是由汉口或绥远上车，因为果然如此，那么中国火车一定已经是无轨的，可以随便走走，那多么自由！他没言语。看了看铺位，用尽全身——假如不是全身——的力气喊了声，“茶房！”

　　茶房正忙着给客人搬东西，找铺位。可是听见这么紧急的一声喊，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下，茶房跑来了。“拿毯子！”马裤先生喊。

　　“请少待一会儿，先生，”茶房很和气的说，“一开车，马上就给您铺好。”

　　马裤先生用食指挖了鼻孔一下，别无动作。

　　茶房刚走开两步。

　　“茶房！”这次连火车好似都震得直动。

　　茶房象旋风似的转过身来。

　　“拿枕头，”马裤先生大概是已经承认毯子可以迟一下，可是枕头总该先拿来。

　　“先生，请等一等，您等我忙过这会儿去，毯子和枕头就一齐全到。”茶房说的很快，可依然是很和气。

　　茶房看马裤客人没任何表示，刚转过身去要走，这次火车确是哗啦了半天，“茶房！”

　　茶房差点吓了个跟头，赶紧转回身来。

　　“拿茶！”

　　“先生请略微等一等，一开车茶水就来。”

　　马裤先生没任何的表示。茶房故意地笑了笑，表示歉意。然后搭讪着慢慢地转身，以免快转又吓个跟头。转好了身，腿刚预备好要走，背后打了个霹雳，“茶房！”

　　茶房不是假装没听见，便是耳朵已经震聋，竟自没回头，一直地快步走开。

　　“茶房！茶房！茶房！”马裤先生连喊，一声比一声高：站台上送客的跑过一群来，以为车上失了火，要不然便是出了人命。茶房始终没回头。马裤先生又挖了鼻孔一下，坐在我的床上。刚坐下，“茶房！”茶房还是没来。看着自己的磕膝，脸往下沉，沉到最长的限度，手指一挖鼻孔，脸好似刷的一下又纵回去了。然后，“你坐二等？“这是问我呢。我又毛了，我确是买的二等，难道上错了车？

　　“你呢？”我问。

　　“二等。这是二等。二等有卧铺。快开车了吧？茶房！”我拿起报纸来。

　　他站起来，数他自己的行李，一共八件，全堆在另一卧铺上——两个上铺都被他占了。数了两次，又说了话，“你的行李呢？”

　　我没言语。原来我误会了：他是善意，因为他跟着说，“可恶的茶房，怎么不给你搬行李？”

　　我非说话不可了：“我没有行李。”

　　“呕？！”他确是吓了一跳，好象坐车不带行李是大逆不道似的。“早知道，我那四只皮箱也可以不打行李票了！”这回该轮着我了，“呕？！”我心里说，“幸而是如此，不然的话，把四只皮箱也搬进来，还有睡觉的地方啊？！”

　　我对面的铺位也来了客人，他也没有行李，除了手中提着个扁皮夹。

　　“呕？！”马裤先生又出了声，“早知道你们都没行李，那口棺材也可以不另起票了！”

　　我决定了。下次旅行一定带行李，真要陪着棺材睡一夜，谁受得了！

　　茶房从门前走过。

　　“茶房！拿毛巾把！”

　　“等等，”茶房似乎下了抵抗的决心。

　　马裤先生把领带解开，摘下领子来，分别挂在铁钩上：所有的钩子都被占了，他的帽子，大衣，已占了两个。车开了，他顿时想起买报，“茶房！”

　　茶房没有来。我把我的报赠给他，我的耳鼓出的主意。

　　他爬上了上铺，在我的头上脱靴子，并且击打靴底上的土。枕着个手提箱，用我的报纸盖上脸，车还没到永定门，他睡着了。

　　我心中安坦了许多。

　　到了丰台，车还没站住，上面出了声，“茶房！”没等茶房答应，他又睡着了，大概这次是梦话。

　　过了丰台，茶房拿来两壶热茶。我和对面的客人——一位四十来岁平平无奇的人，脸上的肉还可观——吃茶闲扯。大概还没到廊房，上面又打了雷，“茶房！”

　　茶房来了，眉毛拧得好象要把谁吃了才痛快。

　　“干吗？先——生——”

　　“拿茶！”上面的雷声响亮。

　　“这不是两壶？”茶房指着小桌说。

　　“上边另要一壶！”

　　“好吧！”茶房退出去。

　　“茶房！”

　　茶房的眉毛拧得直往下落毛。

　　“不要茶，要一壶开水！”

　　“好啦！”

　　“茶房！”

　　我直怕茶房的眉毛脱净！

　　“拿毯子，拿枕头，打手巾把，拿——”似乎没想起拿什么好。

　　“先生，您等一等。天津还上客人呢，过了天津我们一总收拾，也耽误不了您睡觉！”

　　茶房一气说完，扭头就走，好象永远不再想回来。

　　待了会儿，开水到了，马裤先生又入了梦乡，呼声只比“茶房”小一点。可是匀调，继续不断，有时呼声稍低一点。用咬牙来补上。

　　“开水，先生！”

　　“茶房！”

　　“就在这儿，开水！”

　　“拿手纸！”

　　“厕所里有。”

　　“茶房！厕所在哪边？”

　　“哪边都有。”

　　“茶房！”

　　“回头见。”

　　“茶房！茶房！！茶房！！”

　　没有应声。

　　“呼——呼呼——呼”又睡了。

　　有趣！

　　到了天津。又上来些旅客。马裤先生醒了，对着壶嘴喝了一气水。又在我头上击打靴底。穿上靴子，溜下来，食指挖了鼻孔一下，看了看外面。“茶房！”

　　恰巧茶房在门前经过。

　　“拿毯子！”

　　“毯子就来。”

　　马裤先生出去，呆呆地立在走廊中间，专为阻碍来往的旅客与脚夫。忽然用力挖了鼻孔一下，走了。下了车，看看梨，没买；看看报，没买；看看脚行的号衣，更没作用。又上来了，向我招呼了声，“天津，唉？”我没言语。他向自己说，“问问茶房，”紧跟着一个雷，“茶房！”我后悔了，赶紧的说，“是天津，没错儿。”

　　“总得问问茶房，茶房！”

　　我笑了，没法再忍住。

　　车好容易又从天津开走。

　　刚一开车，茶房给马裤先生拿来头一份毯子枕头和手巾把。马裤先生用手巾把耳鼻孔全钻得到家，这一把手巾擦了至少有一刻钟，最后用手巾擦了擦手提箱上的土。

　　我给他数着，从老站到总站的十来分钟之间，他又喊了四五十声茶房。茶房只来了一次，他的问题是火车向哪面走呢？茶房的回答是不知道，于是又引起他的建议，车上总该有人知道，茶房应当负责去问。茶房说，连驶车的也不晓得东西南北。于是他几乎变了颜色，万一车走迷了路？！茶房没再回答，可是又掉了几根眉毛。

　　他又睡了，这次是在头上摔了摔袜子，可是一口痰并没往下唾，而是照顾了车顶。

　　我睡不着是当然的，我早已看清，除非有一对“避呼耳套”当然不能睡着。可怜的是别屋的人，他们并没预备来熬夜，可是在这种带钩的呼声下，还只好是白瞪眼一夜。

　　我的目的地是德州，天将亮就到了。谢天谢地！

　　车在此处停半点钟，我雇好车，进了城，还清清楚楚地听见“茶房！”

　　一个多礼拜了，我还惦记着茶房的眉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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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相信不相信
　　** 龙应台 **

　　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后来一件一件变成不相信。 

　　曾经相信过文明的力量，后来知道，原来人的愚昧和野蛮不因文明的进展而消失，只是愚昧野蛮有很多不同的面貌：纯朴的农民工人、深沉的知识份子、自信的政治领袖、替天行道的王师，都可能有不同形式的巨大愚昧和巨大野蛮，而且野蛮和文明之间，竟然只有极其细微、随时可以被抹掉的一线之隔. 

　　曾经相信过正义，后来知道，原来同时完全可以存在两种正义，而且彼此抵触，冰火不容。选择其中之一，正义同时就意味着不正义。而且，你绝对看不出，某些人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机热烈主张某一个特定的正义，其中隐藏着深不可测的不正义。 

　　曾经相信过理想主义者，后来知道，理想主义者往往经不起权力的测试：一掌有权力，他或者变成当初自己誓死反对的“邪恶”，或者，他在现实的场域里不堪一击，一下就被弄权者拉下马来，完全没有机会去实现他的理想。理想主义者要有品格，才能不被权力腐化；理想主义者要有能力，才能将理想转化为实践。 

　　曾经相信过爱情，后来知道，原来爱情必须转化为亲情才可能持久，但是转化为亲情的爱情，犹如化入杯水中的冰块—它还是冰块吗？ 

　　曾经相信过海枯石烂作为永恒不灭的表征，后来知道，原来海其实很容易枯，石，原来很容易烂。雨水，很可能不再来，沧海，不会再成桑田。原来，自己脚下所踩的地球，很容易被毁灭。 

　　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有些其实到今天也还相信。 

　　譬如国也许不可爱，但是土地和人可以爱。譬如史也许不能信，但是对于真相的追求可以无止尽。譬如文明也许脆弱不堪，但是除文明外我们其实别无依靠。譬如正义也许极为可疑，但是在乎正义比不在乎要安全。譬如理想主义者也许成就不了大事大业，但是没有他们社会一定不一样。譬如爱情总是幻灭的多，但是萤火虫在夜里发光从来就不是为了保持光。譬如海枯石烂的永恒也许不存在，但是如果一粒沙里有一个无穷的宇宙，一刹那里想必也有一个不变不移的时间。 

　　那么，有没有什么，是我二十岁前不相信的，现在却信了呢？ 

　　有的，不过都是些最平凡的老生常谈。曾经不相信“性格决定命运”，现在相信了。曾经不相信“色即是空”，现在相信了。曾经不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有点信了。曾经不相信无法实证的事情，现在也还没准备相信，但是，有些无关实证的感觉，我明白了，譬如李叔同圆寂前最后的手书：“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相信与不相信之间，仿佛还有令人沉吟的深度。 

　　我们总是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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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精确的婚姻科学 - 欧.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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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精确的婚姻科学
　　** 欧.亨利 **

　　杰夫·彼得斯和安迪·塔克是永远不能被信任的人。一天，两个人计划做一项婚姻生意，妄图在短时间内轻松地捞上一笔。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拟写一则征婚广告。

　　其广告全文如下：

　　“迷人寡妇一名，美丽、贤淑，气质高雅，年方三十二岁，欲再婚。她拥有两千美元及大量资产，希望寻找一位充满爱心的男士为伴，不求对方拥有多少财产，只要他忠实诚恳，有良好的投资眼光，善于理财，相貌平平或者年龄稍大无妨，来信请附上地址和详情。联系人：伊利诺伊州开罗市婚姻代理彼得斯、塔克。”

　　写完广告后，杰夫·彼得斯对安迪·塔克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可现在，我们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女人呢？”

　　安迪不快地瞪了杰夫一眼，说：“一则征婚广告与女人有何相干？”

　　“听着！”杰夫回答，“安迪，你知道我的原则。在所有违法的生意中，我们必须遵循法律的每一个细节。出售的货物必须存在，它要看得见摸得着！正因如此，警察才一直没找我麻烦。现在，为了这生意能一帆风顺地进行，我们必须依照广告所言找到一个迷人的寡妇，有无美貌无所谓。”

　　“好吧。”安迪略一思索说，“那样最好，以防有人来调查我们。但是，你指望到哪儿找这样一个寡妇，她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没有结果的婚姻计划上？”

　　杰夫说他知道一个女人。

　　“我的一位老朋友扎克·特罗特因为酒精中毒死亡，留下一位遗孀。”他说，“我过去常常去他们家，我想可以请她与我们合作。”

　　特罗特夫人住在不远的一座小城，杰夫·彼得斯过去看她。她既不漂亮也不年轻，不过，杰夫觉得她正合适。

　　“您做的这生意正当吗，彼得斯先生？”当杰夫告诉她要她做什么时，她问。

　　“特罗特夫人，”杰夫说，“全国会有三千个男人，为了取得你的钱和财产想与你结婚。他们打算拿什么作为交换呢？没有！除了一副懒骨头，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都是些一无是处的家伙，是想撞大运的骗子，我们打算狠狠地教训一下他们！这是一次了不起的正义行动，这样你能满意吗？”

　　“满意，彼得斯先生。”她说，“我的任务是什么？我需要一一拒绝他们，还是一股脑儿把他们全甩掉？”

　　杰夫解释说，她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她只需住在一个安静的旅馆里，不用做任何工作，他和安迪会全权照管整个生意。但是他提醒她，有些求婚者可能会来拜访她。那时，她需要会见他们，并当面拒绝他们。他和安迪每周会支付给她二十五美元的薪金，并包旅馆食宿费。

　　“给我五分钟准备一下。”特罗特夫人说，“我马上跟你走。”

　　杰夫带她进了城，把她安置在一个离他和安迪的住所足够远的旅馆，以免引起怀疑。

　　现在，诱饵已经准备妥当，只待鱼儿上钩！杰夫·彼得斯和安迪·塔克把征婚广告刊登在全国各大报纸上，并用特罗特夫人的名字在银行里存了两千美元。他们把存折交给她，一旦有人质疑，她可以把存折出示给他看。他们确信特罗特夫人是可以信任的，把钱存在她的名下很安全。他们的广告一经刊出，求婚信件随即蜂拥而至——每天有超过一百封。杰夫和安迪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回复这些信件。大多数写信者都说他们失了业，得不到社会的理解，但是他们充满爱心，拥有许多好品质，条件完全符合要求。

　　杰夫和安迪答复每封信时，都对写信者予以高度赞扬，要求他们寄来近照和详情，并随信附寄两美元，以资把他们的第二封信转给迷人的寡妇。

　　几乎所有人都在回信中寄来了所要求的两美元。这钱来得相当容易，只需动动手指拆开信封，他们每天就能收获约两百美元。不过，也有少数男人亲自过来求婚。杰夫和安迪把他们送到特罗特夫人那里，由她完成其余的工作。

　　一天，联邦邮政的检查员过来调查，但是杰夫未让他发现丝毫违法迹象，检查员满意地走了。

　　大约三个月后，杰夫和安迪已经收到了五千多美元，他们决定就此收手。一些人已经开始怀疑他们，并且，特罗特夫人也已经厌倦了她的工作。有太多的求婚者过来见她，她非常不喜欢。

　　杰夫去特罗特夫人住的旅馆支付她应得的酬金，并与她道别。当然，他也想拿回那两千美元的存折。

　　当杰夫走进她的房间时，发现她正哭得像个不想上学的孩子。

　　“怎么回事？有人伤害你了，还是想家了？”杰夫问她。

　　“不，彼得斯先生。”她说，“因为您是我丈夫的好朋友，我可以告诉您。彼得斯先生，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人，他是我心目中一直追寻的理想伴侣，我无法忍受不能接受他的求婚。”

　　“那就接受吧。”杰夫说，“他像你爱他一样地爱你吗？”

　　“是的。”特罗特夫人回答，“但是有一个问题，他是看到您的广告后前来求婚的，除非我给他两千美元，否则他是不会娶我的。他的名字叫威廉·威尔金森。”

　　杰夫感觉有些对不起她。他说，很高兴让她把那两千美元送给威尔金森先生，希望那样她就能开心，不过他必须把此事告知他的合作伙伴。杰夫回到旅馆与安迪商议此事。

　　“我想就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安迪说，“在任何牵涉感情的计划中，你根本不能指望一个女人会全心全意与你合作。”

　　杰夫说他们引得一个女人伤心是一件遗憾的事儿，安迪表示赞同。

　　“我告诉你，我乐意促成此事。”安迪说，“杰夫，你一直是一个慷慨的、好心肠之人，或许我心太硬、世故又多疑。这次我退一步，你去见特罗特夫人吧！让她把那两千美元从银行取出来，送给威尔金森那个家伙，并祝她幸福。”

　　杰夫抓着安迪的手握了许久，然后，他去旅馆见特罗特夫人。听到这一喜讯，特罗特夫人喜极而泣。

　　两天后，杰夫和安迪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在我们离开前，你不想见见特罗特夫人吗？”杰夫问安迪，“她一定想认识你，并想向你表示她由衷的感谢。”

　　“为什么，我想不会。”安迪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去赶火车。”

　　杰夫把骗来的所有钱全绑在他的腰上。这时，安迪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一大沓纸钞，让杰夫与其他的钱放在一起。

　　“这是什么？”杰夫问。

　　“特罗特夫人的那两千美元。”安迪说。

　　“你怎么得到的？”杰夫问。

　　“她给我的。”安迪回答，“我每周有三个晚上去拜访她，已经一个多月了。”

　　“你就是威廉·威尔金森？”杰夫问。

　　“正是。”安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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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八宝饭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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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八宝饭
　　** 梁实秋 **

　　席终一道甜菜八宝饭通常是广受欢迎的，不过够标准的不多见。其实做法简单，只有一个秘诀――不惜工本。

　　八宝饭主要的是糯米。糯米要烂，越烂越好，而糯米不易蒸烂。所以事先要把糯米煮过，至少要煮成八分烂。这是最关重要的一点。所谓八宝并没有一定。莲子是不可少的。莲子也不易烂，有的莲子永远也烂不了，所以要选容易烂的莲子，也要事先煮得八分烂。莲子不妨多。

　　桂圆肉不可或缺。台湾盛产桂圆，且有剥好了的桂圆肉可买。

　　美国的葡萄干，白的红的都可以用，兼备二种更好。

　　银杏，即白果，剥了皮，煮一下，去其苦味，红枣可以用，不宜多，因为带皮带核，吐起来麻烦。美国的干李子（prune），黑黑大大的，不妨用几个。

　　豆沙一大碗当然要早做好。

　　如果有红丝青丝，作装饰也不错。

　　以上配料预备好，取较浅的大碗一，抹上一层油，防其粘碗。把莲子桂圆肉等一圈圈的铺在碗底，或一瓣瓣的铺在碗底，然后轻轻的放进糯米，再填入豆沙，填得平平的一大碗，上笼去蒸。蒸的时间不妨长，使碗里的东西充分松软膨胀，凝为一体，上桌的时候，取大盘一，把碗里的东西翻扣在大盘里，浇上稀释的冰糖汁，表面上再放几颗罐头的红樱桃，就更好看了。

　　八宝饭是甜点心，但不宜太甜，所以豆沙里糯米不宜加糖太多。

　　豆沙糯米里可以拌上一点猪油，但不宜多，多了太腻。

　　从前八宝饭上桌，先端上两小碗白水，供大家洗匙，实在恶劣。现在多是每人一份小碗小匙，体面得多。如果大盘八宝饭再备两个大羹匙，大家共用，就更好了。有人喜欢在取食之前先把八宝饭搅和一阵，像是拌搅水泥一般，也大可不必。若是舍大匙而不用，用小匙直接取食，再把小匙直接放在口里舔，那一副吃相就令人不敢恭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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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大风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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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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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风
　　** 阿城 **

　　一

　　老吴最喜欢的一条毛主席语录是“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

　　老吴想过，很对。编了四十年刊物，凡经我手签发的文章，从来没有错漏，靠的就是认真。愈是名家，愈要小心。运动来了，他们也写到很急，急，就容易有失误。人没有不出错的，名家也是人嘛。

　　老吴的麻烦是，他把心里的体会在政治学习会上讲出来了。

　　学习会是每个星期都有的，每个人都要发言的。

　　老孙，几个月前是编辑，听了以后，说，你的意思是毛主席也会出错了？

　　老吴脸筋跳着，说，我一些些那个样子的意思也没有！

　　老齐，几个月前也是编辑，点了树下头，说，深挖下去的话，其实有一层恶毒之处，我们都知道，毛主席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是中国革命的伟大领袖，把毛主席等同我们这样的人，大家可以想想，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老齐向来说话很慢，老吴很有时间镇静下来。

　　老齐刚说完，老吴就说，你的意思是。敬爱的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人了？

　　老齐看着老吴，之后，看看老孙，看看其他人，再看着老吴。

　　老吴一个眼睛是惊叹号，一个眼睛是不用回答的疑问号。

　　大家都看着进驻杂志社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宣传毛泽东思想工作队，简称军宣队的班长大李。

　　大李卷了一支锥形的烟，叼在嘴上，划着火柴，挤起左眼。点好，把桌上的帽子甩到后脑勺，话和烟纠缠着出来。

　　“要叫俺说？好！俺说。

　　俺会种地，会打枪，你们哪个会？？要不是个文化大革命，俺不会到这个城里，也不会拉扯着你们学习毛泽东思想。学习毛泽东思想就学习毛泽东思想，哪个叫你们仿老婆子拌嘴？寻思俺看不出来呢！

　　骂人不带屌，杀人不用刀，说你们是臭老九，俺寻思了，不冤枉！简简单单一条语录儿，吓唬来吓唬去，乌龟咬王八的球，哪个咬到哪个来？要叫俺说，秃子头上走虱虫，明摆着的三个字，共产党，共产党讲究个认真。你们，都算上，哪个是共产党？”

　　是的没有说是，不是的没有说不是，都看着大李。

　　二

　　之后，回去打点行李，下五七干部学校。

　　干校除了劳动，学习，开批判会，当然还要吃饭。

　　吃了饭，当然还要拉屎。

　　干校七百人，每天下来，三个茅房的坑，当然都是满的。满了当然掏出去，好能再拉。

　　粪不难掏，用长把的勺舀到大桶里，把桶挑出去，倒在场上，晾干就是了。难的是防猪吃和防狗吃。

　　猪和狗，都有背景，不是好惹的，猪是贫下中农的猪，狗呢，也是贫下中农的狗。打狗须看主人，轰猪呢，自然也要看主人。

　　狗改不了吃屎，批判稿上常用来形容除无产阶级以外的阶级的本性的俗语，却是一件需要认真的事。

　　老齐被分配去看猪和狗。老齐看稿子很快，会认很潦草的字。

　　于是，不是屎被猪和狗吃了，就是猪和狗被老齐打了。

　　批判会上，老齐的罪，最轻的是，不认真。老孙发了言，老吴也发了言，大家都发言了。

　　老齐连夜写了检讨。以后不断地写检讨，因为狗改不了吃屎。

　　三

　　粪倒在场上，晾一两天，就成了粪干。粪干需要大致捣碎，之后扬到地里去，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不让老齐看猪和狗了。老齐、老吴和老孙，都去捣粪干。

　　老孙捣得很认真，居然在干校的大喇叭里被表扬了一句。

　　老吴和老齐，决心更认真。

　　先用石头把粪干砸裂，再砸，粪干成了小块。再砸，粪干由黑变赭。再砸，由赭变黄，变金黄，变象牙白，呈短纤维状，轻轻地软软的，有一股子热烘烘的干草香气，像肉松。

　　四

　　起风了，突然间就很大。

　　粪都在天上。

　　老齐、老吴、老孙猪、狗，都望着天上。他们觉得，好久没有抬头看过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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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葡萄的精灵 - 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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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葡萄的精灵
　　** 王蒙 **

　　穆敏老爹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而一个严肃的穆斯林，是既禁烟又禁酒的。

　　有一次，生产队的管理委员会在我的房东穆敏老爹家召开。会上，老爹对队长哈尔穆拉特的工作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说他安排生产没计划，致使场上的粮食大量受潮变质，老爹说了一句：“头脑在哪里呢？”

　　哈尔穆拉特虽说已经四十岁了，还是个火爆性子，听了老爹的批评立即把头上戴的紫绒小花帽摘下，露出剃光了的尖而小的头。与他的一米八的身高相比，他的头实在太小了，头顶之尖，令人想起鸡蛋的小头。我在一旁闲坐旁观，看到他的头颅真面目，几乎笑出声来。

　　“就这儿，我的头！”哈尔穆拉特道，“看见这帽子了么？真正的绣花帽，不是路上捡的，也不是偷的，伊宁市巴扎上十二块钱买回来的！”

　　类似后面的话我常常从人们的争吵中听到，揣测它的意思是通过强调自己的帽子的价值和尊严来表述自己的脑袋和整个人的价值和尊严。

　　维吾尔族，确是一个讲究辞令和善于辞令的民族。

　　队长一着急，老爹就笑了，别的队委也笑了，旁观的阿依穆罕大娘与我也笑了。笑声中副队长批评哈尔穆拉特说：“契达玛斯！”这句话直译是“受不了”，意译是“小心眼儿。”

　　哈尔穆拉特也尴尬地笑了，为了挽回面子，他慷慨地打开自己的烟荷包，拿一沓裁好了的报纸，每人发一条，然后一撮一撮地给大家分发金粒中杂有绿屑的莫合烟。

　　显然是在分发纸与烟的过程中得到了灵感，队长忽然给从不吸烟的穆敏老爹手中塞了一条纸，并宣称：“今天我们要请穆敏吸烟，不吸不行。”

　　于是，大家笑了起来。

　　老爹无法拒绝，便也卷一支松松垮垮的烟，用火柴点着以后，别人是吸，他是吹，很认真地向外吹，发出一种只有五岁以下的孩子才可能发出的呜呜声。

　　所有的人都笑成了一团，老妈妈更是笑出了眼泪。生活愈艰难，人们愈是有取乐的要求。虽然事后想起来，也许我们分析不清楚，令一个操守严格者破戒，究竟为什么那么可喜。

　　这就是我看到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穆敏老爹吸烟。

　　至于老爹饮酒的故事就要复杂一点了。

　　老爹与大娘是很重视食物的凉性与热性的，他们认为，一切食物都具有凉或者热的属性，非此即彼。例如包谷是热性的，抓饭是热性的，鸡蛋尤其热。如果夏天而又吃了包谷或抓饭或鸡蛋，就容易受热生病。生了这种热出来的病，需要吃凉性的东西。阿依穆罕最喜爱的凉性药用食品是醋拌萝卜丝。遇到老爹染恙，她采取的第一项医疗措施往往便是切萝卜，然后放上少许盐和大量的醋，而老爹吃后，症状立刻就会减轻一些。

　　防患于未然的办法则是在夏季制作清凉饮料。酸奶和浓缩酸奶——大娘把酸奶用干净的纱布兜起，挂在葡萄架上，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剩下的雪白半流质半固体的浓缩酸奶，实在好吃极了。可惜，做得不多，穆敏老爹不是很爱吃酸奶，而且牛奶脱脂后经常要卖掉，换几个零花钱。

　　阿依穆罕大娘还用糜米放在瓦罐里，做出了一种既像黄酒、又像啤酒、也像喀瓦斯、还像哈萨克夏牧场的酸马奶一样的叫做“泡孜”的饮料，喝上一口，酸、苦、甜、凉、热俱全，我也很喜欢。

　　但穆敏老爹不满意，他说大娘做的这些都不好喝，不如干脆晾点凉茶。

　　一九六九年，是我们的小院里栽上葡萄的第三年。这一年，绿的和紫的葡萄圆珠累累，成堆成串，惹得许多嗜食甜汁的野蜂整天围着葡萄架飞，乌鸦与麻雀也常来光顾。

　　“您做的那些饮料都太没有劲，我这次要做葡萄酒。”穆敏向阿依穆罕宣布。

　　阿依穆罕撇一撇嘴。

　　秋后，老爹把葡萄摘下来，留出来吃的与卖的。又从卫生院找来两个有刻度的玻璃瓶，每个瓶可装药水五百克的那一种。他让老太婆把瓶子反复洗刷清洁，然后，他用煮过的白纱布挤压和过滤葡萄原汁，先用一个搪瓷盆子把葡萄汁盛起，再通过漏斗，将葡萄汁灌入两个玻璃瓶里。

　　知道老爹在酿酒，而且是原汁葡萄酒，我也有点兴趣，便拿出两块还是在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食品部买到的糯米酒酿，“给，这是最好的酒药，请您把它化开，对到葡萄汁里。”

　　老爹看了看它，大摇其头：“不要酒药，不要酒药。”

　　“不要酒药怎么能酿？”

　　“这是最好的葡萄酒。好葡萄挂在藤上自己就会变成酒。老王，您没有吃过吗？摘晚了的葡萄本身就有一种酒味。哪有酿葡萄酒还要放酒药的道理？”

　　老爹的话使我将信将疑。葡萄这种东西的成分大概最容易变成酒，有时一串葡萄放的时间长一些，又有外伤，便会发酵，发酵的结果常常是酒香满口，这是我亲口尝过的。但葡萄汁灌到瓶里，再密封起来，自己就能变成酒？如果这样，造葡萄酒不是易如儿戏吗？

　　老爹信心百倍地把两个药瓶特用的橡皮塞心子塞入瓶口，再把橡皮翻转过来把瓶口严严实实地包起来。现在，即使倒提瓶子，也不会洒出一滴葡萄汁来了。

　　两个玻璃瓶悬挂在葡萄架向阳的那一面柱子上，晚秋的阳光把它们照得亮亮的。

　　一个多星期以后，瓶子里出现了气泡，液体开始变得混浊起来。我有些兴奋，也有些惊慌，把这个情况报告给穆敏老爹。

　　老爹笑嘻嘻地点点头，眼珠一转一转，满意地摆动着胡须，他说：“就是要这个样子的。”

　　晚秋是多雨的季节，晚秋的连绵阴雨使瓶子的表面也变得污浊了，气泡也没有了。

　　我再次去报告。老爹说：“好，好！它要沸腾的，沸腾几次，再平静几次，就变成好酒了。”

　　晚秋的雨变成了初冬的雪，葡萄秧已经从架上取下来，盘好，掩埋起来了，葡萄架显得空荡荡的。天晴以后，我透过寂寞的葡萄汁瓶眺望白雪皑皑的天山，望到了一个神秘的变形的世界。

　　在无风的时候，初冬的太阳仍然是温煦的。透过花花点点的玻璃瓶，我看到，果然，已经平静的葡萄汁又活跃起来了，升腾翻滚，气泡一个接着一个，我感到，那里面不是装了准备酿酒的葡萄汁，而是装了《天方夜谭》里的魔鬼。

　　北风呼啸，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的前锋已经侵入伊犁河谷，我提醒老爹说：“该把两只瓶子收回来了。”

　　“不用管它，那酒自身是热的。”

　　果然，什么东西都结了冰了，然而混浊的瓶子里装着的混浊的葡萄汁还是流动的。气泡没有了，装入瓶子的魔鬼的不安的灵魂又暂时平息了。

　　直到冬至，老爹才把瓶子收到室内，并一再嘱咐：“酒还没有做成呢，谁也不准动。”

　　……终于，漫长的北疆的冬天过去了，伊犁河谷吹遍了解冻的春风，到处钻出了绿草芽儿，苹果树花开似锦，葡萄秧开墩见天日，百灵鸟在空中边飞边唱，成双的家燕从南方回到了伊犁故乡。两个没有擦拭过的玻璃瓶子，重新迎着太阳挂在了原来的地方。

　　“魔鬼”又闹了两次，葡萄汁在曝晒下煎熬翻滚。我提心吊胆，怕这两个瓶子像红卫兵武斗用的土造手榴弹一样爆炸。

　　还是老爹说得对，在经过这样几次沸腾以后，我们的葡萄原汁，不但平静了，而且净化了，不但不再混浊，不再有任何絮状沉淀物，而且没有颜色了，晶莹剔透，超凡脱俗，如深山秋水，观之心清目明。

　　一九七○年夏季到来的时候，穆敏老爹把两个瓶子摘下来，擦拭干净，喜滋滋地告诉我：“我的葡萄汁已经成为葡萄酒喽！”然后，他友好地问：“您不尝一点么？老王！”

　　我非常高兴能得到这种殊宠殊荣，而且，动乱的岁月、少数民族的朋友、农村的劳动，使我愈来愈爱上了酒，而这酒，又不同寻常，是我亲眼看着老爹一手制造的，经历了伊犁河谷的秋冬春夏全部季节。

　　我把一点点“酒”倒在一个小木勺里，用舌头一舔，几乎叫了起来：“这不是酒！这是醋，不，这不是醋，是盐酸！”确实，酸得我的舌头像着了火。

　　“那就更好了，酸，说明有劲！这个酒有劲得很！”老爹点点头，自我夸奖。

　　在维吾尔口语里，“酸”“苦”“辣”往往用一个词。维语中还有一个专门表述酸的词，我忘记了。我想，老爹一定以为我说的是“辣”，类似二锅头的那种辣了，所以我愈是说酸，他就愈得意地说他的酒造得好，有劲儿。

　　我把木勺递给了老爹：“您自己尝一尝，我说的不是类似白酒的那种辣，而是咱们拌凉面用的醋的那种酸。”

　　穆敏老爹完全不理睬我的分辩，也不肯自己尝，他把木勺里的酒小心翼翼地倒回瓶子，点滴不浪费，然后一丝不苟地塞好瓶塞。他说：“这样的酒是不能随便喝的，我要让老婆子做几个肉菜，再拌一个萝卜，我要请几个朋友来。”

　　“您请谁来呢？”这使我感兴趣了，因为，老太婆是经常请一些女客来共同喝茶、或者吃苹果、或者吃葡萄的，至于老爹，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请客呢，更不要说请客饮酒吃肉了。

　　这个问题难住了老爹，他面孔变得严肃起来，看来他在认真思索，他终于变得十分惶惑了。“是的，请谁呢？谁是我的朋友呢？好像都是我的朋友，又好像都不是……”

　　一个月过去了，老爹没有请人来，我也不再想喝那两瓶酒。晚上睡觉的时候，平视着放在窗台上那两瓶非酒非醋的液体，我甚至为它俩觉得有些寂寞。

　　一天夜间，大雨刚住，大约有一点半钟了，我们都已睡熟，忽听门外大呼小叫：“老王！老王哥！”随着叫声，还有一片哄笑。

　　我起床披衣去开院门，只见大队民兵连长艾尔肯和会计独眼伊敏还有邻近大队的一个精悍的青年人在那里，三个人酒气熏天。艾尔肯放低了声音说：“老王哥，今天晚上在我家有个聚会，结果，三瓶子伊犁大曲都喝光了，巴郎子们还不满足，还要喝，我们去了经常贮酒的教员达吾德家，又到了公社干部穆萨哥家，不巧，他们的酒都喝完了。听说穆敏哥家有两大瓶自酿的酒，请你向穆敏哥要来，带上酒，与我们一起走。”

　　“那酒……”我正迟疑着，老爹已经起身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两瓶酒。原来，他已听到了艾尔肯的话。老爹的样子非常愉快，好像十分乐于为这两瓶“酒”找到这样体面的出路，好像他早已在等待需要他的酒的人的到来。

　　“拿去吧！这酒的力量可大了！啊！”

　　“走，老王哥，我们一起走！”艾尔肯接过酒，欢呼道。

　　“请别生气，我不去了，我已经睡了……”

　　“睡觉算什么？去您的那个睡觉吧，我们过去睡过觉，今后也要睡觉的，我们有的是时间睡，有问题吗？没问题。如果您去了，啊，我们的聚会就真正地抖起来了。”艾尔肯喝得已经有点站立不稳，一面摇摆着他那健美的身躯，一面喘着气，做着手势，口若悬河。

　　艾尔肯是我们大队的一个机灵鬼，他的化险为夷、逢凶化吉的故事我将在另外的小说中讲，他的盛情是不能拒绝的，有时我甚至觉得我是需要他的保护的。于是，我跟着三个青年去了。

　　艾尔肯家里肉味儿、洋葱味儿、茶味儿、烟味儿、奶味儿十足，酒气熏天。人们靠墙坐着围成一圈，中间是饭单铺在毡子上，饭单上杯盘碗盏狼藉，酒已经喝到了八九成。由于酒没了，大家在喝茶、抽烟，东一句西一句地唱着歌，看到我们进来，一片欢呼，既是对艾尔肯手提着的穆敏老爹造的两瓶“酒”，也是对我。

　　我看到在座的有大队干部，有社员，有一名公社干部，有一名正在公社搞“斗批改”的宣传队员，有一名被宣传队揪斗、最近又解脱了的社员，有两派群众组织的头目。艾尔肯可真行，虎、牛、羊、鸟、鱼都能被他拉到一起吃酒赴宴！

　　艾尔肯拿起一个小小的酒杯，把老爹的“酒”满满地斟上，充满感情地先发表了一通对我的颇多溢美的“致敬演说”，然后在众人的欢笑声中，将这杯酒敬给了我。

　　再无别的办法，为了民族团结，为了与农民的友谊，也为了伊犁河畔父老兄弟对我的深情厚意，我拿起这杯酒，一仰脖子，咯地吞了下去。

　　我整个嘴都是火辣辣的，我张大了口。我的表情使座上众客体会到了酒的力量，纷纷议论：“好酒！赛过伊犁大曲！穆敏老爹做的还能有错！”

　　过了一分钟，刚刚闭上嘴的我忽然辨出了一丝沁人心脾的幽香，我立刻忆起了这酒的前身前世，在一个轮回以前的玫瑰紫葡萄的甘甜、芬芳、晶莹、娇妍。原来这酒并不像我上次用舌尖在木勺里舔了一下时所尝到的那样糟，它当然不是醋，更不是盐酸！醋和盐酸里何曾有这样的夏的阳光，秋的沉郁，冬的山雪和春的苏醒？醋和盐酸里何曾有这伊犁河谷的葱郁与辽阔？酸涩之中仍然包含着往日的充满柔情的灵魂？

　　酒杯轮流下传，每人一杯，转了一圈以后，又一圈，大家又唱又跳又笑，齐声赞美老爹的酒好。

　　我也想，穆敏老爹酿的酒委实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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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失去四肢的泳者
　　** 毕淑敏 **

　　一位外国女孩，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举行残疾人运动会，报名的时候，来了一个失去了双腿的人，说他要参加游泳比赛。登记小姐很小心地问他在水里将怎样游，失去双腿的人说他会用双手游泳。

　　又来了一个失去了双臂的人，也要报名参加游泳比赛，小姐问他将如何游，失去双臂的人说他会用双腿游泳。

　　小姐刚给他们登记完了，来了一个既没有双腿也没有双臂，也就是说，整个失去了四肢的人，也要报名参加游泳比赛。小姐竭力镇静自己，小声问他将怎样游泳，那人笑嘻嘻地答道：“我将用耳朵游泳。”

　　他失去四肢的躯体好似圆滚滚的梭。由于长久的努力，他的耳朵大而强健，能十分灵活地扑动向前。下水试游，他如同一枚鱼雷出膛，速度比常人还快。于是，知道底细的人们暗暗传说，一个伟大的世界纪录即将诞生。

　　正式比赛那一天，人山人海。当失去四肢的人出现在跳台的时候，简直山呼海啸。发令枪响了，运动员嘭嘭入水。一道道白箭推进，浪花迸溅，竟令人一时看不清英雄的所在。比赛的结果出来了，冠军是失去双腿的人。季军是……

　　英雄呢？没有人看到英雄在哪里，起码是在终点线的附近，找不着英雄独特的身姿。真奇怪，大家分明看到失去四肢的游泳者，跳进水里了啊！

　　于是更多的人开始寻找，终于在起点附近摸到了英雄。他沉入水底，已经淹死了。在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鲜艳的游泳帽，遮住了耳朵。那是根据泳场规则，在比赛前由一位美丽的姑娘给他戴上的。

　　我曾指导这个故事讲给旁人听。听完这后的反应，形形色色。

　　有人说，那是一个阴谋。可能是哪个想夺冠军的人出的损招——扼杀了别人才能保住自己。

　　有人说，那个来送泳帽的人，如果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就好了。泳者就不会神魂颠倒。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忘记了他的耳朵的功能，他也会保持清醒，拒绝戴那顶美丽杀人的帽子。

　　有人说，既然没了手和脚，就该守本分，游什么泳呢？要知道水火无情，孤注一掷的时候，风险随时会将你吞没。

　　有人说，为什么要有这么混账的规则，游泳帽有什么作用？各行各业都有这种教条的规矩，不知害了多少人才，重重陋习何时才会终结？

　　这把这些议论告诉女孩。她说，干吗都是负面？这是一个笑话啊，虽然有一点深沉。当我们没有脚的时候，我们可以用手奋斗。当我们手和脚都没有的时候风们可以用耳朵奋斗。

　　但是，即使在这时，我们依然有失败甚至完全毁灭的可能。很多英雄，在战胜了常人难以想像的艰难困苦之后，并没有得到最后的成功。

　　凶手正是自己的耳朵——你的最值得骄傲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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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好的时光
　　** 刘瑜 **

　　她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呢？几十年前的细枝末节，金色阔条纹束发带，淡粉红薄呢旗袍，白帆布喇叭管长褂……她记得每一件衣服的颜色和布料，但是不记得那场轰轰烈烈的战争。那有什么奇怪呢，她是张爱玲。《小团圆》不好看，情节杂乱，语言急促。张爱玲写这个书，大约是想终老之前把这一生交待清楚，但是又缺乏交待的耐心。于是就像一个困极了的人，急着上床睡觉，把衣服匆匆褪在床边胡乱堆成一团。

　　缺乏耐心又实属自然。隔着大半生和千山万水，去回顾那个女人的小心动和更小的心碎，哪里是自己的前半生，简直是自己的前生，简直是别人的前生，简直是霸王别姬小乔初嫁孟姜女哭长城。大家看《小团圆》都是冲着盛九莉与邵之雍的爱情而去的，我当然也是。但是在很多人眼里的悲剧，在我眼里却是个喜剧。倒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将爱情过渡到柴米油盐的生活所以可喜可贺，而是，看来看去，觉得基本可以确定：第一，她是真心爱过他的；第二，他也是真心爱过她的。就算是他在真心地爱着另外的她、她、她时，他也是同时真心地爱着她的；第三，他对她的爱以及她对他的爱，是建立在“懂得”的基础上的；第四，他们都是有内容因而值得被“懂得”的人。有了这四条，一个人就已经很幸运了。这样大的宇宙，这样漫长的时光隧道，造物主让两个人这样相遇，他们真的已经是万幸了。

　　如果他能只爱她并且厮守终生，也许更好，但也未必。和“金色的永生”比，短短一生算什么呢？如果我们不用斤来衡量芭蕾舞、用米来描述莫扎特，又怎能用一生、半生、九又三分之一生来衡量爱的质地。

　　相对于这本小说本身，我更好奇的是张爱玲写这本小说时的状态。张动手写这本书时已经55岁，后来搁置许久，再动手改时，已是73岁。对我来说，一个干瘪苍白、戴假发、穿一次性拖鞋、只吃罐头食品的老太太，坐在洛杉矶公寓的一堆纸箱子前，写40年代沦陷上海一个女孩细细密密的小心事，这个画面比这个女孩的小心事本身要有冲击力多了。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是，张爱玲晚年为什么不自杀？60年代末其第二任丈夫去世后，张爱玲就过上了完全离群索居的生活。她昼伏夜出，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有人来访不开门，访大陆访台湾机会一概拒绝。后未还染上了“恐虱症”，总觉得有虫子骚扰，隔三差五搬家。有个狂热粉丝为了刺探她的生活，偷偷搬到她家对面作邻居，一个月只见她出门扔垃圾一次，而且在得知该邻居是个粉丝之后，张爱玲立刻搬家离开。

　　那么，从70年代初到90年代中，几乎四分之一个世纪里，她每天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都在做什么呢？一个幽灵在四面白墙之间飘来飘去，瞪着时间一点一点蛀空自己。张爱玲的作品里对自己的晚年生活几乎毫无涉及，那么，不值得书写的生活值得度过吗？真的，不值得书写的生活值得度过吗？对于别人来说这也许不是一个问题，但她是张爱玲。她曾经那么热衷于表达，她还那么骄傲，而无动于衷被死亡的纤绳一点一点拽上岸，又是多么不骄傲的一个状态。

　　好在她还有回忆。张爱玲10岁时在期盼爱，20岁时在书写爱，40岁时在放弃爱，60岁时在整理爱……短短三五年的爱情，这样细水长流地被思量、被咀嚼、被雕刻，好比写一本书，前言花去20年，后序花去50年，最厚重的却仍是青春那三五年。也许晚年张爱玲不需要生活，就是因为她曾经拥有的不可超越，与其用力不从心的文字去冲淡曾经的光芒，不如用沉默来守护它。从这个角度来说，张爱玲晚年的少产和她早期的多产一样是因为骄傲。

　　这个说法当然令人伤感。如果人生只是弹指一挥间，那青春是什么呢？能发生的已经发生，尚未发生的将永远不会发生。青春多么短暂，青春多么漫长。它是梦中的一个抚摸，你醒在它的温暖里，却不知其去向。据说张爱玲临死前知道自己不行了，她把自己收拾干净，还穿上了红旗袍，整整齐齐地躺在床上。也许因为她曾经拥有过“金色的永生”，才能死得如此安详。如此安详，合上书，真的觉得结局其实是个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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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俱乐部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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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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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俱乐部
　　** 龙应台 **

　　先是，你发现，被介绍时你等着那愣愣的小毛头称呼你“姐姐”，却发现他开口叫的是“阿姨”。你吓一跳——我什么时候变成了阿姨了。

　　然后，有一天开车时被警察拦下来做酒测。他挥手让你走时，你注意到，怎么一向形象高大的“人民保姆”、“警察叔叔”，竟有一张娃娃似的脸，简直就是个孩子警察。以后你就不经意的对那帽子下的脸孔都多看一眼，发现，每一个警察看起来都像孩子。

　　你逐渐有了心理准备。去医院看病时，那穿着白袍语带权威的医生，看起来竟也是个“孩子”，只有二十九岁。某某大学的系主任递上名片，告诉你他曾上过你的课，然后恭恭敬敬的称你“老师”。

　　不是人们变小了，是你，变老了。

　　看你稿件的编辑，有一天，突然告诉你他退休了。你怔怔然若有所失，因为你知道，喔，那么以后跟你谈文章的人，不再是你的“老友”，而是一个可能称你“女士”“先生”或者“老师”的陌生孩子了。

　　你的自觉慢慢被培养起来。走在人潮汹涌的台北东区或香港旺角，你停下脚步一抬头，就看见，那人潮里一张一张面孔都是青年人。街上一家一家服饰店的橱窗里，站着坐着摆出姿态的模特儿身上，穿的全是里层比外层突出、内衣比外衣暴露的少女装。不知怎么，你被夹在一群叽叽喳喳在衣服堆里翻来翻去的少女中间，她们不时爆发出无厘头且歇斯底里的笑声，你好像走错了门。转身要开出一条路时，后面店员大声唤你：“太太，要不要看这个——”你以为他会叫出“欧巴桑”来。你准备好了。

　　你和朋友在饭店的酒吧台上小坐。靠着落地长窗，钢琴的声音咚咚响着，长发的女郎用假装苍凉的声音低地唱着。窗外的地面有点湿，台北冬天的晚上，总是湿的。一个中年的女人，撑着一把花伞，走过窗前。她的脸上有种凄惶的神情。也许拒绝和她说话的儿子令他烦忧？也许家里有一个正在接受化疗的丈夫？也许，她心中压了一辈子的灵魂的不安突然都在蠢动？

　　朋友用她纤细的手指夹着红酒杯，盈盈的笑着。五十岁的她，仍旧有一种烟视媚行的美，丰润饱满的唇，涂了口红，在杯口留下一点胭脂。她正在问你，要不要加入她的“俱乐部”。

　　那是“树海葬俱乐部”。会员自己选择将来要树葬还是海葬，要不要告别式，要什么样的告别式，死后，由其他会员忠实执行。你说：“我怕海，太大、太深不可测，还是树葬吧。”她笑说：“海葬最省事。”

　　你又认真想想，说：“可是树葬也不代表可以随便到山上找棵树对不对？你还是得在公家规定的某一个墓园里的某一株树下面，对不对？”

　　这种内容的酒吧夜话，渐渐成常态。虽然不都是关于身后的讨论，却总和生命的进程有关。这个人得了忧郁症。于是你们七嘴八舌从忧郁症的失眠、失忆谈起，谈到情绪的崩溃和跳楼自杀。那个人中风了，于是你们从医院的门诊、复健、聊到昏迷不醒时谁来执行医嘱。悲凉唏嘘一番，又自我嘲笑一番。突然静下来，你们就啜一口酒，把那静寂打发掉。

　　回到家，打开电邮，看见一封远方的来信：

　　十年前，我看见父亲的慢性死亡。他是在半身不遂了八年之后，吸进一口气就吐不出来，呛死的。八年之中，我是那个为他擦身翻身的人，我是那个看着他虽然腐烂却又无法脱离的人。

　　所以我就想到一个办法，我组织了一个“爱生”俱乐部。大家非常详细的把所有他绝对不愿意再活下去的状况一一列出，然后会员们相互执行。失去一个成员之后，再招募一个新的成员——是的，像秘密会社。但是我们的俱乐部包括医生、律师等等，以免大家被以谋杀罪名起诉。而且，不可以让家属知道，否则就坏了大事。

　　你开始写回信：

　　请传来申请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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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中央公园 - 约翰.厄普代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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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央公园
　　** 约翰.厄普代克 **

　　春季第一天的下午，街道排水沟上仍然高高地堆着星期一的积雪，但天空本身已经清扫干净了。我们穿上雨靴沿着第五大街有阳光的一侧走到中央公园。我们在那里看到了：

　　巨大的黑岩石正在从融化的积雪中露出，嶙峋的纹理像复活的雷龙的脊背那样闪闪发光。

　　一只鸽子在半解冻的池水上大摇大摆地走向冰块的边缘，凝视着对面的一只母鸭。

　　一个警察用脚去试探冰的厚度，弄湿了鞋子。

　　3位年长的亲戚哄劝一个小男孩陪他的父亲坐上雪橇从一个短而陡峭的山坡滑下去。那孩子犹豫畏缩了好久终于听从了，雪橇果然翻到了，父亲的衣领里塞满了雪。几个人都大笑起来，只有那个小男孩在啜泣。

　　4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孩正在互相扔雪球。（积雪湿润适宜，用手一捏就能捏成硬球。）

　　7个人没有戴帽子。　

　　12个雪人中没有一个完好无损。

　　两个男人坐在停在动物园外的汽车里听广播。梅尔.爱伦正在播送圣彼得斯堡的扬基队对卡迪纳尔队的棒球赛。

　　一只塔羊在阳光下愉快地眯着眼睛。

　　一只非洲野绵羊心不在焉地扒着泥土，咀嚼着。

　　一头牦牛把它的背转了过来。

　　空笼子外面有“长吻浣熊”、“猩猩”、“豹猫”的标志牌。

　　一个小男孩见到那些海豹不活跃，恼恨得几乎流出泪来。他的父亲对他说：“老爹（我们猜想他指的是海豹老爹）太累了，他辛苦了一整天。”

　　快餐店室外的大多数餐桌被顾客占了。

　　在伍尔曼纪念溜冰场上，一个穿黑长裤的漂亮姑娘滑到了坐在冰上。

　　一株树上刻着“比尔和多丽丝”。雪地上写着“雷克斯和丽塔”。

　　两个老头在下跳棋，6个人在观看。

　　迈克尔.弗雷德塞姆基金会旋转木马上几乎没有孩子，但洋溢着汽笛风琴奏的乐曲。

　　一个人坐在靠近旋转木马的长凳上，戴着太阳镜读一本经济学著作。

　　瓦工们在修理“草地酒家”的屋顶。

　　一个妇女把准备上胶卷的照相机掉落下来，胶卷散在雪泥上曝光了。

　　一个小男孩戴的航空员护目镜正摩擦他的耳朵，他说：“他弄得我真痛。”他的保姆告诉他：“不，他没有。”

　　朱赛普.马志尼绿色的头越过白色棒球场向前凝视着，尽管阳光射到眼睛里也不眨眼。

　　流水从平台、岩石和台阶往下汩汩流去。一个成年人试图用积雪挡住一条细流。

　　一些像棕色树枝条一样的东西穿过一块扫过雪的土地伸出头来。

　　在远离任何汽车能够开到的地点，一片泥地上有汽车轮胎的痕迹。

　　在“请勿践踏”的牌子周围有许多脚印。

　　两只鸽子在互相喂食。

　　两个歌女脸上冻成霜的化妆品尚未融化，愤愤然踏在淤泥上。

　　一个肥胖的老头嘴里发出“啧啧”声在喂松鼠吃花生。

　　许多无伴的男人在向树干扔雪球。

　　许多鸟儿互相诉说“漫步处”没有多少变化。

　　一只红色小猫迷惘地躺在白杨树下。

　　一架飞机，明亮而遥远，缓缓地在一株无花果树的树枝之间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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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据说有一种爱叫无辜的爱情 - 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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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据说有一种爱叫无辜的爱情
　　** 林夕 **

　　据说有一种爱，叫无辜的爱情。

　　你可能没有做过什么，也可能不小心做多了些什么，却无辜地被大爱一场。你可能试过比阴谋还要阴损地暗示：这是不可能的。也可能在手足无措之间，没有在适当时机狠下心肠，知道距离渐拉渐近，也就抱有侥幸之心，怎是别伤人太重，说不定对方会在长期感到没趣之下知情识趣，渐行渐远。

　　无论最初是手不够狠、口不够直还是心不够硬，天下没有请不走的人，也没有不能扫尽的兴。对方站得远远地张望，那叫防不胜防，倘能长期在你身边出没，一定是你刚好也有空档；如非新近被甩，就是空窗期太长，你也乐得有个说说话的对象，从此就开始了所谓因为寂寞的一段无辜之爱。

　　是的，单恋能成双，你一定有责任。你一定有贪恋过被单恋的虚荣，觉得自己原来也很重要，被重视的快感已是蒙蔽了热闹与热情之别。你一定有多亏过对方，在你不想独自看戏吃饭时，他及时报到，而你为报恩，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容许对方还有下次。

　　被爱本该是好事，有人关心陪伴支持，又不用经过苦心经营才得到手，何乐而不为？问题就在那个“乐”字，你换到的是关心陪伴支持，但是中间夹杂着享受不来的爱情，便难以乐在其中。被爱了一段日子，即便不是要回馈对方，明知爱也被爱才是最快乐的事，你抱着一个双赢的希望，也得试爱一下，一下再一下。

　　就这样，你才正式成为无辜爱情的受害者。他像你微笑，你克服了抗拒之心，很用心地陪他笑，要过了很久，才发觉那是陪笑，因为你暗里开始觉得独个看周星驰会笑得更诚实。

　　他每份礼物也让你觉得应该要感动，但怎样入戏，那也只是感激。你为了不伤人，买礼物时也带着上班时想点子的心情，要还对方一个惊喜。

　　他在众人面前给你夹菜，第一次你尝到了最典型的幸福，第三四次你惊觉那双筷子来自谁都一样，只有你爱的人夹给你的菜才不一样。他用爱证明了你爱的不是他，尽管你也以为模仿爱而不自觉把对不起变成口头禅。

　　他偶然闪过不太好看的脸色，你便怀疑他看出了你爱得勉强，也知道他何尝不是被你的脸色牵动着全身的神经。你很用力地抱着他，以为正在表示爱得着紧，最终竟发现那么用力，是憎恨他为什么爱你而你又爱得比单身还要寂寞，寂寞还不能抱怨。因为这种寂寞，会带来内疚，怪责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勉强尝试爱上一个人，原来都是伪装，连自己都给骗过了的，就跑去结婚。对方白白爱你一场，你也白白假装爱了一场。完事之后，被爱者却比施爱者更难受。被爱的人享受不到爱，得到的都是没有想过要的，在过程中步步为营，搞不好还背上伤害人的罪名；反而施爱的，早豁了出去，他得不到你，也得到你发自好心的模拟的爱，也好算是红利了。

　　最无惧的爱是他付出而不求回报，因为与你有关的快与不快也是回报。最无辜的是你，到手的快乐于你无益反而有碍，所有不快乐却与你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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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种深久的不安
　　** 乔叶 **

　　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穿得很破的收废品的老人，骑着锈迹斑斑的三轮车，摇着牛皮纸扎成的拨浪鼓，在绿草如茵的大街上，一脸灰尘，我就会觉得不安。看见卖水果的小贩，小心地拎起一串葡萄，把那些裂了口的果子仔细地摘下，然后把它们最大最好的那一面朝外码好，在深秋的薄暮里用芭蕉扇赶着聚拢过来的蚊蝇，我也会觉得不安。看见人力车夫坐在树荫下，寂寞地抽着烟，眼神却毫不懈怠地关注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仿佛要在第一时间的信息里捕捉到他们的乘客，我还会觉得不安。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每月赚多少，有几个孩子，住在什么地方。除了从表象上对他们职业生活有一点认识，我对他们一无所知。可我就是无法抑制自己对他们的这种不安。他们也是有幸福的，我想。生意顺畅的时候，年节团聚的时候，雨天憩息在家里喝点小酒的时候……我相信他们的快乐，也欣赏他们的享受，可我还是感到不安。而我不安的原因听起来竟是这样的矫情和可笑——因为我的物质生活比他们富足。 

　　精神生活充满了主观性和不确定性，是不能比较的。我知道。可物质生活上我确实比他们富足。每当我掏出钱夹去消费时，就不由得会想到他们。一件专卖店里的名牌T恤，一道豪华饭店里的特色佳肴，一辆已经在路边等候的帕萨特出租车……每当我把目光投向这些昂贵的事物上时，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忐忑和心虚，仿佛我在无形中欠了他们什么，而不能无所顾忌地去花这些其实是自己一分一角挣来的钱。 

　　有很多人的物质生活都比他们好，也比我好，我知道。我只是平民百姓中的一分子。然而即使是平民百姓，也有三六九等。我不是最低的一等，也不是最高的一等。作为最低等时，我一定不会甘心。但是当我看到真的还有那么多人在我的界线之下生活时，我却无法对自己理直气壮地说：“花自己的钱，想他们干什么，比你过得好的人多着呢。”

　　似乎是有些神经，有些自作自受。仿佛他们都是我多年以前的亲人，我今天的生活是踩在他们的肩膀上才拥有的。可细细想来，难道不是吗？我的上几辈的亲人中谁没有和他们一样在最狭窄的空间里挣扎过？谁不是和他们一样为了最基本的生计奉献着自己最浓稠的汗水？他们中有多少人敢去问津“梦特娇”的标价？有多少人摸过五星级酒店里的紫檀雕筷？有多少人会识别“蓝鸟”和“奔驰”的标志？作为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我怎么能够容许自己这么快就割断我和他们之间最本质的那种血脉关联？ 

　　我做不到。鲁迅说过，生存不是苟活，温饱不是奢侈，发展不是放纵。而我已经看到有太多的人正在奢侈和放纵中苟活着，我不想这样。我常常会问自己：有必要穿这么好的衣服吗？有必要吃这么贵的菜吗？有必要坐这么好的车吗？答案常常不是肯定的。那么，我就会坚定地和这些东西远离，去作一种最经济的选择。 
我不评价别人的消费。这是个性化的时代，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只尽力来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的欲望随着时尚的标准而高涨。仿佛只有这样，自己才不会离那些底层的人们更远，同时也让心灵获得最质朴的感知和最踏实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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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穷人
　　** 托尔斯泰 **

　　在一间渔家的小屋里，渔妇冉娜在灯前织补一张旧帆。屋外，风在呼啸，轰鸣的海浪冲击着岸崖，溅起阵阵浪花……海上正起着风暴，外面又黑又冷。但在这间渔家的小屋里，却暖和而舒适。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炉子里还燃着余烬，隔板上的碗碟被映得闪闪发光。在挂着白色帐子的床上，五个孩子在大海风暴的呼啸声中安静地睡着。打鱼的丈夫一早就驾着船出海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听着海浪的轰鸣和风的呼啸，冉娜真感到害怕。

　　老旧的木钟嘶哑地敲过了十点、十一点……丈夫仍然没有回来。丈夫是不顾惜自己的，冒着寒冷和风暴去打鱼。她自己也是从早到晚地干活。可结果呢，不过是勉勉强强地维持生活。孩子们仍旧没有鞋穿，无论冬夏都光着脚跑来跑去。吃的也不是白面包——黑麦面包够吃就不错了，下饭的菜也只有鱼。“不过，感谢上帝，孩子们倒都健康，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冉娜想着，又倾听起风暴声来。“他现在在哪儿呢？保佑他吧，上帝啊，发发慈悲吧！”她一边说一边划着十字。

　　睡觉还早。冉娜站起来，往头上披了一条厚围巾，点上提灯就到外面去了，她想看看大海是不是平静些了，天是不是快亮了，灯塔上的灯还亮着吗？能看见丈夫的渔船吗？可是，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风掀起了她的头巾，卷着被刮断的什么东西拍打着邻居小屋的门。于是冉娜起来，打今天傍晚起她就想去看看生病的女邻居。没人照顾她啊！冉娜想，接着便去敲门。听了听，没人回答。

　　“寡妇的日子多困难啊！”冉娜站在门前想，“虽然孩子不算多，两个，可是什么事都只有她一个人操心。何况又病着！唉，寡妇的日子困难啊！进去看看吧！”

　　冉娜一次又一次地敲门，还是没人回答。

　　“喂，大嫂子！”冉娜喊了一声，心想，别是出了什么事吧，便推开了房门。

　　破屋子又潮又冷。冉娜把灯举起来，想看看病人在哪儿。头一眼就看见一张床，正对着房门，女邻居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床上——只有死了的人才是这个样子。冉娜把灯举得更近一些。不错，就是她。头往后仰着，那冰冷、发青的脸上呈现着死亡的安静。就在离死了的母亲不远的地方，睡着两个鬈发、胖脸蛋的孩子，他们盖着一件破衣服，蜷曲着身子，两个淡黄色的头紧紧靠在一起。显然，母亲在临死前，还来得及用旧头巾裹住孩子们的脚，又把自己的衣服给他们盖上。孩子们睡得又甜又香，呼吸均匀而平静。

　　冉娜抱起睡着孩子们的小摇篮，用头巾围上，带回了家里。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把孩子带回家的，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她知道，她不可能不这样做。

　　回到家，她把熟睡的孩子放在床上，同自己的孩子睡在一起，又急忙把帐子撂下来。她很激动，脸都变白了，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丈夫会说什么呢？”她独自默默地想，“自己已有五个孩子了，闹著玩儿的吗?他会揍我一顿的。那也活该，我自作自受。他会这样？不会！唉，这样倒更好！上帝啊，我干吗做这件事呢？现在，我怎么当面对他说呢？”冉娜沉思着，久久地默坐在床前。

　　突然屋门大开，一股清新的海风冲进屋里。“冉娜，我回来了！”一个身材高大，面孔黝黑的渔夫，身后拖着一张湿漉漉的撕破了的渔网，边说边进了屋。

　　“啊，是你！”冉娜说了一句话就停住了，不敢抬头看丈夫。

　　“瞧这一个晚上，真可怕！”

　　“是呀，天气真坏！鱼打得怎样？”

　　“糟透了，简直糟透了！什么也没打着，还把网给撕破了。嗨，真倒霉！像这样的夜晚我大概从来没有碰到过。还打鱼呢，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了！天气真够戗，可有什么办法！”

　　夫妇俩都不做声了。

　　“你知道吗，”冉娜说，“女邻居西蒙死了。”

　　“是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可能昨天就死了。唉，死得真痛苦。一定放心不下孩子，不知心里多难受啊！两个孩子，都还是小不点儿，一个还不会说话，一个刚会爬……”冉娜不做声了。渔夫皱起了眉头，神情变得认真而忧虑。

　　“嗯，是个问题！”渔夫说着搔了搔后脑勺。“你看怎么办？我看抱过来吧，要不然孩子醒来看到死去的母亲会是什么情景？对，就这样，想个法子抱过来！快点去呀！”可是，冉娜一动也不动。

　　“你不愿意吗？你怎么了，冉娜？”

　　“他们已经在这儿了！”冉娜说着掀开了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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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在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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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在
　　** 张晓风 **

　　记得是小学三年级，偶然生病，不能去上学，于是抱膝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寂寂青山、迟迟春日，心里竟有一份巨大至今犹不能忘的凄凉。当时因为小，无法对自己说清楚那番因由，但那份痛，却是记得的。

　　为什么痛呢？现在才懂，只因你知道，你的好朋友都在，而你偏不在，于是你痴痴地想，他们此刻在操场上追追打打吗？他们在教室里挨骂吗？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不管是好是歹，我想跟他们在一起啊！一起挨骂挨打都是好的啊！

　　于是，开始喜欢点名，大清早，大家都坐得好好的，小脸还没有开始脏，小手还没有汗湿，老师说：“XXX”

　　“在！”

　　正经而清脆，仿佛不是回答老师，而是回答宇宙乾坤，告诉天地，告诉历史，说，有一个孩子“在”这里。

　　回答“在”字，对我而言总是一种饱满的幸福。

　　然后，长大了，不必被点名了，却迷上旅行。每到山水胜处，总想举起手来，像那个老是睁着好奇圆眼的孩子，回一声：“我在。”

　　“我在”和“某某到此一游”不同，后者张狂跋扈，而说“我在”的仍是个清晨去上学的孩子，高高兴兴地回答长者的问题。

　　其实人与人之间，或为亲情或为友情或为爱情，哪一种亲密的情谊不能基于我在这里，刚好你也在这里的前提？一切的爱，不就是“同在”的缘分吗？就连神明，其所以神明，也无非由于“昔在、今在、恒在”，以及“无所不在”的特质。而身为一个人，我对自已“只能出现于这个时间和空间的局限”感到另一种可贵，仿佛我是拼图板上扭曲奇特的一块小形状，单独看，毫无意义，及至恰恰嵌在适当的时空，却也是不可少的一块。天神的存在是无始无终的无限，而我是此时此际此山此水中的有情和有觉。

　　读书，也是一种“在”。

　　有一年，到图书馆去，翻一本《春在堂笔记》，那是俞樾先生的集子，红绸精装的封面，打开封底一看，竟然从来也没人借阅过，真是“古来圣贤皆寂寞”啊！心念一动，便把书借回家去。书在，春在，但也要读者在才行啊！我的读书生涯竟像某些人玩“碟仙”，仿佛面对作者的精魄。对我而言，李贺是随召而至的，悲哀悼亡的时刻，我会说：“我在这里，来给我念那首《苦昼短》吧！念‘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读那首韦应物的《调笑令》的时候，我会轻轻地念：“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觉得自己就是那从唐朝一直狂驰至今不停的战马，不，也许不是马，只是一股激情，被美所迷，被莽莽黄沙和胭脂红的落日所震慑，因而心绪万千，激情不知所止。

　　看书的时候，书上总有绰绰人影，其中有我，我总在那里。

　　《旧约•创世纪》里，堕落后的亚当在凉风乍至的伊甸园把自己藏匿起来。上帝说：“亚当，你在哪里？”

　　他噤而不答。

　　如果是我，我会走出，说：“上帝，我在，我在这里，请你看着我，我在这里。不比一个凡人好，也不比一个凡人坏，我有我的逊顺祥和，也有我的叛逆凶戾，我在我无限的求真求美的梦里，也在我脆弱不堪一击的人性里。上帝啊，俯察我，我在这里。”

　　“我在”，意思是说我出席了，在生命的大教室里。

　　几年前，我在山里说过的一句话容许我再说一遍，作为终响：“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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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真实情节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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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实情节
　　** 希区柯克 **

　　晚上差不多九点钟的时候，他离开大厦。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好些时候，行人稀少。他等了一下让几辆汽车过去，然后跨过街道到了他那部老爷车停的地方。

　　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两位年轻女子，直到她们开口说话为止。

　　“先生。”其中一位打招呼。

　　他的视线越过老爷车的车顶望过去，开口说话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金发女子，身高在一米六左右；在她身后的是一位消瘦的黑人女子，年龄和前一位差不多只是个子比她高一些。两个人都穿着褪色的牛仔裤，白色的上衣。

　　“有什么事吗？”他问，手在车门柄上停顿了一下。

　　“你能搭载我们一程吗？”“你们要去哪儿？”他问。

　　“圣路易斯。”金发女子回答。

　　他打算在回家途中，去一下圣路易斯旁边的超市。她们的目的地离他走的路只有几条街。“当然可以，请上车。”

　　他上车，伸手打开了另一旁的车门。两人相互谦让谁坐到前座，最后两人都挤到前座。金发女子居中，她的双肩看上去非常光滑，左手肘上刺有一只小小的蝴蝶。

　　这个世界变得真快，他记得十七岁那年，当他手臂上刺了一个花纹回家时，父母见此是大呼小叫；而现在，女孩子纹身都见怪不怪了。

　　他发动汽车开上马路。经过两条宽阔的街道后，车驶进一条偏僻的小马路，在那儿开车他放松了许多。他刚要拐弯进入一条黑暗的隧道时，金发女子突然喊道：“停车！”

　　他刹住车靠在路边。金发女子正抓着一把猎刀，刀尖离他的喉咙大半尺。

　　“把钱交出来。”她压低了声音，声音有点紧张。

　　他一时手足无措，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是人家抢劫的对象，其他人可能，但不会是他。

　　“如果我没有钱，我还能活着离开这车子吗？”他问，“告诉你，我刚从那下流的地方出来，你们俩不也刚从那儿出来吗？”

　　那两个女子互换了一下眼色。“你怎么知道！”黑人女子问。

　　“那可是最早消除种族隔离的地方，”他说，“除了监狱，哪儿还会不分种族、白人与黑人相互信任呢？这是你们第一次出来试试运气，对不对？”

　　“你怎么会那样想？”金发女子问。

　　“因为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说，有点自信。

　　“对这种事你又懂什么？”黑人女子带有疑惑不耐烦的表情。

　　“什么都知道，内行得很。”他说着脸转向金发女子，“就拿你持刀的方式来说吧，它离我的喉咙大半尺，你应该用力顶住我的喉咙或者是我的腰部，并且你们应坐在车的后座，这样下手时不容易被发现。”

　　金发女子仍举着刀。“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他有点得意，“还有两个问题。”

　　“是吗，说来听听。”黑人女子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们俩的衣著不恰当。”“你是什么意思？”金发女子问。

　　“你们的衣服太薄，颜色太浅。如果你们必须用刀的话，必须离得非常近才行，这样容易沾一身血。你们若非用刀不可，万一碰到对方愚蠢的行为，衣服的颜色暗些容易掩饰血迹。”

　　“还有呢，”黑人女子问，“你不是说有两个问题吗？”

　　“是的，另一问题是，你们要的是钱，而不是来找人聊天。你们应尽可能地把钱拿到手而不应和对方废话太多。你们只要刀一顶对方就告诉他，废话少说，否则让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让他交出所有值钱的东西，否则如何如何。只要你们做得好，他就会吓得不敢吭声，不敢磨蹭，不敢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这时黑人女子已经打开车门下车，金发女子也随着滑了下去，并且把刀收进了包里。

　　“你们准备干什么？”他问。“换衣服。”金发女子说。

　　他点点头，随之劝诫道：“年轻人，正儿八经做事赚钱，少惹事非。”

　　“你也一样，别再随便让人搭便车。”金发女子回敬了一句。

　　金发女子一关上车门，他开车一溜烟地跑了。

　　照原先计划，在超市买完东西后开车回家，当他进家门时，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口哨。

　　他妻子从厨房里高声问道：“你听起来心情不错，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我把最头疼的一部分写完了。”他回答。

　　妻子从厨房里出来，递给他一杯酒。“是不是半途抢劫的那一章？那一章你总觉得不太符合现实。”

　　他抿了一口酒，笑着说：“现在我认为够合乎现实了；实际上，我可以肯定合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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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消失的人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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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消失的人
　　** 佚名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在消失，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在早上穿袜子的时候，发现左脚的小脚趾不见了一节，当时以为自己眼花，摸了一下，小脚趾真的短了一截，脚趾怎么会凭空消失了，没有痛楚。他很害怕，上网搜索“脚趾消失了”，却发现没有结果。

　　从小到大，他最怕医院，一看见医院就想小时候被医生用一个冰冷的铁器，伸到嘴巴里硬生生拔掉牙齿的情节，牙齿与铁器的碰撞产生的声音，常常在他脑海里响起。“他们会把我当怪物吧”。消失了一节小脚趾，让他走路有点不稳，不过自从失业以来，他就很少出门了，吃的、用的在网上购买就会送货上门，于是他开始忘记自己到底多久没出门了。

　　“大概大家都忘记我了吧”，他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父母正在老家给大哥带孩子，妹妹也正在为高考努力着，上次回家是过年的时候，原本属于自己的房间变成了大哥孩子的玩具房，于是那个初一的早上，他是在客厅沙发上醒来的。

　　期间参加了一次高中同学聚会，同学们忘记通知他，幸好路上碰见了，所以就赶上了，聚会里，那个老教师没有叫出他的名字，老同学聊的故事里自己也没有出现，明明一起拍的运动会照片，竟然也因为自己弯身系鞋带而没拍到。他常常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小偷，因为无论是姓名、样貌还是身形都难以让人印象深刻。而这些条件都是小偷应该有的。

　　身体逐渐消失的恐惧并没有维持很久，因为他发现消失的部分一点都不痛，也不会难看，就像母亲搓的面粉，切一刀，面粉自然恢复，只是小了。他每天观察身体的变化，从小脚趾逐渐到整个左脚。还好先消失的是脚，手还能打字，也还能签字，所以他网购了一架轮椅。左脚到右脚，然后下半生逐渐也在消失，他开始停掉进食，因为他也没有饥饿的感觉，后来左手到右手，现在他只能躺在床上，透过窗口的光线感知时间的变化。

　　有一天，他开始哭，泪水仿佛要从消失的身体中释放出来一样，他想起家人想起年轻时暗恋的姑娘，还有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最后，床上只有一个被泪水浸湿的枕头，水份慢慢被蒸发，这个人真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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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男人的风度 - 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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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男人的风度
　　** 韩少功 **

　　不记得是哪一张报纸载文称，从整体上说，法国男人的风度在世界上该算首屈一指。与这些高卢人的后裔相比，美国人太过粗放，英国人略嫌拘谨，德国人的目光有些冷漠，日本人和中国人则难掩浮躁。法国男人出门前总要刮脸梳头，即便是巴黎的乞丐，也时常有衣着光鲜风度翩翩者。法国的男人尤爱展示自己对女性的宽容体谅。他们开车，有偶尔违反一下交通法规的癖好，自娱自得于自由不羁的国民性，但只要见女士横过马路，便远远地减速、停车，无论豪华奔驰或破烂卡车一律如此。排队买电影票，从未见过男士插队，“夹塞子”的只会是女流。她们也从不会招致男士的指责。从队列中发出不满嘘声的，只会是女子。如果这些心怀不满的女子旁边恰好有男伴，那男伴必定将她搂近身旁，温存地哄着，直到前面那女“塞子”买到票离去为止。

　　好男不与女人斗，好男不计女人过，这种对女人的优宠是否也隐含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照顾甚至蔑视？某些激进的女权主义者正是这样提出疑问的。“女士优先”之类的法则常常宠出她们的恼怒。她们甚至还指责现存语言是男人的语言，因此她们很难用言语来真正表达她们的感受和主张。

　　法国男人对这种指责仍然微笑以待，表示充分的理解和支持。想想看，男人当到了这分上，还要怎么办？

　　他们立如柱，坐如钟，不辱“男士”这一个词——英语中，“男士”与“绅士”同为gentleman，词义源于优雅、高贵、温和、耐心等等。法国男人大概算得上欧洲这一文化传统最精致的体现。

　　报纸上还说了一件事。前不久，一个黑大汉喝醉了，在某地铁站无故打人，从这个车厢闹到那个车厢，连劝解者也挨了几记乱拳。几个车厢的法国男人皆立如柱坐如钟，似乎没看见，继续关心着自己手中书报的艺术或哲学。唯一北欧男子路见不平，去与黑大汉论理，结果被对方打得头破血流。眼看着司机也不敢管，最后还是一些妇女忍无可忍，组成人墙，保护了那位北欧人，把事情了结。比起某些法兰西先生们来，那位北欧人知其不可而为之，劳而无功，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在脂粉们的救护下一跛一破离去，自然是十分缺乏风度的。

　　我当然喜爱那些法国男人的风度——在没有醉鬼向我暴力攻击的时候；正如我激赏中国士大夫传统的闲适、飘逸、超脱和虚净——在没有外敌横行和暴政肆虐的时候，没有人血横流的时候。美一不留神就成了丑。美不可凝固为一种仪态和一种时尚，人们是否明白这个道理？

　　我相信法国男人们也明白这个道理——那些创造了《马赛曲》和《国际歌》的男人，在革命和战争中流汗流血的男人。他们可能有种种女人不能原谅的毛病，但如果出现在这一天的地铁站，至少不会在暴行面前优雅地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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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为什么 - 安伯托.艾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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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什么
　　** 安伯托.艾柯 **

　　香蕉为什么长在树上？因为如果它们贴着地面生长，将会立刻成为鳄鱼的美餐。汞为什么叫”汞“而不叫“铀”？因为倘若汞叫铀，那么铀就要改称阿莫迪迪奥.布兰比拉，所有人都可以不拿它当回事。滑雪板为什么在雪地上滑行？因为若在鱼子酱上滑行，那么这项冬季运动的成本就太高了。

　　为什么恺撒在临死前还有时间说出“布鲁图，你也有份儿”？因为把匕首刺入他心脏的并非马赛里诺.梅纳德丝.佩拉约。为什么我们由左向右书写？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句号将成为句子的起始点。为什么双杠不会交叉？因为假如它们交叉，在上面做练习的体操运动员就会把腿卡断。

　　为什么圣保罗不曾结婚?因为他一生都在旅行，倘若还要抽空给妻子写信，那么《圣经.新约》中将有相当一部分禁读内容。为什么开灯时灯泡不会因为聚集在钨丝上的巨大热量而烧坏？因为假如一亮就坏的话，就没有必要发明这玩意儿了。

　　为什么一只手有五根手指？因为倘若有六根，《十诫》就得变成《十二诫》。为什么上帝是完美无缺的？因为他若不完美，就不是上帝，而是我的表弟古斯塔夫了。为什么威士忌在苏格兰发明？因为它若发明于日本，那就该叫“清酒”，且不能与苏打水同饮。为什么海洋如此广阔？因为地球有太多鱼，总不能把它们都放在勃朗峰上。为什么小母鸡要高唱一百五？因为它要高唱三十三，那它就是共济会的总导师。

　　为什么所有的杯子都是上端开口，下端封口？因为假如上下倒置，所有的酒吧都会倒闭。为什么妈妈始终是妈妈？因为如果爸爸也能当妈妈，那么妇产科的医生将不知到哪里去谋生。为什么指甲会不断生长而牙齿不会?因为假如牙齿也不断变长，那些精神病人将把自己的牙齿也吃掉。为什么头在上面，而屁股在下面？因为如果头在下，而屁股在上，浴室的设计就太复杂了。

　　为什么双脚只能朝内，不能朝外弯曲？因为朝外弯曲的双腿会在飞机紧急迫降时产生极大的危险。为什么哥伦布选择朝西航行？因为他若朝东走，发现的就会是墨西哥海峡。为什么指头上长着指甲？因为长着眼睑的叫眼睛。为什么火会燃烧？因为起润湿作用的是水。为什么狗有尾巴？因为它若没有尾巴，就只能通过摇晃阴茎来表示高兴。

　　为什么高与低相对？因为假如高与特拉布宗相对，则高本身也会失去意义。为什么在黑暗中看不见光亮？因为周围一片漆黑。为什么阿司匹林药片与鬣蜥不同？因为你可以设想一下，假如二者一模一样，将发生多么恐怖的情况。为什么狗会死在主人的坟墓前？因为它找不到可以面对着撒尿的树干，于是在三天后死于膀胱胀裂。

　　为什么人会自作自受？这是个无聊的问题，答案就在问题之中。为什么最优质的枕头都是羽毛做的？因为倘若不是如此，那么最优秀的鸟儿身上长的都是羊毛。地图为什么上北下南？因为若是上南下北，则为左东右西。

　　为什么美人鱼长着鱼尾？因为她若长着双腿，则会变成沃盖拉的家庭主妇。为什么直角量出来是九十度？毫无意义的问题：不是它愿意呈九十度，而是别人规定它成九十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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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关的无关的人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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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关的无关的人
　　** 刘瑜 **

　　收到三个老朋友的来信，一个是高中时代的旧友，说是崔健的新专辑给我寄来了。又说：如果办事的力气和流血的力气不成正比的话，你要相信，我给你办事还像十年前一样卖力。瞪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愣是没有看懂什么意思。是说十年前肯为我死而现在不肯了么?似乎是这个意思吧。

　　想起当年，刚上大学，我们每天通信，他告诉我他们计算机课学了什么程序，我告诉他我们军训的班长脸上有几颗痣。又想起当年他突然跑到北京，我们人大门口排队给他买回去的车票的情形。冬天的午夜，一条长队里，冻得瑟瑟发抖，还彼此生着气。

　　另一个是大学时代的好朋友，发了一堆宝宝的照片，说是十四个月了，又说，宝宝带着帽子像赵本山，不戴帽子又像陈佩斯。我把照片一张张看过来，觉得既不像赵本山也不像陈佩斯。

　　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梳着高到头顶的辫子，白衬衣牛仔裤，风风火火的，说话像放机关枪。有一个愚人节，我俩合起伙来给班里的男生写情书，我写到“因为冥冥之中的缘分”，她大喊，不不不，不是因为，是“因了”!因了冥冥中的缘分!两个人笑得滚作一团。

　　再一个是小昭，问我有没有网页，在哪，又说申请美国的学校，给拒了，决定在广州呆下去。去看了她的新博客，仍然是那样恍恍惚惚、忽明忽暗的语言，一如既往地用手电筒探照情绪的蛛丝马迹。然而她小小的年纪，怎么可以这样放任自己的清醒。简直和纵欲一样糟糕，甚至比纵欲更加糟糕。

　　下午去住房办公室办事。等候的时候，闲来无事，决定清理自己手机里的联系人。一个个往下看，D，D是谁?一点印象也没有。删。J，who is J?想不起怎么认识的了，只记得他老给我打电话叫我出去玩，我总是礼貌地拒绝，拒绝到他都不好意思再打了。删。R，啊，那个辽宁女孩，在一个餐馆认识的，对人莫名其妙的热情，总说“人在外面，朋友是最重要的，真的真的，朋友是最重要的”。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总是计划着一起出去玩，却从来没有成行。这几个月便是彻底不打电话了。删。G，交友party上认识的一个美女，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竟然互相留了电话，却从来没有打过她的电话。而且那次party过后，再也没有见过、听说过她。删。

　　一口气删了十多个人。边删边想，D，D在干什么呢?这个我都想不起来的D，此刻在干什么呢?还有J,R,G……这些若有似无的人，在哪里汗流浃背地生活呢?认识更多的人，忘记更多的人。被更多的人记住，被更多的人遗忘，吹出更多的肥皂泡，然后看到更多肥皂泡的破裂。自己川流不息的生活，不过是别人手机里的两个音节而已。而过几个月，就连音节都不是了，仅仅是被消耗掉的无法追回的那段时间，躺在烟灰缸里的几截烟灰而已。

　　这样想想人生真的是有些可怕。那么短的时间，那么少的一笔抚恤金，可你还总是买一些自己并不需要并不想要并不喜好的东西，从来不穿或者很少穿的衣服，吃了两口就扔掉的食物，放到过期也没有喝完的牛奶。

　　那些与你毫无关系的人，就是毫无关系的，永远是毫无关系的。从认识的第一天开始，其实你就知道。就算是笑得甜甜蜜蜜，就算是有过无关痛痒的来往，就算你努力经营这段关系。而那些与你有关的，就是与你有关的，是逃也逃不掉的，就算你们只见过三次，就算你们三年彼此才搭理一次，就算是你简直想不起他或她的样子，就算你们隔着十万八千里。

　　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癌症，而有些人只是一个喷嚏而已。这一切，据说都是“因了冥冥中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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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打电话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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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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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打电话
　　** 李娟 **

　　阿克哈啦最早的电话是所谓的“卫星电话”，这种电话不但贵得无法无天，而且通话质量很差，一遇到刮大风天气和阴雨天就卡壳了，打不出去也拨不进来。

　　后来有人开始使用移动公话，也就是无线电话，形状和一般的座机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电话线牵着。隔两天得充一次电。这种电话非常方便，刮风下雨都能用。而且坐在汽车上也能用，带到两百公里以外的县城也还能用。其实就是座机模样的手机。

　　这种电话是免费赠送的，话资又相当便宜。后来我家也办理了一部。我妈喜欢极了，用一个很大的包揣着硕大的话机挂在胳膊上，整天走哪里都带着。有时候去县城，在街上走着走着，电话就响起来了，她赶紧从包里取出来，摘下话筒若无其事地接听。不管周围行人如何大惊小怪。他们可能在想：“这算什么手机啊？”

　　在阿克哈拉，手机也很快就要开通了。随着公路的到来，据说光缆线已经铺好，座机电话正在普及。我家商店打算再装一部公用电话。

　　公路修好了就要沿路架起新的电线杆，另外路边还要修排洪渠以及其他基础设施。于是这段时间有好多内地民工来阿克哈拉干活。每天一到休息时间，大家就全跑到我家商店排队打长途电话，挤了满当当一屋子。害得我们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回家吃饭。

　　打电话的大多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小伙子：“是我，妈妈。吃过饭没有？那边天黑没有？我这里还没有黑，新疆天黑得迟些……我在这里很好，吃得也可以，天天都有肉，有时候一天两顿都有肉……老板对我们好，活路也好做，早早地就下工回宿舍吃饭了……妈妈，我不给你讲了，快三分钟了，我挂了啊。”

　　下一个立刻拿起电话，拨通后说道：“妈，吃饭没？天黑了没有？我们这里天还大亮着。新疆天黑得太晚了……这里一点都不好，一点都没有肉吃……噫！老板尽欺负人哩，干活把人累得！天黑得看不到了才让回家吃饭……妈，我不给你讲了，快三分钟了，我挂啦！”

　　令人纳闷的是，这两个人明明跟着同一个老板干同样的活啊，为什么说起来竟天差地别？

　　有一个母亲给孩子打电话：“……娃儿啊，我说的话都要记到起，每天都要记到起，奶奶的话要听，幺妈的话也要听，老师的话要听……”——就数她说得时间最长，都过了十分钟了还没交待完第三个问题：“……娃儿啊，生火的时候，要先在灶里搁小柴，底脚架空呷，搁点刨花儿引火。没得刨花儿拿点谷草也可以。要好生点引火，等火燃起来呷了再一点一点地往高头搁大柴。将将开始要搁点小柴。要燃不起来就吹一哈，里头的柴禾莫要堵到烟囱洞洞。将开始的小柴底脚要架空，再搁刨花儿，没得刨花儿拿点谷草也可以。燃不起来就吹一哈，好生点吹，莫吹得满脸煤灰灰。将开始要用小柴，莫用大柴。底脚要架空，没得刨花儿拿点谷草也可以……”。

　　我妈悄悄对我说：“这才叫做‘千叮咛万嘱咐’……”

　　还有一个给老婆汇报情况的，也拉七扯八说了半天，后面排队的等得不耐烦了，就一个一个凑到话筒前乱打岔——这边正说着：“我下了工哪里也不想去……”

　　那边：“乱讲！他一天到黑不做活路，老板天天骂他！”

　　这边：“我自己洗衣服……”

　　那边：“他天天打牌赌钱！”

　　这边：“洗得很干净……”

　　那边：“都输呷两百块钱了！”

　　这边：“就是水不好，碱重得很……”

　　那边：“快还给我两百块钱，输呷不认帐！”

　　这边：“我没有赌钱！”

　　那边：“赌了！”

　　这边：“我没有赌！”

　　那边：“快点还钱！”

　　这边：“莫听他们乱讲！”

　　那边：“嫂子，陈三儿还找了小姐！”

　　这下子，话筒另一头立刻警觉起来，女方的嗓门尖厉了八度，我们这头都听得一清二楚：“哪么哩？你还有钱找小姐？”

　　陈三儿又急又气，说话越发结巴了：“莫莫听他们的，他他们乱讲，乱讲……”

　　一屋子人都开始起哄：“陈三儿还钱！还钱！陈三儿快点还钱！”

　　陈三儿赶紧“再见”，挂了电话就扑过去和那几个坏小子拼命。

　　我们电话生意实在太好了，虽然这一带的商店都装了公用电话，但就数我家最热闹，连当地哈族老乡都更愿意到我家耐心地排队。

　　后来才知道，来我家打电话的哈族人全都是正在恋爱中的姑娘小伙儿。因为这一带就我们一家汉人，当着我们的面谈情说爱也方便点。语速稍微快点、含糊点，就会非常安全。可是，我们就算听得懂也懒得去听！看着对面那个十五岁的破小孩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喜难自禁、左脚搓右脚、右脚搓左脚的样子——实在愤怒：都说了一两个小时了，都十二点了，还让不让人回家睡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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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路远不胜金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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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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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路远不胜金
　　** 毕淑敏 **

　　有一天，我先生对我说，以前结婚的时候，也没送过你什么礼物。现在我补送你一个金戒指吧。

　　我说，心意领了。但金器我是不要的。

　　先生笑了，说你肯定是舍不得钱。其实买金很合算，戴在手上，是件装饰品，除了好看，本身的价值也还在。不喜欢这个样式了，还可以打成新的样子。你为什么不喜欢？

　　我说，我算的是另一笔账啊。

　　他很感兴趣，让我说个明白。

　　我说，我是一个劳动妇女，戴了金，干起活来就不方便了。俗话说，远路无轻载。

　　先生就笑了，说，你以为我会给你买一个多么沉重的金镏子？想得美。我们只能买个金戒指，不过几克重。

　　我说，你听我说。我每天伏在桌前，不辨晨昏地写作。在电脑上敲出一个字，最少要击键两次。就算这个戒指五克重吧，手起手落，一个字就要多耗十克的重量。天长日久地下来，就不是一个小数目。假设我要写一部百万字的长篇小说，这小小的戒指就化作十吨的金坨，缀在手指的关节上，该是多么大的负担！要做的事情太多，路远不胜金。

　　先生说，要不我们买一条金项链，你写作的时候脖子总是不动的。

　　我说，我不喜欢项链的形状，它是锁链的一种。我崇尚简洁和自由，觉得美的极致就是自然。再说，我多年前就被X光判了颈椎增生，实在不忍再给沉重如铅的脖子增加负担。

　　先生叹了口气说，作为一个女人，你浑身上下没有一克金，真的不遗憾？

　　我说，我有许多遗憾的事情，比如文章写得不漂亮，做饭的手艺不精良，一坐车就头晕，永远也织不出一件合身的毛衣……但对金子这件事不遗憾。

　　先生说，你这是反潮流。

　　我说，不是反潮流，实在是无所谓。金是什么？不就是地球上的一种不算太少也不算太多的金属吗？有了这种金属就象征你高贵，没有这种金属就注定卑贱吗？这颗星球上还有很多种稀有金属，比如铂，比如铑，比如能造原子弹的铀和镭……都比金昂贵得多。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金属都披挂在身，金属除了它在工业上的用途，并不代表更多的含意。如果你喜欢，你就佩戴好了，就像乡下的女孩在春天里，把一枝野花簪在发梢。如果你因了种种的缘故，没有一克金，那也没有什么可怯懦的，依然可以挺直腰杆，快快乐乐地生活。

　　作为一个女人，如果我们拥有天空和海洋，如果我们拥有知识和事业，如果我们拥有自信和尊严，如果我们拥有亲人对我们和我们对亲人的挚爱，我们的生命就很完满。

　　拥有已太多，无金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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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背袋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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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背袋
　　** 张晓风 **

　　我有一个背袋，用四方形碎牛皮拼成的。我几乎天天背着，一背竟背了五年多了。

　　每次用破了皮，我到鞋匠那里请他补，他起先还肯，渐渐地就好心地劝我不要太省了。

　　我拿它去干洗，老板娘含蓄地对我一笑，说：“你大概很喜欢这个包吧？”

　　我说：“是啊！”

　　她说：“怪不得用得这么旧了！”

　　我背着那包，在街上走着，忽然看见一家别致的家具店，我一走进门，那闲坐无聊的小姐忽然迎上来，说：

　　“咦，你是学画的吧？”

　　我坚决地摇摇头。

　　不管怎么样，我舍不得丢掉它。

　　它是我所有使用过背包里唯一可以装得下一本辞源，外加一个饭盒的，它是那么大，那么轻，那么强韧可信。

　　在东方，囊袋常是神秘的，背袋里永远自有乾坤，我每次临出门把那装得鼓胀的旧背袋往肩上一搭，心中一时竟会万感交集起来。

　　多少钱，塞进又流出，多少书，放进又取出，那里面曾搁入我多少次午餐用的面包，又有多少信，多少报纸，多少学生的作业，多少名片，多少婚丧喜庆的消息在其中伫足而又消失。

　　一只背袋简直是一段小型的人生。

　　曾经，当孩子的乳牙掉了，你匆匆将它放进去，曾经，山径上迎面栽跌下一枚松果，你拾了往袋中一塞。有的时候是一叶青橛，有的时候是一捧贝壳，有的时候是身份证、护照、公车票，有的时候是给那人买的袜子、薰鸡、鸭肫或者阿斯匹林。

　　我爱那背袋，或者是因为我爱那些曾经真真实实发生过的生活。

　　背上袋子，两手都是空的，空了的双手让你觉得自在，觉得有无数可以掌握的好东西，你可以像国画上的隐士去策杖而游，你可以像英雄擎旗而战，而背袋不轻不重地在肩头，一种甜蜜的牵绊。

　　夜深时，我把整好的背袋放在床前，爱怜地抚弄那破旧的碎片，像一个江湖艺人在把玩陈旧的行头，等待明晨的冲州撞府。

　　明晨，我仍将背上我的背袋去逐明日的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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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最安静的夏天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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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安静的夏天
　　** 余华 **

　　奥运会临近之时，天空上飞往北京的航班比以往舒服了很多，因为乘客减少了，这让我有些吃惊。其实在六月底，我在东京飞回北京的全日空航班上已经注意到这样的现象，只有一半的座位上坐着乘客。四天前我准备去一次南方，在网上订机票时又吃了一惊，机票的价格只是原价的百分之二十和百分之三十。我想现在乘坐飞机可能更加舒服，问题是航班起飞的时间也不确定起来。七月底我在杭州飞回北京的航班上，舱门关闭后足足等了五个小时才起飞，说是空中管制。到北京后一位杭州的朋友打电话过来，我告诉他刚下飞机，他在电话里笑着说：“你买的是不到两个小时的机票，让你坐了七个小时，便宜你了。”虽然是一句玩笑话，也多少表达了中国人的些许传统价值逻辑。

　　另外一位朋友比我晚一天从上海飞回北京，也是在飞机上度过了七八个小时，他乘坐的是大飞机，宽敞的头等舱里只有四个人，他前面的乘客将座椅放平后呼呼大睡了五个小时，飞机准备起飞时，空中小姐轻轻拍醒他，要他摇起座椅靠背，他睡意朦胧地以为是在桑拿浴室里，马上说：“噢，买单。”这也是中国特有的，头等舱的常客先生，往往也是夜晚桑拿里的常客先生。

　　回想起七年前北京申奥成功后举国欢庆的情景，此刻历历在目。七年来中国以巨大的热情投入到奥运的各项筹备工作之中，差不多每一个中国人都是满怀期待地度过这七个年头，人们都认为二○○八年八月的北京将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大街会像车站的候车室一样拥挤，世界各地和中国各地的人都将纷纷来到北京。机票都是原价，而且很难购买；宾馆爆满，价格会一涨再涨，于是出租自己的住房给外国和外地游客成为一些人的美好想法，这些人相信这一个月的租金会超过平常一年的租金，有些房东不惜代价，以补钱的方式赶走原来的租户，张开双臂准备迎接出钱更多的游客。

　　这时候美国导演斯皮尔伯格突然宣布辞去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艺术顾问，很多中国人才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叫达尔富尔，至于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大部分中国人无暇顾及，他们把批评的声音倾泻到斯皮尔伯格一个人身上，然后又觉得斯皮尔伯格的举动其实是泥鳅掀不起大浪，不必认真。

　　事实上达尔富尔种族冲突二○○三年就爆发了，西方媒体宣称有二十万土著人被杀害，超过两百万人背井离乡。我个人很难相信这样的数字，达尔富尔每平方公里的居住人口不会超过七个，在人烟如此稀少之地杀害二十万人，这个数字确实令人怀疑。但是西方媒体众口一词，这个数字在西方也就成为了事实。

　　由于过度放牧，造成达尔富尔地区土地沙漠化，但是丰富的石油和矿产资源的争夺，是达尔富尔危机的起源。人道主义危机爆发后，外国公司纷纷撤离达尔富尔，中石油这样的巨无霸中国企业乘机而入，再加上中国与苏丹的传统关系，中国在西方媒体中成为了替罪羊。达尔富尔人道主义危机在西方已经沸沸扬扬了几年，可是在中国的媒体上几乎看不到相关的信息，直到斯皮尔伯格的突然辞任，其实他已经承受了很长时间的压力，普通的中国人才开始知道达尔富尔。北京奥运会自然成为了西方一些人权组织的目标，他们宣称要在奥运会期间组织一个多达十万人的达尔富尔代表团，在八月的北京举行一系列的抗议活动。

　　就在中国人开始意识到达尔富尔问题的严重性时，三月中旬拉萨爆发了骚乱，接着四月时祥云火炬传递在巴黎被抢，在旧金山临时改道。也是四月，藏青会主席在接受意大利《晚邮报》采访时，公然宣称要在北京奥运会期间制造人体炸弹事件。

　　中国人突然意识到奥运会期间安全可能更加重要，在此之前的很多中国人认为恐怖活动只会发生在美国和欧洲，或者中东和南亚的部分地区，现在突然感到恐怖活动的脚步向我们走来了。七月二十一日昆明公交车爆炸案和八月四日喀什袭警案发出了这样的信号，恐怖活动不只是外来的，也会是本土的。

　　我的几个外地的朋友取消了奥运期间来北京的计划，几个北京的朋友带着家人去外地度假。出于奥运会期间的安全考虑，中国加强了保安措施，同时也收紧了签证，西方媒体批评其是“高筑签证壁垒”。中国人应该理解斯皮尔伯格的苦衷，西方也应该理解中国的苦衷，没有一个国家一个城市愿意这样做：奥运会期间天上的飞机里乘客不多，地上的宾馆里人影寥寥。可是为了安全，只能这样。如果奥运会期间出现意外的伤亡，既是中国的不幸，也是世界的不幸。国外和国内的旅行社先后取消机票和宾馆的预订，于是就有了我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上人少的感受，我知道宾馆的入住率也是多年来最低的。一些产生污染的工厂临时关闭，建筑工地也临时停工，很多民工选择回家；为了保证北京的空气质量，汽车限行的政策也在七月二十日推出。

　　这两天我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感到车辆比以往的夏天明显减少，行人也比以往的夏天明显减少，七年来中国人期待中的奥运街头情景应该不是这样。我在想，我也许要在北京度过七年来最安静的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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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终身不笑者的故事 - 一千零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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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终身不笑者的故事
　　** 一千零一夜 **

　　相传很久以前，有一个财主，有很多田产地业，家里车马、婢仆成群，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他死的时候，只有一个年幼的独生子继承祖业。

　　儿子逐渐长大，由于财产如山，他过起了享乐生活，终日沉溺于花天酒地之中。他为人慷慨，乐善好施，挥金如土。几年下来，父亲留下的钱被他花得干干净净。于是，他只好出卖婢仆和变卖家产，勉强维持生活，到后来变得一无所有，缺衣少食，没办法，他只好卖苦力，靠做短工糊口。过了一年，有一天，他坐在一堵墙下，等着别人雇他做工。这时，一个衣冠楚楚、面容慈祥的老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他觉得奇怪，问道：

　　“老伯，你认识我吗？”

　　“不，我不认识你，孩子。可我看你现在虽然落泊，但在你身上却有富贵的迹象呢。”

　　“老伯，这都是命中注定，你需要雇我做活吗？”

　　“是的，我可以请你去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活。”

　　“什么事，老伯，告诉我吧。”

　　“我家里有十个老人需要照料。你能吃好穿好，我除了付你工资，还要给你一些额外的报酬。说不定托安拉的福，你会得到你所失去的一切呢！”

　　“明白了，谨遵所命。”青年欣然答应。

　　“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请说吧。”

　　“你必须保守秘密。如果你看见我们伤心哭泣，不许问我们为什么哭泣。”

　　“好的，老伯，我不问就是。”

　　“托安拉的福，孩子，你跟我来吧。”

　　于是，老人带着青年上澡堂，让他洗掉身上的污秽，换上一套崭新的布衣服，然后带他回家。

　　老人的家是一幢坚固、宽敞、高大的房屋，里面房间很多，大厅中央有喷泉，养着雀鸟，屋外还有花园。他们来到大厅，厅里彩色云石的地板上铺着丝毯，镶金的天花板灿烂夺目。屋里有十个年迈的老人，他们个个身穿丧服，相对伤心饮泣。眼看这种情景，他觉得奇怪，很想问明白，但想起老人提出的条件，便默不作声。

　　接着老人给他一个匣子，里面盛着三千金币，对他说：

　　“孩子，我把这些钱交给你来维持我们的生活，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是。”他愉快地接受了老人的托付，开始服付照料这些老人。

　　他精心安排他们的生活，一切都亲自过问，和他们平安愉快地生活在一起。但没过几天，老人中的一个就害病死了，他们伤心地洗涤、装殓好同伴的尸体，把他葬在后花园中。

　　以后的几年中，这些老头子一个一个地死去，最后只剩下两人，一老一少，相依为命。又过了几年，这个老头也生了病，生命垂危。青年不由惭愧地对他说：“老伯，我可是勤勤恳恳地伺候你们，向来小心谨慎的呀！十二年了，我可没偷懒呢。十二年如一日。”

　　“不错，我的孩子。你精心照料我们这些年，确实勤恳。现在老人家们先后去世，那不奇怪，我们活着的人，迟早也是要去见安拉的。”

　　“我的主人哟！你如今卧床不起，病情很沉重。能否在此时告诉我，你们长期苦闷、伤心、哭泣的原因呢？”

　　“孩子，你别难为我吧，这些事你不需要知道。我向安拉祈祷过，希望他保护人类，别再让人们像我们这样悲哀地生活。你如果不想重蹈我们的覆辙，希望你千万别开那道房门。”他伸手指着一道房门，警告青年：“如果你定要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就去开那道门吧，门开了，你就明白了，但你也难逃我们那种劫难，到那时候，你懊悔就来不及了。”

　　老人的病势越发沉重，最后终于瞑目长逝。

　　青年把他的尸体葬在园中，挨着他的同伴们。这以后，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不知做什么才好。他惶惑不安，老人们的事情吸引、侵扰着他。他想起老人临终嘱咐他，不许他开那道房门，一时被好奇心驱使，他决心看个究竟。于是他一骨碌爬起来，走了过去，仔细打量，那是一道十分别致的房门，门上上了四把钢锁，门楣上蛛网尘封。

　　老人临终时的警告警示着他，他不由得离开那道房门。可是，想去开门的心情始终烦扰着他。他彷徨、犹豫了七天，到第八天，他再也坚持不住，自言自语地说：“安拉的判决无法避免，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一定要开门，看它到底能给我带来什么遭遇。”于是他冲到门前，打破锁，推开门。

　　门开后，出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他不顾一切，朝里走去，大约三个钟头后，他来到无边无际的大海边，他感到惊奇，张望着在海滨徘徊。突然一只大雕从天空扑下来，抓起他飞向高空。飞了一阵，大雕落在一个海岛上，把他扔在那里，飞走了。

　　他独自在孤岛上，无路可走。有一天，他正坐在海边哀叹，突然看见海面上远远出现一只小船，这使他希望顿生，他心情惶惑地等待小船驶近。

　　小船终于驶到岸边。他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用象牙和乌木精制的小艇。船身用金属磨得闪闪发光，船上配着檀木桨舵，里面坐着十个美如天仙的女郎。女郎们一起登岸，吻了他的手，对他说：“你是女王的新郎哪！”接着一个娥娜多姿的女郎走近他，打开手里的丝袋，取出一袭宫服和一顶镶嵌珠宝的金王冠，给他穿戴起来。然后，她们带他上船，起桨出发。

　　船上铺着各种彩色的的丝绸垫子。他看着这一切富丽堂皇的装饰和美丽的女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想，她们会把船划到哪儿去呢？

　　划了一阵，小船驶到一处岸边。

　　他抬头一看，岸上无数兵马列阵，武装齐备，铠甲明灿。已经给他预备了五匹骏马，金鞍银辔，光彩夺目。他跨上其中的一匹，让另四匹跟在后面，于是兵马分成两列，簇拥着他。只见鼓乐喧天，旗帜招展，在隆重的仪式中，他们浩浩荡荡地前进。

　　他不禁疑惑迷茫，很难相信这是事实。

　　走着走着，来到一处广阔的地带，那儿矗立着一座宫殿，周围有庭园和茂密的森林、湍急的小河、盛开的香花以及歌唱的飞禽，景致美丽幽静。

　　一会儿，一队队人流从宫殿里涌到草坪上，人们都围他，接着一位国王骑着骏马，带领仆从来到他面前，他赶忙下马，向国王致敬。

　　国王说：“来吧，现在你是我的客人。”于是两人跨上坐骑，谈笑着来到王宫门前，他们这才双双下马，手牵手地进入宫中。

　　国王让他坐在一张镶金交椅上，自己挨着他坐下。她取下头上的面纱，露出本来面目。原来她是一个满面春风、美丽可爱的巾帼英雄，她的美丽和富丽堂皇的场面，令这位青年惊奇、羡慕不已。女王对他说：“你要知道，我是这里的女王，你所看见的那些士兵，其实都是女的。这儿没有一个男子。在我们这个地方，男人负责耕田种地、修房筑屋，妇女则管理国家大事。妇女不但掌权，处理政府的事务，而且还要服兵役。”

　　青年听了这些，感到十分惊奇。

　　一会儿，宰相来到女王面前。她头发斑白、面貌庄重，是个威武的老太婆。女王吩咐她：“给我们请法官、证人来吧。”

　　宰相领命，匆匆去了。女王亲切和蔼地跟青年谈话，安慰他，问道：“你愿意娶我为妻吗？”

　　青年立刻站起来，跪下去吻了地面，道：“陛下，我比你的仆人还穷。”

　　“你看到这些婢仆、人马、财产了吗？”

　　“是的，看见了。”

　　“这里的一切，你都可以随便使用。”她说道，又指着一道锁着的房门道：“是的，一切你都可以随便支配使用，只是这道房门不许你开，否则你会懊悔的。”

　　说罢，宰相带了法官和证人来。青年一看，她们一个个全都是老太婆，长发披肩，摆着庄重严肃的架势。女王吩咐婚礼仪式开始，于是摆下丰盛的筵席，大宴宾客，盛况空前。

　　新婚之后，他和女王夫妻恩爱，过着快乐幸福的生活，不知不觉过了七个年头。

　　有一天，他想起那道锁着的房门，自言自语地说：“里面一定藏着更精美的宝物，要不然，她怎么会禁止我开门的呢？”于是他一骨碌爬起来，毅然打开了房门，进去一看，原来里面关着从前把他抓到岛上的那只大雕。

　　大雕一见他，便对他说：“你这个不听忠告的倒霉家伙！你不再受欢迎了。”

　　青年听了这话，回头便逃，大雕赶上去一把抓住他，飞腾起来，在空中飞了约一个钟头，把他扔在原先抓他的那处海滨，然后展翅飞去。

　　青年慢慢醒过来，坐在海边，想着在女王宫中掌权发号施令的荣耀，忍不住伤心后悔。他盼望回到妻子宫中去，便呆在海边观望，足足等了两个月。一天夜里，他在忧愁的缠扰下失眠，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声音说道：“你只能烦恼了，失去了的，要想得到它，那谈何容易啊！谈何容易啊！”

　　他听了那声音，知道没有希望重叙旧情了，不由大失所望，悲哀至极。他无可奈何，又回到七年前老头们居住的屋子里，忽然明白了一切。老头们当时的境遇和自己目前的遭遇不是一样吗？这也就是他们忧愁苦恼、伤心哭泣的原因呀。

　　从此，他住在那幢房子里，寂寞冷落，忧郁苦闷地度日，不停地悲哀哭泣。

　　那以后，他终身不再言笑，直至瞑目长逝。

　　摘自《一千零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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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有时候是一种错觉
　　** 周国平 **

　　你翻阅他的人生履历，追寻着他的足迹，感受着他的喜怒哀乐，并为着他的开心而开心，为着他的忧郁而忧郁。

　　你以为这就是爱了。

　　你读他的文字，欣赏着他的才气，喜欢听他的言谈欢笑，喜欢贴近他的感觉，甚至为着他愿意与你说话，而欣喜异常。

　　你以为这就是爱了。

　　你对自己说你是愿意做他的新娘的，愿意与他携手百年，愿意为他置一处温暖的家，让他从此不再漂泊，愿意为他生儿育女共享天伦。

　　你以为这就是爱了。

　　不可否认，你的确对他动情动心了。

　　只是，某一天，当他离你而去，最开初，你有过思念，有过失落，甚至有过惆怅与痛楚。但是，随后的日子，你忘记得很快。另一处风景闯入你的视野，代替了先前所有的思念，你觉得相形之下，你更爱眼前的风景。

　　你欣赏着眼前这个他，喜欢着眼前这个他，并时常幻想着与这个他共结连理。亦如当初对先前的他，感觉是惊人的相似。

　　这个时候，偶尔想起先前的他，你只是笑笑，笑自己当初的幼稚与天真，你说，那不是爱，那只是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情网，你喜欢垂钓爱情，钓的是自己的感觉和自己的血肉。

　　可是，你又如何把握眼前这一份感觉，就真的是爱了呢？

　　或许，你喜欢的只是他头上的光环，喜欢的只是打败身边那些仰慕者的感觉。

　　因为年轻，你耐不住寂寞；因为年轻，你争强好胜；因了年轻，你酷爱着征服。你用征服男人，来见证着你的魅力；征服男人，也带给你做女人的快乐。正如某人所说，你爱的不是他这个人本身，而是恋爱的感觉，你需要有一种恋爱的味道、恋爱的气息、恋爱的热闹，充斥你年轻的生命过程，消耗你过剩的精力。因此，你不断的制造着爱的对象，制造着爱的感觉，你爱着爱他的感觉，爱着想念他的味道，爱着为他写情书的激动，同时还爱着被他冷落、被他粗暴的教训的酸涩，爱着因为他喜欢众多女人和众多女人喜欢他而引发的醋味。你沉迷在这种爱的痛快之中，无法自拔。

　　这，其实是爱的错觉。

　　爱的错觉，让你忽略了一样，最现实的一样，那便是与他真实相守一辈子，那些平平淡淡岁月里，柴米油盐的琐碎；那些风霜雪雨来临时，生命要承受的刀光剑影。对这些，你没有想过，或许你想过，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以为那很简单。

　　在你看来，有爱就够了。

　　可是，有爱是绝对不够的。纸上谈兵似的恋情，无异于画饼充饥；只沉浸在甜言蜜语中的恋情，是经不起时间和霜雪考验的。

　　爱的错觉是一场爱的作秀，在某个时候，会切割青春，会捣碎你美好的理想，然后把灰暗的色泽涂抹在你生命的天空，以至于影响到你以后的爱情观价值观人生。更有甚者，你或许还会把这种错觉变成一把利刃，在你自以为爱着的人身上，留下深深的创口。是的，爱的错觉往往在你的爱没有得到你渴望得到的回应时，变成怨恨，既而在某一段时间，那个你自以为深爱的人，会沦为你诅咒的对象。大凡成不了恋人，便成为仇敌，都是爱的错觉下的畸形产物。

　　爱源于一种感觉，这感觉有些像海市蜃楼，美则美已，却太虚幻。是的，说爱是很容易的事情，写一封情书也不是很难，作出一个爱的口头承诺也仅仅是开出一张空头支票。或许你精于的其实只是恋爱的技巧，你自以为成熟的只是将爱写成词，谱成曲，然后非常张扬的放声歌唱。可是，你是否知道，爱的过程却是长久的跋涉，除了花前月下，除了卿卿我我，除了肌肤上的亲吻爱抚，还有义务、责任，那些东西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浪漫，甚至是沉重的，却需要你付出毕生的精力；你是否知道，最真实动人的情书，不是写在纸上，不是唱在嘴里，却是付印在你每天为你和他组合的那个家的操劳之中。因此，真正的恋爱，是从组合了家才开始的，开初的一切，都只是爱的序幕，厚实而精彩的内容，在以后的章节。

　　那么，当你以为自己爱了的时候，不妨让自己暂时的远离，把心里升腾的爱火人为的灭一灭，然后重新打量你自以为爱着的对象，看看自己是不是具有足够懂得他的能力，至少是不是愿意努力的去了解他、理解他，并始终欣赏着他。然后，你还需把他所有的优点全部抛开，只看他的缺点，并尽可能放大他的缺点，再问问自己，你能不能够包容？在今后的岁月里，你会不会因了他的这些缺点不仅没有改变，反而膨涨，而轻易的离弃？你是否愿意无论贫富、疾病、环境恶劣、人生失意失利，都一心一意忠贞不渝地爱护他，在人生的旅程中永远与他心心相印相依相偎，直至白头偕老？

　　请把每种情形都好好的思虑一遍，并认真的在心里演绎一次。

　　然后你可以作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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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认识世界
　　** 蔡康永 **

　　其实卖东西给你的人，也就是这些厂商，他们做广告做到了一个地步，就是剥夺了我们享受原来可以看得到的景色的权利。我记得我到云南帮张艺谋的《千里走单骑》主持开幕典礼，那时候我站在云南的丽江边，望着那么好的山水，我的眼睛大概只移动了四十公分，这样转过来就看到一个巨大的看板，写着“某某地产公司在此大展宏图”，这样的字样把一面景色给毁掉了。就算是北京市、上海市，这些大都市，本来就有美好的天空线，也许就是广场，上面有漂亮的建筑物，还有人在走动，可是突然出现很多的看板。以我的预测，这些看板会越来越夸张，就是会有穿得很少的男生或女生在上面，想要卖给你内衣或内裤。并不是他们不美丽，只是他们并没有征求我们的同意，说你要把我们的眼睛盖满你要卖给我的东西。

　　我甚至觉得，社会上的我们一般所认为的边缘人对我的吸引力都远超过我心目中的成功人士。我自己有一档节目，在网路上应该是比“康熙来了”看的人少很多，那是一个一对一的访谈，叫做“真情指数”，那个节目被设定为访问成功人士，可是我其实就一直都没有那么想访问成功人，因为我觉得成功不应该被界定为人生唯一的价值。我被人家访问说你怎么成功的，我通常回答说我不觉得我怎么成功。第二个就是，我不觉得人生一定要成功，一定有很多人失败的，那失败的人难道不值得有一个好的人生吗。

　　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一个叛逆人，可是我真的很想讲的是，我非常地重视传统。我只是觉得，传统不像很多人描述得那么刚毅的样子。比方说，我认为孔子其实是一个非常有活力的人，而不是一个老夫子。你看他的生活方式，他带着72个门徒到处流浪，到每个国家去，都求君王说请你让我当政府的领导人，因为我会做得非常好，然后大家都不要他。那72个人当中充满了奇怪的人物，有人整天都在睡觉，有人偷东西，有人很会打架，那活生生就是一个帮派嘛。孔子绝对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热情洋溢的人，他绝对不是那一个被我们描述成满脸胡子、只希望学生都乖乖听话背他的《论语》的那种人。虽然我会很多《论语》，我讲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真正叛逆的人都非常重视传统，只有当你把传统当成是一个够分量的力量，你才会奋力跟它搏斗，你才会把它当作是一个足以尊敬的对手，然后从传统当中产生出新的创作的生命出来。如果有人认为传统一文不值的话，我觉得那个人不是真正的叛逆。他不太可能创作出那么可爱的东西来。

　　人生本来就是矛盾组成的，所以我觉得人格分裂是比较正常的状况，我们永远都应该处于着一种不太舒服的、对自己不断的觉醒，而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完整圆融到什么都懂、什么都了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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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比真实还好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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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比真实还好
　　** 梁文道 **

　　我不相信有哪一个真正的摇滚乐迷没有玩过空气吉他，正如一个古典乐迷不可能没试过在家里装作指挥，随着音乐舞动双手一样。只不过我们大部分人都只是躲起来玩，觉得这是件很私人的事，就像淋浴的时候唱歌，公开示范肯定要笑掉人家大牙。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不只有人会当众“演奏”空气吉他，而且还把它当成一门表演艺术，办起了世界大赛，要在全球芸芸空气吉他好手中挑出佼佼者。他们完全不以之为耻，还引以为荣，觉得空气吉他比真吉他更有摇滚精神。

　　芬兰的奥卢（Oulu）是每年“空气吉他世界锦标赛”的主办地，从1996年至今，它已经产生了十二位世界冠军了。看这些冠军的表演，你会很惊讶他们的表演并不准确。也就是说，他们的动作不像真的在弹吉他，那些指法，那些拨弦，实在离现实太远，太过夸张。难道这个比赛比的不是像真，比的不是谁能把空气吉他舞弄到像一把真吉他吗？根据这个比赛的官方网站所列出的比赛规则，原来，准确只是其中最基本的标准，只有不懂行情的初哥才会汲汲于真确，最高境界讲究的是“空气感”（airness）。

　　什么叫做“空气感”？这就很难说了，它主要是种难以形容的舞台魅力。表演者的动作、姿态和表情不一定要配合现场播放的音乐，但要能够点燃台下观众的热情，百分百地让他们感到这把看不见的空气吉他带出了那首歌的真实感情。空气吉他的爱好者认为，上乘的演出甚至要比真实的吉他手更能表现出摇滚的内心力量。换句话说，这叫做“比真实还真实”。难怪美国空气吉他大赛的网站会在法国后现代哲学家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去世的时候特别出段讣闻了，因为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正是鲍德里亚发掘了虚拟的“美德”，指出了虚拟在后现代世界里头已经彻底吞噬所谓的真实。

　　这也让我想起20世纪初俄罗斯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学，他有一套训练演技的方法，直到今日还是很多演员的必修课，叫做“无实物动作练习”。举个例子，一个学员可以假想自己正在数钞票，尽管手中没有真钞，但还是得从看见钞票开始，一个动作接着一个动作地按逻辑来做，尽量达到手中无钞心中有钞的地步。这种练习的好处在于拿掉了真正的钞票之后，我们反而会更加注意数钱这个日常行为里的每一个细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认为：“假想物（那叠虚拟的钞票）使我们彻底地意识到了在实际生活中是无意识的、机械化做出来的那些动作。”

　　这种“无实物动作练习”的目的本来是为了让演员观察日常生活做什么像什么。但是慢慢地，它却能以动作唤起真正的信念，用外表的姿态引发内在的感受，使得很多默剧演员令观众发现他虽然开的是道不存在的门，但却比真实的开门动作更有说服力。空气吉他或许也该作如是观，原来是乐迷享受到音乐鼓动而生的模仿，最后却比真实乐器更能配合心里的激情。没有了吉他，手与心之间的联系反而更不受到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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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出租车司机相处须知 - 安伯托.艾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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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出租车司机相处须知
　　** 安伯托.艾柯 **

　　一坐上出租车，你就面临如何做适当语言交流的问题。干出租车司机这一行，整日在市区滚滚车潮中随波逐流，难免跟其他开车的发生冲突（这类活动通常会导致心脏病和一发不可收拾的对骂）。他长期感到紧张，仇视所有人模狗样的生物。这种态度让所有参与时髦激进运动的人都一口咬定，所有出租车司机都具有法西倾向。错！其实出租车司机根本对意识形态问题不感兴趣：他恨透了工会示威游行，不是因为他们的政治取向，而是因为游行引起的堵车，他对“领袖之女＂（指一个法西斯团体）的游行队伍一样恨到牙痒，只希望有个强势政府，可以把所有私家车车主全都送上绞刑架，并颁布提合理严格的宵禁——例如从早上6点到午夜时分。他一样仇视女性但只限于在街上乱走的女性，如果她们都乖乖待在家里煮面，那就可以原谅。

　　在意大利，出租车司机通常分为三大类：全程大放厥词型，通过沉默驾驶宣告愤世嫉俗立场型；不断描述其碰到的这个或那个乘客以纯粹叙述进行自我减压的那种类型。其实出租车司机说的那一套如果是放在酒吧里对人滔滔不绝的话，酒保早就会提出要送你回家，让你洗洗睡了。但对出租车司机而言，那就是全世界最精彩好笑惊人迷人耸人听闻的故事，所以你要是够聪明，就有必要插入大惊小怪的评语予以配合，依次惊呼：“这个世界真是发疯了！竟然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家伙！他们真有脸说得出这种话”这种参与虽然丝毫不能动摇出租车司机先生奇怪的自闭倾向，却有助于提升你的自我评价。

　　意大利人到纽约是件比较冒险的事情，如果他们从出租车驾驶证上看到诸如德古塔涅多、艾希波西脱、巴库奥可之类的姓氏，遂一时兴起透露出自己的国籍的话，会发现司机绝无一例外地都说着一种根本不存在的部落语言，而如果乘客听不懂，他们就觉得是奇耻大辱。

　　这个时候你一定要说（记得用英语）你其实只懂你家乡的方言。这么一说，他就会相信现在意大利是英语国家。纽约的出租车司机要么有个犹太名字，要么有个非犹太名字，前者都是犹太复国主义分子，而后者则都是反犹分子。但不管亲犹或者反犹，他们都不屑辩解自己的政治立场，而是向你劈头盖脑地发表革命宣言。在那种听不出是中东还是俄罗斯口音的人面前，该如何表态实在很困难，因为你搞不清楚他们是不是犹太人为了避免意外流血事件，你最好借口说自己改变了主意，不想去第：七大道4街了，你要去查尔顿街，这样司机就会大发雷霆，猛地刹车叫你下车走人，因为纽约的出租车司机一向只认识号码不认识名字。

　　而另一方面，巴黎的出租车司机什么街都不认识，如果你要到圣叙尔皮斯广场，他们会把你扔在音乐厅，并且声称这是他们所能开到的离你目的地最近的地方。但首先他们会对你自以为是的建议抱怨半天，悲戚地说道：“啊……好……先生……可是……”如果你斗胆要他参考导游指南，他要么一声不吭地装傻，要么会说，如果你需要学习怎么查资料，那么我可以把你载去巴黎大学。亚洲人司机就不一样了，他们会非常客气地告诉你不必担心他们马上就会把你送达。然后先带你在大马路上绕上三大圈，接着问，如果不送你到北站，只送到东站，有什么差别呢——反正两个站的火车班次都挺多的。

　　据我所知，在纽约用电话预订出租车到夜总会接人是不可能的，在巴黎倒是行得通，但是那辆被预订的车永远都不会来。在斯德哥尔摩却恰恰相反，你只能用电话叫车，因为他们绝对不会相信一个在街头乱走的外国老头儿，问题是要取得叫车的电话号码；你非得在街上拦一辆出租车不可，而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司机是不会信任一个在街头乱走的外国老头儿的……

　　德国司机以礼貌闻名，行动也精准得很。他们一路不说话，只顾踩油门，等下车时你已经吓得面如白纸，这个时候你就会了解为什么他们一边号称要来意大利度假放松，一边却又当着你面在快车道开到时速60公里。

　　如果让一个开保时捷的法兰克福福司机和—个开破大众的里约热内卢司机飙车，那么毫无蒙疑问是后者赢，因为他从不理会交通灯，只顾路直冲。而等他停下来，旁边就会有另—辆破大众停下车上满是等着抢走乘客手上腕表的快乐的小伙子。

　　而在世界任何地区，辨认出租车司机的万无一失的方法就是，他正是那个永远找不出零钱的人。

　　选自《带着鲑鱼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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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珍重身上衣 - 铁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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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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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珍重身上衣
　　** 铁凝 **

　　曾经去国外参加文化交流，花很多钱买了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因为太喜欢，所以舍不得穿，除非参加重要会议或在需要表示诚意的场合才穿上身。因为使用率太低，我慢慢忘记了有这样一件衣服。换季时，家人帮我整理衣柜，我才想起它。躲过水洗日晒，它依旧笔挺，款式却已经过时。讪讪地把它小心包好，继续收进柜底，回味起初对它的喜欢，我忍不住感叹那些快乐都成了落花流水。

　　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喜欢过什么人，对方的一点一滴、一颦一笑都让我有无尽的话想要表达。但我总是怯于启齿，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心事静静地窝在心里，折叠得整整齐齐，幻想有一天会勇敢地站在他面前，“扑啦啦”全部抖开。等啊等，最终，这些情愫就像一粒种子，种在晒不到太阳又缺乏雨露的泥土里，只能腐烂在密不透风的土壤中。

　　我们都太喜欢等，固执地相信等待永远没有错，美好的岁月就这样一日又一日被等待消耗掉。生命中的任何事物都有保鲜期。那些美好的愿望，如果只是被郑重地供奉在期盼的桌台上，那么它只能在岁月里积满尘土。当我们在此刻感觉到心中的酸楚，就应该珍重身上衣、眼前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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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项脊轩志 - 归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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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项脊轩志
　　** 归有光 **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 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 余泣，妪亦泣。
　　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 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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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对口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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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对口
　　** 汪曾祺 **

　　那年我还小，记不清是几岁了。我母亲故去后，父亲晚上带着我睡。我觉得脖子后面不舒服，父亲拿灯照照，肿了，有一个小红点；半夜又照照，有一个小桃子大了；天亮再照照，有一个莲子盅大了。父亲说：“坏了，是对口！”

　　“对口”是长在第三节颈椎处的恶疮，因为正对着嘴，故名“对口”，又叫“砍头疮”。过去将犯人正法，下刀处正在这个地方——杀头不是乱砍的，用刀在第三颈节处使巧劲一推，脑袋就下来了，“身首异处”。“对口”很厉害，弄不好会把脖子烂通——那成什么样子！

　　父亲拉着我去看张冶青。张冶青是我父亲的朋友，是西医外科医生，但是他平常极少为人治病，在家闲居。他叫我趴在茶几上，看了看，哆哆嗦嗦地找出一包手术刀，挑了一把，在酒精灯上烧了烧。这位张先生，连麻药都没有！我父亲在我嘴里塞了一颗蜜枣，我还没有一点准备，只听得“呼”的一声，张先生已经把我的对口豁开了。他怎么挤脓挤血，我都没看见，因为我趴着。他拿出一卷绷带，搓成条，蘸上药——好像主要就是凡士林，用一个镊子一截一截塞进我的刀口，好长一段！这是我看见的。我没有觉得疼，因为这个对口已经熟透了，只觉得往里塞绷带时怪痒痒的。都塞进去了，发胀。

　　我的蜜枣已经吃完了，父亲又塞给我一颗，回家！

　　张先生嘱咐第二天去换药。把绷带抽出来，再把新的蘸了药的绷带塞进去。换了三四次。我注意到塞进去的绷带越来越短了。不几天，就收口了。

　　张先生对我父亲说：“令郎真行，哼都不哼一声！”干吗要哼呢？我没怎么觉得疼。

　　以后，我这一辈子在遇到生理上或心理上的病痛时，很少哼哼。难免要哼，也不是死去活来，以免弄得别人手足无措、惶惶不安。

　　我的后颈至今还落下了个疤瘌。

　　衔了一颗蜜枣，就接受手术，这样的人大概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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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师：一种基础的职业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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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师：一种基础的职业
　　** 梁文道 **

　　芬兰的义务教育是一个奇迹。从2000年开始，芬兰总是在“国际学生评量计划”里头名列前茅；更令人吃惊、艳羡甚至恐惧的，是他们的学生还在不断进步，评分一年比一年高。且不说其他项目，光看阅读：根据统计，41%的芬兰中学生最常干的休闲活动是阅读。这些孩子的阅读能力又怎能不高呢？为什么芬兰的教育这么厉害？

　　这是很多人都想知道的谜题，所以每年都有专家学者络绎不绝地从世界各地涌至芬兰取经。然后他们发现，原来芬兰的秘诀之一在于教师。芬兰教师的社会地位之高，是其他地区难以想象的。据当地媒体的民意调查结果显示，年轻人最向往的职业是中小学的老师，一般普通小学老师受敬重的程度犹胜于国家元首。而且他们的老师都像学者，几乎全部拥有硕士以上的学历，暑假的时候还要上大学继续进修。如果一个老师干了几年就辞职，他多半是跑去念博士了。由于老师自己就是喜好学习并且擅长学习的人，所以他们才能教出世界上最优秀的学生。当然，也有不少老师后来进了企业，变身成为高薪人士。芬兰的大公司最喜欢聘请教师，理由是能当老师的年轻人一定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人才。

　　如果一个总是对世界充满好奇心、总是奋发学习的人，就是未来知识时代最需要的精英；那么中国一定是个很有希望的国家，因为我们也有一大批好学之士。和注重基础教师的芬兰模式不同，“中国模式”强调“学习型官僚”。你现在去各大专院校的研究所点名，会发现登记册里没有几个中小学老师，倒是有不少在职官员，他们全都很踊跃地攻读着硕士博士，颇有学政合一的古风。

　　芬兰教育以国际视野闻名，小学开始学英语，中学再加一门第二外语。他们还把全球的信息与知识自然地融入课程，例如在小学的数学课里要孩子计算各国摩天大楼的高度，在初中社会科学的课堂上请孩子模拟演出联合国的工作情况，使他们懂得从不同国家的视角了解世界局势。除此之外，他们的教育部有种特别补助，尽量让年轻人有出国游学的机会。当地一位官员解释，其实“在北欧，你已经找不到没出过国的中学生了”。相对地，在我们的“中国模式”底下，你则很难找到没出过国的官员。1999年，两会代表开始关注中国干部公费出国何以花了两千亿元人民币；到了2007年，两会代表持续关注干部出国的总开支怎么会渐渐跳到三千亿元。财政部的数字显示，2007年中国政府的教育经费大约是六千多亿人民币，占了GDP的2.7%。世界平均水平是7%，一般经济欠发达国家也有4.1%。我手上一时没有2007年中国公务员吃喝、公务用车和出国的开销统计，但我知道在2004年的时候，这笔钱的总数就已经达到了七千亿元人民币。如果把这个账目也看成是种教育开支，那么我们的学习风气就算赢不过芬兰，至少也叫做各擅胜场。

　　四川和重庆最近都有教师酝酿罢教，因为他们不满自己的薪水太低，不只低到一个丧失尊严的地步，甚至连糊口也很困难。本来依照《义务教育法》的规定，义务教师的平均工资水平应该不低于当地公务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愤怒的教师一个月却只有一千甚至几百块的收入，难道这就是四川和重庆公务员的薪资水平吗？抑或这是学习型社会之“中国模式”的另一个例证呢？

　　老师不受重视，一般而言，就意味着孩子的教育不受重视，更意味着我们并不太担心我们的未来。很奇怪，虽然大家都说中国实行一胎政策，人人都拿孩子当宝，但为什么今年各个事件都显示出了相反的讯息呢？先有一场震垮学校的地震，接着是一堆叫婴儿患上肾结石的奶粉，莫非我们的希望不在下一代，而在我们自己的长生不老？我突然想起西洋传说中的那条“衔尾蛇”（ouroboros），他太过饥饿，不惜从尾端开始吞吃自己；嘴巴叼着尾巴，形成了一个圆圈，乃西方秘学的著名符号。这个符号有很多层意思，其中一层是：贪婪是种吞没自己的可怕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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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坏孩子的故事
　　** 马克.吐温 **

　　从前有个坏孩子，名叫吉姆——不过，如果你稍加留意，便可发现，在你的主日学校课本里，几乎所有的坏孩子都叫詹姆斯。虽说奇怪，而事实如此，这一位就叫吉姆。

　　吉姆也没有一位生病的母亲——也就是他没有一位笃信上帝、身患肺病，倘若不是爱子情深、惟恐自己一死儿子遭人冷落，而宁愿躺进坟墓安息的母亲。然而，主日学校课本里的坏孩子大都叫詹姆斯，并且都有一位生病的母亲。她们都教自己的儿子学说“我要躺下睡觉”等等，都用温柔凄婉的歌声哄孩子入睡，与他们吻别，然后跪在床边流泪。可是，这个小家伙情况不同。他名叫吉姆，他的母亲安然无恙——没生肺病，也没有别的毛病。她不但不虚弱，而且挺健壮，也不敬重上帝；此外，她对吉姆毫无疼爱之情。她常说，即便吉姆折断脖子，对她也没有多大的损害。她总是用打屁股的办法催吉姆睡觉，从来不与他吻别；相反，她要离家的时候，还要赏他几个耳光。

　　一次，这个吉姆偷出厨房的钥匙，悄悄地溜进厨房，偷吃了果酱，随后又把果酱瓶子装满焦油沥青，好让他母亲看不出破绽；吉姆并没有顿生恐惧，也不觉得仿佛有什么声音悄然对他说，“不听妈妈的话对吗？这么做不是罪过吗？坏孩子们偷吞了自己善良母亲的果酱之后有什么报应呢？”吉姆也没有独自跪倒在地，保证今后不再作恶，然后轻松愉快地站起身来，对母亲告以实情，请求宽恕。而母亲则是泪流满面，满怀欣慰感激之情向他祝福。不。这是课本中其他坏孩子的情况；至于吉姆，完全是另一码事，你说怪不！吉姆偷吃了果酱，还粗俗下流地说真棒；他把焦油沥青装进果酱瓶，也说真棒，还哈哈大笑，说那老太婆发现之后，“必定会气得暴跳如雷，哼哼呀呀地说不出话来”；后来母亲果然发现了，但他矢口否认，硬说不知道，结果挨了一顿臭揍，泪流满面的竟是他自己。吉姆什么事都干得稀奇，与课本上的詹姆斯们迥然不同。

　　有一次，他爬到农场主阿科恩的苹果树上偷苹果。可是，树枝没有折断，他既没从树上跌下来摔断胳臂，也没有被农场主的大狗咬伤，尔后也没有卧床数周，闭门思过，从此变好。总之，绝没有那回事；吉姆偷够了苹果之后，安然爬下树来；对那条大狗，也早有准备，那条狗一扑过来，他一砖头扔过去，正好击中了它。说也奇怪——这类事情那些文雅的小书里从未写过，那些小书封面上都印着大理石花纹，里面画着一些身穿燕尾服和短腿的马裤、头戴响铃礼帽的男人和腋下夹着无裙环衣裳的女人。吉姆遇到的这种情况，任何一部主日学校的课本都没写过。

　　有一次，吉姆偷了老师的铅笔刀，但又害怕老师发现了会受到惩罚，于是便把小刀偷偷地塞进乔治·威尔逊的帽子里——乔治是可怜的威尔逊寡妇的儿子，他的品行端正，被公认为村上的好孩子。乔治对母亲的教诲从不违拗，一向诚实，而且勤敏好学，他对主日学校尤为崇信。可是，后来那把小刀竟从帽子里掉了出来，可怜的乔治耷拉着脑袋，羞得无地自容，好像真的自认有罪。而那位伤心的老师认定小刀是他偷的。当老师举起细软的鞭子，准备抽打他那发抖的双肩时，那位纯属杜撰的白发地方治安官并没有突然出现，更没有神气十足地说道：“饶恕这位品德高尚的孩子吧——罪犯正站在那儿发抖呢！休息时间，我正好从校门口路过。虽然没人看到我，而我却看到了偷窃的人！”因此乔治没有挨打，那位可敬的地方治安官也没有给感激涕零的向师生们布道，然后牵着乔治的手，说他这样的孩子值得称赞，领走乔治跟他同住，让他打扫办公室，生火，跑差，劈柴，学法律，帮他内助料理家务，工余时间尽情玩耍，每月领取四角钱的报酬，自行其乐。不；书上会这样写的，但吉姆遇到的却不是这样。那个老不死的法官没有插进来制造麻烦，结果，模范孩子乔治挨了一顿臭揍，吉姆高兴得手舞足蹈，因为，你知道，吉姆恨透了那些模范孩子。吉姆说，他“最瞧不起这些娘娘腔。”这就是那个没教养的坏孩子吉姆所使用的粗俗语言。

　　但是，发生在吉姆身上奇而又奇的一桩事是：他在一个礼拜天去划船，并没有被淹死。又一个礼拜天他去钓鱼，虽然遇上了暴风雨，却没有遭雷击，嗨，您不妨翻查主日学校的全部图书，从头至尾，反复阅读，直至下一个圣诞节，您也绝不会发现这种事情。啊，绝对不会；相反，您会发现，所有在礼拜天划船的坏孩子没有一个不淹死的，所有在礼拜天钓鱼又遇上暴风雨的坏孩子都遭雷击。礼拜天载有坏孩子的船只总是翻底，安息日坏孩子去钓鱼定有暴风雨。吉姆为什么总是能避开这些灾难，我也说不清个中的缘由。

　　吉姆的活动有符咒庇佑——准是有符咒庇佑。任何事儿都伤害不着他。他游动物园时甚至把一捆烟叶塞给大象，那大象也没有甩开长鼻敲碎他的脑壳。他翻遍食厨，却从来没有把硝酸错当成薄荷饮料喝进肚里。在安息日，他偷了父亲的枪出去打猎，也没有崩掉三四个指头。他一时气急，揍在小妹的太阳穴上，小妹也没有头痛不止，过夏就死，临终留下宽恕温柔的话语，令他破碎的心灵倍感痛苦。不；她居然复原了。最后，吉姆终于离家出走，浪迹海洋。但是，当他回来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景况凄凉、孤苦无助，也没见他亲人长眠于安静的教堂墓地，那座他童年时期墙上爬满青藤的房屋也没有倒塌。啊，不；他跟个浪人似的，喝得酩酊大醉，没进家门就进了警察局。

　　吉姆成年之后结婚成家，后来又有了许多儿女。一天晚上，他突然抡起板斧砸碎了全家人的脑袋。吉姆采用各种流氓手段，欺诈坑骗而发了大财；现在他横行乡里，成了心毒手狠的坏蛋，然而却受人敬重，选入议会。

　　诸位请看，主日学校的课本中可从来没有哪一个坏詹姆斯，能像这位有符咒庇佑、无法无天的吉姆这样走运，这样称心如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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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人应该活得是自己并且干净 - 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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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人应该活得是自己并且干净
　　** 顾城 **

　　人的生命里有一种能量，它使你不安宁。说它是欲望也行，幻想也行，妄想也行，总之它不可能停下来，它需要一个表达形式。这个形式可能是革命，也可能是爱情；可能是搬一块石头，也可能是写一首诗。只要这个形式和生命力里的这个能量吻合了，就有了一个完美的过程。

　　一个彻底诚实的人是从不面对选择的，那条路永远会清楚无二地呈现在你面前，这和你的憧憬无关，就像你是一棵苹果树，你憧憬结橘子，但是你还是诚实地结出苹果一样。

　　西方爱情是强烈开放的花朵，东方爱情是两朵花之间微妙的芳香。

　　自由并不是你不知道干什么好，也不是你干什么都可以不坐牢；自由是你清楚无疑你要干什么，不装蒜，不矫揉造作，无论什么功利结果，会不会坐牢或者送死，都不在话下了。对于惶惑不知道干什么的人来说，自由是不存在的；对于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人来说，自由是不可及的。

　　一个人，生活可以变得好，也可以变得坏；可以活得久，也可以活得不久；可以做一个艺术家，也可以锯木头，没有多大区别。但是有一点，就是他不能面目全非，他不能变成一个鬼，他不能说鬼话、说谎言，他不能在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觉得不堪入目。一个人应该活得是自己并且干净。

　　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里你都在命中。

　　贾宝玉是真性情，鲁智深也是真性情；鲁智深一句唱词儿“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贾宝玉眼泪就下来了，顿时就有了感觉。可是你让贾宝玉抡个棍子去打，那无疑是找死。他们爱好不同，性情很不一样，但是呢，都是真性情，它就通了。

　　从叶到花，或从花到叶，于科研是一个过程，而于生命自身则永远只在此刻。花和叶都是一种记忆方式。果子同时也是叶子。生命是闪耀的此刻，不是过程，就像芳香不需要道路一样。

　　中国人只创造了两个理想，一个是山中的桃花源，一个是墙里的大观园。我的笑话不过是把大观园搬到了山里，忘了林黛玉的药锄是葬花用的。

　　我到了新西兰一个小岛上，把身体交给了劳动。四年之后，有一天，我忽然看见黑色的鸟停在月亮里，树上的花早就开了，红花已经落了满地。这时候我才感到我从文化中间、文字中间走了出来。万物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你的心里，一阵风吹过，鸟就开始叫了，树就开始响了。这个时候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在你生命美丽的时候，世界才是美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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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给母亲的短柬 - 李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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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给母亲的短柬
　　** 李碧华 **

　　在大阪梅田纪伊国屋书店，发现一个专柜，是才建立起来两个多月的“角川MINI文库”——迷你《掌中书》。

　　每本小书约巴掌大，一见惊为天人。它们精致、优悠、多姿。此系列什么书种都包罗，设计悦目，我爱不释手。

　　看不懂日文不要紧，有些有汉字，有些是小诗，还有美丽的画。买了一大堆回来，光是掀掀也很快乐。

　　日本人很多因房租贵只住在城市外围，每天得花上大量时间在交通工具上，他们习惯了人人捧一本书在路上看。小如手掌的又轻松又方便。——它是初生，市场潜力未可估计。

　　小书每本售价二百日元，他们的罐装饮品如可乐、果汁、红茶，一百一十日元。那是说约值不足两罐汽水。

　　它是角川出版。角川在日本很闻名，旗下书种茂盛。我问他们，哪一本最畅销？ ——是《给母亲的短柬》。

　　但买时只剩一本，幸好我得到它！这小书选辑了五十一则给母亲的短柬，能看懂因只这本有英译。

　　这真是一本动人的书。

　　我跳着看，最先看到千叶县一位七十一岁的须藤柳子写：

　　“妈：转眼间金已古稀之年了，请千万仍然活着。我渴望有机会与你见面。——我此生仍继续尽力寻找你。”

　　信很短，但“故事”跃然欲出，这是一个自欺欺人幽澹渺茫的梦，但无人忍心戳破。

　　再挑选一些意译送给各位：

　　“当我见到桔梗花突砰然绽放，令我想起你在年轻的日子，大太阳下，持着一把伞。”

　　“妈，不要再操劳了，你做得够多了，让我们把爷由医院带回家去。——我好担心你俩都会死。”

　　“妈，每当我软弱，夜里想哭，我会梦见你，温柔地拍着我的背。”

　　“在我小时候，曾骂：”你去死吧！‘我多想把那小孩杀掉。“

　　“妈，节日来了，我常忆起好想吃你给已供父亲的供品。现在，我的孙儿也有我当年那么大了。”

　　“求你来领我出去，妈，我在森林中迷路了！”

　　“在电话中说真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偷偷写个字条：”对不起，妈。‘“

　　“你那么忙：煮饭、洗衣、清洁、照顾小孩，种种之外，还有桩大事，便是紧盯爸的艳遇。妈，你好棒。”

　　“妈，你别遮瞒自己穿几号衣好不好？我很难给你选购外套的。”

　　“你一定很奇怪，我是从来不跟你写信的。彩子她有孕了，妈。”

　　“妈，你快乐吗？满足吗？——你猝然去世后四年，我才有力气问你这个问题。”

　　“你常插嘴，又是个爱离间的八婆，好讨厌呢。——但你保持现状吧，因为这样证明你很健康。”

　　“妈，我今天在巴士站见到一个女人很像你，我帮她担袋子了。”

　　“妈，当哥哥战死沙场，你从未当众流过一滴泪。你究竟在何时何地哭泣？”

　　“我很后悔没告诉你，你只得三个月寿命。你一定有很多很多话未说。我一点都帮不上。”

　　“妈，你同那个男人一起开心吗？——爸至死也一字不提。”

　　“妈，不要死。直至我觉得是时候了。不要死，要等我完全报答你，你不要死……”

　　柬虽短，用字纯朴，但发自真心，令人泫然。

　　你会给母亲写个短柬吗？一切要“及时”啊！

　　写给爱人的情书，脆弱、迟疑、忐忑。妈妈不同，你想，你从前躲在她肚子中，她把自己体内最好的，无条件先给了你。你诞生时，她的痛苦是撕裂、血崩、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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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环境问题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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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环境问题
　　** 王小波 **

　　我生在北京城里。小时候，我爬到院里的高楼顶上——这座楼在西单——四下眺望，经常能看到颐和园的佛香阁。西单离颐和园起码有二十里地。几年前，我住在北大畅春园，离颐和园只有数里之遥，从窗户里看佛香阁，十次倒有八次看不见。北京的空气老是迷迷糊糊的，有点迷眼，又有点呛嗓子，我小时候不是这样。我已经长大了，变成了一条车轴汉子—这是指衬衣领子像车轴而言。在北京城里住，几乎每天都要换衬衣，在国外时，一件衬衣可以穿好几天。世界上有很多以污染闻名的城市：米兰、洛杉矶、伦敦等等，我都去过，只有墨西哥城例外。就我所见，北京城的情况在这些城市里也是坏的。

　　但我对北京环境改善充满了信心。这是因为一座现代大都市，有能力很快改善环境，北京是首都，自然会首先改善。不信你到欧美的大城市看看，就会发现有些旧石头房子像瓦窑里面二样黑，而新的石头房子则像雪一样白。找个当地人问问，他们会说：老房子的黑是煤烟熏的。现在没有煤烟，石头墙就不会变黑了。我在美国的匹兹堡留过学，那里是美国的钢铁城市，以污染著称。据当地人说，大约三十年前，当地人出门访友时，要穿一件衬衣，带一件衬衣。身上穿的那件在路上就脏了，到了朋友家里再把带的那件换上。现在的情况是：那里的空气很干净。现代大城市有办法解决环境问题：有财力，也有这种技术。到了非解决不可时，自然就会解决。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可以戴风镜、戴口罩来解决空气不好的问题。

　　我现在住的地方在城乡结合部，出门不远，就不归办事处管，而是乡政府的地面。我家楼下是个农贸市场，成天来往着一些砰砰乱响的东西：手扶拖拉机、小四轮、农用汽车等等。这些交通工具有一个共同点：全装着吼声震天、黑烟滚滚的柴油机。因为有这种机器，我认为城市近郊、小城镇等地环境问题更严重。人家总说城市里噪音严重，但你若到郊区的公路边坐上一天，回来大概已经半聋了。县城的城关大多也吵得要命，上那里逛逛，回来时鼻孔里准是黑的。据报道，我国的农用汽车产值超过了正庄汽车。叫做农用车，其实它们净往城市和郊区跑。这类地方人烟稠密，和市中心差不了很多。这里的人既有鼻子，又有耳朵，因此造这种车时，工艺也宜考究些，要把环境因素考虑在内才好，否则是用不了几年的。

　　在这方面我有一个例子：七四年我在山东烟台一带插队，见到现在农用车的鼻祖：它是大车改制的，大车已经有两个轮子，在车辕部位装上个转盘，安上抽水磨面的柴油机，下面装上第三个轮子，用三角皮带带动，驾驶员坐在辕上，转弯时推动转盘，连柴油机带底下的轮子一块转。我不知它的正式名称叫什么，只知道它的雅号叫做“宁死不屈”，因为在转急弯时，它会把头一扭，把驾驶员扔下车去，然后就头在后，屁股在前，一路猛冲过去，此时用手枪、冲锋枪去打都不能让它停住，拿火箭筒来打它又来不及，所以叫宁死不屈。当然，最后它多半是冲进路边的店铺，撞在柜台上不动了。但那台肇事的柴油机还在恬不知耻地吼叫着。后来，它被政府部门坚决取缔了。不安全只是原因之一，主要的原因是：它对环境的影响是毁灭性的。那东西吵得厉害，简直是天理难容。跑在烟台二马上，两边的人都要犯心脏病。发展农用汽车，也要以宁死不屈为鉴。

　　说到环境问题，好多人以为这是近代机器文明造成的，其实大谬不然。说到底，环境问题是人的问题。煤烟、柴油机是糟糕，但也是人愿意忍受它。到了不愿忍受时，自然会想出办法来。老北京是座消费城市，虽然没有什么机器，环境也不怎么样：晴天三尺土，雨天一街泥。我从书上看到，旧北京所有的死胡同底部、山墙底下都是尿窝子，过往行人就在那里撒尿。日久天长，山墙另一面就会长出白色的晶体，成分是硝酸铵，经加工可以做鞭炮。有些大妈还用这种东西当盐来炖肉，说用硝来炖肉能炖烂——但这种肉我是不肯吃的。有人说，喝尿可以治百病，但我没有这种嗜好。我宁可得些病。很不幸的是，这些又骚又潮的房子里还要住人，大概不会舒适。天没下雨，听见自己家墙外老是哗哗的，心情也不会好。费孝通先生有篇文章谈“差序格局”，讲到二三十年代江南市镇，满河漂着垃圾，这种环境也不能说是好。我住的地方不远处，有片乱七八糟的小胡同，是外来人口聚集区。有时从那里经过，到处是垃圾。污水到处流，苍蝇到处飞。排水口的箅子上净是粪——根本不成个世界。有一大群人住在一起，只管糟蹋不管收拾，所以就成了这样——此类环境问题源远流长，也没听谁说过什么。

　　就我所见，一切环境问题都是这么形成的：工业不会造成环境问题，农业也不会造成环境问题，环境问题是人造成的。知识分子悲天悯人的哀号解决不了环境问题，开大会、大游行、全民总动员也解决不了这问题。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可以解决环境问题：人不能只管糟蹋不管收拾。收拾一下环境就好了，在其中生活也能像个体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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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王 - 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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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王
　　** 杨绛 **

　　我常坐老王的三轮。他蹬，我坐，一路上我们说着闲话。

　　据老王自己讲：北京解放后，蹬三轮的都组织起来；那时候他“脑袋慢”，“没绕过来”，“晚了一步”，就“进不去了”。他感叹自己“人老了，没用了”。老王常有失群落伍的煌恐，因为他是单干户。他靠着活命的只是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有个哥哥死了，有两个侄儿“没出息”，此外就没什么亲人。

　　老王不仅老，他只有一只眼，另一只是“田螺眼”，瞎的。乘客不愿坐他的车，怕他看不清，撞了什么。有人说，这老光棍大约年轻时候不老实，害了什么恶病，瞎掉一只眼。他那只好眼也有病，天黑了就看不见。有一次，他撞在电杆上，撞得半面肿胀，又青又紫。那时候我们在干校，我女儿说他是夜盲症，给他吃了大瓶的鱼肝油，晚上就看得见了。他也许是从小营养不良而瞎了一眼，也许是得了恶病，反正同是不幸，而后者该是更深的不幸。

　　有一天傍晚，我们夫妇散步，经过一个荒僻的小胡同，看见一个破破落落的大院，里面有几间塌败的小屋；老王正蹬着他那辆三轮进大院去。后来我坐着老王的车和他闲聊的时候，问起那里是不是他的家。他说，住那儿多年了。

　　有一年夏天，老王给我们楼下人家送冰，愿意给我们家带送，车费减半。我们当然不要他减半收费。每天清晨，老王抱着冰上三楼，代我们放入冰箱。他送的冰比他前任送的大一倍，冰价相等。胡同口蹬三轮的我们大多熟识，老王是其中最老实的。他从没看透我们是好欺负的主顾，他大概压根儿没想到这点。

　　“文化大革命”开始，默存不知怎么的一条腿走不得路了。我代他请了假，烦老王送他上医院。我自己不敢乘三轮，挤公共汽车到医院门口等待。老王帮我把默存扶下车，却坚决不肯拿钱。他说：“我送钱先生看病，不要钱。”我一定要给钱，他哑着嗓子悄悄问我：“你还有钱吗？”我笑说有钱，他拿了钱却还不大放心。

　　我们从干校回来，载客三轮都取缔了。老王只好把他那辆三轮改成运货的平板三轮。他并没有力气运送什么货物。幸亏有一位老先生愿把自己降格为“货”，让老王运送。

　　老王欣然在三轮平板的周围装上半寸高的边缘，好像有了这半寸边缘，乘客就围住了不会掉落。我问老王凭这位主顾，是否能维持生活。他说可以凑合。可是过些时老王病了，不知什么病，花钱吃了不知什么药，总不见好。开始几个月他还能扶病到我家来，以后只好托他同院的老李来代他传话了。

　　有一天，我在家听到打门，开门看见老王直僵僵地镶嵌在门框里。往常他坐在登三轮的座上，或抱着冰伛着身子进我家来，不显得那么高。也许他平时不那么瘦，也不那么直僵僵的。他面色死灰，两只眼上都结着一层翳，分不清哪一只瞎、哪一只不瞎。说得可笑些，他简直像棺材里倒出来的，就像我想象里的僵尸，骷髅上绷着一层枯黄的干皮，打上一棍就会散成一堆白骨。我吃惊说：“啊呀，老王，你好些了吗？”

　　他“嗯”了一声，直着脚往里走，对我伸出两手。他一手提着个瓶子，一手提着一包东西。

　　我忙去接。瓶子里是香油，包裹里是鸡蛋。我记不清是十个还是二十个，因为在我记忆里多得数不完。我也记不起他是怎么说的，反正意思很明白，那是他送我们的。

　　我强笑说：“老王，这么新鲜的大鸡蛋，都给我们吃？”

　　他只说：“我不吃。”

　　我谢了他的好香油，谢了他的大鸡蛋，然后转身进屋去。他赶忙上住我说：“我不是要钱。”

　　我也赶忙解释：“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免得托人捎了。”

　　他也许觉得我这话有理，站着等我。

　　我把他包鸡蛋的一方灰不灰、蓝不蓝的方格子破布叠好还他。他一手拿着布，一手攥着钱，滞笨地转过身子。我忙去给他开了门，站在楼梯口，看他直着脚一级一级下楼去，直担心他半楼梯摔倒。等到听不见脚步声，我回屋才感到抱歉，没请他坐坐喝口茶水。可是我害怕得糊涂了。那直僵僵的身体好像不能坐，稍一弯曲就会散成一堆骨头。我不能想象他是怎么回家的。

　　过了十多天，我碰见老王同院的老李。我问“老王怎么了？好些没有？”

　　“早埋了。”

　　“呀，他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死的？就是到您那儿的第二天。”

　　他还讲老王身上缠了多少尺全新的白布——因为老王是回民，埋在什么沟里。我也不懂，没多问。

　　我回家看着还没动用的那瓶香油和没吃完的鸡蛋，一再追忆老王和我对答的话，捉摸他是否知道我领受他的谢意。我想他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什么，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因为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我却拿钱去侮辱他？都不是。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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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膻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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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膻
　　** 蔡澜 **

　　膻，读作“善”，看字形和发音，都好像有一股强烈的羊味，而这股味道，是令人爱上羊肉的主要原因。成为一个老饕，一定要什么东西都吃。怕羊的人，做不了一个美食家，也失去味觉中最重要的一环。

　　凡是懂得吃的人，吃到最后，都知道所有肉类之中，鸡肉最无味、猪最香、牛好吃，而最完美的，就是羊肉了。北方人吃惯羊，南方人较不能接受，只尝无甚膻味的瘦小山羊。对穆斯林，或游牧民族来说，羊是不可缺少的食物，煮法千变万化。羊吃多了，身上也发出羊膻来，不可避免。

　　有次和一群香港的友人游土耳其，走进蓝庙之中，那股羊味攻鼻，我自得其乐，其他人差点晕倒。这就是羊了，个性最强，爱恶分明，没有中间路线可走。

　　许多南方人第一次接触到羊，是吃北京的涮羊肉。“涮”字读成“算”，他们不懂，一味叫“擦”，有边读边，但连“刷子”的“刷”，也念成“擦”了。

　　南方人吃火锅，以牛和猪为主，喜欢带点肥的，一遇到涮羊肉，就向侍者说道：“给我一碟半肥瘦。”那有半肥瘦的？把冷冻的羊肉用机器切片，片出来后搓成卷卷，都只有瘦肉，一点也不带肥。要吃肥，叫“圈子”好了，那是一卷卷白色的东西，全是肥膏，香港人看了皱眉头。入乡随俗，人家的涮羊肉怎么吃，你我依照他们的方法吃好了，啰唆些什么呢？要半肥瘦？易办！只要夹一卷瘦的，另夹一卷圈子，不就行吗？

　　老实说，我对北京的涮羊肉也有意见，认为肉片得太薄，灼熟后放在嘴里，口感不够。而且冰冻过，大失原味，有次去北京，一家小店卖刚刽完的羊腿，用人工切得很厚，膻味也足，吃起来才过瘾。

　　吃涮羊肉的过程中，最好玩的是自己混酱。一大堆的酱料，摆得一桌面，计有麻油、酱油、芫荽、韭菜茸、芝麻酱、豆腐乳酱、甜面酱和花雕酒等等。很奇怪地，中间还有一碗虾油，就是南方人爱点的鱼露了，这种鱼腥味那么重的调味品，北方人也接受，一再证明，羊和鱼，得一个鲜字，配合得最佳。

　　我受到的羊肉教育，也是从涮羊肉开始，愈吃愈想吃更膻的，有什么好过内蒙古的烤全羊？整只羊烤熟后，有些人切身上的肉来吃，我一点儿也不客气，伸手进去，在羊腰附近掏出一团肥膏来，是吃羊的最高境界，天下最美味的东西。古时候做官的，也知道这肥膏，就是民脂民膏了。

　　吃完肥膏，就可以吃羊腰了，腰中的尿腺当然没有除去，但由高手烤出来的，一点儿异味也没有，只剩下一股香气，又毫无礼貌地把那两颗羊腰吃得一干二净。其他部分相当硬，我只爱肋骨旁的肉，柔软无比，吃完已大饱，不再动手。

　　记得去前南斯拉夫吃的烤全羊，只搭了一个架子，把羊穿上，铁枝的两头各为一个螺旋翼，像小型的荷兰风车，下面放着燃烧的稻草，就那么烤起来。风一吹，羊转身，数小时后大功告成。

　　拿进厨房，只听到砰砰砰几声巨响，不到三分钟，羊斩成大块上桌。桌面上摆着一大碗盐，和数十个剥了皮的洋葱。一手抓羊块，一手抓洋葱，像苹果般咬，点一点盐，就那么吃，最原始，也最美味。

　　挂羊头，卖狗肉这句话，也证明大家说最香的狗肉，也没羊那么好吃。我在中东国家旅行，最爱吃的就是羊头了。柚子般大的羊头，用猛火蒸得柔软，一个个堆积如山，放在脚踏车后座，小贩通街叫卖。

　　要了一个，十块钱港币左右，小贩用报纸包起，另给你一点盐和胡椒，拿到酒店慢慢撕，最好吃的是面颊那个部分，再拆下羊眼，角膜像荔枝那么爽脆。抓住骨头，就那么把羊脑吸了出来，吃得满脸是油，大呼“朕，满足也”。

　　到了南洋，印度人卖的炒面，中间有一小小片羊肉，才那么一点点，吃起来特别珍贵，觉得味道更好。他们用羊块和香草熬成的羊肉浓汤，也美味。一条条的羊腿骨，以红咖喱炒之，叫为“笃笃”。吃时吸羊骨髓，要是吸不出，就把骨头打直了向桌子敲去，发出笃笃的声音，骨髓流出再吸，再笃，再吸，吃得脸上沾满红酱，曾和金庸先生夫妇一块尝此道菜，吓得查太太脸青，大骂我是个野人。

　　羊肉也可以当刺身来吃，中东人用最新鲜的部分切片，淋上油，像意大利人的生肉头盘。西餐中也有羊肉鞑靼的吃法，要高手才调得好味。洋人最普通的做法是烤羊架，排骨连着一块肉的那种，人人会做，中厨一学西餐，就是这一道菜，已经看腻和吃腻了，尽可能不去点它。

　　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羊比人还要多，三四十块港币就可以买一条大羊腿，回来洗净，腌生抽和大量黑胡椒，再用一把刀子，当羊腿是敌人，插它几十个窟窿，塞入大蒜瓣，放进焗炉。加几个洋葱和大量蘑菇，烤至叉子可刺入为止，香喷喷的羊腿大餐，即成。

　　至今念念不忘的是台湾的炒羊肉，台湾人可以吃羊肉当早餐，羊痴一听到大喊发达，他们的羊肉片，是用大量的金不换叶和大蒜去炒的，有机会我也可以表演一下。

　　听到一个所谓的食家说：“我吃过天下最美味的羊肉，一点儿也不膻。”心中暗笑。广东人也说过：羊肉不膻，女人不骚，天下最美味呀。吃不膻的羊肉，不如去嚼发泡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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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木和炭 - 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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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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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木和炭
　　** 倪匡 **

　　男女间的感情，可以以一种十分奇妙的方式存在和进行。成年男女，经历了生活的风霜，不象少年男女那样狂热而不计较周遭的一切。但是成年男女的感情， 却更深邃，有时可以深邃到将感情埋在极深的心底，偶然暴露一下，又忙不迭地将之掩遮起来。

　　掩饰的程度之好，甚至可以到了听对方叙述和异性来往的经过的程度。表面上是淡淡的，还可以有笑容，心里的酸苦，当然藉着岁月的磨练，而不会表现在脸上。

　　到了这种境地，是悲还是喜，只怕连当事人也不能下结论。

　　狂热的恋情，有狂热恋情的可爱和壮观处，就象熊熊的火，燃烧着木柴，不但发出光和热，而且还会发出劈劈啪啪的的声响。但是刻意埋藏掩饰的爱，一样也是燃烧着的火，就象是木柴燃烧完毕之后，赤灼的炭，不再有火焰冒起，上面甚至有了一层灰，但是炭还是灼热的，热度比火舌高窜之时还要高，而且，不到全身都成了灰烬，不会休止，即使是一层又一层，全成了白灰，内心只要仍有一点热，就仍然在燃烧。

　　无声的燃烧，比有声有色的更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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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喜欢与爱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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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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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喜欢与爱
　　** 史铁生 **

　　说真的，我并不喜欢我的家乡，可扪心而问，我的确又是爱它的。但愿前者不是罪行，后者也并非荣耀。大哲有言，“人是被抛到世界上来的”，故有权不喜欢某一处“被抛到”的地方。可我真又是多么希望家乡能变得让人喜欢呀，并为此愿付绵薄之力。

　　不过，我的确喜欢家乡的美食，可细想，我又真是不爱它。喜欢它，一是习惯了，二是它确实色香味俱佳。不爱它，是说我实在不想再为它做什么贡献；原因之一是它已然耗费了吾土吾民太多的财源和心力，二是它还破坏生态，甚至灭绝某些物种。

　　喜欢但是不爱，爱却又并不喜欢，可见喜欢与爱并不是一码事。喜欢，是看某物好甚至极好，随之而来的念头是：欲占有。爱，则多是看某物不好或还不够好，其实是盼望它好以至非常好，随之而得的激励是：愿付出。

　　尼采的“爱命运”也暗示了上述二者的不同。你一定喜欢你的命运吗？但无论如何你要爱它；既要以爱的态度对待你所喜欢的事物，也要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你不喜欢的事物。大凡现实，总不会都让人喜欢，所以会有理想。爱是理想，是要使不好或不够好的事物好起来，便有“超人”的色彩。喜欢是满意、满足、甚至再无更高的期盼，一味地满意或满足者若非傻瓜，便是“末人”的征兆。

　　把喜欢当成爱，易使贪贼冒充爱者。以为爱你就不可以指责你，不能反对你，则会把爱者误认为敌人。所以，万不可将喜欢和爱强绑一处。对于高举爱旗——大到爱国，小到爱情——而一味颂扬和自吹自擂的人，凝神细看，定能见其贪图。

　　爱情也会有贪图吗？譬如傍大款的，哪个不自称是“爱情”？爱国者也可能有什么贪图吗？从古到今的贪官，有谁不说自己是“爱国者”？上述两类都不是爱而仅仅是喜欢，都没有“愿付出”而仅仅是“欲占有”。喜欢什么和占有什么呢？前者指向物利，后者还要美名。

　　爱情，追求喜欢与爱二者兼备。二者兼备实为难得的理想状态，爱情所以是一种理想。而婚姻，有互相的喜欢就行，喜欢淡去的日子则凭一纸契约来维系，故其已从理想的追求降格为法律的监管。美满家庭，一方面需要务实的家政——不容侵犯的二人体制，和柴米油盐的经济管理，倘其乱套，家庭即告落魄，遂有解体之危；另一方面又要有务虚的理想或信仰——爱情，倘其削弱、消失或从来没有，家庭即告失魂，即便维持也是同床异梦。爱国的事呢，是否与此颇为相似？

　　不过，爱情的理想仅仅是两个人的理想吗？压根儿就生在孤岛上的一对男女，谈什么爱情呢？最多是相依为命。孤岛上的爱情，必有大陆或人群作背景——他们或者是一心渴望回归大陆，或者原就是为躲避人群的伤害。总之，惟在人群中，或有人群为其背景，爱情才能诞生，理想才能不死。仅有男女而无人群，就像只有种子而无阳光和土地。爱情，所以是博爱的象征，是大同的火种，是于不理想的现实中一次理想的实现，是“通天塔”的一次局部成功。爱情正如艺术，是“黑夜的孩子”，是“清晨的严寒”，是“深渊上的阶梯”，是“黑暗之子，等待太阳”；爱情如此，爱国也是这样啊，堂堂人类怎可让一条条国境线给搞糊涂呢！

　　良善家庭的儿女，从小就得到这样的教育：要关爱他人，要真诚对待他人，要善解人意，要虚心向别人学习……怎么长大了，一见国、族，倒常有相反的态度在大张旗鼓？还是没看懂“喜欢”与“爱”的区别吧。不爱人，只爱国，料也只是贪图其名，更实在的目的不便猜想。爱人，所以爱国，那也就不会借贬低邻人来张扬自己了——是这么个理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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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枕头人 - 马丁·麦克多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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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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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枕头人
　　** 马丁·麦克多纳 **

　　从前，有一个人，长得跟正常人不一样。他有九尺高，全身上下是松软的粉红色枕头：他的胳膊是枕头，他的腿是枕头，他的身体也是一个枕头；他的手指头是细细的小枕头，甚至他的头也是一个枕头，一个圆形的大枕头。头上有两只纽扣眼睛，还有一张微笑的大嘴一直在微笑。所以你总能看到他的牙齿，他的牙齿也是枕头，小小的白枕头。

　　枕头人必须这个样子，他得让人感到温和与安全，因为这是他的工作。因为他的工作是很悲伤、很艰难的。

　　每当一个男人或女人由于生活极其苦难而非常非常悲哀时，他们只想了断这生活，他们只想了断他们的生命，了断他们的痛苦，正当他们自杀时，用剃刀、用子弹、用煤气或跳下高楼，枕头人会来到他们身边，坐在他们身旁，轻轻地揽着他们。他会说，“等一等”。

　　时间会奇怪地慢下来，当时间慢下来的这会儿，枕头人会回到那男子或那女子的童年时代，回到他们可怕的生活还不曾开始的时候。枕头人的工作是非常非常悲哀的，因为他的职责就是让孩子们自杀，以避免他们日后在经历了苦痛的岁月之后再走同样的路：对着煤灶、对着枪口、对着湖水。

　　“可我从没听说过年幼的孩子会自杀。”你会这样说。而枕头人总是建议孩子们把自己弄得像是不幸的事故：他会指给他们那种像装了糖豆一样的药瓶；他会告诉他们从两辆车之间突然窜出是多么危险；他会提醒他们怎样扎紧没有透气孔的塑胶口袋。因为对妈妈和爸爸的情感来说，五岁的孩子死于不幸的事故总要好过五岁的孩子为了逃避痛苦的生活而自杀。

　　不过，并非所有的孩子都喜欢枕头人。有一个快乐的小女孩，就不相信枕头人。当枕头人告诉她生活的阴暗以及她面临的苦难时，她赶走了他，枕头人哭着走了，他滴下了一滴滴那么大的泪珠，积了一大滩水。

　　第二天夜里又有人敲那女孩卧室的门，女孩说，“你滚开，枕头人，我告诉你了，我很快乐。我一直很快乐，我会永远快乐。”但这次不是枕头人。是另一个男人。女孩妈妈不在家，这个男人每当她妈妈不在家时就钻进她的卧室，不久，她变得很痛苦很痛苦。

　　当她二十一岁坐在煤灶前时，她对枕头人说，“你为什么不想法子劝说我？”枕头人说，“我想尽了办法劝说你，可你那时实在是太快乐了。”当她把煤气阀开到最大时，她说，“可我一直不快乐。我一直不快乐。”

　　当枕头人成功时，一个孩子就悲惨地死去。而当枕头人失败时，一个孩子就活在苦难中，长大成人后依然过着痛苦的日子，然后悲惨地死去。枕头人，那么高大，那么松软，只能整天转来转去地痛苦，他的屋子里积满了一滩滩泪水，于是，他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就不做了。他去了一条清澈的小河边，随身带了一小罐汽油。

　　小河边有棵大垂柳，他坐在垂柳下，坐着等了一会儿。树下堆着所有的的小玩具，有一辆小汽车、一只小玩具狗，还有一个万花筒。附近停着一辆小小的大篷车，枕头人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接着听到一个男孩说，“妈妈，我去外面玩一会儿。”妈妈说，“好的，儿子，别忘了回来吃点心。”“我不会忘的，妈妈。”

　　枕头人听到那孩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垂柳树下站着的不是一个小男孩，而是个枕头孩。枕头孩对枕头人说“你好”，枕头人对枕头孩说“你好”，他们俩玩了一阵玩具。

　　枕头人告诉枕头孩他的痛苦的工作和死去的孩子以及所有的那些事，小枕头孩一听就领会了，因为他是那么快乐的一个孩子，而且他一心一意想帮助别人，他把那罐汽油洒满了全身，他那微笑的嘴微笑着。

　　枕头人含着那大颗的泪珠对枕头孩说，“谢谢你”。枕头孩说，“不要紧，你告诉我妈我不能去吃晚上的点心了。”枕头人撒谎说，“好，我会的。”

　　枕头孩划着了火柴，枕头人坐在那儿看着他自焚，当枕头人正要隐去时，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枕头孩那张微笑的嘴渐渐变为灰烬，只剩下虚空。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眼。而他最后听到的是他从未想到过的声音。他最后听到的是那数千个孩子的惨叫声，他们本在他帮助下自杀了，却又活了过来，而不得不忍受他们命中注定的冷酷、黑暗的生活。由于他无法再去帮助他们避免这种苦难，他们当然只能完全独自地自我虐杀，所以他们在悲苦地号叫着。

　　于是枕头人消失了，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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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看画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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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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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画
　　** 汪曾祺 **

　　看画

　　上初中的时候，每天放学回家，一路上只要有可以看看的画，我都要走过去看看。

　　中市口街东有一个画画的，叫张长之，年纪不大，才二十多岁，是个小胖子。小胖子很聪明。他没有学过画，他画画是看会的。画册、画报、裱画店里挂着的画，他看了一会就能默记在心。背临出来，大致不差。他的画不中不西，用色很鲜明，所以有人愿意买。他什么都画。人物、花卉、翎毛、草虫都画。只是不画山水。他不只是临摹，有时也“创作”。有一次他画了一个斗方，画一棵芭蕉，一只五彩大公鸡，挂在他的画室里（他的画室是敞开的）。这张画只能自己画着玩玩，买是不会有人买的，谁家会在家里挂一张“鸡巴图”？

　　他擅长的画体叫作“断简残篇”。一条旧碑帖的拓片（多半是汉隶或魏碑）、半张烧糊一角的宋版书的残页、一个裂了缝的扇面、一方端匋斋的印谱……七拼八凑，构成一个画面。画法近似“颖拓”，但是颖拓一般不画这种破破烂烂的东西。他画得很逼真，乍看像是剪贴在纸上的。这种画好像很“雅”，而且这种画只有他画，所以有人买。

　　这个家伙写信不贴邮票，信封上的邮票是他自己画的。

　　有一阵子，他每天骑了一匹大马在城里兜一圈，呱嗒呱嗒，神气得很。这马是一个营长的。城里只要驻兵，他很快就和军官混得很熟。办法很简单，每人送一套春宫。

　　一九四七年，我在上海先施公司二楼卖字画的陈列室看到四条“断简残篇”，一看署名，正是“张长之”！这家伙混得能到上海来卖画，真不简单。

　　北门里街东有一个专门画像的画工，此人名叫管又萍。走进他的画室，左边墙上挂着一幅非常醒目的朱元璋八分脸的半身画，高四尺，装在镜框里。朱洪武紫棠色脸，额头、颧骨、下巴，都很突出。这种面相，叫作“五岳朝天”。双眼奕奕，威风内敛，很像一个开国之君。朱皇帝头戴纱帽，着圆领团花织金大红龙袍。这张画不但皮肤、皱纹、眼神画得很“真”，纱帽、织金团龙，都画得极其工致。这张画大概是画工平生得意之作，他在画的一角用掺糅篆隶笔意的草书写了自己的名字：管又萍。若干年后，我才体会到管又萍的署名后面所挹注的画工的辛酸。画像的画工是从来不署名的。

　　若干年后，我才认识到管又萍是一个优秀的肖像画家，并认识到中国的肖像画有一套自成体系的肖像画理论和技法。

　　我的二伯父和我的生母的像都是管又萍画的。二伯父端坐在椅子上，穿着却是明朝的服装，头戴方巾，身著湖蓝色的斜领道袍。这可能是尊重二伯父的遗志，他是反满的。我没有见过二伯父，但是据说是画得很像的。我母亲去世时我才三岁，记不得她的样子，但我相信也是画得很像的，因为画得像我的姐姐，家里人说我姐姐长得很像我母亲。画工画像并不参照照片，是死人断气后，在床前直接勾描的。

　　然后还得起一个初稿。初稿只画出颜面，画在熟宣纸上，上面蒙了一张单宣，剪出一个椭圆形的洞，像主的面形从椭圆形的洞里露出。要请亲人家属来审查，提意见，胖了，瘦了，颧骨太高，眉毛离得远了……管又萍按照这些意见，修改之后，再请亲属看过，如无意见，即可完稿。然后再画衣服。

　　画像是要讲价的，讲的不是工钱，而是用多少朱砂，多少石绿，贴多少金箔。

　　为了给我的二伯母画像，管又萍到我家里和我的父亲谈了几次，所以我知道这些手续。

　　管又萍的“生意”是很好的，因为他画人很像，全县第一。

　　这是一个谦恭谨慎的人，说话小声，走路低头。

　　出北门，有一家卖画的。因为要下一个坡，而且这家的门总是关着，我没有进去看过。这家的特点是每年端午节前在门前柳树上拉两根绳子，挂出几十张钟馗。饮酒、醉眠、簪花、骑驴，仗剑叱鬼、从鸡笼里掏鸡、往胆瓶里插菖蒲、嫁妹、坐着山轿出巡……大概这家藏有不少种钟馗的画稿，每年只要照描一遍。钟馗在中国人物画里是个很有人性，很有幽默感的可爱的形象。我觉得美术出版社可以把历代画家画的钟馗收集起来出一本《钟馗画谱》，这将是一本非常有趣的画册。这不仅有美术意义，对了解中国文化也是很有意义的。

　　新巷口有一家“画匠店”，这是画画的作坊。所生产的主要是“家神菩萨”。家神菩萨是几个本不相干的家族的混合集体。最上一层是南海观音和善财龙女。当中是关云长和关平、周仓。下面是财神。他们画画是流水作业，“开脸”的是一个人，画衣纹的是另一个人，最后加彩贴金的又是一个人。开脸的是老画匠，做下手活的是小徒弟。画匠店七八个人同时做活，却听不到声音，原来学画匠的大都是哑巴。这不是什么艺术作品，但是也还值得看看。他们画得很熟练，不会有败笔。有些画法也使我得到启发。比如他们画衣纹是先用淡墨勾线，然后在必要的地方用较深的墨加几道，这样就有立体感，不是平面的，我在画匠店里常常能站着看一个小时。

　　这家画匠店还画“玻璃油画”。在玻璃的反面用油漆画福禄寿或老寿星。这种画是反过来画的，作画程序和正面画完全不同。比如画脸，是先画眉眼五官，后涂肉色；衣服先画图案，后涂底子。这种玻璃油画是作插屏用的。

　　我们县里有几家裱画店，我每一家都要走进去看看。但所裱的画很少好的。人家有古一点的好画都送到苏州去裱。本地裱工不行，只有一次在北市口的裱画店里看到一幅王匋民写的八尺长的对子，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认为王匋民是我们县的第一画家。他的字也很有特点，我到现在还说不准他的字的来源，有章草，又有王铎、倪瓒。他用侧锋写那样大的草书对联，这种风格我还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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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观音寺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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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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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观音寺
　　** 汪曾祺 **

　　我在观音寺住过一年。观音寺在昆明北郊，是一个荒村，没有什么寺。--从前也许有过。西南联大有几个同学，心血来潮，办了一所中学。他们不知通过什么关系，在观音寺找了一处校址。这原是资源委员会存放汽油的仓库，废弃了。我找不到工作，闲着，跟当校长的同学说一声，就来了。这个汽油仓库有几间比较大的屋子，可以当教室，有几排房子可以当宿舍，倒也像那么一回事。房屋是简陋的，瓦顶、土墙，窗户上没有玻璃。--那些五十三加仑的汽油桶是不怕风雨的。没有玻璃有什么关系！我们在联大新校舍住了四年，窗户上都没有玻璃。在窗格上糊了桑皮纸，抹一点青桐油，亮堂堂的，挺有意境。教员一人一间宿舍，室内床一、桌一、椅一。还要什么呢?挺好。每个月还有一点微薄的薪水，饿不死。

　　这地方是相当野的。我来的前一学期，有一天，薄暮，有一个赶马车的被人捅了一刀，--昆明市郊之间通马车，马车形制古朴，一个有篷的车厢，厢内两边各有一条木板，可以坐八个人，马车和身上的钱都被抢去了，他手里攥着一截突出来的肠子，一边走，一边还问人："我这是什么?我这是什么?"

　　因此这个中学里有几个校警，还有两支老旧的七九步枪。

　　学校在一条不宽的公路边上，大门朝北。附近没有店铺，也不见有人家。西北围墙外是一个孤儿院。有二三十个孩子，都挺瘦。有一个管理员。这位管理员不常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但是他的声音我们很熟悉。他每天上午、下午都要教这些孤儿唱戏。他大概是云南人，教唱的却是京戏。而且老是那一段：《武家坡》。他唱一句，孤儿们跟着唱一句。"一马离了西凉界，"--"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听了一年《武家坡》，听得人真想泪洒胸怀。

　　孤儿院的西边有一家小茶馆，卖清茶，葵花子，有时也有两块芙蓉糕。还卖市酒。昆明的白酒分升酒(玫瑰重升)和市酒。市酒是劣质白酒。

　　再往西去，有一个很奇怪的单位，叫做"灭虱站"。这还是一个国际性的机构，是美国救济总署办的，专为国民党的士兵消灭虱子。我们有时看见一队士兵开进大门，过了一会，我们在附近散了一会步之后，又看见他们开了出来。听说这些兵进去，脱光衣服，在身上和衣服上喷一种什么药粉，虱子就灭干净了。这有什么用呢?过几天他们还不是浑身又长出虱子来了吗?

　　我们吃了午饭、晚饭常常出去散步。大门外公路对面是一大片农田。田里种的不是稻麦，却是胡萝卜。昆明的胡萝卜很好，浅黄色，粗而且长，细嫩多水分，味微甜。联大学生爱买了当水果吃，因为很便宜。女同学尤其爱吃，因为据说这种胡萝卜含少量的砒，吃了可以驻颜。常常看见几个女同学一人手里提了一把胡萝卜。到了宿舍里，嘎吱嘎吱地嚼。胡萝卜田是很好看的。胡萝卜叶子琐细，颜色浓绿，密密地，把地皮盖得严严的，说它是"堆锦积绣"，毫不为过。再往北，有一条水渠。渠里不常有水。渠沿两边长了很多木香花。开花的时候白灿灿的耀人眼目，香得不得了。

　　学校后面--南边是一片丘陵。山上有一口池塘。这池塘下面大概有泉眼，所以池水常满，很干净。这样的池塘按云南人的习惯应该叫做"龙潭"。龙潭里有鱼，鲫鱼。我们有时用自制的鱼竿来钓鱼。这里的鱼未经人钓过，很易上钩。坐在这样的人迹罕到的池边，仰看蓝天白云，俯视钓丝，不知身在何世。

　　东面是坟。昆明人家的坟前常有一方平地，大概是为了展拜用的。有的还有石桌石凳，可以坐坐。这里有一些矮柏树，到处都是蓝色的野菊花和报春花。这种野菊花非常顽强，连根拔起来养在一个破钵子里，可以开很长时间的花。这里后来成了美国兵开着吉普带了妓女来野合的场所。每到月白风清的夜晚，就可以听到公路上不断有吉普车的声音。美国兵野合，好像是有几个集中的地方的，并不到处撒野。他们不知怎么看中了这个地方。他们扔下了好多保险套，白花花的，到处都是。后来我们就不大来了。这个玩意，总是不那么雅观。

　　我们的生活很清简。教书、看书。打桥牌，聊大天。吃野菜，吃灰菜、野苋菜。还吃一种叫做豆壳虫的甲虫。我在小说《老鲁》里写的，都是真事。喔，我们还演过话剧，《雷雨》，师生合演。演周萍的叫王惠。这位老兄一到了台上简直是晕头转向。他站错了地位，导演着急，在布景后面叫他："王惠，你过来!"他以为是提词，就在台上大声嚷嚷："你过来！"弄得同台的演员莫名其妙。他忘了词，无缘无故在台上大喊："鲁贵！"我演鲁贵，心说：坏了，曹禺的剧本里没有这一段呀！没法子，只好上去，没话找话："大少爷，您明儿到矿上去，给您预备点什么早点？煮几个鸡蛋吧!"他总算明白过来了："好，随便，煮鸡蛋！去吧!"

　　生活清贫，大家倒没有什么灾病。王惠得了一次破伤风，--打篮球碰破了皮，感染了。有一个姓董的同学和另一个同学搭一辆空卡车进城。那个同学坐在驾驶仓里，他靠在卡车后面的挡板上，挡板的铁闩松开了，他摔了下去，等找到他的时候，坏了，他不会说中国话了，只会说英语，而且只有两句："Iamcold，Iamhungry"(我冷，我饿)。翻来覆去，说个不停。这二位都治好了。我们那时都年轻，很皮实，不太容易被疾病打倒。

　　炮仗响了。日本投降那天，昆明到处放炮仗，昆明人就把抗战胜利叫做"炮仗响了"。这成了昆明人计算时间的标记，如："那会炮仗还没响"，"这是炮仗响了之后一个月的事情"。大后方的人纷纷忙着"复员"，我们的同学也有的联系汽车，计划着"青春作伴好还乡"。有些因为种种原因，一时回不去，不免有点恓恓惶惶。有人抄了一首唐诗贴在墙上：

　　故园东望路漫漫，

　　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

　　凭君传语报平安。

　　诗很对景，但是心情其实并不那样酸楚。昆明的天气这样好，有什么理由急于离开呢?这座中学后来迁到篆塘到大观楼之间的白马庙，我在白马庙又接着教了一年，到一九四六年八月，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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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堂之门
　　** 马克 **

　　一个人死后，升进了天堂。在天堂门口，他遇见了圣彼得。圣彼得对他解释道：“今天，这里实在太忙了，所以，我只能接受那些似的特别窝囊的人。”  

　　“好吧。”这个人便讲述道，“今天，我在上班，一个同事向我吐露出一个秘密：我妻子正在家里和情人幽会。我气急败坏地跑回家，发现妻子躺在床上，但是，她的情人却不见了踪影。于是，我朝阳台外面望去，看到一个男人吊在阳台外面，两手抓住阳台的栏杆。我朝他猛击了几下，可他还是死死不松手。我走进厨房，找来了一个榔头，照着他的手狠狠地砸了下去，他终于松手了，从二十五层楼上落下，却掉到了一棵灌木丛中。他只是晕了过去，还并没有死。因此，我又跑进了厨房，搬起了冰箱，朝阳台下扔去，将他砸了下去，那家伙立即坠地毙命了。不幸的是，恰在那是，我的心脏病发作了，很快便永别了人世。”

　　“哎呀！”圣彼得感叹道，“这确实是非常不幸的一天。你可以进去了，下一位！”

　　圣彼得又拿着排的满满的日程表向来人解释。

　　那个男人说道：“我本来在二十六层楼自己家的阳台上给花草浇水，一不小心失足滑了下去。所幸的是，我抓住了楼下阳台的栏杆，悬在阳台下面。倒霉的是，一个男人朝我的手上猛击了几下。这还不算，他后来竟然还拿来一个榔头砸我的手，我实在受不了，便失手从二十五层楼上落了下来。不过，一棵灌木救了我。我认为自己这下可以大难不死了，没想到不知从哪里又飞来一只冰箱，将我砸得粉身碎骨。”

　　“哇，确实死的窝囊。”圣彼得说道：“你可以进来了，下一位！”

　　下一个人说道：“也许你很难想象出来。我那时是一丝不挂，情急之下，我便躲进了一个冰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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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惊艳 - 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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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惊艳
　　** 倪匡 **

　　不深入了解才有美好形象。

　　几乎每一个人，一生之中，都有一次或多次惊艳的经验，一瞥之下，近于窒息，甚至连心跳也有停顿的感觉。自然，那只是极短暂的瞬间，然后，就消失了。大多数情形之下，终此一生，再也没有第二次见到的机会。于是，艳影长留心间，那一瞬的形象，清晰无比，如焦点正确的摄影杰作。

　　这是由于根本无法做深入了解，根本无法做进一步探索才形成的美好形象。如果有机会做长时间的再接触，十之八九，美感会荡然无存。不但不再美，而且也有可能变得丑恶。

　　惊艳一瞥，是一刹那的印象，那全然是心灵上的感受，绝对没有世俗的分析，全然不受其他种种因素的干扰，所以，一刹那的印象，有时可以变成永恒、美好的印象。

　　长久并不一定好，短暂并不一定坏，人类不知基于什么原因，一直在追求长久，而不知咏叹短暂，这可能是人类有寻根究底的天性之故。

　　根底是丑恶，何不满足于表面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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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核桃腰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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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核桃腰
　　** 梁实秋 **

　　偶临某小馆，见菜牌上有核桃腰一味，当时一惊，因为我想起厚德福名菜之一的核桃腰。由于好奇，点来尝尝。原来是一盘炸腰花，拌上一些炸核桃仁。软炸腰花当然是很好吃的一样菜，如果炸的火候合适。炸核桃仁当然也很好吃，即使不是甜的也很可口。但是核桃仁与腰花杂放在一个盘子里则似很勉强。一软一脆，颇不调和。

　　厚德福的核桃腰，不是核桃与腰合一炉而冶之；这个名称只是说明这个腰子的做法与众不同，吃起来有核桃滋味或有吃核桃的感觉。腰子切成长方形的小块，要相当厚，表面上纵横划纹，下油锅炸，火候必须适当，油要热而不沸，炸到变黄，取出蘸花椒盐吃，不软不硬，咀嚼中有异感，此之谓核桃腰。

　　一般而论，北地餐馆不善治腰。所谓炒腰花，多半不能令人满意，往往是炒得过火而干硬，味同嚼蜡。所以有些馆子特别标明南炒腰花，南炒也常是虚有其名。炝腰片也不如一般川菜馆或湘菜馆之做得软嫩。炒虾腰本是江浙馆的名菜，能精制细做的已不多见，其他各地餐馆仿制者则更不必论。以我个人经验，福州馆子的炒腰花最擅胜场。腰块切得大大的、厚厚的，略划纵横刀纹，做出来其嫩无比，而不带血水。勾汁也特别考究，微带甜意。我猜想，可能腰子并未过油，而是水汆，然后下锅爆炒勾汁。这完全是灶上的火候功夫。此间的闽菜馆炒腰花，往往是粗制滥造，略具规模，而不禁品尝，脱不了“匠气”。有时候以海蜇皮垫底，或用回锅的老油条垫底，当然未尝不可，究竟不如清炒。抗战期间，偶在某一位作家的岳丈郑老先生家吃饭，郑先生是福州人，司法界的前辈，雅喜烹调，他的郇厨所制腰花，做得出神入化，至善至美，一饭至今而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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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宣传与做戏 -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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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宣传与做戏
　　** 鲁迅 **

　　就是那刚刚说过的日本人，他们做文章论及中国的国民性的时候，内中往往有一条叫作“善于宣传”。看他的说明，这“宣传”两字却又不像是平常的“Propaganda”，而是“对外说谎”的意思。

　　这宗话，影子是有一点的。譬如罢，教育经费用光了，却还要开几个学堂，装装门面；全国的人们十之九不识字，然而总得请几位博士，使他对西洋人去讲中国的精神文明；至今还是随便拷问，随便杀头，一面却总支撑维持着几个洋式的“模范监狱”，给外国人看看。还有，离前敌很远的将军，他偏要大打电报，说要“为国前驱”。连体操班也不愿意上的学生少爷，他偏要穿上军装，说是“灭此朝食”。

　　不过，这些究竟还有一点影子；究竟还有几个学堂，几个博士，几个模范监狱，几个通电，几套军装。所以说是“说谎”，是不对的。这就是我之所谓“做戏”。

　　但这普遍的做戏，却比真的做戏还要坏。真的做戏，是只有一时；戏子做完戏，也就恢复为平常状态的。杨小楼做《单刀赴会》，梅兰芳做《黛玉葬花》，只有在戏台上的时候是关云长，是林黛玉，下台就成了普通人，所以并没有大弊。倘使他们扮演一回之后，就永远提着青龙偃月刀或锄头，以关老爷，林妹妹自命，怪声怪气，唱来唱去，那就实在只好算是发热昏了。

　　不幸因为是“天地大戏潮，可以普遍的做戏者，就很难有下台的时候，例如杨缦华女士用自己的天足，踢破小国比利时女人的“中国女人缠足说”，为面子起见，用权术来解围，这还可以说是很该原谅的。但我以为应该这样就拉倒。现在回到寓里，做成文章，这就是进了后台还不肯放下青龙偃月刀；而且又将那文章送到中国的《申报》上来发表，则简直是提着青龙偃月刀一路唱回自己的家里来了。难道作者真已忘记了中国女人曾经缠脚，至今也还有正在缠脚的么？还是以为中国人都已经自己催眠，觉得全国女人都已穿了高跟皮鞋了呢？

　　这不过是一个例子罢了，相像的还多得很，但恐怕不久天也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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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管脑袋叫什么？ - 刘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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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管脑袋叫什么？
　　** 刘齐 **

　　我充实，因为我热爱接受信息，每天早晨一睁眼就开始接受。先是读报纸。现在的报纸越办越厚，噌噌噌，一个个小黑字儿像一群小蠓虫，拼命往我脑子里钻。它们钻完了，我上网。这网可不是鱼网乒乓球网，它能把全世界的信息“数码”到一起，咣当一下甩给你。你当不上伟人得不了天下但能得天下信息，鼠标在手，犹如权柄在握，你还想怎样？要不现在野心家怎么好像少了呢？

　　除了网以外，有书，有杂志，还有广播、广告、电话、手机短信、彩信、气球、图片、商标、路标、文件、简报、灯箱、报表、电影、飞艇（恕我分类不科学，类太多，顾不上科学）、标语、布告、信函、BP机、通缉令、中奖名单、小道消息、口头文学、印外国字的T恤衫也叫老头衫、治性病的小帖子也叫非法张贴物，以及其他许多我一时想不起来但每天肯定围前围后往脑子里灌呀灌的信息、信息、信息。

　　当然还有电视，忘了谁也忘不了电视，它或他、她太迷人，不迷人也缠人，每天少说缠你一两个小时，让你手拿遥控板嗖嗖换台，总以为里边又整出新玩意儿了。

　　晚上起来解手，迷迷瞪瞪依然接受信息。窗外有霓虹灯闪耀，说是桑拿浴热烈、美容院温馨。窗内传真机哗哗吐纸，哪个蔑视作息时间的家伙正在给我传资料。

　　如此这般，一天下来，我的脑子不可能不充实。充实就是把仓库装满，一点空余不剩。有时已经装得挺满，不料又来信息了，我就跟先来的信息说，大家挤一挤，发扬点风格，学学人家压缩饼干。先来的信息不乐意了，就成群结队，各处乱串，把脑子里负责想事的地方、辨别好赖的地方，防止当二百五的地方，统统占领，弄得乱七八糟，谁也甭想逞能。幸好还有一个地方由我亲自掌管，绝不放权，那就是脑子的大门。这个大门永远向信息敞开。久而久之，进来什么样的信息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是信息就行。每当有信息擦着门框呼呼进入，我就会由衷地感到充实。

　　直到有一天，颅骨隐隐作痛，我才意识到，那不叫充实，那叫头昏脑胀。我踉踉跄跄，去请教信息界的一位高人，看看能不能搞一下卫生，就是说，把那些堆积如山的信息，往外清一清。

　　高人说：“我先给你出道题——太阳为什么从东方升起？”

　　我迟豫着不敢回答，脑子里有七八种答案纠缠不休，还有几十种与此相关的中国口号、丹麦寓言、印第安谜语，甚至还有美索不达米亚或其它什么亚的典故。

　　高人见我不语，宽厚一笑，又问：“一加一等于几？”

　　我仍拿不准主意，心中浆糊般、洪水般涌来杀手、鞋垫、南极摇滚、假嗓子、美眉、绿眉、波浪眉、IT、小瘦狼、休闲文化兔、思想虫、智慧陷阱、新新女孩、新新老太太、房地产骗子、革命大车、二奶、三爷、八千里云和月、一万年醋和酒等各种概念、形象、新知、旧闻……我纵然有一百张嘴怕也说不出正确意见。

　　这时，高人走过来，拍拍我的脑袋，把耳朵凑上去听听动静，好像还用鼻子闻了闻，然后，他唔了一声，满意地说，“挺好，运作得挺正常，不用清理。”

　　“但是，”我鼓足勇气，大叫一声：“我脑袋胀！”

　　高人惊讶地说，“你怎么还管它叫脑袋？我们早管它叫垃圾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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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为幸福着想 - 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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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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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幸福着想
　　** 林夕 **

　　据调查所得，内地网民搜索最多的问题，有关股票的当然高踞榜上，奇怪的是，“什么是爱”这条问题也榜上有名。

　　事到如今，什么是爱于我依然十分诡异，我只能说真正爱上一个人是不由自主的，在爱面前没有人有权拒绝，说我决定爱或不爱，来的时候措手不及，去的时候没有原因，一切相处不来之类都只是借口，爱一个人的时候失去计较的能力，逛三个小时你不感兴趣的地方都是一种难忘经历，何来相处的问题？不过，把爱的定义定得这样高，这样狭，天下的夫妇可能有一大半该离婚了。因为，那是火花，毛管扩张以后，心跳终将回到常态，疯爱一个人很难，过后如何因爱之名自处及相处却更难。

　　而我深信，火花这回事，有些人可能终身不遇，依然结婚生子有时是一场误会，但像鲁迅所说，在密室昏睡做梦至死，要叫醒他们，还是若无其事？当事人认为有个谈得来的生活伴侣就是爱，那就是爱好了。

　　按张爱玲的说法延伸，我们都是看了爱情电影听饱了情歌，才再亲身知道爱。所以，为幸福着想，别接触太多轰烈的歌与戏，除非你不会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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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报复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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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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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报复
　　** 希区柯克 **

　　今晚我要报复。我已经等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来，我心中充满憎恨。今天晚上，我要报复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莱丽看中我什么，大概是我的幽默感吧。我长得不英俊，没什么钱，聪明是有点儿，但没有到可以炫耀的程度。 

　　我当过兵，到过欧洲和太平洋，但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 

　　也许是我的幽默感，使我每个周末都能和漂亮妞儿约会。平常有空的时候，我身边也不缺乏伴侣。女孩子们说，我很有趣。 

　　我很喜欢笑，现在仍然如此。笑是全球语言，是连结各种族、各阶级、各宗教的链子，也是最好的医药。 

　　总之，也许我的笑吸引了莱丽。她本来可以随心所欲挑男人的。莱丽可真是漂亮，一头柔软的头发，披在她雪白的肩膀上，一张大理石般的脸，修长纤细的指头，指甲像珍珠一样美丽，她活脱脱就是个女神。 

　　我在一个舞会上认识她，当时我带着女伴，莱丽是和另一个男士来的。结果离开时，我是和莱丽一起走的。 

　　订婚三个月后，戴维森走进我们的生活。说得更确切些，他是“跛”进的。他的脚中了纳粹的霰弹，戴着紫星勋章，英俊整洁的脸上，蓄着八字胡。 

　　他聪明、狡黠。 

　　星期天上午在教堂，他第一次接近我们。牧师布完道，唱完诗歌后，他向我们做了自我介绍，说是新来此地，并且邀请我们第二天到他家吃晚饭。我立刻感觉不妙。但是，在教堂里，我能说什么呢？尤其是莱丽，表现得非常热情。 

　　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他家，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其他女孩。 

　　戴维森的意图非常明显。他长得很英俊，充满活力，对莱丽一见钟情。我想装出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但是，没有用，事情的发展就像是我不在场一样。 

　　莱丽非常高兴。戴维森虽然不比我有钱，但是，他想办法在桌子上摆出我没有吃过的食物，和从没听说过的酒。恐惧和憎恨交织在我胸中，几乎把我闷死。我吃不下饭，而莱丽则吃得兴高采烈，完全忘记了我这个未婚夫。 

　　饭后不久，我们就告辞了，因为第二天我得上班，我说我需要早点休息。戴维森说，如果莱丽想多坐一会儿的话，回头他可以送她回家。她看看我，眼睛里很明显已经同意了。我很不高兴地说：“这不好。”拉着她离开了。 

　　两天后，她又和他一起吃晚饭，并没有邀请我，我的嫉妒开始变成憎恨。 

　　那个周末，莱丽借口说头疼，取消了和我的约会。晚些时候，我打电话给她，看看她头疼是否好些，结果发现她不在家。 

　　我说过，我喜欢开朗的大笑。几个星期后，他们一起来看我，莱丽还给我订婚戒指，并告诉我，她就要和戴维森结婚了，这时，我勉强大笑一声，告诉他们我毫不介意，并且与戴维森热烈握手，问他们要我做什么。 

　　戴维森说，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所以能不能——我咽下心中的愤怒，接受了戴维森给我的“荣誉”。下一星期，当他和莱丽结婚时，我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伴郎。结婚仪式上，我一直笑容可掬，给他递戒指，吻他的新娘，而实际上，我的心几乎要爆炸了。 

　　婚宴非常丰盛可口，那是戴维森亲自选择的菜。就在我看见莱丽咯咯笑着咬一口戴维森递给她的蛋糕时，我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一个非常聪明的念头。 

　　我要报复，戴维森偷走她，偷走莱丽，我的莱丽，我要报复！ 

　　当我向快乐的新婚夫妇扔米粒时，我的笑声是非常真诚的，我笑着看他们走下我们相逢时的教堂台阶，进入汽车，开走了。 

　　是的，我已经报复了，只是…… 

　　今晚，就是今晚。 

　　多年来，我一直和他们交往，现在我是他们的朋友，他们家的常客。每当他们邀我吃饭时，我就带着蛋糕和巧克力，作为礼物。 

　　我很关心莱丽，鼓励她吃，眼看我报复的种子，发芽、成长、开花、结果。 

　　今晚，就是今晚，时机已经成熟了。 

　　我探过身，拍拍戴维森的肩膀，他抬起脸，满脸皱纹，一头白发。我指指坐在房间对面的莱丽。她现在身体圆乎乎的，有两百多磅重，皮肤软塌塌的，面孔又红又粗，双手粗糙，有许多裂缝……我放声大笑……然后，我轻声问：“你想不到她会变成一个汽油桶吧？” 

　　戴维森瞪着我，他又妒又恨又悔，他知道我太太娇小玲珑，年轻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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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正义 - 朱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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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正义
　　** 朱自清 **

　　正义是在我们心理！从明哲的教训和见闻的意义中，我们不是得着大批的正义么？但白白的搁在心里，谁也不去取用，却至少是可惜的事。两石白米搁在屋里，总要吃它干净，两箱衣服堆在屋里，总要轮流穿换，一大堆正义却扔在一旁，满不理会，我们真大方，真舍得！看来正义这东西也真*，竟抵不上白米的一个尖儿，衣服的一个扣儿。------爽性用它不着，倒也罢了，谁都又装出一副发急的样子，张张皇皇的寻觅着。这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的聪明的同伴啊，我真想不通了！ 

　　我不曾见过正义的面，只见过它的弯曲的影儿------在“自我”的唇边，在“权威”的面前，在“他人”的背后。 

　　正义可以做幌子，一个漂亮的幌子，所以谁都愿意念着它的名字。“我是正经人，我要做正经事”，谁都向他的同伴这样隐隐的自诩着。但是除了用以“自诩”之外，正义对于他还有什么作用呢？他独自一个时，早忘了它的名字，而去创造“自己的正义”了！他所给予的正义，只是让它的影儿在他的唇边闪烁一番而已。但是，这毕竟不算十分孤负正义，比那凭着正义的名字以行罪恶的，还胜一筹。可怕的正是这种假名行恶的人。他嘴里唱着正义的名字，手里却满满的握着罪恶；他将这些罪恶送给社会，粘上金碧辉煌的正义的签条送了去。社会凭着他所唱的名字和所粘的签条，欣然受了这份礼；就是明知道是罪恶，也还是欣然受了这份礼！易卜生“社会栋梁”一出戏，就是这种情形。这种人的唇边，虽更频繁的闪烁着正义的弯曲的影儿，但是深藏在他们心底的正义，只怕早已霉了，烂了，且将毁灭了。在这些人里，我见不着正义。 

　　在亲子之间，师傅学徒之间，军官兵士之间，上司属僚之间，似乎有正义可见了，但是也不然。卑幼大抵顺从他们长上的，长上要施行正义于他们，他们诚然是不“能”违抗的------甚至“父教子死，子不得不死”一类话也说出来了。他们发见有形的扑鞭和无形的赏罚在长上们的背后，怎敢去违抗呢？长上们凭着权威的名字施行正义，他们怎敢不遵呢？但是你私下问他们，“信么？服么？”他们必摇摇他们的头，甚至还奋起他们的双拳呢？这正是因为长上们不凭着正义的名字而施行正义的缘故了。这种正义只能由长上行于卑幼，卑幼是不能行于长上的，所以是偏颇的；这种正义只能施与卑幼，而不能施与他人，所以是破碎的；这种正义受着权威的鼓弄，有时不免要扩大到它应有的轮廓之外，那时它又是肥大的。这些依旧只是正义的弯曲的影儿。不凭着正义的名字而施行正义，我在这等人里，仍旧见不着它。 

　　在没有权威的地方，正义的影儿更弯曲了。名位与金钱的面前，正义只剩淡如水的微痕了。他瞧现在一班大人先生见了所谓督军等人劲儿！他们未必愿意如此的，自然要给他一些面子------于是不知不觉的就敷衍起来了。至于平常的人，偶然见了所谓名流，也不免要吃一惊，那时就是心里有一百二十个不以为然，也只好姑且放下，另做一番“足恭”的样子，以表倾慕之诚。所以一班达官通人，差不多是正义的化外之民，他们所做的都是合于正义的，乃至他们所做的就是正义了！------在他们实在无所谓正义与否了。呀！这样，正义岂不已经沦亡了？却又不然。须知我只说“面前”是无正义的，“背后”的正义却辛而还保留着。社会的维持，大部分或者就是*着这背后的正义罢。但是背后德政仪，力量究竟是有限的，因为搁开一层，不由的就单弱了。一个为富不仁的人，背后虽然免不了人们的指责，面前却只有恭敬。一个华服翩翩的人，犯了违警律，就是警察也要让他五分。这就是我们的正义了！我们的正义白分之九十九是在背后的，而在极亲近的人间，有时候这个背后的正义也没有！因为太亲近了，什么也可以原谅了，什么也可以马虎了，正义就任怎么弯曲也可以了。 背后的正义只有存生疏的人们间。生疏的人们间，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自然可以用上正义这个幌子。至于一定要到背后才叫出正义来，那全是为了情面的缘故。情面的跟柢大概也是一种同情，一种廉价的同情。现在的人们只喜欢廉价的东西，在正义与情面两者中，就尽先取了情面，而将正义放在背后。在极亲近的人间，情面的优先权到了最大限度，正义就几乎等于零，就是在背后也没有了。背后的正义虽也有相当的力量，但是比起前面的正义就大大的不同了，启发与戒惧的都如掺了水的薄薄的牛乳似的------于是仍旧只算是一个弯曲的影儿。在这些人里，我更见不着正义！ 

　　人间的正义究竟是在哪里呢？满藏在我们心里！为什么不取出来呢？它没有优先权！在我们心里，第一个尖儿是自私，其余就是权威，势力，亲疏，情面等等；等到这些角色一一演毕，才轮到我们可怜的正义。你想，时候已经晚了，它还有出台的机会么？没有！所以你要正义出台，你就得排除一切，让它做第一个尖儿。你得凭着它自己的名字叫它出台。你还得抖擞精神，准备一副好身手，因为它是初出台的角儿，捣乱的人必多，你得准备着打------不打不相识啊！打得站住了脚携住了手，那时我们就能从容的瞻仰正义的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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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都有病
　　** 朱德庸 **

　　我喜欢走路。

　　    我的工作室在十二楼，刚好面对台北很漂亮的那条敦化南路，笔直宽阔的绿荫绵延了几公里。人车寂静的平常夜晚或周六周日，我常常和妻子沿着林荫慢慢散步到路的尽头，再坐下来喝杯咖啡，谈谈世界又发生了哪些特别的事。

　　    这样的散步习惯有十几年了，陪伴我们一年四季不断走着的是一直在长大的儿子，还有那些树。

　　    一开始是整段路的台湾栾树，春夏树顶开着苔绿小花，初秋树梢转成赭红，等冬末就会突然落叶满地、只剩无数黑色枝枒指向天空。接下来是高大美丽的樟树群，整年浓绿。再经过几排叶片棕黄、像挂满一串串闪烁的心的菩提树，后面就是紧捱着几幢玻璃帷幕大楼的垂须榕树丛了。

　　    这么多年了，亚热带的阳光总是透过我们熟悉的这些树的叶片轻轻洒在我们身上，我也总是讶异地看到，这几个不同的树种在同样一种气候下，会展现出截然相反的季节变貌：有些树反复开花、结子、抽芽、凋萎，有些树春夏秋冬，常绿不改。不同的植物生长在同一种气候里，都会顺着天性有这么多自然发展；那么，不同的人们生长在同一个时代里，不是更应该顺着个性有更多自我面貌？

　　    我看到的这个世界却不是如此。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情绪变得很多，感觉变得很少：心思变得很复杂，行为变得很单一；脑的容量变得越来越大，使用区域变得越来越小。更严重的是，我们这个世界所有的城市面貌变得越来越相似，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也变得越来越雷同了。

　　    就像不同的植物为了适应同一种气候，强迫自己长成同一个样子那么荒谬；我们为了适应同一种时代氛围，强迫自己失去了自己。

　　    如果，大家都有问题，问题出在哪里呢？

　　

　　

　　

　　

　　

　　

　　
    前年底，我得了一个“新世纪10年阅读最受读者关注十大作家”的奖项，请友人代领时念了一段得奖感言：“这是一个每个人都在跑的时代，但是我坚持用自己的步调慢慢走，因为我觉得大家其实都太快了——就是因为我还在慢慢走，所以今天来不及到这里领奖。”这本《大家都有病》从二〇〇〇年开始慢慢构思，到二〇〇五年开始慢慢动笔，前后经过了十年。这十年里，我看到亚洲国家的人们，先被贫穷毁坏一次，然后再被富裕毁坏另一次。我把这本书献给我的读者，并且邀请你和我一起，用你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时代里慢慢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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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匆匆
　　** 朱自清 **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屋里射进两三方斜斜的太阳。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于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着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

　　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徘徊罢了，只有匆匆罢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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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马桩子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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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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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马桩子
　　** 李娟 **

　　讲一些马桩子的事情。

　　我们才搬到深山夏牧场沙依横布拉克时，生意极惨淡。那一年，四年一度的阿肯弹唱会设在了库委沟那边，人就全都往那边跑了。于是我们这片夏牧场上的毡房少了两百多个，原先珍珠一般撒遍山野，如今空寂得让人看了心寒。

　　一起做生意的伙伴一家一家地搬走了，不久后，这片草甸上只剩下了我们家和另外两三个帐篷。寂寞地面对着更寂寞的山谷。

　　我们实在没有能力搬家，我们雇不起车。没办法，生意太惨淡了，我们连搬家的钱还没赚出来呢。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走。那一段时间总是下雨，总是刮风，我们洗完后搭在柴禾堆上的衣服总是会被吹到沼泽里去。我们这个家很简单，因为我们总是想着离开，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临时的，什么都在将就、凑合。

　　当最后一位关系密切的老乡也开始装车时，我们的衣服又一次被风吹走并弄脏了。我妈气极，拿着斧头在柴禾堆里噼哩啪啦砍了一阵，整出两根碗口粗，两米长的木头来，然后在沼泽上立了两根桩子，之间牵上铁丝，做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晾衣服架子。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冲着正为搬家而忙得不亦乐乎的那群人大喊： “你们走吧 ──走吧！我要在沙依横布拉克扎根了 ！”又 “砰 ”地把木头栽入挖好的大坑，大喊： “展开崭新的人生 ！”再砸一下，再喊： “生根发芽 ！”很豪迈很悲壮的样子。

　　他们在车上冲我们新晾衣架欢呼，祝我们生意兴隆，祝我外婆万岁。

　　结果 ──不知是心诚还是怎么回事，架子一立起来，生意马上好得不得了了。

　　细察究竟，居然是晾衣架的功劳 ──不过现在不能称之为晾衣架了，因为当地方圆百里的老乡都拿它当马桩子拴马呢。

　　以前吧，他们骑着马来到这儿，绕着这片帐篷区走半天，终于在河那边找着桩子系了马，然后顺便在河那边买东西。等慢慢转到我们这边来时，要买的东西都差不多置齐了，顶多探头进来瞅一下便走了。

　　而现在他们来了，径直在我家门口系上马就走进房子。照着家人开出的清单三下五除二买齐了东西，打好包寄放到我们这儿后，再到另外的地方慢慢转。临走牵马时再顺便进来看一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落下忘买的或临时想到要买的东西。

　　再加上这一片的生意人走得没几家了，也没了竞争，所以嘛 ──我妈一高兴，跑出去一口气又在门口立了一大堆桩子。虽然在当地人看来，门口下马是不吉利的，好在我们汉族没这个礼俗，不在乎。

　　我们弯腰出帐篷，门口一大片马，连柴禾堆上也系的是，简直让人没办法走过去。

　　我们跟着转场牧民来到巴拉尔茨。这回不用搭帐篷了，我们在一个村里租了间正儿八经的土坯房子。虽然又黑又破，虽然地上有扫不完的土。

　　这里的生意倒是不错，因此从没动过栽马桩子的念头。而且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栽，我们整天都得忙着在柜台里收钱。

　　还好马缰绳一般都挺长，进商店的人不用拴马，牵着绳子直直进店，马就在外面等。绳子呢，随手搭在铺着长短不齐的板皮子的柜台上，反正马在外面，又看不到栓没栓它。碰到缰绳短得够不着柜台的，他就把头从门口探进来打个唿哨，我妈一推我：“去！”我就乖乖跑出去，接过绳子，站在外面替他牵马。他则不紧不忙进房子慢慢和我妈喧话。

　　说不定我把马骑走，绕着村子兜几圈回来，他还在慢条斯理地选购东西。

　　有时候牵的会是一峰骆驼。我拉一下绳子它点一下头，跪下去；我又拉一下，它再点一下头，站起来了。我拉个不停，它开始不耐烦了，左右摇晃着头，磨着牙，突然大步向我走来。我吓得丢下缰绳就跑。

　　在巴拉尔茨，我就是一根马桩子。

　　库尔图的马桩子在镇上唯一一条马路的尽头，下临河边的一大片墨绿的草场。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六根。这是真正的马桩子，粗壮、高大，衬着对面矮山上分布的一座座东倒西歪的泥土屋子，有很古老，很乡村的感觉。周围没有树，视野开阔。只有他们疏疏密密，高低参差地立在天地间，稳然、怆然。

　　平时那儿很冷清，偶尔系一匹马，很有 “古道西风 ”之感。不过牧业上下山经过时的季节就大不一样了，那儿挤的全是马，五色斑斓一大片。加上木漆马鞍、彩色毛毯，以及披在马背上，垂在马腹上的饰带 ──好一片图案与色彩的海洋。库尔图别的哪个地方也没这么热闹。

　　我挑水经过那里，抬头望着眼前的桩子，从第一根数到最后一根，再从最后一根数回来。数一根走一步，咬着牙数的。那几根桩子似乎一根一根栽在心里。那个数字和桶中水一起，从桩子上压下去，一下一下地，似乎要把桩子完全砸到没顶。

　　雪化完后，一个年轻人坐在高高的桩子上拉风琴。他坐得那么高，身后全是蓝天。我曾在一次婚礼的晚宴上见过他，他那时没拉手风琴，只是在宴席中静静地坐着。就像在那高高的马桩子上坐着时一样的。后来我向马桩子走了过去，他就拉了起来，琴声从马桩子间一根一根绕过来，来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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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自杀与被杀 - 茅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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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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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杀与被杀
　　** 茅盾 **

　　今天读了本刊所载郁达夫的《说死以及自杀情死之类》，就想起了我在日本报上所见他们日本人的自杀事件来。那是三年以前罢，我在日本京都看见大阪《每日新闻》上登载了一段惊人的自杀事件。死者是一个有家室有财产的人，不为恋爱失败，也不为投机破产，徒因身体有病，自觉得再不能活泼平地做一个健康的人了，他就取了自杀这一手段。先杀了妻和一子一女（妻的被杀大概是同意的），这位身患痼疾者就锁了家门，到银行里提取了一部分的存款，漫游了一个月，然后再打电话给他的在东京外务省当差的哥哥，说明了他全家的"惨剧"，于是他自己也就自刎在妻和儿女的尸边。

　　这是一种变态心理的自杀，然而在变态心理的背后，我们却看见一个健康的心在那里跳跃：这就是对于人生态度的严肃认真，丝毫不肯苟且！既然不能活泼平地做一个健康的人，既然不能克尽健康的人们应尽的义务了，那就不如自杀了罢！——是这样可感的不肯虚度浮生的意志驱使这位有家室有财产的痼疾者走上了自杀这条路！

　　我是诅咒自杀的。然而对于这位痼疾者的自杀，我却只有感动了！难道我们能够非议这样严肃的人生态度么？假使他没有那不可医的痼疾，那他一定是非常勇敢的生活斗争的战士罢？假使一个民族有那样严肃的人生态度，这民族一定是不可侮的罢？

　　有这种严肃认真的人生态度的，也不仅是日本民族；我不过随手举了一个日本人的例。并且我们也不可以误会日本帝国主义的蛮横的武力侵略就和日本人民此种严肃的人生态度有什么因果关系。不是的！那完全是两件事！但是反过来说，没有此种严肃的人生态度的国民，却不免要弄成受人侵略而不敢抵抗，常常呼号国耻而只有五分钟的热度。我们社会内号称中坚分子的一般中等阶级就是最缺乏那样严肃认真的人生态度！所以复兴闸北灾区的资金要用奖券的方法来募集，所以救济东北难民要开游艺会，要用电影明星舞女名妓来号召！所以在冰天雪地中对日本帝国主义抵抗的，只有向来被贱视的穷苦老百姓了！

　　严肃认真，丝毫不肯苟安的人生态度！不能够堂堂地做一个于社会于人类有用的人，那还不如死了罢！不能够堂堂地过合理的人的生活，那还不如拚了命罢！这应该是我们的旗帜，我们的信条！

　　因为醉生梦死的人即使他不肯"自杀"，迟早要"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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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被科技盗去的时光 - 萨姆.利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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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被科技盗去的时光
　　** 萨姆.利思 **

　　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在生命中的相当大一部分时间里都在和互联网打交道。一项新近的研究表明，人一生中至少有5年时间用于上网，更确切地说，是在“网上冲浪”。

　　你肯定知道“网上冲浪”吧，就是漫无目的、跟着感觉走地在网上“瞎逛”，通常毫无意义，纯属浪费时间。可今天上午我就已经花了两个小时上网，我甚至想都懒得想我的一生中有多少时间花在这上面了。现代生活中，其他浪费时间的行为还有：

　　边走路边在头顶举着手机寻找3G信号：3周。

　　翻调料柜，寻找食谱里面一种并不重要的配料：8天。

　　接听广告推销电话：2周。

　　收听银行、抵押贷款或保险公司电话的菜单选项：13个月。

　　寻找最合适的手机套餐、水电费、电视和互联网交易资费：7个月。

　　一边假装照顾孩子，一边在智能手机上玩愤怒的小鸟、水果忍者游戏：11个月。

　　徒劳地按F5刷新页面，希望收到某人的邮件：3周。

　　等待人工服务重置自动付款机：6周。

　　等待买来的水果慢慢成熟，最终却将早已腐烂的水果通通扔掉：26个月。

　　诸如此类。所有这一切都表明，长久以来人们期望技术带来休闲生活的梦想，在我们行将就木之前早已破灭。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同时间的关系正步入第五纪元。按照我理解的史前顺序，我们在挖洞穴和钻木取火等方面耗费了过多的时间，接着以物易物和劳动分工出现在我们眼前，使我们开始相信——如果我们为别人提供一根萝卜，可能有人正在给我们做衣服。然后便是滚滚而来的工业热潮，催生了福特主义和空话连篇。20世纪的消费革命为普通工人带来了好处，洗衣机、洗碗机、吸尘器和汽车的发明，以及上述各种机器的转动，为人们省去了在培育驿马、刷洗地毯和拎着水桶从井里取水上花费的大把时间。

　　接下来……再接下来……好吧，人们似乎都碰了壁。在后消费时代的不断变化中，对科技文明无休止的欲求给我们创造了更多的休闲时间，同时又出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的诱惑，使我们去浪费这些时间。感谢现代科技，感谢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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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为什么要过节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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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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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为什么要过节
　　** 冯骥才 **

　　个人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是生日，大家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是。节日是大家共同的日子。

　　节日是一种纪念日，内涵却多种多样。有民族的、国家的、宗教的，比如国庆节、圣诞节等等；有某一类人如妇女、儿童、劳动者的，这便是妇女节、儿童节、母亲节、劳动节等等；也有与生产生活密切相关的，这类节日都很悠久，很早就有了一整套人们喜闻乐见、代代相传的节日习俗。这是一种传统的节日。比如，春节、元宵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等等。传统的节日为中华民族所共用和共享。

　　传统节日是在漫长的农耕时代形成的。农耕时代生产与生活、人与自然的关系十分密切。人们或为了感恩于大自然的恩赐，或为了庆祝辛苦的劳作换来的收获，或为了激发生命的活力，或为了加强人际的亲情，经过长期相互认同，最终约定俗成，渐渐把一年中某一天确定为节日，并创造了十分完整又严格的节俗，如仪式、庆典、规制、禁忌，乃至特定的游艺、装饰与食品，来把节日这天演化成一个独具内涵与情氛的迷人的日子。更重要的是，人们在每一个传统的节日里，还把共同的生活理想、人间愿望与审美追求融入节日的内涵与种种仪式中。因此，它是中华民族世间理想与生活愿望极致的表现。可以说我们的传统——精神传统，往往就是依靠这代代相传的一年一度的节日继承下来。

　　然而，自从20世纪整个人类进入了由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过渡，农耕时代形成的文化传统开始瓦解。尤其是我国，在近百年由封闭走向开放的过程中，节日文化——特别是城市的节日文化受到现代文明与外来文化的冲击。当下人们已经鲜明地感受到传统节日渐行渐远，日趋淡薄，并为此产生忧虑。传统节日的淡化必然使其中蕴含的传统精神随之涣散。然而，人们并没有坐等传统的消失，主动和积极地与之应对。这充分显示了当代中国人在文化上的自觉。

　　近五年，随着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的全面展开，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报工作一浪高过一浪地推行；2006年国家将每年6月的第二个周六确定为“文化遗产日”；2007年国务院又决定将春节假期前调一天，把除夕列为法定放假日，同时三个中华民族的重要节日——清明节、端午节和中秋节也法定放假。这一重大决定，表现了国家对公众的传统文化生活及其传承的重视与尊重，同时这也是保护节日文化遗产十分必要的措施。

　　、节日不放假必然直接消解了节日文化，放假则是恢复节日传统的首要条件。但放假不等于远去的节日立即就会回到身边。节日与假日的不同是因为节日有特定的文化内容和文化形式。那么重温与恢复已经变得陌生的传统节日则是必不可少的了。

　　千百年来，我们的祖先从生活的愿望出发，为每一个节日都创造出许许多多美丽又动人的习俗。这种愿望是理想主义的，所以节日习俗是理想的；愿望是情感化的，所以节日习俗也是情感的；愿望是美好的，所以节日习俗是美的。人们用烟花爆竹，惊骇邪恶，迎接新年；把天上的明月化为手中甜甜的月饼，来象征人间的团圆；在严寒刚刚消退、万物复苏的早春，赶到野外去打扫墓地，告慰亡灵，表达心中的缅怀，同时戴花插柳，踏青春游，亲切地拥抱大地山川……这些诗意化的节日习俗，使我们一代代人的心灵获得了多么美好的安慰与宁静？

　　谁说传统的习俗全过时了？如果我们不曾知道这些习俗，就不妨去重温一下传统。重温不是模仿古人的形式，而是用心去体验传统的精神与情感。

　　当然，习俗是在不断变化的，但我们民族的传统精神是不变的。这传统就是对美好生活不懈的追求，对大自然的感恩与敬畏，对家庭团圆与世间和谐永恒的企望。

　　这便是我们节日的主题。我们为此而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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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平静 - 詹姆斯.E.艾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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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平静
　　** 詹姆斯.E.艾伦 **

　　心灵的平静是智慧美丽的珍宝，它来自于长期、耐心的自我控制。心灵的安宁意味着一种成熟的经历以及对于事物规律的不同寻常的了解。

　　一个人能够保持镇静的程度与他对自己的了解息息相关。了解自己，首先必须通过思考了解他人。当他对人对已有了正确理解，并越来越清楚事物内部存在的相互间的因果关系时，他就会停止大惊小怪、勃然大怒、忐忑不安或是悲伤忧愁，他会永远保持处变不惊、泰然处事的态度。

　　镇静的人知道如何控制自己，在与他人相处时能够适应他人，别人反过来会尊敬他的精神力量，并且会以他为楷模，依靠他的力量。一个人越是处变不惊，他的成就、影响力和号召力就越是巨大。即使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如果能够提高自我控制和保持沉着的能力，那他会发现自己的生意蒸蒸日上，因为人们一般都更愿意和一个沉着冷静的人做生意。

　　坚强、冷静的人总是受到人们的爱戴和尊敬。“谁会不爱一个安静的心灵，一个温柔敦厚、不愠不火的生命？”

　　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艳阳高照，无论是沧桑巨变还是命运逆转，一切都没有关系，因为这样的人永远安静、沉着、待人友善。我们称之为“静稳”的可爱的性格是人生修养的最后一课，是生命盛开的鲜花，是灵魂成熟的果实。静稳和智慧一样宝贵，其价值胜于黄金。与宁静的生活相比，追逐名利的生活是多么不值一提。宁静的生活是在真理的海洋中，在急流波涛之下，不受风暴的侵扰，保持永恒的安宁。

　　我们都曾结识过许多人，他们因为火爆激烈的性格使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糟，他们毁灭了一切真与美的事物，同时也葬送了自己平稳安宁的性格，并将坏影响四处传播。大多数人都因缺少自我控制破坏了自己的生活。损害了原有的幸福。在生活中，我们碰到真正能够沉着、冷静、保持平稳安宁的人真是寥若晨星。

　　人性因为毫无节制的狂热而骚动不安，因为不加控制的悲伤而浮沉波动，因为焦虑和怀疑而饱受摧残。只有明智的人，能够控制和引导自己思想的人，才能够控制心灵所经历的风风雨雨。

　　请对你的心说：“平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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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地窖 - 吉.塞斯勃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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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地窖
　　** 吉.塞斯勃隆 **

　　国王将他的一个决定公布天下：每月要出宫一次，进入寻常百姓家，并和他们共进晚餐。朝廷的反对派立刻对国王的这种做法加以评论。国王无论干什么，反对派准会发表点攻击性的评论，评论是各种各样的：什么“毫无主见”啊，“怯懦无能”啊，等等，这已经成为他们每天的必修课。在他们眼里，国王所做的一切都有问题，就是国王的所作所为虽然达到了与他们一致的目标，却没有完全听从他们的意见，也是国王不尊重他们，无视他们存在的表现。

　　这回国王去臣民家里进餐一事，他们只报以耸耸肩膀，鄙夷地斥之为“收买人心”。但这一次，他们彻底错了。因为国王的这项决定，看来事情不大，但却是国王的一番用意。国王喜欢研究历史，他明白要坐稳他的王位，人民的支持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而国王本人，自从登基以来，已经觉察到一些深深扎根的危机，要越过这堵墙，还真得费点力气。猜疑本身就是卫兵，从隔阂发展到互不体谅是顺乎情理的。而今国王就是想打破这种局面，也许用的不是最好的方法，但应该是很有效的。总之，国王的主意已定。看来他并未被反对派的言论所影响。他的大臣们几次劝阻都没有奏效。

　　警察总长对此事尤为惶恐。他在警察局工作了二十年，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但对付一家一户、要一一防范，那日常生活的细节太多了，他真有点不知所措了。其他大臣害怕的却是另一回事。过去，国王把他们当成自己的耳朵，现在如果知道自己已经受骗多时了，那会怎样惩罚他们！那些高官显贵、朝廷的在野派、新闻界、各种工会，无不声称自己是代表民意的，但他们从不给机会让百姓说话。谢天谢地！幸好人民已被压迫得无法喘息，自然也就没机会说话了，但如果……

　　第一次的出宫让国王非常高兴：在豪华的王宫里，有一道菜是国王不好意思点的，那就是布纪依风味牛肉。但是他在一户普普通通的家庭里面却吃到了这个菜。他们又怎么知道国王一直盼着能大杯痛饮都兰纳的葡萄酒呢？

　　国王关切地问过每一个人的情况：名字叫什么，学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病等。然后，他竟要求与孩子们谈谈政治。

　　“有什么实际意义吗，”孩子们的父亲说道，“俺倒不是恭维您，我们也想做些大事来维护自己的国家。俺常——不信您问孩子的妈，俺说，俺要是个当官儿的，也不会比现在那些当官的做得更好了。”

　　他妻子点了点头，但又有点难为情地补充说：“如果在假期方面能做些小的变动就好了。”

　　国王非常开心，说：“这正是最近教育大臣向我提出的建议。年轻人，你们呢？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说出来，我会帮你们解决的。——还有布纪依牛肉吗？这真是棒极了。”

　　“为难到是谈不上，”大孩子的话音渐渐平稳下来，“但是关于服兵役，我希望您能够满足我的一个请求。”

　　他的问题和王宫大臣的要求又一次不约而同。这时候，孩子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许多建议被提了出来，这些建议在王宫里曾议论过多次，但总是迟迟未解决，其中有几个，恰恰是国王本人在内阁会议上一直持反对意见的。这时，国王用心记下了这些问题，决心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真是个善良的国王，不是吗？

　　夜深了，国王和他的臣民依依不舍地分手了。国王脸上的笑容一直未退。一直在简陋的屋门外焦急地等候着的三位大臣和警察总长终于舒出了一口长气。

　　一位大臣说：“我们有些东西要送给这户人家，陛下觉得如何？”

　　“你真是个细心的人，”国王说，“如果以我本人的名义来送，倒可能引起误解。明天见吧，先生们，今天过得真棒！”

　　四位大臣恭敬地送走了皇帝大人后进了屋，向出场的七个 演员付了预定的酬金。正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脚底下似乎有点什么响动。

　　“哎呀，”警察总长大声喊叫，“我差点儿把他们忘了!”原来，3个半钟头以来，这所房子的真正主人一家一直被关在地窖里，悄悄地呆着，他们感到时间太漫长了。

　　“希望还能剩下点儿布纪侬牛肉给我们……”男主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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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高明又何妨 - Ｌ.Ｗ.斯特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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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高明又何妨
　　** Ｌ.Ｗ.斯特莉克 **

　　玩什么都不必精通，从创造性的消遣中自得其乐，仍不失为自我改造的办法。

　　前几天下午，我正在弹钢琴时，七岁的儿子走了进来。他听了一会说：“妈，你弹得不怎么高明吧？”

　　不错，是不怎么高明。任何认真学琴的人听了我的演奏都会退避三舍，不过我并不在乎。已有多年我这样不高明地弹，弹得很高兴。

　　我也高兴不高明地歌唱和不高明地绘画。从前还自得其乐于不高明地缝纫，后来做久了终于做得还算不错。我在这些方面的能力不强，但我不以为耻。我有一两样东西做得很不错，其实，任何人能够有一两样就应该够了。

　　不幸的是，做不高明的事已不时髦。从前一位绅士或一位淑女若是能唱两句，画两笔，拉拉提琴，就足以显示身分。可是在如今竞相比拟的世界里，我们好象都该成为专家——甚至在嗜好方面亦然。你再也不能穿上一双胶底鞋在街上慢跑几圈做健身运动。认真练跑的人会把你笑得不敢在街上露面——他们是每星期要跑30多公里，头上缚着束发带，身上穿着60美元一套的运动装，脚上穿着花样新奇的跑鞋。鞋子真是一件大事。不论你说考虑参加哪一种运动，那些运动迷头一件事要问你的就是你打算买什么鞋子。哪一种鞋底？什么牌子？这时，你便不能说你高中时代的网球鞋还没有穿破。

　　不过，跑步的人还没有跳舞狂那么势利。也许你不知道。“去跳舞”的意思已不再是穿上一身漂亮服装，星期六晚陪男友到舞厅去转几圈。“跳舞”是穿上紧身衣裤，扎上绑腿，流汗做6小时热身运动，跳4小时芭蕾舞，上4小时爵士音乐课。每星期如此。

　　你在嗜好方面所面对着的竞争，很可能和你在职业上所遭遇的问题一样严重。“啊，你开始织毛线了，”一位朋友对我说，“让我来教你用卷线织法和立体针法来织一件别致的开襟毛衣，织出12只小鹿在襟前跳跃的图案。我给我女儿织过这样一件。毛线是我自己染的。”我心想，她为什么要找这样多麻烦？直到那时为止，我看着我正在编织的黄色围巾每星期加长5、6厘米时，还是自得其乐。我只要看电视时不致两手闲着。

　　你可曾注意到这种事对我们子女有何影响？邻居一个女孩担心进不了最好的健身学校。她告诉我说：“我着手得较迟，而且每星期只能练五六个钟头，因此我的技巧可能达不到他们的标准。”这孩子只有9岁。她长大后根本不想成为体操专家，她想做护士。我问她闲暇时喜欢玩什么。“啊，我实际上没有多少闲暇时间，”她说，“我是说，家庭作业、健身体操、横笛练习，把时间全给占满了。现在我每星期练三次横笛，所以我很有希望加入全州乐队。”

　　我不反对自我改进。壮志、干劲和好胜心，在合理范围内都值得钦佩。可是，现在我已不知道何谓合理范围。我认识的有些人避免从事他们喜欢的活动，原因只是他们缺乏时间或精力去“认真”应付。有一位妇人老是想学习一种外国语。多年来她一直抱怨没有工夫去学。虽然我曾指出，法文或意大利文夜间课程每星期只要几个钟头，但她仍然继续拖延。我想，她所谓没有时间去学，是因为她想一年之内就说得十分流利，达不到这个水准她就会觉得难为情。

　　我想，我们现在就该不让这种事情再继续下去。从本星期起，我们每人都应立志做点新的事情，但要弄清楚我们绝不求精通。我可以根据经验告诉你，塌陷的鸡蛋牛奶酥还是很好吃的。这意思是说，不妨以再做初学者为乐——重新找出创造性消遣的乐趣。如果你觉得困难，可以请任何一个两岁的孩子教你。两岁的孩子有凭着热情应付不可能之事的本领；不断的失败往往亦不会使他们灰心。

　　至于我，我的身体已胖得越来越不象样，所以我想学打网球。网球看来不太难。只要教我几次，我应该很快就可不太高明地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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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想念草地郎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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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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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想念草地郎
　　** 龙应台 **

　　如果闭着靥眼睛让天方夜谭的神毯带你飞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就在市集中让你降落；睁开眼，你如何分辨这究竟是个已开发先进国，还是个所谓的“开发中”国家？

　　很简单，你说。先看房屋建筑。如果是光洁照人的高楼大厦，屋与屋之间有雅致的绿地庭园，这大概是先进国。再看道路，如果路面铺得密实平整，人行道上每几步就有株树，每个街角都有街灯，这大概是先进国。在路上跑的东西，如果大多是四个轮子的车辆，在十字路口凭着交通标志整齐地来来往往，这大概是个先进国。

　　相反的，如果映入眼帘的是草篷木桩搭凑起来的住屋，道路上一步一个水坑，泥泞满地，路上挤满了二、三、四个轮子拼凑而成的交通工具，牛羊猪马与骆驼在人与车之间穿梭，牛鸣与喇叭震得耳根发麻：这，当然是个“开发中”国家。但是这些表象的指标不可靠。你可以凑巧降落在香蕉共和国国王的官邸前面；国王以救济灾民为名目向联合国借了两亿美元，用这两亿美元在你面前建了一整排光洁照人的高楼大厦，铺了一条宽大平坦的柏油路，从他家门口直达飞机场，方便他在政变时顺利出国。制服英挺的警察站在路中心指挥交通，猪马牛羊若闯入这个区域格杀勿论。你，很容易被骗的。

　　所以你开始观察细节。最好来一场倾盆大雨，足足下它三个小时。如果你撑着伞溜达，一阵，发觉裤角虽湿却不肮脏，交通虽慢却不堵塞，街道虽滑却不积水，表示地下排水系统与都市计划配合得相当密切，这大概是个先进国家。如果一场大雨使你全身泞泥，汽车轮子陷在路坑里，积水盈尺，店家的茶壶头梳漂到街心来，小孩在十字路口用锅子捞鱼，这大概是个“开发中”国家——它或许有钱建造高楼大厦，却还没有心力去发展下水道；高楼大厦看得见，下水道看不见。你要等一场大雨才看出真面目来。

　　那么，如果香蕉共和国也添了下水道呢？你如何分辨先进与不先进？最好的办法是去办件事情。你来自天方夜谭，算是外国人入境居留，所以到户政机关、警察局、外交部几个衙门去跑一趟。如果你发觉柜台前排队的人很少，柜台后办事的人很和气，办事的手续很简单，两个小时就办好了所有的证件，这，大概是个先进国。倒过来，如果人多得你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每个窗口都挤着一团冒热气的人肉，每个人都努力把手肘往外顶着，像一只蚱蜢，保护自己眼前一点点地盘；如果好不容易你喘着气到达了窗口，里面的人翻翻白眼说：“天方夜谭来的到一号窗口去！”而你刚刚才从一号窗口过来；如果在填了两个小时表格，黏了二十张两时半身脱帽照片、跑了三个衙门之后，你发觉你所领的证件有效期只有两个月，六十天之后又要从头来起……对，这八成是个不怎么先进的“开发中”国家。

　　如果你惧怕办手续的炼狱，比较轻松的，你可以搭一趟公共汽车，最好是那种来往于城市与乡间的客运。车次频繁，人人有座位，当然是一个迹象，但是仔细端详车中的人……如果乘客大多衣装整齐，彼此见面时或点头、或握手、或微笑，交谈时轻声细语，让座给老弱妇孺……不管是大学教授或是农夫、杂货店的小厮或是美容店洗发的小姐，个个都那样彬彬有礼，看不出阶级的差别来，这，大概也是个先进国。

　　我每天早晨搭车到苏黎世的市中心，每天早晨在车里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群看不出阶级的、彬彬有礼的人——我发觉自己对他们有说不出的厌倦，厌倦他们有教养的微笑、有教养的低声说话、有教养地说“对不起”、“谢谢”、“再见”。我渴望见到一个不知“教养”为何物的草地郎，赤着粗大的脚，拎着一个花布包袱，腋下挟着一只咯咯挣扎的肥母鸡；看到街上的熟人忙不迭地伸出半个身子快活地大声叫唤，笑的时候，露出闪亮亮的金牙；打了哈欠之后，一歪头就呼呼大睡，发出很没有教养的鼾声。

　　如果在一车彬彬有礼的人群中你发觉几十个这样的草地郎，那个国度大概就不是所谓的先进国了。他所暗示的是城乡的距离——经济上、教育上、生活水准上的种种差异。我对草地郎的眷恋，是一种罗曼蒂克的念旧情怀，与现实有很大的矛盾。要保有这样的乡土人物，意味着保有他的生活方式与思想观念，意味着保有泥泞的道路、积水的市区、拥挤的衙门、浪费生命的繁文缛节。而落后，真正生活在其中，就一点也不罗曼蒂克。人所要追求的，应该是一个高度开发却又不失人的原始气息的社会吧？是不是只有天方夜谭里才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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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想起草药 - 许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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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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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想起草药
　　** 许冬林 **

　　秋天，忽然就想起中草药。

　　想起老式书房似的中药房，中药房里那些长长的小抽屉。这个季节，那些小抽屉里都又重新装满了那些野花野草吧，有泥土的香，也有阳光的香。

　　是小时候就已爱上了中药房里的草药香的，温暖而神秘。那时候身体瘦弱，常闹咳嗽，便有母亲领着，坐在苍黑的木桌旁，让花白胡子的老中医按脉，听他沉吟，听他悠长的语调。站在齐至下巴或鼻子的柜台前，看那漆了深红及至褐色油漆的大橱，看那小抽屉上贴着方形的白纸，掌心大小，上面是毛笔写就的行书，咒语一般。

　　如今忆起，我一直迷恋的，竟是草和文字之间的温暖而神秘的组合。一株草还可以入药；入了药的，还可以用拥有这样令人浮想的文字。百合。到底是镇咳祛痰，还用来书写百年好合的愿望？金银花，这厢降了心火，那厢还会顺路捎来金银富贵吗？想起《本草纲目》，想起古老的东方文化里，一株草，甚至一株草的根、茎、叶、花或者果，在中药房的木质抽屉里，在花白胡子的老中医的毛笔里。竟有了那一份不可说的天机玄妙。泥红的陶罐热气腾腾，草药的苦味和香味游魂一样，在老宅子的屋檐下弥散，于是脸色青白的女儿家渐渐唇颊红润，重拾花针。夜半咳嗽的书生也磨墨提笔，吟诗作文。一株草，不论从前的境遇，倘能书页间一番折转，老中医的毛笔一点化，最后俯身在温热的陶罐里，就真是香了。

　　也想过，好好写一篇小说，人物的名字就用那些活色生香的中草药名，当归甘温，生血补心，扶虚益损。逐淤生新。自然，当归该市一个性情温厚的妇人，玲珑智慧，颇识大体。菖蒲性温，开心利窍，祛痹除风，出声至妙。所以菖蒲是个才情横溢的书生，文章清俊，他是苏东坡，或者是李商隐......甘草甘温，调和诸药，炙则温中，生则泻火。如此，甘草是通达明理的大家闺秀，上午诗书下午女红。泽兰甘苦，是薄命红颜，车前子寒，是遭劫后的隐士，苍耳子苦，是晚景薄凉的末路英雄，是李广难封；柴胡味苦，让他做泼皮的小厮，茅根味甘，让她做乡间大脚的丫头......如此，乡野上的根根草草，在泛黄的纸间都寻着了自己的肉和灵，在人间烟火里饱受煎熬，却完成了慈悲的关怀和救赎。

　　如此，转身重看那秋野上的草儿，就觉得一个个。竟都透出了骨子里的那一缕风雅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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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可以换吗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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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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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以换吗
　　** 亦舒 **

　　生育医生诊所里坐满渴望怀孕的太太，有一位流泪说：“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堕胎”。可以换就好了，你不要的给我，皆大欢喜。

　　还有，珠圆玉润的一群正愁身上脂肪请之不走，看见厌食症人士住院增肥，也忍不住大叫一声：换给你，换给你。

　　成了名的演员歌星遇着记者喊打喊杀，厌恶到绝顶，正往上爬的艺人黯然神伤：换给我就好了，来缠住我吧。

　　有些写作人爱出锋头不爱写，有些情愿写不喜亮相，两者均叫出版社头痛，不如这样：彼此交换一些剩余物资，两全其美。

　　“给我就好了”，我们时时无比艳羡、向往别人过剩而自身缺乏的东西。幼时，是物质：一只有趣玩具，一件漂亮衣裳……后来，是名利、友谊、爱情。

　　各人命运不同，故此友人间时时开这玩笑：“你不要他？早些通知我，我换双球鞋去追他。”或是，“你扔他时知会一声，我到窗下站着等接住。”

　　可以换吗，你不珍惜的乃系我梦寐以求，你的终身盼望却为我唾弃。

　　可以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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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蓝草莓冰淇淋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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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草莓冰淇淋
　　** 村上春树 **

　　“我想吃蓝草莓冰淇淋。”半夜两点她宣布。

　　真不知道女孩子为什么会专挑这种莫名其妙的时刻，想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我一面没什么特别理由地任思绪驰骋于蒋介石和国民政府所遭遇的命运，一面穿上衬衫，走出马路上，逮到一部出租车。

　　“随便到哪里 ， 只要有卖蓝草莓冰淇淋的店就行 。”我对司机说完，闭起眼睛，打个哈欠。大约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个陌生的街上，陌生的楼房前。是一栋古老的三层楼建筑，只有玄关特别大，屋顶立着七根旗杆，挂着七面莫名其妙的旗子。

　　“这里面真的卖冰淇淋吗？”我问司机。

　　“所以才来到这里呀。”司机说。

　　回答得倒真是符合戏剧原理。我付了钱，下了车，走进楼房。楼房里的服务台，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她实际上明明身体一动也没动一下，却一付忙得不得了的脸色。我说「我要蓝草莓冰淇淋」。她脸上露出为什么偏偏挑上这个时候的不愉快表情。然后递给我一张粉彩纸片。

　　“在这上面写姓名住址到３号门去。”

　　我借了铅笔，在纸片上填进姓名住址。沙沙沙沙。然后走上棺材一样的楼梯，推开３号门。屋里正中央有一张乒乓球桌那么大的桌子，一个年轻人坐在上面，右手和左手各拿着一张文件，正交替对照地看着。

　　“蓝草莓冰淇淋。”我说着把纸片递出去，他也不看我一眼，便在上面砰！地盖一个章。

　　“６号。”

　　要跋涉到６号门之前，我必须先渡过一条深河。白色探照灯光，在河面左右来回巡射，远方偶而响起砰、砰的枪声。

　　６号门和８号门之间，有一所利用旧教室改成的野战医院，中庭的草地上，躺满了缺手或断腿的士兵。野战医院的餐厅里，有三个汽油桶的葡萄干冰淇淋，可是却没有蓝草莓冰淇淋。

　　“蓝草莓在14号啊。”厨师告诉我。

　　14号门被夜间炮击轰得已经完全垮了。只剩下一个门框。门框上用图钉钉着一张便条纸。

　　“有事请到17号。”

　　17号门前，骆驼大军正展开一场反叛混战。黑夜里充满了骆驼队的高声喊叫和小便的气味。我终于好不容易找到一头友好的骆驼，帮我开了17号门。

　　17号门是最后一道门。

　　我打开门，里面有两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正在和食蚁兽摔跤。他们身上流着血淋淋的血，他们都是为了得到蓝草莓冰淇淋而到这里来的。

　　被诅咒的蓝草莓冰淇淋。

　　然而我并不是一个容易感伤的人。我用曼陀林的背后，像「Y的悲剧」那样，把两个中年男人和大食蚁兽一一打死，打开冷冻金库，拿到了蓝草莓冰淇淋。

　　“要放多少干冰？”

　　卖场的女孩子这样问。

　　“三十分。”我冷静地回答。

　　拿到冰淇淋，回到家时，是黎明时分的五点。她已经睡得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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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因斯坦的梦 - 阿兰.莱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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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因斯坦的梦
　　** 阿兰.莱特曼 **

　　1905年5月3日

　　设想一个因果错乱的世界。有时一先于二，有时二先于一。也许，因总在过去，果长在将来，但将来和过去却纠缠不清。

　　从蓬特斯高台望去，景色壮丽：阿尔卑斯山直插入天，阿勒河行于地。此刻有位男子站在那儿，茫茫然掏空衣袋，伤心哭着。朋友们无缘无故地抛弃了他。再没人约他吃晚饭下酒馆，邀他来家里作客。二十年来他一直都是个理想的朋友：大方，有情趣，有爱心，和颜悦色。究竟发生了什么？距此一个星期在这高台上，同一个人开始乱来，逢人便得罪，一毛不拔，乱头粗服，劳喷大街他的公寓谁都不让去。哪个是将来，哪个是过去？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在苏黎世议会最近通过了严格的法令，禁止向公众出售枪支。银行商号都要定期查账。来访者，无论走利马特的水路，还是走塞尔拿的铁道，都要搜一搜看是否在偷运军火。保安力量增加了一倍。严打之后一个月，苏黎世发生了空前的恶性犯罪，青天白日下瓦因广场人被杀，空斯特艺术馆画被盗，缪斯托教堂里觥筹交错。没准这些罪行时间上错了位？或许新法令反倒是肇事者?

　　一位年轻女子坐在植物园的喷泉附近。她每星期天都来这儿亲近白色紫罗兰、麝香野蔷薇、粉色桂竹香。忽然间，她的心儿飘，脸儿烧，步履浮躁，无由地欢喜。数日后，她遇见一位小伙子，爱得死去活来。两件事难道无关？要是有，又是凭的哪种奇怪关系、错乱时序、颠倒因缘？

　　在这个无因果的世界里，科学家算是无望了。他们的预报都成了马后炮，他们的推导公式也只起点儿解释说明的作用。合乎逻辑落得个悖乎事理。科学家像上了瘾的赌棍一样信口雌黄，喋喋不休。科学家成了小丑，倒不是因为他们理性，而是因为宇宙不理性。也许不是因为宇宙不理性，而是因为他们理性。谁又能说谁是谁不是，在这无因果的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里，艺术家可乐了。他们绘画、音乐和小说的生命就在于出其不意。他们喜欢预测不到、解释不了的事情，喜欢怀旧梦寻。

　　多数人都学会了如何生活在此刻。既然过去对现在的影响根本说不准，那就别管过去。既然现在对于将来没多大要紧，那就用不着三思而后行。每一行动都是时间的岛屿，评说全在乎本身。亲人体贴快死的舅舅，不是预备回头接收遗产，而是因为如今爱他。一个人找到份差事，凭的不是好履历，而是求职谈话时的好表现。老板踩一脚伙计便回一拳，因为不必担心将来。这是个心血来潮的世界，是个率情率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个字只就此刻说，每个眼神只一层含意，每回触摸无过去也无将来，每次亲吻除了亲吻还是亲吻。

　　节选自《爱因斯坦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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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大地 - 毕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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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地
　　** 毕飞宇 **

　　在村庄的四周，是大地。某种程度上说，村庄只是海上的一座孤岛。我把大地比喻成海的平面是有依据的，在我的老家，唯一的地貌就是平原，那种广阔的、无垠的、平整的平原。这是横平竖直的平原，每一块土地都一样高，没有洼陷，没有隆起的地方，没有石头。你的视线永远也没有阻隔，如果你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了，那只能说，你的肉眼到了极限。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你的每一次放眼都可以抵达极限。极限在哪里？在天上。天高，地迥；天圆，地方。

　　我想我很小就了解了什么是大。大是迷人的，却折磨人。这个大不是沙漠的大，也不是瀚海的大，沙漠和瀚海的大只不过是你需要跨过的距离。平原的大却不一样了，它是你劳作的对象。每一尺、每一寸都要经过你的手。“在苍茫的大地上”——每一棵麦苗都是手播的——每一棵麦苗都是手割的——每一棵水稻都是手插的——每一棵水稻都是手割的。这是何等的艰辛，何等的艰辛。不能想，是的，不能想的。有些事情你可以干一辈子，但不能想，一想就会胆怯，甚至于不寒而栗。农业文明时代，为什么统治者的基本策略都是愚民？有道理的——只有愚民才能使农业文明有效地延续下去。农业文明是不能允许农民有“个体”、有“思想”的，不能。一旦有，大地就会摇晃。所以，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和电气化，而摆脱农业文明的根本却不在“机械化”和“电器化”，而在不再愚民。

　　（有一年的大年初一，下午，家里就剩下了我和我的父亲。我们在喝茶、吸烟、闲聊，其乐融融。我的父亲突然问我，如果把“现在的你”送回到“那个时代”，让你在村子里做农民，你会怎么办？我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说：“我想我会死在我的壮年。”

　　父亲不再说话，整整一个下午，他不再说话。我说的是我的真实感受，但是，我冒失了，我忘记了说话的对象是父亲。我经常犯这样的错。父亲是“那个时代”活下来的人，我的回答无疑戳到了他的疼处。我还是要说，父亲“活下来”了，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壮举。他老人家经常做噩梦，他在梦里大声地呼叫。我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他老人家叫醒，赶紧的。我相信，每一次醒来他都如释重负。他老人家一定很享受大梦初醒的轻松和快慰。）

　　庄稼人在艰辛地劳作，他们的劳作不停地改变大地上的色彩。最为壮观的一种颜色是鹅黄——那是新秧苗的颜色。我为什么要说新秧苗的鹅黄是“最壮观”的呢？这是由秧苗的“性质”决定的。秧苗和任何一种庄稼都不一样，它要经过你的手，“一棵一棵”地、“一棵一棵”地、“一棵一棵”地插下去。在天空与大地之间，无边无垠的鹅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庄稼人的指纹。

　　鹅黄其实是明媚的，甚至是娇嫩的。因为辽阔，因为来自“手工”，它壮观了。我想告诉所有的画家，在我的老家，鹅黄实在是悲壮的。

　　我估计庄稼人是不会像画家那样注重色彩的，但是，也未必。“青黄不接”这个词一定是农民创造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世界上最注重色彩的依然是庄稼人。一青一黄，一枯一荣，大地在缓慢地、急遽地做色彩的演变。庄稼人的悲欢骨子里就是两种颜色的疯狂轮转：青和黄。

　　青黄是庄稼的颜色、庄稼的逻辑，说到底也是大地的颜色、大地的逻辑。是逻辑就不能出错，是逻辑就难免出错。在我伫立在田埂上的时候，我哪里能懂这些？我的瞳孔里头永远都是汪洋：鹅黄的汪洋——淡绿的汪洋——翠绿的汪洋——乌青的汪洋——青紫的汪洋——斑驳的汪洋——淡黄的汪洋——金光灿灿的汪洋。它们浩瀚，壮烈，同时也死气沉沉。我性格当中的孤独倾向也许就是在一片汪洋的岸边留下的，对一个孩子来说，对一个永无休止的旁观者来说，外部的浓烈必将变成内心的寂寥。

　　大地是色彩，也是声音。这声音很奇怪——你不能听，你一听它就没了，你不听它又来了。泥土在开裂，庄稼在抽穗，流水在浇灌，这些都是声音，像呢喃，像交头接耳，鬼鬼祟祟又坦坦荡荡，它们是枕边的耳语。麦浪和水稻的汹涌则是另一种音调，无数的、细碎的摩擦，叶对叶，芒对芒，秆对秆。无数的、细碎的摩擦汇聚起来了，波谷在流淌，从天的这一头一直滚到天的那一头，是啸聚。声音真的不算大，但是，架不住它的厚实与不绝，它成巨响的尾音，不绝如缕。尾音是尾音之后的尾音，恢宏是恢宏中间的恢宏。

　　还有气味。作为乡下人，我喜欢乡下人莫言。他的鼻子是一个天才。我喜欢莫言所有的关于气味的描述，每一次看到莫言的气味描写，我就知道了，我的鼻子是空的，有两个洞，从我的书房一直闻到莫言的书房，从我的故乡一直闻到莫言的故乡。

　　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里说过：“大自然充满诗意的感染，往往靠作家给我们。”这句话说得好。不管是大自然还是大地，它的诗意和感染力是作家提供出来的。无论是作为一个读者还是作为一个作者，我都要感谢福楼拜的谦卑和骄傲。

　　大地在那儿，还在那儿，一直在那儿，永远在那儿。这是泪流满面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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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忆莲
　　** 蔡澜 **

　　夏日已过了一阵子，留下的记忆是一大片的荷塘，长满了粉红色和紫色的荷与莲。

　　花一谢，叶一枯，荷塘是天下最脏的地方，但等到明年，又变彩色天堂。

　　当荷花盛开的时候，随着出现的就是荷花宴。用荷入肴的菜式数之不尽，印象最深的，是一道叫莲蓬豆腐粉蒸肉。我没有吃过，只在郁海红写的一篇文章中记载，做法是这样的：将豆腐、肉末、虾仁、 贝，加上调味料打成糊，放进一只小碗里，表面嵌上一粒粒的青豆代替莲子，然后上蒸笼。待熟取下倒出后便成莲蓬形状，故取名为莲蓬豆腐。

　　做莲蓬豆腐的秘诀在于打成的糊中，一定要放些生粉，这么一来才容易成形。猛火，只要蒸个五分钟即可，蒸过头了就出现蜂窝状，影响美观。

　　用老鸡，熬了一锅鸡汤，把做好的莲蓬豆腐放进去，飘在上面，更让人垂涎。

　　荷叶粉蒸肉则是用清香新鲜的荷叶，裹着精选的肉块清蒸，做法倒是很简单的。

　　季节虽过，但是到了东南亚，荷花莲花还是随地可见。上一回去了清迈，在市场中看见一条条像藤一样的东西，原来是莲茎，把硬皮撕开，莲茎便可以入肴，当沙律最普遍，拿来煮炒亦行。

　　越南人也很喜欢吃莲茎，只有我们还没想到以此物做菜，其实吃斋何必假叉烧假鹅，用食材求变化，花样多得很。

　　大片的粉红色荷花瓣也可以拿来当碟子，不过花瓣软，但可以在花瓣下面用西洋的苦白菜心Chicory来衬底，就能装食物了。

　　看见新鲜的莲蓬时，买几个回来，撕开，取出莲子，有层软皮，剥了吃中间白色的实，又香又甜，虽然带阵臭青味，已成特色。

　　在荷塘中将莲茎带叶摘下，用筷子插个洞，把酒倒下，莲茎当吸管，真是好玩，你下次可以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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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男乘客
　　** 卡夫卡 **

　　我站在电车尾部的踏脚台上，对我在这个世界、这个城市、我的家庭里的地位没有一点把握。我也无法随口说出自己在哪方面可以有权提出要求。我根本无法解释，我为什么站在这个踏脚台上，抓着这个拉环，让这辆电车把我载走，我也无法辩护，为什么人们为电车让道或默默走着，或伫立在橱窗前。——没有人要求我这样做，可这无关紧要。

　　电车快到站了，一个女孩站到了踏板旁，准备下车。她无比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仿佛我已触摸到了她。她一身着黑，裙褶几乎纹丝不动，衬衣很短小，领子镶着白色细网眼的花边，她把左手平靠在车壁上，右手的雨伞搁在第二级踏板上。她的脸呈棕色，她的鼻翼微扁，肥肥的鼻尖圆鼓鼓的。她有着一头浓密的棕发，右鬓角上的茸毛都被吹散开了。她的小耳朵紧贴着脸，由于站得很近，我看见了她右耳廓的整个背面以及耳根的阴影。

　　我当时问自己：她怎么会不为自己感到惊奇呢？她怎么会紧闭双唇，一句这样的话都不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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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住在手机里的朋友 - 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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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住在手机里的朋友
　　** 梅园 **

　　通信时代，无论是初次相见还是老友重逢，交换联系方式，常常是彼此交换名片，然后郑重或是出于礼貌用手机记下对方的电话号码。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我们不知不觉中就成为住在别人手机里的朋友。又因某些意外，变成了别人手机里匆忙的过客，这种快餐式的友谊，常常短暂得无法深交。

　　你有多少住在手机里的朋友？

　　初次相识的喜悦，让你觉得似乎找到了知音。于是，对于投缘的人，开始了较频繁的交往。渐渐地，初识的喜悦退尽，接下来就是仅仅保持着联系，平淡到偶尔在节假曰发短信互致问候。偶尔有一天，你发现，你发出的短信石沉大海。你的心也凉了下去。几次没有回音后，你也许会删掉那一个偶然在人海中拾来的电话号码，把那个偶尔认识的人完全淡忘。这个曾经的朋友，便像人海中的一朵浪花，偶尔调皮地与你相遇，然后被你记忆的余光蒸发。你还会与新的人相识、相交，交换手机号、名片，你还会不断地让新朋友住进你的手机。

　　最怕的是突然有一天，你的手机不见了，号码簿上的朋友们似乎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你的心也空掉了一块，尤其是那些亲朋好友或老同学的号码不见了，就像不见了珍贵的首饰，令人难过，但还能通过其他方式寻回，而那些浪花般有缘邂逅过的朋友，因一次偶然不见了他们的号码，这一生，也许你永远不会再与他们相遇，虽然心里也会觉得可惜，但就像每天梳头掉几根头发一样，并不太在意。可是，某一天，你的手机上会收到一些陌生的节日问候短信，你会不好意思问对方是谁，只是回复一条祝福的短信过去。几回这样的“匿名”信息后，这个也许曾经熟悉的陌生号码，就不会再来短信。这时，你会遗憾，但并不会难过。这些流水般的友谊，落花无情，还有花开的。

　　最让你受不了的是，某天想起曾经有一阵子还相交频繁的友人，于是满怀热情地打电话给他，他居然在电话中来一句：“喂，你是谁？”你的热情骤降到零点，根本没有心思再说什么，神伤地挂掉电话。也许对方早已把你的电话号码删掉了，也许，对方也是因为手机被盗或者是换号等原因丢失了你的号码，反正，你不再是住在他手机里的朋友，当然，你们就永远不会再成为朋友了。

　　有时你不甘心，会发条短信，告诉对方你是谁，对方会解释，因换新手机了，还没来得及把你的号码复制过来，没听出你的声音，对不起。这些理由，也会让你的热情打折扣。毕竟是萍水相逢啊。世态炎凉，准又能记得谁，你不过是曾经暂住在他手机里的朋友，确切地说，是手机里的过客，也等于他生活中的过客。心理上的疏远，被忙碌的生活再打一次折，这份友谊就算彻底出局了。

　　我们的社交圈子在扩大，交往常常目的明确，点个头的熟人渐渐多了，交心的友人却渐渐少了，是人们的情感出了问题，还是发达的通信惹的祸？我们的友情像快餐一样，来得快，去得快，我们抱怨知音难觅，却没有想一想我们花了多少时间和心情去经营友情。我决定把自己手机里居住的朋友再迁移到纸质笔记本中，备一份。能被人备份号码，友谊也就被备份了，如果对方也会像你一样，把你的电话号码备一份，你们的友情就会在浪潮汹涌过后，成为留在岸上的最值得珍藏的贝壳。而你我，不再只是住在对方手机里的朋友，而是住在对方的生活里，甚至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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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等了一整天 - 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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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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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等了一整天
　　** 海明威 **

　　我们还睡在床上的时候，他走进屋来关上窗户，我就看出他象是病了。他浑身哆嗦，脸色煞白，走起路来慢吞吞，似乎动一动都痛。

　　“怎么啦，沙茨？”

　　“我头痛。”

　　“你最好回到床上去。”

　　“不，没事儿。”

　　“你回床上去。等我穿好衣服就来看你。”

　　可是等我下楼来，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火炉边，一看就是个病得不轻，可怜巴巴的九岁男孩。我把手搁在他脑门上，就知道他在发烧。

　　“你上楼去睡觉吧，”我说。“你病了。”

　　“我没事儿，”他说。

　　医生来了，他给孩子量了量体温。

　　“几度？”我问他。

　　“一百零二度。”

　　在楼下，医生留下三种药，是三种不同颜色的药丸，还吩咐了服用方法。一种是退热的，另一种是泻药，第三种是控制酸的。他解释说，流感的病菌只能存在于酸性状态中。他似乎对流感无所不知，还说只要体温不高过一百零四度就不用担心。这是轻度流感，假如不并发肺炎就没有危险。

　　回屋后我把孩子的体温记下来，还记下吃各种药丸的时间。

　　“你要我念书给你听吗？”

　　“好吧，你要念就念吧，”孩子说。他脸色煞白，眼睛下面有黑圈。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似乎超然物外。

　　我大声念着霍华德•派尔的《海盗集》；但我看得出他不在听我念书。

　　“你感觉怎么样，沙茨？”我问他。

　　“到目前为止，还是老样子，”他说。

　　我坐在他床脚边看书，等着到时候给他吃另一种药。本来他睡觉是轻而易举的，但我抬眼一看，只见他正望着床脚，神情十分古怪。

　　“你干吗不想法睡一会儿？要吃药我会叫醒你的。”

　　“我情愿醒着。”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要是你心烦就不用在这儿陪我，爸爸。”

　　“我没心烦。”

　　“不，我是说如果叫你心烦的话，就不用在这儿陪。”

　　我以为他也许有点头晕，到了十一点我给他吃了医生开的药丸后就到外面去了一会儿。

　　那天天气晴朗寒冷，地面上盖着一层雨夹雪都结成冰了，因此看上去所有光秃秃的树木，灌木，修剪过的灌木，全部草地和空地上面都涂上层冰。我带了一条爱尔兰长毛小猎狗顺那条路，沿着一条结冰的小溪散散步，但在光滑的路面上站也好，走也好，都不容易，那条红毛狗跳一下滑倒了，我也重重摔了两交，有一次我的枪都掉下来，在冰上滑掉了。

　　一群鹌鹑躲在悬垂着灌木的高高土堤下，被我们惊起了，它们从土堤顶上飞开时我打死了两只。有些鹌鹑栖息在树上，但大多数都分散在一丛丛灌木林间，必须在长着灌木丛那结冰的土墩上蹦跶几下，它们才会惊起呢。你还在覆盖着冰的、富有弹性的灌木丛中东倒西歪，想保持身体重心时，它们就飞出来了，这时要打可真不容易，我打中了两只，五只没打中，动身回来时，发现靠近屋子的地方也有一群鹌鹑，心里很高兴，开心的是第二天还可以找到好多呢。

　　到家后，家里人说孩子不让任何人上他屋里去。

　　“你们不能进来，”他说，“你们千万不能拿走我的东西。”

　　我上楼去看他，发现他还是我离开他时那个姿势，脸色煞白，不过由于发烧脸蛋绯红，象先前那样怔怔望着床脚。

　　我给他量体温。

　　“几度？”

　　“好象是一百度，”我说。其实是一百零二度四分。

　　“是一百零二度，”他说。

　　“谁说的？”

　　“医生说的。”

　　“你的体温还好，”我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不担心，”他说，“不过我没法不想。”

　　“别想了，”我说，“别急。”

　　“我不急，”他说着一直朝前看。显然他心里藏着什么事情。

　　“把这药和水一起吞下去。”

　　“你看吃了有什么用吗？”

　　“当然有啦。”

　　我坐下，打开那本《海盗集》，开始念了，但我看得出他没在听，所以我就不念了。

　　“你看我几时会死？”他问。

　　“什么？”

　　“我还能活多久才死？”

　　“你不会死的。你怎么啦？”

　　“哦，是的，我要死了。我听见他说一百零二度的。”

　　“发烧到一百零二度可死不了。你这么说可真傻。”

　　“我知道会死的。在法国学校时同学告诉过我，到了四十四度你就活不成了。可我已经一百零二度了。”

　　原来从早上九点钟起，他就一直在等死，都等了一整天了。

　　“可怜的沙茨，”我说，“可怜的沙茨宝贝儿，这好比英里和公里。你不会死的。那是两种体温表啊。那种表上三十七度算正常。这种表要九十八度才算正常。”

　　“这话当真？”

　　“绝对错不了，”我说，“好比英里和公里。你知道我们开车时车速七十英里合多少公里吗？”

　　“哦，”他说。

　　可他盯住床脚的眼光慢慢轻松了，他内心的紧张也终于轻松了，第二天一点也不紧张了，为了一点小事，动不动就哭了。

　　译者：刘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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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身体里的家 - 林特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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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身体里的家
　　** 林特特 **

　　购物时，我一向犹豫。

　　只一次，为书房配置家具；在宜家，我手挥目送，无论桌、椅、书架还是沙发，我均扫一眼便确定哪款我要买下。

　　木制的全部枫木色；沙发套要暖色系，有花朵图案；台灯的灯柱雕花，灯罩的颜色是淡淡的红。

　　家具按我的设想买齐。

　　而后，我和老公坐在某个样板间，就地讨论起书房的布局。他拿出纸笔，我念，他画。

　　画中，书桌对着窗，书架立在一侧；单人沙发安在墙角，配一张小茶几，“实际摆放时，沙发和墙角要保持点距离。”我想了下，用手比划，“距离，一本书那么大。”

　　稍顷，老公递给我“书房完成时”草图。我看了一眼，似曾相识，再想想，愣住了。

　　我复原了十几年前我在合肥的家，我的房间。除了少张床，此时和彼时，两个房间一模一样。

　　也在一瞬间，我想起“一本书的距离”。高中时，我总坐在墙角的沙发，腿上放着课本，手中捧本小说，一听见妈妈的脚步声，我就迅速把小说塞到沙发下——手要灵活动作，距离得一本书那么大。

　　原来，我订做的蓝色窗帘，计划在门后安的全身镜，都是复制、还原。

　　原来，我打算在阳台上养的桂树，不过是隔了十多年、千里路的嫁接。

　　样板间人来人往，过道上熙熙攘攘。

　　我对着草图，想起梁文道一篇文章里的话。“无论我们去到哪里，我们住过的房子都跟着我们的身体走。我从一间屋搬到另一间屋，最早的那个家依然存在，轮回再生。”

　　那篇文章名叫“身体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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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来讲一个故事 - 加西亚.马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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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来讲一个故事
　　** 加西亚.马尔克斯 **

　　从前，有个很小的村子，村里住着个老太太。老太太有两个孩子，儿子十七，女儿还不到十四。一天，老太太一脸愁容地端来早饭，孩子们见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我也不知道，一早起来，总觉得村里会遭大难。”

　　孩子们笑她，说老太太就这样，净瞎想。儿子去打台球，碰到一个球，位置极好，绝对一击就中。对手说：“我赌一个比索，你中不了。”大家都笑了，这个儿子也笑了，可一杆打出去，还真的没中，就输了一个比索。对手问他：“怎么回事？这么容易都击不中？”儿子说：“是容易。可我妈一早说村里会有大难，我心慌。”大家都笑他。赢钱的人回到家，他妈妈和一个表妹或孙女什么的女亲戚在家。他赢了钱，很高兴，说：“达马索真笨，让我轻轻巧巧赢了一个比索。”“他怎么笨了？”“笨蛋都能打中的球他打不中。说是他妈一早起来说村里会有大难，他心慌。”

　　这人的妈妈说：“老人家的预感可笑不得，有时候真灵。”那女亲戚听了，出门买肉，对卖肉的人说：“称一磅肉。”卖肉的正要切，她又说：“称两磅吧！都说会有大难，多备点好。”卖肉的把肉给了她。又来了一位太太，也说要称一磅，卖肉的说：“称两磅吧！都说会有大难，得备点吃的，都在买。”

　　于是，那老妇人说：“我孩子多，称四磅吧！”就这样称走了四磅肉。之后不再赘述。卖肉的半小时就卖光了肉，然后宰了头牛，又卖光了。谣言越传越广，后来，村里人什么都不干了，就等着出事。下午两点，天一如既往地热。突然有人说：“瞧，天真热！”“村里一直这么热！”这里的乐器都用沥青修补，因为天热，乐师们总在阴凉的地方弹奏，要是在太阳底下，乐器非晒散架不可。有人说：“这个点儿，没这么热过！”“就是，没这么热。”街上没人，广场上也没人，突然飞来一只小鸟，顿时一传十，十传百：“广场上飞来一只小鸟。”大家惊慌失措地跑去看小鸟。

　　“诸位，小鸟飞来是常事！”“没错，可不该是在这个点儿。”人们越来越紧张，万念俱灰，想走又不敢走。有人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怕的，我走！”说着，就把家具、孩子、牲口通通装上了车。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过中央大道，都说：“他敢走，我们也走。”于是全村的人都开始收拾，物品、牲口通通带走。就剩最后一拨人了，有人说：“还有房子呢！可别留在这儿遭难。”就一把火把房子给烧了，其他人也跟着烧，好比在经历一场战乱，个个抱头鼠窜。人群中，就见那有预感的老太太说：“我就说会有大难，还说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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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能回来的猫 - 井上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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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能回来的猫
　　** 井上荒野 **

　　她要去日本的东京出公差。在去机场的路上，她告诉他，她决定要离开他。他看上去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他没有悲痛，更没有质问什么。

　　晚一些时候，一场暴风雨造访了这个城市。他们一起被困在了家中，这个家，他们已经住了三年，这是他们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房子里小小的事物和细节都在提醒着他们的过往和以前的生活。但是他们似乎不想把时间的指针拨回那些快乐的日子，他们看上去都对对方的决定进行了妥协。雨下得更大了，他们发现了一只在家里储藏间的房顶上躲雨的小猫。他们把猫带到了家中。因为害怕，小猫很快就跑开然后躲起来了。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来的是他们的邻居。邻居到他们家里找自己跑丢的小猫。邻居的到来让这对即将分开的夫妻倍感尴尬和不快。但是，也正是因为邻居的到来，他们之间的情感和那些细微的感觉也似乎重新回来了。电话铃响了，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他就是她要离开他的理由--那个她的婚外恋情人。在电话里，她告诉他，她想在这栋房子里多呆一个晚上，因为暴风雨淹没了大桥的缘故。难道她已经回心转意了？

　　邻居走了。小猫还是没有露面。他们开始准备自己的最后的晚餐。他在剥洋葱皮，强烈的刺激让他泪流不止。他走到卫生间洗脸，但是眼泪却越洗越多，难道真的只是洋葱让他流泪么？当晚餐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小猫出现了。她一把抱起小猫，笑眯眯地安慰小猫--又像在安慰自己说："事情只会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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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自求多福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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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求多福
　　** 梁文道 **

　　你见过自己带筷子去吃饭的人吗？坦白说，当我第一回遇到同桌这么干的时候，我还真为他感到尴尬，因为我的第一反应是以为他不信任那家餐馆的清洁程度，就像我们平常在露天大排档先把刀叉泡在热水里的做法一样，要用自力救助的方式来确保自己的健康。然后我就为自己感到羞愧了，原来是我小人之心，人家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地球。朋友详细举证，说明免洗木筷的数量已经严重威胁到全球森林的生存；自携匙筷，多少算是为环保尽一分绵力。

　　从拒吃鱼翅和鹅肝开始，一直到购买“可持续发展鱼”与公平贸易有机农产，这个世界上有愈来愈多的人开始意识到日常饮食实在不只是美味和营养的事，它更是一连串非常广泛的伦理和政治的议题，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以前闻所未闻的饮食社会运动在这十来年间大量爆发。这些运动可爱的地方在于它们用不着参与者上街示威，用不着大家愤怒挥拳；我们只需持之以恒地看顾好自己平常的生活习惯就行了，真真正正做到了“日常即政治”的新社运格言。

　　

　　

　　

　　

　　
在中国，你不必自己带筷子，但你一定要自己带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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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二十年后 - 欧.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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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十年后
　　** 欧.亨利 **

　　纽约的一条大街上，一位值勤的警察正沿街走着。一阵冷飕飕的风向他迎面吹来。已近夜间10点，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了。

　　在一家小店铺的门口，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男子。他的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烟。警察放慢了脚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向那个男子走了过去。

　　“这儿没有出什么事，警官先生。”看见警察向自己走来，那个男子很快地说，“我只是在这儿等一位朋友罢了。这是20年前定下的一个约会。你听了觉得稀奇，是吗？好吧，如果有兴致听的话，我来给你讲讲。大约20年前，这儿，这个店铺现在所占的地方，原来是一家餐馆……”

　　“那餐馆5年前就被拆除了。”警察接上去说。

　　男子划了根火柴，点燃了叼在嘴上的雪茄。借着火柴的亮光，警察发现这个男子脸色苍白，右眼角附近有一块小小的白色的伤疤。

　　“20年前的今天晚上，”男子继续说，“我和吉米·维尔斯在这儿的餐馆共进晚餐。哦，吉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俩都是在纽约这个城市里长大的。从孩提时候起，我们就亲密无间，情同手足。当时，我正准备第二天早上就动身到西部去谋生。那天夜晚临分手的时候，我们俩约定：20年后的同一日期、同一时间，我们俩将来到这里再次相会。”

　　“这听起来倒挺有意思的。”警察说，“你们分手以后，你就没有收到过你那位朋友的信吗？”

　　“哦，收到过他的信。有一段时间我们曾相互通信。”那男子 说，“可是一两年之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你知道，西部是个很大的地方。而我呢，又总是不断地东奔西跑。可我相信，吉米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来这儿和我相会的。他是我最信得过的朋友啦。”

　　说完，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巧玲球的金表。表上的宝石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九点五十七分了。”

　　他说，“我们上一次是十点整在这儿的餐馆分手的。”

　　“你在西部混得不错吧？”警察问道。

　　“当然罗！吉米的光景要是能赶上我的一半就好了。啊，实在不容易啊！这些年来，我一直不得不东奔西跑……”

　　又是一阵冷赠飕的风穿街而过。接着，一片沉寂。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警察准备离开这里。

　　“我得走了，”他对那个男子说，“我希望你的朋友很快就会到来。假如他不准时赶来，你会离开这儿吗？”

　　“不会的。我起码要再等他半个小时。如果吉米他还活在人间，他到时候一定会来到这儿的。就说这些吧，再见，警官先生。”

　　“再见，先生。”警察一边说着，一边沿街走去，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空荡荡的。

　　男子又在这店铺的门前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的光景，这时候，一 个身材高大的人急匆匆地径直走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衣领向上翻着，盖住了耳朵。

　　“你是鲍勃吗？’来人问道。

　　“你是吉米·维尔斯？”站在门口的男子大声地说，显然，他很激动。

　　来人握住了男子的双手。“不错，你是鲍勃。我早就确信我会在这儿见到你的。啧，啧，啧！20年是个不短的时间啊！你看，鲍勃！原来的那个饭馆已经不在啦！要是它没有被拆除，我们再一块儿在这里面共进晚餐该多好啊！鲍勃，你在西部的情况怎么样？”

　　“幄，我已经设法获得了我所需要的一切东西。你的变化不小啊，吉米。我原来根本没有想到你会长这么高的个子。”

　　“哦，你走了以后，我是长高了一点儿。”

　　“吉米，你在纽约混得不错吧？”

　　“一般，一般。我在市政府的一个部门里上班，坐办公室。来，鲍勃，咱们去转转，找个地方好好叙叙往事。”

　　这条街的街角处有一家大商店。尽管时间已经不早了，商店里的灯还在亮着。来到亮处以后，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 ...

　　突然间，那个从西部来的男子停住了脚步。

　　“你不是吉米·维尔斯。”他说，“2O年的时间虽然不短，但它不足以使一个人变得容貌全非。”从他说话的声调中可以听出，他在怀疑对方。

　　“然而，20年的时间却有可能使一个好人变成坏人。”高个子 说，“你被捕了，鲍勃。芝加哥的警方猜到你会到这个城市来的，于是他们通知我们说，他们想跟你‘聊聊’。好吧，在我们还没有去警察局之前，先给你看一张条子，是你的朋友写给你的。”

　　鲍勃接过便条。读着读着，他微微地颤抖起来。便条上写着：

　　鲍勃：刚才我准时赶到了我们的约会地点。当你划着火柴点烟时，我发现你正是那个芝加哥警方所通缉的人。不知怎么的，我不忍自己亲自逮捕你，只得找了个便衣警察来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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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承认的勇气
　　** 王小波 **

　　我很少看电视。有一天偶然打开电视，想看看有没有球赛，谁知里面在演连续剧《年轮》，一对知青正在恋爱——此时想关上也不可能，因为我老婆在旁边，她就喜欢看人恋爱——当时是黑更半夜，一男一女在旷野中，四野无人，只见姑娘忽然惨呼一声，“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投入情郎的怀抱。这个场面有点历史的真实性，但我还是觉得，这女孩子讲的话太过古怪了。既然是“子女”，又堪教育，我倒想问问，你今年几岁了。坦白地说，假如我是这位情郎，就要打“吹”的主意。同情归同情，我可不喜欢和糊涂人搞在一起。该剧的作者会为这位当年的姑娘辩护道：什么事情都要放到一定的历史背景下看，当年上面的精神说她是个子女，她就是个子女。这话虽然有道理，但不对我的胃口。我更希望听到这样的解释：这女孩本是个聪明人，只可惜当时正在犯傻；但是这样的解释是很少能听到的。知青文学的作者们总是这样来解释当年的事：这是时代使然，历史使然；好像出了这样的洋相，自己就没有责任了。

　　我和同龄人一样，有过各种遭遇。有一阵子，我是黑五类（现在这名字是指黑芝麻、黑米等，当时是指人），后来则被发现需要再教育，就被置于广阔天地之中去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再后来回到城里，成了工人阶级，本来可以领导一切，但没发现领导了谁。再以后千辛万苦考上了大学，忽而慨然想到：现在总算是个臭老九了——以后的变化还多，就不一一列举。总而言之，人生在世，常常会落到一些“说法”之中。有些说法是不正确的，落到你的头上，你又拿它当了真，时过境迁之后，应该怎样看待自己，就是个严肃的问题。这件事让中国人一说太过复杂（我就是中国人，所以讲得这样复杂），美国人说起来简单：这不就是当了回傻×吗？

　　傻×（asshole）这个词，多数美国人是给自己预备的。比方说，感觉自己遭人愚弄时，就会说：我觉得自己当了傻×（I feel like an asshole）！心情不好时更会说：我正捉摸我是哪一种傻×。自己遭人愚弄，就坦然承认，那个×说来虽然不雅，但我总觉得这种达观的态度值得学习。相比之下，国人总不肯承认自己傻过，仿佛这样就能使自己显得聪明；除此之外，还要以审美的态度看待自己过去的丑态。像这种傻法，简直连×都不配做了。

　　本文的目的是想谈谈我的心路历程。像这样说美国人的好话，有民族虚无主义之嫌，会使该历程的价值大减。其实我想要说的是，承认自己傻过，这是一种美德，而且这种美德并不是洋人教给我的。年轻时我没有这种美德，总觉得自己很聪明，而且永远很聪明，既不会一时糊涂，也不会受愚弄。就算身处逆境，也要高声吟道：天生我材必有用——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忽一日，到工厂里学徒，拜刘二为师，学模具钳工，顺便学会了这种美德。这种美德出于中国哲人的传授，又会使它价值大增。这位哲人长了一双牛一样的眼睛，胡子拉碴，穿着不大干净。

　　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听见他在班组里高谈阔论道：我是傻×。对这个论断，刘师傅证明如下：师傅加师母，再加两位世兄，全靠师傅的工资养活，这工资是三十五块五，很不够用，想不出路子搞钱，所以他是傻×。假如你相信是你自己，而不是别人，该为家庭负责，就会相信这个结论。同理，脑袋扛在肩上，是自己的，也该为它负责，假如自己表现得很傻，就该承认。假如这世上有人愚弄了我，我更是心服口服：既然你能耍了我，那就没什么说的——我是傻×。人生在世有如棋局，输一着就是当了回傻×，懂得这个才叫会下棋。假如我办了什么傻事被你撞见了，你叫我傻×，我是不会介意的。但我不会说别人是傻×，更不会建议别人也说自己是傻×，我知道这是个忌讳。

　　我现在有了一种二十岁时没有的智慧。现在我心闲气定地坐在电脑面前写着文章，不会遭到任何人的愚弄，这种状态比年轻时强了很多。当时我被人塞了一脑子的教条，情绪又受到猛烈的煽动，只会干傻事，一件聪明事都办不出来。有了前后两种参照，就能大体上知道什么是对的。这就是我的智慧：有这种智慧也不配叫做智者，顶多叫个成年人。很不幸的是，好多同龄人连这种智慧都没有，这就错过了在我们那个年代里能学会的唯一的智慧——知道自己受了愚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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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普通人的文明和野蛮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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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普通人的文明和野蛮
　　** 龙应台 **

　　没有想到我会亲眼目睹这一幕。

　　台湾南部乡下小镇，半夜十二点，十字路口，一家二十四小时豆浆店。这大概是台湾对中华文化最美好的贡献，三更半夜，你可以随时从幽黑寒冷的巷道走进这温暖明亮的地方，看着平底大锅上锅贴在滋滋煎烧，新鲜的豆浆气息在空气里弥漫，脆脆的油条、松松的烧饼、香得让人受不了的葱油饼，全在眼前。忙碌工作的几个年轻妇人用轻快的语音问客人要吃什么。整个小镇都沉在黑暗中，这简陋的小厅就像个光亮的橱窗，正在展出生活的温煦和甜美。

　　一个穿着拖鞋的客人大踏步进来，显然认出了正在低头喝豆浆的朋友，用力拍了他肩膀，说：“怎样？我们来赌吧。赌你们赢我们六十万票？”

　　喝豆浆的那人抬起头，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唉呀，八年都给你们玩光了，还要怎么赌？”

　　穿拖鞋的楞了一秒钟，然后陡然变脸，冲口而出：“你娘！外省的，你们滚回去！”

　　喝豆浆的跳了起来，看见那穿拖鞋的已经抓起凳子，高高举在头上，马上要砸下来的千钧态势。他也红了脸粗了脖子，怒声回说：“谁滚回去？跟你一样缴税，你叫谁滚回去？”

　　穿拖鞋的高举凳子就要冲过来，旁观者死命拉住，他挥舞着凳子大吼：“不是台湾人，给我回去！”

　　那“外省的”──这回我看见了，他也穿着拖鞋，边往外走边用当地的闽南语回头喊：“好啊，台湾人万岁！台湾人万岁！”

　　我一直紧握母亲的手，附在她耳边说：“他们是好朋友，他们只是在闹着玩的。”母亲已经无法明白那两人在说什么：相信了我的解说，只是皱着眉头说，“玩得这么大声，小孩子一样，不像话。”我把油条分成小块，放到热豆浆里浸泡，泡软了，再让她慢慢嚼。

　　回到家，反正睡不着，打开计算机看网上新闻。德国的《明镜》首页报导是这一则：从医生到歌剧演员， 从老师到逃学的学生，都曾经是二战时屠杀欧洲犹太人的帮手。约有二十万的普通人参与其中。一个进行多年的研究快要出炉，明确指出，现代社会的国民可以在一个邪恶的政权领导下做出可怕的事。

　　马特纳，一个维也纳来的小警察，1941年在白俄罗斯执行勤务，就参与了枪毙2273名犹太人的任务。他当时给他的妻子写信：“执行第一车的人时，我的手还发抖。到第十车，我就瞄得很准了，很镇定，把枪对准很多很多的女人和小孩，还有很多婴儿。我自己有两个小宝宝在家，可是我想，我的小宝宝要是掉到眼前这批人手里，可能会更惨。”

　　二战后，主流意见认为，这些丧尽天良的事，都是一些特别病态的人，在少数大战犯的领导之下做出的。这样来理解，让人比较宽心，因为，一般善良普通人是不在其中的。

　　从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进行的这个大型研究却有重大发现：具体证据显示，起码有20万德国和奥地利的“普通人”是罪行的执行者，不同宗教、不同年龄、不同教育水平的人，都有。

　　天色有一点点灰亮。大武山美丽的棱线若有若无，混在云里淡淡地浮现，滴溜溜的鸟声，流转进窗来。

　　豆浆店的人说，那两个差点打架的人，一个是在市场卖鲜鱼的，一个是中学老师，本来是不错的朋友。可能喝了点酒，也许过两天就和好了也说不定。

　　可是我感觉丝丝的不安。毕竟文明和野蛮的中隔线，薄弱，混沌，而且，一扯就会断。 没有想到我会亲眼目睹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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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往事一页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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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往事一页
　　** 卡夫卡 **

　　看样子，保卫祖国的时候许多事情被忽视了，至今，我们也没有予以认真思考，而只是忙于各自的事情。但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却令我们十分担忧。

　　在皇宫前的广场上，我开了一家鞋店。这天清晨，我刚打开店门，就看见所有通向这里的巷口都被武装人员占领了，而那不是我们自己的士兵，显而易见，是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我不明白，他们怎么能长驱直入进入京城，这里可是远离边境啊。不论怎样，他们依然来了，而且，看样子人数会与日俱增。

　　由于习性所致，他们讨厌房屋。他们磨刀削箭，练习骑术，忙个不停，把这块平时宁静的、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清洁的广场弄成了一个真正的马厩。我们曾几次试图冲出店门，想至少把那些令人恶心的垃圾清理掉。但后来这尝试越来越少，因为这不仅徒劳无益，而且还给我们带来野马坚蹄或者蛮人利鞭的危胁。

　　与游牧民进行交谈是不可能的。我们的语言他们不懂，他们又没有自己的语言。他们互相交流如同野鸟。对于我们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设施，他们既不理解，也待之漠然。因此，对于任何一种手势语言，他们也表示反对。哪怕你下巴错位，手腕脱臼，他们也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而且也永远不会明白。他们经常做出鬼脸，眼白翻出，口吐白沫，但他们这样既不想表达什么，也不想吓唬谁，他们这样做，只是因为习性如此。他们需要什么就拿什么，你不能说他们使用暴力。遇到他们干什么，大家都退避一旁，任其自便。

　　从我的库存中他们也拿走了一些好东西，但我不能有所怨言，因为我看见其他人的遭遇，比如对面的肉铺老板，他刚一进货就被游牧民一抢而空，吞食下肚。他们的马也吃肉，经常看到骑士躺在马的旁边，与马同食一块肉，各啃一头。肉铺老板恐惧万分，而且不敢停止供肉。我们理解他的处境，募集了一些钱来援助他。如果游牧民吃不到肉，天晓得他们会想到干什么；而又有谁知道，即使每天给他们肉吃，他们又会想到干什么啊。

　　后来，肉铺老板想，他至少可以省去宰杀的辛苦，于是就在早晨送来了一头活牛。他千万再不能这么干了。大约有一个小时，我趴在店铺后面的地板上，把所有的衣服、被子和褥垫一古脑儿捂在身上，只是为了听不到那牛的惨叫声，游牧民从四面八方扑到牛身上，抢着用牙齿从它温暖的身上撕下一块肉吃。等一切早已平静以后，我才大着胆子走出来。只见他们就像酒桶旁边的醉鬼一样躺在牛的残骸旁边。

　　恰在这时，我相信我看见了国王本人站在皇宫的一扇窗户边。平常他从不到这外间来，而总是深居内院，但这次至少我相信他站在窗户边，低头看着自己皇宫前发生的这一幕惨剧。

　　“事情将会怎样呢？”大家你问我，我问你，“这种重负和折磨我们还要忍受多久呢？惹来了游牧民，但却没有办法将他们退去。宫门仍旧紧闭着，以往那些总是盛气凌人地进出皇宫的卫兵这时却被锁在铁窗之中。于是，我们这些工匠和商人就肩负了拯救祖国的使命，然而这样的使命我们却担负不起。我们也从来没有夸过口，说自己有这般能力。这是一场误会，而我们却要毁于这场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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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巨魔桥 - 尼尔.盖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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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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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巨魔桥
　　** 尼尔.盖曼 **

　　在60年代初，我刚刚三四岁的时候，他们就撬出了所有的铁轨，中断了铁路服务，这意味着除了伦敦以外我们哪儿也去不了了，我所居住的那个小镇也就成了这条线路的终点站。

　　在我最早的记忆里，那时候我才18个月大，妈妈在医院里生我的妹妹，奶奶带着我走上一座桥。她把我举起来，这样我便能看到火车呼啸着在我身下驶过，像一只喷吐着蒸汽的黑色钢铁巨龙。

　　在以后的几年里最后一批蒸汽列车也被淘汰，连接了村与村，镇与镇的铁路网也随之而去。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它们已经没有了，对于７岁的我来说火车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我们住在小镇边缘的一幢老房子里，对面是一片荒地。我经常爬过栅栏，躺在那一小片芦苇的荫凉处看书。有时候我也会去后面的空庄园里探险，那儿生满了杂草，中间有个装饰性的小池塘，一座低矮的小桥跨越其上。当我在那院子里或是树林里穿行时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园丁或者管家，但我也从来没试过要溜进那个庄园里去。那简直是自讨苦吃，我总是坚信所有空着的老屋子里都闹鬼。

　　但这并不能说明我迷信，或是单纯到相信所有事情都是阴暗而危险的。只是在我幼小的心灵里，黑夜里总是充满了饥饿的幽灵和女巫，他们漫天飘舞着，穿的一身漆黑。

　　而相对的白天便让我十分安心了：白天是安全的，白天永远是安全的。

　　同时伴随着的还有一个仪式：在暑假开始前一天，在从学校走回家的路上，我会脱掉鞋子和袜子，把它们拿在手里，赤着粉嫩的小脚走在坚硬而崎岖的乡间小道上。整个暑假里，只有被强迫的时候我才会穿上鞋子。直到九月再度开学前，我都一直能享受到自由的双脚带来的快乐。

　　在我七岁时我发现了树林里的那条小径。那是一个夏天，阳光灿烂而炎热。那天我走到了离家很远的地方。

　　我在探险。我穿过那个庄园，发现它的窗子都被木板封死了，看不到里面。于是我越过院子，穿过几棵我报不上名字的树。我爬下一个陡坡，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从未来过的林间小道上。旁边是枝繁叶茂的大树，阳光穿透树叶在我身边泛着金色和浅绿色，我觉得像是到了仙境。

　　小径的一旁有一条蜿蜒的小溪，里面满是小而透明的虾子。我捞起几只，看着他们在我的指间抽动，随即我又把他们放回水中。

　　我顺着小径向前溜达，这是条笔直的路，路上长着短草。我找到一些非常棒的石头：褐色、紫色或是黑色的，布满了熔化的小孔，如果你把它对着阳光，还能看到彩虹里的每种颜色。我确信这些石头一定很值钱，于是装了一整口袋。

　　我沿着这条闪烁着金色和浅绿色的小道走着走着，没有看到一个人。

　　我不饿也不渴，只是在想这条路通往何方。这条路笔直的向前延伸，而且出奇的平坦，整条路看起来没有一点变化，不过路两边的景色却在变。起初我是在一个河谷的底部漫步，我的两旁是青郁而险峻的峭壁。不过过了一会儿，这条路便临于万物之上了，我一边走着一边往下看，便看到大树的树梢在我脚下，偶尔还能看到远处房屋的房顶。而我脚下的小道总是平坦而笔直，我顺着这路跨过不知多少座山峰，穿过不知多少个谷地，最后，在某个山谷，我来到了那座桥之前。

　　桥是用干净的红砖建成，以一个巨大的曲度拱悬于小径之上。在桥的一头有一些凿出的石阶，在这些石阶的顶端，有一扇小木门。

　　我非常惊讶于居然在这条路上会看到人造物的痕迹，而现在我终于确信这完全是天然而成，就像火山一般。此刻我的好奇心已经压倒了其他一切情感（毕竟我已经走了几百英里，我确信有这么远，我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我爬上石阶，穿过了那扇门。

　　我不知到了何处。

　　桥面是用泥土铺成的。桥的两侧是广阔的牧场，我这一侧是一片麦田，而另一侧则只是草地，干硬的泥土里还深深刻着巨大的拖拉机轮胎印。我赤着脚无声的穿过这座桥，确信没发出什么“踢扑踏扑”的声音。

　　几英里内没别的东西，除了麦田和几棵树。

　　我捡起一颗麦穗，剥开谷壳取出谷粒，放进嘴里细细的咀嚼。

　　这时候我才感到自己有些饿了，于是走下石阶回到那条废弃的铁道上。是该回家的时候了。我没有迷路，现在所要做的只是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家去。

　　有只巨魔在那儿等着我，在桥下。

　　“我是只巨魔，”他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说：“吃人的巨魔。”

　　他是个庞然大物：他的头几乎可以碰到桥洞的顶端。他似乎是半透明的：我可以看到他身子后面的砖头和树，虽然看起来有些模糊。他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梦魇，他有着巨大而坚硬的牙齿，可以撕裂一切的利爪，还有长着浓密的汗毛的强壮双手。他的头发很长，这让我想到妹妹的一个塑料洋娃娃，他的眼珠向外凸出，他全身赤裸，阴茎垂在多毛的双腿间。

　　“我听到你了，杰克，”他用风一般的声音轻声说，“我听到你走过我的桥面发出的‘踢扑踏扑’的声音。现在，我要吃了你。”

　　我当时只有七岁，不过那是在白天，我并不觉得我当时有多害怕。让一个孩子去面对只可能出现在童话里的怪物实在是太好了——他们对处理这些事件很有一套。

　　“别吃我，”我对那只巨魔说。我那天穿着一件褐色的条纹T恤，褐色灯芯绒的裤子，我的头发也是褐色的。那时候我正学着吹口哨，不过因为掉了一颗门牙，所以怎么都吹不响。

　　“我要吃了你，杰克”巨魔说。我盯着巨魔的脸：“我姐姐正沿着这条路走过来，”我骗他说，“她比我好吃多了，吃她吧。”

　　巨魔对着空气嗅了嗅，然后咧开嘴笑了：“只有你一个人，”他说，“路上没其他人，什么都没有。”接着他俯下身子，用手指轻抚我，感觉上就像蝴蝶掠过我的脸。然后他嗅了嗅手指，摇了摇脑袋：“你没有什么姐姐，你只有一个妹妹，而她今天在朋友家。”

　　“你真的是闻出这一切吗？”我吃惊的问。

　　“巨魔可以闻出彩虹，巨魔可以闻出群星”他悲伤的低语，“巨魔可以闻出你生前的梦境。过来近点，让我吃了你。”

　　“我口袋里有些宝石，”我对巨魔说，“放了我，我把它们都给你。看！”我把我先前找到的漂亮的熔岩给他看。

　　“矿渣，”巨魔说，“蒸汽列车抛下的垃圾，对我没有任何价值。”

　　他张大了嘴，露出一口尖牙，同时呼出带有腐烂树叶和泥土味道的空气。“吃了你！现在！”

　　他在我面前变的越来越固化，越来越真实，其外的世界越来越模糊，开始褪色。

　　“等等！”我的脚用力的踩进桥下湿软的泥土，摆动我的脚趾，紧紧抓住真实的世界。我盯着他凸出的大眼睛，“你不会想要吃我的，不是现在——我只有七岁，甚至不能算是真正活过。我还有好多书没读过，我都没坐过飞机。我连吹口哨都不会，真的不会。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呢？等我长大些，变得更好吃些的时候我会回来找你的。”

　　巨魔用他那双照明灯似的眼睛盯着我。然后他点了点头。“当你回到这儿，然后……”它说，然后它微微一笑。

　　我立即转身，走回到那条曾经是铁道的笔直而寂静的小道上。

　　不一会儿我便开始奔跑。

　　我顺着闪着绿光的铁道狂奔，气喘吁吁，直到我感到肋部一阵刺痛，我捂着肋部，一瘸一拐的走回了家。

　　我渐渐长大，那些田地也慢慢的消失了。一幢又一幢，一排又一排，房子竖了起来，用野花和名作家命名的道路阡陌纵横。我们的家——一幢古老而破旧的维多利亚式古宅，已经被卖掉并拆掉了，新房子带了一个花园。

　　他们到处建房子。

　　我有一次甚至迷失在一片住宅区里，那里曾经是两片我再熟悉不过的田地。我倒是并不太在意那些田地都消失了。那片老庄园被一家跨国公司买了下来，那块地变成了更多的房子。

　　距我上次走上那条古老的铁道已经过了八年，不过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我十五岁，这些年来转了两次学。她叫路易丝，是我的初恋。

　　我爱她灰色的眼睛，漂亮的浅棕色头发，甚至是她笨拙的走路姿势（虽然我对这种形容感到抱歉，但是我还是想说，那种姿势就像一只刚刚学走路的小山羊）。当我十三岁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嚼着口香糖，自那以后我便无法自拔的爱上了她。

　　和路易丝谈恋爱的最大麻烦就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而且我们出去的时候往往还有其他好多人。

　　我从没告诉过她我爱她，甚至没说过我喜欢她。我们是死党。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我们坐在她的房间里放着《Rattus Norvegicus》，Stranglers乐队的第一张LP。那是最早的朋克，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刺激：一切都有无限的可能性！音乐或是其他任何事情。最后到了我该回家的时间了，她陪我走一段。我们拉着手，很纯真的，仅仅是朋友那样。我们花了十分钟时间晃晃悠悠的走到了我家。

　　月光皎洁，世界无色而清晰，这个夜里泛着一丝温暖。

　　我们走到门前，站在车道上，看见房子里透出的灯光，谈着我刚组建的那支乐队，没有进屋。

　　然后我决定要送她回家，于是我们又回到了她家。

　　她告诉我她和妹妹之间的争斗，因为她妹妹偷了她的化妆品和香水。路易丝怀疑她妹妹已经和有些男孩有了性关系。路易丝还是个处子，我们俩都是。

　　我们站在她家门外的路上，在昏黄的街灯下，我们凝视着对方发黑的嘴唇和浅黄色的脸孔。我们彼此相视而笑。

　　然后我们漫无目的的走着，专挑那些静谧无人的小道，在一片新建的住宅前，有一条小道领着我们走进树林，我们走上了那条路。

　　那条小道虽然阴暗，但却是笔直的。远处房子里的点点灯光像星星一般照在路面上，月亮也带来了足够的亮光。有一回我们被吓到了，我们听到前面有东西嗅来嗅去的声音。我们紧张的靠近了些，发现那只是一只獾，虚惊一场。我们相拥而笑并继续前进。

　　我们一路上都在谈论着我们的理想，追求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而我在一路上都想要吻她，摸她的乳房，或许还在想把手放到她两腿之间。

　　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一座古老的砖桥跨过小路，我们在桥下停了下来。我紧紧的抱住了她，她张开的双唇贴了过来。

　　接着她的身体变得冰冷而僵硬，一动也不动。

　　“你好。”巨魔说。我放开路易丝。桥下很黑，但巨魔的身形填满了这片黑暗。

　　“我把她定住了，”巨魔说，“这样我就可以和你说话了。现在，我要吃了你！”

　　我的心跳的很厉害，而且我还可以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不！”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而你现在回来了。你学会吹口哨了吗？”

　　“是的。”

　　“太棒了。我就从来不会吹口哨。”他又嗅了嗅，然后点点头。“我很高兴，你长大了不少，也成熟了许多，这样便有更多可以吃了，我可以得到更多。”

　　我一把拽过路易丝，把她推到我身前。她现在就像一具紧绷的僵尸。“别吃我！我还不想死！吃了她！我敢打赌她比我更好吃。而且她还比我大两个月。为什么你不吃了她呢！”

　　巨魔默然。

　　它把路易丝从头到脚闻了个遍。从双脚到胯下，再到胸口以及发梢。

　　接着它看着我。

　　“她是个纯洁的孩子，”它说，“而你不是。我不想吃她，只想吃你。”

　　我走出桥洞，抬头望着那夜空中的群星闪烁。

　　“我还有太多事情没做过，”我喃喃自语，“我是说，我还没有，恩，我还没有过性经验，而且我还没去过美国。我还没……”我停顿了一下。“我什么都还没做！还没有……”

　　巨魔什么都没说。

　　“我会再回来找你的，等我长大些！”

　　巨魔什么都没说。

　　“我会回来的，真的会回来的！”

　　“回来找我？”路易丝说，“为什么？你要去哪儿？”

　　我转过身，巨魔已经不在了，而那个我原以为我爱着的姑娘正站在桥洞的阴影里。

　　“我们该回家了。”我对她说，“走吧。”

　　我们原路返回，一路无语。

　　后来她和我组建的那支朋克乐队里的鼓手走了，再后来，又过了很久，嫁给了什么别的人。后来我在火车上见过她一次，她已经结了婚，她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

　　我说我记得。

　　“那天晚上，我是真的喜欢你，杰克。”她告诉我。“我以为你会吻我，我以为你会再约我出来，我会答应的，如果你再约我……”

　　“但我没有……”

　　“是的”她说。“你没有！”她把头发剪的很短，这并不适合她。

　　我再没见过她。那个笑容僵硬的苗条女人已经不是我曾经爱的那个女孩。和她说话只会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搬到了伦敦，几年后，我又搬了回来。可当我回到小镇时，那里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了：那里已经没有了田地，没有了农场，没有了碎石小路。我逃跑一般的离开了那里，搬到了十英里以外的一个小村子里。

　　我把全家都搬到了那里——此时我已经结了婚，还有了个仍在蹒跚学步的孩子。我们住进了一幢老房子，这地方曾经是一个火车站，不过铁轨早已经被撬出。住在对面的一对老夫妇经常会种些蔬菜。

　　我渐渐衰老。有天我发现了一根白头发，而另一次，当我听到我自己的录音时，我竟以为那是我父亲的声音。

　　我在伦敦工作，在一家大唱片公司做经纪人。大多数时候我得在早上坐火车赶到伦敦，到晚上才能回来。

　　我在伦敦有间小公寓。如果你负责的乐队在半夜还没上台，那你肯定赶不上回家的火车了。也就是说只要我愿意，撒谎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我也常常这么做。

　　我想艾兰诺拉——她是我妻子，我想我本该在之前就提到她，她并不知道我有其他女人的事。可当我结束了两周的旅程从纽约返回家的时候，那是冬天，迎接我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家。

　　她留了一封信，不是简单的一张字条，足足十五页长的打印稿。信里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包括那个附言：你根本不爱我。从来没爱过我。

　　我披上一件厚外套，离开屋子麻木的走着。我的头有些晕。

　　大地已经被白雪和霜冻所覆盖，地上树叶随着我的脚步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光秃秃的树枝像鬼爪般伸向暗灰色的天空。

　　我沿着公路向前。我身边有汽车川流不息，从伦敦来，往伦敦去。我被枯叶堆里的一根树枝绊倒，裤子被扯破了，腿也被割伤了。

　　我来到了下一个村庄。路的右边有条河，河旁边还有条我不认识的小路，我走上那条路，看着身边半冻的河流，河水汩汩欢唱。

　　这条小路领着我穿越田地，笔直而葱郁。

　　我在路边发现一块半埋着的石头，我把它拣了起来，擦掉上面的泥土。一块紫色的熔岩，泛着奇特的彩虹光芒。我把它放进大衣口袋里紧紧握着，这让我在行进是感到温暖和安心。

　　小河蜿蜒的穿越田野，我无声的向前。

　　我走了个把小时，然后在上方的河堤上看到了那些房子——又新又小，且四四方方。

　　接着我看到了那座桥，现在我知道我在哪儿了：我走在那条旧铁道上，从另一边来到了这座桥。

　　桥侧有些涂鸦，写着“操！”，“巴里爱苏珊”，还有无所不在的国民阵线的缩写NF。

　　我站在红砖桥洞下，站在冰淇淋包装纸，破带子和一个用过的安全套中间，看着我呼出的水气消逝在下午寒冷的空气中。

　　裤子里的血已经凝固。

　　汽车驶过我头顶上的桥，我能听见其中一辆车里传出响亮的广播。

　　“有人吗？”我轻轻的说，有些不安。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有人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和破袋子带来的沙沙声。

　　“我回来了，我说过我会的，现在我做到了。有人吗？”

　　寂静无声。

　　我忍不住开始哭了，在桥下愚蠢的，无声的呜咽。

　　有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脸，我抬起头。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巨魔说。

　　现在他和我一样高，其他没什么变化，他那长长的毛发变得更乱了，还落了些树叶，他巨大的双眼里透着寂寞。

　　我耸了耸肩，然后用外套了袖子擦了擦脸：“我回来了。”

　　三个孩子叫嚷着跑过我们上方的那座桥。

　　“我是一只巨魔。”巨魔用轻微而受惊的声音耳语道。“吃人的巨魔。”

　　他在颤抖。

　　我伸出手，拉过他那双巨大的爪子，对他微笑了一下。“没事的，”我对它说。“真的，没事的。”

　　巨魔点了点头。

　　它把我推倒在地，就倒在树叶，包装纸和安全套上，然后俯下身子靠在我上面。随后它抬起头，张开嘴，用利齿尖牙吞噬我的生命。

　　一切完成以后，巨魔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块多泡的矿渣。他把它递给我。

　　“这是你的。”巨魔说。

　　我看着他：舒适而轻易的穿着我的生命，就好像已经穿了好多年一样。我拿过那块矿渣，嗅了嗅，我可以嗅出把它丢下的那列火车，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把它紧紧攥在毛茸茸的手里。

　　“谢谢。”我说。

　　“祝你好运。”巨魔说。

　　“哦，是啊，你也一样。”

　　巨魔露齿一笑，戴着我的脸。

　　他转过身，向着我来的方向，也就是村子方向走了过去，回到我早上离开的那幢空房子里，边走边吹着口哨。

　　从那以后我就留在了这里，躲躲藏藏，翘首以待，成了桥的一部分。

　　我在阴影里看着人来人往：遛狗的，聊天的，做着每个人做的事情。有些人停在我的桥下，站着，撒尿，或是做爱。我只是看着他们，一语不发，而他们永远看不到我。

　　吃人的巨魔。

　　我会一直待在这儿，呆在桥洞的黑暗中。我们听到你们在那儿，踢扑踏扑，踢扑踏扑的走过桥面。

　　是啊，我能听见。

　　但我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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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世界上最漂亮的溺水者
　　**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

　　海面上渐渐漂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先发现的孩子们炫耀地说那是一艘敌船。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发现那件漂浮物上没有挂旗帜，也没有桅杆，于是又认为是一条鲸鱼。一直到它漂到岸边，他们从它身上取下那些黑乎乎的马尾藻、水母和遇难船只的碎片后，才发现是一个淹死的人。

　　孩子们跟这个尸体玩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们在沙滩上把他埋好，然后再挖出来，后来被大人看见了，便给村子里报了信。村子里男人把他抬到附近的房子里，抬尸的时候，人们发现这具尸体比所有的死人都庞大，都沉重，重得像一匹马，男人们互相议论着，可能是因为他在水里泡得时间太长了，水都浸到了骨头里的缘故。当他们把他放平在地上时，发现他比所有的男人都高大，这所小房子几乎装不下他，但是他们想可能在某些被淹死的人身上自然生长的机能即使在人死后还继续起作用。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海水味，皮肤外面粘着一层污泥。

　　不用给他洗脸，就可以断定，他一定是外乡人。这个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分散居住在这个荒凉的海角一边，土地那么少，以致母亲们出门都生怕孩子被风刮到海里去。大海是温柔而又慷慨的，村子里死了人，人们都是从悬崖上把他扔到海里去的。所以当他们在海上遇到这具溺水者的浮尸时，只是相互看看，七条小船上挤满了全村的男人，再也没有多余的位置，因此大家也就没去理会他。

　　当天夜里，男人们没有出海，都到邻近村子去打听是否丢了什么人，女人们留下来守护着那被淹死的人。她们用芦絮擦掉死人身上的污泥，给他整理了那水草一般的头发，用刮鱼鳞的铁器刮掉贴在他身上的脏东西。她们在做这些事情时，发现那些东西都是属于深海里的，他的衣服都已扯碎，好像他曾在满是珊瑚的世界里游历过似的。她们还发现这死者曾是一个很傲慢的人，因为他的脸上没有其他那些在海上淹死的人那种孤独的表情。最后直到她们给他完全擦洗干净了，才发现他是那么漂亮，于是都惊讶地憋住了呼吸。他不仅是她们从没见过的那种最高大、最强健而又最具有男性美的人，而且是连在想象中都不曾见过的男人。

　　在村子里找不到一张那么大的床来停放他，也没有一张那么结实的桌子好用来为他守夜。女人们把村子里身材最高的男人的节日里穿的裤子拿来也穿不进，最肥大的衬衣他也嫌窄，最大的鞋子还是小。女人们都为这短小的服装和他的美不相称而感到难过，于是她们决定用一大块帆布和一件新娘子的粗线衬衫给他做衣服，以保持他死后的尊严。妇女们围坐在一起，一针一线地缝着，不时地望着那具尸体。她们觉得那天夜里连风都反常，加勒比海从未有过这么大的风，妇女们认为这些异常的变化一定与这位死者有关。这些女人们还幻想：如果那漂亮的男人住在这个村子里，他的房子一定有宽大的门；高高的房顶和结实的地板；他睡的床的弹簧垫子一定是用铁螺栓为主要结构做的；他的女人一定是最幸福的。她们想象着：他很权威，要海里的鱼他只需呼唤它们的名字就行了；他是那么热爱劳动，以至于能使最荒凉的石头地里流出水源；他还能在悬崖峭壁上栽种鲜花。她们暗自拿他跟自己的男人比，觉得自己的男人一辈子干的都不及他一夜所干的多，她们内心里都在咒骂自己的男人，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污秽而又没有本事的人。女人们一个个都陷入这些幻想的迷宫中，这时她们当中最老的一个叹口气说道：

　　“他长的多么像埃斯特温。”

　　不错，是很像，大多数人再次看他一眼时都觉得再没有别的名字比这还合适的了。可几个最固执的年轻妇女想给他起名叫劳塔罗，但没有成功。

　　最后麻布不够了，衣服剪裁得不好，穿在他身上显得紧绷绷的，仿佛他体内有一种潜在的力量，把衬衣的扣子都绷掉了。

　　后半夜，大海沉睡了，沙沙的风声听得清清楚楚，周围一片静寂。关于这溺水者的名字的争议最后以命名埃斯特温而告结束。

　　那些给他穿衣服、梳头、剪指甲和修胡子的女人，在把他放倒在地上时都抑制不住难受的心情。她们想到他死后都这么麻烦，活着时他那庞大的身体一定很不幸。她们仿佛看见他活着时进门总是侧着身，头总是撞在门框；到人家里，总是站在那里，摆弄着他那海牛般的玫瑰色的嫩手，不知做什么是好；女主人总是不放心地找一把最结实的椅子，请埃斯特温坐下，可他却靠在墙边，微笑着说：“没关系，夫人，我这样呆着很好。”他每次到人家拜访都总是重复那句话：“没关系，夫人，我这样呆着很好。”他常常怕弄坏椅子而不肯进屋，可人家总是热情地对他说：埃斯特温，你别走，你哪怕等到咖啡烧开了再走也好呀。可后来，这个大傻瓜还是走了，多可爱啊，这个漂亮的傻瓜走了。天快亮时，女人们面对那具尸体，还在想着这些事。后来，当她们用一块手帕为他盖脸，免得阳光打扰他时，见到他是那样永远的安息了，像所有的男人一样，无法抗拒这自然规律的安排，都止不住流下了眼泪。先是她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女人开始抽泣，其他人强忍着，只是悲伤地叹着气，可到后来，越来越想哭，因为这个被淹死的人越发使她们回想起埃斯特温，这位世界上最无人帮助的可怜人，他是那么温柔，而又助人为乐。

　　最后，当男人们回来说，那个溺水者不是邻村人时，她们在痛哭之余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空虚。

　　“神圣的上帝，他是我们的。”她们哭泣着说。

　　男人们认为这些言过其实的话只不过是女人的轻浮。他们已经被这一夜的寻访搞得筋疲力尽，只想立即处理掉这个额外的累赘。他们找来一些旧帆布，捆成担架，好把这沉重的身体抬到悬崖边上。他们想在他脚腕子上捆上一副商船的铁锚，好让他顺利地沉到海底，这样即使是再大的风浪，也不会再把他漂回海岸了。但是他们越是着急，女人们却越是耽搁时间。她们像正在啄食海滩贝壳的母鸡受了惊吓一样，一些人忙着给死者这儿放上护身符，另一些人忙着给死者在那儿扣上一条导向的带子，七嘴八舌的，这个说：“你取下来，放到这儿。”那一个又说：“你看都快把我挤倒在死人身上了。”这乱糟糟的场面使男人们感到莫名其妙，他们开始抱怨没有必要为一个外乡人搞这么多装饰品，反正在上面带再多的东西，也是喂鲨鱼。女人们并不理会，仍继续往死者身上放那些不值钱的殉葬品，放上去，又取下来，再放上去。男人们嘴里骂着：这里什么时候这样对待过一个漂来的死人，一个素不相识的死人，一堆臭肉。一个女人被这毫无感情的话激怒了，走过去取掉盖在死者脸上的手帕，这下连男人们也都惊呆了。

　　是埃斯特温。男人们二话没说就认为是他。如果对他说这瓦尔特.拉莱，他们也许还会记得他那美国人的口音，肩头上的金刚鹦鹉和打猛兽的火枪。但是这埃斯特温，世界上只能有一位，而现在他正像一条大白鱼一样挺在那里，没穿靴子，套着不合身的裤子，坚硬的指甲只有用刀子才能削动。取下他脸上的手帕，可以看出他的表情很羞愧，似乎在说：长得这么庞大，这么重，又这么漂亮，这并不是我的过错；如果我知道这些会带来这么多麻烦的话，我一定会找一个最秘密的地方去淹死；甚至我还会自己在脖上系一个铁锚，免得在这星期三来打扰别人。他的样子是那么真诚，以至于连那些疑心最重的男人——这些男人夜里在海上总是感到无比的苦恼，担心他们的女人会等他们等得厌烦，梦到他们被淹死了，或别的更可怕的事——也都为埃斯特温真诚的表情而感到震惊。

　　就这样，人们为他举行了他们为一个漂来的死人所能想象到的最隆重的葬礼。有些妇女去邻村找花，把这件事讲给另一些妇女听，她们不相信，也跟来看看。当她们见到那死者后，就又去弄来更多的鲜花，人和花越来越多，挤得几乎无法走路。

　　最后把这可怜人放下水时是人们最难受的时刻。人们选出一位最好的父亲和一位最好的母亲来充当他的父母，还为他选出兄弟、叔侄，因此通过他，村子里所有的人相互都成了亲戚。

　　有位海员从远处听到了哭声便迷失了航向，他们不知道又是哪一位被捆上了桅杆，不由得想起古代关于美人鱼的传说。

　　在去海边悬崖陡峭的山路上，人们争着抬那死者，面对着他们这华丽而又漂亮的死人，男女村民们第一次发现村里的街道已经坏得坎坷不平，他们的院落已经荒芜，而且是那么狭窄。

　　他们没有给他捆铁锚，为的是如果他想回来时，就回来。在把那具尸体抛下深渊以前的片刻间，所有的人都憋住呼吸。他们不需要相互去看，就知道彼此都不是完美的，永远也不可能是完美的。但是他们也知道，从那以后一切都将不同，他们的房子将安上更宽大的门，更高的房顶，更坚固的地板，为了让埃斯特温可以到处走而不撞门框，为了将来谁也不敢窃窃私语地说什么这个傻瓜已经死了，真遗憾，这个漂亮的傻瓜死了。他们将在房前墙上涂上明快的色彩，借以永远纪念埃斯特温。他们还将凿开岩层，在石头地上挖出水源来，在悬崖峭壁上栽种鲜花，为了在将来每年的春天，让那些大船上的旅客被这海上花园的花香所召唤。连船长也下到甲板上，身穿节日的服装，胸前挎着望远镜，佩带着金星肩章和一排战争中得的奖章，指着这坐落在加勒比海地平线上满是玫瑰花的海角，用十四种语言说道：“你们看那儿，如今风儿是那样平静，太阳是那么明亮，连那些向日葵都不知道此刻该朝哪边转。是的，那儿就是埃斯特温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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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死
　　** 刘亮程 **

　　那是一些等死的人。二十年前我离开黄沙梁时，他们已经闲坐在墙根晒太阳了。那时他们五十岁，或四十八九的样子，看上去不是太老。他们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接替了家里的事情。他们早早闲下来。每天太阳照东墙时他们在墙东边抽烟闲谝。太阳移到西墙时他们在墙西边打盹聊天。

　　他们中间的几个人已经不见了。其他几个，从五十岁等六十，又从六十岁等到七十，死亡还没有来临。

　　有时候他们好像等急了，站到路上望一阵子，又坐回到墙根里。

　　我知道在这个地方，人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在路上奔走。四十岁时在一块地里踏实劳动。五十岁时便坐在墙根晒太阳了。到这个年龄人开始想死亡之后的事情，人知道死亡世界的阴冷、黑暗与潮湿，所以一刻不停地朝着太阳，把骨头里的寒气晒出来，把头脑中的潮湿蒸发掉，在身体的每个毛孔都蓄满光明——这时候光明已很难进入到人内心，人身体和心灵间的路早已坑坑洼洼，世界来来回回经过身体到达心灵时，把人的身体践踏坏了，一些通道已经堵死。七十岁时人便基本不再出门，整日关在一个小黑房子里。小房子一般和牛圈挨着，没有窗户。门缝用棉花和毛塞得严严实实——人从这个时候一点点地适应死亡后的孤独和黑暗。棺材在五十岁时便已做好，没有上漆，木头白生生的，停在棚下用草苫住。人六十岁时棺材上的草被风吹去。棺材明摆在人眼前，且油上红漆。人看着它往七十岁里奔，到了七十岁丧事变成喜事，对死亡的庆典像一场婚礼。

　　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时常在那些晒太阳的老人跟前走来窜去，有时玩累了坐在他们中间，也背靠着墙，眯上眼睛，听他们出气和吸气、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看他们打盹，头点一下，又点一下。他们瞌睡时上眼皮像房檐一样一下子塌落下来，堆在下眼皮上，都来不及躲，似乎突然地，什么被关在里面，什么被拒在外。有的老年人已经睁不开眼睛，或懒得再睁眼睛，看东西时用一小截细木棍，支在上下眼皮之间。他们朝路上看时，我也跟着看。我那时并不知道他们在空空的路上看见了什么。

　　我在那条道路尽头看见自己的死亡时已经快四十岁了。我突然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死——这个根本无法接受的现实。但我却想象不出我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死去。

　　有一段时间我老担心我的胃会出问题。我再不能消化人间的一粒粮食，生命像一棵失水的草一天天枯死。有些日子我怀疑我的心脏——我看不见它。那是一间黑房子里的黑暗劳作。血看不见血的红色。跳动不息的心一定知道自己什么时刻停住——这桩黑暗漫长的活有一天终于要结束。但我不知道。我在世间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它停息的时候，不会在乎我正做着怎样重大或微小的一件事，即使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如果真的这样，我的心脏不再起伏。如果死亡就这样无可避免地开始，能否让我依然柔韧有力的手臂单独地活下来，让它欢快地挥舞。让它去拥抱未及入怀的情人们。让它抚摸遍每一件剩下的事情，然后独自飞去。

　　能否让我永不近视的眼睛依旧深情地看着人世，我满眼的不肯老去的柔情不能就这样化为灰土。让我不知疲倦的腿走完远未到头的人生路途。别把死告诉我的腿脚。让它跑掉。死亡不再追上它。

　　从这个年龄开始，死亡像入冬的冰水一样慢慢浸透了身体。它成了生活中的一件事。有关死亡的想象不由自主。

　　我可能会在一个凉爽的午后悄悄死去。那时满天的尘土已开始缓缓回落，像那些收工人停住手中的镰刀和锨，我停住呼吸——谁的一声鸣叫使我不由地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下午的光阴，在墙上西移了一大截子，月亮从柴垛后升起，吃饱肚子的羊结群回来，咩咩叫门，尘世的一件小事又一次使唤动我的身体。

　　我可能会在一个寒冷冬天孤独地死去。大雪拥门。上天收走所有的路。在我哪都不想去的时候，道路消失，无边的雪野围护住我的村子。可我的炉火还在呼呼地烧着，我还有劈好的一大堆柴禾，整整齐齐码在屋子里，还有半缸水、三五斗麦子。还有，许许多多，我认识不认识的人们，冒雪走向这个孤远的村落，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把千千万万条路递送到我的门口、窗根。

　　我死的时候，我的身边会有许许多多的亲人，我先他们离开人世。我在那边种好菜、盖好房子等他们。

　　我死的时候我会像个孩子。我会害怕地哭。让你揽我在怀里。像刚出生时一样，我贪婪地吸吮你的双乳。让你哄我，用人间最温柔的话语和抚摸。

　　我想像一只小虫一样在草根下简单地死去。

　　我死了，我的躯体应该像一根木头留在村里。多少年后我转世回来，他还结结实实，担在谁家的圈棚、房顶上，或作为拴牛桩栽在院子，他古怪的横扫指着的地方，是谁家废弃经年的院子，门楼不见，墙垣塌斜。

　　我一直在想办法弄清自己的死。

　　我正一步步走近的那一场死亡或许不是我的。

　　在那一刻我会看见我不认账的一个身体正渐渐死去。

　　他挣扎着，蹬了一下腿。

　　或许非常平静安详地——不动了。

　　我也许不会按我想象的方式轻易死去。死亡不是我的敌人，不需要我用一生的欢乐与幸福去抵消对付它。

　　我死的时候，我一世的麦场已收拾干净。

　　这边，是打得干干净净的饱满麦粒。

　　那边，是垛得高高的金色麦草垛。

　　当我离去时，我的翅膀已长成。我天天日升起的炊烟早已为我铺好天路。

　　可是，在我消失的另一世还有芦苇和铃铛草吗？还有尘土和露水吗？还有天空、鸟群、风和风中的院门吗？

　　在那里，我能看见的只是万物的魂和根须。开花和结果将成为我所不知的深埋世间的隐秘。

　　我二十岁那年的秋天，家里有过一次少有的大丰收。麦子打了57麻袋，苞谷棒子堆了一院子，还有黄豆、葵花、油菜……十几年来我们第一次感到仓房小了，麻袋不够用。到了下头场雪，没处安置的苞谷棒只好一摞摞码在房顶上，惹得各种各样的鸟一冬天在我们家房顶盘旋。那时候我想，要是再有几个这样的好年成，我们就能把一辈子的粮食全打够，剩下的年月可以啥也不干地坐在墙根。我三十岁的时候，已经离开村子在一个城郊乡当农机管理员，那时我幻想着，我顶多干到四十岁，把一辈子的钱挣够，尔后安安静静呆在家里。

　　现在我已快四十岁了。我知道一生的许多想法都将一一落空。我根本无法在某个年龄停下来。即使到了六十岁，仍会有六十岁的一大堆事情——这时候我看见了那个让我最终停下来的终结——死亡。突然间我对这种一往直前的生存惊恐万分。我该早早地为我的死亡做点事情了。至少，我可以从从容容地晒着太阳，等候它的来临，像等候注定要来的一个友人。无论在黄沙梁的土墙根，或是城市街旁的石椅上，一个人只要消停下来，都会静静安安地等到自己的死亡。

　　死亡来了，我们就跟着它去。

　　我们向哪里去？当他们注销我的户籍、收回我的职务和土地、从各式各样的表格与名单中划去我的名字……我将去向何处。

　　我相信在黄沙梁，那些早早停住地上的粗活闲下来的一双双手，已经在天上盖好房子。他们自己的房子。是否也像一个村庄一样。

　　我在地上只有一个行将废失的家园。在天上我没有自己的一砖一瓦。我注定要四处漂流的魂魄只有你——黄沙梁，这唯一的去处与归宿。

　　当我死去，我已经全部地归属于你。

　　你能埋掉的，葬入你的黄土。

　　你埋不住的，让它飘游于你的高远天际。与你的尘土、炊烟、树叶和草籽一起，一年一年地，起起落落。

　　让它成为你下一个春天的种子。

　　让它再发一次芽，再开一次花。

　　让它在你一场一场的风中，再一次感知你的恩惠与生机。

　　——我的黄沙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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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工作与人生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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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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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工作与人生
　　** 王小波 **

　　我现在已经活到了人生的中途，拿一日来比喻人的一生，现在正是中午。人在童年时从朦胧中醒来．需要一些时间来克服清晨的软弱，然后就要投入工作；在正午时分，他的精力最为充沛，但已隐隐感到疲惫；到了黄昏时节，就要总结一日的工作，准备沉入永恒的休息。按我这种说法，工作是人一生的主题。这个想法不是人人都能同意的。我知道在中国，农村的人把生儿育女看作是一生的主题。把儿女养大，自己就死掉，给他们空出地方来——这是很流行的想法。在城市里则另有一种想法，但不知是不是很流行：它把取得社会地位看作一生的主题。站在北京八宝山的骨灰墙前，可以体会到这种想法。我在那里看到一位已故的大叔墓上写着：副系主任、支部副书记、副教授、某某教研室副主任，等等。假如能把这些“副”字去掉个把，对这位大叔当然更好一些，但这些“副”字最能证明有这样一种想法。顺便说一句，我到美国的公墓里看过，发现他们的墓碑上只写两件事：一是生卒年月。二是某年至某年服兵役；这就是说，他们以为人的一生只有这两件事值得记述：这位上帝的子民曾经来到尘世，以及这位公民曾去为国尽忠，写别的都是多余的，我觉得这种想法比较质朴……恐怕在一份青年刊物上写这些墓前的景物是太过伤感，还是及早回到正题上来罢。

　　我想要把自己对人生的看法推荐给青年朋友们：人从工作中可以得到乐趣，这是一种巨大的好处。相比之下，从金钱、权力、生育子女方面可以得到的快乐，总要受到制约。举例来说，现在把生育作为生活的主题，首先是不合时宜；其次，人在生育力方面比兔子大为不如，更不要说和黄花鱼相比较；在这方面很难取得无穷无尽的成就。我对权力没有兴趣，对钱有一些兴趣，但也不愿为它去受罪——做我想做的事(这件事对我来说，就是写小说)，并且把它做好，这就是我的目标。我想，和我志趣相投的人总不会是一个都没有。

　　根据我的经验，人在年轻时，最头疼的一件事就是决定自己这一生要做什么。在这方面，我倒没有什么具体的建议：干什么都可以，但最好不要写小说，这是和我抢饭碗。当然，假如你执意要写，我也没理由反对。总而言之，干什么都是好的；但要干出个样子来，这才是人的价值和尊严所在。人在工作时，不单要用到手、腿和腰，还要用脑子和自己的心胸。我总觉得国人对这后一方面不够重视，这样就会把工作看成是受罪。失掉了快乐最主要的源泉，对生活的态度也会因之变得灰暗……

　　人活在世上，不但有身体，还有头脑和心胸——对此请勿从解剖学上理解。人脑是怎样的一种东西，科学还不能说清楚。心胸是怎么回事就更难说清。对我自己来说，心胸是我在生活中想要达到的最低目标。某件事有悖于我的心胸，我就认为它不值得一做；某个人有悖于我的心胸，我就觉得他不值得一交；某种生活有悖于我的心胸，我就会以为它不值得一过。罗素先生曾言，对人来说，不加检点的生活，确实不值得一过。我同意他的意见：不加检点的生活，属于不能接受的生活之一种。人必须过他可以接受的生活，这恰恰是他改变一切的动力。人有了心胸，就可以用它来改变自己的生活。

　　中国人喜欢接受这样的想法：只要能活着就是好的，活成什么样子无所谓。从一些电影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活着》、《找乐》……我对这种想法是断然地不赞成。因为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就可能活成任何一种糟糕的样子，从而使生活本身失去意义。高尚、清洁、充满乐趣的生活是好的，人们很容易得到共识。卑下、肮脏、贫乏的生活是不好的，这也能得到共识。但只有这两条远远不够。我以写作为生，我知道某种文章好，也知道某种文章坏。仅知道这两条尚不足以开始写作。还有更加重要的一条，那就是：某种样子的文章对我来说不可取，绝不能让它从我笔下写出来，冠以我的名字登在报刊上。以小喻大，这也是我对生活的态度。

　　选自《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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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窥探者的狂欢节
　　** 许知远 **

　　温斯顿要与一位美丽的姑娘相会，为此，他们必须坐上火车，到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外，这里应该没有监视器，他和那姑娘可以有节制地表露自己的爱意和激情。他们每月如此相会一次，而且地点要经常更换，因为这个世界到处都有“老大哥”的电子眼睛。

　　在乔治·奥威尔充满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力的著作《1984》里，监视器是专制统治的依靠，它无处不在毫不留情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私人空间。独裁者“老大哥”明白，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基本尊严，那么他就可以像行尸走肉一样被控制。

　　庞大的克格勃组织，前东德家庭中普遍存在的窃听器，生动而恐怖地验证了奥威尔的传奇预言。在奥威尔眼里，以某种名义而对私人空间的侵犯意味着人类的疯狂和毁灭。

　　但是，如果这个机智的英国人仍还活着的话，他那张阴郁的脸孔肯定会更加深沉。以“国家”为名义的窥探虽然伴随着帝国的分裂而结束，但整个人类显然正在陷入另一场自发的自我窥探的狂热之中。从公众明星到普通人物，我们在观察别人的同时也暴露自己，并且借助前所未有的技术能力，把这种被弗洛伊德称作“窥阴癖”的欲望发挥到极致。

　　在这个年头，还有什么能比杂志上明星的私生活，电视上的偷拍节目，或者是网上斯塔尔报告更吸引人的呢？我们渴望了解别人的生活，不管它是肮脏的还是幸福的。我们对明星感兴趣，争先恐后地试图了解莎郎·斯通的第七个男朋友是谁，或者是她养的那条狗怎么样了。摄像机镜头与庞大的通信系统保证了我们这种需要。一位法国作家说，对于明星的兴趣表明：“通过这些我们与其生活感情密切相连的人，我们对于自己暗淡之极的生存进行了某种报复。我们通过他们，过上了一种未曾经历也没有办法去过的生活。”想过别人的生活，甚至不惜摧毁别人，一位专栏作家把这种欲望推到近乎无耻：“一个明星的私生活应该是公共化的，明星们不再有秘密，完全是一件商品，他们身上没有一公分的躯体，她的灵魂没有几丝纤维，她的生活没有一抹回忆不能抛向市场……”

　　当然除了明星，显然我们也渴望了解和自己一样平凡的人的生活。于是一位美国女大学生把自己一天的冗长生活全都搬到了网上，却造成了网上堵塞。而一对年轻的夫妇则在去年10月通过互联网直播了他们的新婚之夜。在电影《楚门的世界》里，金·凯利从出生起，5000架摄像机就开始把他的一举一动向全球转播，几十亿人在堂而皇之地分享着他生活中的光明与黑暗。导演在讽刺了人类的普遍欲望之后，也毫不留情地表达了对于电视的痛恨。这个方方的盒子在给人带来欢乐的同时，也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长舌妇，并且绘声绘色。已经加入这个队伍的还有前途无量的互联网。这两样人类最智慧的发明，正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扩张着人类对于他人隐私的窥探欲望。

　　这不可告人的欲望的背后是什么？弗洛伊德在《文明及其缺陷》中说，文明的发展并没有给人类带来幸福。尽管每一项技术的发明都是人的器官的延伸，但是在这种延伸过程中，人类反而感觉到更深的沮丧感。啊哈，由于科技发明所推动的文明令我们沮丧，所以我们需要偷窥这样的新鲜刺激，接着这种变态的好奇心被更加先进的科技手段扩大，而这种扩大又带来了更多的沮丧。这是人类自身的悖论。

　　莎朗·斯通在影片《偷窥》中毫无遮掩地暴露了人类内心存在的“偷窥”欲望，因为她通过那个可以看到每个人生活的监视系统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尽管在电影中，巨大的监视系统最终在某种不明所以的良知下被摧毁。但在真实生活中，这种需求却被报纸、电视、互联网无限夸张释放。我们生活在一个透明的世界，商场、学校、公司、家庭中，我们被遍布的镜头所包围，观察别人或被别人观察。更糟糕的是，我们让自己习惯于这种欲望的存在。这比乔治·奥威尔的预言更令人悲哀，人们正相互帮助剥夺自己的尊严，正如《楚门的世界》这个双关的名字一样，看似荒唐的场面其实是我们每个人生活的真实放大，我们都在参与这场巨大的游戏，并且正如影片结尾惋惜的观众一样对这种游戏恋恋不舍。弗洛伊德说：人类的文明一不小心就会被深藏的欲望所摧毁。

　　

　　
愤怒和恐惧的电波，在这地球上光明的，和黑暗的土地上传送，将我们的私生活扰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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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猫 - 安妮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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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
　　** 安妮宝贝 **

　　凌晨两点多入睡，五点左右，天色未亮，被猫咪惊醒。它也许刚睡醒，蹿到枕头边贴近我的身体，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流连之后跳下床去，在客厅里玩耍，发出追逐小球和兔皮老鼠的声音。

　　有一天早上起身，看到床的一侧放着鼠杆玩具，想来它半夜玩得兴起，把玩具叼到了床上。

　　它身上规则的黑白条纹来自生命的秩序。玻璃球般的绿色眼珠，在黑暗中熠熠闪光。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窗帘，它耸起鼻子捕捉季节的味道。睡觉时，蒙住自己的脸，蜷缩起柔软的爪子，温软的小小蹄肉呈现粉红色。小嘴巴总是有一股鱼腥味。

　　有时它独自静悄悄趴在窗边发呆，有时玩抓耗子游戏。有时它对人厌倦，故意躲起来不见。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寻找它，叫唤它的名字。在某个角落发现它，它趴伏在黑暗中，听而不闻。此刻它显得这样骄傲。有时它有深深的眷恋和依赖，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有时它在沙发上紧张地舔毛，这样急迫，仿佛这是折磨它的事情。它把身上脱落的碎毛舔进肚子里，在不被发觉的深夜呕吐，吐出大颗坚硬的毛球。

　　它清洁自己。睡觉。对着窗外凝望。独自玩耍。喜欢厨房，卫生间，柔软的睡床，窗台，以及任何隐蔽的可以使自己不被发现的角落。对一切声响气息和事物有敏感及好奇。它凝望电脑屏幕，凝望电视，或者长时间凝望窗外的风景。这个世界它是否有参与感及试图对此保持理解，不得而知。我不知道它是否有抑郁的倾向。每次看见我独自在房间里哭，它会露出吃惊的表情，悄悄蹲在床边，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我。这一定是它无法辨识的方式。它轻声叫唤，空气中充溢着轻柔声音所散发出来的无助。这种声音会成为我对它的回忆。

　　它如同从天上搭路而来的小小顽童。这样美，这样安静，与世隔绝地生存。也一样会衰老，会死去，会化作尘土。

　　

　　
如果能够有对时间的更多的把握性，也许我们会对彼此更为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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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愿你降临 - 周云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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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愿你降临
　　** 周云蓬 **

　　蛇只能看见运动着的东西，狗的世界是黑白的，蜻蜓的眼睛里有一千个太阳。

　　很多深海里的鱼，眼睛退化成了两个白点。

　　能看见什么，不能看见什么，那是我们的宿命。

　　我热爱自己的命运，她跟我最亲，她是专为我开、专为我关的独一无二的门。

　　某些遥远的地方，一辈子都不可能去四川有个县叫“白玉”，西藏昌都有个地方叫“也要走”，新疆的“叶尔羌”，湖南的“苍梧”，这些地名撼人心魄，有神态、有灵魂，在天之涯、海之角。那里有隐秘的故事，殷勤地招呼我过去听。

　　但人生苦短，我大概没有时间听所有的故事，如果今生无缘，那就隔着山山水水握一握手。

　　走在街上，想唱上一句，恰巧旁边的人唱出了那句歌。

　　是什么样的神秘力量抓住了两颗互不相识的心？

　　音乐是游荡在我们头上的幽灵，它抓住谁，谁就发了疯似的想唱歌，可我怎么才能被它永远抓在手里？

　　我走遍大地或是长久地蜗居一处，白日纵酒黑夜诵经，我呼喊音乐，希望它把我从现实生活中拔出来，但常常落空我只有埋头于生活里，专注地走一步看一步。

　　音乐不在空中，它在泥土里，在蚂蚁的隔壁，在蜗牛的对门。

　　当我们无路可走的时候，当我们说不出来的时候，音乐，愿你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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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充分世界化与全盘西化 -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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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充分世界化与全盘西化
　　** 胡适 **

　　二十年前，美国《展望周报》（TheOutlook）总编辑阿博特（LymanAbbott）发表了一部自传，其第一篇里记他的父亲的谈话，说：“自古以来，凡哲学上和神学上的争论，十分之九都只是名词上的争论。”阿博特在这句话的后面加上一句评论，他说：“我父亲的话是不错的。但我年纪越大，越感觉到他老人家的算术还有点小错。其实剩下的那十分之一，也还只是名词上的争论。”

　　这几个月里，我读了各地杂志报章上讨论“中国本位文化”“全盘西化”的争论，我常常想起阿博特父子的议论。因此我又联想到五六年前我最初讨论这个文化问题时，因为用字不小心，引起的一点批评。那一年（1929）《中国基督教年鉴》（ChristianYear-book）请我做一篇文字，我的题目是“中国今日的文化冲突”，我指出中国人对于这个问题，曾有三派的主张：一是抵抗西洋文化，二是选择折衷，三是充分西化。

　　我说，抗拒西化在今日已成过去，没有人主张了。但所谓“选择折衷”的议论，看去非常有理，其实骨子里只是一种变相的保守论。所以我主张全盘的西化，一心一意的走上世界化的路。

　　那部年鉴出版后，潘光旦先生在《中国评论周报》里写了一篇英文书评，差不多全文是讨论我那篇短文的。他指出我在那短文里用了两个意义不全同的字，一个是Wholesale westernization，可译为“全盘西化”；一个是Whole hearted modernization，可译为“一心一意的现代化”，或“全力的现代化”，或“充分的现代化”。潘先生说，他可以完全赞成后面那个字，而不能接受前面那个字。这就是说，他可以赞成“全力现代化”，而不能赞成“全盘西化”。

　　陈序经、吴景超诸位先生大概不曾注意到我们在五六年前的英文讨论。“全盘西化”一个口号所以受了不少的批评，引起了不少的辩论，恐怕还是因为这个名词的确不免有一点语病。这点语病是因为严格说来，“全盘”含有百分之一百的意义，而百分之九十九还算不得“全盘”。

　　其实陈序经先生的原意并不是这样，至少我可以说我自己的原意并不是这样。我赞成“全盘西化”，原意只是因为这个口号最近于我十几年来“充分”世界化的主张；我一时忘了潘光旦先生在几年前指出我用字的疏忽，所以我不曾特别声明“全盘”的意义不过是“充分”而已，不应该拘泥作百分之百的数量的解释。

　　所以我现在很诚恳的向各位文化讨论者提议：为免除许多无谓的文字上或名词上的争论起见，与其说“全盘西化”，不如说“充分世界化”。“充分”在数量上即是“尽量”的意思，在精神上即是“用全力”的意思。

　　我的提议的理由是这样的：

　　第一，避免了“全盘”字样，可以免除一切琐碎的争论。例如我此刻穿着长袍，踏着中国缎鞋子，用的是钢笔，写的是中国字，谈的是“西化”，究竟我有“全盘西化”的百分之几，本来可以不生问题。这里面本来没有“折衷调和”的存心，只不过是为了应用上的便利而已。我自信我的长袍和缎鞋和中国字，并没有违反我主张“充分世界化”的原则。

　　我看了近日各位朋友的讨论，颇有太琐碎的争论，如“见女人脱帽子”，是否“见男人也应该脱帽子”；如我们“能吃番菜”，是不是我们的饮食也应该全盘西化；这些事我看都不应该成问题。人与人交际，应该“充分”学点礼貌；饮食起居，应该“充分”注意卫生与滋养：这就够了。

　　第二，避免了“全盘”的字样，可以容易得着同情的赞助。例如陈序经先生说：“吴景超先生既能承认了西方文化十二分之十以上，那么吴先生之所异于全盘西化论者，恐怕是厘毫之间罢。”我却以为，与其希望别人牺牲那“毫厘之间”来牵就我们的“全盘”，不如我们自己抛弃那文字上的“全盘”来包罗一切在精神上或原则上赞成“充分西化”或“根本西化”的人们。依我看来，在“充分世界化”的原则之下，吴景超，潘光旦，张佛泉，梁实秋，沈昌晔……诸先生当然都是我们的同志，而不是论敌了。就是那发表“总答复”的十教授，他们既然提出了“充实人民的生活，发展国民的生计，争取民族的生存”的三个标准，而这三件事又恰恰都是必须充分采用世界文化的最新工具和方法的，那么，我们在这三点上边可以欢迎“总答复”以后的十教授做我们的同志了。

　　第三，我们不能不承认，数量上的严格“全盘西化”是不容易成立的。文化只是人民生活的方式，处处都不能不受人民的经济状况和历史习惯的限制，这就是我从前说过的文化惰性。你尽管相信“西菜较合卫生”，但事实上决不能期望人人都吃西菜，都改用刀叉。况且西洋文化确有不少的历史因袭的成分，我们不但理智上不愿采取，事实上也决不会全盘采取。你尽管说基督教比我们的道教佛教高明的多多，但事实上基督教有一两百个宗派，他们自己就互相诋毁，我们要的是哪一派？若说，“我们不妨采取其宗教的精神”，那也就不是“全盘”了。这些问题，说“全盘西化”则都成争论的问题，说“充分世界化”则都可以不成问题了。

　　鄙见如此，不知各位文化讨论者以为如何？

　　二十四，六，二十二

　　（原载1935年6月23日天津《大公报·星期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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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碗清汤荞麦面 - 栗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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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碗清汤荞麦面
　　** 栗良平 **

　　对于面馆来说，最忙的时候，要算是大年夜了。北海亭面馆的这一天，也是从早就忙得不亦乐乎。

　　平时直到深夜十二点还很热闹的大街，大年夜晚上一过十点，就很宁静了。北海亭面馆的顾客，此时也像是突然都失踪了似的。

　　就在最后一位顾客出了门，店主要说关门打烊的时候，店门被咯吱咯吱地拉开了。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六岁和十岁左右的两个男孩子，一身崭新的运动服。女人却穿着不合时令的斜格子短大衣。

　　“欢迎光临!”老板娘上前去招呼。

　　“啊……清汤荞麦面……一碗……可以吗?”女人怯生生地问。那两个小男孩躲在妈妈的身后，也怯生生地望着老板娘。

　　“行啊，请，请这边坐。”老板娘说着，领他们母子三人坐到靠近暖气的二号桌，一边向柜台里面喊着，“清汤荞麦面一碗!”

　　听到喊声的老板，抬头瞥了他们三人一眼，应声回答道：“好咧!清汤荞麦面一碗——”

　　案板上早就准备好了面条，一堆堆像小山，一堆是一人份。老板抓起一堆面，继而又加了半堆，一起放进锅里。老板娘立刻领悟到，这是丈夫特意多给这母子三人的。

　　热腾腾香喷喷的清汤荞麦面一上桌，母子三人立即围着这碗面，头碰头地吃了起来。

　　“真好吃啊!”哥哥说。

　　“妈妈也吃呀!”弟弟夹了一筷子面，送到妈妈口中。

　　不一会，面吃完了，付了150元钱。

　　“承蒙款待。”母子三人一起点头谢过，出了店门。

　　“谢谢，祝你们过个好年!”老板和老板娘应声答道。

　　过了新年的北海亭面馆，每天照样忙忙碌碌。一年很快过去了，转眼又是大年夜。

　　和以前的大年夜一样，忙得不亦乐乎的这一天就要结束了。过了晚上十点，正想打烊，店门又被拉开了，一个女人带着两个男孩走了进来。

　　老板娘看那女人身上那件不合时令的斜格子短大衣，就想起去年大年夜最后那三位顾客。

　　“……这个……清汤荞麦面一碗……可以吗?”

　　“请，请到里边坐，”老板娘又将他们带到去年的那张二号桌，“清汤荞麦面一碗——”“好咧，清汤荞麦面一碗——”老板应声回答着，并将已经熄灭的炉火重新点燃起来。

　　“喂，孩子他爹，给他们下三碗，好吗?”

　　老板娘在老板耳边轻声说道。

　　“不行，如果这样的话，他们也许会尴尬的。”

　　老板说着，抓了一份半的面下了锅。

　　桌上放着一碗清汤荞麦面，母子三人边吃边谈着，柜台里的老板和老板娘也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真好吃……”

　　“今年又能吃到北海亭的清汤荞麦面了。”

　　“明年还能来吃就好了……”

　　吃完后，付了150元钱。老板娘对着他们的背影说道：“谢谢，祝你们过个好年!”

　　这一天，被这句说过几十遍乃至几百遍的祝福送走了。

　　生意日渐兴隆的北海亭面馆，又迎来了第三个大年夜。

　　从九点半开始，老板和老板娘虽然谁都没说什么，但都显得有点心神不定。十点刚过，雇工们下班走了，老板和老板娘立刻把墙上挂着的各种面的价格牌一一翻了过来，赶紧写好“清汤荞麦面150元”。其实，从当年夏天起，随着物价的上涨，清汤荞麦面的价格已经是200元一碗了。

　　二号桌上，在30分钟以前，老板娘就已经摆好了“预约”的牌子。

　　到十点半，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但老板和老板娘还在等候着那母子三人的到来。他们来了。哥哥穿着中学生的制服，弟弟穿着去年哥哥穿的那件略有些大的旧衣服，兄弟二人都长大了，有点认不出来了。母亲还是穿着那件不合时令的有些退色的短大衣。

　　“欢迎光临。”老板娘笑着迎上前去。

　　“……啊……清汤荞麦面两碗……可以吗?”母亲怯生生地问。

　　“行，请，请里边坐!”

　　老板娘把他们领到二号桌，顺手将桌上那块预约牌藏了起来，对柜台喊道：

　　“清汤荞麦面两碗!”

　　“好咧，清汤荞麦面两碗——”

　　老板应声答道，把三碗面的分量放进锅里。

　　母子三人吃着两碗清汤荞麦面，说着，笑着。

　　“大儿，淳儿，今天，妈妈我想要向你们道谢。”

　　“道谢?向我们?……为什么?”

　　“你们也知道，你们的父亲死于交通事故，生前欠下了八个人的钱。我把抚恤金全部还了债，还不够的部分，就每月五万元分期偿还。”

　　“是呀，这些我们都知道。”

　　老板和老板娘在柜台里，一动不动地凝神听着。

　　“剩下的债，本来约定到明年三月还清，可实际上，今天就可以全部还清了。”

　　“啊，这是真的吗，妈妈?”

　　“是真的。大儿每天送报支持我，淳儿每天买菜烧饭帮我忙，所以我能够安心工作。因为我努力工作，得到了公司的特别津贴，所以现在能够全部还清债款。”

　　“好啊!妈妈，哥哥，从现在起，每天烧饭的事还是包给我了!”

　　“我也继续送报。弟弟，我们一起努力吧!”

　　“谢谢，真是谢……谢……”

　　“我和弟弟也有一件事瞒着妈妈，今天可以说了。那是在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天，我到弟弟学校去参加家长会。那时，弟弟已经藏了一封老师给妈妈的信……弟弟写的作文如果被选为北海道的代表，就能参加全国的作文比赛。正因为这样，家长会的那天，老师要弟弟自己朗读这篇作文。老师的信如果给妈妈看了，妈妈一定会向公司请假，去听弟弟朗读作文，于是，弟弟就没有把这封信交给妈妈。这事，我还是从弟弟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所以，家长会那天，是我去了。”

　　“哦，是这样……那后来呢?”

　　“老师出的作文题目是，‘你将来想成为怎样的人’。全体学生都写了，弟弟的题目是《一碗清汤荞麦面》，一听这题目，我就知道写的是北海亭面馆的事。当时我就想，弟弟这家伙，怎么把这种难为情的事都写出来了。

　　“作文写的是，父亲死于交通事故，留下一大笔债。妈妈每天从早到晚拼命工作，我去送早报和晚报……弟弟全写了出来。接着又写，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母子三人吃一碗清汤荞麦面，非常好吃……三个人只买一碗清汤荞麦面，面馆的叔叔阿姨还是很热情地接待我们，谢谢我们，还祝福我们过个好年。在弟弟听来，那祝福的声音分明是在对他说：不要低头!加油啊!要好好活着!因此，弟弟长大成人后，想开一家日本第一的面馆，也要对顾客说：‘加油啊!’‘祝你幸福!’‘谢谢!’弟弟大声地朗读着作文……”

　　此刻，柜台里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听母子三人说话的老板和老板娘不见了。在柜台后面，只见他们两人面对面地蹲着，一条毛巾，各执一端，正在擦着夺眶而出的眼泪。

　　“作文朗读完后，老师说：‘今天淳君的哥哥代替他母亲来参加我们的家长会，现在我们请他来说几句话……’”

　　“这时哥哥都说了些什么?”

　　“因为突然被叫上去发言，一开始，我什么也说不出……‘大家一直和我弟弟很要好，在此，我谢谢大家。弟弟每天要做晚饭，只能放弃兴趣小组的活动，中途回家，我做哥哥的，感到很难为情。刚才，弟弟刚开始朗读《一碗清汤荞麦面》的时候，我感到很丢脸，但是，当我看到弟弟激动地大声朗读的样子，我心里更感到羞愧。这时我想，决不能忘记妈妈买一碗清汤荞麦面的勇气。我们兄弟二人一定要齐心协力，照顾好我们的妈妈!希望大家以后也能够和我弟弟做好朋友。’我就说了这些……”

　　母子三人，静静地，互相握着手，良久。继而又欢快地笑了起来。和去年相比，像是完全变了个模样。

　　作为年夜饭的清汤荞麦面吃完了，付了300元。

　　“承蒙款待。”母子三人深深地低头道谢，走出了店门。

　　“谢谢，祝你们过个好年!”

　　老板和老板娘大声向他们祝福，目送他们远去……

　　又是一年的大年夜降临了。北海亭面馆里，晚上九点一过，二号桌上又摆上了“预约”的牌子，等待着母子三人的到来。可是，这一天始终没有看到他们三人的身影。

　　一年，又是一年，二号桌始终默默地等待着，可母子三人还是没有出现。

　　北海亭面馆因为生意越来越兴隆，店内重新进行了装修。桌子椅子都换了新的，可二号桌却依然如故，老板夫妇不但没感到不协调，反而把二号桌安放在店堂的中央。

　　“为什么把这张旧桌子放在店堂中央?”有的顾客感到奇怪。

　　于是，老板夫妇就把“一碗清汤荞麦面”的故事告诉他们。并说，这张桌子是一种对自己的激励。而且，说不定哪天那母子三人还会来，这个时候，还想用这张桌子来迎接他们。

　　就这样，二号桌被顾客们称作“幸福的桌子”，二号桌的故事也在到处传诵着。有人特意从老远的地方赶来，有女学生，也有年轻的情侣，都要到二号桌吃一碗清汤荞麦面。二号桌也因此名声大振。

　　时光流逝，年复一年。这一年的大年夜又来到了。

　　这时，北海亭面馆已经是这条街商会的主要成员，大年夜这天，亲如家人的朋友、近邻、同行，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都来到北海亭，在北海亭吃了过年面，听着除夕夜的钟声，然后亲朋好友聚集起来，一起到附近神社去烧香磕头，以求神明保佑。这种情形，已经有五六年了。

　　今年的大年夜当然也不例外。九点半一过，以鱼店老板夫妇捧着装满生鱼片的大盘子进来为信号，平时的街坊好友三十多人，也都带着酒菜，陆陆续续地会集到北海亭。店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知道二号桌由来的朋友们，嘴里没说什么，可心里都在想着，今年二号桌也许又要空等了吧?那块“预约”的牌子，早已悄悄地放在了二号桌上。

　　狭窄的坐席之间，客人们一点一点地移动着身子坐下，有人还招呼着迟到的朋友。吃着面，喝着酒，互相夹着菜。有人到柜台里去帮忙，有人随意打开冰箱拿东西。十点半时，北海亭里的热闹气氛达到了高潮。什么打折信息啦，海水浴场的艳遇啦，添了孙子之类的，店里已是人声鼎沸。就在这时，店门被咯吱咯吱地拉开了。人们都向门口望去，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两位西装笔挺、手臂上搭着大衣的青年走了进来。这时，大伙才都松了口气，随着轻轻的叹息声，店里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真不凑巧，店里已经坐满了。”老板娘面带歉意说。

　　就在拒绝两位青年的时候，一个身穿和服的女人，深深埋着头走了进来，站在两位青年的中间。店里的人们，一下子都屏住了呼吸，耳朵也竖起来了。

　　“啊……三碗清汤荞麦面，可以吗?”穿和服的女人平静地说。

　　听到这话，老板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十几年前留在脑海中的母子三人的印象，和眼前这三人的形象重叠起来。

　　老板娘指着三位来客，目光和正在柜台里忙碌的丈夫的目光撞到一处。

　　“啊，啊……孩子他爹……”

　　面对着不知所措的老板娘，青年中的一位开口了。

　　“我们就是十四年前的大年夜，母子三人共吃一碗清汤荞麦面的顾客。那时，就是这一碗清汤荞麦面的鼓励，使我们三人同心合力，度过了艰难的岁月。这以后，我们搬到母亲的老家滋贺县去了。

　　“我今年通过了国家医生资格考试，现在在京都的大学医院当实习医生。明年四月，我将到札幌的综合医院工作。还没有开面馆的弟弟，现在在京都的银行里工作。我和弟弟经过商量，计划了这生平第一次奢侈行动。就这样，今天我们母子三人，特意赶到札幌的北海亭，想要麻烦你们煮三碗清汤荞麦面。”

　　边听边点头的老板夫妇，泪珠一串串地掉下来。

　　坐在门边的蔬菜店老板，嘴里含着一口面听了半天，直到这时才把面咽下去，站起身来。

　　“喂喂!老板娘，你呆站在那里干什么?这十年的每一个大年夜，你不是都准备好了迎接他们的到来吗?快，快请他们入座，快!”

　　被蔬菜店老板用肩头一撞，老板娘才清醒过来。

　　“欢……欢迎，请，请坐……孩子他爹，二号桌清汤荞麦面三碗——”

　　“好咧——清汤荞麦面三碗——”泪流满面的丈夫差点应不出声来。

　　店里，突然爆发出一阵不约而同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店外，刚才还在纷纷扬扬飘着的雪花，此刻也停了。皑皑白雪映着明净的窗子，那写着“北海亭”的布帘子，在正月的清风中，摇着，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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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
　　** 伊恩.麦克尤恩 **

　　彼得早上醒来后，总是闭着眼睛，直到回答了两个简单的问题之后才睁开，这两个问题总是按照同样顺序摆在他面前。第一个问题：我是谁？噢，对，彼得，年龄十岁半。然后，他的眼睛还没睁开，第二个问题又来了：今天星期几？那么，就有这样一项事实，像座大山一样实实在在、不可移动的事实：星期二，还得去上学。然后，他会把毯子拉得盖住头，更深地钻进他自己暖热的地方，让友好的黑暗吞没他。他几乎可以装作自己不存在，但是知道他得强迫自己出来。全世界都认可这天是星期二，地球本身飞驰着经过冷冷的宇宙，一边旋转，一边绕着太阳转，把每个人都带到了星期二，无论彼得、他的父母还是政府，都根本不可能改变这项事实。他得起床，否则会耽误坐车而迟到，惹上麻烦。

　　真是太残酷了，他要把自己暖和而且犯困的身体拖出窝，摸索着找衣服，心里也知道再过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会哆嗦着到了车站。电视上的天气预报员说过，这是十五年来最冷的冬天。冷，但是不好玩。没下雪，没下霜，甚至没有结冰的水洼可以在上面溜冰。只是寒冷和灰白色，还有刺骨的寒风从窗户上的一道缝吹进彼得的房间。有时候在他看来，他这辈子做过和将要做的事，只是醒来，起床，去上学。想到其他所有人——包括大人——都得在冬天早上天麻麻亮就起床。要是他们都赞成停下来该有多好，那么他也可以停下来。可是地球照样转下去，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周而复始，每个人都照样得起床。

　　厨房有点像是从他的床铺到外面广阔世界之间的中途客栈。这里空气滞重，有烤面包片的烟、水壶的水汽和火腿味。本来是全家一起吃早餐，但是他们四个人同时坐下来的机会很少。彼得的父母都要上班，总是有人慌乱地绕着桌子跑，寻找一份不见了的报纸，要么是一本约会记事本，要么是一只鞋子，你只能炉子上有什么就拿什么，并给自己找个地方。

　　这儿暖和，几乎跟床上一样暖和，可是不如那里平静，耳畔尽是伪装成问话的责备。

　　谁喂的猫？

　　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项作业你做完了吗？

　　谁拿了我的公文包？

　　随着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混乱和急切程度又加剧了。家里有条规矩，厨房收拾好大家才能出门。有时候正把煎锅里的东西倒进猫食碗时，你得去抢到一条熏肉，煎锅就嘶嘶响着放进洗餐具的水里。家里四个人前后左右地跑，拿着脏盘子和燕麦片盒，互相撞在一起，总是有人在嘟囔，我要晚了，我要晚了，这个星期第三次了！

　　然而事实上，家里还有第五位成员从不慌张，对这番忙乱视而不见。他四肢摊开，卧在暖气片上方的一块搁板上，半闭着眼睛，惟一能看出他还活着的，是他偶尔会打个呵欠，那是个侮辱性的大呵欠，嘴巴张得能看到干净的粉红色舌头。到最后他又闭上嘴巴时，舒服地打一个颤，从胡子传到尾巴：猫儿威廉准备开始度过这一天了。

　　彼得抓过书包，在跑出家门前最后扫一眼时，看到的总是威廉。它头枕在一个爪子上，另一只爪子随意地垂在架子边上，在升腾的温暖中一探一探的。现在，滑稽的人类快走了，猫可以打上几个小时的盹。彼得迈出家门，走进寒冷刺骨的北风中时，想到一只打盹的猫，让他感觉很痛苦。

　　把一只猫当成家里一个真正的成员，你要是感到奇怪，那你应该知道，威廉的岁数比彼得和凯特加起来都大。还是个小猫时，它就认识他们的妈妈了。它跟着她去上了大学，五年后她的婚宴上它也在场。维奥拉·福琼快生第一胎时，有的下午躺在床上，猫儿威廉曾经懒散地卧在她腰部那个又大又圆的隆起上，那就是彼得。生彼得和凯特时，它都是连着失踪了好几天，谁都不知道它去了哪儿，干吗要走。它不出声地观察家庭生活中的一切悲伤和欢乐。它眼看着婴儿变成蹒跚学步的孩子，想提溜着它的耳朵到处去；它还看着蹒跚学步的孩子长成了上学的孩子。那对父母还是狂野的小两口，住一个单间时，它就了解他们。现在他们没那么狂野了，住在他们三居室的房子里。猫儿威廉也没那么狂野了，它不再把老鼠或小鸟带回家放在不知感激的人类面前。它满十四岁后不久，不再打架，也不再自豪地捍卫自己的地盘。邻居有一只年轻的公猫占据了院子，知道老威廉对此完全无能为力，彼得觉得这真是岂有此理。有时，那只公猫从门上的猫洞钻进厨房，吃了威廉的食，而那只老猫则无可奈何地看着。仅仅几年前，没有哪个脑子清醒的猫胆敢往这儿的草坪上踏上一只爪子。

　　对自己力量不再，威廉肯定也感到难过。它不再跟别的猫在一起，而是独自蹲坐在厨房里，回忆，沉思。尽管它已经十七岁了，但它把自己保持得毛色光滑闪亮，整洁。它几乎全身都是黑色，脚和前胸白得刺眼，尾巴尖上有几个白点。有时候你在坐着时，它会单单过来找你，想了一会儿后，跳上你的膝盖蹲坐在那儿，爪子张开，不眨眼地死死盯着你。接着它有可能耸起头，仍然凝视着你的眼睛，喵了一声，只喵了一声，你知道它在跟你说一句重要而且有智慧的什么话，只是你永远也不可能明白。

　　

　　冬天的下午，彼得最喜欢的，莫过于踢掉鞋子，躺在客厅里炉火的前面，在猫儿威廉旁边，把脸贴近猫的脸。从软毛下面一个小小的猫脸那儿，支愣出长长的黑毛，形成一个球体，白色的猫须稍稍往下弯着，眉毛像天线一样伸出，淡绿色的眼睛中间，有道竖直的裂缝，像是一扇半掩的门，通向一个彼得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彼得看出这真的有多么不同寻常啊，不像人类，却又多么漂亮。他一走近那只猫，深沉的隆隆作响的呼噜声就会响起，如此低沉有力，让地板也为之振动。彼得知道猫是欢迎他的。

　　就在这样一个傍晚，刚好是星期二四点钟时，天色已在变暗，窗帘拉上了，灯也打开了，彼得舒服地躺到威廉卧着的地毯上，在亮堂堂的炉火前，火苗卷着一根粗大的榆树木头。刺骨的寒风掠过屋顶，呼啸声从烟囱传下来。彼得不得不和凯特一起从车站冲回来，好暖和身子。这时，他跟他的老朋友安全地待在室内，这位老朋友正装作比现在要小，翻过去仰面朝天，前爪无力地动弹着。它想让人挠胸口。彼得开始用手指轻轻地在它的短毛中间搔动时，隆隆的声音更大了，大得让这只老猫的每根骨头都格格作响。这时，威廉把一只爪子伸向彼得的手指，想把手指往高处拉，彼得由着它引导他的手。

　　“你想让我搔你的下巴？”他低声说。可是不对，这只猫想让他碰到正好是喉咙根部的地方。彼得感觉那里有个硬硬的东西，碰到时，它往这边那边动，有东西埋在毛里。为了细看一眼，彼得用肘部撑起身。他分开软毛，一开始，他还以为看到的是一件饰物，一块小小的银牌子。可是没有链子，他捅捅这样东西，盯着它看，看出根本不是金属，而是块磨得溜光的骨头，椭圆形，中间磨平了，最古怪的是，它贴在猫儿威廉的皮肤上。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这片骨头，觉得很顺手。他捏紧拉了一下，猫儿的呼噜声更大了。彼得再拉，往下拉，这次，他感到拉动了。

　　他低头往软毛中间看，一面用指尖分开软毛，他看到这只猫的皮肤上开了个小口子，就好像他手里捏着的是拉链柄。他又拉，这时出现一道两英寸长的黑色开口。猫儿威廉的呼噜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彼得想，也许我能看到他的心脏跳动。有只爪子又轻轻地推他手指，猫儿威廉想让他继续。

　　他也这样做了。他把这只猫从头到尾全拉开了。彼得想把皮肤拨开往里面看，可是他不想显得太好奇，正要大声叫凯特，这时猫的身子里边有动静，从软毛中间的口子里，透出一道粉红色的暗淡光亮，越来越亮。突然，从猫儿威廉里爬出来，嗯，一样东西，一种生物。可是彼得拿不准是不是真的能摸到它，因为它好像完全由光组成。尽管它没有猫须或尾巴，不发出呼噜声，甚至不长毛，也没有四条腿，但是它浑身上下好像都在说“猫”，是这个字最精粹的部分，概念的核心。它由粉红和紫色光安静、优雅、弯曲有致地裹在一起，这时正从猫的身子里爬出来。

　　“你肯定是威廉的灵魂。”彼得大声说，“要么你是鬼？”

　　那个光亮没发出声音，但是它听懂了。它好像要说——并非真的吐出话语——灵魂或鬼，都是，而且远不止如此。

　　完全从猫身子里出来后——猫还仰卧在炉火前面——猫的灵魂飘到空中，浮到彼得的肩膀那里停住了。彼得没有害怕。他感到那个灵魂的光照在他脸上，然后到了他的脑袋后边，看不到了。他感觉它碰了他的脖子一下，一波温暖的震颤感掠过他的背部。猫的灵魂抓住他脊柱最顶处的一个圆形把手之类的东西往下拉，一直顺着他的背部拉下来。他全身都打开后，感觉到屋里的冷空气侵扰了他体内的暖意。

　　爬出自己的身体，这古怪之极，只是迈步出去，撇下你的身体躺在地毯上，就像刚刚脱下的一件衬衫。彼得看到自己的光亮，是紫色加最纯的白色。两个灵魂悬浮在空中，面对面。这时彼得突然知道他想干吗，他必须要干吗。他飘向猫儿威廉，停在空中。那个躯体还开着口，就像一扇门，看着很诱人，让人很想一试。他降下来，走了进去。把自己装扮成一只猫多棒啊。并不像他原来所想，穿上会嘎吱嘎吱响，而是里面又干又暖。他仰面躺着，把胳膊伸进威廉的前腿，然后扭动着把腿伸进威廉的后腿。他的头在猫头里面严丝合缝。他一眼扫过去，看到自己的身体，刚好看到猫儿威廉的灵魂消失在里面。

　　彼得用爪子很容易就把自己拉上了，站起来走了几步。用四个软软的白色爪子走路，多过瘾啊。他能看到自己的猫须从脸边支楞开去，也感觉到自己的尾巴在身后卷着。他脚步走得轻，他的软毛就像最舒服的旧的套头羊毛衫。随着他当猫越当越快活，他心花怒放，喉咙深处，发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居然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彼得在发出呼噜声，他是猫儿彼得，在那边的，是男孩威廉。

　　那个男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一句话也没跟脚边那只猫说，就快步走出客厅。

　　“妈，”彼得听到他以前的身体在厨房里叫，“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那天晚上，彼得心里太不平静，太激动了，猫性太足，睡不着。快到十点钟时，他从猫洞溜出去。凛烈的夜风刮不透他厚厚的软毛外衣。他无声无息地轻轻走到院墙那儿。墙耸立在他面前，可是他动作优美地轻轻一纵就上去了，他在巡视他的领地。去查看黑暗的角落，感受吹在他的猫须上的夜间空气的每一丝颤动。午夜时分，有只狐狸从院子里的小路走来在垃圾桶里翻拣，他自己却是隐身的，感觉多么惬意啊。他察觉到周围有别的猫，有的是本地的，有的从很远的地方来，在忙着干夜里要干的事，赶路。狐狸来过之后，有只小斑猫想进院子，彼得嘶了一声，还甩尾巴，向他发出警告。那个小家伙惊叫一声跑掉了，这让彼得在心里发出呼噜声。

　　之后不久，他在温室那边的高墙上巡逻时，跟另外一只猫狭路相逢，这个闯入者更危险。它浑身都是黑的，所以彼得没能早点看到。它就是邻居那只公猫，一只健壮的家伙，块头几乎是彼得的两倍大，脖子粗，四条腿又长又结实。彼得想也不想地弓起背，乍起身上的毛，好让自己显得大个儿。

　　“嗨，小猫，”他发出嘶嘶的声音，“这是我的墙，你上来了。”

　　那只黑猫看样子吃了一惊，它露出微笑。“以前是你的，老爷爷，现在你想怎么着？”

　　“滚蛋，趁我还没把你扔下去。”彼得感觉自己很强壮，让他惊奇。这是他的墙，他的院子，他要做的，就是把不友好的猫赶走。

　　黑猫又露出微笑，冷冷地说：“老爷爷你听好，这墙已经好久不是你的了。我要走过去，给我闪开，要不我扯掉你的毛。”

　　彼得寸步不让。“你这个小把戏，再敢走一步，我会把你的胡子缠到你的脖子上。”

　　黑猫不屑地长笑一声，可是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这一带的猫从黑地里凑过来围观，彼得听到它们说话的声音。

　　打架？

　　打架！

　　老家伙肯定是疯了！

　　他足足有十七岁了呀。

　　黑猫弓起有力的脊背，又低吼了一声，是可怕的上扬声调。

　　彼得想保持语气平静，可是他说话夹杂了嘶嘶的声音。“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在这儿抄近路。”

　　黑猫眨了眨眼睛。它尖声大笑，也是开战的叫声，它肥脖子上的肌肉随之抖动。

　　对面墙头上，整个猫群发出激动的呻吟声，来的猫越来越多。

　　“比尔这家伙气坏了。”

　　“他想打架选错了对象。”

　　“听着，你这个没牙的老绵羊。”黑猫说话也带着嘶嘶声，但比彼得的声音穿透力强得多。“我是这儿的老大，不是吗？”

　　黑猫向猫群半转过身子，猫群低声附和。彼得感觉听上去，观看的那些猫说得并不积极。

　　“我给你的建议，”黑猫又说，“就是躲到一边，要不我把你的五脏六腑扯出来扔到草坪上。”

　　彼得知道自己已经做过了头，没有退路了。他张开爪子牢牢站在墙头。“你这个肥老鼠！你给我听好了，这是我的墙头。你只不过是一条病狗拉的软狗屎！”

　　黑猫倒抽一口冷气，猫群里响起窃笑。彼得一直是个很有礼貌的男孩，脱口说出这些侮辱性的话，真是太爽了。

　　“你会给鸟儿当早餐。”黑猫警告道，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彼得深吸一口气。为了老威廉，他得打赢。他正想到这儿，黑猫的一只爪子猛地一下挠向他的脸。彼得的身体是一只老猫，可是他有一个小男孩的头脑。他躲开了，感觉到那只爪子和张开的恶狠狠的指甲嗖的一声，在他耳朵上方掠过。他正好看到那只猫暂时只有三条腿支撑着身子。他马上纵身向前，用两只前爪狠狠推了那只公猫的胸口一下。猫打架时，不会用上这种动作，那只猫老大猝不及防，骇得大叫一声，往后滑了一下，脚步不稳，翻下墙，头朝下砸穿了下面的暖房。坠落声、碎玻璃的脆响以及打碎花盆的更似土块发出的哗拉声刺破了冰冷的夜空，然后一片沉寂。猫群一片哑然，从它们待着的墙头上往下看。他们听到有动静，然后是一声呻吟。接着，在黑暗里勉强能认出是那只黑猫的身影，在跛着脚走过草坪。它们听到它在嘟囔：

　　“不公平。用爪子和牙齿，行，可是那样推一下，不公平。”

　　“下一回，”彼得对着下面喊道，“你得先经过我同意。”

　　黑猫没答话，可是从它退却的样子和跛着脚的身形来看，显然它是听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彼得卧在暖气片上方的搁板上，头枕着一个爪子，其他三只爪子在升腾的热气中随意耷拉着。在他周围，大家都在赶时间，乱作一团。凯特找不到书包，粥煮糊了，福琼先生情绪不好，因为咖啡喝完了，而他需要三杯浓浓的咖啡，才能开始一天的生活。厨房里杂乱不堪，杂乱不堪的东西之上，笼罩着粥煮糊的烟雾。晚了，晚了，晚了！

　　彼得把尾巴卷起来围着他的后爪，尽量让自己发出的呼噜声别太大了。厨房里的那一头，是他以前的身体，里面是猫儿威廉，那个男孩得去上学。男孩威廉看样子迷迷糊糊的。他穿上外套，准备好出门，可是他只穿了一只鞋，另外一只怎么也找不到。“妈，”他不住声地哀叫，“我的鞋呢？”可是福琼太太在走廊上，正在电话上跟别人吵什么。

　　猫儿彼得半闭上眼睛。他打架胜利后，感到精疲力竭。很快全家人都会出门，房子里会静下来。暖气片变凉后，他会溜达到楼上，找张最舒服的床。为了回味过去，他会选择自己的床。

　　这一天正像他希望的那样过去了。打盹，舔食了一盘子牛奶，再去打盹，用力嚼着吃了点罐头猫食，那并不像闻上去那么难吃——很像是没有土豆泥的肉馅土豆泥饼，然后再打盹。他还没注意到，外面的天空变暗，小孩们放学回来了。在教室上课，在操场上打闹，这样过了一天后，男孩威廉看样子累坏了。男孩猫和猫男孩一起躺在客厅壁炉前。猫儿彼得心想，让仅仅一天前还属于他的一只手抚摸自己，这真是古怪之极。他想知道男孩威廉对他的新生活开不开心，要上学，坐公共汽车，有妹妹、妈妈和爸爸，可是从那个男孩的脸上，他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张脸光洁无毛，没有猫须，红扑扑的，眼睛圆滚滚的，几乎不可能看出眼神里有什么。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彼得溜达进了凯特的房间，跟平常一样，她在跟她的玩具娃娃说话，给它们上地理课。从它们不变的表情来看，显然它们对世界上最长的河流没什么兴趣。彼得跳到她腿上，她开始心不在焉地挠他。要是她知道在她腿上的动物就是她哥哥该有多好啊。彼得躺下来发出了呼噜声。凯特开始列出来她能想起来的每一个首都。真是枯燥之极，他要想再睡着，需要的就是听到这些。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这时哗啦一声门开了，男孩威廉大步走进来。

　　“嗨，彼得，”凯特说，“你没敲门。”

　　可是她的哥哥猫没理会。他走过来粗鲁地抱起她的猫哥哥就匆忙走了。彼得不喜欢被抱着，对于他这只上年纪的猫，这样没面子。他使劲想挣脱，可是快步下楼时，男孩威廉只是抱得更紧了。“嘘，”他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威廉把猫抱进客厅，把他放下。

　　“别动，”那个男孩悄声说，“我怎么说你怎么做。翻过去，肚子朝上。”

　　猫儿彼得没什么选择，因为那个男孩一只手按着他，另一只手在他的软毛里摸索。他找到那块磨得光溜溜的骨头，把它往下拉。彼得感觉到冷空气进入他的体内。他从猫的身子里出来，那个男孩伸手在自己的脖子后面找东西。这时，一道真正属于猫的粉红和紫色光从男孩的身体里滑脱出来。有一会儿，两个灵魂——猫的和人类的——悬浮在地毯上空面对面了。在他们下方，他们的躯体静静地躺在那儿，就像的士准备拉着乘客开走。空气里有种伤感。

　　尽管猫的灵魂没说话，可是彼得感觉到它在说：“我得回去了，”它说，“我要开始下一场冒险。谢谢你让我当一个男孩，我已经学到了很多东西，以后会对我有用。但是最重要的，是替我打了最后一架。”

　　彼得正要开口，可是猫的灵魂正在钻回自己的身体。

　　“时间紧迫。”那个灵魂好像在说，同时，那个粉红和紫色都有的光亮正在把自己收进猫的软毛里。彼得飘向自己的身体，从脊柱最高处的背部滑了进去。

　　一开始感觉很不自在。这个身体不是很合身，他站起来时两腿打战，就像穿一双大了足足四码的橡胶靴子。也许自从他上次用过以来，他的身体又长大了，躺下来一会儿让他感觉舒服。他这样做的时候，猫儿威廉转过身子很慢而且动作僵硬地走出客厅，一眼也没看他。

　　彼得躺在那里，一边尽量习惯他的旧身体时，他留意到一件有趣的事：火苗还在卷着同一根榆树木头。他望向窗外，天色正在转暗。没到晚上，还是黄昏。从椅子旁边放着的报纸来看，还是星期二。还有一件奇怪的事：他妹妹哭着跑进客厅，跟着来的是他的父母，脸色阴沉。

　　“噢，彼得。”他妹妹哭着说，“出了件可怕的事。”

　　“是猫儿威廉。”他妈妈解释道，“恐怕他……”

　　“哦，威廉！”凯特的嚎啕声盖过了她妈妈的话。

　　“他只是走进厨房，”他的爸爸说，“爬到他最喜欢的暖气片上面的搁板上，合上眼睛就……死了。”

　　“他根本没怎么受罪。”维奥拉安慰他们说。

　　凯特还在哭。彼得意识到他的父母正在不安地看着他，在等着看他听了这个消息有什么反应。一家人中，数他跟这只猫的关系最亲密。

　　“他十七岁了。”托马斯·福琼说，“他这辈子活得够意思了。”

　　“他这一辈子活得不错。”维奥拉·福琼说。

　　彼得慢慢地站起身，两条腿好像支撑不住他。

　　“对，”他终于开口了，“他现在要开始另外一场冒险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把威廉埋在院子最南面的地方。彼得用棍子做了个十字架，凯特用月桂枝叶做了个桂冠。尽管他们都要上学或者上班迟到，但是全家一起到了墓坑边上。最后几锨土是两个孩子洒上的。就在那时，一个发出粉红和紫色光芒的球体从地里升起并悬在空中。

　　“看！”彼得用手指着说。

　　“看什么？”

　　“就在那儿，就在你们面前。”

　　“彼得，你在说什么？”

　　“他又在做白日梦呢。”

　　那个光亮又飘得高了，直到跟彼得的头一样高。当然它没有开口说话，那不可能，但彼得还是听到了。

　　“再见，彼得。”它说，同时开始在他眼前消失。“再见，再次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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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命中的琐碎时光
　　** 吴淡如 **

　　人总期待着发生一些不寻常的事，像猫眼，永远在等待捕抓猎物的那一刻；我们的心中，不知从哪儿学来一种惯性，仿佛，一定得把平静的空气搞得沸沸扬扬才有意思。

　　有时我觉得，我的心好像古代大宅院里住着的一些怕闲着没事干的妯娌，由于天下太平无事，深宅大院阴森森的空气闲得人发霉，于首想尽了办法要生风波，东打探西挑拨，让自己感到活着还有事做。

　　忙得直喘气的时候，才会想起，生命中有一些平静的琐碎时光，像浊水上的浮萍，点点青绿，使停滞的水泽多了点呼吸。

　　琐碎时光，像字字句句中的逗号。

　　从小我习于一种定律：无所事事是不道德的。使我们无法体会无所事事，或者做点琐碎小事的美感；不做正经事使我有罪恶感。

　　我想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验，不想做什么事，却无法坦坦然然面对宁静，于是扭开电视，让声光影画无意识的占据。你不想看，也不想关。

　　“有声音总比没声音好。”一些保持替单身、独居生活的朋友这么解释回家后随手开电视的行为。

　　怕没声音，又害怕太会牵扯自己真实情绪的声音；老公吆喝老婆吵，孩子哭闹，对他们而言是会杀死美好人生的高分贝噪音。

　　怕七情六欲的横流，却又不能制服七情六欲。

　　 

　　 

　　 

　　 

　　 

　　 

　　 

　　 

　　 

　　 

　　 

　　 

　　 

　　 

　　 

　　 

　　生活是如此美妙的礼物。在四季炎热的峲里岛。

　　一个仍虔诚信奉万神教的岛屿。

　　我常常想飞到那个岛上去，因峲里岛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平静而温情的空气。我没有看过哪一个地方的居民，比这里的人更懂得享受生活，非关物质的丰饶或贫瘠；乐天知命、毫不虚伪的笑容，总在他们脸上。

　　他们没有偶像，每天都在拜神，又不祈求什么具体物事；他们送死如迎生，兴高采烈地庆祝，除了礼服，似乎与办婚礼也没什么不同；他们懂得生活，杀价不成仍会对你微笑。大热天在竹棚子下睡觉，下雨天看荷叶上的露珠、海水退潮后就在沙滩上洗海水浴，他们把陌生人都当好人。观光发展了一百年，人心腐化者有限。

　　他们是快乐的。你看他们自家院落总是繁花似锦，他们是浑然天成的园艺家。

　　有一次，有人从峲里岛回来，把我说了一顿，推荐那种“落后”国家干么？他说峲里岛人家无浴室，男男女女在梯田农事过后便在同一条溪中洗澡，女人洗上游，男人洗下游，“可怜”极了！

　　我这才领悟有些人跟我表面上活在同一个世界，但实际上是活在两个世界，不可与言，当他还认为追求文明是唯一正道时，不要对他谈“葛天氏之民”。他们哪里可怜？我们才可怜！

　　他们一直在教我，生活本身就是美妙的礼物。

　　我在学习，虽然学习不易：写每一个字时都在享受。

　　喝一杯咖啡是享受，看一本书是享受，无事可做也是享受。生活本身就是享受，生命中的琐碎时光都是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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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戒烟公司 - 斯蒂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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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戒烟公司
　　** 斯蒂芬.金 **

　　莫里森在机场接人。他等的航班遇上了空中管制，飞机在肯尼迪机场上空盘旋，等待降落的指令。这个时候，他看见柜台那头有一个人很面熟，他朝他走去。

　　“吉米？是吉米·麦卡恩吗？”

　　真的是他。比一年前亚特兰大展销会时稍稍胖了一些，否则，他肯定看上去健康得让人嫉妒。

　　上大学的时候，他很瘦，面色暗黄，烟抽得很凶，鼻梁上架着一副偌大的角质眼镜。很显然，他现在已经改用隐形眼镜了。

　　“你是迪克·莫里森？”

　　“是我，你看上去气色不错啊！”说着，他伸出手，他们相互握手。

　　“你看上去也不赖啊！”麦卡恩说，但莫里森知道，这不是真话。他长期以来一直卖命地工作，吃得多，烟抽得也多。

　　“你喝的是什么？”

　　“波旁酒和苦啤酒，”莫里森说。他用一只脚钩住高脚凳，随手点上一支烟。

　　“你来接人，吉米？”

　　“不，我要去迈阿密参加一个会议。一个很有分量的客户，六百万的单子，公司希望我能够搞定，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明春的绝好机会。”

　　“你还在克雷格和巴顿干吗？”

　　“我现在已经是公司的执行副总裁了。”

　　“太棒了，恭喜你！什么时候的事儿？”他努力说服自己，肚子里的那个妒忌小虫只是消化酶而已。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卷解酸药，往嘴里塞了一片，嘎吱嘎吱地嚼着。

　　“去年八月。一下子改变了我的生活。”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莫里森，慢慢地喝着杯中的酒。

　　“你有可能会感兴趣的。”

　　上帝，莫里森心中一阵畏缩。吉米·麦卡恩很迷信的。

　　“当然，”他说。他一仰脖，把杯中的酒全部喝光了。

　　“那时，我的状态不太好，”麦卡恩说，“个人问题，主要是因为莎伦，还有，我父亲死了—心脏病——而我自己也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天，鲍比·克雷格来我的办公室，像父亲一样，跟我聊了一会儿，给我打气。你还记得他常说的那些话吗？”

　　“记得。”去莫顿经纪公司之前，他在克雷格和巴顿干过十八个月。

　　“抓紧时间，或者，赶快动起来。”

　　麦卡恩哈哈大笑，说：“你还记得。咳，最后，医生告诉我说，我得了早期的溃疡，并且建议我戒烟。”说到这里，麦卡恩做了个鬼脸，“还不如建议我不要呼吸呢！”

　　莫里森点点头，在这一点上，他有同感。只有不抽烟的人才会幸灾乐祸呢！他厌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烟，随即将它掐灭，但心中十分肯定，过不了五分钟，他还会再抽的。

　　“那你戒了吗？”他问。

　　“是的，我戒了。起初，我认为那根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后来，我碰到一个人，他告诉我说，在46大街那边有一家机构，里面有些专家。我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就去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抽过烟。”

　　莫里森瞪大眼睛，说：“他们把你怎么了？给你灌了药？”

　　“没有。”此时，他已经掏出了钱包，在里面翻找着。

　　“你看，我记得我留了一张。”他把一张很普通的白色名片放在桌上。

　　戒烟公司

　　停止抽烟！

　　东46大街237号

　　预约治疗

　　“拿着，说不定用得上呢，”麦卡恩说，“他们会帮你戒掉。有保证的。”

　　“用什么办法？”

　　“我不能告诉你，”麦卡恩说。

　　“哼，为什么不能说？”

　　“这是合同的一部分。不管怎样，他们跟你面谈的时候，会告诉你具体的治疗方法。”

　　“你还签了合同？”

　　麦卡恩点点头。

　　“只有签了合同才——”

　　“没错。”他冲着莫里森微微一笑，莫里森心想：哼，原来如此！吉米·麦卡恩跟那些骗子是一伙的。

　　“如果这家公司这么神奇，为什么要搞得如此神秘呢？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在电视、布告栏、杂志上的广告里——”

　　“他们顾客盈门，靠的就是口碑。”

　　“吉米，你本身就是一个优秀的广告人。你可不能相信那些。”

　　“我相信，”麦卡恩说，“他们的治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等等，”莫里森说。他抬起手，示意再来一杯，然后点上一支烟。

　　“那些人把你绑起来，逼迫你不停地抽烟，直到你恶心为止，对吗？”

　　“不是。”

　　“给你服用某种药，你一抽烟就难受——”

　　“不是，完全不是。你自己亲自去体验一下吧。”他手指着莫里森的香烟，“你不想总是抽烟吧，对吗？”

　　“嗯，可是——”

　　“戒烟让我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变，”麦卡恩说，“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就我的情况而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连锁式的反应。我身体好了，跟莎伦的关系也改善了。我精力更加充沛，工作效率也随之提升。”

　　“你看，你挑起了我的好奇心，你难道不能——”

　　“迪克，很抱歉，我真的不能说。”他的语气异常坚定。

　　“你的体重增加了吗？”

　　一时间，他感觉到，吉米·麦卡恩的脸阴沉下来。

　　“增加了，实际上，增加得有点过了。但我又减下来了。现在，我的体重正常。我以前很瘦。”

　　“请乘坐206航班的乘客去9号登机口准备登机。”广播里传来了登机的通知。

　　“是我的航班，”麦卡恩说着，站起身。他把一张五元的纸币扔在吧台上，“喜欢就再喝一杯。迪克，考虑一下我说的，真的。”他离开酒吧，穿过人群，朝自动扶梯走去。莫里森拿起名片，想了想，然后将其塞进钱包。这件事暂时就这样过去了。

　　一个月后，这张名片从他的钱包里滑落到另一家酒吧的另一张吧台上。他那天下班很早，来酒吧消磨下午的时光。最近在公司，他感觉工作不顺手。坦白地说，糟透了。

　　他递给亨利一张十元的纸币，付他的酒钱，然后拿起那张小卡片，读着上面的信息——东46大街237号距离此地不过两个街区，而且，十月份，户外，秋高气爽，阳光明媚，也许，去凑个热闹——亨利把找的零钱给他以后，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走了出去。

　　戒烟公司所在的地方是一栋新的建筑，此地，办公用房的月租金几乎相当于莫里森一年的收入。

　　在大堂的指示牌上，他发现，这家公司好像租用了整整一层楼，这得付多少租金啊！很多、很多。

　　他搭乘电梯上楼。门厅的地上铺着华美的地毯，从那儿往里走，一间装饰精美的预约接待室。

　　透过宽大的窗户，可以看见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

　　靠墙有一排座位，三男一女坐在那儿，边看报纸边等。从外表看，都是职业人士。莫里森走到桌前。

　　“一个朋友给的，”说着，他把名片交给接待员，“我想，你会说，他肯定是这儿的老顾客。”

　　她莞尔一笑，把一张表格卷进打字机，问：“先生，您的姓名？”

　　“理查德·莫里森。”

　　啪啪啪。声音很沉闷。是一台IBM打字机。

　　“您的住址？”

　　“纽约，克林顿，枫叶路29号。”

　　“您结婚了？”

　　“是的。”

　　“您有孩子吗？”

　　“有一个。”他想起阿尔文，不禁眉头紧皱。

　　“一个”，用词欠妥，“半个”更加准确。他的儿子智力发展迟钝，现在在新泽西一家特殊学校上学，住校。

　　“莫里森先生，您是谁推荐来的？”

　　“一个老同学，詹姆士·麦卡恩。”

　　“很好。您请坐一下好吗？今天人比较多。”

　　“没关系。”

　　他坐了下来。左边是那个女人，身上穿着一套蓝色的正装；右边是一个年轻人，像是个白领，穿着一件人字昵上装，留着时尚的络腮胡子。他掏出一盒香烟，四下看看，没发现烟灰缸。

　　他把香烟收起来。做得很好。他会耐心等到结束，离开的时候，再把烟点上。假如他们让他等得太久，他有可能会把烟灰弹到暗紫色的长毛绒地毯上。他拿起一本《时代》周刊，随意翻看着。

　　他排在那个穿蓝色套装的女人后面。那个女人进去之后，又等了一刻钟，才轮到他。此时，他的烟瘾已经很强烈了。一个在他后面进来的男人拿出一包烟，打开烟盒，看看旁边没有烟灰缸，只好又把烟收起来了——莫里森发现，他看上去有些内疚，这使他感觉好了许多。

　　最后，接待员冲他灿烂地一笑，说：“莫里森先生，请进去吧！”

　　莫里森走进她桌子旁边的那扇门，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光源不确定的走廊里。一个大块头男人，头上的白发像是假的，跟他握了握手，微笑着说：“莫里森先生，请跟我来。”

　　他领着莫里森往前走，走过一扇扇没有任何标识，且紧闭的大门，随后，在差不多走廊的中间，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房间不大，布置得比较简朴，墙壁钉着白色的软木面板。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两边各有一张椅子。桌子后面的墙壁上，有一扇长方形的小窗户，但是被一个绿色的小窗帘给遮住了。在莫里森左面的墙上，有一幅画——一个灰白头发的高个子男人，一只手拿着一张纸，看上去有点儿面熟。

　　“我叫维克·多纳蒂，”大块头说，“如果你想继续我们的项目，那你就由我负责。”

　　“很高兴认识你，”莫里森说。他渴望抽烟。

　　“请坐。”

　　多纳蒂把接待员给他的表格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表。他直盯盯地看着莫里森的眼睛。

　　“你想戒烟吗？”

　　莫里森清了清嗓子，跷起二郎腿，想找个办法推诿，但没有成功。

　　“是的，”他说。

　　“你能把这个签一下吗？”他把表格递给莫里森。他迅速浏览了一下。乙方同意不向外泄露相关的疗法和技术，等等，等等。

　　“可以，”他说。多纳蒂把一支钢笔塞进他的手里。他大笔一挥，写下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多纳蒂也在他的名字下方签了字。随后，多纳蒂把表格放回到抽屉里。好吧，他自嘲地想，我已经发誓戒烟了。他以前也发过誓，甚至有一次，他的保证还持续了两整天。

　　“很好，”多纳蒂说，“莫里森先生，我们在这里就没有必要说任何大道理了。健康问题，经济问题，社交礼仪等。对于你戒烟的动机，我们不感兴趣。我们都是务实的。”

　　“很好，”莫里森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不使用任何药物，我们不雇用戴尔·卡内基的人来对你进行任何说教，我们也不向你推荐任何特殊的饮食。在你成功戒烟满一年之前，我们不收取任何费用。”

　　“我的上帝，”莫里森说。

　　“麦卡恩先生没有跟你提起这些吗？”

　　“没有。”

　　“顺便问一下，麦卡恩先生怎么样？他好吗？”

　　“他很好。”

　　“太好了！非常好！现在……问几个问题，莫里森先生。可能会涉及隐私，但我向你保证，你的回答将会绝对保密。”

　　“是吗？”莫里森态度暧昧地问道。

　　“您夫人怎么称呼？”

　　“露辛达，莫里森。她的闺名是拉姆茜。”

　　“您爱她吗？”

　　莫里森猛地抬起头，发现多纳蒂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的，当然，”他回答说。

　　“您的婚姻出现过问题吗？比如，分居？”

　　“这跟戒烟有什么关系？”莫里森问。他本不想语气那么冲，可他想要——咳，他非常需要——一根烟。

　　“有很大关系，”多纳蒂说，“你得配合我。”

　　“没有，没出现过那些问题。”可最近他俩的关系有些紧张。

　　“您就只有一个孩子吗？”

　　“对，就阿尔文一个，上私立学校。”

　　“请问是哪间学校呢？”

　　“这个，”莫里森的脸色不好看，“我不想告诉你。”

　　“随你的便，”多纳蒂和蔼地说。他冲着莫里森友好地笑了笑。

　　“您所有的问题将在明天第一次治疗的时候回答。”

　　“非常好，”莫里森说着，站起身。

　　“最后一个问题，”多纳蒂说，“您一个多小时没抽烟了，感觉如何？”

　　“很好，”莫里森没说实话，“很好。”

　　“那太好了！”多纳蒂欢呼道。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把门打开。

　　“今天晚上尽情抽吧。过了明天，您再也不会抽烟了。”

　　“真的吗？”

　　“莫里森先生，”多纳蒂严肃地说，“我们敢保证。”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戒烟公司门外的等候区。来这之前，他一直在犹豫：接待员给他预约了时间，是爽约呢？还是顽强地配合下去呢？——老兄，使出你的绝招吧！

　　最后，吉米·麦卡恩说过的一句话——我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变——促使他下定决心前来赴约。谁也不知道，没准儿他的生活也能发生改变呢！此外，他的好奇心也起了某种作用。上电梯之前，他抽了一根烟，一直燃烧到过滤嘴，他才将其丢弃。他心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根烟，那也有点太悲摧了吧！靠近过滤嘴的地方，味道不怎么样。

　　这一次，等候的时间比上次短。当接待员告诉他可以进去的时候，多纳蒂正在等他。他朝他伸出一只手，面带微笑，那种笑容，在莫里森眼里，有欺压、掠夺的意思。他开始感觉有些许紧张，他很想抽烟。

　　“跟我来，”多纳蒂说着，带他走进那个小房间。他还是像上次那样，坐在桌子后面，莫里森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您决定来，我很高兴，”多纳蒂说，“很多有潜力戒烟的顾客在初次见面之后，再也没有露面。他们发现，他们戒烟的决心其实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大。帮助你戒烟，将会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

　　“治疗什么时候开始？”催眠，他猜测，肯定用催眠大法。

　　“哇，已经开始了。从我们在大厅里握手的时候就开始了。莫里森先生，你身上带烟了吗？”

　　“带了。”

　　“交给我，行吗？”

　　莫里森耸耸肩膀，把烟盒交给多纳蒂。烟盒里只剩下两三根香烟了。

　　多纳蒂把烟盒放在桌子上，然后，微笑着看着莫里森的眼睛。他把右手握成拳头，一下接着一下，使劲儿砸那盒烟。烟盒扭曲、变形。一根断裂的香烟飞了出来。烟丝洒落在桌上。在封闭的房间里，多纳蒂的拳头发出的声音十分响亮，尽管他的手在使劲儿，可微笑依旧挂在他的脸上。

　　莫里森感觉后背直冒凉气，他心想，他们可能就是想营造这种气氛。

　　最后，多纳蒂停了手。他拿起烟盒，已经破烂不堪了。

　　“您无法相信，这能给我带来极大的快乐。”说着，他把烟盒丢进废纸篓。

　　“我在这一行干了已经三年了，可我还是感觉乐趣无穷。”

　　“作为一种治疗手段，这还有不少改进的余地，”莫里森温和地说，“这栋大楼的门厅里，有一个报摊。各种牌子的香烟都有得卖。”

　　“您说过，”多纳蒂说，“你的儿子，阿尔文，莫里森，在帕特森特殊学校上学。他出生时颅脑受损，测试智商为46，按照规定，连特殊学校都上不了。你夫人——”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里森大声喊道。

　　他非常震惊，非常气愤。

　　“你他妈的无权打探别人的隐私——”

　　“我们对您非常了解，”多纳蒂平静地说，“但是，我上次说过，我们会严守秘密的。”

　　“我得离开这里。”莫里森不高兴了。他站起身。

　　“再等一会儿。”

　　莫里森仔细看着他。多纳蒂脸上没有任何不开心的表情。实际上，他反而有些得意。客户的此种反应，他应该体验过不下几十次了——可能几百次了。

　　“好吧，希望不要太出格。”

　　“嗯，当然。”多纳蒂将后背靠在椅子背上，继续说，“我告诉过您，我们这里的人都很务实。作为实用主义者，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治愈一个吸烟成瘾的人将会是多么的困难。复吸率差不多高达百分之八十五，比海洛因的复吸率还要高。因此说，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问题，非常特殊。”莫里森瞥了一眼废纸篓。有一根香烟，虽说已经扭曲、变形，可看上去不影响使用。多纳蒂哈哈大笑，出于好意，他把手伸向废纸篓，那根烟在他的手指间顷刻变成了废品。

　　“国家司法部门有时会接到一种请求，说，监狱应该取消每周的香烟配给。此种建议，无一例外，均被否决了。在此项建议被采纳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监狱里，都发生了激烈的骚乱。暴动，莫里森先生，无法想象。”

　　“我，”莫里森说，“对此不感到惊讶。”

　　“但是，考虑一下这种事情的隐患。你把一个人关进监狱，你剥夺了他正常的夫妻生活，你不允许他喝酒，还限制他的行动自由。没有暴动——或者说，相比较监狱的数量，暴动的次数可以忽略不计。可是，假如你剥夺他抽烟的权利——砰！啪！”作为强调的辅助手段，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一次大战期间，在德国国内战场上，香烟奇缺，人们经常可以看见德国贵族在垃圾箱里捡烟头。二次大战期间，很多美国妇女因为弄不到香烟，转而开始用烟斗。莫里森先生，对于真正的实用主义者而言，这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问题。”

　　“我们可以开始治疗了吗？”

　　“马上。您请到这边来。”多纳蒂此时已经离开了座位，站在昨日莫里森注意过的那幅绿色窗帘旁边。他拉开窗帘，里面是一扇长方形的窗子，窗子那边连着一间空荡荡的房间。不对，不完全是空的，地板上有一只兔子，正在吃盘子里一些颗粒状的东西。

　　“好可爱的兔子，”莫里森说。

　　“的确可爱。您注意看。”多纳蒂按了一下窗台上的一个按钮，兔子停止了吃食，开始疯狂地跳来跳去。随着每一次脚掌的落地，它越蹦越高。

　　它身上的毛发像一根根刺朝各个方向竖立起来，它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神情。

　　“停下，你给它用的是电击！”

　　多纳蒂松开按钮。

　　“不是你说的那样。实际上，地板释放出很低的电流，莫里森先生，仔细观察那只兔子。”

　　兔子蜷缩在距离食盆大约十英尺远的地方，它的鼻子不停地蠕动。忽然，它一下子冲到了角落里。

　　“如果一只兔子吃食的时候遭遇到足够强的电击，”多纳蒂说，“它会立马做出联想。吃食，对它而言，意味着痛苦。因此，它断了吃的念头。如果再给它几次电击，兔子会饿死在食盆面前。这叫做反感训练法。”

　　莫里森恍然大悟。

　　“对不起，我得走了。”他朝房门走去。

　　“请等一下，莫里森先生。”

　　莫里森没有停步，他伸手去抓门把手……把手纹丝不动。

　　“把门打开。”

　　“莫里森先生，如果您能坐下——”

　　“把门打开，否则我就报警，不等你喊人，警察就会冲进来。”

　　“坐下。”声音冷得像冰块。

　　莫里森看着多纳蒂。他那双褐色的眼睛混浊、可怕。他心想，上帝，怎么把我和这个疯子关在一起了！他舔舔嘴唇，此时，对香烟的渴望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

　　“我把治疗方案详细地跟您说一遍，”多纳蒂说。

　　“你不明白，”莫里森故作耐心地说，“我根本不需要什么治疗，我反悔了。”

　　“你错了，莫里森先生。不明白的是你。你已经别无选择了。当我告诉你治疗已经开始的时候，我说的是真话，没有骗您。”

　　“你真是个疯子，”莫里森不解地说。

　　“错，我是个实用主义者。听我跟您详细解释。”

　　“当然，”莫里森说，“你必须得明白，我一走出这扇门，立马就去买五包烟，一路抽着去警察局。”他突然发觉自己在啃咬自己的拇指，并且还在吸吮着指尖，他强迫自己停下。

　　“随您的便！但是，当您听完我的解释，您会改变主意的。”

　　莫里森没有搭腔。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叉在一起。

　　“治疗的第一个月，我们的人会随时监视您，”

　　多纳蒂说，“您可能会发现他们，但不是全部。可他们所有时间都跟您在一起。每时每刻。如果他们发现您抽烟，他们就给我打电话。”

　　“我想，你把我带到这里，目的就是那个兔子试验吧，”莫里森说。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冷静、玩世不恭，可不知怎的，他突然感觉很害怕。

　　这一切仿佛噩梦一场。

　　“啊，哪能呢！”多纳蒂说，“接受这个试验的是您的夫人，不是您本人。”

　　莫里森感觉莫名其妙。

　　多纳蒂微微一笑，“您，”他说，“会看到的。”

　　多纳蒂放他出来之后，莫里森精神混乱，一口气步行了两个多小时。那天也是一个好天，可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多纳蒂魔鬼般的笑容占据了他的身心。

　　“您瞧，”他刚才说，“一个实用主义者要求的是实用的解决方法。您必须认识到，我们知道您心里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按照多纳蒂所说，戒烟公司是一个基金会——一个非营利组织，创始人就是墙上那幅画里的那个男人。那位绅士成功地经营了家族的各项生意——包括老虎机、按摩院，诸如此类，以及纽约和土耳其间的一项繁荣（但是绝密）的贸易。

　　只有三根手指的莫特，米内利曾经是一个抽烟成瘾的人——每天的消耗量达到三包。画中的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医生的诊断书：肺癌。莫特把家庭基金捐赠给戒烟公司之后，于1970年过世了。

　　“我们想尽办法，甚至可以说，我们几乎采用强迫的手段，”多纳蒂说，“可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帮助大家戒烟。当然，这对国家的税收有很大的影响。”

　　治疗的过程极其简单，简单得让人后背发凉。

　　第一次违反规定，辛迪将被带到多纳蒂称之为“兔笼”的房间前。第二次，是莫里森。第三次，他们夫妇俩同时被带过来。如果出现第四次，那就证明，他俩严重不合作，因此，将采取更为严厉的措施。将派遣一名探员前往阿尔文的学校，做孩子的工作。

　　“您想象一下，”多纳蒂满脸堆笑地说，“如果让孩子也卷进来，那将会对他造成多么大的伤害。即使有人跟他解释，他也不会明白的。他只知道，有人要伤害他，而这一切都是他老爸造成的。他会非常害怕。”

　　“你个狗杂种，”莫里森无助地说。他快要哭了，“你这个无耻的家伙，狗娘养的！”

　　“别误会，”多纳蒂说。他脸上挂着同情的微笑。

　　“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到这一步。百分之四十的顾客根本不需要任何强制手段——只有百分之十的人会犯三次以上的错误。这些数据很有说服力，不是吗？”

　　莫里森并没有发现这有什么说服力。相反，他认为这很可怕。

　　“当然，如果您违反了五次——”

　　“你想说什么？”

　　多纳蒂满脸放光。

　　“您和您的夫人将一起被关进那个房间，而且，您儿子会再次被打，还有您的夫人。”

　　此时，莫里森已经丧失了理智，他隔着桌子，扑向多纳蒂。表面上看，多纳蒂毫无防备，可没想到，他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屁股下面的椅子猛地向后一挪，随即抬起双脚，对准莫里森的肚子……莫里森一下子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他不停地咳嗽，踉跄着向后退去。

　　“坐下，莫里森先生，”多纳蒂心平气和地说，“理智点儿，让我们接着谈。”

　　当他呼吸顺畅了之后，莫里森按照吩咐坐了下来。噩梦总有结束的时候，不是吗？

　　·多纳蒂进一步解释说，戒烟公司采用的是十步惩戒法。第六、七、八步包括多次进入“兔笼”

　　（电流增强）和更严酷的鞭打。到了第九步，他儿子的手臂就保不住了。

　　“那么第十步呢？”莫里森嘴巴发干。

　　多纳蒂凄惨地摇了摇头，说：“莫里森先生，到那时，我们就放弃了。您属于百分之二不可改造的对象。”

　　“你真的放弃？”

　　“说说而已。”他打开一个抽屉，把一把点四五口径的手枪放在桌上。他微笑着看着莫里森的眼睛，“但是，就是那不可改造的百分之二也无法再抽烟了。我们保证。”

　　星期五晚上的电影是《警网铁金刚》，辛迪喜欢的类型，可是，莫里森如坐针毡，一个劲儿地抱怨，一小时后，她再也无法集中精神了。

　　“你到底怎么了？”在电台识别的时候，她问他。

　　“没什么……一切，”他发火了，“我正在戒烟。”

　　她哈哈大笑，说：“什么时候开始的？五分钟前？”

　　“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的。”

　　“你真的一直没再抽烟？”

　　“没有，”说着，他开始咬自己的大拇指，指甲已经被他啃到指甲根了。

　　“太好了！你怎么想起来要戒烟的？”

　　“你，”他说，“还有……还有阿尔文。”

　　她瞪大了眼睛。电影继续开演，可她没有注意。

　　迪克很少提及他们那个弱智的儿子。她走过来，看着他右手边上那只空烟灰缸，然后又盯着他的眼睛。

　　“迪克，你真的想戒烟？”

　　“真的。”如果我去报警，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说，辛迪，那些受雇的打手还不找上门来，打得你满地找牙啊！

　　“我真高兴。哪怕你不成功，迪克，我们娘俩也得好好谢谢你。”

　　“哎呀，这一次，我想我会成功的。”说话的时候，他想起多纳蒂抬腿踢他的时候眼睛里露出的杀人凶光。那天晚上，他没有休息好，睡睡醒醒。凌晨三点，他彻底醒了，再也睡不着了。他对香烟的渴望如同发低烧一般。他走下楼，来到自己的书房。

　　书房位于房子的中央。没有窗户。他打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往里面看，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里面的烟盒吸引住了。他四下张望，舔舔嘴唇。

　　多纳蒂说过，第一个月，不断被监视。接下来的两个月，一天十八小时被监视——可他不知道是哪十八个小时。第四个月，也就是大部分人容易复吸的关键时段，“服务”将会恢复至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问断监控。其后的八个月里，一天累计监控十二小时。以后呢？在客户的有生之年，随机抽查。

　　有生之年。

　　“我们可以每隔一个月检查您，”多纳蒂说，“也可以每天检查。或者，从现在开始，连续两年每个月持续检查一个星期。关键是，不会被您发现。如果您抽烟，那您就等于跟命运赌博。他们在监视吗？他们去找我太太，还是立刻派人去跟踪我儿子？干得漂亮，不是吗？如果您敢偷着抽烟，那么，香烟的味道肯定很可怕，像是您儿子的鲜血。”

　　尽管如此，他们不可能现在还在监视他，大半夜的，在他的书房里。整栋房子死一般的寂静。

　　他盯着盒子里的香烟，看了足足两分钟，无法将目光转移。他走到书房的门口，探出头，走廊里空荡荡的，他随即返回到桌前，又盯着香烟看了一会儿。一幅可怕的画卷出现在眼前：他漫漫的余生，无处可觅烟。上帝啊！手指间没有香烟，他如何能把复杂的图表和计划，完整地向挑剔的客户做出介绍？清晨，早饭桌上，咖啡和报纸，但如果没有香烟，他如何面对即将开始的一天？他咒骂自己，都怪自己不好，自愿走进了这个陷阱。他咒骂多纳蒂。最可恶的要数吉米·麦卡恩。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鬼才晓得。他双手颤抖，他恨不能亲手掐死这个犹大吉米·麦卡恩。

　　他再一次偷偷地扫视书房四周。他把手伸进抽屉，拿出一根烟。他抚摸着它。广告里是怎么说的？圆滚滚的，结实的，压得紧紧的。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他把烟放进嘴里，忽然，他停下了，抬起了头。

　　难道没有听见储藏间里有微弱的声响吗？什么东西在移动？绝对没有。可是——脑海里又闪现出一幅画面——那只兔子，在电流的控制下，发疯似的跳跃。如果在那个房间里的不是兔子，而是辛迪——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告诉自己说，应该走过去，把储藏间的门打开。

　　但是，他很害怕，万一发现里面有东西怎么办？

　　他回到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尽管起床的时候他感觉没有精神，可早饭吃得却是津津有味。他沉思了片刻之后，决定还是老样子：一碗玉米片，外加煎鸡蛋。辛迪穿着睡袍走下楼来的时候，他正在刷锅洗碗。

　　“理查德，莫里森！赫克托耳还是个傻小子的时候，你早饭就没有吃过鸡蛋。”

　　莫里森嘟囔了一句。在他看来，“赫克托耳还是个傻小子的时候”和“我应该微笑着亲吻一头猪”，辛迪的这两句口头禅，他最不喜欢。

　　“你抽过烟了吗？”她一边说，一边往杯子里倒橙汁。

　　“没有。”

　　“你等不到中午的，”她轻松地说。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厉声说。他对她显然有些不满。

　　“你们不抽烟的人，你们总以为……咳，不说了。”

　　他本以为她会生气，可她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还当真了，”她说，“这么严肃。”

　　“当然了。”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没有在开玩笑。我希望你不会知道。

　　“瞧你那可怜样，”她说着，走到他身边，“你看上去好像刚刚死而复生。无论怎样，我为你骄傲。”

　　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理查德·莫里森的生活片段，十月至十一月：莫里森和来自拉金工作室的一个老朋友在杰克登普西酒吧。老友递上一支烟。莫里森紧紧握住酒杯，说：“我戒烟了。”老友大笑，说：“过不了一个星期。”

　　早晨，莫里森一边等火车，一边阅读《时代》周刊。他抬起头，打量着一位身穿蓝色套装的年轻人。最近，他几乎天天看见他，有时不是在车站，是在其他场所。一次，在昂德西餐厅，他正在见一位客户。还有一次，在山姆古迪音像商店，莫里森正在找山姆·库克的专辑，发现他在看45转的唱片。还有一次，在当地一家高尔夫球场，他和另外三人在莫里森他们后面打球。

　　莫里森在一次聚会上喝醉了，特别想抽烟——但是，还没有醉到失去控制。

　　莫里森去看望儿子，给孩子带了一个大球，那种用力一挤就会发出叫声的玩具球。孩子开心地一个劲儿地亲他，口水弄湿了他的脸。不知怎的，他没有发火。他紧紧搂着自己的儿子，突然意识到，多纳蒂一伙人非常世故，比他更早地认识到：爱才是最致命的毒药。浪漫主义者喜欢探讨爱的存在，实用主义者接受它，并且利用它。

　　逐渐地，莫里森身体上对烟的依赖越来越小，但心里对烟的渴望始终存在，或者说，他需要有东西在嘴里—止咳糖、救生圈糖、牙签。可怜的替代品，所有这一切。

　　终于有一次，莫里森在城中隧道里遇上了交通堵塞，堵的时间很长。黑黢黢的。周围喇叭声不绝于耳。空气混浊。交通彻底瘫痪了。突然，他用拇指顶开了手套箱，发现里面有一包已经拆开的香烟。他看着烟盒，然后一把抓过来，用车内的点烟器点燃了一根。他心虚地安慰自己说，万一出了事情，那就怪辛迪好了。我跟她说过，让她把该死的烟全部处理掉。

　　第一口，他拼命咳嗽，把烟全部喷了出来。

　　第二口，他眼睛流泪了。第三口，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心醉神迷。他心想，这烟的滋味太恐怖了。

　　紧接着：我的上帝，我在干什么？

　　他后面的车不耐烦地响着喇叭。前方，车流已经开始移动。他把香烟掐灭在烟缸里，把前排两侧的窗子都打开，打开通风口，很无助地想把烟排出去，仿佛刚刚开始抽烟的小孩，急不可耐地把第一个烟蒂丢进马桶，放水冲掉。

　　他加入车水马龙，开车回家。

　　“辛迪？”他大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应答。

　　“辛迪？亲爱的，你在哪儿呢？”

　　电话响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

　　“喂？辛迪？”

　　“您好，莫里森先生，”多纳蒂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脆、一本正经。

　　“看起来我们有一件小事要谈谈。五点钟方便吗？”

　　“我夫人在你们手里？”

　　“是的，没错，”多纳蒂得意地笑了。

　　“这么着，你们放了她，”莫里森有些语无伦次，“不会再发生了。一次小错误，只是一个小过错，仅此而已。我只吸了三口，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味道太糟糕了。”

　　“真可惜。我想，我得做五步打算了，是吗？”

　　“别，”莫里森快要哭出来了，“请别一”

　　电话挂断了。

　　下午五点，接待室除了一位秘书之外，别无他人。秘书冲莫里森眨眨眼，微微一笑，没有理会他苍白的面容和零乱的头发。

　　“多纳蒂先生？”

　　她对着内部通话系统说，“莫里森先生想见您。”

　　她朝莫里森点点头，说：“请进吧！”

　　多纳蒂正等在一间没有任何标示的房间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穿一件斯迈利牌毛衫，手里握着一把点三八口径的手枪。他身型魁伟，仿佛一只猿猴。

　　“听着，”莫里森对多纳蒂说，“我们可以用其他办法解决，不是吗？我可以付钱，我——”

　　“闭嘴！”旁边那个人说。

　　“很高兴见到您，”多纳蒂说，“很抱歉，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您跟我来好吗？我们尽量简单些。我可以向您保证，您夫人不会……不会受到伤害……这一次。”

　　莫里森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准备扑向多纳蒂。

　　“看看，您又来了，”多纳蒂看上去有些冒火，“如果您胆敢造次，朱客手里的家伙可不是吃素的。别忘了您老婆，够她受的。您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真希望你下地狱，”他对多纳蒂说。

　　多纳蒂叹了一口气。

　　“如果每次我都对客户表示同情，那我早该退休了。莫里森，接受教训吧。浪漫主义者想做好事，但没成功，人们会颁发奖章给他。如果实用主义者成功了，人们则希望他下地狱。我们可以走了吗？”

　　朱客用手枪指了指房门。

　　莫里森跟着他们进了房间。他感觉麻木、迟钝。

　　绿色的窗帘已经拉开。朱客用手枪捅了捅他。他想，置身毒气室的人肯定就是这种感受。

　　他往里看，辛迪在那儿，满脸困惑，四下张望。

　　“辛迪！”莫里森难过地喊叫着，“辛迪，他们——”

　　“她听不见你，也看不见你，”多纳蒂说，“玻璃是单面的。好吧，我们说说吧。真的是一个小过失。我看，三十秒就够了。朱客？”

　　朱客一只手按动了电钮，另一只手里的手枪紧紧抵住莫里森的后背。

　　这三十秒钟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时刻。

　　结束的时候，多纳蒂一只手拍着莫里森的肩膀，对他说：“您想吐吗？”

　　“不，”莫里森无力地说。他的额头靠在玻璃窗上，双腿发软。

　　“不想吐。”他转过身，发现朱客已经不在了。

　　“跟我来，”多纳蒂说。

　　“去哪里啊？”莫里森无动于衷地说。

　　“我想，您有事情要说的，对吧？”

　　“我怎么面对她？我怎么跟她讲解……我……我……”

　　“我想，您会大吃一惊的，”多纳蒂说。

　　房间里除了一张沙发之外，没有其他设施。

　　辛迪坐在沙发上，无助地抽泣着。

　　“辛迪？”他柔声地叫着。

　　她抬起头，眼睛被泪水放大了。

　　“是迪克吗？”

　　她轻声说，“迪克？哎……呀，上帝……”他紧紧搂住她。

　　“两个男人，”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说：“在家里。我以为是窃贼，又以为他们要非礼我。后来，他们用布蒙住我的眼睛，带我到了一个地方……太……太可怕——”

　　“嘘，”他说，“嘘。”

　　“可是为什么呢？”她抬起头，问他，“他们为什么——”

　　“是因为我，”他说，“我必须跟你讲一件事情，辛迪——”

　　一切都讲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我猜你会恨我。我不怪你。”

　　他眼睛盯着地板，她用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你错了，”她说，“我不恨你。”

　　他很惊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值得，”她说，“上帝祝福这些人。他们让你摆脱了香烟的魔爪。”

　　“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她说着，亲了他一下，“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我感觉好多了。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一星期后的一个晚上，电话铃响了。莫里森听出是多纳蒂的声音，他说：“你们弄错了。我连烟都没有碰过。”

　　“这我们知道。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谈。您明天下午能来一趟吗？”

　　“是什么——”

　　“别担心，小事情。实话跟你说吧，是费用问题。差点忘了，恭喜您升迁！”

　　“你是怎么知道的？”

　　“您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中，”多纳蒂不动声色地说，然后，把电话挂上了。

　　当他们走进小房间的时候，多纳蒂说：“别这么紧张，没有人会吃了您。请这边来。”

　　莫里森看见面前放着一个浴室用的人体秤。

　　“听着，我比以前胖了一些，但是——”

　　“是的，百分之七十三的客户出现这种情况。请站上来。”

　　莫里森站了上去，指针指向174。

　　“好吧，很好。您下来吧。莫里森先生，您身高多少？”

　　“五英尺十一。”

　　“很好，我们看看。”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带塑料外壳的小卡片。

　　“咳，还不错。我要给您开一些违禁药丸。节省着点儿，按照规定服用。我还得给您制定一个体重的上限……我们看看……”他再次看看那张卡片，“182磅，您觉着如何？今天是12月1号，我希望，每个月的1号您都来称一下体重。如果您不能保持，也没关系，但您要提前打电话来通报一下。”

　　“万一我超过182磅，怎么办呢？”

　　多纳蒂微微一笑。

　　“那我就派人去您家，把您老婆的小拇指剁下来，”他说，“莫里森，您可以从这个门出去了。祝您心情愉快！”

　　八个月后：莫里森在登普西酒吧偶遇来自拉金工作室的一位老朋友。莫里森的体重已经降低至167磅，辛迪很自豪，说这个体重符合拳击比赛的标准。

　　他一个星期出去工作三次，看上去身体不错。相比较之下，拉金的那位老友就不行了，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小猫都能拖得动。

　　老友：上帝！你是怎么戒掉的？我蒂利的烟瘾还要大。老友厌恶地掐灭了手里的香烟，然后，把杯中的苏格兰威士忌一口喝下。

　　莫里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从皮夹里拿出一张白色的名片。他把名片放在他们面前的吧台上。你知道，他说，这些人改变了我的生活。

　　十二个月后：莫里森收到了邮寄给他的账单。账单如下：

　　戒烟公司

　　东46大街237号

　　纽约州纽约市，10017

　　一次性治疗：$2500.00

　　咨询（维克多，多纳蒂）：$2500.00

　　电费：$，50

　　合计（应缴纳款项）：$5000.50

　　这些狗娘养的！他爆发了。他们用的……电费，也由我支付……付吧，她说着，亲了他一下。

　　二十个月后：

　　很偶然的机会，莫里森夫妇在海伦海丝剧院碰见了吉米·麦卡恩夫妇。他们互相作了介绍。吉米看上去气色不错，跟数月前在机场遇见时差不多。莫里森以前没见过他的夫人。她很可爱，脸上洋溢着幸福。一般说来，相貌平庸的女生，当她们感觉非常、非常幸福的时候，就是这种表现。

　　她主动伸出手，莫里森跟她握手的时候，感觉有些异样。再握一下，他明白了：她右手的小拇指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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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家的财富
　　** 德富芦花 **

　　一

　　房子不过三十三平方,庭院也只有十平方。人说，这里既褊狭，又简陋。屋陋，尚得容膝；院落小，亦能仰望碧空，信步遐想，可以想得很远，很远。

　　日月之神长照。一年四季，风雨霜雪，轮番光顾，兴味不浅。蝶儿来这里欢舞，蝉儿来这里鸣叫，小鸟来这里玩耍，秋蛩来这里低吟。静观宇宙之大，其财富大多包容在这座十平方的院子里。

　　二

　　院里有一棵老李，到了春四月，树上开满了青白的花朵。碰到有风的日子，李花从迷离的碧空飘舞下来，须臾之间，满院飞雪。

　　邻家多花树，飞花随风飘到我的院子里，红雨霏霏，白雪纷纷，眼见满院披上花的衣衫。仔细看有桃花，有樱花，有山茶花，有棠棣花，有李花。

　　三

　　院角上长着一棵栀子。五月黄昏，春阴不晴，白花盛开，清香阵阵。主人沉默寡言，妻子也很少开口。这样的花生在我家，最为相宜。

　　老李背后有棵梧桐，绿干亭亭，绝无斜出，似乎告诉人们：“要像我一般正直。”

　　梧叶和水盆旁边的八角金盘，叶片宽阔，有了它，我家的雨声也多了起来。

　　李子熟了，每当沾满了白粉的琥珀般的玉球骨碌碌滚到地面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孩子，我拾起一个给他，那该多高兴啊！

　　四

　　蝉声凄切之后，世界进入冬季。山茶花开了，三尺高的红枫像燃着一团火。房东留下的一株黄菊也开了。名苑之花固然娇美，然而，秋天里优雅闲寂的情趣，却荟萃在我家的庭树上了。假若我是诗翁蜕岩，我将吟咏“独怜细菊近荆扉”，使我惭愧的是我不能唱出“海内文章落布衣”的诗句来。

　　屋后有一株银杏，每逢深秋，一树金黄，朔风乍起，落叶翩翩，恰如仙女玉扇坠地。夜半梦醒，疑为雨声；早起开门一看，一夜过后，满庭灿烂。屋顶房檐，无处不是落叶，片片红枫相间其中。我把黄金翠锦都铺到院子里了。

　　五

　　树叶落尽，顿生凄凉之感。然而，日光月影渐渐增多，仰望星空，很少遮障，令人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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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欲望
　　** 珍妮特.温特森 **

　　为什么要用失去来衡量爱情？

　　在那两个词之间——爱情、失去，位在它们每一边的，是所有这些首先是如何发生的：另一个词：欲望。

　　我无法拥有你的时候，我渴望你。我是那种会为了与你相见喝杯咖啡而错过一班列车或飞机的人。我会打车穿越全城来见你十分钟。我会彻夜在外等待，假如我觉得你会在早晨打开门。如果你打电话给我说“你是不是愿意……”我的回答是“是的”，在你的句子说完之前。我编织着我们可以在一起的世界。我梦想你。对我而言，想象和欲望非常接近。

　　欲望常常是一种创造。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被这种强大的感情重塑了。好吧，有时是我们两个，有时或许只是我，而这时我是你的跟踪者，你的精神病患，我是那个幻想失控的人。

　　渴求某个对你没有欲望的人可以帮助你理解这种极其强烈的感情的本质；它更多地与我有关，而不是与你有关。你是我欲望的客体。我是主体。我是那个我。

　　当我们是彼此欲望的客体时，很容易明白在这愉悦的状态下没有任何负面的东西。我们成了浪漫的象征，我们实现了所有太过浪漫的幻想。这是它本来应该的样子。你走进一间房间……我们的眼神相遇……从这第一刻起……等等。

　　完全可以这样说：对于另一个人的无法抗拒的欲望包含着相当多的投射。我不相信一见钟情，理由稍后会变得清晰；但我的确相信“一见钟欲”。有时它就像性欲一样简单，或许男人在这点上更直白，但通常欲望是复杂的；是一系列的渴望和需要、希望和梦想，是整个宇宙无人居住的繁星在寻找生命。

　　而没有什么比欲望感觉更像生活的了。人人都知道这点；血脉喷张，没吃白粉却像瞌药般兴奋。欲望是如有魔力、恍惚似的狂喜。当人们经常说着“我愿意再次堕入爱河——那最初的一个月，半年，一年”时，他们根本不在谈论爱情——他们的意思是欲望。

　　但谁又能怪我们呢？渴求你令我感觉强烈，使我的身体如狐狸般敏锐。对你的欲望令我活在平常的时间之外，召唤我进入一场我想我从未有过的、与灵魂的对话，诱使我比以往表现得更好,像某个其他人，某个好人。

　　对你的欲望充满了我的心，就这样成了一种清除空间的练习。在这个混乱而拥挤、膨胀而喧嚣的世界上，你成了我的冥想点。我想着你，很少去想其它，于是我意识到了我所做的大部分事情有多么荒诞和徒劳。日常生活碎片般的状态最终变得连贯起来。不再飘散在时间和空间里，我被集于一处，而那个地方便是你。

　　简单。完美。

　　直到出了错。

　　真相是：除非将欲望转化至爱情，不然欲望会令我们失望；它会做不到它曾一度做到的事；那些欢乐，那些战栗。我们的阵阵欢愉消失了。我们不再行走于空气中。我们发现自己回到了通勤列车上，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语言泄露了这点；我们说回到地面[1]。

　　对于很多人而言，这令人大为失望。当欲望消失，爱情亦是，恋爱关系亦是。但我仍怀疑爱会如此轻易地改变。不愿离别，爱着便能渐渐理解：所爱之人并非超人或世界小姐。

　　我们生活在一种升级文化之中。我觉得这侵染了恋爱关系。当新模式更光鲜、更有趣的时候，为什么要守着去年的模式呢？人，如同物，在我们的社会中被丢弃；我们不再介意工作稳定性，我们不提供恋爱关系中的安全感。我们发表着要与时俱进的陈词，就好像我们要做一些新时代的聪明事，而这时我们真正想要的，无非是要解决掉这个女友/男友/丈夫/妻子。

　　我不想回到五十年代，那时候夫妻们不管怎样都在一起，但谁又能说那样的恋爱关系就容易？

　　广告总是允诺新型号用起来更方便。当然，当你“升级”到下一段恋爱关系时，它也更容易些——在一段时间里如此。

　　如果你漂亮或可爱，英俊或富有，一连串的恋爱关系会只有欲望而没有承诺。当性欲渐息，当最初的幻想消逝，我们开始在现实生活中看见，这另一个人并非我们的女神或救主。我们变得吹毛求疵。我们有了怀疑。我们也开始看见自己，由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整个生命中一直避免面对自己，这突然的看见便令人不悦，于是我们怪责这另一个人，以便自己可以落荒而逃。

　　换一个伴侣要比面对你自己简单得多，但关于爱情的许多奇事之一便是，它的确要求我们面对自己，这时它会给予我们坚强的性格，使那艰难的任务成为可能。如果欲望是种魔药，有立竿见影之效，（参见《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那么爱情便是个奇迹，其效果只有在时间里才逐渐彰显。爱情是恒久的。而欲望在此刻。

　　一种升级文化，一种此刻文化和一种名人文化，在这里，富有而有名望的人们无止境的伴侣交换司空见惯，并不看重恒久。我们是新唐璜，我们的诱惑需要更快速更频繁，而我们把这些心灵之罪掩藏于欲望性感的头条标题之下。

　　唐璜——以拥有一千零三个女人而闻名，当然因其罪而被拖入地狱。欲望从不受宗教所爱。佛教主张清心，基督教把欲望看作通往肉体罪恶之路，看作对神的分心。伊斯兰教要求女人在公众场合遮盖自己，以免任何男人受刺激，危及他的灵魂。在犹太教的传统里，欲望毁灭了大卫王和参孙，一如当代的黛利拉[2]仍然把她们的男人们调教得服服贴贴。然而，不该遗漏《圣经》里的那首叫《所罗门之歌》的情诗；它与任何一首此后所写的情诗一样浪漫，并在爱情的宫殿里为欲望正了名.。然而，不该遗漏《圣经》里的那首叫《所罗门之歌》的情诗；它如同ila，

　　而且还相当正确。欲望美妙。魔药有时正是所需要的。你可以如你所愿，爱我，离开我，任何三十岁以下的人都应该经历许多爱和别离。我不是说欲望属于年轻人——当然并非如此——但当你正在长大时，你有很好的理由经常堕入爱河，就算只是去发现那根本不是爱。

　　当欲望不再关乎发现，而只是一种避免爱情的廉价方式时，问题产生了。

　　把欲望本身视为终点是不对的。色欲本身是终点，而假如这就是你要的全部，那么没问题。欲望更微妙，因为我怀疑它的真正功能是朝向爱情的，而并非去往另一个方向的借口。

　　有一种基于科学的论断，把欲望理解为一种爱情的策略，一种社会稳定所需要的爱情。爱情是一种令人们聚在一起的方式，欲望是一种让人们彼此相爱的方式，该论断如是说。这种理论把我们最高的情感价值读解为物种保护。毫不奇怪，我憎恶这种解读，我更喜欢诗人的说法。当但丁在谈论爱情说它感动太阳星辰时，我相信他。他不像我们那样知道那么多关于苍穹的构造，但他知道心灵的复杂性。

　　我的感觉是，爱情由欲望引领，欲望深化成爱情，它不仅仅是令社会稳定、物种生存的自私基因。爱一个人是条捷径，令我们得以了解成为另一个人是何种感觉。爱情冲破了我们习惯而顽固的自私，冲破了那种狭隘的、渐渐使我们闭塞的“以我为先”，冲破了无爱生活的死巷。

　　有不同种类的爱，并非所有的爱都以欲望为始，但欲望在我们的感情中占据了一个有影响力的位置。它释放出的力量无视任何一种传统，跨越性别、年龄、阶级、宗教、常识和行为习惯。

　　这令人振奋，亦有必要。它令人沉迷。如同所有强大的物质，欲望需要小心处理，而从本质上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几乎，但不是一定。荣格，由炼金术出发，把欲望说成是一只白鸟，当它出现时，应该一直尾随它，但不该总把它带到地面。简单来说，我们无法总是依照欲望行事，也不该如此，但压抑它亦令我们一无所获。追随白鸟是一种勇敢的方式，承认有些爆炸性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许那将炸毁我们整个世界，或许它会引爆心灵的密室。肯定的是，事情会改变。

　　我并不认为这只欲望的白鸟对于我们大部分人而言，如令人自然兴奋的白粉替代品一样诱人。作为毒品的欲望比作为信使的欲望更粗俗。然而生活中的大部分事都有一个实际含义和一个诗意的含义，而有些时候只有诗歌才能回应。

　　对我而言，当我信任我的欲望时，无论我是否按其行事，生活总会变得困难得多，但又奇怪地被照亮了。当我不信任我的欲望时，无论出于怯懦或常识，慢慢地我会进入阴影处。我无法解释这点，但我发现这是真的。

　　欲望值得尊敬。它值得上那些纷扰。但它不是爱情，只有爱情才值得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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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嘴杨巴
　　** 冯骥才 **

　　津门胜地，能人如林，此间出了两位卖茶汤的高手，把这种稀松平常的街头小吃，干得远近闻名。这二位，一位胖黑敦厚，名叫杨七；一位细白精明，人称杨八。杨七杨八，好赛哥俩，其实却无亲无故，不过他俩的爹都姓杨罢了。杨八本名杨巴，由于“巴”与“八”音同，杨巴的年岁长相又比杨七小，人们便错把他当成杨七的兄弟。不过要说他俩的配合，好比左右手，又非亲兄弟可比。杨七手艺高，只管闷头制作；杨巴口才好，专管外场照应，虽然里里外外只这两人，既是老板又是伙计，闹得却比大买卖还红火。

　　杨七的手艺好，关键靠两手绝活。

　　一般茶汤是把秫米面沏好后，捏一撮芝麻洒在浮头，这样做香味只在表面，愈喝愈没味儿。杨七自有高招，他先盛半碗秫米面，便洒上一次芝麻，再盛半碗秫米面，沏好后又洒一次芝麻。这样一直喝到见了碗底都有香味。

　　他另一手绝活是，芝麻不用整粒的，而是先使铁锅炒过，再拿擀面杖压碎。压碎了，里面的香味才能出来。芝麻必得炒得焦黄不糊，不黄不香，太糊便苦；压碎的芝麻粒还得粗细正好，太粗费嚼，太细也就没嚼头了。这手活儿别人明知道也学不来。手艺人的能耐全在手上，此中道理跟写字画画差不多。

　　可是，手艺再高，东西再好，拿到生意场上必得靠人吹。三分活，七分说，死人说活了，破货变好货，买卖人的功夫大半在嘴上。到了需要逢场作戏、八面玲珑、看风使舵、左右逢源的时候，就更指着杨巴那张好嘴了。

　　那次，李鸿章来天津，地方的府县道台费尽心思，究竟拿嘛样的吃喝才能把中堂大人哄得高兴？京城豪门，山珍海味不新鲜，新鲜的反倒是地方风味小吃，可天津卫的小吃太粗太土：熬小鱼刺多，容易卡嗓子；炸麻花梆硬，弄不好硌牙。琢磨三天，难下决断，幸亏知府大人原是地面上走街串巷的人物，嘛都吃过，便举荐出“杨家茶汤”；茶汤粘软香甜，好吃无险，众官员一齐称好，这便是杨巴发迹的缘由了。

　　这日下晌，李中堂听过本地小曲莲花落子，饶有兴味，满心欢喜，撒泡热尿，身爽腹空，要吃点心。知府大人忙叫“杨七杨八”献上茶汤。今儿，两人自打到这世上来，头次里外全新，青裤青褂，白巾白袜，一双手拿碱面洗得赛脱层皮那样干净。他俩双双将茶汤捧到李中堂面前的桌上，然后一并退后五步，垂手而立，说是听候吩咐，实是请好请赏。

　　李中堂正要尝尝这津门名品，手指尖将碰碗边，目光一落碗中，眉头忽地一皱，面上顿起阴云，猛然甩手“啪”地将一碗茶汤打落在地，碎瓷乱飞，茶汤泼了一地，还冒着热气儿。在场众官员吓懵了，杨七和杨巴慌忙跪下，谁也不知中堂大人为嘛犯怒？

　　当官的一个比一个糊涂，这就透出杨巴的明白。他眨眨眼，立时猜到中堂大人以前没喝过茶汤，不知道洒在浮头的碎芝麻是嘛东西，一准当成不小心掉上去的脏土，要不哪会有这大的火气？可这样，难题就来了--

　　倘若说这是芝麻，不是脏东西，不等于骂中堂大人孤陋寡闻，没有见识吗？倘若不加解释，不又等于承认给中堂大人吃脏东西？说不说，都是要挨一顿臭揍，然后砸饭碗子。而眼下顶要紧的，是不能叫李中堂开口说那是脏东西。大人说话，不能改口。必须赶紧想辙，抢在前头说。

　　杨巴的脑筋飞快地一转两转三转，主意来了！只见他脑袋撞地，“咚咚咚”叩得山响，一边叫道：“中堂大人息怒！小人不知道中堂大人不爱吃压碎的芝麻粒，惹恼了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这次，今后一定痛改前非！”说完又是一阵响头。

　　李中堂这才明白，刚才茶汤上那些黄渣子不是脏东西，是碎芝麻。明白过后便想，天津卫九河下梢，人性练达，生意场上，心灵嘴巧。这卖茶汤的小子更是机敏过人，居然一眼看出自己错把芝麻当做脏土，而三两句话，既叫自己明白，又给自己面子。这聪明在眼前的府县道台中间是绝没有的，于是对杨巴心生喜欢，便说：

　　“不知者当无罪！虽然我不喜欢吃碎芝麻（他也顺坡下了），但你的茶汤名满津门，也该嘉奖！来人呀，赏银一百两！”

　　这一来，叫在场所有人摸不着头脑。茶汤不爱吃，反倒奖巨银，为嘛？傻啦？杨巴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叩头谢恩，心里头却一清二楚全明白。

　　自此，杨巴在天津城威名大震。那“杨家茶汤”也被人们改称做“杨巴茶汤”了。杨七反倒渐渐埋没，无人知晓。杨巴对此毫不内疚，因为自己成名靠的是自己一张好嘴，李中堂并没有喝茶汤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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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打给爱情的电话 - 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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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打给爱情的电话
　　** 朱砂 **

　　从我住进病房的那一刻起，对面床上的那对夫妻便一直小声地争吵着，女人想走，男人要留。

　　听护士讲，女人患的是胶质细胞瘤，脑瘤的一种，致癌率极高。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争吵中，一个农村家庭的影子渐渐在我面前清晰起来：女人46岁，有两个孩子，女儿去年刚考上大学，儿子念高一；十二亩地、六头猪、一头牛，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医院的走廊里有一部插磁卡的电话，就安在病房门外三四米远的地方，由于手机的普及，已经鲜有人用了。楼下的小卖部卖电话卡，几乎每个傍晚，男人都要到走廊上给家里打电话。

　　男人的声音很大，虽然每次他都刻意关上病房的门，可病房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每天，男人都在事无巨细地问儿子，牛和猪是否都喂饱了，院门插了没有，嘱咐儿子别学得太晚影响了第二天上课，最后，千篇一律地以一句“你妈的病没什么大碍，过几天我们就回去了”作为结尾。

　　女人住进来的第四天，医院安排了开颅手术。那天早晨，女人的病床前多了一男一女，看样子是那女人的哥哥和妹妹。女人握着妹妹的手，眼睛却一刻也不离开男人的脸。

　　麻醉前，女人突然抓住了男人的胳膊说：“他爸，我要是下不了手术台，用被卧把我埋在房后的林子里就行。咱不办事儿，不花那个冤枉钱，你这回一定要听我的啊！”女人的声音颤抖着，泪，汩汩地淌了下来。

　　“嗯，你就甭操那心了。”男人说。

　　晶亮的液体一点点地注入了女人的静脉。随着女人的眼皮渐渐垂下，男人脸上的肌肉一条条地僵硬起来。

　　护士推走了女人，男人和两个亲戚跟了出去。

　　只过了一会儿，男人便被妻哥扯了回来。妻哥把男人按在床上，男人坐下，又站了起来，又坐下，一只手不停地捻着床头的被角。

　　“大哥，你说，淑珍这手术应该没事儿吧？”男人定定地瞅着妻哥，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像个无助的孩子。

　　“医生说了没事就应该没事儿的，放心吧！”妻哥安慰着男人。

　　二十分钟后，男人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被妻哥扯了回来。如此反复了五六次，终于，女人在大家的簇拥下被推了回来。

　　女人头上缠着雪白的纱布，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微微地闭着，像是睡着了。

　　手忙脚乱地安排好了女人，男人又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拎了一包东西。一向都是三个馒头几片榨菜便打发了一顿饭的男人，这次破天荒地买回了一兜包子。

　　男人不停地劝妻哥和妻妹多吃点儿，自己却只吃了两个，便端起了水杯。

　　那个傍晚，不知是忘了还是其他原因，男人没给家里打电话。

　　晚上，病房里的灯一直亮着。半夜，我起来去厕所，看到男人坐在妻子的床头，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瞅着女人的脸。

　　第二天上午，女人醒了，虽不能说话，却微笑着瞅着男人。男人高兴地搓着手，跑到楼下买了许多糖，送到了医生办公室，送到了护士台，还给了我和邻床的山西老太太每人一把。

　　女人看上去精神还不错，摘掉氧气罩的第一天，便又开始闹着回家。男人无奈，只得像哄孩子似的不停地给女人讲各种看来的、听来的新鲜事儿，打发时间。

　　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每天傍晚，男人又开始站到楼道的磁卡电话旁，喋喋不休地嘱咐起了儿子。还是那么大的嗓门儿，还是那些琐碎的事儿，千篇一律的内容我都能背出来了。

　　一天晚上，我从水房出来，男人正站在电话旁边大声唠叨着：“牛一天喂两回就行，冬天又不干活儿，饿着点没事儿，猪你可得给我喂好了啊，养足了膘儿，年根儿能卖个好价钱。你妈恢复得挺好，医生说再巩固几天就能出院了……”

　　男人自顾自地说着，一边的我看得目瞪口呆。那一刻，我惊奇地发现，电话机上，根本没插磁卡！

　　撂了电话，男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到我脸上错愕的表情。

　　我指了指电话，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往电话上面插磁卡了。

　　“嘘——”男人的食指放在嘴边，示意我别出声。

　　“赵大哥，这会儿不担心你家的猪和牛了？”我一脸疑惑地瞅着男人，小声问了一句。

　　“牛和猪早托俺妻哥卖掉凑手术费了！”男人低低地回答，随即冲我做了个鬼脸儿，用手指了指病房的门。

　　我恍然大悟，原来，男人的电话不是打给家中儿子的，而是“打”给病床上的妻子的！

　　那一刻，我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为他，为她，为他们的爱情。

　　原来，尘世间还有如此让人动容的真情。没有玫瑰的浪漫和海誓山盟的矫情，他们的爱，早已被细细密密的岁月针脚缝合成一件贴身的衣服，体己、暖身，相依为命。那份细腻而隽永的恩情，在朝朝暮暮的相依相伴中，沉淀出了人世间最美的爱情旋律，平凡，质朴，入骨入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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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吻
　　** 雅.瑟德尔贝 **

　　有一天，两个非常年轻的人——一个姑娘和一个小伙子——坐在一块伸进水里的湖畔的石板上，湖水汩汩地拍打着他们的双脚。他们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两人都瞧着西沉的落日，陷入沉思。

　　小伙子想：“我真想吻她。”他抬头看看她的嘴唇，立刻感到那嘴唇的样儿就像是意味着要他去吻。当然，他在和别的姑娘恋爱，而且，她也并不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 姑娘。但是像眼前这样一位姑娘，他确实从来没有吻过，因为她是一个理想的化身，一颗天上的明星。对一位可望而不可即的女性，又能怎么办呢？

　　姑娘想：“我真想要他吻。这样一来，我也许就有机会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我对他根本不屑一顾。我会站起来，把身上的裙子裹得紧紧的，非常冷淡地、轻蔑 地白他一眼，然后挺起腰杆，静静地走开，而且并不显示任何不必要的慌张。不过眼下为了不让他猜出自己的想法活动，我应轻声慢语地问他一声：‘你认为，这以 后生活就与从前不一样了吗？’”

　　他想：“如果我的回答符合她的心意，她也许就更愿意让我吻她了。”但是他不能确定，过去在另一种情况下，对于同一个问题，踏实怎么回答的，他生怕自相矛盾。因此，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回答说：“我有时候这么想。”

　　她对这样的回答很高兴。

　　她想：“最低限度，我喜欢他的头发，也喜欢他的前额。颇有点美中不足的是，他的鼻子长得太丑了；另外，他没有社会地位，他只是个学生，只是一个为通过毕业考试而读书的学生。总体来说，他并不是使我们的女友们赶到厌烦的那一类人物。”

　　他想：“这会儿我肯定可以吻她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怕得要命，因为他从来没有吻过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他也不知道这一吻是否带有危险性，因为她的父亲是这个小城市的市长，而且他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吊床上睡觉。

　　她想：“要是他吻我，我想我最好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接着她又想：“可是他干吗不吻我呢？难道说我是个丑八怪，根本不讨男人喜欢？”

　　她朝水面上探着身子，想看看自个儿映在水中的形象，但是她一无所获，荡漾的微波把她在水中的影子打得粉碎。

　　她又想：“要是他吻我，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事实上，她只被男人吻过一次，那是在城市大饭店的舞会后，被一位酒气熏天、烟臭扑鼻的中尉吻的。在接吻时，她几乎没有什么快感，尽管他是一位中尉。要是他不是中尉的话，她真不情愿让他吻。除此以外，她恨他。因为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向她献过殷勤，也根本没有表示对她感兴趣。

　　他们两人就这样坐着，各自揣摩着自己的心事。

　　最后一缕光线也消失在山那边，天色渐暗。

　　他想：“尽管夕阳西下，夜色降临，但她仍然愿意和我坐在一起，这表明她也许不会太反对我吻她。”

　　于是，他用一只胳膊轻轻低搂着她的脖子。

　　对这样的轻举妄动，她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她原先以为他仅仅是吻她，不会动手动脚，那样一来，她就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像公主似的抽身而去。但是面对他的 这个举动，她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当然，她也想对他生气，但是她又不想失去这次被吻的机会。因此，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紧接着，他吻了她。

　　这一吻比她原先想象中的还要微妙。她觉得自己渐渐脸色发白，周身无力。这当儿，她根本没想到要给他一记耳光，她根本也不记得他只是一个为了毕业考试而读书的学生。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而他却想起一位笃信宗教的医生所写的一本书《女性的性生活》中的一段文字：“必须预防夫妻之间的拥抱受色欲的支配。”但是，他想，这个预防很难实施，因为仅仅是一次亲吻，就使人感到灵魂的颤动。

　　皓月东升，两个年轻人仍旧坐在那儿，相互吻着。

　　她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我一看见你，就爱上你了。”

　　他回答说：“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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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因斯坦的梦 - 阿兰.莱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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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因斯坦的梦
　　** 阿兰.莱特曼 **

　　一九O五年五月二十日

　　只要沿着斯比达巷栉比鳞次的摊位注目一瞥，就不难讲出一个故事来了。逛街买东西的人迟疑地从一个摊子走到下一个摊子，看看每个店铺都在卖些什么。这里是烟草，那么芥子在哪里呢?此处是甜菜，那么鳕鱼在何处呢?这是羊奶，那么虎耳草呢?这些熙来攘往的人群并不是初来乍到伯尔尼城的外地旅客，而是不折不扣的伯尔尼市民。没有人记得他两天以前才在十七号一个叫费迪南德的店铺里买过巧克力糖，还是在三十六号霍夫小菜馆买过牛肉。每家店铺究竟是卖什么的，人人都得现找。许多人拿着地图走路，指挥其他拿着地图的人，在他们住了一辈子的城市里，在他们走了数十年的街道上，却一个拱门挨一个拱门地往下找他们要去的地方。许多人拿着记事本走路，他们要在所问到的消息暂时停留在脑子里的时候，把刚打听到的记在本子里。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人们没有记忆。

　　在每天工作完了该回家的时候，人人都得查查地址簿看他们自己究竟住在哪里。宰了一天牛羊，切了一堆难看的肉块的屠夫恍然发现他的家在纳格利巷二十九号。对市场情况只有短暂记忆、却做了几桩成功的投资的股票经纪，看了他的小本子，才知道他现在住在国会巷八十九号。到了家来，每一男人发现有一女人和孩子在门口等着，他自我介绍一番，帮女人做晚饭，念故事书给孩子们听。同样地，每一女人下班回家以后，再与丈夫、孩子、沙发、台灯、壁纸、瓷器上的图案等等重新相会。夜深了，夫与妻不会在餐桌上流连片刻，讨论日间的活动，还是孩子的学业，或是银行账户的问题。他们会彼此对视着微笑起来，忽地感到血脉喷张，身体滚烫，而腿间胀痛，与十五年前初次邂逅时毫无二致。他们找到了卧室，匆忙间几乎推倒了他们自己也不认识的家庭照片，在欲火翻腾中度过了长夜。因为只有习惯和记忆会使生理的激情缓和下来。没有记忆，每一黑夜都是初夜，每一清晨都是初晨，每一亲吻都是初次的亲吻，而每一触摸都是初次的触摸。

　　没有记忆的世界是只有现在的世界。过去只存在于书籍里与档案中。为了认识自己，人人带着他自己的生命簿，其中记载了他生命的历史。每天读数页，使他再度知道了自己的父母是谁；他的出身是高贵，还是低贱；他在学校的功课是好，还是不好；他的生命当中是否成就过任何事。没有生命簿，一个人只是一张照片、一个两度空间的画面、一个鬼魂。在邦恩巷方场树叶浓密的咖啡馆里，你会听到一男子痛苦的尖叫，他刚从生命簿中读到他曾经杀过一个人；你会听到一女人沉重的叹息，她刚发现一王子曾向她求过爱；你会听到另一女人忽然吹起牛来，因为她才知道十年前她还在大学念书的时候，曾经得到过最高的荣誉。有些人以在桌边读自己的生命簿度过黄昏，其他的人则狂乱地以每日起居琐细田满簿中剩余的册页。

　　随着光阴逝去，人人的生命簿都继长增高，厚到没法读完全本的程度，这时就得作选择了。进入老年的男女，或读前面几页，以认清自己的少年辰光；或读后面几页，以辨识自己的暮年岁月。

　　有些人则完全不读自己的生命簿了。他们已把过去抛到了九霄云外。昨日种种：不论是富，是穷；是饱学，是白丁；是傲岸，还是谦冲；是一直空虚，还是曾经爱过；与他们的生命没有什么相干──不会比和风穿过了发间的感觉更具意义。他们决定不予计较了。这样的人看着你时，是直直地盯着你的眼；抓着你时，是紧紧地握住你的手。这样的人走在路上，总是以其青春年少时轻快的步伐前行。这样的人已经学会怎样在没有记忆的世界里过没有记忆的日子。

　　节选《爱因斯坦的梦》中第十四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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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猫狗 - 梁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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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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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狗
　　** 梁遇春 **

　　惭愧得很，我不单是怕狗，而且怕猫，其实我对于六合之内一切的动物都有些害怕。

　　怕狗这个情绪是许多人所能了解的，生出同情的。我的怕狗几乎可说是出自天性。记得从前到初等小学上课时候，就常因为恶狗当道，立刻退却，兜个大圈于，走了许多平时不敢走的僻路，结果是迟到同半天的心跳。十几年来踽踽地踯躅于这荒凉的世界上。童心差不多完全消失了，而怕狗的心情仍然如旧，这不知道是不是可庆的事。

　　怕狗，当然是怕它咬，尤其怕被疯狗咬。但是既会无端地咬起人来，那条狗当然是疯的。猛狗是可怕的，然而听说疯狗常常现出驯良的神气，尾巴低垂夹在两腿之间。并且狗是随时可以疯起来的。所以天下的狗都是可怕的。若使一个人给疯狗咬了，据说过几天他肚子里会发出怪声，好像有小疯狗在里叫着。这真是惊心动魄极了，最少对于神经衰弱的我是够恐怖了。

　　我虽然怕它，却万分鄙视它，厌恶它。缠着姨太太脚后跟的哈巴狗是用不着提的。就说那驰骋森林中的猎狗和守夜拒贼的看门狗罢！见着生客就狺狺着声势逼人，看到主子立刻伏贴贴地低首求欢，甚至于把前面两脚拱起来，别的禽兽绝没有像它这么奴性十足，总脱不了“走狗”的气味。西洋人爱狗已经是不对了，他们还有一句俗语“若使你爱我，请也爱我的狗罢”，（Love,me,Love my dog．）这真是岂有此理。人没有权利叫朋友这么滥情。不过西洋人里面也有一两人很聪明的。歌德在《浮士德》里说那个可怕的 Mephistopheles 第一次走进浮士德的书房，是化为一条狗。因此我加倍爱念那部诗剧。

　　可是拿狗来比猫，可又变成个不大可怕的东西了。狗只能咬你的身体，猫却会蚕食你的灵魂，这当然是迷信，但是也很有来由。我第一次怕起猫来是念了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黑猫》。里面叙述一个人打死一只黑猫，此后遇了许多不幸事情而他每次在不幸事情发生的地点都看到那只猫的幻形，狞笑着。后来有一时期我喜欢念外国鬼怪故事，知道了女巫都是会变猫的，当赴撒但狂舞会时候，个个女巫用一种油涂在身上，念念有词，就化成一只猫从屋顶飞跳去了。中国人所谓狐狸猫，也是同样变幻多端，善迷人心灵的畜生，你看，猫的脚踏地无声，猫的眼睛总是似有意识的，它永远是那么偷偷地潜行，行到你身旁，行到你心里。《亚俪斯游记》里不是说有一只猫现形于空中，微笑着。一会儿猫的面部不见了，光剩一个笑脸在空中。这真能道出猫的神情，它始终这么神秘，这么阴谋着，这么留一个抓不到的影子在人们心里。欧洲人相信一只猫有十条命，仿佛中国也有同样的话，这也可以证明它的精神的深刻矫健了。我每次看见猫，总怕它会发出一种魔力，把我的心染上一层颜色，留个永不会退去的痕迹。碰到狗，我们一躲避开，什么事都没有了，遇见猫却不能这么容易预防。它根本不伤害你的身体，却要占住你的灵魂，使你失丢了人性，变成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这些事真是可怕得使我不敢去设想，每想起来，总会打寒噤。

　　上海是一条狗，当你站在黄浦滩闭目一想，你也许会觉得横在面前是一条恶狗。狗可以代表现实的黑暗，在上海这现实的黑暗使你步步惊心，真仿佛一条疯狗跟在背后一样。北平却是一只猫。它代表灵魂的堕落。北平这地方有一种霉气，使人们百事废弛，最好什么也不想，也不干了，只是这么蹲着呆呆地过日子。真是一只大猫将个个人的灵魂都打上黑印，万劫不复了。

　　若使我们睁大眼睛，我们可以看出世界是给猫狗平分了。现实的黑暗和灵魂的堕落霸占了一切。我愿意这片大地是个绝无人烟的荒凉世界，我又愿意我从来就未曾来到世界过。这当然只是个黄金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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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女孩和死神 - 于尔克·舒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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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女孩和死神
　　** 于尔克·舒比格 **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正在做功课，这时候，死神来了。 

　　小女孩，时辰已尽，跟我走吧。 

　　等一下，小女孩说，我得先写完功课。 

　　好吧，死神答到，做功课很重要，赶快做吧！ 

　　看死神的样子又老又疲倦，小女孩让他坐在她的床上。继续埋头用功： 

　　5×？＝40,5×8=40;3×6=?,3×6=16. 

　　错了，死神一直在看着，等于18。 

　　没错。小女孩坚持道。 

　　是18。死神又说了一遍。 

　　那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小女孩问道。 

　　死神很仔细地为她讲了一遍。 

　　谢谢。她明白了。 

　　小女孩继续大声地算题，死神在一边听着，不住地点头。 

　　6×7等于几？女孩问，这个我总是忘。 

　　42。他告诉她。 

　　对。她说，――那9×8呢？这个，我们还没学过呢。 

　　死神想啊想。 

　　他实在是太老太累了，很多原来学过的东西又都忘记了。 

　　9×8，我也不知道。他不得不承认。 

　　你以前算术一定是非常棒。小女孩说。 

　　是啊，死神说，我曾经是最好的之一。 

　　9×8你忘记了，真可惜。 

　　嗯，真是不好意思。死神道。 

　　你肯定是只忘了9×8这一道题，小女孩安慰他，如果你又想起来了，你就又是最棒的了。 

　　是的。死神说。 

　　那好吧，小女孩提了个建议，我去问问老师，他知道结果。等你明天再来的时候，我告诉你。 

　　你真是个好孩子。死神说着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从走廊那边，传来了他的声音：明天，你可是真的要和我走啦啊。 

　　呼！小女孩嘘了口气。 

　　后来呢？ 

　　嗯，后来――后来，第二天的同一时间，死神又来了。小女孩告诉他，9×8等于72。 

　　后来呢？ 

　　后来，死神说：是啊，等于72！他笑了。那小女孩接着说：那你现在又是最棒的了。 

　　后来呢？ 

　　后来，小女孩又说：老师又给我们留了新的作业，明天要交的。我们走之前，我得把它们写完，我可不想留个不做作业的坏名声。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们很快就会做完。 

　　死神只好又帮助她来写功课，当然，他们又遇到了难题，连死神也解不出的难题。 

　　后来呢？ 

　　嗯，后来…… 

　　那一天以后，一个月以后，一年以后呢？等到这女孩子长大了，不用上学了？死神是不是更老了呢？

　　选自《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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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要抛弃学问 -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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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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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要抛弃学问
　　** 胡适 **

　　诸位毕业同学： 

　　你们现在要离开母校了，我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们，只好送你们一句话罢。 

　　这一句话是：“不要抛弃学问。”以前的功课也许有一大部分是为了这张毕业文凭不得已而做的。从今以后，你们可以依自己的心愿去自由研究了。趁现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努力做一种专门学问。少年是一去不复返的，等到精力衰时，要做学问也来不及了。即为吃饭计，学问绝不会辜负人的。吃饭而不求学问，三年五年之后，你们都要被后进少年淘汰掉的。到那时再想做点学问来补救，恐怕已太晚了。 

　　有人说：“出去做事之后，生活问题亟须解决，哪有工夫去读书?即使要做学问，既没有图书馆，又没有实验室，哪能做学问?” 

　　我要对你们说：凡是要等到有了图书馆方才读书的，有了图书馆也不肯读书。凡是要等到有了实验室方才做研究的，有了实验室也不肯做研究。你有了决心要研究一个问题，自然会撙衣节食去买书，自然会想出法子来设置仪器。至于时间，更不成问题。达尔文一生多病，不能多做工，每天只能做一点钟的工作。你们看他的成绩!每天花一点钟看十页有用的书，每年可看三千六百多页书，三十年读约十一万页书。 

　　诸位，十万页书可以使你成一个学者了。可是，每天看三种小报也得费你一点钟的工夫；四圈麻将也得费你一点半钟的光阴。看小报呢，还是打麻将呢，还是努力做一个学者呢?全靠你们自己的选择! 

　　易卜生说：“你的最大责任是把你这块材料铸造成器。” 

　　学问便是铸器的工具。抛弃了学问便是毁了你自己。 

　　再会了!你们的母校眼睁睁地要看你们十年之后成什么器。

　　胡适1929年中国公学18级毕业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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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名字花哨的时代 - 肖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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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名字花哨的时代
　　** 肖复兴 **

　　如今，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乱起名字的时代。

　　走在大街上，无论店铺楼盘，还是酒吧咖啡屋，牌匾上很难再看到如老北京琉璃厂或前门大街上那些典雅古朴的名字。别说大而醒目的牌匾了，就是卖品上挂的小小的商标牌号，也尽是一些花里胡哨的名字，而不少人偏偏要把这小小的名字露在外面，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高贵与不凡，比如有一阵子，年轻的女子们特别愿意把印有CK商标的内裤要格外露在外面去招摇过市呢。甚至自家新生婴儿的姓名，如今都是那样的争奇斗艳，尤其崇尚洋味，叫娜呀、莎呀、菲呀的多了起来，应接不暇，令人莫衷一是。与上一代的名字相比，打上了这一代人明显的印记。

　　最有意思的是，北京有一家餐馆最近竟然把自己的招牌菜取名为“鸦片鱼头”，而且堂皇地挂在店外的墙上，招人眼目。立刻被人举报，被城管叫拆。餐馆老板一脸无辜，一个劲儿地打躬唱诺辩称：哪敢用鸦片做菜，只是想以此吸引人，意思是此菜如鸦片一样越吃越上瘾。显然，“鸦片”二字，不是名词，而是动词或形容词，不过是店家的店前故意撩人的幌子而已。

　　我国早有古训：必也正名乎，意即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不仅有些店家早已经弃之不顾了，在店名和菜名上费尽心思，剑走边锋，或故弄玄虚，或耸人听闻；而且，不少地方也在名字上搞一些华而不实的花头或噱头，风头正劲，无人监管或监管不力而大行其道。别的不说，只看开发商新建的楼盘名字，大多要叫个欧郡豪庭、罗马花园、北欧小镇、莱茵河畔、奥古斯邦城堡呀之类，虽然那些地方离我们这里远而又远，见都没见过，却一下子好像认了个洋亲戚一样，就那样热情可掬地站立在咱自家的门口。

　　在全世界，恐怕再没有像我们这里如此热衷起古怪花哨名字的了。究其心理，不是崇洋，就是趋俗，甚至媚富。如此三要素是支撑如今花哨名字时代的三角架。

　　我们北京朝阳区就有一处叫“财满地”，如此土老财一样的名字竟然出现在号称CBD附近，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和它附近不远的长安街、神路街、雅宝路、芳草地、秀水河这样我们先人所起的古色古香的地名相比，仿佛倒退了几个朝代。

　　当然，这样已经几乎成为气候的古怪花哨名字的泛滥，不能完全怪罪店家或房产商，他们也是揣摩到了世人和世风的脉，才会如此投其所好，一拍而即合。如此泛滥的花哨名字，已经成为我们现代生活的一部分，让我们很难吃鱼吐刺一样将其剔除干净。

　　名字的问题，从来都是有时代的投影和人心的折射的。只要想一想在“文化大革命”之中，连父母给我们起的名字，都能够一夜怒放千花树一般。在瞬间重新起成诸如卫红、卫东、卫兵、卫彪之类一批时髦的名字，也就理解了那个年代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记。人心潜意识里对起名字的作用和思路，无师自通而那样轻而易举就殊途同归。因此，叫停一处“鸦片鱼头”容易，将如今市面是那么多驳杂而令我们脸红的名字都改观，已经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了。因为那是我们自己脚下的泡，随日子一起自己走出来的。

　　禁不住想起我们的前辈店家所取的名字，仅举号称北京三老大药铺的名字为例：同仁堂同仁之名取自《易经》，意为无论亲疏远近一视同仁，讲究一个济世的医德；鹤年堂取《淮南子》中“鹤寿千年，以极其游”之句，祈福之意境高远；千芝堂取“世有千芝，天下共登仁寿”之句，来自千芝堂留存下老药目中的话，一样道出了对生命与道德的尊崇。其古风悠悠，文化与道义同在，经时间风雨淘洗而常新，魅力至今依然健在。

　　对比我们的先人，真的要很惭愧才是，取名之事虽然不大，我们却是越走越倒退。说到底，还是文化的底蕴不够，还是对比西方我们总是有去不掉的自惭形秽的弱国心态在作祟。我们越来越重视发财赚钱，却不知道缺少我们自己文化作根基的财富之路是很难走远的。于是，我们为了眼前的利益，为了吸引人们的眼球，便容易像镀一层耀眼却极易磕碰掉的漆皮一样，起一些花哨的名字，如同二八月乱穿衣，乱了自己的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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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没有你们就没有他们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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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有你们就没有他们
　　** 刘瑜 **

　　又把《他人的生活》看了一遍，记忆中这是唯一一个我主动看第二遍的电影。重新看一遍的原因很简单：看第一遍时太囫囵吞枣了，没留心一个关键问题，那个“坏人”是怎么变成“好人”的。确切地说。我很想知道一个腐朽大厦的倒塌，是从哪个裂缝开始的。

　　《他人的生活》情节已经众所周知：1984年，东德秘密警察Wiesler被派去监听一个剧作家Georg，结果他不但没按计划搜集该作家的反动言行，反而被他和女友的爱情和勇气所打动，最后背叛组织暗中救助了他。

　　带着清晰的问题意识再看第二遍，我遗憾地发现，导演其实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坏人”并没有“变好”，他简直从来就是好的。电影开始不久，在其上司Grubitz表示要通过监听搞倒谁谁谁时，他就问：“难道这就是我们当初为什么加入组织？”一个竟然追问为什么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好的秘密警察。在听Georg弹贝多芬时，他竟被感动得泪流满面。一个追问为什么的人，以及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所以该片最大的问题似乎并不是“坏人”怎么变成“好人”，而是“好人”怎么能允许自己做那么多年的“坏事”。Wiesler在成为片中的英雄之前，做了20年的秘密警察劳模。如果他可以劳模20年而不羞愧，那么他应该也可以这样劳模下去；如果他会那么轻易被监听对象所打动，那么他也不可能这样劳模20年。

　　电影里真正的“坏人”似乎只有两个，一个是部长Hempf，另一个是警察头子Grubicz。区区二人可以对这么多人的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原因就在于“他们”把“你们”也变成了“他们”。他们以保卫国家的名义吸纳了无数秘密警察，他们发展艺术家中的内奸，他们逼迫Christa告密，他们让Georg们保持沉默……如果没有“你们”，“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群小丑而已。

　　但“你们”又是谁呢？“你们”可能周末带孩子去父母家尽享天伦之乐，“你们”路上看到车祸可能会打911帮助呼救，“你们”可能看到电视剧里坏人欺负好人时气愤填膺，然而你们在做着这一切的同时，也会像Wiesler那样爬到别人的楼顶阁楼上——当然不仅仅阁楼，还有可疑分子家门口，单位，言论的字里行间——说：看，这个混蛋，竟然拿民主德国的自杀率来做文章，把他给抓起来！

　　“他们的信念是什么？”有一次我试图和一个朋友讨论这个问题：“他们怎么说服自己，一个人把一件事情诚实地说出来，就应该被抓起来？真的，他们是怎么说服自己的？这事首先令人困惑，其次才令人沮丧。他们怎么能够在窃听骚扰跟踪袭击迫害诚实正直的人之后，一转身，对自己的孩子说：孩子，你要做一个好人。

　　那个朋友说：“不需要信念，就是个趋利避害的本能。”

　　我还以为道义感羞耻感内疚感也是人的本能呢。

　　可能也正是因此，Wielser这个人物太理想化了；他作为国家机器的一部分，拒绝被彻底机器化，羞耻感犹存。电影甚至把他描述得很可怜，一个人住冷冰冰的单身公寓，在电梯里被小孩子当面骂成“坏蛋”，招来的妓女甚至不愿意多停留半个小时。而现实生活中，那些变成“他们”的“你们”，可能过得比谁都好：他们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在亲友中春风得意，在生意上左右逢源。也正因此你们还在趋之若鹜地变成他们。

　　如果该电影展示的是1984年东德现实写照的话，那么5年之后的巨变一点都不奇怪。当电梯里的孩子都可以羞辱秘密警察而他只能哑口无言时，只能说这个社会已经变心了。事实上从故事情节来看，当时东德的控制手段已经贫乏到完全依靠胁迫：听不听话？不听我就让你没饭吃。当统治者的统治手段已经贫乏到仅剩胁迫时，它就气数将近了。我们从小就说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但也许历史唯物主义偶尔也会走神，物质基础也会被上层建筑拐跑。至于上层建筑又是如何变心的，那个20年的秘密警察是怎么突然从“他们”转变成“我们”的，电影没有说清，我没有找到答案，看来还得接着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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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林奶奶 - 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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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奶奶
　　** 杨绛 **

　　林奶奶小我三岁。文化大革命的第二年，她忽然到我家打门，问我用不用人。我说：“不请人了，家务事自己都能干。”她叹气说：“您自己都能，可我们吃什么饭呀？”她介绍自己是“给家家儿洗衣服的”。我就请她每星期来洗一次衣服。当时大家对保姆有戒心。有人只因为保姆的一张大字报就给揪出来扫街。林奶奶大大咧咧地不理红卫兵的茬儿。她不肯胡说东家的坏话，大嚷：“那哪儿成？我不能瞎说呀！”许多人家不敢找保姆，就请林奶奶去做零工。

　　我问林奶奶：“干吗帮那么多人家？集中两三家，活儿不轻省些吗？”她说做零工“活着些”。这就是说：自由些，或主动些;干活儿瞧她高兴，不合意可以不干。比如说吧，某太太特难伺候，气得林奶奶当场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这倒像旧式妇女不能打妯娌孩子的屁股，就打自己孩子的屁股。据说，那位太太曾在林奶奶干活儿的时候把钟拨慢“十好几分钟”（林奶奶是论时记工资的），和这种太太打什么交道呢！林奶奶干了这一行，受委屈是家常便饭，她一般是吃在肚里就罢了，并不随便告诉人。她有原则：不搬嘴弄舌。

　　她倒是不怕没有主顾，因为她干活儿认真，衣服洗得干净;如果经手买什么东西，分文也不肯占人家的便宜。也许她称得上“清介”“耿直”等美名，不过这种词儿一般不用在渺小的人物身上。人家只说她“人靠得住，脾气可倔”。

　　她天天哈着腰坐在小矮凳上洗衣，一年来，一年去，背渐渐地弯得直不起来，不到六十已经驼背，身上虽瘦，肚皮却大，其实那是徒有其表。只要掀开她的大襟，就知道衣下鼓鼓囊囊一大嘟噜是倒垂的裤腰。一重重的衣服都有小襟，小襟上都钉着口袋，一个、两个或三个：上一个，下一个，反面再一个，大小不等，颜色各异。衣袋深处装着她的家当：布票，粮票，油票，一角二角或一元二元或五元十元的钱。她分别放开，当然都有计较。我若给她些什么，得在她的袋口别上一两只大别针，或三只小的，才保住东西不往外掉。

　　我曾问起她家的情况。她的丈夫早死了，她是青年守寡的。她伺候了婆婆好多年，听口气，对婆婆很有情意。她有一子一女，都已成家。她把儿子栽培到高中毕业。女儿呢，据说是“他嫂子的，四岁没了妈，吃我的奶”。死了的嫂子大概是她的妯娌。她另外还有嫂子，她曾托那嫂子给我做过一双棉鞋。

　　林奶奶得意扬扬抱了那双棉鞋来送我，一再强调鞋子是按着我的脚寸特制的。我恍惚记起她哄我让她量过脚寸，可是那双棉鞋显然是男鞋的尺码。我谢了她，领下礼物，就让给默存穿。想不到非但他穿不下，连阿圆都穿不下。我自己一试，恰恰一脚穿上，正是按着我的脚寸特制的呢！那位嫂子准也按着林奶奶的嘱咐，把棉花絮得厚厚的，比平常的棉鞋厚三五倍不止。簇新的白布包得厚厚的，用麻线纳得密密麻麻，比牛皮底还硬。我双脚穿上新鞋，就像猩猩穿上木屐，行动不得;稳重地站着，两脚和大象的脚一样肥硕。

　　林奶奶老家在郊区，她在城里做零工，活儿重些，工钱却多。她多年省吃俭用，攒下钱在城里置了一所房子，花了一二千块钱呢。恰逢文化大革命，林奶奶赶紧把房“献”了。她深悔置房子“千不该、万不该”，却倒眉倒眼地笑着用中间三个指头点着胸口说：“我成了地主资本家！我！我！”我说：“放心，房子早晚会还给你，至少折了价还。”我问她：“你想‘吃瓦片儿’（依靠出租房屋生活）吗？”她不搭理，只说“您不懂”，她自有她的道理。

　　我从干校回来，房管处已经把她置的那所房子拆掉，另赔了一间房给她——新盖的，很小，我去看过，里面还有个自来水龙头，只是没有下水道。林奶奶指着窗外的院子和旁边两间房说：“他住那边。”“他”指拆房子又盖房子的人，好像是个管房子的，林奶奶称为“街坊”。她指着“街坊”门前大堆木材说：“那是我的，都给他偷了。”她和“街坊”为那堆木材成了冤家。所以林奶奶不走前院，却从自己房间直通街道的小门出入。

　　她曾邀一个亲戚同住，彼此照顾。这就是林奶奶的长远打算。她和我讲：“死倒不怕，”——吃苦受累当然也不怕，她一辈子不就是吃苦受累吗——“我就怕老来病了，半死不活，给撂在炕上，叫人没人理，叫天天不应。我眼看着两代亲人受这个罪了……人说‘长病没有孝子’……孝子都不行呢……”她不说自己没有孝子，只叹气说“还是女儿好”。不过在她心目中，女儿当然也不能充孝子。

　　她和那个亲戚相处得不错，只是房间太小，两人住太挤。她屋里堆着许多破破烂烂的东西，还摆着一大排花盆——林奶奶爱养花，破瓷盆、破瓦盆里都种着鲜花。那个亲戚住了些时候走了，我怀疑她不过是图方便，难道她真打算老来和林奶奶做伴儿？

　　那年冬天，林奶奶穿着个破皮背心到我家来，要把皮背心寄放在我家。我说：“这天气，正是穿皮背心的时候，藏起来干吗？”她说：“怕被人偷了。”我知道她指谁，忍不住说道：“别神经了，谁要你这件破背心呀！”她气呼呼地忍了一会，咕哝说：“别人我还不放心呢。”我听了忽然聪明起来。我说：“哦，林奶奶，里面藏着宝吧？”她有气，可也笑了，还带几分被人识破的不好意思。我说：“难怪你这件背心鼓鼓囊囊的。把你的宝贝掏出来给我，背心你穿上，不好吗？”她大为高兴，立即要了一把剪刀，拆开背心，从皮板子上揭下一张张存款单。我把存单的账号、款项、存期等一一登记，封成一包，藏在她认为最妥当的地方。林奶奶切切叮嘱我别告诉人，她穿上背心，放心满意而去。

　　我的旧保姆回北京后，林奶奶已不在我家洗衣，不过常来我家做客。也许觉得孤身住在城里不是个了局，她换了调子，说自己的儿子“好了”。连着几年，她为儿子买砖、买瓦、买木材，为他盖新屋。是她儿子因为要盖新屋，所以“好了”，还是因为他“好了”，所以林奶奶要为他盖新屋？外人很难分辨，反正是同一回事吧。我只说：“林奶奶，你还要盖房子啊？”她向我解释：“老来总得有个窝儿呀。”她有心眼儿，早和儿子讲明：新房子的套间——预定她住的一间，得另开一门。这样呢，她单独有个出入的门，将来病倒在炕上，村里的亲戚朋友能经常去看看她，她的钱反正存在妥当的地方呢，她不至于落在儿子、儿媳的手里。

　　林奶奶的背越来越驼，干活儿也没有多少力气了。幸亏街道上照顾她的不止一家。她又旧调重弹“还是女儿好”。她也许怕女儿以为她的钱都花在儿子身上了，所以告诉了女儿自己还有多少存款。从此以后，林奶奶多年没有动用的存款，不久就陆续花得只剩了一点点。原来她又在为女儿盖新屋。我最后一次见她，她的背已经弯成90度。翻开她的大襟，小襟上一只只口袋差不多都是空的，上面却别着大大小小的别针。不久林奶奶就病倒了，不知什么病，吐黑水——变黑的血水。街道上把她送进医院，儿子得信立即赶来，女儿却不肯来。医院的大夫说，病人已经没有指望，还是拉到乡下去吧。儿子回乡找车，林奶奶没等到车来，当晚就死了。我相信这是林奶奶生平最幸运的事，显然她一辈子的防备都是多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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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完美的女友
　　** 木心 **

　　那年在中国的京城，我主持一项工程，历时两载，下榻于某家专门招待西欧来宾的旅舍。旅舍的职员很有礼貌，白色套服，黑领结，都是高中毕业又经过专业训练的——我休息、饮食，可称安适。房租是由石油部付的。餐厅只有楼下一个，绿叶扶疏，幽静宜人。餐毕，侍者用铜盘托来账单，我签个名，月底结算。我唯一不满足的是，不像生活在中国。

　　我对这座名城是陌生的，所以休假日多半出游。我不喜结伴，虽寂寞，却是平平稳稳，像艘帆船在晴光微风的海面缓缓航行。

　　夏日某次筵席上，遇见了旧时同学，她已是颇负盛名的雕塑家，正在放大一件建筑装饰，工作场离我住的旅舍很近。

　　散席时，她说：“那浮雕很累人，我中午想睡一会儿，你白天不在，可否关照值班人员，给我钥匙？”

　　我很高兴地同意，旅舍人员也很高兴为著名的艺术家服务。一天又一天，我不安，日益不安，希望她早些结束那附近的工作，不再来此午睡。

　　因为每当我夜晚归来，房屋总有新鲜感——或是多了几盆名贵的花，或是书桌上多了几件小摆设，抽屉里有巧克力，本来满着的饼干箱里又换了品种，大盆的水果，是清朝宫廷样式，吃不了，只闻香味……想象到她每天来时，提包捧花的模样，我难受得发慌。向晚的归途中，兀自担忧，不知房里又会出现什么新鲜玩意儿——这不再是我原来的房间，我像是走错了门。

　　事态在扩展、激化。某晚，我惴然启门，先看见壁上的歌德像，然后是窗畔艳红的大理菊，一盆非洲常春藤被吊了起来，绿叶绕过台灯，垂及古银镂花的椭圆镜框，中有普希金的相片。书架上原是几本笨重的工具书和零落的数据资料，此时却严严正正地站着大排世界名著——这是个文学家的书房，我成了不知趣的闯入者，不仅是发慌，而且是发愁了。

　　是否去向石油部说，为了工作方便，我搬到招待所去？然而这是逃遁，逃遁是卑劣的。

　　我坐立不安，倒在床上，一侧身，发觉枕畔也有变化——是件丝质的白衬衫，百合花般的大翻领，手工缝制。天！她哪有时间睡午觉，这针针线线的活儿，多费神。我见过别人穿这种式样的衬衫，例如拜伦、罗密欧等。那是什么时代，他们是怎样的天生丽质，我是一生一世不配穿的！对之不禁毛骨悚然——我的同学旧病复发了。

　　我和她中学同班，都爱文学，写罗曼蒂克兮兮的诗，后来她选择了绘画雕塑，我选择了物理化学。

　　我们是同住在一幢公寓里的，中学毕业后，虽然分了校，对文学的热情还是一致而不衰。我不得不背井离乡时，她给我船票；归返而病倒，她给我药物；想看很多新书，一本也买不起，她每次带些来，说是借给我，却从不拿回去……她梦想我成为诗人——这个十五六岁的人的病，竟会在三十五六岁的人身上再现。我已久不近诗，偶或触及，像闻到使人窒息的酒糟的浓香——还是石油的气味让我好受些。

　　二十年中，经历了战争、婚姻、职业和生活的沧桑，我们都是中年人了。既然重逢，谈笑风生，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超脱。我很珍重自己的中年，也很尊敬别的中年人，常对同辈的朋友说：“正是开怀畅饮的嘉年华啊。”

　　与女雕塑家重逢后，饮得不多，谈得更少，彼此忙于工作。生活琐事，毫无兴趣啰唆。我的本行，她是不问的；她的雕塑事业，我有一点点好奇心，就评论起古今的雕塑家来。真奇怪，她推崇的几位，我漠然；我赞赏的几位，她近乎反感。我学会哈哈大笑，她学会闷闷不乐，话题急转为“你再来一杯咖啡，还是红茶”。时或同看电影，也曾于散场后漫步在夜的街头，对那电影的导演、演员的艺术表现，所见略同，互为补充；不期然涉及剧中人的善恶贤愚，岔路渐显，甚而争论，分手时各自做出一副不介意的样子。有一次看了《梅丽公主》，我同情皮恰林，她却认为他是全然不良的，我为之辩解了一阵，她说：“那多半因为你是一个男人。”

　　别的朋友来看我，对我居处的“情趣”议论纷纷，他们受到我精美点心的招待，却怪我奢华得女性化、孩子气。不知哪个机灵鬼，打听到每天有位女士准时来布置房间，增添食品。他们要我公开，我被扰烦了，承认有这么回事，但从早到晚，我不在，没有见着她，夜晚她是不来的。朋友们笑道：“那是田螺姑娘！”

　　小时候我听到过这个民间传说：田螺化成女人，白天为渔夫料理家务，夜晚她回复原形，躲在水缸里。朋友们引此典故，我也觉得情况相去不远，便认同了。这还不能平息满屋子的兴奋，他们定要亲眼见见“田螺姑娘”。我对雕塑家说了这个笑话，她素来豪爽，表示由她做一次宴请。丰盛的肴浆，盈盈的笑语，宾客中有几个也是当年的同学，谈来格外有味，谁也没称她为田螺姑娘或田螺夫人。宴会很成功，事后大家都赞美她的不凡、超群。她与丈夫分居多年，那时候刚办完离婚手续，于是朋友们一致认为我和她即将由同居而结婚了。

　　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她已不再来旅舍午睡，我也结束了石油部的那项工程。临别的忙碌，使我至今也记不清，何以我上飞机时，送别的众人里没有那雕塑家——除非她当时不在京城，不然就没有理由可以使她不来送别的。

　　离别之初，我们通过一两封信。之后，又是类似战争的骚乱，生活和工作的沧海桑田。后来，遇见了一个从她那里来的朋友，说她常谈起我……关于她自己呢——已复婚；有了儿子和女儿，很可爱；事业顺利，雕塑件数倒并不太多。

　　可平安了，大家都已是老人。我写信，叙完了旧事，添说：“在道德上我并非问心有愧，而是你数十年来不倦的善心，使我一想起，便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不久后，收到回信：“我没有像你所说的那么好，不值得你称道。”除了这两句，其他的似乎都是节自报端的社论——信不长，我却感到她说了许多话。

　　从她最后的一封信看，我觉得，她和京城中满街走的老妇人行将看不分明。我很喜欢那些出没于胡同口、菜场上的返璞归真的老太太，即使她们争斤论两，也笑口大开，既埋怨别人的不公平，又责怪自己太小气。

　　中国的京城，除了风沙袭人的春天，夏、秋、冬都是极可爱的。尤其是金秋十月，蓝天、黄瓦、红枫，一个白发的老妇人，腰挺挺地骑着自行车，背后的车架上大捆的菠菜、胡葱，幸福而颤抖……“您老好啊，上我家来玩啊！”

　　但愿我能有这样喜乐的一天，作为她家的宾客。如果她住的不是洋楼，而是颇具古风的四合院，那就真是一个完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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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温德先生爬树 - 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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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温德先生爬树
　　** 杨绛 **

　　一九四九年全国解放后，钱锺书和我得到了清华大学的聘书，又回母校当教师。温德先生曾是我们俩的老师。据说他颇有“情绪”，有些“进步包袱”。我们的前辈周培源、叶企孙等老师，还有温德先生的老友张奚若老师，特别嘱咐我们两个，多去看望温德老师，劝导劝导。我因为温先生素有“厌恶女人”（woman hater）之名，不大敢去。锺书听我说了大笑，说我这么大年纪了，对这个词儿的涵意都不懂。以后我就常跟着锺书同去，温先生和我特友好。因为我比锺书听话，他介绍我看什么书，我总像学生般服从。温先生也只为“苏联专家”工资比他高三倍，心上不服，经我们解释，也就心平气和了。不久锺书被借调到城里参与翻译《毛选》工作，看望温先生的任务，就落在我一人身上了。

　　温先生有事总找我。有一天他特来我家，说他那儿附近有一架长竹梯他要借用，请我帮他抬。他告诉我，他特宠的那只纯黑色猫咪，上了他家东侧的大树，不肯下来。他准备把高梯架在树下，上梯把猫咪捉下来。他说，那只黑猫如果不回家，会变成一只野猫。

　　梯子搬到他家院子里，我就到大树下找个可以安放梯子的地方。大树长在低洼处，四周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和土墩。近树根处，杂草丛生，还有许多碎石破砖，实在没个地方可以安放这架竹梯。温先生也围着树根找了一转，也没找到哪个地方可以安放那架长梯。近了，梯子没个立足之地；远了，靠不到树上。这架梯子干脆没用了。我们仰头看那黑猫高踞树上，温先生做出种种呼唤声，猫咪傲岸地不理不睬。

　　我脱口说：“要是我小时候，我就爬树。”

　　没想到这话激得温先生忘了自己的年纪，或不顾自己的年纪了。他已有六十多岁，人又高大，不像他自己估计的那么矫捷了。他说：“你以为我就不能上树了吗？！”

　　我驷不及舌，忙说：“这棵树不好上。”因为最低的横枝，比温先生还高出好老远呢。这话更是说坏了。温先生立即把外衣脱下，扔了给我，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衣，走到树下，爬上一块最大的石头，又从大石头跳上最高的土墩，纵身一跳，一手攀上树枝，另一手也搭上了，整个人挂在空中。我以为他会知难而退，可是他居然能用两臂撑起身子，然后骑坐树枝上。他伸手把衬衫口袋里的眼镜盒儿掏了出来，叫我过去好生接着。我知道温先生最讨厌婆婆妈妈，到此境地，我不敢表示为他害怕，只跑到树下去接了他扔下的眼镜盒儿。他嫌那盒儿塞在胸前口袋里碍事。他像蛇一般贴在那横枝上，向猫咪踞坐的高枝爬去。我捏着一把汗，屏息而待。他慢慢地爬过另一树枝，爬向猫咪踞坐的高枝。但是猫咪看到主人来捉，就轻捷地更往高处躲。温先生越爬越高，猫咪就步步高升。树枝越高越细。这棵树很老了，细树枝说不定很脆。我不敢再多开口，只屏息观望。如果温先生从高处摔下，后果不堪设想。树下不是松软的泥土，是大大小小的石块，石缝里是碎石破砖。幸亏温先生看出猫咪刁钻，决不让主人捉住。他只好认输，仍从原路缓缓退还。我没敢吭一声，只仰头屏息而待。直到他重又双手挂在树枝上，小心地落在土墩上，又跳下大石，满面得意，向我讨还了他的眼镜盒儿又接过了他的外衣，和我一同回到他的屋里。

　　我未发一声。直到我在他窗前坐下，就开始发抖，像发疟疾那样不由自主的牙齿捉对儿厮打，抖得心口都痛了。我不由得双手抱住胸口，还只顾抖个不了。温先生正等待着我的恭维呢！准备自夸呢！瞧我索索地抖个不了，诧异地问我怎么回事，一面又笑我，还特地从热水瓶里为我倒了大半杯热水。我喝了几口热水，照样还抖。我怕他生气，挣扎着断断续续说：“温先生，你记得Sir William James的Theory of Emotion吗？”温先生当然读过Henry James（1843-1916）的小说，但他也许并未读过他哥哥William James（1842-1910）的心理学。我只是偶然读过一点点。照他的学说，感情一定得发泄。感情可以压抑多时，但一定要发泄了才罢休。温先生只是对我的发抖莫名其妙，我好容易抖完，才责怪他说：“你知道我多么害怕吗？”他虽然没有捉住猫咪，却对自己的表演十分得意。我抖完也急急回家了，没和他讲究那套感情的理论。

　　李慎之先生曾对我说：“我觉得最可怕是当‘右派’，至今心上还有说不出的怕。”我就和他讲了我所读到的理论，也讲了我的亲身经验，我说他还有压抑未泄的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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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造美人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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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造美人
　　** 星新一 **

　　这是一个制作得极其巧妙的机器人女郎。可以说，无论多么妩媚动人的美女都比不上这位人工制造的摩登女郎。由于广泛地吸收了所有的美女的长处，所以这位机器人女郎简直成了十全十美的仙女。不过，她老是爱摆架子，常常对别人爱理不理的。可是，这也是合情合理的。要知道，有许多漂亮的姑娘都是眼睛朝上，非常骄傲的呢。 

　　一般的人都不愿意去制作这种好看而不实用的机器人。很多人认为，费尽心机去制造那种工作效率和人相同的机器人是得不偿失的蠢事。如果有这笔经费的话，完全可以购买各种高效率的机器，至于操作机器的工人则更不用担心了——到处都是失业者，要多少就可以雇到多少。 

　　在激烈的商业竞争中，有一家酒吧间濒临于破产倒闭的边缘。老板为了招徕顾客，特地花钱制作了这个富有魅力的机器人女郎。对于酒吧间的老板来说，酒只不过是一种做买卖的工具，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店里，人们都没有兴趣一个人独斟独饮。自从有了这个机器人女郎以后，这家酒吧间的生意日益兴隆，喝得醉熏熏的顾客们满不在乎地掏出了大把大把的金钱。老板乐得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由于这个机器人女郎决定着酒吧间的命运，因此老板颇费了一番苦心，把她制作得十分美丽动人。她那洁白如玉的肌肤绝不比任何一个少女逊色，完全能以假乱真。不知内情的人看到了，一定会认为这是自己所见到过的女人中皮肤最为娇嫩的一位。 

　　可是，她的头脑里却空空的，几乎一无所有。因为老板光顾了在她的外表上下工夫，没有注意到智力这一方面。这位漂亮的机器人女郎只会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和端起酒杯来喝酒。不过，只要能做这些事也就足够了。 

　　老板刚一制作出这个机器人女郎，立刻就把她安放到了酒吧间里。虽说店堂里还有不少餐桌空着座位，但老板还是把她放在柜台里面，——万一出了纰漏可就糟糕了。 

　　顾客们看到酒吧间里新来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郎，都争先恐后地向她打招呼搭话。当对方询问名字和年龄的时候，她还能从容不迫地微笑回答，但再往下问的话就答不上来了。虽说如此，可谁也没有觉察到她是一个机器人。 

　　“你叫什么名字？” 

　　“布克。” 

　　“今年多大啦？” 

　　“还很年轻呢。” 

　　“到底是多大呀？” 

　　“还很年轻呢。” 

　　“就是说……” 

　　“还很年轻呢。” 

　　由于到这家酒吧来喝酒的顾客大都比较讲究文明礼貌，所以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了，以免对方难堪。 

　　“这衣服真漂亮啊！" 

　　“这衣服是很漂亮。” 

　　“你喜欢什么呢？” 

　　“我喜欢什么呢？” 

　　“能够开怀畅饮吗？” 

　　“开怀畅饮吧。” 

　　她神情坦然地举起酒杯喝了一杯又一杯，但是却毫无醉意。 

　　“有一位年轻美貌的女郎，自命清高，爱摆架子，答话时总是冷冰冰的。”消息一传开，顾客们不约而同地纷纷来到这家酒吧间里。大家都饶有兴趣地喝着酒和布克小姐交谈，并且还请她喝酒。 

　　“在这些客人中间你最喜欢哪一位呢？” 

　　“我喜欢谁呢？” 

　　“你不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呀。” 

　　“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吗？” 

　　“去看电影吧。” 

　　“什么时候去呢？” 

　　一旦答不上来的时候，布克小姐就会通过无线电电波发出紧急信号。于是，老板就匆匆忙忙地赶来解围。 

　　“各位先生，玩笑可别开得太过分了。” 

　　当然，大多数的顾客都是通情达理的，大家略带几分尴尬地笑着停止了嬉戏。 

　　老板站在柜台里面，不时地蹲下来，从布克小姐脚下的那根塑料管子里把酒回收来，再“公平合理”地卖给顾客们喝。 

　　可是，顾客们并没有发现这个秘密。——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的，酒量可真不小，可想而知身体一定是非常健康的了。她也不会卖弄风骚地拖住客人纠缠不休；客人请她喝酒，她总是一饮而尽，却又全无醉意。没过多久，这位与众不同的美女就变得闻名遐迩了。顾客们闻讯而来，日益增多。 

　　在这些顾客中间有一个年轻人，他对美丽的布克小姐一见钟情，着了迷。每天都要到这家酒吧间里来喝酒。当然，不管他怎样陪着笑脸向布克小姐献殷勤，都是对牛弹琴，枉费心机。可是，他却不死心，相反的，对布克小姐追求得更加起劲了。为此，他孤注一掷地把自己的积蓄花得一干二净。 

　　最后，由于付不起酒钱，不得不硬着头皮把家里的钱也拿出来用。他父亲对此大为恼火，怒力冲冲地斥责道：“以后不许再到那个鬼地方去了！喏，把这笔钱拿去付了。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这个年轻人拿着这笔钱来到了酒吧间。他伤心地想着，今天晚上是最后一次了。他闷闷不乐地喝着酒，为了表示告别，他频频举杯，请布克小姐也喝了很多酒。 

　　“唉，今后再也不能到这里来了。” 

　　“再也不能来了吗？” 

　　“你感到悲伤吗？” 

　　“悲伤呀。” 

　　“也许这并不是你的真心话吧。” 

　　“这并不是真心话。” 

　　“没有比你更冷酷无情的人了。” 

　　“比我更冷酷无情的人是没有的。” 

　　“我恨不得把你杀死！” 

　　“请把我杀死吧。” 

　　这个年轻人悄悄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毒药，撒在酒杯里，然后斟满一杯酒送到了布克小姐的面前。 

　　“请再喝一杯吧。” 

　　“喝一杯吧。” 

　　他眼睁睁地看着布克小姐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这个年轻人解恨似地说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才好呢。” 

　　布克小姐也微微地点着头说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吧。” 

　　这个年轻人心满意足地回过头来，朝布克小姐背后看了最后一眼，把酒钱付给老板之后就出门去了。外面一片漆黑，夜已经深了。 

　　这个青年出门以后，老板就向剩下来的那些顾客们大声地招呼着：“从现在开始，我请大家喝酒。诸位只管开怀畅饮吧！” 

　　虽说是请客，但老板也不会吃亏。因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已经不会有什么顾客再来了；再说，老板给大家喝的也不过是从布克小姐脚下的塑料管里回收的酒，用不着花什么本钱。 

　　“哈哈——” 

　　“好啊！好啊！” 

　　顾客们和店里的服务员都兴高采烈地大声喧闹着，互相干杯，开怀畅饮。 

　　就连老板也受了这种气氛的感染，在柜台里举起酒杯来，慢慢地喝了一杯。 

　　这天晚上，酒吧间里灯火辉煌、通宵达旦。然而，奇怪的是，明明没有什么人回去，但酒吧间里却像死一般的寂静，听不到任何人的说话声或喊叫声。只有一台收音机在不停地播送着轻快的乐曲。 

　　过了一会儿，收音机里传出了“诸位晚安，再见”的声音，然后就无声无息了。于是，布克小姐也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诸位晚安，再见”，接着便以十分冷淡的表情等待着——下面该轮到谁来和她打招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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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布莱克.沃兹沃斯
　　** V.S.奈保尔 **

　　每天都有三个乞丐准时到米格尔街好心的住户门前乞讨。

　　十点钟左右，一个穿着白衣服、缠着腰布的印度人第一个到，我们把一小钵饭倒进他背上一只口袋里。十二点钟，那个叼着泥烟斗的老太婆来了，我们给她一分钱。下午两点，一个瞎子由一个男孩引路，来讨他的那份钱。

　　有时候，我们也施舍流浪汉。一天有个男人来这儿，说他饿坏了，我们让他饱餐一顿。而后，他又要了支烟，直到我们替他把烟点着后才肯离去，那个人以后再也没来过。

　　一天下午大概四点钟的时候，来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流浪汉。我放学回家，刚刚换好衣服，听见他在叫我：“小弟弟，我可以进你们家院子里来么？”他身形瘦小，衣着整洁，戴一顶帽子，穿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

　　我问道：“你想干嘛？”

　　他说：“我想看看你们家的蜜蜂。”

　　我家院子里有四棵大王棕榈的小树，上面聚满了不请自来的蜜蜂。

　　我跑上台阶，喊道：“妈，有个人在院子里，他说想看看蜜蜂。”

　　我妈走出来，上下打量他，不友好地问：“你要干嘛？”

　　那人说：“我想看看你们家的蜜蜂。”

　　他英语讲得溜，近乎做作。我看妈有些不放心。

　　她对我说：“你待这儿，看着他点。”

　　那人说：“谢谢您，夫人。您今天做了件好事。”

　　他吐字缓慢清晰，好像说出的每个字都要花掉他的钱一样。

　　我们一块看蜜蜂。他和我，蹲在棕榈树下，大概有一个小时的光景。

　　那人说：“我喜欢看蜜蜂，小弟弟，你喜欢看蜜蜂吗？”

　　我说：“我没那闲工夫。”

　　他沮丧地摇着头，说：“我就干这个，就是看。我能一连看上好几天。你看过蚂蚁吗？还有蝎子、蜈蚣和娃娃鱼什么的，你都看过么？”

　　我摇摇头。

　　我说：“你是干什么工作的，先生？”

　　他站起身来说：“我是诗人。”

　　“是个好诗人吗？”我问

　　“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先生？”

　　“B.沃兹沃斯。”

　　“B是比尔的意思吧？”

　　“是布莱克，布莱克.沃兹沃斯。怀特.沃兹沃斯是我哥哥，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就是看到一朵像牵牛花一样的小花，我都想哭出来。”

　　我问：“你为什么哭？”

　　“为什么，孩子？为什么？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啦。要知道，你也是个诗人。你成了诗人以后，任何一件事都会让你哭出来的。”

　　我笑不出来。

　　他问：“你喜欢你妈妈吗？”

　　“她不打我的时候，我喜欢。”

　　他从后裤兜里掏出一张印有铅字的纸片，说：“这上面是首描写母亲的最伟大的诗篇。我打算贱卖给你，只要四分钱。”

　　我跑进屋，说道：“妈，你要不要花四分钱买一首诗？”

　　我妈说：“你告诉那个死人家伙，叫他赶紧夹了尾巴滚出去。”

　　我对B.沃兹沃斯说：“我妈说她没有四分钱。”

　　B.沃兹沃斯说：“这就是诗人的遭遇。”

　　他把那张纸片放回裤兜，好像并不介意。

　　我说：“像你这样到处转悠着卖诗倒挺有意思。只有那些唱克利普索小调的人才干这种事。有很多人买么？”

　　他说：“从来没人买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四处转悠？”

　　他说：“这样我就可以看到许多东西，我还一直希望碰到别的诗人。”

　　我说：“你真认为我是个诗人？”

　　“你像我一样有才华。”他说。

　　后来，B.沃兹沃斯走了。我暗自祈祷，希望还能再见到他。

　　大约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放学回家路上，我在米格尔街转角处又看见他了。他说：“我已经等你很久啦。”

　　我问：“卖诗么？”

　　他摇摇头。

　　他说：“我院子里有棵蛮好的芒果树，是西班牙港最好的一棵。现在芒果都熟了，红通通的，又多汁又好吃。我就为这事在这儿等着你，一来告诉你，二来请你去吃芒果。”

　　他住在阿尔贝托街上一间小棚屋里，正好在街中段。院子里绿荫荫，还有一棵高大的芒果树、一株可可和一株李子，这地方看上去很荒僻，好像根本不在城里。在那儿一点看不到街上高大的水泥楼。

　　他说得不错，芒果汁多味美，我一连吃了六个。橘红的芒果汁顺着肘淌到臂膀上，从嘴角流到下巴上，衬衫上也沾染了果汁。

　　回到家里，妈妈问我：“你窜到哪里去啦？你以为你翅膀硬了，就可以到处疯去啊？去，给我把鞭子拿过来!”

　　她打得真够狠，我从家里逃出来，发誓再也不回去了。我来到B.沃兹沃斯家。我气极了，鼻子还淌着血。

　　B.沃兹沃斯说：“别哭啦，我们一起去散散步!”

　　我不哭了，哽咽着。我们散着步，走过圣克莱尔大街，来到大草坪，沿着跑道漫步。

　　B.沃兹沃斯说：“嗳，我们到草坪上躺会，看看天空，我想让你猜猜那些星星离我们这里有多远。”

　　我按他说的做了，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忘记了一切，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如此骄傲愉快。我的气忿一扫而光，我忘掉了眼泪，忘掉了刚刚饱尝过的那顿鞭挞。

　　当我告诉他我感觉好些的时候，他就开始告诉我星星的名字。搞不清为什么我对射手座记得这么牢，直到现在我还可以一下子指出它们来，其他的却忘得一干二净。

　　忽然，一道光打在我们脸上，一个警察出现在面前。我们赶紧从草地上站起来。

　　“你们在这干嘛？”警察问。

　　B.沃兹沃斯说：“都四十年了，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从此，我们成了好朋友，B.沃兹沃斯和我。

　　他对我说：“关于我，还有芒果树、可可和李子树的事，你不要告诉别人，一定要保守秘密。假如你告诉了别人，我会知道的，因为我是诗人。”

　　我发了誓，而且一直守信用。

　　我很喜欢他的小房间，里面的家具还没乔治家临街的那间房里的多，但看上去更干净，更舒服，可也显得冷清。有一天我问他：“沃兹沃斯先生，你为什么在院子里留这么多野树？会不会让这里太潮湿啊？”

　　他说：“听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男孩遇见一个女孩，他们很快相恋了，他们彼此深深地相爱，后来就结婚了。他俩都是诗人，少年喜欢优美的文学，姑娘喜欢花草树木。他们在一间小房子里生活得很愉快。有一天，女诗人对那位少年诗人说：‘咱们家里又要增加一个诗人啦!’但是，那个小诗人并没有出生，因为姑娘死了，他也随她而去，死在姑娘的肚子里。姑娘的丈夫非常难过，决定从此再也不去动姑娘花园里的一草一木。就这样，花园留下来了，花草、树木没人管，越长越高。”

　　我看着B.沃兹沃斯，当他讲这个动人故事时，他显得更加苍老。我听懂了他的故事。

　　我们总是一起走很长的路去散步，我们去植物园和万石园。黄昏时登上校长山，看西班牙港渐渐被黑夜笼罩，城里和码头上的轮船灯火闪烁。

　　他做每一件事，都像参加圣典一样郑重其事，好像是平生第一回做一样。

　　有时他问我：“喂，去吃冰淇凌怎么样？”

　　当我表示同意，他变得非常严肃，说：“那么，我们去哪一家？”好像这也是桩大事。他常常为这合计半天，最后才说：“照我看，应该先去打听一下这家的价格。”

　　这世界真是个令人振奋的地方!

　　有一天在他院子里他对我说：“我准备告诉你一个重要的秘密。”

　　我说：“真的是秘密？”

　　“这会儿还是秘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说：“记着，只有你我知道。我正在写一首诗。”

　　“噢”我失望了。

　　他说：“这可不是一首普通的诗，它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

　　我嘘了一声。

　　他说：“到现在，我已经写了五年啦。再有二十二年就写完了，就是说，如果我能保持现在这个速度的话。”

　　“那么，你现在每天写多少？”

　　他说：“不像以前那么多了。每个月写一行，不过肯定是最好的一行。”

　　我问：“上个月写的那行是什么？”

　　他抬头看着星空说：“往昔深邃而奇妙。”

　　我说：“是句很美的诗。”

　　B.沃兹沃斯说：“我希望能把一个月的感受体会全部倾注到这行诗里去。这样二十二年以后，我就会写出一首震撼全人类的诗。”

　　我充满惊叹之情。

　　我们像往常一样去散步，一天，我们沿着港口防波堤走着，我说：“沃兹沃斯先生，假如我把这颗钉子扔到海里去，你说它能浮起来吗？”

　　他说：“世上无奇不有，把钉子丢下去，我们看看会怎样”

　　钉子沉了下去。

　　我又问：“这个月的诗写好了吗？”

　　但是他没有吟诗，只是说：“噢，就要好啦，你知道，就要好啦。”

　　有时我们坐在防波堤上默默望着进港的轮船。

　　从此，我再也没听到那首世界上最伟大的诗篇。

　　我觉得他一天天的老下去。

　　“你是怎么生活的，沃兹沃斯先生？”有一次我问他。

　　他说：“你是问我从哪里弄来钱吧？”

　　我点点头。他狡黠地笑起来。

　　他说：“每年唱克利普索小调的时候，去唱小调。”

　　“那够你一年生活的？”

　　“足够啦。”

　　“等写完了那首最伟大的诗，你就会变成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了吧？”

　　他没有回答我。

　　一天，我到他的小房子去看他，发现他躺在小床上。他看上去那么虚弱、苍老，我真想哭。

　　他说：“诗写得不太顺利。”

　　他没有看我，而是透过窗户看着那株可可树，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喃喃地说：“二十岁的时候，我好像有使不完的劲。”这时候，仿佛就发生在我眼前一样，他的脸猝然变得更加苍老、疲倦。“可那……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在这时，我好像被妈妈打了一耳光。突然，我敏锐地感觉到了，我在他的脸上清楚地看到了。谁都看的出来，死神已经爬上了那张憔悴的脸。

　　他看着我，看着我满含眼泪，挣扎着坐起来。

　　他说：“过来。”我走过去坐在他膝头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嗯，你也看到它了，我一直说你有诗人的眼光。”

　　看上去他并不难过，我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他把我搂到他那瘦削的胸前，说：“你想听我再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么？”他冲我鼓励地微笑着。

　　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说：“我给你讲完这个故事，你要答应我马上回家，再也不要来看我了，好么？”

　　我点点头。

　　他说：“很好，现在听我讲，以前我给你讲过一个关于少年诗人和女诗人的故事，你还记得吗？那不是真事，是我编出来的。还有那些什么作诗和世界上最伟大的诗，都是假的。你说这是不是你听过最好笑的事情？”

　　他的声音中断了。

　　我离开了小房子，跑回家，大哭了一场。像诗人一样，看到什么都想哭。

　　一年以后，我又来到阿尔贝托街，可是再也看不到那栋小房子了。倒不是它突然消失了，可是也和消失差不多。它被人们强拆掉了。

　　一幢两层楼房代替了它。芒果树、可可树还有李子树也被人砍伐了，留下一片水泥砖地。

　　一切都好像表明，沃兹沃斯从来没有到过这个世界。

　　摘自《米格尔街》，王志勇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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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好的故事 -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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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的故事
　　** 鲁迅 **

　　灯火渐渐地缩小了，在预告石油的已经不多；石油又不是老牌的，早熏得灯罩很昏暗，鞭爆的繁响在四近，烟草的烟雾在身边：是昏沉的夜。

　　我闭了眼睛，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捏着《初学记》的手搁在膝踝上。

　　我在蒙胧中，看见一个好的故事。

　　这故事很美丽，幽雅，有趣。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象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同时又展开去，以至于无穷。

　　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桕，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诸影诸物：无不解散，而且摇动，扩大，互相融和；刚一融和，却又退缩，复近于原形。边缘都参差如夏云头，镶着日光，发出水银色焰。凡是我所经过的河，都是如此。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也如此。水中的青天的底子，一切事物统在上面交错，织成一篇，永是生动，永是展开，我看不见这一篇的结束。

　　河边枯柳树下的几株瘦削的一丈红，该是村女种的罢。大红花和斑红花，都在水里面浮动，忽而碎散，拉长了，缕缕的胭脂水，然而没有晕。茅屋，狗，塔，村女，云，……也都浮动着。大红花一朵朵全被拉长了，这时是泼剌奔迸的红锦带。

　　带织入狗中，狗织入白云中，白云织入村女中……在一瞬间，他们又退缩了。但斑红花影也已碎散，伸长，就要织进塔、村女、狗、茅屋、云里去了。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清楚起来了，美丽，幽雅，有趣，而且分明。青天上面，有无数美的人和美的事，我一一看见，一一知道。

　　我就要凝视他们……

　　我正要凝视他们时，骤然一惊，睁开眼，云锦也已皱蹙，凌乱，仿佛有谁掷一块大石下河水中，水波陡然起立，将整篇的影子撕成片片了。我无意识地赶忙捏住几乎坠地的《初学记》，眼前还剩着几点虹霓色的碎影。

　　我真爱这一篇好的故事，趁碎影还在，我要追回他，完成他，留下他。我抛了书，欠身伸手去取笔，——何尝有一丝碎影，只见昏暗的灯光，我不在小船里了。

　　但我总记得见过这一篇好的故事，在昏沉的夜……

　　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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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告别遗体的队伍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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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告别遗体的队伍
　　** 周国平 **

　　那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缓慢地、肃穆地向前移动着。我站在队伍里，胸前戴着一朵小白花，小白花正中嵌着我的照片。别人和我一样，也都佩带着嵌着自己照片的小白花。

　　钟表奏着单调的哀乐。

　　这是永恒的仪式，我们排着队走向自己的遗体，同它作最后的告别。

　　我听见有人哭泣着祈祷：“慢些，再慢些。”

　　可等待的滋味是最难受的，哪怕是等待死亡。连最怕死的人也失去耐心了。女人们开始织毛衣，拉家常。男人们互相递烟，吹牛，评论队伍里的漂亮女人。那个小伙子伸手触了一下排在他前面的姑娘的肩膀，姑娘回头露齿一笑。一位画家打开了画夹。一位音乐家架起了提琴。现在这支队伍沉浸在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声里了。

　　可怜的人啊，你们在走向死亡！

　　我笑笑：我没有忘记。这又怎么样呢？生命害怕单调甚于害怕死亡，仅此就足以保证它不可战胜了。它为了逃避单调丰富自己，不在乎结局是否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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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大众读者 - 里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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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众读者
　　** 里柯克 **

　　“想到店里看看？噢，当然，先生。”他打招呼说。

　　然后，他一边彬彬有礼地把双手合在一起擦来擦去，一边透过眼镜向我投来锐利的一瞥。

　　“在店后面左边的书架上，您会找到些也许会使您感兴趣的东西，”他说，“在那儿我们备有一套重印的丛书——如《从亚里士多德到亚瑟·巴尔福的一般知识》，一毛七一本。或者，您也许想看看《已故作家群英录》吧，每本一毛钱。斯拜娄先生，”他叫道，“带这位绅士看看我们的重印经典——一毛钱一本的那套。”

　　说着他朝一个销售员招了一下手，接着就把我置之脑后了。

　　换句话说就是，他片刻之间已推断出我是哪一流的人物。虽然我去百老汇大街买了顶灰绿色软呢帽，还系了一条点缀着钱币般大小的花斑的俏领带，但是这一点用也没有。这些小小的装扮根本掩盖不了内在的灵魂。我是一个教授，他知道这一点，或者，至少可以说他能立刻推断出这一点——这也是他生意的一部分。

　　十个街区内最大的书店的销售经理，是不会看不准顾客的。他当然知道，作为一个教授，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主顾。正如所有逛书店的教授一样，我来到书店无异于一只黄蜂飞向一罐敞开的橘子酱。他知道我会在店里赖上两个小时，不是妨碍这个就妨碍那个，最后才买上一本重印的《柏拉图对话录》，或《约翰·弥尔顿散文全集》，或洛克的《人类理解论》，或是其他类似的陈旧货色。

　　至于说真正的文学品味——也就是欣赏封皮有如装了弹簧而且附有卷首画的那种上个月才出版的一块五毛钱一本的小说的能力——我是没有的，他清楚这一点。

　　他瞧不起我，那是当然的。但正如书店行业的一句格言所说，一个教授站在角落里埋头读书的形象能使书店生辉。真正的顾客们喜欢这种形象。

　　正由于这一点，就连塞里耶先生这么时髦的经理都容忍了我在他书店里面的一个角落里的存在。也正是由于这一点，我才有机会见识他那些与他真正的顾客打交道的手腕——我得承认，他那些手腕运用得非常成功，难怪所有的出版界人士都公认他无疑是美国文学的一根顶梁柱。

　　我并不想站在某处像间谍似的偷听别人的谈话。说实话，其实我立即就被一本新翻译的《埃皮克提图道德论》吸引住了。那本书印得很精致，装订得也很好，而且只需花一毛八分钱，因此我当即就很想把它买下来，尽管看来最好是先翻阅一下。

　　我还没翻完开头的三章，突然我的注意力就被书店前面的谈话吸引过去了。

　　“你肯定这是他最近的作品吗？”一个穿戴入时的妇女在问塞里耶先生。

　　“噢，没错，拉塞里叶夫人，”那位经理回答说，“我向您保证这是他最新的作品。真的，它们昨天才到哩。”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一堆大大的书。那些书的封面是蓝白相间的，色彩挺明快。我能看清书名那两个烫金字——《金梦》。

　　“噢，没错，”塞里耶先生重复道，“这的确是史拉什先生最近的作品。它销得可好啦。”

　　“那就行了，”那位女士说，“你知道吧，有时候还真容易上当：我上个星期来这儿，买了两本看样子很棒的书，我回到家里之后才发现两本都是旧书，是六个月以前出版的，我记得是。”

　　“噢，天啦，”那位经理以抱歉的口气说，“拉塞里叶夫人，实在对不起。请让我们派人去把它们取回来，换别的书给您吧。”

　　“噢，那没关系，”那位女士说，“我当然不会去读它们。我把它们给了我的女仆。反正我估计她是看不出新旧来的。”

　　“我想她看不出来，”塞里耶先生说道，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微笑，“当然如此啦，夫人，”他以时髦书商的和蔼姿态继续闲聊起来，“诸如此类的事是时有发生的。昨天我们就碰到这样一件非常头痛的事情。我们的一位来得最勤的顾客跑来，急急忙忙地，来买些书带到轮船上去读。我们还蒙在鼓里哩，闹不清他是怎么回事——我想大概是仅仅凭书名选书吧，有些先生是经常这样的——他竟然挑了两本去年出的书。我们立即打电话去轮船上，只可惜已经太晚了。”

　　“那么，这本书，”那位女士说，同时慵懒地翻了翻，“这本书好看吗？是讲什么的？”

　　“这可是一本动人心弦极了的书，”塞里耶先生说，“事实上，是大家手笔呀。评论家们都在说，本季度最动人的书恐怕是非此莫属了。”说到这里塞里耶先生停顿了一下，不知怎的，他的举止让我想起我在大学的课堂里解释我本人也不懂的东西时的作派。“它有一种——一种——力量，就这么说吧，一种很不寻常的力量，事实上，你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本月最有力量的一本书。真的，”他举了一个自己更胜任例举的理由，补充说，“它的销量非常之大。”

　　“你们好像还有好多没卖掉。”那位女士说。

　　“噢，我们不得不大量备货呀，”经理回答说，“来买这本书的人源源不断。的确，你知道这是一本必定会引起轰动的书。事实上，在某些地方，有人说这本书不应该——”说到这里塞里耶先生把声音降得那么低微，一副投人所好的样子，我压根儿没听见他的下半句。

　　“噢，是嘛！”拉塞里叶夫人说，“那好，我想买了算了。无论如何，也该看看这些招来纷纷议论的东西讲的是什么。”

　　她已开始扣手套的扣子和重新调整毛皮围巾，这条围巾已接二连三地把复活节卡片从柜台碰落到了地上。接着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噢，我差点儿忘了，”她说，“你们能顺便也送点什么书到我家供拉塞里叶先生读吗？他正准备南下到弗吉尼亚去度假。你知道他喜欢读些什么，对不对？”

　　“噢，一点儿没错，夫人，”那位经理说，“拉塞里叶先生一般读的是——呃——我想他主要买的是——呃——”

　　“噢，旅游读物和其他类似的东西。”那位女士说。

　　“太好了。我想我们这儿有拉塞里叶先生爱读的书，”他指了指左边书架上那排漂漂亮亮的书，“有《撒哈拉七周游》，每本七块；有《半年乘车游》，实价六块五毛；有《午后牛车游》，分上下卷，定价四块三，优惠两毛。”

　　“我想这些书他都读过了，”拉塞里叶夫人说，“至少我家里有很多这一类的书。”

　　“噢，很可能。可您瞧这儿，《在科孚岛食人族里》——噢是的，我想这本他有了——《在……》——这本，我想他也有了。不过这一本书我敢肯定他会喜欢，今天早上才到的，《在新几内亚的猴子们中间》。每本十块，实价。”

　　说着塞里耶先生把手搭到了一堆新书上，显然这堆书的数量不亚于《金梦》。

　　“《在猴子们中间》。”他重复了一遍，那神气几乎像是在抚慰那些书似的。

　　“看来价格相当贵。”那位女士说。

　　“噢，是挺贵的——贵极了，”那位经理热情洋溢地重复道，“您瞧，拉塞里叶夫人，贵就贵在插图上，价真货实的照片。”——他用手指快速地翻动书页—— “价真货实的猴子，用相机拍摄的；还有优质用纸，您一看就知道了。事实上，夫人，这本书光制作成本就花了九块九毛钱。我们当然盈不了什么利，但我们还是喜欢卖这种书。”

　　每个读者都乐于了解图书制作的详情；而且每个读者当然都乐于知道书商在赔钱。我意识到，这两点是塞里耶先生与读者打交道时所信奉的两条公理。

　　于是拉塞里叶夫人非常自然地买下了《在新几何亚的猴子们中间》，接着塞里耶先生叫一个部下记下了拉塞里叶夫人在第五街的地址，然后点头哈腰地送这位女士出了店门。

　　回到柜台边的时候他的举止与先前判若两人。

　　“那本猴子的书，”我听见他对他的助手说，“会很难销。”

　　但他没有时间进一步细想。

　　另一位女士进店里来了。

　　这一回，即使是一个眼力不如塞里耶先生的人，都可以从来客那华贵的深色丧服和阴郁的脸色，一眼就看出她是一个感伤的寡妇。

　　“想要本新到的小说吧，”经理又是老调重弹，“有的，夫人，这儿有本很感人的，《金梦》，”——他一副为书名著迷的痴态——“一个很可爱的故事，可爱极了，事实上，夫人，评论家们都在说，这是史拉什先生所写的最感人的小说。”

　　“这本书好看吗？”那位女士说。

　　我开始意识到所有的顾客都这样问。

　　“好看极了，”经理说，“是一个爱情故事——非常简单、甜蜜，但感人极了。真的，书评上都说这是本月最动人心弦的书。我妻子昨天晚上还在大声朗读哩。她感动得热泪直流，简直没法再读下去。”

　　“我想这是一本很安全的书，对吧？”那位寡妇说，“我想买给我的小女儿看。”

　　“噢，非常安全，”塞里耶先生用几乎是父亲一般的语调说，“事实上，写法是很传统的，和过去那些可敬可亲的经典一样，就像”——塞里耶先生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他的眼中明显地流露出一丝疑惑之光——“就像狄更斯、菲尔丁、斯泰恩等人的作品。我们向神职人员卖了不少，夫人。”

　　那位女士于是买了一本《金梦》——店员用绿色的彩光纸把它包扎了起来，然后她就出了店门。

　　“你们有适合假期读的轻松点的书吗？”接下来的一个顾客用轻快的声音大声问道——他那神气像一个准备去旅行的股票经纪人。

　　“有，”塞里耶先生回答说，他的脸几乎堆满了笑容，“这儿有一本棒极了的书，《金梦》，是本季度最幽默的书——简直可以笑死人——我妻子昨天还在大声朗读它哩。她笑得直不起腰来，简直没法再读下去了。”

　　“多少钱一本，一块吗，一块五，好吧，给我包起来。”

　　柜台上响起钱币的丁当声，然后那位顾客就走了。我开始清楚地认识到，只想买一毛八一本的《埃皮克提图》和每本一毛二的“重印世界文学名著”的教授们和其他学院人士，在图书销售业中所占的地位何其可怜。

　　“您好，法官，”经理对下一个顾客说，此公戴着宽边呢帽，大腹便便的好不威武，“想要海洋小说？当然，像您这样用脑偏多的人，读读小说无疑是件大好事。这儿有一本最近出的最新的书，《在新几内亚的猴子中间》，定价十块，四块五优惠给您。光制作成本就花了六块八。我们快卖光了。谢谢您，法官。替您送上家去吗？好的。再见。”

　　接下来顾客们来来去去，接连不断。我注意到，尽管书店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估计有上万本吧——但塞里耶先生显然只在销售其中的两种。每个女顾客到店里，买走的是《金梦》；每个男顾客来，买走的是《在新几内亚的猴子中间》。对这位女士，推荐《金梦》的理由是它刚好适合在假期读；对另一位女士，推荐它的理由则是它正好合适在休完假之后读；第三位女士把它当作雨天良友来买；第四位来买时它又成了晴天读物。猴子的故事被当成海洋故事、陆地故事、丛林故事和高山故事卖了出去，售价依据塞里耶先生对顾客的不同估价而各不相同。

　　忙了两个小时之后，书店空闲了一会儿。

　　“威尔弗雷德，”塞里耶先生转过身去对他那位领头的店员说，“我准备出去吃午饭。你要尽最大努力推销那两本书。我们准备再卖上一天，然后就拉倒了。我要去找多肯姆一狄斯康特公司，也就是出版商，把球踢回给他们，看他们怎么办。”

　　我感到我在店里逗留得太久了。我拿着那本《埃皮克提图》走了过去。

　　“您好，先生，”塞里耶先生说，他立即再一次表现出了职业风范，“《埃皮克提图》？一本很棒的书。一毛八。谢谢您。也许我们还有其他或许令您感兴趣的东西。我们的小间里还有些二手货，或许您有兴致看一看。有一套《亚里士多德》，上、下卷，字印得细极了，简直难以辨认，您也许会喜欢；还有一本昨天到的《西塞罗》，求之不得的好书，被湿气弄坏了一点；我想我们还有一本《马基雅维里》这一本很特别，几乎散架了，封面也没有了。一本很难得的古书，先生，您要是专家就用得着。”

　　“不，谢谢，”我说。然后，出于一种早已在我心中滋长而且我无法抗拒的好奇，我说，“我要那本——《金梦》，您好像觉得它棒极了，对吧？”

　　塞里耶先生用他那锐利的目光瞥了我一眼。他知道我并不想买那本书，而且也许像其他次要人物一样，他一时间也有点六神无主了。

　　他摇了摇头。

　　“买卖难做啊，”他说，“出版商硬是把这类东西塞给我们，我们不得不尽自己的努力。他们陷入困境了，我明白这一点，他们正眼巴巴地盼着我们拉他们一把哩。他们正在大规模做广告，或许能脱身也难说。当然，只有一次机会。谁也说不死。很可能我们能使教会人士起来攻击这本书，要是那样我们便有救了。否则我们就再没有什么指望了。可以想见这本书糟透了。”

　　”你没读过吗？“我问道。

　　“哎呀，没有！”经理说。瞧他那模样，就像一个被献上一杯他自己挤的牛奶的挤奶工。“要是试图去读那一本本新书的话，那就有我好受的了。别说去读，光是追踪它们的动态就够我受了。”

　　“可那些买了书的人怎么办？”我继续说道，深感迷惑，“难道他们不会感到失望吗？”

　　塞里耶先生摇了摇头。“噢，不会，”他说，“你知道吧，他们不会去读它的。他们从来就不读。”

　　“但无论如何，”我不甘心地说，“你的妻子觉得这是一本好极了的小说。”

　　塞里耶先生哑然失笑。

　　“先生，”他说，“我还没结婚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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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快国
　　** 沈大成 **

　　快国人民急死了。

　　要是问他们急什么，他们都来不及告诉你。

　　初次造访该国，措手不及下，就被巨大的时差感吞没。一切都以快镜掠过眼前，人人身后都拖着一道白光。讲第一个字时，他们尚在你左侧，吐出第二个字人已飘到远方，留下一个闪电奇侠的背影。

　　另外拿吃饭来说，快国的餐厅只有快餐厅，人们但求全力以赴地进餐完毕，而后如狼似虎地奔走于路上。这里的马路只有快车道，搭个车需得身手矫健。变道是司机的拿手好戏，尽管也不知道领先半个车身究竟有何好处，但眼看着人家比自己快，却不施展作为，便升腾起一股如蚁噬心的难受劲。

　　走路也是一样，常常见到陌生人两人一组突然前后追赶起来。这是因为本来好好走着，眼角余光不小心对到，一种唯恐落后的焦躁感顿时笼罩住心头，便这么捉对跑了起来。怕慢一步错过一粒红灯，既而一班地铁，紧接着是一部电梯，之后就是一次全勤奖，不久便错失一次加薪，又错过升职，由于事业不如人，就错过一位好姑娘，错过一场好婚姻也包括优秀的遗传基因，于是，生子又不如人子聪明，孩子未考入好学校，一生何来伟大前程，就此一门三代都完败于路人！没有错，路人便是无名的对手，一步落后，定然处处受制。

　　快国人的紧迫感也来自于后生晚辈，一代一代的年轻人正飞速成长，很快就要取代掉老家伙们的地位。快国人的少年时代结束得愈来愈早，有些人在中学门口抽完第一颗烟，此后就一脸老成，尽讲些百无是处的快人快语。他们的少年时代之短，犹如蔬菜入油锅爆炒，一下子就断了生。

　　快国人民就这样前赴后继地，向着人生的终点全速前进。

　　他们肩负着共同的使命，就是推动地球旋转。因此常会出没于世界各地。有时碰到一位一个劲地催促乘客上下车的卖票员，又或者不等客人吃完，抢了盘子就跑掉的侍者，他们全部都是快国人。我的好几任老板，不瞒你们说，也是一样，拧紧了发条的身上奔腾着杀气。

　　要是质疑起他们高速的人生呢，他们也并不买账，反斥责我们慢慢吞吞地过日子陷入一事无成的境地。人生之快慢疾徐，一经选择，也只好各自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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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奇怪的被告
　　** 松本清张 **

　　一个秋天的晚上，六十二岁的放债者，在家里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敲扁了脑壳致死。凶手偷了一只银箱逃掉了。银箱里有二十二张债据。凶手从中偷走五张后，把银箱丢在附近的池塘里。被谋杀的放债者住在东京西郊一幢房子里，当时那里几乎一半是农田。

　　嫌疑犯上木寅郎被捕，他声称没钱请律师，于是年轻的原岛直见律师被指派为他免费辩护。原岛详细地阅读了本案的调查报告，了解到以下事实：被害者山岸神原先拥有大片农田，十年前卖给一个房地产经纪人。用这笔收入，他造了一幢二层楼住宅，并做起小规模的金融事业。当他被谋杀时，妻子已去世三年，没有子女。他单身过日子，把二楼租给一个年轻的小学教师及其妻子，房租不高。人们都知道他是个贪婪的人，为什么会收低房租呢？因为他知道这个教师是二级黑腰带柔道手，住进他家就既是房客又是保嫖。

　　10月15日，住在二楼的小学教师得知母亲病重垂危，偕妻子当天启程回故乡九州岛。谋杀案发生在10月18日，山岸的尸体于19日上午被一个来还债的邻居发现。

　　他报了警。

　　验尸官的报告里说，死因是脑部被人从后面敲扁，造成脑震荡并大量内出血。

　　致命的伤口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受害者倒地后用手脚爬行几步身亡。胃里剩余物化验结果显示，山岸死于晚饭后三小时左右。习惯于自己做饭的山岸一般在6点30分吃晚饭，这说明谋杀案发生在晚上9点到10点之间。

　　房间里没有被搞乱的迹象。显然是山岸自己为凶手开门的。门被一根相当粗的门闩闩住，不可能从外面打开。当尸体被发现时，门闩搁在门旁，只能是山岸本人拿掉门闩的。肯定有一个山岸认识的人来造访。

　　邻居都没有听到过敲门或喊叫开门声。卧室角落里有电话，凶手可能打电话说要来访，山岸起床拿掉门闩等着他。他一定和来访者很熟悉，没想到这个人要来谋杀他。

　　存放债据的银箱被盗，与凶手也有关联。凶手肯定知道银箱存放在什么地方，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他的企图是为了偷去债据；而在一座佛像下面，警探发现有十五万日元的现钞，却安然无恙，没有踪迹表明凶手曾经试图找到这笔巨款。

　　案发两天后，警方逮捕了上木寅郎。在调查中，有位中村吉屋先生说那天晚上从家中浴室窗口，看到一个人走向山岸家，这个人很像在火车站附近开面馆的上木寅郎。上木寅郎三年前在火车站隔壁开了一家面馆。结果，生意并不红火，顾客越来越少，面馆亏本，背上一大笔债，他陷入了困境。这个上木寅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时曾在市区一家旧书店当过营业员，做面馆生意完全外行。现在糟了，欠山岸的利息已四倍于他借的钱。到谋杀案发生时，上木共欠山岸七百五十万日元。山岸讨债时冷酷无情，他知道上木永远还不了债，打算把上木抵押的地皮和店铺占为己有。上木恨透了，曾经在一些人面前扬言说：“我要杀死这个老家伙！”

　　在案发现场没有发现凶手的指纹。屋里指纹很多，但已被抹得模糊不清。楼上有清晰的指纹，是两名房客的，他们在案发前三天回九州岛了，足以证明不在现场。

　　余下的一些指纹也许是山岸其他债务人的，都旧了。

　　凶手没有留下凶器。警方没找到可疑的脚印。门闩可能是凶器，可是与那致命的伤口相比较，既不够粗，也不够重。门闩上的指纹是山岸本人的。山岸几乎秃顶，伤口往外流血不多，门闩上没有头发或血迹。

　　但在房子后面屋檐下有一堆松木柴，是烧火用的。当时煤气管还没接到这个地区，有许多人家用液化煤气罐，但山岸由于吝啬和习惯于农村生活，他仍用木柴烧炉子做饭菜。松木柴堆成好几层，看来用这木柴作凶器要猛击好几下才能造成山岸头上那样的伤口。木柴表面粗糙不平，很难找到指纹，而且也不可能留下头发或血迹。

　　了解了以上情况，原岛开始看上木的供词：“大概两年前，我从山岸处借到钱，利息可恶地高。从此我因欠债而受尽折磨。

　　最近他威胁我说，要把我抵押的店铺和地皮拍卖掉。生意的失败和山岸的逼债使我绝望。我决定与妻子和孩子一起自杀；但是，天哪！这岂不是便宜了那个老家伙吗？

　　在我死以前，非先杀死他不可。这至少也算是为其他受他折磨而痛苦的人做件好事。

　　“10月18日，我在离火车站约两百米的万园麻将馆，从傍晚约7点开始打麻将，同桌有三个朋友，中田、前田和西川。我们打了三圈，柴田来看我们打牌。他也想打，我就说我有事要回家一趟，让他坐在我位子上打。他很高兴。我离开了麻将馆，时间也许是9点。”

　　“但是我没有回家，我在火车站前面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山岸说我要跟他谈谈债务的事，我已经弄到了两百万元，带在身边，马上到他家去。他听到我有这么多钱了，一口答应我到他家去，甚至用迫不及待的口气，说他先开好门等我。”

　　“果然是山岸为我先开好门。我知道教师夫妻三四天前回九州岛去了。教师到我店里吃面条时，曾亲自告诉过我。”

　　“在我进门前，我转到房子后面，因为我知道那里有柴堆，就去拿了一根木柴，藏在背后。”

　　“山岸引我到客厅，从墙角里一堆坐垫上面拿了两只，放在一张桌子旁。我坐下时赶紧把木柴藏到坐垫下面，我说我带两百万日元来了，请他给我写收据。说着，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用报纸包好的东西，其实里面包的是废纸。他一看以为是钞票，高兴得跳起来，走到隔壁房间去拿空白收据。”

　　“我想时机已到，也跳起来跟他进去，从背后用木柴猛击他的头部。他脸朝下倒在地上。我弯身再在他后脑打了三下，他没有动静了。为了让人认为是盗贼而不是来客作案，我把两只坐垫放回原处，然后在这间房里寻找银箱，在壁橱里找到了。我要撕掉我借他的债据，可是不懂得怎样打开那把数字锁，决定把银箱带走。出门以后，我到屋后把木柴放回柴堆上，不记得放在柴堆的什么地方了。整个经过大约半个小时。”

　　“月亮升起了，我走到路边草地里，找到一块石头，砸开了银箱。借着微弱的月光，我把有我名字的债据放到口袋里，然后把银箱丢进右面的池塘里。我走到不远处一家人寿保险公司的操场上，拿出口袋里所有债据，点了一根火柴就全把它们烧成了灰，随即用脚把地上的灰抹掉。”

　　“当警方告诉我说，银箱已被找到，我的债据仍在箱里，我真的感到很惊奇。在山岸的账薄里有一个债务人的名字和我的很相似，警方以为我搞错了，在黑暗中误以为这个人的债据是我的。我烧掉了他的债据，因此他的债据不在警方找到的银箱里了。由于当时我很兴奋，很可能出这样的错。”

　　“回到麻将馆，四个朋友仍在打麻将。我在一旁看了十分钟，等柴田‘胡’了，我换他的位子，打了一圈。他们都不知道我已经杀死了一个人。如果我说出来也会很镇静的，因为我杀死山岸神没有负罪感。”

　　“我那天夜里睡得很好，债据被我烧了。山岸没有继承人，谁欠他的债全一笔勾销了。我感到快乐和轻松。”

　　原岛看完后，感到本案果然简单。他所要做的，只有请求对被告从轻发落；然而，又有一份材料使他大出意料。上木在公诉人面前翻供了，说警方对他搞逼供，还进行诱供。

　　上木寅郎对公诉人说：“我说我和中田、前田和西川在万园麻将馆打牌，打了三圈我让给柴田打。我到火车站前面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山岸，说我要跟他谈谈债务的事。他说他起床等我去。以上我说的都是真话。至于其他我在警察局里说的则都不是真话。

　　“我在电话里没有对山岸说我已经弄到两百万日元。我怎么也弄不到这么多钱；可是警方坚持说，如果我不说带钱去，山岸不会起床等我。他们说，如果我只说要去见他，他一定会叫我明天去。他们说我把一包看起来像一捆钞票的纸包放在口袋里，然后到山岸家去。我明白他们这样说的意思。的确，根据山岸的为人，任何第三者都会同意警方的说法，因此我承认他们是对的。实际上，我对山岸说我有办法还债，想跟他商量。他说他愿意听听我到底有什么办法，才同意我去，并先开好门等我去。”

　　“于是我走到他房子那里，但不能进去，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该死的办法。我真怕失去我的店铺和地皮，只想要求他耐心等待我还债。我知道这只会使他大发脾气。我不敢面对他，因此我没有进屋去，只在屋外徘徊了半小时左右就往回走了。”

　　“回到麻将馆接柴田的位子打了一会儿。因为我没有做什么错事，所以我很镇定，我的朋友可以作证。我妻子说我那天夜里睡得很熟，我毕竟问心无愧。这就是发生在那天晚上的真实情况。”

　　“再说说我伪供的事。一开始我就告诉警方，我没有谋杀山岸。他们不信，说他们已经有了全部证据。照他们所说，被盗的银箱已经在一个池塘里找到，数字锁被砸坏了。他们在银箱里找到十七张被水浸湿的债据，包括我的，我共欠七百五十万日元。天哪！他们说对照了山岸的账本，有一个人的名字与我名字相似，他的借据不见了。说我偷了银箱后要拿出我的借据时，由于月光暗淡，我看不清楚，拿错了。”

　　“另一个警探走进来，很得意地说，在案发那天夜里大约9点5分时，中村从家里浴室窗口，看到我急急忙忙朝山岸家的方向走去。他咧嘴笑我当时没有注意到中村在看着我，如今要否认已太晚了。现在他们有了看到我在现场附近的人证，有那只银箱作物证，又有我说过要杀死山岸的明显动机，这可是铁证如山，无可动摇。天啊！他们接着说，由于同情我，如果我招供，他们可以请公诉人同意释放我，从此结案。他们如此说，我当然愿意尽早回到家里做生意。我只好说，好吧！我承认是凶手。他们高兴得什么似的，点香烟给我抽，到附近饭馆买饭菜给我吃。他们要我画一张山岸家的平面图，我画了。根据他们的指示，我开始写供词。”

　　“写着写着，问题来了。第一，我不知道该说我用什么当凶器。有个警探像猫头鹰似的看着我，拉开脸说会不会是烧炉灶用的东西。我说对了，我用一块煤砸死山岸。这警探骂我笨蛋，说是从山上森林里面砍来的。他比划了长度。我说，噢！”

　　“是木柴。他说这就对了，问我藏在哪里。我怎么知道呢？就说藏在厨房的角落里。”

　　“他气得叫喊着骂我，说是在下雨天雨水一滴一滴漏下来的地方。我问是屋檐吧？他叫道：“对了！‘”警探把我带到山岸房子的后面，问我拿哪一根木柴当凶器的。我根本没有杀过人，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有个警探从柴堆顶部第二层拿了一根长木柴，问我是不是这一根。我心想他已经认定了，我不承认也不行，就说是的。这就是被当作我进行谋杀的所谓物证。于是我问为什么这根木柴上没有头发和血迹。他们解释说这是由于山岸是秃顶，伤口往外流血很少。我问为什么没有我的指纹。他说木柴表面很粗糙，找不到指纹。”

　　“他们接着问我怎么进屋谋杀山岸的。我根本没进屋子去，只好胡编说山岸听说我带了有两百万日元现钞，邀我到他房里去，我从他背后用这根木柴野蛮地猛击他的脑壳。警探们认为这不可能，于是说了他们的看法：既然我是客人，山岸会拿两只坐垫来用。两人坐下后，我说要还两百万日元，山岸急忙站起来到隔壁房间去拿空白收据。这是他们为了证明我从背后打中山岸的头。他们还添油加醋，说我把两块坐垫放回原处，以造成凶手不是来客的假象。我也只好承认了。”

　　“跟着，他们问我打了山岸几下。我说一下。他们说打一下不至于把山岸打死，喝问我到底打几下。我说六七下。但这又太多了，因为真打这么多下，山岸头部不会出那么少血。有一个警探说据他猜测是三下，并自言自语似的说打三下的伤口就会符合验尸官报告里所说的了。哄小孩似的问我是三下吗？我只好承认。”

　　“接着谈到银箱问题。什么砸开银箱、拿错了债据等等，都是警探们要我承认的。他们问我把银箱丢进哪个池塘。我说左面的一个。他们要我再想想。反正一共只有两个池塘，一左一右，我就说右面一个。再者，如果银箱上有真凶的指纹，我可就清白了；可是警探们说银箱上的指纹已被池塘里的泥巴涂掉了，还说我是为了涂掉我自己的指纹而故意把银箱丢到池塘里去的。”

　　“他们把我移交给拘留所，警告我不得翻供，否则将把我带回警察局重新开始讯问。后来我发现如果我照他们所说的招供，就能被释放回家等等，全是谎话，因此，我决定说出事实真相。”

　　原岛比较了上木的供词和翻供，两者的语气都很自然；但是，现在的警察局是有逼供和诱供的事，因此，作为被告的辩护律师，原岛倾向于相信上木第二份供词。

　　公诉人却不相信这第二份供词，认为上木欠了山岸一大笔钱，还不出，面临抵押物将被没收的威胁，谋杀动机是明显的。上木有时间作案而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中村古屋证明他看到上木走向山岸的房子，但没看到上木走进山岸的房子，因此他提供的是间接证据。

　　物证包括银箱和木柴。银箱上没有指纹的原因已经解释过了。警方调查报告里关于木柴上的指纹问题是这样写的：“问：你用什么敲打山岸的后脑？”“答：一根松木柴，像人们烧老式炉灶用的。”“问：那根木柴约有多长？”“答：大概有三十厘米。”“问：木柴在什么地方？”“答：噢，堆在山岸屋后的屋檐下面。”“问：你说你早知道木柴堆的地方？”“答：是的。”“问：你在作案后怎样处理那根木柴？”“答：我放回原处。”

　　“问：如果一起到木柴堆那里，你能指认那根木柴吗？”“答：当然，如果没人移动过。”“问：从尸体被发现以来，房子已被警方封锁，一切保持原样。”“答：当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到了那里，能从柴堆里挑出那根木柴。”

　　接着，报告写了挑木柴的情况：“被告被带到山岸屋后屋檐下的柴堆处，那里有一堆约三十五层的木柴。他迅速地从顶上第二层认出一根来。他说：”就是这一根，就是我用过的一根。‘一名警探戴上手套，拿下那根被指认的木柴。被告也戴上手套，用右手接过木柴，左右挥舞了两三下，又朝下挥打了五六下。他说：“就是这一根，没错。’”在提供这一证据时，被告最合作了。”

　　原岛没有看过原始调查报告的全文。审判的日子快到了，他到拘留所去会见上木。上木表现得很有礼貌，原岛不大相信这个长着女娃娃脸的人会是凶手。他注视过上百双被告的眼睛，但并不能百分之百看穿对方是否真诚。

　　“上木寅郎，我已经接受你的案件。如果你想得到正确的辩护，你必须全部实话实说。”

　　“当然，是的，我懂了。”

　　原岛问道：“你仍然要说你的第一份供词是伪供吗？”

　　上木立刻回答说：“绝对是伪供，我上了警方的当。”

　　“他们说你很合作，你甚至当着警探们的面指认出那根木柴。”上木摇摇头说：“不是这么回事。我似乎在第二份证词里说了，警探们告诉我该说些什么。”“你对此能证实吗？”“当然。”“好吧，那么，我们就根据这些进行辩护。”

　　上木强调说：“原岛先生，我能证实我在供词是被逼出来的。”

　　“能证实？”

　　“是的。”

　　于是，上木从坐垫的事谈起。他说警方一定要他说，他进屋后山岸曾拿两只坐垫来坐，谋杀山岸后他把坐垫放回原处，以制造不是来客而是盗贼作案的假象。他只好承认是这么回事。他说：“其实山岸从未拿坐垫招待任何一个债务人。我去过他家好多次，没有一次坐过他的坐垫。不信你可以去问一些到山岸家借债的人。”

　　“他为什么要把坐垫放在墙角里？”

　　“摆气派呗，懂吗？他的债务人没人坐过，因为坐下谈话时间会长。他强迫我们接受他的条件，当然不希望我们久待而要我们立即离去。我也不是说他不会拿坐垫给客人坐，只是不会给像我这种人坐。警探对这一点并不了解，就想当然认定我坐过山岸的坐垫。”

　　“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那只银箱，原岛先生，我不知道警方在哪里找到的。他们说是在有水的地方，我想起了两个池塘；但当我说在左边池塘时，他们骂我笨蛋，因此我告诉他们说是右边池塘。再说，原岛先生，我的债据仍在银箱里，这应该足以证明我没有谋杀他。

　　请你想想看，一个为取回债据而进行谋杀的人会拿错债据吗？警方说因为天黑，我拿了一个名字和我相似者的债据；但他们又说我稍后在一家人寿保险公司的操场上烧毁了债据。这样的话，我必须身带火柴，对吗？我不是可以点燃火柴，看清楚我从银箱里拿出来的债据上的名字了吗？又怎么会拿错呢？不管怎么样，银箱上没有我的指纹，凭什么说是我偷的！“

　　“很好，还有什么？”

　　“有的，而且也很重要。那根被认作凶器的木柴，其尺寸与山岸头上的伤口符合吗？”

　　“你什么意思？”

　　“请听好。我看过法医报告的复印件。山岸后脑有一处头骨被敲得凹下去，伤口约有一个成年人巴掌那么大；而警探逼我指认的那根木柴是三角形的，每一面约四厘米宽。原岛先生，我认为用这样一根木柴打三下是不可能造成那样的伤口的。

　　我的意思是伤口不可能那么平坦。凶手一定是用更大的凶器只打了一下，山岸就倒地死了。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也许你可以调查证实。“

　　原岛在归途中想，上木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值得考虑。到了办公室，他看案宗的观点有了改变，印象也就不同。他的天平倒向上木一边。

　　有关坐垫的事，十来个人证实山岸从未拿过坐垫给他们坐过。看来警方只是根据常情，认为山岸会拿坐垫给任何来访者坐，从而认为是上木把坐垫放回原处以制造盗贼作案的假象。

　　接着，原岛把验尸官的报告，给他一位当法医的朋友看，并征求他的意见。法医说：“我要说的只是设想。我看根据山岸致命的伤口情况，他是被一根八厘米以上宽的凶器敲一下就死的。奇怪，警方怎么会看不到这一点。他们看不起我们，经常不把我们的报告当回事。”

　　原岛开始相信自己会有好运。在法庭上，他请那位法医作证，陈述对伤口和凶器的意见。又请几个与山岸有往来的人作证，讲了有关坐垫的事。他还请三名讯问过上木的警探出庭，他们都说上木是自愿招供的。

　　——你是否对被告上木寅郎先生说过，“我们知道你杀死了山岸神，你逃脱不了；但是，如果认罪，我们会让你获得自由，请公诉人同意免予起诉？”

　　——证人甲：我从未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在问讯过程中，你们是否曾用暗示办法，使被告承认他把坐垫放回原处？

　　——证人乙：不，那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你们是否曾使被告联想到木柴是他用的凶器？再者，你们是否引导被告挑出了现在法庭上出示的木柴，还说他用这根木柴从后面敲打了木岸的头三下？

　　——证人丙：当然不是，这都是他自供的。他自己挑出这根木柴。他说“就是这一根”之类的话，还挥动了几下，然后又说：“没错。”他很合作。

　　上木相当愤慨地对原岛说：“听到吗？他们说的正如我告诉过你的，怎么能这样当众撒谎呢？”

　　三个月以后，因为证据不足，上木被裁定无罪。

　　裁决书罗列了下列理由：

　　1．作为凶器呈交法庭作证之木柴一根，最宽处四厘米。据验尸官与另一法医之证词，敲扁被害者头骨之凶器至少宽如成人手掌，八至九厘米（一著名医科大学专家在报告中持相同意见）。由此，被提供作为凶器物证之松木柴，并非谋杀凶器。

　　2．在此根松木柴上和山岸神之银箱上，均无被告指纹。

　　3．根据供词，被告取走银箱内二十二张债据中之五张，到离池塘约两百米远处的人寿保险公司操场上予以烧毁。留在银箱内有具名被告上木寅郎之债据。警方调查后曾假设，被烧毁的五张债据系他人所具。此人名字与被告相似。由此警方坚持认为被告因天黑未能看清而取错债据。看来似有其事，但被告律师坚持之见解也令人信服：如被告为真凶，取回债据乃首要目的，定会明确识认，决无取错可能。

　　4．审阅书面供词，未见有警方对被告进行逼供之迹象，但存有警方对被告进行欺骗和诱供之印象，可是这不足以使本法庭认为被告无罪。被告无法确切证明离开万园麻将馆到回该馆期间之所在和所为。疑点在于中村古屋作证称曾目睹被告在被害者居所附近出现。此点与被告第一份供词相吻合。

　　5．本法庭经慎重审核全部证词后之结论为：由于犯罪证据不足，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三三六条，特裁定被告上木寅郎无罪。

　　一年过去了，有一天晚上，爱在休息时看书的原岛直见，在一本英国法官詹姆•欣德的《无罪裁定研究》书里，有一起案例看得他脸红耳赤，气急心跳。

　　1923年英国曼彻斯特一家船帆工厂的工人彼得•卡梅登被捕。他被控谋杀一富孀哈默沙太太，并纵火烧了她的房子。由于要钱用，卡梅登计划杀死她后把所有能拿到的东西都偷走。他晚上7点左右到她家去，用五十厘米长的铁棍多次猛打她的脸，然后用他的皮裤带勒死了她，偷了一百五十镑现金和她房间里的一些珠宝，逃了。

　　为了毁尸灭迹，他又于两小时后回到她家，企图烧掉她的房子。他点燃了一只煤油灯，放在她写字台一本书上，灯的底部有一半超出书的边缘，灯就不怎么稳。

　　他又在地板上堆满废纸和衣服。如果灯跌下来，废纸和衣服就会烧起来，整幢房子将付之一炬。他知道一小时后，有一班火车将经过哈默沙太太屋后附近处，而每次火车经过时，都会引起房基和地板的轻度震动，这已足够使得放置的煤油灯震落地上。三小时后，整幢房子烈火熊熊。救火车赶到现场已无济于事。

　　不久，彼得•卡梅登被捕。他先供认，后又翻供。他被宣布由于证据不足而裁定无罪。

　　这是由于既无指纹又无客观证据证明他与此案有关。他有许多朋友证明，在案发和被捕期间，他的言行没有不正常的表现。再者，在案发那天，他还乘火车到伦敦去玩，而在明知警方将对他进行调查的情况下，依然迫切地回到曼彻斯特。这些说法都对他有利。

　　卡梅登向警方招认，但后来又宣称是警方逼供的。法庭没有发现有逼供之事，确定供词可以作为证据。

　　然而，仔细研究供词，对照其他证据，却显示出有严重矛盾。在供词里，他说哈默沙太太最初开门时只开一条缝，他等她伸出头来时用铁棍敲打她的脸。两天后，他改供说她邀请他进屋。两人对面坐下，他乘她不备时袭击她。

　　他在什么时候袭击她是最重要的问题。卡梅登不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行动时间。

　　为什么他要说谎呢？两次说法的矛盾令人费解。

　　一开始，卡梅登说他用铁棍打哈默沙太太的脸只打了一下。两天后，他说打了两下。一个星期后，他说先用尽全力猛打了一下，当她头低下时又打了四五下。一位医学专家说，根据哈默沙太太的脸部骨头受伤的情况，说明她只挨过一下打。

　　那么为什么卡梅登后来说的与最初供词不同？记忆失误不可能。增加他打被害者的次数很可能对他不利，但又少有理由认为他蓄意作假。所有这些都造成对他初次供词产生重大怀疑。

　　在逮捕后，警方立即拿了些铁棍让卡梅登当面辨认。他说他用过的铁棍上应该有他的指纹。他似乎在想到底是哪一根，然后挑了一根出来，仍不肯定，用他的右臂量了一下这根铁棍的长短，最后说没错，这是他用过的那根。

　　被害者脸上的伤口比这根铁棍宽三倍。这就是说，这根铁棍不是凶器。为什么卡梅登要说是呢？真正的凶手会认不出他用过的凶器吗？看来，他指认一根没有他的指纹，又与伤口尺寸不符的铁棍，只是为了讨好警方、至于被烧毁的屋里是否有煤油灯跌落在地板上引起火灾，已经无法找到痕迹了。

　　法官宣布由于证据不足，被告无罪。

　　看完这起案例后，原岛感到似乎书中每一个字都跳出来打他一下耳光。两起案件十分相似。是巧合吗？不，不可能，因为太相似了。直感告诉他，上木寅郎看过这本书。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上木在一家旧书店工作，结婚后才开面铺。

　　原岛打电话给一位爱收藏书籍的朋友，得知《无罪裁定研究》早在二战前就有日文译本，更肯定上木会看过这本书。

　　原岛陷入沉思。在曼彻斯特案里，彼得•卡梅登指认一根尺寸有误的铁棍说是凶器。警方相信了他，就以此铁棍作为物证。上木做了同样的事，不过不是铁棍而是木柴。卡梅登在指认铁棍时，用右臂量长短，还说铁棍上会有他的指纹。上木在指认木柴时做了同样的事，然后使人相信他是受警方逼供和诱供的。

　　警探们曾说，上木很合作和友好。他们太得意了，以至被上木钻了空子。卡梅登和上木都在供词里一次次增加殴打被害者的次数，实际上他们各自只打了一次。

　　上木了解山岸的习惯，故意说山岸拿坐垫给他坐，是他行凶后把坐垫放回原处。上木还故意把自己的债据留在银箱里。反正山岸没有孩子，没有继承人，留着债据也不用还债，所有债务都一笔勾销了。原岛这个当上得真不小！

　　上木下落不明。被宣判无罪后，他以好价钱卖掉店铺和地皮，离开了东京。他没有来面谢原岛，只打来一个电话说：“怎么感谢你也是不够的。原岛先生，你是最卓越的律师。只有一点我很不好意思，你救了我，我却没有付你律师费。”

　　原岛已经完全明白了。他想，如果上木寅郎在交通事故中死去，这不仅是公正的惩罚，而且是上天的报应；不过，看来不像会发生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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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春天
　　** 吴念真 **

　　阿圆是金门金沙市场一家杂货店里打杂的小妹，长得不是很好看，加上老板以吝啬出名，所以跟其他杂货店比起来，他们的生意差很多。

　　那年头在金门当兵根本没有机会回台湾，所以不管哪家店，只要有稍具姿色的美眉驻守，几乎不管服务或者商品的品质有多烂，价格有多不合理，也可以让一大群“精子已经满到喉咙，吐口痰连爬过的蟑螂也会怀孕”的阿兵哥蜂拥而至；于是供应全师将近一万人伙食材料的市场摊商当然会运用这种“美人计”，每天清晨灯火通明的市场内，各个鱼肉蔬菜的摊位只要有美女露脸的必然生意鼎盛，阿公阿麽顾守的永远乏人问津。

　　采买兵通常是一边跟美女打打嘴炮，吃吃豆腐，一边把各种伙食材料的品类和数量的单子交给她，然后转向另一摊继续哈拉，至于最后被摊商送上采买车的商品斤两和品质好像也没人在乎。

　　各类生鲜买完，接着买杂货。杂货单价高，所以采买兵喜欢的店除了美眉之外，更重要的是老板要上道，回扣，香烟要舍得给，最好连早餐都帮采买准备好。

　　不过，也不是每个采买兵都这么屌，人多的部队伙食费高，采买是大爷，至于我们这种二十几个人的小单位，不管生鲜摊位还是杂货店永远把我们隔着门缝瞧。

　　我跟小包当才采买的第一天就碰到这种势利鬼。

　　那天我们买完菜才进杂货店，看到步兵营的采买要离开，香烟随手一拿就是好几包，小包只不过才拿起老板桌上的烟打出一支要点上，老板竟然要把香烟往抽屉里一收，抬头问小包说：“你是哪个单位的？”

　　家族企业第三代的小包大概从没这样被侮辱过，当下把烟往老板身上一甩，拉着我掉头就走。

　　市场晃了一圈之后，我们选了一家几乎没什么阿兵哥的杂货店，而从此之后我们单位就成了阿圆和她老板少数的顾客。

　　阿圆十七岁，应该初中毕业不久，因为她老穿着一件还留着学号的深蓝色旧外套。她话不多，笑的时候老是掩着嘴，有一天我们才发现她缺了两三颗门牙。“怎么不去补？”我们问。她说：“我爸去台湾做工，说赚到钱会给我补。”

　　阿圆的爸爸是石匠，金门工作少，应聘去台湾盖庙刻龙柱。

　　杂货店的老板是她的亲戚，但使唤的语气一点也不亲，有一次甚至还听见他跟别人说：“我是在替人家养女儿！”

　　那年是我们第一次在外岛过年，除夕到初二都加菜，所以除夕前采买的钱是平常的三四倍。那天小包半开玩笑地跟老板说：“跟你买这么久，也没看你给我们一包烟，一点Bonus！”没想到老板竟然冷冷地笑着说：“我以为你们营部连的比较干净，我看，都一样嘛！”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包烟以及两张百元的钞票塞给小包，接着就往屋里走。

　　我知道小包是憋了一卵泡火，可没想到是临走的时候他竟然随手抓起一打酱油往推车上放，说：这是给连上的Bonus！

　　阿圆什么都看到，但什么都没说。当她帮着我们把东西推到采买车的路上，小包把那两百元拿给她，她一直摇头。小包说：“拿着，这不是我给你的，这是你那个亲戚给你的过年红包。”

　　谁知道我们的东西都还没装上车，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一回头，我们看到老板带着两个宪兵，正指着我们这头快步地走了过来。

　　老板揪住我们，把我们推向宪兵，然后走到车尾装货的推车，一把将酱油拎出来，跟宪兵说：“你看！这就是他们偷我的。”

　　停车场所有人都盯着我们看，就在那种尴尬，不知所措的死寂中，我们忽然听到阿圆的声音说：“他们没有偷啦，是我……放错了。”

　　我和小包转头过去，只见她低着头，指着酱油说：“我以为是他们买的……就搬上推车了。”

　　“那你们有没有看到她搬上车？”宪兵问。

　　阿圆转头看看我们，我还犹豫着该怎么反应，没想到却听见小包直截了当地说：“没有。”

　　宪兵回头跟老板说：“你误会了吧？”

　　老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快步走向阿圆，随手就是一个耳光，说：“你是想要他干你，然后带你去台湾啊？你想乎死啦你！”

　　阿圆站在那边没动，捏着衣摆低着头，也没哭，一直到我们车子开走了，远远地，她还是一样的姿势。

　　车子里小包沉默着，好久之后才哽咽说：“刚刚，我好想去抱她一下……”

　　我们驻地旁边的公路是金东地区通往“勿忘在莒”勒石和金门名胜海印寺唯一的通道，平常是禁区，每年只有春节的初一，初二对民众开放一次。

　　对阿兵哥来说，道路开放的最大意义时，在这两天里金东地区的美女们一定会从这边经过，所以两百公尺外那条持续上坡的公路，在那两天之中显然就像选美大会的伸展台。初一的早点名草草结束后，我们已经聚集在视线最好的碉堡，把所有望远镜都架好，兴奋地等在那里。

　　那天天气奇好，阳光灿烂，所以上山的男女纷纷脱掉外衣，可看度以及可想像度都当下增加不少。十点左右是人群的高潮，随着各店家那些驻店美女陆续出现，碉堡里不时地掀起骚动，忽然间，却有人回头说：“钦仔，小包，你们的救命恩人出现了。”

　　我们分别抢过望远镜，然后我们都看到了阿圆。

　　她穿了新衣服，白色的套头毛衣，一件粉红色的“太空衣”拿在手上，下身则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头发好像也整理过，还箍着一个白色的发箍，整个人显得明亮，青春。

　　我们看到她和身边一个应该是她父亲的黝黑中年男人开心地讲着话，另一边则是两个比她小，应该是她弟弟的男孩。

　　小包忽然放下望远镜，大声地喊她的名字，可是她好像没听见；碉堡里忽然又掀起另一波忙乱，几分钟不到简便扩音器竟然就架设起来了。

　　当小包抓着扩音器朝公路那边喊“阿圆，你今天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呢，阿圆！”的时候，整条公路的人都慢慢停下脚步听，然后纷纷转头四处顾盼，好像在找谁是阿圆。

　　阿圆先愣了一下，看看父亲，然后朝我们这边望着；小包有点激动起来，接着说：“营部连小包跟阿圆说谢谢！跟阿圆爸爸说新年快乐，你女儿好棒，而且好漂亮！”

　　她父亲朝我们这边招招手，然后好像在问阿圆发生什么事。

　　我看到小包的眼眶有点红，于是拿过扩音器接着说：“阿圆，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美女……我们营部连所有人都爱你！”

　　公路那边的人都笑了，围着阿圆，甚至还有人鼓起掌来。之后扩音器便被传来传去，“阿圆！谢谢！”“阿圆！我爱你！”“阿圆是金门最漂亮的女孩！”…………不同的声音不断地喊着，整个太武山有好长一段时间一直萦绕着阿圆的名字。

　　从望远镜里我们看到阿圆流泪了，她遮着嘴，看着我们碉堡的方向。

　　其实她是笑着的，在灿烂的阳光下。

　　直到现在，每年的春天我都还会想起阿圆以及她当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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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把炒米
　　** 袁炳发 **

　　炊事班老班长和一个大个子战士，还有一个小个子战士，在一次作战中没有突围出去，与队伍失去了联系，被敌人围困在一个叫苇子沟的山上。已是第七天了。

　　这七天，三个人是靠吃野菜啃树皮活过来的。

　　此时，三个人无力地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榆树上，目光贪婪地望着米袋里的那一把炒米。

　　望着那一把炒米，老班长的喉结蠕动了几下，小个子战士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大个子战士的那张嘴很大地张着……

　　谁也没有敢动那一把炒米。老班长有话，不到关键时刻谁也不许动。

　　这句话是昨天夜里老班长端着枪说的。

　　昨天夜里，老班长刚刚睡去，就被一阵撕扯声惊醒。老班长睁眼一看，见是大个子战士与小个子战士争夺米袋里的那一把炒米。

　　老班长气怒地抓过枪，拉上枪栓骂道：“妈个蛋，都给我住手！这点米不到关键时刻谁也不能动，谁动我就崩了谁！”

　　第八天的夜里，夜色漆染一般的黑，老班长拿过那个米袋，走到大个子战士面前，说：“你赶快把这把米嚼下去，趁今晚儿没有月亮，天黑突出去。我们在北面打枪把敌人吸引过来，你就在南面突。突出去找到队伍来救我们。”

　　大个子战士激动地接过米袋，稍迟疑一下就把米抓到嘴边。这时，小个子战士却一把夺过米袋，对老班长说：“还是叫我吃吧！我个子小，突围灵巧。”

　　老班长被小个子战士突然的举动激怒了，他夺过米袋，一拳就打在小个子战士的鼻子上，骂道：“我日你个娘的，灵巧个屁，个子顶不住枪杆高！”

　　小个子战士不敢言语，流着泪抹着鼻内流出的殷红的血。

　　大个子战士狼吞虎咽地把那把米嚼了下去。

　　突围开始，老班长和小个子战士在北面山坡上的一阵枪声把敌人吸引过来。

　　突围出去的大个子战士，回望着苇子沟的北山村时，那里的枪声正一阵紧似一阵地激烈……

　　几天以后，大个子战士带着队伍来营救老班长和小个子战士时，却在苇子沟的北山坡上，发现了老班长和小个子战士布满了弹孔的尸体。

　　大个子战士痛悔地仰天长哭。之后，就和其他战士一起，把老班长和小个子战士的尸体掩埋在苇子沟的北山上。

　　几十年过后，一位大个子将军来到苇子沟，在苇子沟的北山上，立下一块墓碑，上写：革命烈士刘冬生父子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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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冰棍 - 许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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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冰棍
　　** 许冬林 **

　　那时候，他和她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小人儿。梅雨刚过，阳光在水桦树的叶面上随微风翻滚，像新擦出来的一件瓷器，明晃晃，灼人的眼。是午后，他和她不睡午觉，瞒着大人，往蝉鸣沸腾的地方去。

　　也 是听大人们无意中说起，三个蝉蜕拿到镇上的中药房里就能换一分钱，他就悄悄告诉她了，相约着一起去拣蝉蜕。第一天，他们很快就在树根旁，在草丛里拣够了三 十个蝉蜕。然后在黄昏，他牵着她的手，走到了镇上的中药房。两个小人儿不够中药房的柜台高，他抱起她的腿，把她的一张小脸举到了柜台上。他们得到了一毛 钱，幸福无比，出了中药房，买了两根冰棍，一人一根。她说，冰棍真好看，像奶奶手上的玉镯子，清亮亮的，又像弯月亮一样白，真想天天可以吃。他说，行，我 们明天还拣！两个幸福的人，一路说着，回了家。

　　后 来，他们又往中药房里跑了好几天，每次都是三十只蝉蜕，换一毛钱，再换成两根五分钱的冰棍。中药房的阿姨喜欢上了这个脑袋瓜趴上了柜台的大眼睛女孩，后来 收了他们的蝉蜕，还要和她逗几句。再后来他们的秘密被其他小孩儿们知道了，于是大家都拣，僧多粥少，自然，想凑够三十只很难。每次她都拣不了几只，可他， 变戏法似的，一个转身，就是几十只。别人没有冰棍吃，他们还有，她牵着他的手，感到骄傲而幸福。

　　后来夏天过了，但她依然开心，仿佛一个夏天冰棍的甜都屯在心里了。然后上学了，一道去，一道回，书包重了他替她背。夏天再到的时候，就一道儿又去找蝉蜕。中药房的阿姨爱极了这个伶俐漂亮的丫头，把她收做干女儿，留她吃饭，却没注意柜台下面还有一个脑袋。

　　两个人一路要好着读完小学，读完初中，升高中。只是，都是家境不好的人家，底下都有好几个弟妹，他辍学了，外出打工。她勉强在高中读书，是当年的中药房阿姨——后来的干妈站出来了，拿了学费，供她读书。

　　暑假的时候，他再不会和她一道拣蝉蜕了。她也再没吃那冰凉清亮的冰棍，分外落寞，写信给他，问他，为什么当年别人都拣不到蝉蜕了，而他还能拣到那么多？他回信说，这是秘密，如果有将来，他慢慢告诉她，把一辈子的爱磨进去，掺和着，来为她揭开谜底。

　　只是，他们没有将来。

　　她高中毕业后，干妈家来人提亲，她老实厚道的父母赶紧答应，三年的高中学费都是干妈家出的，他们不敢征求女儿的意见，怕她不答应。毕竟，也是一户不错的人家，在镇上开着祖传的中药房，嫁过去，将来还可以接济娘家的弟妹们。

　　她哭。她写信给他，他没有回。她嫁了。

　　婚后，日子安稳。夏天到了，她站在柜台前忙活，接过婆婆手里的那杆秤。丈夫递给她一盒奶油的冰激凌，她说，她想吃从前的那种简单的冰棍。丈夫笑了，说，现在哪找到那种古董！

　　可是，就有那种东西。十几年后，在镇新辟的工业区里，就有一家名为“老冰棍”的冷饮制品生产厂家。

　　他 十几年他乡闯荡，终于回乡创业了。在生产的名目繁多的冰激凌中，只挑了一盒老冰棍，托人送给她。随盒附了一封信，说，收到当年的那最后一封信时，她已结婚 半年。信是同乡过年时顺带回来的，因为，他之前刚离开那打工的地方。在外漂泊不定，他没敢给她写信，只等着过年回来，哪知道……。他说，那个找蝉蜕的秘密 他原本打算用一辈子说给她听的，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人早点出发，背地里去更远的地方，爬进黄麻地，蹿上更高的泡桐树桠，找了蝉蜕，一 个人揣着。等到牵着她的手一起找时，一个转身，趁她不注意，全倒出来了。他希望她天天有那冰棍吃，却不至于太受苦。

　　信 只说到这里。至于后来，他早早出去打工，想挣钱，造漂亮的房子，隆重地娶她。就好像小时候，他早早出发，去很远的地方……然后一个转身，变戏法似的，弄出 很多让她开心的东西。这些，他没有说。他想，她是懂他的，包括他的痛。虽然，最后他一个转身，去很远的他乡，再回来时，不见了她，不再有她和他一起吃那清 玉一样的冰棍。

　　她 剥开老冰棍菊花黄色的包装纸，露出的是一块长条形白璧一样的冰棍，淡淡的白，淡淡的清，只形状似乎比当年的瘦了些，像沉在水底的白月牙。此时，楼外的蝉鸣 一声声穿过厚重的枝叶丛，直往云霄处去，执着，热切，强劲，仿佛千万颗跳动的心。她想起蝉其实是一种寂寞而充满悲情的昆虫，在黑暗的地底下沉默多年，只为 了最后在枝上那一季的深情表白。蝉的前身是中药，瓦罐里温暖的中药，但是没有后来，后来那是另一种薄衣过残冬的结局，很少有人问过。就好像她此刻手里的老 冰棍，结局也可以是，化成了一纸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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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黑猫 - 埃德加.爱伦.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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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猫
　　** 埃德加.爱伦.坡 **

　　我要讲述的故事十分荒唐，又十分家常。我并不指望读者相信它。否则我不是疯了么？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就是我的亲身经历。我没疯，也的确不是在做梦。明天就是我的死期，我要赶在今天把这事说出来，以求灵魂安生。我想马上把这些家常琐事公之于众，只求简洁明了，而不打算妄加评论。这些事让我惊魂难定，备受折磨，最终遭到毁灭。可我不想多作解释。这些事对我来说惟有恐怖，可对很多人来说，却似乎是夸夸其谈罢了。或许后世的某些智者会认为，这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平常事，而那些比我更冷静更有理性的有识之士，则会更加明察秋毫。在这些人心里，我满怀敬畏的叙述，也许只是一连串因果相生的普通事件。

　　我从小就性情温良。我软得出奇的心肠，一度成为伙伴们的笑柄。我特别喜欢动物，父母对此也百般纵容，给我弄了很多种宠物。我长时间和它们泡在一起。每喂它们一次、抚摸它们一下，我都快乐得要死。这种癖好与日俱增。长大后，人生的最大乐趣就莫过于此了。对着那些珍爱忠实而有灵性的狗的人，我压根无须多费口舌解说个中欣悦。兽类自我牺牲的无私爱意，总能让惯看人情冷暖的人刻骨铭心。

　　我早早地就结了婚。让我高兴的是，妻子和我性情相投。见我喜爱饲养宠物，碰到中意的，她从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千方百计也要搞到手。我们养了小鸟、金鱼、野兔、一条好狗，一只小猴子，还有一只猫。

　　那猫大得惊人，浑身乌黑，美丽非凡，而且特别有灵性。我妻子骨子里就迷信，一说到那猫的灵性，就绕不开古人对猫的普遍看法——所有的黑猫都是女巫乔装的。我不是在说妻子对此有多当真，我之所以提到这一点，不为别的，只是刚好想起而已。

　　那猫名叫普路托，是我最心爱的宠物和玩伴。我包揽下喂它的活儿。在家里，我一抬脚，它就如影随形。即便我要上街，想甩开它也不容易。

　　几年来，我和普路托一直这么相交甚欢。几年来，让我羞于承认的是，由于喝酒上了瘾，我也性情大变。我一天比一天喜怒无常，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我居然容许自己辱骂妻子了！甚至还对她拳打脚踢。我的宠物当然感受到了我的变化。我不理它们也就算了，可我还虐待起它们来。小兔子、小猴子、甚至那只狗，一旦想跟我亲热或碰巧跑到我身边，我都会毫无忌惮地蹂躏一番。然而对普路托，我还很顾念，没忍心下手。可我的病情却日复一日地加重——世上哪种病能比酗酒更可怕啊——那时普路托老了，脾气也有几分乖张了，最终，就连它，也成了我的出气筒。

　　一天晚上，我从城里一个常去的地方醉酒而归，我以为普路托故意躲我，于是一把逮住了它。惊骇之下，它在我手上轻轻咬了一口。我顿时恶魔附身一样，怒火中烧，忘乎所以，原本善良的灵魂似乎从躯壳逃逸而出。我酒性大发，一身狠劲。我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打开刀子，攥住那可怜畜生的脖子，蓄意不良地把它的一只眼珠剜了出来。写到这幕该死的暴行，我不禁面红耳赤，一会儿灼热不堪，一会儿瑟瑟发抖。

　　睡了一夜，酒醒了。神智恢复后，想到自己犯下的罪行，我的心头半是恐惧，半是悔恨。但这充其量不过是种暧昧无力的感觉。我的灵魂依然不为之所动。我又开始纵饮无度，很快就把那事忘得一干二净。

　　当我沉湎酒香时，猫的伤势也在渐渐好转。眼珠被我剜掉的那个眼窝真是可怕，但它看来已不再感到疼痛。它照常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只是我一靠近，就吓得拼命逃窜。这是意料中的反应。我毕竟天良未泯，所以，看到曾经那么爱我的猫这般模样，不由悲从中来。但这股子悲伤马上就化作怒火，到后来，竟然演变为邪念，仿佛正是这股邪念，最终害我一败涂地。哲学上并不重视这种邪念，不过我深信，它是人心的一种原始冲动，是与人类须臾不离的一种基本心力，或者不妨说情绪。正是它，直接决定了人类的性格。谁敢说在明知干不得的情况下，自己干的坏事蠢事没有一箩筐？难道我们不是常常明知那么干犯法，还是全然不顾，飞蛾扑火一样管不住自己？哎呀，我就是受这邪念的左右，活活断送了自己。内心深处那股神秘难测的感觉，散发着惑人的气息，让我烦扰难安，甚至违背本性，为作恶而作恶——我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继续对那只无辜的猫下毒手，最终害它送了命。一天早上，我残忍地用索套勒住猫脖子，把它吊在树枝上。我流着泪吊死了它。我痛悔不已。可我到底还是吊死了它。我明知那猫爱过我，我抓不住它的错；我明知吊死它就犯下了灵魂永难超生的死罪——如果有此可能，那罪恶就连慈悲为怀、让人敬畏的上帝都无法赦免。

　　就在我干下那个伤天害理的勾当的晚上，我在睡梦中忽听有人大喊失火，惊醒后发现，床上的幔帐已着了火。整幢房子熊熊燃烧。我们夫妻俩和一个佣人拼死拼活才逃出火海。那场大火烧得真彻底，我在世间的所有财产都被焚烧一空了。从那以后，我万念俱灰。

　　我并没脆弱到非得在灾祸和恶行间找出因果关系。我是想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详述一遍，但愿不要遗漏任何环节。失火的次日，我前去凭吊了废墟。四壁崩塌，惟有一道墙还立在残砖断瓦中。那是我房间的一道墙，并不厚，在房子中央。我的床头就是靠在这堵墙上。墙上的灰泥大大阻隔了火势——我认为是新近粉刷的缘故。墙根前挤满了人，很多人似乎急欲发现点什么秘密，不错眼珠地查看着那道墙。忽然，人们连呼“怪事”。我好奇心顿起。凑近一看，天哪，白墙上赫然一个浅浮雕——是只硕大的猫！一只刻得鬼斧神工的猫！猫脖子上还有根索套！

　　一看到这幽灵，我怎不以为是活见了鬼？我又惊又怕，转念一想，终是舒了一口气。我记得，那猫是吊在离房屋很近的花园里。火警一起，花园里片刻间就人潮汹涌。一准是谁割断绳子，把猫从树上放了下来，再从敞开的窗子扔进了我的卧室。那人可能是想把我从睡梦中砸醒。不过别的几堵墙倒下来，那可怜的死猫，就被挤压到了新刷的泥灰墙上。石灰、烈火和尸骸释放的氨气交互作用，墙上的浮雕也就赫然在目了。

　　我上面细细道来的事实，不能说不惊心动魄，就算良心上不能自圆其说，倒也合情合理吧。但在我心魂深处，更其根深蒂固的，还是我的幻觉。几个月来，猫的幻影总是挥之不去，几个月来，我一直沉浸在说是懊悔又不是懊悔的模糊情绪里。害死了它，我竟然后悔起来。我在经常混迹的下等场所中，到处物色一只和普路托品种一样、外表也多少有些相似的猫，聊慰寸心。

　　一天晚上，我坐在一个声名狼藉的酒寮里，正迷糊着呢，视线突然被一只盛放杜松子酒或朗姆酒的大酒桶拽了过去。除了那只桶，屋里的家具寥寥无几。一个黑咕隆咚的家伙，正卧在那只巨桶上养神。我刚才就盯着那桶看了一会儿了，奇怪的是，居然才发现上面坐着那黑东西。我走过去摸了摸，是只块头跟普路托一样大的黑猫。除了一个地方之外，它简直和普路托毫无二致：普路托通体乌黑，没一根白毛；酒桶上的猫，整个胸部几乎都被一块白斑覆盖了。那白斑有些模糊不清。

　　有意思的是，我一触摸它，它就迅速站起身，呜呜直叫，还一遍遍蹭我的手。我的关注使它显得很高兴。正是我苦苦寻找的猫。我当场向店主人表示要买下它。不料店主却对猫一无所知，说是以前从没见过它，也就没开价。

　　我继续爱抚它。要动身回家时，猫流露出跟我走的样子。我任它跟着，一边走一边俯身拍拍它。猫一到我家，马上乖顺得不得了，片刻工夫就博取了妻的欢心。

　　可没过多久，我的心底深处就升起了一股对它的厌恶。真让我始料不及。到底怎么回事？我迷惑了。它显然是喜欢我的。它的喜欢却惹我嫌恶，令我恼火，慢慢地，变成仇恨。我的心里充满苦涩。我开始躲避它。羞愧加之对早先暴行的记忆，使我没动手欺侮它。几个星期过去了，我依然没动它一根寒毛。然而，时间长了，我心里渐渐生出一层说不出的憎恶，一瞄见它可恨的形象，就躲避瘟疫一样，悄然逃开。

　　毫无疑问，这畜生招致我厌恶的原因，就是在我带它回家的第二天早晨，看到它和普路托一样，眼珠也被剜掉了一个。可我妻子竟然因而更疼爱它了。我上面说了，我妻子极其慈悲。以前我也这么慈悲。我曾因我的慈悲感受过无比纯正的快乐。

　　尽管我对这猫日益嫌憎，它反倒愈加眷恋我了，可以说是寸步不离。这般执著，恐怕您确实难以理解。只要我一坐下，它就自觉地蹲在椅子下，有时跳到我的膝上，百般示好，实在让人生厌；我一站起来走路，它就缠在我两腿间，几乎将我绊倒；再不就用又尖又长的爪子钩住我的衣服，顺势爬上我的胸口。那会子我恨不得一拳把它打死，可却未敢造次，部分原因是，我总在那个时候回忆起上次犯下的罪行，但更主要的——我还是快点承认吧——我是怕极了那家伙。

　　这层害怕，倒不是生怕冲动起来，管不住自己而犯罪——唉，我也说不清是不是这样。即使现在身陷死牢，我也简直羞于承认，这猫在我心底激起的惊骇，竟然因脑中幻象的存在而变本加厉。妻子曾不止一次地要我留心看这只猫身上的白斑，我说过了，这怪物跟我杀掉的那只猫惟一的不同，就是这块白斑。想必您还记得，这白斑虽大，原本倒是很模糊的，可随着时光的推移，它明显异于往日，不知不觉间，竟然轮廓分明了。长久以来，我的理性一直拒绝这一点，我宁愿把它当成幻觉。眼下，我一提这家伙就毛骨悚然。我因此而厌恶它，惧怕它。要是有胆量，我早送它上西天了。老天！这家伙居然是个极端恐怖的意象——一个绞刑架！哦！这是多么可悲可怖的刑具！这是正法的刑具，让人饱尝痛楚的刑具，送人命的刑具啊！

　　至此，我已是沦落不堪。一只没有思想的畜生，因我轻侮地杀了它的同类，居然给我——一个上帝创造出来的人——带来了这样的灾难。呜呼，我再也不得安宁了。白天，这畜生纠缠不休，片刻都不放过我；夜晚，我时时从说不出有多骇人的噩梦中惊醒，醒来，它正往我脸上喷热气。我无力摆脱这一梦魇的具象。这畜生沉甸甸的肉身，一直压在心头。

　　我身负这般煎熬，身上那点残余的温良便丧失殆尽了。意识中，全是见不得天日的邪恶意念。我平素就喜怒无常，而今，脾性越发极端，我开始痛恨所有的人和事。我管束不住自己，时常突发暗火。我完全没了判断力，一味放任自己。哎呀，妻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可她毫无怨言，经常默默忍受我的暴虐。

　　穷困所迫，我们只好住在一栋老房子里。一天，为了点家务事，妻子陪我去老房子的地窖。猫尾随我走下陡峭的阶梯，差点绊我个倒栽葱。我气得发疯，抡起了斧头。盛怒之下，我忘了自己曾孩子一样惧怕它，因了那惧怕，我至今没对它下手。此刻我却记不得这些了。我对准这猫一斧砍去。如果斧头像我想的那样落下去，这厮当即就得毙命。谁知，妻子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她这一拦不当紧，我被激怒了，狂暴得热血冲顶。我挣脱她的手，一斧子劈在她的脑壳上。她都没来得及呻吟一声，就当场送了命。

　　干完这天理难容的杀人勾当，我立刻就苦苦思索藏匿尸首的事了。我知道，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要想把尸首搬出去，都有被邻里撞见的危险。种种方案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穿梭。我一会儿琢磨着剁碎它来个焚尸灭迹，一会儿想着在地窖里挖个洞埋了，再一转念，又思忖干脆扔到院子的井里去，或者像平日装货一样装进箱子，找个搬运工弄出去。后来我灵机一动，突然想出一个自认万全的计策：我决定把尸首砌进地窖的墙壁里。据记载，中世纪的僧侣就是这么把殉道者砌进墙壁的。

　　这个地窖派这个用场再合适不过。地窖的墙壁造得不牢，新近又用粗糙的灰泥彻底粉刷了一遍，因地窖潮湿，灰泥还没干燥。巧的是，墙上有个地方，本是虚设的烟囱或壁炉，经填补后，也就跟别处毫无二致了。我确信自己很轻易地就能把这儿挖开，塞进尸首，再把墙原样砌好。保管谁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照这个法子干了起来。我找了根铁棍，一下子就把砖头撬开了。为免尸首倒下，我很仔细地把它靠在里面的夹墙上。接着，没费劲就把墙堵死了。为了防止留下痕迹，我搞到石灰、黄沙和一些毛发，调配出的灰泥跟旧灰泥没什么区别，仔细地涂抹在新砌的砖墙上。粉饰太平之后，我感到很满意。墙壁看上去就跟没动过一样。连散落在地上的垃圾，我都万分谨慎地清扫干净了。我得意地四周打量一遍，心想：“总算没白忙乎。”

　　接下来，该揪出那个制造惨祸的家伙了。我已横下心来，坚决要置它于死地。如果它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它必死无疑。可在我怒发冲冠的时候，那狡诈的家伙已脚底抹油了。它自然不会往枪口上撞。这蹲伏在我心口上的可恶畜生终于消失了。我如释重负，幸福得无以复加。猫一整夜都没露面。自从它来到我家，这是我睡上的第一个安稳觉。是啊，即使灵魂背负着杀人的重担，我依然睡得很香甜。

　　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也过去了。带给我巨大痛苦的猫还是没出现。我这才重新自由呼吸。哈！这怪物吓得逃之夭夭了！眼不见心不烦，我像是进入了极乐世界。杀害妻子的滔天大罪居然只在心头泛起一丝涟漪。警察调查过几次，被我三言两语就打发了，他们甚至还来搜了一次家，当然也没找出任何蛛丝马迹。我于是认为，将来的幸福有了保障。

　　不料，在我杀死妻子的第四天，家里开进了一队警察。他们又严密搜查了一番。藏尸的地方隐蔽得超乎想像，我自然一点都不感到慌乱。警官命令我陪他们四处搜查，连旮旯缝隙都没放过。搜到第三遍或是第四遍时，他们终于下了地窖。我连眼皮都没颤动一次，心跳平静得如同睡眠者均匀的呼吸。我从地窖这头走到那头，双臂当胸而抱，简直是来回漫步。警察完全对我放了心，都准备走了。我乐不自禁，为了表示得意，也为了让他们加倍相信我是无罪的，我恨不得马上说些什么，哪怕就一句也行。

　　他们刚抬脚跨上台阶，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先生们，承蒙你们不再那么怀疑我，在下深感欣慰。祝各位身体健康。还望多多关照。对了，顺便说一句，这地窖非常坚固。”（我越是想说轻松点，越不知道究竟说的是什么）“这地窖可以说建造得太好了。这几堵墙，先生，要走了么？这几堵墙砌得很牢。”说到这里，我故作姿态起来，神经兮兮地抓起一根藤条，冲着藏匿爱妻的砖墙使劲敲打。

　　主啊，把我从大恶魔的毒牙下拯救出来吧！敲击的回响尚未归于沉寂，就听得墓穴里传来了回应。是啼哭声。哭声开头还瓮声瓮气，断断续续，像孩子的抽泣。随即迅速变成尖锐的长啸，极为异常，惨绝人寰。这声声哀鸣，半是恐怖，半是得意，惟有地狱里受罪冤魂的惨叫和魔鬼见到遭天罚者的欢呼交相呼应，才有这样的效果。

　　我当时的想法说来荒唐。我头脑昏沉，踉跄着走到对面那堵墙边。阶梯上的警察惊惧万状，一时呆若木鸡。过了一会儿，才有十来条粗壮的胳膊挥舞着撞向墙壁。整堵墙全倒了。那具尸首笔直地戳在大家眼前。尸首已腐烂不堪，凝满血块，头顶上，蹲伏着那只骇人的猫，张着血盆大口，独眼里冒着火。原来是它捣的鬼。先诱使我杀了妻子，后用叫声报警，把我送上绞刑架。我竟把这怪物砌进墓墙了！

　　184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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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建议
　　** 星新一 **

　　在一天夜里，在S国总统办公室出现了一个宇宙人。

　　当时，总统正在绞尽脑汁地考虑一个重要问题，突然感到背后好象有什么响动，于是便回过头去一看——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在他的背后站着一个可怕的怪物，身体大小和一个小孩差不多，脑袋呈狭长的锐角三角形，浑身上下都闪烁着一种冷幽幽的蓝光。

　　“你是谁？”

　　“我是从伊尔星球来的。”

　　“哦，你是宇宙人？是不是我工作疲劳过度而产生的幻觉吧？”

　　“您的怀疑是理所当然的了。那么，请伸手出来摸一下我的身体怎么样？”

　　总统半信半疑地伸手摸了一下对方，只觉得稍微有一点儿温暖的感觉，并且异常光滑。直到这时候，总统才相信了。

　　“看来你确实是真正的宇宙人。你是怎么进来的？目的是要干什么？”

　　“按照你们的说法，那就是空中飞碟了。我驾驶着这个飞碟越过茫茫太空，在这幢叫做总统府的大厦上降落了下来。由于飞碟上装有一种特殊设备，你们地球上的雷达之类的东西是无法发现我的，所以我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您的面前。至于到这儿来的目的么，那不用说，当然是为了友谊啦。”

　　“是这样吗？我们当然赞成和其他星球的人建立友好关系了。可是，在地球上还有许多难以对付的问题没有解决呢……”

　　总统的脸上突然现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伊尔星人望着总统说道：“可以想象得出，这是怎么一回事情。我在着陆之前也作了仔细的观察。看来地球上好象存在着互相对立的情况。这一点即使是对我们来说，也是很为难的。虽然我们在主观愿望上很想和你们增进友谊，但由于你们内部的意见尚未统一，所以很难取得成功呀。”

　　“是呀，说来非常惭愧，请别笑话。我每天都在为这样那样的事情烦恼着呢。刚才认为你的出现是一种幻觉，就是由于疲劳过度的缘故。可是，看来这种不统一的局面还要延续相当长的时期呢。”

　　“那是为什么呢？”

　　“这是由于力量均衡的缘故。要是我国再强大一些，对立国再弱小一些的话就好了，可是……”总统颇为遗憾地说道。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宇宙人的来访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计划，千万不能错过，必须设法跟外星球结成友好联盟。

　　伊尔星人就像鼓励总统的这一想法似的，提出了一个建议：

　　“就是呀。没有比这更使人失望的事情了。连我也不打算这样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地回去呀。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按照您所希望的去做。”

　　“您打算怎么做呢？”

　　“对不起，请允许我说句不太礼貌的话，我们伊尔星球上的科学技术比你们稍微发达一些。我将竭尽全力地帮助您，设法扩大对立国和贵国在实力上的差距。”

　　“比方说……”

　　“现在我这儿就有一张绝对防御装置设计图纸，其形状类似于高耸入云的天线。只要把这个装置竖立起来，任何物体都无法通过其周围的空间。”

　　“果真如此吗？”

　　“就是说，在高空设置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屏障。怎么样，把这种先进的绝对防御装置布置在国境线上如何？无论是喷气式飞机还是导弹，都无法侵入贵国。”

　　总统一听伊尔星人的解释，正中下怀，高兴得频频点头，眉开眼笑地说道：“啊，这可太好了。这样一来，在国际谈判中，无论对哪一个国家都可以采取强硬的外交手段了。”

　　“正是那样啊。诺，这是全套的设计图纸。请早日投入大量生产，以便尽快地交付使用。据说你们地球上有一种叫做间谍的人，消息极为灵通，如果您犹豫不决的话，这个秘密不是马上就要被敌国探听去了吗？并且我也不能老是慢悠悠地在这儿等着呀。”

　　“明白了。”

　　“此外，关于我来到地球的事，也请暂时代为保密。如果人们知道有外星人介入的话，也许会引起一场空前的大混乱的。”

　　“明白了。”

　　总统立刻就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展开了紧急部长会议。会上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这是一件对国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情，并且，这样一来还可以同外星球结成友好邻邦，这也是对全人类大有好处的。

　　按照图纸将这种绝对防御装置试制出来以后，立刻就进行了演习。果然固若金汤，用任何先进的武器都无法突破这一防线。于是总统下令，立即投入大量生产。

　　接下来，就在充满自信的基础上开始了强硬的外交活动。可是，其他国家却不买帐，对这种蛮不讲理的霸道行经纷纷表示抗议。并且对立国也毫不示弱地提出了警告：狂妄自大、飞扬跋扈是决没有好下场的。双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不仅没有达成协议，反而矛盾更加尖锐了。最后终于从外交上的唇枪舌剑发展到了国境线上的真刀真枪——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开始了。

　　可是，正当这位总统得意洋洋地做着独霸世界的美梦时，突然从前线传来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报告。

　　“不得了啦！敌方的导弹越过国境线飞了进来，大批的战略目标被摧毁，我方损失惨重！”

　　总统顿时大吃一惊，脸色变得苍白，慌忙下令进行回击。接着，总统便转身向站在一边的伊尔星人问道：“喂，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地方搞错了吗？”

　　伊尔星人似乎也显得大失所望的样子。

　　“我没料到事情居然会是这样的。我原以为这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这实在是太遗憾了，真可惜。着一下可全盘皆输了。对不起，再见……”

　　“喂，喂，你这么不负责任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这可恶的家伙点燃了战火却……”

　　可是伊尔星人却把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的总统抛在一边，径自乘上飞碟立刻飞离了地球。过了不久，这个伊尔星人便与等候在太空中某个地方的另外一只飞碟会合在一起，他们互相交谈了起来。

　　“真倒霉，输掉了！我对那种绝对防御装置过于自信了。”

　　“我们这一方也在加紧研究新式武器呀。我们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地研制出了一种可以突破任何防线的导弹，并且让那些头脑发昏的家伙在战争中使用了这种威力巨大的导弹。”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我方是战败了。按照事先签订好的条约，只好答应你方提出的全部条件了。”

　　“我们是具有高度文明的现代人，虽然发明了许多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但是却巧妙地把战争转嫁到外星球的居民们的头上，叫那些家伙去使用这些武器。我们只要袖手旁观，以他们所进行的战争的胜败来决定我们赌场上的输赢。这可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因此，在这漫长的历史中，我们伊尔星球上连一次战争也没有发生过。并且今后也能够保持永久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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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铁血恋爱
　　** 蔡康永 **

　　亲爱的宝宝：

　　我小时候被很多残酷又迷人的爱情故事暗暗地吓过好几跳，虽然那时还没恋爱，但已经觉得这玩意似乎是未来人生的重要戏码，来势汹汹，才会到处埋伏下这么多郑重宣告“即将上映、不容错过”的预告片。

　　这些爱情故事里，有一个古中国的，非常冷酷。

　　故事是说一个君王，带着军队，出发去打仗，沿路停停走走，直到一处水边扎营时，君王和长驻水边的女神恋爱了。

　　他们缠绵了一段时间，直到君王惊觉他再不离开，继续踏上征途的话，他的军队将要瓦解，他该打的那场仗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他，片面宣布他可笑的缺席，和他缺席必然带来的，他的战败。

　　君王坚持向女神道别，女神挽留他，怎么留也留不住。女神只好答应放他走。

　　第二天早上，君王整顿好军队，准备要出发，走出居住的洞口一看，天却是黑的，原来满天飞舞着飞虫，密密麻麻，完全遮蔽了天空。要上路的君王，不要说是前进，连辨认阳光的方向都不能。

　　君王无奈地退回洞里，女神又出现，安慰他，叫他耐心多呆一天，和他缠绵。

　　又过了一天，君王走出洞外，又是满天飞虫，遮蔽天空和道路。君王只好再退回洞里。

　　这样过了三天，君王在第三天的夜晚告诉女神，说他出征后，将会再回到这水边来找他相聚。君王郑重地为女神围上一条珍贵的绿色腰带，说这腰带就是两人爱情的证物，要她好好珍藏。

　　女神围上腰带，虽然感动，但也知道君王心意已决，下次日出时他一定会全力突破困难离去。

　　次日一早，果然君王早已披挂好武器，准备无论如何要走了。没想到飞虫竟然变成了两三倍之多，简直把白天变成了黑夜。

　　君王瞇起眼睛，搜寻着飞虫，终于发现最上空有一只飞虫，腰上有一道鲜明的绿色，君王拉开弓箭，“嗖”的一箭，射穿了那只绿腰的飞虫，绿腰飞虫坠落，在半空就已还原成了绑着绿腰带的女神，轻轻掉落在水里，死了。

　　女神一死，满天她幻化出来的飞虫瞬间消失不见，晴空万里，君王带队离去。

　　宝宝啊，故事讲完了。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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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请客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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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请客
　　** 梁实秋 **

　　常听人说：“若要一天不得安，请客；若要一年不得安，盖房。”请客只是一天不得安，为害不算太大，所以人人都觉得不妨偶一为之。 

　　所谓请客，是指自己家里邀集朋友便餐小酌。至于在酒楼饭店，呼朋引类，飞觞醉月，最后一哄而散的那种宴会，不提也罢。 

　　请客首先要考虑的是请什么人。主客当然早已内定，陪客的甄选却大费酌量。 

　　眼睛生在眉毛上边的官场中人，吃不饱饿不死的教书匠，小头锐面的浮华少年……若是聚在一个桌上吃饭，便有些像是鸡兔同笼，非常勉强。把夙未谋面的人拘在一起，要他们有说有笑，同时食物都能顺利地从咽门下去，也未免强人所难。主人从中调处，殷勤了这一位，怠慢了那一位，想找一些大家都有兴趣的话题亦非易事。 

　　所以客人需要分类，不能鱼龙混杂。 

　　客人的数目视设备而定，若是能把所请的客人一网打尽，自然是经济算盘，但是算盘亦不可打得太精。再大的圆桌面也不过能坐十三四个体态中型的人。有人请客宽发笺贴，心想总有几位心领谢谢，万没料到人人惠然肯来，而且还有一位特别要好的带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宝宝！主人慌忙添座，客人谦让：“孩子坐我腿上！” 

　　大家挤挤攘攘，把圆桌围得密不通风，上菜需飞越人头，斟酒要从耳边注下，前排客满，主人在二排敬陪。 

　　宴客吉日近了，家里有厨师厨娘的，自然一声吩咐，不再劳心，否则主妇势必亲自下厨操刀动俎。主妇忙着上菜市，挑挑拣拣，装满两个篮子，半途休息好几次才能气喘地回到家。泡的，洗的，剥的，切的，忙活了一两天，然后丑媳妇怕见公婆也不行。到了吉日，客人早已折简相邀，难道还会不肯枉驾？不，守时不是我们的传统。准时到达岂不像是“头如穹庐咽细如针”的饿鬼？要让主人干着急，等他一催请再催请，然后徐徐命驾，姗姗来迟，这才像是大家风范。当然朋友也有特别性急而提早莅临的，那也使得主人措手不及，慌成一团。等到客人到齐，无不饥肠辘辘。 

　　落座之前还少不了你推我让的一幕。主人指定座位，时常无效，除非事前摆好名牌，而且写上官衔，分层排列，秩序井然。敬酒按说是主人的责任。但是也是常有热心人士代为执壶，而且见杯即斟，每斟必满。不知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兴出来的陋习，几乎每个客人都会双手举杯齐眉，对着在座的每位客人敬酒，一霎间敬完一圈，但见杯起杯落，如“兔儿爷捣碓”。不喝酒的，也要把汽水杯子高高举起以虚应。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上一道客人喊一次“太丰富，太丰富”，然后埋头大嚼，不敢后人。主人照例谦称：“不成敬意，家常便饭。”将近尾声的时候，大概总有一位要先走一步，因为还有好几处应酬。这时候主妇踱了进来，红头胀脸，额角上还有几颗没揩干净的汗珠，客人举杯向她表示慰劳之意，她坐下胡乱吃一些残羹剩炙。 

　　席终，香茗水果侍候，客人靠在椅子上剔牙，这时候应该是客去主人安了。但是不，大家雅兴不浅，谈锋尚健，谁也不愿首先告辞，致败人意。最后大概是主人打了一个哈欠而忘掩口，这才有人提议散会。 

　　不要以为席终人散，立即功德圆满。地上有无数的瓜子皮，纸烟灰，桌上杯碟狼藉，厨房里有堆成山的盘碗锅勺，等着你办理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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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一辈子没拉过她的手 - 吴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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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一辈子没拉过她的手
　　** 吴念真 **

　　我的故事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其实《恋恋风尘》里阿远的原型就是我。我初中毕业到台北工作，那个叫阿真的女孩子晚我一年到台北。我们在村庄里时，双方父母就已经称对方为亲家了。那个女孩就是你跟她讲什么她都相信你，很典型的台湾女孩子，住在山上，不晓得外面，到台北来工作，就是一心想可以依靠我。

　　那时候我换了很多工作，什么都做过，在外面当学徒，连老板全家的衣服都要洗。我记得有一个雇主，他女儿念的是台北一个私立学校，叫“敬修女中”，我还帮她洗制服，一边洗一边吐痰在上面，发誓找女朋友一定不找敬修女中的。

　　后来我去当兵，她买了一千多个信封，准备写上她的地址，贴上邮票。那时候一张邮票两块钱，一千多张邮票是两千多块，她五个月的薪水。

　　那天晚上我本来要走，后来就陪着她写。她最后大概很累了——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她在餐饮店工作，卖肉粽和汤圆——我就帮她写。最后她睡着了，我就拿了条小棉被帮她盖上。第二天她起来，我也写完了，就把信封捆好带去当兵。最后侯孝贤拍片时保留了“我们一起写信封”的镜头，其他的他就删掉了，因为觉得太煽情了，没有人相信。

　　我扛着一千多个信封去当兵，去金门要坐船，宪兵检查时说：“你以为金门没邮局吗？”我在金门最后的时间里，她跟别人结婚了。那时候我很生气，很想回去问她为什么，后来想想，又觉得我之前也没有承诺说要娶她。营长看我很辛苦，就说好吧，准你特假。因为在金门当兵是不能回去的，我在岛上待两年了，他想让我放假回去看看。

　　打包行李的时候，我说我回去要拿刺刀刺死她什么的。我乱讲一通，勤务兵很紧张，跑去跟营长讲，结果我到港口的时候宪兵不让我登船，说营长取消了我的假。我回来气得要死。后来想，算了，她既然都成了别人的太太，我又能改变什么呢？可是我当时很痛苦，之后就开始写小说，开始投稿。

　　我妹妹那时候念国中，很可爱，我经常跟她聊天，讲我在台北的时候，每天晚上去帮阿真收店，然后两个人就拿着肉粽去北门荡秋千，两人坐在秋千上看最后一班夜车过去了，然后我再回去，就尽讲这些细节。

　　有一天我叫她帮我寄个小说投稿，她就把我原来的名字“吴文钦”涂掉，写成“念真”，就这样寄出去了，登出来就是这个名字。

　　那时候阿真大概在报纸上辗转看到了这篇文章，她就打电话到我公司来找我。她不敢打电话问她们家的人，找到我就讲东讲西，偶尔讲到她在报纸上看到我写的小说，知道是我写的，她说：“你不要用那个名字，我看到很难过。”

　　后来我打电话跟报社讲，叫他们不要用那个名字了，因为我还有几篇稿子在那边。他们说：“大家都知道你叫‘念真’了，你再改很麻烦啊。你加个‘吴’嘛，就是‘没有’啊。”就这样变成“吴念真”了。

　　完全没有想到这会造成以后恋爱的困难，没想到它会变成婚姻的障碍，也没想到侯孝贤有一天会拿来拍电影，而且拍得还不错。搞成这样真的很烦，拍完后有人到我家访问，我太太气得要死。不过她后来习惯了，结婚后只要有人打电话说“我找念真”，她就说：“等下！”如果有人讲“我找文钦”，她就说：“你等一下哦。”

　　现在再回头看那一段，真的是青春的沧桑啊。我想每个人如果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在心里面记着也不坏，不然白走了这一遭。特别是几年后有一次开车去加油时碰到她，两个人就在那里聊天，一切都成为过去，就讲自己的家庭怎样。

　　她后来的命运不是很好，她先生的生意做得不好。她打电话跟我借钱，说她儿子在日本念书没钱了，要我借给她。我说：“好啊好啊，没问题啊。”她竟然跟我讲，欠我的钱等她退休时用保险金还我。我就用很脏的台湾话骂她，就像年轻时骂她一样。

　　后来就是这样，好几次帮她渡过难关。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参加一个婚礼。人家知道我们的事，说：“怎样，现在看到阿真，会不会心脏咚咚咚？”我说：“不会啊，我现在看到她心想还好没和她结婚。”

　　人家问为什么，怎么这样讲。我说这样辗转发现旁边睡了一只大象，我会觉得很可怕——她后来变得很胖。因为很熟悉，所以非常亲近，可以开这种玩笑。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我一辈子没有拉过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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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共一把伞
　　** 黑井千次 **

　　从电车里往外看时，窗外的细雨如丝，但一走出检票口，雨却大了起来，成了名副其实的雷阵雨。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柏油路上溅起的白色水花，心想，幸亏下班时听了办公室那个女子的提醒，带着备用雨伞回家。

　　车站的屋檐下挤满没有带伞的人。“活该。”他内心悄悄地说，慢条斯理地打开折叠伞。

　　当他正要向雨中走去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个皱着眉头、幽怨地望着天空的柔弱女子。她是那样苗条高雅，真叫人担心她淋湿后会溶化。

　　“如果您不介意，咱们一起走吧。”他说这句话时，心中已经暗暗决定，纵然方向相反，也要把她送到地方。

　　她稍稍迟疑了一下，说了声“对不起”，然后鞠躬致谢。她的声音是那样清脆悦耳。

　　“再往里靠一靠吧，不然会淋湿的。”

　　他这样讲后，她轻轻地把手搭在他撑伞的那只手腕上。一股轻柔温馨的暖意透过衣袖传了过来，使他感到幸福。

　　她要去的地方比他回家的路要远些，但他回答说：“我也要到那个地方去。”

　　就好像要验证他的话似的，他发现妻子打着黑伞从对面急匆匆走来。

　　这下子糟了。在这样想的同时，他把伞一歪斜，遮住他和那个女人的身体，像陌生人一样与他的妻子擦肩而过。

　　他心里想，如果她是来接我的，这实在有点过意不去。然而，他手腕上的快感很快拂去了心中的不安。

　　为了不让这个女人松开手，他把手臂紧紧地靠在身上。于是，这个女人也用力抓住他的腕子。他歪过头去嗅她的发香，而她则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哎呀，坏了，我把东西忘了。”她突然用力拉了下他的手臂，站住了。她说，她把一个纸袋放在车站的椅子上忘记拿了。他愿意和她一起走，时间越长越好。他说声“回去吧”，就马上与她转过身往车站走去。

　　一路上，他小心谨慎地从倾斜的伞下窥视着前方。走到一半路的时候，他看见两个人深深藏在一把黑伞下面迎面走来。

　　两把伞都装成素不相识的样子相擦而过。黑伞过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伞下的男人和女人紧紧依偎在一起，那个女人把头靠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从背影看，那个女人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妻子。这回，他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她问。

　　“鞋里进水了。”

　　他的鞋确实湿淋淋的。现在应该向哪里走呢？他不得而知。远去的黑伞下面，一张娇小的白皙的脸回头向这边轻轻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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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洪水中的蓝调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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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洪水中的蓝调
　　** 梁文道 **

　　十几年前，我曾在一张唱片里听到一把小号独奏《奇异恩典》（Amazing Grace），声音粗糙而且遥远。但那把小号，让你仿佛真能听见孤独的人类正打从心底感恩，直直上天。看唱片简介，原来是监制在新奥尔良的街上用卡式录音机录回来的即兴演奏。十多年了，我一直忘不了在这个彻底商业化的旅游城市，还有一把如此穿透、如此直接的无名小号。

　　如果有人泛舟在海洋掩盖的新奥尔良水面，经过法国区的波旁街，还会不会听见那把小号的声音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很多人知道新奥尔良是爵士乐的起源地，知道爵士乐的根源之一是蓝调，知道蓝调的苦来自棉花田的劳动；却不一定都知道蓝调也和洪水有关。

　　几乎所有蓝调史都会告诉你，无论是南北战争前的美国黑奴还是战后的佃农，都会在工作的时候唱歌。他们唱歌，所以劳苦可以稍稍轻松一点。那些歌有整齐的节拍，可以用来跳舞，而且是大伙儿一起跳，就像他们的祖先曾经在野地上围着火踏步旋转一样。只是在地里干活儿的时候，他们以劳动代替舞蹈。这就是典型的工作歌，以旋律和节奏协调工人们的一举手一投足，唱到“哼”的时候齐齐举起锄头，唱到“嘿”的时候一起奋力锄地。

　　只不过这还不算蓝调，蓝调不是这么集体化的舞曲，它更属于个人，应该更自由。蓝调的直接源头不是这种棉花田里的工作歌，而是“筑堤呐喊”。从工作歌到筑堤呐喊，不只是一种曲式的变化，而且还是整个社会背景的变化。在黑奴解放运动之前，工人们做牛做马；解放运动之后，他们依然做牛做马。但有一个重要的分别，那就是在过去，他们的身体和人格属于地主，幸运一点的当佃农，也有自己归属的农场和土地。这当然是压迫，但在压迫之中工人都有集体的认同，有集体的身份。可是当他们被解放出来成了自由劳工之后，却成了什么都不拥有、什么也不属于的散件工，有点类似今天在城里头车站旁一排排蹲在地上的民工，等着雇主挑选干那有一天没一天的体力活。换句话说，他们彻底成了市场上的商品，待价而沽。在美国南方密西西比三角洲地带，他们等到的，往往就是筑堤的工作。

　　密西西比河自古就阴晴不定，时时泛滥。沿海地区被风暴袭击，也非自今日始，所以修筑堤坝和搬土造地一向是19世纪末美国东南部最容易找到的工作。那些黑人不再住在集体的宿舍，所以老是一个人上工。他们也不再有那么多集体劳动的机会，所以往往是独自一人跟在一头驴子后头搬土。这时候他们唱的歌也大有不同了，往往是节奏自由速度较缓的独唱曲，充满长段的单音节乐句，听起来曲折忧郁恍如啜泣。这就是所谓的筑堤呐喊，蓝调的真正源头。

　　这种属于一个工人的呻吟与嚎叫，其歌词内容也与田里的工作歌大异其趣，常常是抱怨劳动过度，被工头摆弄到不成人形。有些最早期的蓝调干脆是唱自己的驴伙伴，或者说自己连头驴都不如，或者是为驴肩上的脓疮哀唱，偶尔欢快点的就是鼓励自己的驴：“上吧，伙计；上吧，伙计。瞧这路，又直又宽！我说，这路又直又宽。”如今，新奥尔良洪水淹没城镇的情景，也在一些20世纪初的歌中留有印记，例如《大水四处》（High Water Everywhere）:“水来了，什么都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连歌都听不到了，唉，你连歌都听不到了。唉，我的好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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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荒唐的工作 - 黑井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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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荒唐的工作
　　** 黑井千次 **

　　“喂，你打工吗？”

　　K子出了车站检票口由地下通道向商店街走时，从柱子后面的阴暗处闪出一个女人突然问道。她个子很高，身着黑色长礼服，斜披着一条紫色大围巾。

　　“你是问我吗？”K子不由得反问道。在上下班的人流中，自己衣着普通，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她为什么偏偏叫我呢？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工作不错，很愉快，又可以挣钱。”那个女人像一阵风似地飘过来，身体碰到了K子栗色羊毛衫的袖子。不知为什么，K 子并没有感到不快。

　　“可是，我有工作，没有时间……”K子解释说。

　　“非得有工作的人才行。每天一小时就行，比如说，从现在开始一小时……”她那瘦削的脸上流露出异常真诚的表情，口气也由劝诱变成了恳求。K子看在眼里，心中的疑惑和警惕也随之舒缓了许多。

　　“一小时能干什么呢？”K子问道。对方的话吊起了K子的胃口，尤其是以每小时为单位的计算方法引起了她的兴趣。

　　“你，觉得我怎么样？”K子端详着她。虽然她讲话生硬，但面目端正。皮肤粗糙，但鼻梁又尖又高，在鼻翼处笼罩着悲凉的阴影。可能早过30岁了。

　　“好像很疲惫……”女人缓缓地点了点头，催促她继续说下去：“还有什么？”

　　“好像有点寂寞……”

　　“还有呢？”

　　“……想找个朋友吗？”她仰头哈哈大笑。但是，当她手扶着大柱子支撑住身体，回过头来时，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了。

　　“你现在干什么去？”

　　“回家。”

　　K子老实地回答道。女人转过挂在手腕上的表看了看时间说：“已经过了3分钟，从现在开始还有57分钟，请你想一想我。”

　　说完，她拿出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飞快地塞到K子手里说：“这是谢礼。”

　　“这是为什么？”

　　“谁都希望这样。我们说好的事绝对不要忘了。”

　　她用力拉了拉K子的手，衣襟飘动着，消失在地下通道的人群中。

　　K子在柱子旁呆呆地停立许久，手里拿着的一万日元钞票，告诉她这不是梦。她慢慢腾腾地离开了柱子向商店街走去。似乎那个女人的情绪传染了她，她感到越来越寂寞。

　　“这就是打工。”她悄悄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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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怎样做青年的思想工作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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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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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怎样做青年的思想工作
　　** 王小波 **

　　我有个外甥，天资聪明，虽然不甚用功，也考进了清华大学——对这件事，我是从他母系的血缘上来解释的，作为他的舅舅之一，我就极聪明。这孩子爱好摇滚音乐，白天上课，晚上弹吉他唱歌，还聚了几个同好，自称是在“排演”，但使邻居感到悲愤；这主要是因为他的吉他上有一种名为噪声发生器的设备，可以弹出砸碎铁锅的声音。要说清华的功课，可不是闹着玩的，每逢考期临近，他就要熬夜突击准备功课；这样一来就找不着时间睡觉。几个学期下来，眼见得尖嘴猴腮，两眼乌青，瘦得可以飘起来。他还想毕业后以摇滚音乐为生。不要说他父母觉得灾祸临门，连我都觉得玩摇滚很难成立为一种可行的生活方式——除非他学会喝风屙烟的本领。

　　作为摇滚青年，我外甥也许能找到个在酒吧里周末弹唱的机会，但也挣不着什么钱；假如吵着了酒吧的邻居，或者遇到了要“整顿”什么，还有可能被请去蹲派出所——这种事我听说过。此类青年常在派出所的墙根下蹲成一排，状如在公厕里，和警察同志做轻松之调侃。当然，最后还要家长把他们领出来。这孩子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姐姐、姐夫，对这种前景深感忧虑，他们是体面人，丢不起这个脸。所以长辈们常要说他几句，但他不肯听。最不幸的是，我竟是他的楷模之一。我可没蹲过派出所，只不过是个自由撰稿人，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我的职业和摇滚青年有近似之处，口口声声竟说：舅舅可以理解我！因为这个缘故，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都要负起责任，劝我外甥别做摇滚乐手，按他所学的专业去做电气工程师。虽然在家族之内，这事也属思想工作之类。按说该从理想、道德谈起，但因为在甥舅之间，就可以免掉，径直进入主题：“小子，你爸你妈养你不容易。好好把书念完，找个正经工作吧，别让他们操心啦。”回答当然是：他想这样做，但办不到。他热爱自己的音乐。我说：有爱好，这很好。你先挣些钱来把自己养住，再去爱好不迟。摇滚音乐我也不懂，就听过一个“一无所有”。歌是蛮好听的，但就这题目而论，好像不是一种快乐的生活。我外甥马上接上来道：舅舅，何必要快乐呢？痛苦是灵感的源泉哪。前人不是说：没有痛苦，叫什么诗人？——我记得这是莱蒙托夫的诗句。连这话他都知道，事情看来很有点不妙了……

　　痛苦是艺术的源泉，这似乎无法辩驳：在舞台上，人们唱的是“黄土高坡”、“一无所有”，在银幕上，看到的是“老井”、“菊豆”、“秋菊打官司”。不但中国，外国也是如此，就说音乐吧，柴科夫斯基“如歌的行板”是千古绝唱，据说素材是俄罗斯民歌“小伊万”，那也是人民痛苦的心声。美国女歌星玛瑞·凯瑞，以黑人灵歌的风格演唱，这可是当年黑奴们唱的歌……照此看来，我外甥决心选择一种痛苦的生活方式，以此净化灵魂，达到艺术的高峰，该是正确的了。但我偏说他不正确，因为他是我外甥，我对我姐姐总要有个交待。因此我说：不错，痛苦是艺术的源泉；但也不必是你的痛苦……柴科夫斯基自己可不是小伊万；玛瑞·凯瑞也没在南方的种植园里收过棉花；唱“黄土高坡”的都打扮得珠光宝气；演秋菊的卸了妆一点都不悲惨，她有的是钱……听说她还想嫁个大款。这种种事实说明了一个真理：别人的痛苦才是你艺术的源泉；而你去受苦，只会成为别人的艺术源泉。因为我外甥是个聪明孩子，他马上就想到了，虽然开掘出艺术的源泉，却不是自己的，这不合算——虽然我自己并不真这么想，但我把外甥说服了。他同意好好念书，毕业以后不搞摇滚，进公司去挣大钱。

　　取得了这个成功之后，这几天我正在飘飘然，觉得有了一技之长。谁家有不听话的孩子都可以交给我说服，我也准备收点费，除写作之外，开辟个第二职业——职业思想工作者。但本文的目的却不是吹嘘我有这种本领，给自己做广告。而是要说明，思想工作有各种各样的做法。本文所示就是其中的一种：把正面说服和黑色幽默结合起来，马上就开辟了一片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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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情的钥匙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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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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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的钥匙
　　** 星新一 **

　　在人们的头脑里，都暗暗地埋藏着一句话，绝对不能忘记，更不能告诉别人。即使没有什么重大的含意，却也非常重要。

　　那句话就是钥匙，是新型的钥匙。在皮包上，在汽车上，在身已的房门上，都没有象从前那样的钥匙孔了。有的却是象小耳朵形状的东西。只要你把嘴贴在那里，悄悄一说，锁就开了。例如有人说：“郁金香花开啦。”，锁就开了。有的说：“必须牢固些。”它也能自动地打开，间或也有人说：“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它就不开了。 如今，象因丢失了钥匙而吵吵嚷嚷的事，是不会再有了。就是撬门压锁的老手，也无能为力。倘若有人想去喋喋不休地乱说一通侥幸地打开门锁，更是枉费心机。这种锁和从前相比，是安全多了，除非你把这句话告诉了别人。

　　有时突然患了健忘症，打不开了。只好在警官的监视下破门而入。但这事是很少发生的。如果是酒醉失言，把这句话说出去，也不必后悔、恐慌。回到家里，从里面把字调换一下，改成别的话就可以了。更不要怕记不住而神经紧张。其实这句话不难记住，只要你默诵几遍，蒙上眼睛也会出现在眼前的。实在怕忘，还可以写在纽扣里面。

　　于是，想要打开别人家房门的人，就没有了。

　　有一位年轻美貌的姑娘，就住在带有这样锁头的房子里。若说她长得漂亮，那也是从她开始恋爱之后，是爱情使她更加艳丽了。她的爱情生活过得非常甜蜜，每周总有两三次和比她年龄大几岁的男朋友一起去餐厅进餐，去舞厅跳舞。在那美好的夏夜里，常常两个人乘小船去江心荡漾。共同享受着青春的欢乐。

　　可是，今天晚上她的情绪非常沉闷，是由于不值得的小事，他们吵嘴了。原因是在吃茶店的约会，她使人等得太久了。

　　“让我等了这么长的时间，你不觉得惭愧？”

　　“别那么生气好吗！”

　　“我好不容易才把工作放下出来的。”

　　“我打扮了一下才来赴约的。”

　　“约会的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过去，谁的心请不好，对方说些安慰的话，也就好了。这次，却为什么如此争论不休呢？

　　“我要回去。”她边说边站起来要走。为了把气氛缓和下来，他想用手拉她，但未能搭在她的肩上却把耳环给碰掉了。

　　“那就回去吧！”

　　一切就这样开始了。

　　她在回家的路上感到有些后悔，认为从此再也不能见面了。她想：如果自己早点认个错，就不会这样了。可是自己为什么不能呢？其实，明知道现在认错也来得及，可就是办不到，这也许是有点任性吧！从明天起又要过着失去乐趣的生活了。可是年轻人，有谁肯先认错呢！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自己的门前。如果不把嘴靠到门耳上说：“今天实在过得快活！”门是不会开的。可是这句话，对当时的她来说，是难以出口的。而不说，又进不去屋，只好暂时呆呆地站在那里，最后无可奈何的象背诵什么文章似的压低了声调轻轻地说了出来。门缓缓地开了，她从里面关上门，就想把这句话换掉。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适当的句子来，但又不能不换。当她琢磨出来时，字的排列是，“我错了，请原谅。”现在就只好这么说，我也太糊涂，从明天起只能用这句话来度日了。

　　第二天清晨，男孩子站在她的门前，又不肯当面认错，呆在家里苦恼，又想见到她，只好借送耳环之名来访问，以便取得她的谅解。他想按门铃，手却抬不起来。总之无论如何也还是不肯先认错，最后决定把耳环挂在门耳上就回去，便从衣袋里取出来按在门上了。

　　他不由得想起过去那些快活的日子，想起俩人并肩坐在公园长凳上卿卿我我的情景。他对自己昨天的任性，不能不感到很遗憾。那么现在怎么还不去说呢？于是在挂完耳环之后，下意识地把嘴靠在门耳说了。

　　门慢慢地开了，在屋里茫然的她，看见他象被弹簧弹起来似的扑过去哭了。她虽没出声，却在心里说着开锁的那句话。

　　门开后，被挂在耳形锁孔上的耳环，还在轻轻地摇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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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话语是一个美丽的陷阱 - 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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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话语是一个美丽的陷阱
　　** 池莉 **

　　我对话语的警觉是在十几年前产生的。那是在我从医的第三年，也就是我医生生涯的最后一年，那个夏天伤寒病大流行。为了追踪传染源，我在整整一个酷热难当的夏天里，与所有的伤寒病人谈话，可是我仍然没有寻找到传染源。有一天我突然醒悟了，我发现找不到传染源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所有病人的主诉都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撒谎的人在人群中占的比例并不大，但是人们不用撒谎，他们的话语综合起来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真实，在这个不真实的话语疑团中，所有的语锋都指向多重岔路，结果是搜寻者必然误入陷阱。我弃医从文的主要原因当然是更喜欢文学，但是也不排除我对口头语言的厌烦和对书面语言的信赖。

　　更深的醒悟姗姗来迟，那已经是90 年代中期。我在德国见到了一个久违的朋友。她是90 年代初嫁给一个德国人的。她的故事当时很轰动。轰动的原因并不在于她嫁了一个老外，而是因为她一句德语都不懂，还有，她的长相比较难看。我们没有办法理解老外的选择，我们就试图理解她的选择。但是她是一个寡言的女孩子，在我们几个好友的不懈追问下，她简单地告诉我们，她选择这个老外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在中国嫁不到一个这么英俊这么文雅这么体贴的男人；而她此生的理想，就是想要一个体贴她的男人，想要一栋舒适的房屋和爬满青藤的小花园，所以，她宁可放弃话语。当时，我们都认为她的牺牲太大了太大了。我们都一致地认为她为自己难看的长相和接近于痴人说梦的理想付出了人生最惨痛的代价。转眼就是我再次见到她的90 年代中期了。这一次她带给我的不再是轰动而是震惊。她依然没有变得漂亮，但她生育了两个非常漂亮的混血儿。我们坐在她家大花园的木椅上喝咖啡，青藤果真爬满了她的篱笆。花园的远处，她的小女儿在荡秋千，儿子则在很开心地与他老爸踢球；花园的近处，是她的油画画架。我的这位朋友，依然只能说最简单的德语，但是她的神态已经深刻改变，安详得如同在富裕安定的生活中过了三辈子一样。显然，她不仅没有付出人生最惨痛的代价，而且顺利地达到了她的理想。她深有体会地对我说：“说话不重要，最简单的对话足够管用。亲密的人之间，更重要的是眼睛，是表情和动作。你认为呢？”

　　我认为我朋友的人生体会是一种真理或者接近于一种真理。那一天，我回到我居住的饭店，坐在窗前，望着德国幽静的绿树成荫的居民区想了很久很久。我想：这个世界上最普遍的矛盾和麻烦难道不都是话语引起和造成的吗？一个人的话语只是在出口的一瞬间具有真实性。可这一瞬间眨眼就过去了。重复者和传播者使用的是自己的理解和语气，接受者则又有各自的理解背景。任何一种最细微的因素都能够改变话语的顺畅流通，使之产生多重意义。于是，我们的生活中便充满了絮叨，充满了解释，充满了流言和蜚语，充满了隔阂和攻击，也充满了谩骂和扯皮。想想多么无聊啊!

　　其实，在一个人的生活中，与你无缘的人，你与他说话再多也是废话。但凡与你有缘的人，你的存在就能惊醒他所有的感觉。你们不用说话。你们即便说话也是一堆泡沫，在阳光下，五颜六色，看起来很美丽，其实它仅仅是你们情感交流的衍生物，过去了也就消失了。发生了就永远不会消失的是拥抱，而诺言注定会随风而逝。没错，事情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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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大坝垮的那天 - 詹姆斯.瑟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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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坝垮的那天
　　** 詹姆斯.瑟伯 **

　　我很乐意忘掉我和家人在一九一三年俄亥俄水灾中的经历，然而无论是我们所度过的艰难时候，或是体验过的动荡以及困惑，都改变不了我对自己老家所在那个州、那个城市的感情。我现在过得不错，真希望哥伦布市能看到。可是如果有人希望让某个城市去见鬼吧，那就数一九一三年的那个可怕而危险的下午，当时坝垮了，要么准确点说，是城里的每个人都以为坝垮了。那次经历既让我们更显高尚，又让我们道德有损。我爷爷尤其上升到了一个伟岸的高度，我总是忘不了他的形象多么高大，即便他对洪水的反应是建立在一个大错特错的概念上，即我们所要面对的危险，是内森.贝德福德.福雷斯特的骑兵军。我们要想躲过，只有从家里逃跑，爷爷坚决禁止这样做，手里还挥舞着他的旧军刀。“让那些杂种来吧！”他吼道。那段时间，几百个惊慌失措的人尖叫着“往东跑！往东跑！”涌过我们家门口。我们不得不用一块熨衣板打晕了爷爷。老人家不会动的身体妨碍了我们——他身高超过六英尺，体重几乎达一百七十磅——在开始的半英里中，几乎市里的每个人都超过了我们。要不是到帕森斯大道和市府路的路口那里爷爷苏醒了，我们无疑会被咆哮的洪水追上并淹没——也就是说，如果有咆哮的洪水冲来的话。后来，等到恐慌平息，人们很是灰溜溜地回到家和办公室——把自己所跑的距离说到最小，并给出之所以要跑的各种理由——市里的工程师指出即使坝垮了，西区的水位只会再升高两英尺而已。在大坝引起恐慌之际，西区已在三十英尺之下——事实上，跟二十年前那次春天大洪水时俄亥俄州所有滨河城市一样。东区（我们住在那里，都是那边的人们跑）从来没有面临真正的危险。只有洪水再涨九十五英尺左右，才能漫过贯穿城市、分开东西两区的主街，把东区淹掉。

　　然而，我们都像炉灶下方的一群小猫那样安全这一事实，一点都没能消除那种无比绝望和惊恐万状的感觉，关于大坝垮掉的那声喊叫，像草地上的火一样传开来。市里有一些最庄重、沉着、愤世嫉俗和思路最清晰的人抛弃了自己的妻子、速记员、家还有办公室，往东边跑了。世界很少有什么警告比“大坝垮了！”还要可怕，当那声响亮的喊叫冲击耳膜时，很少有人能停下来推断一下，就连住在离大坝五百英里以外的城镇的那些人们也是这样。

　　就我所记得的，俄亥俄州哥伦布市关于坝垮的谣言始于一九一三年三月十二日中午左右。在作为主要商业峡谷的主街上，突出的是平和的各种市声以及生意人争论、计算、哄弄、出价、拒绝和妥协时的低语。中西部最好的公司法律师之一达里厄斯.康宁威正在以凯撒式语言跟公用事业委员会说，他们还不如去试试感动北极星而不是他。还有别的男的正在吹吹牛，做点姿态。突然，有人开始跑起来，也许是突然想起说好要跟他老婆在哪儿见面，当时已经晚得要命。不管怎么样，他在布洛德街上往东跑（很可能是往马拉摩尔餐馆跑，人们喜欢跟老婆在那里碰头。）另外有个人也跑了起来，也许是个兴致高的报童。另外一个男的，是位从事实务的肥胖先生，突然小跑起来。不到十分钟，从联合车站到法院，街上每个人都在跑。大声的咕哝逐渐明确为一个可怕的词：“大坝”。“大坝垮了！”这种恐惧由电车上的一位小个子老太太或者一位交通警或者一个小男孩说出来，两千个人突然撒腿跑了起来，响起来的是“往东跑！”这样的喊叫——往东远离那条河，往东跑向安全。“往东跑！往东跑！往东跑！”

　　在所有往东的街道上，乌压压的人群一路流去，源头出自干货店、办公楼、玩具店、电影院，又接纳了由主妇、孩子、残疾人、用人、狗、猫组成的涓涓细流，他们从主要人流经过的房子里溜出来，喊着，叫着。人们炉火没灭、煮着东西、大开房门就跑了出来。但是我记得我妈妈把做饭时开的火全灭了，还带了一打鸡蛋和两块面包。她打算去只隔两个街区的纪念堂，在顶楼某个灰扑扑的房间里躲一下，那里平时是退伍军人碰头和存放旧军旗、舞台布景的地方。但是喊着“往东跑”的沸腾人群还是把她和我们其余的人裹挟而去。爷爷在帕森斯大街上完全苏醒过来后，就像一位渴望复仇的先知，面对退却的乌合之众，言辞激烈地要他们列好阵形，阻击叛狗。但是到最后，他也明白大坝垮了，他用洪亮的嗓子喊着“往东跑！”，一只胳膊夹起一个小孩子，另一只胳膊夹起一个也许有四十二岁的个头很小、店员模样的男人，我们就开始慢慢追上前面的人。

　　零星有一些消防员、警察和身穿军礼服的军官——他们之前在城北的海耶斯堡那边举行检阅——给汹涌的人浪增添了色彩。有位陆军中校坐在门廊上，一个尖嗓门的小孩跑着经过时喊了一嗓子：“往东跑！”那位军官习惯于迅速决断，而且被训练得立刻服从，他冲下门廊，全速跑了起来，很快就超过那个小孩，嘴里还在吼着：“往东跑！”他们两个人很快让他们跑过的那条小街上的每个人都从家里出来。“怎么了？怎么了？”一个脚步蹒跚的胖男人拦住中校问。中校慢了下来，问那个小孩是怎么回事。“大坝垮了！”那个女孩喘着气说。“大坝垮了！”中校大喊道，“往东跑！往东跑！往东跑！”他很快就抱着那个精疲力竭的孩子领着三百个人逃跑，人们从客厅、商铺、修车厂、后院和地下室出来，聚集在中校身边。

　　从来没人能够精确地计算出有多少人参加了一九一三年的那场大逃亡，因为从南城沿的温斯洛装瓶厂蔓延到城北六英里的克灵顿维尔的恐慌就像开始时一样，突然停止了，那些衣冠不整以及身穿天鹅绒睡衣的一群群流民散去了，溜回家里，让大街上变得安静，鲜有人迹。喊叫、哭泣以及撤离城市，总共持续不到两个钟头。有少数几个人到了十二英里之外的里诺兹堡，五十个或者更多的人到了八英里外的乡间俱乐部，别的多数人都放弃了，筋疲力尽，要么爬到了四英里外富兰克林公园的树上。到最后，秩序终于得以恢复，恐惧得以消除，办法是让民兵坐着卡车，到处去用扩音器大声通告：“大坝没垮掉！”一开始，这样做只是添乱，让人们更加恐慌，因为有很多奔逃的人以为那些民兵大声说的是“大坝已垮掉！”，这就正式肯定了灾难确有其事。

　　自始至终，太阳安安静静地照着，哪儿都看不出有什么迹象表明洪水正在冲过来。如果有人乘飞机，他俯视下面那么多情绪激动的人在散乱地行进，会难以猜到这种现象原因何在。在这样一个旁观者心里，肯定会唤起一种独特的恐惧，就像在大海上看到一艘为人所弃的幽灵船，船上厨房里的炉火在静静地烧着，阳光把宁静的甲板照得发亮。

　　我的一位姑妈伊迪丝.泰勒当时在主街的一家电影院里，比乐池里的钢琴声（当时正在放映W.S.哈特主演的一部默片）声音还大的，是越来越响的噔噔跑步声，比噔噔跑步声更大的，是持久不息的喊声。坐在我姑妈旁边的一个老头嘟嘟囔囔地离开座位，到过道上就小跑起来，这让每个人都行动起来。不一会儿，观众都挤在过道上。“着火了！”有个女人喊道，她总是觉得自己会被烧死在电影院。但是这时，外面的喊叫声更大也更连贯了：“大坝垮了！”有人喊道。“往东跑！”我姑妈前面的一个小个子女人尖叫道。他们就往东边去了，推推搡搡，用手拉扯着，把女人和小孩撞倒，最后到了街上，四散开来。电影院里，比尔.哈特在镇静地让某个亡命之徒拿出点本事，而那个弹钢琴的勇敢的女孩大声地弹着《划！划！划！》，然后是《在我的后宫里》。在外面，人们拥过州府广场，其他人在爬树，有个女人爬上了名为“这些是我的珍宝”的雕塑上，那些铜塑的谢尔曼、斯坦顿、格兰特和谢里顿无动于衷地看着这座州府城市陷于溃乱。

　　“我往南跑到了州府大街，又往东拐到了第三大街，又往南拐到了汤恩街，然后又往东拐。”伊迪斯姑妈给我的信上写道，“在那条街上跑到一半时，有个又高又瘦、眼神严厉、下巴带着坚毅样子的女人跑着超过了我。尽管人们都是又喊又叫，我还是弄不准是怎么回事。我用了点力气追上那个女人，因为尽管她五十多岁了，跑起来却姿势优美而轻松。‘怎么回事？’我呼哧着问。她很快地扫了我一眼又往前看，稍微加快了脚步。‘别问我，问上帝！’她说。

　　“我到了格兰特大道时，累得连H.E.马洛里医生——你记得马洛里医生，那个长着白胡子，样子像罗伯特.勃朗宁 的？嗯，我在第五大街和汤恩街的街口超过了他，他这时超过了我。‘它追上我们了！’他喊道，我感觉不管是什么，的确是追上我们，因为你也知道马洛里医生说话有多么令人信服。当时我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不过后来发现了。他后面有个男孩蹬着溜冰鞋，马洛里医生听到溜冰鞋刷刷响，误以为是奔腾的水声。他最后跑到帕森斯大道和汤恩街路口的哥伦布市女子学校时累趴下了，想着塞欧托河卷着泡沫的河水不知道要把他冲到哪里。那个脚蹬溜冰鞋的男孩绕过马洛里医生往前去了，医生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他原先跑着躲开的是什么。他在街上扭头看，一点也看不到有水冲来的样子，可是不管怎样，休息几分钟后，他在俄亥俄大道上追上了我，到那里我们一起歇了一会儿。有件事说来滑稽，我们全都是用脚跑，好像没人有勇气去发动自己的汽车，可是如我所记得的，当时的汽车都得用曲柄发动，很可能原因就在这里。”

　　第二天，这个城市里的生活照常进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没人开玩笑。过了两年乃至更久以后，你才敢轻松地说起大坝垮掉的事。甚至到现在，过了二十年，还有少数人——如马洛里医生——如果你跟他们提到大逃亡的那天下午，他们会闭口不言。

　　译者：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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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旅行与读书
　　** 詹宏志 **

　　书呆子读了书，找到对应世界的方法，而当书呆子面对真实世界，世界也果真如出一辙回应了他刚得来的“新知识”。

　　书呆子相信凡事书中都有答案，在旅行一事也不应有例外，所以他们通常会以一本书或几本书做为旅行的依据，我当然也是这种人。

　　出发往义大利托斯卡尼旅行之前，我从书架上找出前些时候在伦敦买到的一本主题式的旅行书。这本书的书名叫《佛罗伦斯贪吃鬼指南：兼含托斯卡尼的美食周游》（The Food Lover's Guide to Florence: With Culinary Excursions in Tuscany, 2003），作者是一位美国的旅行与美食记者爱弥莉。怀丝。米勒（Emily Wise Miller）。

　　根据作者米勒小姐的自述，她本来驻在旧金山，为《旧金山纪事报》担任旅行与美食的记者，有一次当她采访来到托斯卡尼与佛罗伦斯，不意竟被当地紮实的美食与慵懒惬意的生活风景完全迷住，因此她移居托斯卡尼，一住十八年。平日她替几家英文报纸和网站继续担任美食与旅行的特约撰述，但现在她的职志是向世人推荐介绍托斯卡尼的“美好生活”了。

　　这一类的故事很多，有时候是推销书本的手段，不能尽信，不过读起书中的内容，发现作者米勒小姐的胃口很好，她照顾到的层面不仅是著名餐厅，还包括面包店、冰淇淋店、酒店、咖啡店、杂货店、熟食店、甚至也包括食材店和菜市场，这就让我相信她真的有一种“托斯卡尼生活”，而不是到此一游的“过客”。

　　但如果你是读了旅行相关的书才去旅行，书中所记就有了一翻两瞪眼的摊牌考验。书中描绘的世界终究要和“真实世界”相遇，书写者究竟是忠於真实，还是制造了真实？在书与“世界”面对面的时候，阅读者显然是会要求“兑现”的。而米勒小姐书中所记，就在我这样一位读者按图索骥的对照下，必须呈现出真相来。

　　书本的书写工具毕竟是文字，描写美食的文章触动人心的有时候是文字而非美食本身。我也必须承认，米勒小姐书中触动我的，常常是灵光乍现的文彩。譬如底下这个例子，米勒提到位於“中央市场”（Mercato Centrale）的“奈波奈”（Nerbone）时说：“奈波奈不只是一家三明治摊子，它是一项冲撞式运动。”（Nerbone is more than a sandwich vendor, it's a contact sport.）这就有趣了，为什麽把卖三明治的摊子比喻成美式足球的“冲撞式运动”呢？让我忍不住想再读下去，她也继续解释“冲撞式运动”的意义。她说，你必须先在收银台前的饥饿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挤到收银员可以和你“四目相接”的地方，你伸长手臂把二点七欧元（一个三明治的价格）交给他，换来一张收据；然後你再紧握收据，排开人群，挤向另一个由磨刀霍霍大厨领军的三明治柜台，告诉他你的需求，基本上三明治有两种，一种叫做panino con Lampredotto，另一种叫做panino con Bollito。米勒小姐解释说，Lampredotto是fatty intestine，也就是肥肠罗；Bollito则是boiled beef，所以是煮牛肉。这样还没完，酱汁也有两种，肥肠和牛肉沾用的酱汁也要一并告知师傅，一种是红色的辣酱，名叫Salsa di Piccante；另一种则是绿色的青酱，名叫Salsa di Verde；如果你要两种酱都放，你就要说tutte le salse，也就是两种通通来的意思。

　　书呆子相信凡事书中都有答案，在买面包一事也不应有例外，我在佛罗伦斯中央市场开市不久，早早来到闻名遐迩的“奈波奈”，人龙还没有太长，我不困难就挤到可以看到收银员眼白的地方，把一张大钞递过去，用我自认为发音正确的义大利文向他要了三个炖牛肠面包（panino con Lampredotto）、三个煮牛肉面包（panino con Bollito）、以及1公升的奇扬地红酒（Chianti）…旗开得胜之後，我更加有信心挤向三明治师傅的处理柜台，大声叫出我的注文内容，并且豪气干云地为酱汁选择了tutte le salse。只见师傅拿起一个圆面包，腰上用刀划出一个缺口，叉子从锅中挑出一大块牛肉，痛快地切了十来片（後来我们发现面包夹的牛肉几乎有半磅以上），夹入面包中，再对着牛肉浇上红、绿两种酱汁，最後再把整个面包拿进锅中沾一下牛肉汁，才包进纸张中，完成了一个煮牛肉面包。接着制作炖牛肠面包，师傅用大叉叉出一串像生肠一样的内脏，已经炖煮成红色（应该是和蕃茄一起炖煮的结果），一样豪快地切了十数刀，鼓鼓地塞满了一个面包。我要的红酒则是从一个大桶里像水龙头一样流出，注入一个大玻璃瓶里。没多久，我们捧着堆如山积的战利品，走向临近的公共桌椅，开始据案大嚼起来。那牛肉柔软多汁，那牛肠滋味甘美，红色辣酱呛辣有劲、绿色青酱香郁清新，连那一公升价格低廉的红酒，搭配着牛肉牛肠的脂肪，也显露出一种圆润的滋味…表面上看，这是一场“知识的胜利”。书呆子读了书，找到对应世界的方法，而当书呆子面对真实世界，世界也果真如出一辙回应了他刚得来的“新知识”。但等我回到家，重新上网想更弄清楚什麽是Lampredotto。这一次，我找到的是义大利文版的“维基百科”（wikipedia），却发现“维基百科”告诉我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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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略谈人生观
　　** 胡适 **

　　略谈人生观 每个人可以说都有一个"人生观"，我是以先几十年的经验，提供几点意见，供大家思索参考。

　　很多人认为个人主义是洪水猛兽，是可怕的，但我所说的是个平平常常，健全而无害的。干干脆脆的一个个人主义的出发点，不是来自西洋，也不是完全中国的。中国思想上具有健全的个人主义思想，可以与西洋思想互相印证。王安石是个一生自己刻苦，而替国家谋安全之道，为人民谋福利的人，当为非个人主义者。但从他的诗文可以找出他个人主义的人生观，为己的人生观。因为他曾将古代极端为我的杨朱与提倡兼爱的墨子相比。在文章中说："为己是学者之本也，为人是学者之末也。学者之事必先为己为我，其为己有余，则天下事可以为人，不可不为人。"

　　这就是说，一个人在最初的时候应该为自己，在为自己有余的时候，就该为别人，而且不可不为别人。

　　十九世纪的易卜生，他晚年曾给一位年轻的朋友写信说："最期望于你的只有一句话，希望你能做到真正的、纯粹的为我主义，要你有时觉得天下事只有自己最重要，别人不足想，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成器。" 另外一部自由主义的名著《自由论》，有一章"个性"，也一再的讲人最可贵的是个人的个性，这些话，便是最健全的个人主义。一个人应该把自己培养成器，使自己有了足够的知识、能力与感情之后，才能再去为别人。

　　孔子的门人子路，有一天问孔子说："怎样才能做成一个君子？"孔子回答说："修己以敬"。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要把自己慎重的培养、训练、教育好的意思。"敬"在古文解释为慎重。子路又说，这样够了吗？孔子回答说："修己以安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先把自己培养、训练、教育好了，再为别人。子路又问，这样够了吗？孔子回答说："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培养、训练、教育好了自己，再去为百姓，培养好了自己再去为百姓，就是圣人如尧舜，也很不易做到。孔子这一席话，也是以个人主义为起点的。自此可见，从十九世纪到现在，从现在回到孔子时代，差不多都是以修身为本。修身就是把自己训练、培养、教育好。因此个人主义并不是可怕的，尤其是年轻人确立一个人生观，更是需要慎重的把自己这块材料培养、训练、教育成器。 我认为最值得与年轻人谈的便是知识的快乐。一个人怎样能使生活快乐。人生是为追求幸福与快乐的，《美国独立宣言》中曾提及三种东西，即就是（1）生命，（2）自由，（3）追求幸福。但是人类追求的快乐范围很广，例如财富、婚姻、事业、工作等等。但是一个人的快乐，是有粗有细的，我在幼年的时候不用说，但自从有知以来，就认为，人生的快乐，就是知识的快乐，做研究的快乐，找真理的快乐，求证据的快乐。从求知识的欲望与方法中深深体会到人生是有限，知识是无穷的，以有限的人生，去深求无穷的知识，实在是非常快乐的。

　　二千年前有一位政治家问孔子门人子路说，你的老师是怎样的人，子路不答。后来孔子知道了，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老师'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从孔子这句话，可以体会到知识的乐趣。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在澡堂洗澡时，想出了如何分析皇冠的金子成分的方法，高兴得赤身从澡堂里跳了出来，沿街跑去，口中喊着："我找到了，我找到了。"这就是说明知识的快乐，一旦发现证据或真理的快乐。英国两位大诗人勃朗宁和丁尼生有两首诗，都是代表十九世纪冒险的、追求新的知识的精神。

　　最后谈谈社会的宗教说，一个人总是有一种制裁的力量的，相信上帝的人，上帝是他的制裁力量。我们古代讲孝，于是孝便成了宗教，成了制裁。现在在台湾宗教很发达，有人信最高的神，有人信很多的神，许多人为了找安慰都走了宗教的道路。我说的社会宗教，乃是一种说法，中国古代有此种观念，就是三不朽：立德，是讲人格与道德；立功，就是建立功业；立言，就是思想语言。在外国也有三个，就是Worth,Work,Words。这三个不朽，没有上帝，亦没有灵魂，但却不十分民主。究竟一个人要立德，立功，立言到何种程度，我认为范围必须扩大，因为人的行为无论为善为恶都是不朽的。我国的古语："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便是这个意思……因此，我们的行为，一言一动，均应向社会负责，这便是社会的宗教，社会的不朽……我们千万不能叫我们的行为在社会上发生坏的影响，因为即使我们死了，我们留下的坏的影响仍是永久存在的。"我们要一出言不敢忘社会的影响，一举步不敢忘社会的影响"。即使我们在社会上留一白点，但我们也绝对不能留一点污点，社会即是我们的上帝， 我们的制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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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拒绝说它美丽 - 余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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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拒绝说它美丽
　　** 余秋雨 **

　　昨天的日记还兴高采烈地写到越过恒河时的壮美夜色，但现在提笔时眼前的图像完全变了。昨天因参拜了鹿野苑满心喜悦，现在却怎么也喜悦不起来。原因是，我们终于去了恒河岸边，看到了举世闻名的”恒河晨浴”。

　　早晨五时发车，到靠近河边的路口停下，步行过去。河边已经非常拥挤，一半是乞丐，而且大量是麻风病乞丐，不知怎么任其流浪在外。

　　赶快雇过一条船，一一跳上，立即撑开，算是浮在恒河之上了，但心绪还未舒展。好几条小船已围了上来，全是小贩，赶也赶不开，那就只能让它们寄生在我们船边，不去理会。

　　从船上看河岸实在吃惊。一路是肮脏破旧的各式房屋，没有一所老房子，也没有一所新房子。全是那些潦潦草草建了四五十年的劣质水泥房，各有大大小小的台阶通向水面。

　　房子多数是廉价小客店，房客中有的是为来洗澡住一二天，也有为来等死住得较长久的。等死的也要天天洗澡，因此房子和台阶上挤满了各种人。

　　

　　

　　

　　

　　死者将拖到不远处，由政府的火葬场焚化。但一般人绝不进那个火葬场，只要有点钱，一定去河边的烧尸坑。这个烧尸坑紧贴着河面，已成为河床的一部分，一船船木柴停泊在水边，船侧已排着一具具用彩色花布包裹的尸体。

　　焚烧一直没停，恶臭扑鼻，工人们浇上一勺勺加了香料的油脂，气味更加让人窒息。这一切不仅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而且居然成了恒河岸边最重要的景观。几个烧尸坑周围很大一片陋房，全被长年不断的烟火熏得油黑。

　　火光烟雾约十米处，浮着半头死牛，腔体在外，野狗正在啃噬。再过去几步，一排男人正刷牙咽水，一口又一口。

　　我们太脆弱了，看到这里，全都趴在船沿上站不住，要把胃里的一切全都翻腾出来。

　　我请读者原谅，不得不动用一些让人很不舒服的描写，这与我过去唯美主义的习惯完全不同。我不想借此表现对另一个民族的鄙视，却也不想掩饰我对眼前景观的态度，因为这里的悲哀关及全人类。

　　人之为人，应该知道一些最基本的该做和不该做。世间很难找到一头死象，因为连象群也知道掩盖。

　　再一次感谢我们的先秦诸子，早早地教会中国人懂得那么多”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己之不欲，勿施于人……有时好像管得严了一点，但没有禁止，何以有文明？没有围栏，何以成社会？没有遮盖，何以有羞耻？没有规矩，何以成方圆？

　　在恒河边，我看到的是，人的肮脏、人的丑陋、人的死亡，都可以夸张地裸露，都可以毫无节制地释放给他人、释放给自然。

　　由于人口爆炸，这种行为正在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聚集，庞大的人群正日以继夜向河边赶来。

　　说什么要把自己的生命自始至终依傍着恒河，实际上是毕其一生不留任何余地地糟践恒河。我愤恨地想，早年恒河还清，尚能照见人脸的时候，人们至少还会懂得一点羞耻吧，现在在恒河眼中，这群每天早晨破衣烂衫地一个劲儿排污、长时间拥塞在河边等死，死后还要把生命的残渣丢在河水中飘荡、炫耀的人，到底算是什么？

　　我知道一定会有人向我解释一个天天被河水洗涤的民族多么干净，一个在晨雾中男女共浴的图景多么具有诗意，而一种古老的文明习惯又多么需要尊重。这正如一直有人劝我，写得轻松愉快一点吧，别再那么较劲、那么沉重。对这一切解释和劝说我全然拒绝。今后哪怕有千条理由让我来说几句”恒河晨浴”的美丽，我的回答是：眼睛不答应，良知不答应。我在那里看到的不是一个落后的风俗，而是一场人类的悲剧，因此不能不较劲，不能不沉重。

　　恶浊的烟尘全都融入了晨雾，恒河彼岸上方，隐隐约约的红光托出一轮旭日，没有耀眼的光亮，只是安静上升。我看着旭日暗想，对人类，它还有多少耐心？

　　阳光照到岸上，突然发现，河边最靠近水面的水泥高台上，竟然坐着一个用白布紧包全身、只露脸面的女子，她毫无表情，连眼睛也不转一转，像泥塑木雕一般坐在冷峭的晨风中。更让我们吃惊的是：她既不像日本女子，也不像韩国女子，而分明是一个中国女子！估计是一个华侨，不知来自何方。

　　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吧，或作出了决绝的选择？我们找不到任何理由呼喊她或靠近她，而只是齐齐地抬头看着她，希望她能看见我们，让我们帮她一点什么。

　　我们心里都在呼喊：回去吧，这哪里是你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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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情债肉偿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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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债肉偿
　　** 张小娴 **

　　一个女人，在决定离开一个男人之前，再和他睡一次，以补偿他对她多年来的爱。

　　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在两者之间，选择了后来者，因为内疚，她对旧情人说：“今天晚上我和你睡，但明天醒来，我就要离开你。”

　　她躺在床上，不断回忆旧情，使她可以接受这一刻伏在她身上的男人，她现在不爱他，但她从前是爱他的，她知道现在他仍爱她，所以给它最后的快乐。

　　我不明白什么男人可接受这种补偿，这根本是一种施舍。

　　女人说：“我不爱你，但你来吧。”

　　这不是施舍又是什么？

　　只有女人才会那么天真，情偿肉债。

　　男人如果爱这个女人，如果尊重她，也尊重自己就应该一口拒绝这种施舍。

　　没有爱的性，只是交易或发泄，以此作为一段情的休止符，实在毫无格调，也毫不高尚。

　　有尊严的男人应该拒绝施舍，告诉她：“你以为男人这么容易就可以来的吗？”

　　接受了这种施舍，这个男人在这个女人心中就会失去地位，因为她已经还了债，永不会内疚。

　　惟有拒绝，才会得到女人的尊重。

　　如果爱一个女人，男人也应该拒绝，使她知道不要用自己的肉体补偿些什么，一个肯接受补偿的男人，对这个女人的爱，太浅太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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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逃脱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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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逃脱
　　** 毛姆 **

　　我一向坚信，一旦哪位女士下决心要嫁给一个男人，那么，能使这个男人幸免于难的唯一方法是立即逃之夭夭。其实也不尽然。比如有一次，我的一个朋友在意识到这种不可避免的阴影向他逼近时，就从一个港口乘船而逃（他的全部行装就是一把牙刷，因为他太清楚他面临的危险和立即行动的必要性了），他在世界各地周游了一年，然而，当他感觉平安无事之后（据他说，女人都是水性杨花的，不出十二个月她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在他出走的那个港口登陆时，他看到的头一个人，那个兴高采烈地在码头上向他招手的人，正是他甩脱了的那位小妇人。只有一次我知道有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想法逃出了罗网。他的名字叫罗杰·查林。在他爱上露丝·巴罗的时候，他早已经不是个年轻人了，因此他有丰富的经验，叫他谨慎从事。然而露丝·巴罗却有一种天赋（或者称之为一种特质？）可以使大多数男人俯首就范。正是这种才能剥夺了罗杰所具有的常识、谨慎和世故。他像九柱戏里的那排柱子一样被打倒了。巴罗太大的才能是善以哀婉感人。巴罗太太——因为她已经守寡两次——生着一双非常漂亮的黑眼睛，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动人的眼睛。泪水好像随时会从这双眼睛里夺眶而出。从这双眼睛里你可以看出，这个世界对她来讲是太残酷了。你能感觉到，这个可怜的人儿，她所经历的苦难是其他任何人也没有经历过的。假如你像罗杰·查林那样，是一个坚强有力而又非常阔绰的人，那么，你毫无疑问会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挺身而出，站在生活的苦难和这个无依无靠的小人儿中间保护她。呵，要能从这双又大又可爱的眼睛中去掉那种悲伤的神色该多么好啊！我从罗杰的话里听出来，所有的人都欺负巴罗太太。她显然是那种事事全不顺心的倒霉人儿。要是她嫁了人，丈夫准打她；要是她和掮客打交道，人家准骗了她；要是她雇个厨子，那家伙免不了也是个酒鬼。她所珍贵的东西，没有一样能保存得长久，哪怕是一只小羔羊，也早晚非死不可。

　　当罗杰告诉我说他终于说服巴罗太太和他结婚时，我祝愿他幸福。

　　“我希望你们也能成为好朋友，“他说，”她有点儿怕你，知道吗？她觉得你这个人冷冰冰的。”

　　“说真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你是非常喜欢她的，对吗？”

　　“非常喜欢。”

　　“她有一段痛苦的经历，可怜的人儿，我真是太同情她了！”

　　“是啊。”

　　我的回答不能比这更简短了。我知道她很愚蠢，而又觉得她很有心计。她在我心目中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我第一次遇见她时，我们一起打桥牌。在她跟我一家时，她两次打掉了我最大的牌。我却表现得像天使一样。不过应当承认，我当时想过，如果有人该流眼泪的话，与其说是她不如说是我。而且到晚上打牌时，她输了我一大笔钱，她说以后会寄给我一张支票，可是我到一直也没收到。我不禁想到，下次我们见面时，要摆出一副苦相的，肯定是我而不是她。

　　罗杰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们。他送给她很多名贵的珠宝，不论他到什么地方去都要带着她。他们宣布说最近就要举行婚礼。罗杰非常幸福。这真是一举两得：他做了一件好事，同时又是一件他求之不得的事。这种情况可不常见，而且，如果说他稍微有一点得意忘形的话，那也不足为奇。

　　然而，忽然间，他的爱情终止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可能是因为他厌倦了和她谈话，因为她根本就不怎么会说话。也许仅仅是因为那忧伤的外表停止波动他的心弦了吧？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来。他又一次像过去那样老于世故了。他敏锐地意识到，露丝·巴罗是下了决心要嫁给他。他郑重地起誓说任什么也不能使他和露丝结婚。开始他又感到进退两难。现在，由于头脑非常冷静，他清楚地了解他所要应付的是怎样一个女人。他明白，假如要求她解除婚约，她会（以诚恳的方式）为她受伤害的情感索取高价的报酬。除此之外，甩掉一个女人会使男人的处境非常尴尬：人们往往觉得他这样就是品行不端。

　　罗杰将自己的计划埋在心里。他不论从言谈上还是举止上都丝毫不露出他对露丝的感情已产生变化的迹象。他还是尽量满足她的全部愿望，还是常常带她下饭馆，一起去看戏，给她送鲜花；他对她体贴入微，温柔备至。他们决定，只要找到合适的房子就立刻举行婚礼，因为他现在还住在单身房间里，而她也还住在公共寓所里。于是他们开始寻找他们渴望得到的住宅。房屋经理人一给罗杰送去一批房单，他就是带着露丝一起去看看这些房子。要想找到完全令人满意的房子是非常困难的。罗杰又向更多的房屋经理人提出了申请。他们一幢接一幢地看过这些住所，检查得非常仔细，从房子底层的地窖一直看到房檐下的阁楼。这些房子有的显得太大，有的又太小；有的离闹市区太远，有的又太近；有的房钱太贵，有时房子又过于破烂不堪；有时太憋闷，有时又太透风；有时太阴暗，有时又太空旷。罗杰总能挑出一点毛病说房子不合适。当然，他是不容易满足的：除非是十全十美的房子，否则他绝不忍心让他心爱的露丝住进去，而十全十美的房子还有待发现。找房子是一件令人疲倦和厌倦的事儿。露丝很快就开始发脾气了。罗杰恳求她耐住性子：毫无疑问，他们所寻求的那种房子一定是有的，只要稍稍坚持一下就一定会找到。他们挑过成百上千的房子，爬过成千上万阶楼梯，察看过数不清的厨房。露丝被搞得精疲力竭，不止一次大发雷霆。

　　“如果你不能很快找到一幢房子，”她说，“我只好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哼！要是这样下去，我们再过多少年也没法儿结婚。”

　　“别这么说，”他回答，“我希望你要有耐心。我刚从新的联系上的房屋经理人那里收到一批新房单。这一批至少有六十幢房子。”

　　他们又开始去追寻。他们又察看了更多更多的房子。有两年时间他们一直在找房子。露丝变得沉默寡言而且爱发牢骚了。她那伤感而美丽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几乎是阴沉沉的神色。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巴罗太太有着天使一样的耐心，可是最后她也反叛了。

　　“你到底打不打算跟我结婚？”她质问他说。

　　她的声音里含着一种不常出现的严厉。尽管如此，罗杰在回答时仍然是温文尔雅的。

　　“我当然想和你结婚。只要找到房子，我们立刻举行婚礼。顺便说一下，我刚听说有所房子可能对我们很合适。”

　　“我没有兴致再去看什么房子了。”

　　“可怜的人儿，我怕你是有点疲倦了吧？”

　　露丝·巴罗整天躺在床上不出门了。她不愿意再见罗杰。他呢，只好给她住所每天去电话问候，不断地送去一些鲜花。他像以往一样地殷勤周到、曲意温存。每天他都要写信告诉她说又打听到有另一批房子值得他们去看一看。一个星期过去之后，他收到了下面这封信：

　　罗杰：

　　我认为你并不是真心爱我，我已经找到一个愿意照料我的人，而且我今天就要和他结婚了。

　　露丝。

　　他派专人送去了回信：

　　露丝：

　　你送来的消息使我痛不欲生。我永远也无法从这一打击下恢复过来。然而，你的幸福当然是我要首先考虑的事情。随信附上七份房单，请阅。这是今天早晨刚邮来的。我敢担保，在它们当中你一定能找到一所完全合你心意的房子。

　　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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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口味·耳音·兴趣
　　** 汪曾祺 **

　　我有一次买牛肉。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妇女，看样子是个知识分子，南方人。轮到她了，她问卖牛肉的：“牛肉怎么做？”

　　我很奇怪，问：“你没有做过牛肉？”

　　“没有，我们家不吃牛羊肉。”

　　“那您买牛肉是……”

　　“我的孩子大了，他们会到外地去。我让他们习惯习惯，出去了好适应。”

　　这位做母亲的用心良苦。我于是尽了一次义务，把她请到一边，讲了一通牛肉的做法，从清炖、红烧、咖喱牛肉，直到广东的蚝油炒牛肉、四川的水煮牛肉、干煸牛肉丝……

　　有人不吃羊肉。我们到内蒙古去体验生活，有一位女同志不吃羊肉——闻到羊肉味都恶心。这可苦了，她只好顿顿吃开水泡饭，吃咸菜。看见我吃手抓羊贝子（全羊）吃得那样香，直生气！

　　有人不吃辣椒。我们到重庆去体验生活，有几个女演员去吃汤圆，进门就嚷嚷：“不要辣椒！”卖汤圆的冷冷地说：“汤圆没有放辣椒的！”

　　许多东西不吃，“下去”很不方便。到一个地方，听不懂那里的话，也很麻烦。

　　我们到湘鄂赣去体验生活。在长沙，有一个同志的鞋坏了去修鞋，鞋铺里不收，问：“为什么？”

　　“修鞋的不好过。”

　　“什么？”

　　“修鞋的不好过！”

　　我给他翻译了一下，告诉他修鞋的今天病了，身体不舒服。

　　上了井冈山，更麻烦了：井冈山人说的是客家话。我们听一位队长介绍情况，他说这里没有人肯当干部，他挺身而出，他老婆反对，说是“辣子毛补，两头秀腐”。

　　“什么？什么？”

　　我又得给他翻译：“辣椒没有营养，吃下去两头受苦。”这样一翻译可就什么味道也没有了。

　　我去看昆曲，“打虎游街”“借茶活捉”……好戏。小丑的苏白尤其传神，我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笑声。邻座是一个唱花旦的京剧女演员，听不懂，直着急，老问：“他说什么？说什么？”我又不能逐句翻译，很遗憾。

　　我有一次到民族饭店去找人，身后有几个少女在叽叽呱呱地说很地道的苏州话。一边的电梯来了，一个少女大声招呼她的同伴：“乖面乖面（这边这边）！”

　　我回头一看，说苏州话的是几个美国人！

　　我们那位唱花旦的女演员，在语言能力上比这几个美国少女可差多了。

　　
口味单调一点、耳音差一点,也还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对生活的兴趣要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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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等我一年半 - 松本清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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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等我一年半
　　** 松本清张 **

　　一

　　首先，从事件的本身讲起。

　　被告名叫须村里子，二十九岁，罪名是杀害亲夫。

　　里子在第二次大战时期毕业于某女子专科学校，走出校门后，就当上了一家公司的职员。在战争期间，因为男子被征兵，各公司都缺少人手，所以大量招聘女青年来顶替。

　　战争结束后，从军的男人们陆续归来，作为替身的女职员就渐渐用不着了。两年后，战时雇用的女子一起被辞退，须村里子当然也在其中。

　　但是，她在那里工作时，有一个要好的男同事，于是失业后立刻和他结了婚。此人便是须村要吉，他比里子大三岁，只上过旧制的中学，因而对女子专科学校出身的里子颇为崇拜，是他先向里子求爱的。由此一事即可知道，他是个懦弱的青年。里子当时却被他的那颗心迷住了。

　　婚后八年，夫妇间相安无事地生活着，生有一儿一女。须村要吉工作虽然勤恳，但苦于没有大学学历，只好充当一名出头无望的小职员。他每月薪水虽少，却存了一点钱，日子还过的去。

　　不料到了昭和××年，该公司由于业务萧条，决定裁减员工。一直被视为没有什么才能的须村要吉，和老弱病残者一起失掉了饭碗。

　　须村要吉慌了神，通过走门路，他先后换过两三家公司，但不是工作不对劲，就是待遇太低。不得已之下，须村里子只好重新出去做事。

　　她先当“相互银行”的存款募集员，既干的精疲力竭，又毫无成绩。后来，经过在外面认识的女友介绍，做了一家人寿保险公司的劝募员，专门向客户游说，动员他们参加人寿保险，从而募集保险金。

　　起初并不顺利，后来逐渐取得了成果。这里面的诀窍，是那个当介绍人的老资格女友教给她的。里子不怎么漂亮，可是明眸皓齿一笑起来，自有其魅力。何况她是女专毕业的，是一位知识分子身份的劝募员，劝说客户时的待人接物方式，也让人感到聪明伶俐。因此，她慢慢地博的了客户的好感，工作也容易开展了。本来嘛，保险劝募的要领，就是毅力、魅力和智力。

　　她的月薪，达到了一万二三千日元。里子已尽其所能，但丈夫要吉却完全失了业。他干什么都不能胜任，终于落到无事可做的地步，只好依赖里子的收入。他在家里无所事事，却对妻子唠叨不休：“真对不起，真过意不去……”

　　当然，须村里子的月薪不是固定的，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定薪，大部分工资是浮动的。成绩不好的月份，收入就少的可怜。

　　各家保险公司的劝募员之间，竞争是十分激烈的。竞争的浊流席卷着整个东京都内，没有留下丝毫回旋余地。再要发展新客户，看来已不可能。既然东京都内前景渺茫，何不另辟蹊径呢——须村里子这样想。

　　引起须村里子注意的，是水坝工程的工地。每家电力公司都在开发水力资源，遂使水坝工程成为一股热潮。这类工地是由大型土建公司（名称不是××建设，就是××组）承包的，在每一个施工现场干活的人就有成千上万。他们当中，有的从事高空堤坝作业，有的从事炸药爆破作业，随时都有丧生或受伤的危险。由于他们的工作地点总是在交通不便的深山里，就连机敏的保险劝募员也尚未涉足，不，是尚未发现。

　　正是这块处女地，被独具慧眼的须村里子找到了。她约了要好的女同事，结伴前往邻县深山中的水坝工地。不必说，旅费全部自理。

　　除开萍踪浪迹、漂泊不定的临时工外，土建公司所属的技师、技工、机械师、工地主任等人都是她们的宣传对象。因为他们是公司职员，比较靠得住。

　　在这个崭新的领域内，进展十分顺利。这些人基本上都参加了集体保险，但因为自说身历险境，一经劝说，不费什么周折就答应再加入人寿保险。考虑到分期收费的不便，请他们全年一次付清，于是成绩斐然。

　　须村里子的发现成功了！收入随之倍增，薪金月月打破三万日元。

　　生活总算富裕起来了，与此同时，丈夫须村要吉却变得更懒惰，依赖心更重了。如今他摆出一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架势，躺在里子的血汗钱上，连找职业的念头也丢弃殆尽，而且日子越久，越心安理得。

　　更有甚者，要吉过去滴酒不沾，现在却学会了喝酒。里子经常出差，让丈夫理财，他就从家用开支里捞取酒资。刚开始每次只拿一些零钱，往后胆子就大了，因为收入也多了嘛。

　　里子心想，自己外出期间，丈夫待在家里的确无聊，所以也就眼开眼闭，不予干涉。况且，里子讨厌男子汉大丈夫像小孩那样偷偷喝酒，这副没出息相似乎令她担忧，所以有时回家后，索性主动劝丈夫上酒店喝。每逢这种时候，要吉就笃笃定定、兴高采烈地走出家门去喝酒。

　　这个要吉，在外面搞上了女人。

　　二

　　从事后的结果来看，此事须村里子也有一定责任，因为把那个女人介绍给要吉的，正是里子自己。她是里子的旧友。

　　女人名叫胁田静代，是里子当年的同班同学。一天，里子在路上偶然遇见静代，才知道她死了丈夫，现在东京涉谷地区开一家酒店。当时她给里子一张名片。学生时代曾经颇有姿色的静代。如今变得叫人认不出来了：她形容枯槁，两颊尖削——由此，也可推想出酒馆的格局。

　　临别时，里子说：“我改日登门拜访。”静代顺便打听了一下她的收入，表示不胜羡慕。

　　回到家里，她对要吉说了这事。要吉说：“去喝一杯怎么样？既然是你的朋友，总可以便宜一些吧！”边说着，边瞟了里子一眼。

　　里子盘算，反正要喝，最好是找个便宜些的地方，再说静代也会优待的，就回答说：“好吧，去瞧瞧也好。”

　　不久，要吉当真到静代店里去了一趟，回来对里子说：“地方很小，脏得很，五六个客人一坐就挤满了。但酒倒不错，托你的福，价钱真便宜。”

　　当时里子应道，“噢，那很好。”

　　里子每月要到水坝工地去一周左右。人头熟了，就有热心人介绍她到水坝甲、水坝乙、水坝丙等其他工程现场去拉生意，忙的不亦乐乎。收入再也不曾减少过。

　　她把钱如数交给要吉，由他当家。在这一点上，主人与主妇的位置发生了颠倒。事后她深有感触的说，这样是不好的。

　　须村要吉的惰性有增无减，起初只是略施小计骗钱喝酒，日复一日，就发展到为所欲为的地步。里子下班到家，经常看见两个孩子饿得哇哇直哭，因为要吉白天出门后，总是玩到深夜才喷吐着酒气回来。

　　如果里子忍不住责怪几句，要吉就会把脸一沉，以谩骂作为回答：“老子是一家之主，不是他妈的女佣人！不会喝酒，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你不过赚了几个臭钱，稀罕个屁！”

　　开头几次，里子认为他是出于自卑才发火的，从而也有几分同情，但以后就渐渐地真的生气了。两口子拌嘴的次数也因此增多。要吉为了赌气，故意带着钱喝到深更半夜才醉醺醺归来。而里子下班回家就忙于煮饭、带孩子。逢到去水坝出差，只得把孩子托给邻居照料。

　　里子开始三天两头要遭到丈夫的拳打脚踢了，但更为难熬的，是因为要吉的挥霍，使家庭逐步陷入一贫如洗的境地。尽管每月有三万元的日元收入，却连配给米也买不起。孩子学校的“家长——教师联合会”会费、伙食费，都积欠下来，更谈不上为孩子们添置新衣了。要吉甚至染上一种恶癖：酒醉后便把睡梦中的孩子们拖起来揍。

　　里子不由的暗自思忖：在要吉懦弱的性格里，难道潜伏着如此残暴的因素吗？

　　知情者看不过去，悄悄告诉里子说，要吉在外头有女人了。当里子听说那个女人就是胁田静代时，她仰望苍天，妒火中烧，只对那人说了一句话：“真不敢相信。”

　　事后，她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竭力用理智克制着感情的流露；她之所以没有气势汹汹找上门去，把静代家闹个鸡犬不宁，正是出于理智上的自我约束。

　　有一次，里子低声责问要吉，谁知他竟肆无忌惮的说：“静代比你这种人强得多。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扔掉，跟她结婚的。”从此，每逢争执起来，要吉总会讲出这种话来。

　　要吉还把衣橱里的衣物一点点拿出去典当，因为里子不在家，他可以胡作非为。里子的衣裳被卖个精光，连替换的都不剩，要吉把典当得来的钱，悉数奉献给那个女人。要吉认识静代才半年，就使这个家变得如此窘困。

　　里子想，世上未必还有象自己这样不幸的女人了，经常为此潸然泪下。她担心儿女将来的前途，愁肠寸断，夜不能寐。即使如此，每天早上她也只好用冷水洗洗浮肿的眼皮，强作欢颜地出去劝募保险金。

　　昭和××年二月的一个寒夜，里子正坐在睡着了的孩子们身边低声哭泣。她回到家里，就不见要吉的人影，一问孩子，才知道他天一黑就离家了。

　　十二点过后，将近午夜一点时分，要吉回来了，在外面敲门。这是两间面积仅有四张半榻榻米的小屋，榻榻米已磨出许多破洞，里子用硬纸板垫着。她踏过榻榻米，走下土间开了门。

　　以后发生的事情，请读者直接看他的供词。

　　三

　　“丈夫喝得酩酊大醉，两眼发愣，面色铁青。他见我正流泪，就在孩子们的枕头边盘腿坐下，骂了起来：‘哭什么！见我喝完酒回家，就故意挤几滴眼泪，跟我赌气，是吧？’”

　　“我回嘴说：‘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一大半给你喝掉了，孩子们的学费也付不出，配给米也买不起，还要天天喝到深更半夜才回来。’我俩经常这样拌嘴，而那天晚上丈夫的火气特别大。”

　　“他暴跳如雷说：‘挣了几个钱，别以为了不起！老子失了业，你就瞧不起老子，老子不是食客！’他还说‘你是吃醋了吧？混账东西，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嘴脸连吃醋也不配。’说毕，冷不防搧了我一个耳光。”

　　“我料他又要胡闹了，就把身子缩成一团。他怪笑着说：‘我迟早要和你离婚，跟静代一起过日子，你等着瞧吧！’我忍住了她的侮辱，居然不觉得嫉妒。”

　　“静代现在变成了什么样性情的女子，我不知道，但她绝不可能真打算和这个窝囊废结婚的。丈夫听信了她那套骗钱的鬼话，最后只能落得人财两空，悔之莫及。”

　　“正想着，丈夫又喝道：‘瞧你眼神！这算是老婆的眼神吗？妈的，真气人！’边唤着，边站起身来，朝我的腰眼和胸口踢了几脚。见我被踢的一下子憋住气，不能动弹，就转身用脚呼地勾翻了孩子们的被子。”

　　“朦胧中的孩子们刚睁开眼，就被他揪住衣领狠揍起来。丈夫醉后，经常是这样胡闹发酒疯的。孩子们哭喊着，‘妈妈呀！妈妈呀！’我昏昏沉沉地挣扎着站起来，朝土间走去。”

　　“孩子们未来的不幸，我自身的遭遇，以及一种莫名状的恐惧，全都涌上心头。真是可怕啊！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一根木门闩。”

　　“丈夫还在打孩子。七岁的长子叫唤着逃开了，五岁的幼女脸涨得通红，瞪大眼睛，哇哇哭得声嘶力竭，仍在挨揍。”

　　“我猛地抡起门闩，奋力朝丈夫头部打去。他吃了第一棒，摇晃了一下，转身想朝我扑来。我一阵害怕慌忙再打第二棒。”

　　“这一下，丈夫身体一软，合仆倒地。倒下后，还想起身，我更恐惧，又居高临下对他头上打了第三棒。”

　　“他在榻榻米上吐出了鲜血。前后只有五六秒钟工夫，但我就像干完一整天活那样，精疲力竭地瘫坐下来……”

　　须村里子杀害亲夫的犯罪事实，大体如此。

　　她是自首后被捕的。根据她的供词，警视厅搜查一科详细调查了现场，确认供词完全属实。须村要吉的死因，是被橡木棒猛击头部造成后脑头盖骨骨折。

　　自从本案见报后，社会舆论都倒向须村里子。慰问信、素不相识者送的慰问品，大批寄到警视厅。无庸讳言，大部分是妇女寄的。

　　案件移交审判后，同情的呼声更高。实际上，妇女杂志特别起劲，刊载了大量评论文章，当然是站在须村里子一边的。

　　在众多评论家当中，对此本案最感兴趣、发言最多的，是闻名的妇女评论家高森泷子。她自本案见报起就开始发表意见，在各种杂志、尤其是面向妇女的杂志上，详加评论。把她已发表的文章归纳起来，要点如下：

　　“日本家庭中丈夫的专横跋扈，再也没有比本案中的须村要吉表现的淋漓尽致了。他尽管不能自立，不能养家，却拿钱去酗酒，搞情妇。在他的头脑里，什么妻子的不幸、儿女的前途，连影子也没有。更何况这些钱都是妻子含辛茹苦挣得的生活费。

　　“中年男子对疲惫的妻子厌倦了，时常会有外遇，这是不可容忍的悖德行为。日本家族制度的夫权地位，是产生这种私欲的根源。社会上有一部分人，对于这种不道德的恶习尚持宽容态度，必须纠正。

　　“本案尤为残忍的是，须村要吉从情妇家烂醉如泥地回来后，竟敢对独自支撑着生活重担的妻子横施暴力，殴打儿女，简直丧尽天良。

　　“须村里子容忍丈夫发展到如此地步，也是出于所谓妻子美德这种错误的传统观念。她受过高等教育，具有相当的教养，居然也犯此过错。但暂且撇开须村里子的过错不谈，我作为女性，有资格对她的丈夫感到强烈的义愤。里子自己倍受折磨，又亲眼目睹娇儿惨遭毒打——由于对未来的不安与恐惧，她被迫采取的行动是理所当然的。

　　“这一行动，在精神上毋宁说是正当防卫。无论何人，都不会不理解她当时的心情和立场。对她的判决，应当是最大限度地从宽处理。我认为，应该无罪释放。”

　　高森泷子的意见，在妇女界引起共鸣。每天都有许多信函投寄到她的府上，表示完全同意。其中还有不少人，希望她亲自出庭担任须村里子的特别辩护人。

　　高森泷子似乎正因为这一事件而红的发紫。她动员了一批推崇自己的妇女评论家，联名上书审判长，呼吁给须村里子减刑。实质上，她是毛遂自荐，想当特别辩护人。她身着宽大和服的玉照，与被告俯首低头的照片，同时在报纸上放大登出。仿佛受此煽动，全国都向法院投书请愿。

　　判决结果是：“三年徒刑，缓期两年。”须村里子在第一审就表示服罪。

　　四

　　且说某日，有个陌生男子上门求见高森泷子。起初她推诿没时间，但对方声称是为须村里子一案特向夫人请教的，这才让进客厅会面。来人名片上印着冈岛久男，左侧的地址栏不知何故用墨涂掉了。

　　冈岛久男看上去三十出头，体格健壮，脸庞被阳光晒得黝黑，气色很好。浓眉毛、高鼻梁、厚嘴唇，显示出充沛的精力，两眼像少年一样澄清。这对漂亮的眼睛，赢得了高森泷子的好感。

　　“请问有何贵干？是关于须村里子的事吧？”她用婴儿般肉团团的手指头夹着名片问道。

　　冈岛久男讯即接过话头，态度诚恳的说：“在夫人百忙之中前来打扰，深表歉意。关于须村里子一案，在报刊杂志上拜读了夫人的全部大作，极为钦佩。”

　　“不过，此案了结的很好嘛，判处缓刑。”高森泷子眯着圆脸蛋上的丹凤眼，点头道。

　　“这是夫人的努力，完全是托夫人的福，”冈岛忙说。

　　“不，不，与其说是我的努力，”泷子的塌鼻梁上堆满了皱纹，笑着答道，“不如说是社会正义，是舆论的作用！”

　　“然而，推动社会舆论的正是夫人，所以还是夫人的努力。”

　　高森泷子忍俊不禁，微微一笑，尖尖的下巴颏楚楚动人。唇齿之间，流露出不屑于听对方阿谀的傲慢神情。那种文人名士特有的适可而止的自负与矜持，溢于言表。

　　但是，这位男子究竟为何而来呢？听他的口气，似乎对须村里子很同情。泷子心不在焉地移开视线，望着照射在客厅窗户上春天的阳光。

　　“鄙人对须村里子略知一二。”冈岛久男仿佛觉察到了高森泷子的心情。

　　“我是在须村里子劝说下，加入她那家公司的人寿保险的，因此对这次事件有一个问题尚未完全搞通。”

　　“噢，是吗？”泷子点头表示理解，颈部叠成了双下巴。

　　“那是个和蔼、可亲的好女人，那样的女人居然会杀夫，简直难以令人置信。”冈岛久男谈起了他的印象。

　　“这种人在激情驱使下，是会做出果断举动来的，何况她是忍无可忍。如果是我，处在那个地步，也会忍不住干出同样事情的。”泷子仍旧眯着眼皮说道。

　　“夫人您？”冈岛略微惊讶地扬起眉毛，他的眼神好像很困惑：这位冷静的妇女评论家，一旦她丈夫与情人私通，也会做出那种与平民百姓的老婆同样的偏激举动吗？

　　“是的，火气一上来，理智就失去控制了。里子虽说是女专毕业生，也不例外。”

　　“唔，真是一时冲动。”冈岛瞪着清澈的大眼睛又问：“须村里子是否有什么生理上的原因？”

　　冈岛的两片厚嘴唇里突然蹦出“生理”二字，使泷子不觉有点窘。但她回想起来，当时读过审判记录，作案那天不是里子的经期。

　　“我认为没有那回事。”

　　“不，不是这个意思，”冈岛有点害羞，“我是指普通夫妻间的肉体关系。”

　　泷子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原来这个男人好象是知道一点内情的，那么他究竟要了解什么呢？于是问道：

　　“你是说，丈夫须村要吉方面生理上有何缺陷吗？”

　　“恰恰相反，我怀疑须村里子方面有什么缺陷。”

　　泷子沉默了一会儿。为了打发时间，她啜了一口刚凉下来的茶，面朝冈岛重新发问：

　　“你有何根据呢？”在对付论敌时，为了发现对方弱点，她总是先持冷静求证的态度。

　　“不，谈不上是根据，”冈岛久男在泷子双目凝视下，口气一下子变软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认识须村要吉的一个朋友，据他讲，要吉在出事以前，大概是一年半前吧，就发牢骚说，老婆一次也不肯答应他了。因此我想，须村里子方面有什么妨碍夫妇生活的生理缺陷。”

　　“我不知道，”泷子稍嫌厌恶地回答，“作为特别辩护人，我有必要调阅审判记录，那上面并未记载此事。在预审是当然会调查这件事的，但既然没有记载，可见里子并不存在生理缺陷。恐怕是因为要吉与情妇私通，里子才拒绝他的吧？”

　　“不，这是要吉与静代相好之前的事了。所以我觉得可疑。要是里子果真没有生理缺陷，那可真有点奇怪了。”冈岛久男现出沉思的神色。

　　五

　　高森泷子皱了皱眉头。她的柳叶眉象丹风眼一样纤细，而且淡薄。

　　“奇怪？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她为什么拒绝丈夫，”冈岛轻声回答。

　　“女人嘛，”陇子用蔑视男子的口气答道，“在夫妇生活上，有时回陷入极度的厌恶感之中。这种微妙的生理上的心理状态，也许男人是不知道的。”

　　“原来如此，”冈岛点头表示理解，但他脸上的表情却透露出仍旧不知其所以然。

　　“里子是在丈夫跟静代勾搭上的半年前，就处于这种状态的。换句话说，里子拒绝了半年后，要吉才和静代私通的。所以我想，这两件事之间存在着因果关系。”

　　冈岛特意使用了因果关系这个奥妙的字眼，其中含义泷子是懂得的。她淡眉紧锁，说道：

　　“的确是存在的，就是说，要吉的不满，在静代那里得到了发泄。”

　　“就算这样吧，”冈岛掏出一支烟，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那个胁田静代是里子的老朋友。最初叫要吉到静代店里去的，就是里子。她可能是无意识的，但促使丈夫产生与静代结合的动机者，归根结底还是里子，所以……”

　　冈岛点烟时，泷子眯着的双眼闪烁了一下。

　　“你是想说，里子是有意把丈夫介绍给静代的吗？”

　　“不还不能下那样的结论。但从后果来看似乎至少起到了撮合他们的作用。”

　　“要谈后果，就没有止境了，”泷子不无偏颇地说，“后果往往与本人的意图完全相反。”

　　“是的，是这样，”冈岛和颜悦色地表示赞同。他的两片厚嘴唇之间，喷出缕缕淡蓝色的烟雾。青烟袅袅升入射进窗户的明媚阳光中。

　　“可是，后果不出所料的情形也是有的，”他冷不防又冒出一句。

　　好家伙！泷子暗想，冈岛的谈话方式，使她感到一股憨劲。

　　“那么，你认为里子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想法?”

　　“一个人的心情，只有本人才清楚，我只是推测罢了。”

　　“推测的依据呢？”

　　“里子给要吉喝酒的钱，叫他到静代店里去喝，虽说只是起初如此……”

　　“那是出于里子的好心！”泷子目光炯炯地抢白，“丈夫失业后闲散在家，妻子为了工作经常得出门远行。她想丈夫一定很无聊，就劝他去喝酒解闷，这完全是人之常情，一片好意。

　　“里子说过，之所以叫他到静代店里去，是因为可省些酒钱，而且反正要喝，不妨让穷朋友赚点钱开开心。这番好意反而遭到恶报，造成那样的后果，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我反对你那种本末倒置的想法。”

　　“好吧，就算是出于里子的宽宏大量，”冈岛又是先同意后反驳，“虽然她是如此好意，要吉偏偏背弃她，去迷恋静代。他把老婆挣来的钱，都花在情妇和酒上了，还要典当财物。眼看生活愈过愈穷，照样去玩女人，每天深夜才回来。

　　“回家后就发酒疯，虐待妻儿。可见里子的宽宏大量危害匪浅，使家道很快败于静代之手。由此可以说，静代是里子不共戴天的仇人。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里子一次也不找静代表示抗议呢？就算达不到抗议的地步，至少可以去求她撒手，她们又不是陌生人，是老朋友嘛！”

　　“这种事是常有的，”高森泷子冷静的应声回答，“社会上的确有些妻子吵到丈夫的情人门上，但这是有失自己身份的蠢事。一个有教养的妇女，是不会不顾廉耻去干这种事的。丈夫的耻辱等于妻子的耻辱。里子是女专毕业的知识分子，她要考虑做妻子的名誉和责任，所以没有做出缺乏教养的冲动行为。”

　　“原来如此，也许是这样，”冈岛久男又暂表同意。

　　“但是，”他重弹起老调，“里子在半年时间里，毫无理由的拒绝丈夫。在这种情况下，又让丈夫结识了胁田静代。一个是开酒店的寡妇，一个是酒色之徒。危险条件凑在一块，两人必然会发生关系。里子仿佛在冷眼旁观，并不找那个女人算账。由此看来，她似乎是存心这么做的。”

　　六

　　高森泷子半打瞌睡似的细眼缝间泄出敌意。她的客厅内，洋溢着一种精心布置而成的安谧协调气氛。墙壁的色调、镜框里的绘画、招待客人的器皿、四周的摆设，无一不显示出主人高雅的情趣。

　　然而现在，作为此地的女主人，她却与这种气氛格格不入，表情焦躁不安。

　　“所谓的‘存心’，是否指里子在执行某种计划？”泷子迅速反击。

　　“这是推论，根据现有材料的推论……”

　　“这是根据非常不可靠的材料的推论，”泷子打断了冈岛。

　　“一个人是好是坏，我只要见过一面，心里就大致有点数了。着手为此案辩护以来，我不仅读了大量的调查材料，还作为特别辩护人多次会见里子。

　　“在记录里，全然没有你这种荒谬的推测。而且，每次和里子见面，就会被她那贤淑的人品所感动。那对清如秋水的瞳仁，正是纯洁的象征。

　　“这样好的人为什么要受到丈夫残暴的折磨呢？我又一次对她的丈夫感到义愤。这样漂亮而有教养的妇女是不多见的，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关于里子具有良好教养，的确如此，我也有同感。”冈岛掀动着厚嘴唇说道。

　　“你究竟是在哪儿认识里子的？”

　　“刚才已经简单介绍过，我是在她劝说下加入人寿保险的。忘记说的是，我在东北山区一个水坝建设工地做事，是某公司的技工。”冈岛久男这才亮出自己的身份。

　　“我们在山区的生活，除了工作之外，简直枯燥无味。”他继续说：

　　“因为，要到某个通铁路的小镇去，必须搭卡车在山路上颠簸一个半钟点。工作完毕，夜幕降临后，没有任何乐趣而言，仅仅过着吃饭、睡觉的生活。

　　“其中也有人读书，那是被周围无聊的气氛逐渐逼出来的。晚上，下象棋搓麻将之风盛行。每月两天休假时，大伙就到一里开外山脚下的小村子里，走进那些以水坝工地为目标而匆匆建立的、来路不明的人家中去，开怀畅饮，每人每次可以花费一万至两万日元。

　　“然后，再慢吞吞上山回工地，谁也没有满足的感觉。我们从学校毕业，是出于爱好才从事这一工作的；但从这座山辗转到那座山，结果却使人更加留恋大城市了。徒有雄伟的山川，生活并不美满。”

　　冈岛的声调不知何时变得低沉了。

　　“谈恋爱的也不是没有，但对象都是附近村里老百姓的女儿，一无知识，二无教养，只因为是女人，便讨来做老婆了。在那种境遇里，也无可奈何，但没有一对是美满的。这些同事先是懊悔，后认命，可悲可叹呵！”

　　泷子默默地听着，肥胖的身躯稍微挪动了一下，椅子轧轧作响。

　　“在那里出现了两个女人——须村里子和藤井。她们为劝募保险金，从东京远道而来。年轻的里子获得了所有人的好感，藤井因为年近四十，徐娘半老，人缘没那么好。

　　“里子不算美丽，但容貌很讨男人喜欢，谈吐之中也透着股聪明伶俐劲儿。她并未有意炫耀这一点，反而使人感到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奇妙的是，连她的长相好像也变的漂亮起来了。不，在山区的确算得上是个美人了。而且，她的话语中的抑扬顿挫，甚至一举手一投足，都属于久违多时的东京女人的气派，难怪众人的好感都要集中在她的身上。

　　“她无论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当然，这是职业上的需要。大家尽管明知如此，却都很喜欢他，许多人不仅心甘情愿参加保险，还主动向她介绍熟人或朋友，我猜想，她的成绩一定超过指标。里子一两个月露一次面，每次都大受欢迎。似乎是为了报答众人的盛情，她不时带来糖果礼品，虽然这是区区零食，大伙也很欣赏。有人甚至一看见东京百货公司的包装纸，就会想念起她来。”

　　说到这儿，冈岛煞住话头，把剩下的冷茶一饮而尽。

　　“但是，得到众人的好感的另一个原因，在于她本身——她亲口说过，自己是寡妇。”

　　高森泷子半闭的眼睛张开了，注视着冈岛久男的脸。

　　“这也是出于无奈。劝募保险嘛，个人的魅力也是举足轻重的。极言之，正如那些茶店老板娘，那个不说自己是独身？里子曾含笑谈起，正因为自己独身，才出来干这种工作。当时，谁也没怀疑过她的话。所以,甚至有人给她寄去了情书。”

　　七

　　冈岛把熄灭的烟头重新点燃，继续讲下去：

　　“不待说，里子从没有透露过自己的住址，所以那些信都寄到了保险公司。这种小小的隐瞒是应该容忍的，是因为职业所迫。不过，这样显然造成了好几名男子追求她。

　　“其中有人央求她不要和藤井同来，一个人单独来，她们的下榻处，是供视察现场者住的孤零零一间宿舍，有人就闯进门去，纠缠到半夜才走。

　　“但是，里子总是有办法面带笑容地战胜那些诱惑。职业不允许她得罪对方，但她深知如何机智巧妙地摆脱这类求爱者。可以断言，里子绝不是不贞的女子，然而……”

　　说着，冈岛的声音稍有改变，陷入沉思之中，同时又在喃喃自语：

　　“然而在水坝工地上，有许多出色的人，他们献身于工作，敢于向重峦迭嶂的大自然开战，用人力改造大自然。他们才是名副其实的男子汉！

　　“每逢看见这样的男人，里子心目中一定会浮现出自己的那位吊儿郎当、令人厌恶的丈夫，两相对照，泾渭分明：一边是气宇轩昂，一边是形容猥琐……”

　　“我插一句，”妇女评论家泷子打断了冈岛的话，显然表示不满，“这是你的想象吧？”

　　“是我的想象。”

　　“既然是想象，我可没有闲工夫洗耳恭听，此刻还有别的事呢。”

　　“对不起，”冈岛久男颔首致歉，“那么我长话短说。可以假定，里子对山区中的某个男子怀有好感，而且那男子对她也持有超过好感的感情，因为他深信不疑里子是个寡妇，而且认为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她那样的女人了……

　　“里子心中一定很苦恼。她有要吉这个丈夫，并且是她深恶痛绝的丈夫。她愈是倾心于第三者，就愈希望从这个丈夫手里解脱出来。由于要吉绝不会放她走，离婚是根本谈不上的。要获得解脱的唯一办法，是丈夫死亡，成为真正的寡妇，不幸，要吉身体健康，巴望他早死似乎不可能，除非把他诱上死路，此外别无良策。”

　　高森泷子的脸色变得苍白，惊讶之中连话也讲不出来。

　　“但杀害亲夫可是桩重罪，杀掉了丈夫，自己要么死刑，要么无期徒刑，什么好处也捞不着，头脑灵活的里子得知其中利害。那么，有没有既能杀死丈夫，又不实际服刑的法子呢？唯一的办法是争取缓刑。只要今后不再犯法，人身就是自由的。要干，只有这个办法了，

　　“可是，必须具有一定的条件，法庭才能援引‘酌情减刑’的条款，判处缓刑。当时的要吉确实丧失谋生能力，但这并不符合条件。因此必须创造条件。里子充分掌握要吉的性格，就冷静地加以利用。接下去的事，宛如请君入瓮，把要吉引上钩即可。她计划用一年半时间完成。”

　　“在开头半年内，她坚持拒绝要吉，将他置于‘饥饿’状态，这是第一步。然后，叫他到寡妇开的酒店去。她预料，饥渴的丈夫必然会向那个女人求欢。这是第二步。

　　“如果利用胁田静代失败了，里子会再找寻别的女人，因为这种女人多的很。不过，静代完全符合要求，要吉果然对她着迷了。他那败家子的性格，加上发酒疯的恶癖，把家庭生活破坏殆尽。里子的供词基本属实，只是没有逐一在场的证人，也许有点夸大其辞。这第二步也要半年。

　　“半年内，要吉终于堕落成她所希望的那样，所作所为正中下怀。这样，酌情减刑的条件就完全具备了。她的计划和要吉的性格，再合拍不过了。

　　“随后她就下手杀夫，接着是审判。判决下达的时间也和精确计算的时间相同，等了半年。这是第三步。换言之，从创造条件开始，首尾共计一年半。噢，对了，要说神机妙算，还在于所谓的舆论也……”

　　冈岛刚说一半，瞥见妇女评论家的神色不对。

　　高森泷子面色惨白，圆脸上毫无血色，薄嘴唇在颤栗。

　　“你，”她掀动着扁平的鼻孔道，“你说的是想象，还是确有其事？”

　　“不仅是想象，”脸膛被骄阳烤成古铜色的冈岛久男，坦然回答。“因为当我求婚时，须村里子说：‘请等我一年半。’”

　　话音刚落，冈岛久男把烟盒放进衣袋，从椅子里站起来。

　　临行之前，他又回头看着妇女评论家宽慰道：“可是，这种事情任凭我怎么诉说，也不会改变里子缓刑判决的，请您放心好了。即使呈上证据，法院也不会再度审理的——一经判决，对本人不利的再审就不为法律承认了。里子的妙算，似乎连这一点都算计到了，只是——”他那孩提般的双眼，凝视对方：“只有一点失算：就是等了她一年半的对象，却溜之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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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给残酷社会的善意短信
　　** 蔡康永 **

　　15岁觉得游泳难，放弃游泳，到18岁遇到一个你喜欢的人约你去游泳，你只好说“我不会啊”。18岁觉得英文难，放弃英文，28岁出现一个很棒但要会英文的工作，你只好说“我不会啊”。人生前期越嫌麻烦，越懒得学，后来就越可能错过让你动心的人和事，错过新风景。

　　遇到比你有钱的人 ， 请不要自动地卑躬屈膝 ， 除非他愿意把他的钱给你。而通常有钱人并不会把钱送给随便就对他们卑躬屈膝的人 ， 所以 ， 何必呢 ?

　　很多杰出的人，很早就停止上学了 (自己选择，或想上但没得上)，但这些人可没停止学习，他们去更广阔的社会学校，向更厉害的人学习了。你若有这种胆识，也尽可如此。但请不要误以为这些人是因为早早停止上学而变杰出的，这就好像以为拿破仑是因为个子矮才杰出一样。

　　我常常被问：“人生有什么意义? ”我大都这样回答：“ 人生有滋味， 意义就无所谓了吧。”酸甜苦辣，都是人生的滋味，尝一尝，挣扎一番，挺有意思的。也许有人反问：“如果我的人生全无滋味呢? ”如果全无滋味，“意义”应该也补救不了什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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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草莓
　　** 雅.伊瓦什凯维奇 **

　　时值九月，但夏意正浓。天气反常地暖和，树上也见不到一片黄叶。葱茏茂密的枝柯之间，也许个别地方略见疏落，也许这儿或那儿有一片叶子颜色稍淡；但它并不起眼，不去仔细寻找便难以发现。天空象蓝宝石一样晶莹璀璨，挺拔的槲树生意盎然，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念。农村到处是欢歌笑语。秋收已顺利结束，挖土豆的季节正碰上艳阳天。地里新翻的玫瑰红土块，有如一堆堆深色的珠子，又如野果一般的娇艳。我们许多人一起去散步，兴味酣然。自从我们五月来到乡下以来，一切基本上都没有变，依然是那样碧绿的树，湛蓝的天，欢快的心田。

　　我们漫步田野。在林间草地上我意外地发现了一种晚熟的硕大草莓。我把它含在嘴里，它是那样的香，那样的甜，真是一种稀世的佳品！它那沁人心脾的气味，在我的嘴角唇边久久地不曾消逝。这香甜把我的思绪引向了六月，那是草莓最盛的时光。

　　此刻我才察觉到早已不是六月。每一月，每一周，甚至每一天都有它自已独特的色调。我以为一切都没有变，其实只不过是一种幻觉！草莓的香味形象地使我想起，几个月前跟眼下是多么不一般。那时，树木是另一种模样，我们的欢笑是另一番滋味，太阳和天空也不同于今天。就连空气也不一样，因为那时送来的是六月的芬芳。而今已是九月，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树木是绿的，但只须吹第一阵寒风，顷刻之间就会枯黄；天空是蔚蓝的，但不久就会变得灰惨惨；鸟儿尚没有飞走，只不过是由于天气异常的温暖。空气中已弥漫着一股秋的气息，这是翻耕了的土地、马铃薯和向日葵散发出的芳香。还有一会儿，还有一天，也许两天……我们常以为自已还是妙龄十八的青年，还象那时一样戴着桃色眼镜观察世界，还有着同那时一样的爱好，一样的思想，一样的情感。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的突变。简而言之，一切都如花似锦，韶华灿烂。大凡已成为我们的禀赋的东西都经得起各种变化和时间的考验。

　　但是，只须去重读一下青年时代的书信，我们就会相信，这种想法是何其荒诞。从信的字里行间飘散出的青春时代呼吸的空气，与今天我们呼吸的已大不一般。

　　直到那时我们才察觉我们度过的每一天时光，都赋予了我们不同的色彩和形态。每日朝霞变幻，越来越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心性和容颜；似水流年，彻底再造了我们的思想和情感。有所剥夺，也有所增添。当然，今天我们还很年轻——但只不过是“还很年轻”！还有许多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我们去办。激动不安，若明若暗的青春岁月之后，到来的是成年期成熟的思虑，是从容不迫的有节奏的生活，是日益丰富的经验，是一座内心的信仰和理性的大厦的落成。

　　然而，六月的气息已经一去不返了。它虽然曾经使我们惴惴不安，却浸透了一种不可取代的香味，真正的六月草莓的那种妙龄十八的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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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邮递员的童话
　　** 卡雷尔.恰佩克 **

　　邮递员科尔巴巴先生对他自己的工作干厌了：他说邮递员整天东奔西跑，左转右转，鞋掌走破了，鞋跟走坏了；每天要走二万九千七百三十五步，其中要上下八千二百四十九级楼梯，送的老是些印刷品、汇票和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它们能给人什么快乐呢？

　　有一回，科尔巴巴先生在邮局里闷闷不乐地坐在火炉旁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到了六点钟，邮局的门就锁上了，所有的邮局职员全都分头回家了，光剩下科尔巴巴先生一个人给锁在里面睡他的大觉。

　　近半夜的时候，他给一阵悉悉沙沙的声音吵醒了，他以为是些老鼠，可睁眼一看，却是邮局里的家神。他们是些长着大胡子的小人，个子只有小鸡那么大，每个人头上戴一顶邮递员帽子，披一件邮递员斗篷。

　　科尔巴巴没出声，偷偷瞧着这些家神。

　　他们当中有一个把科尔巴巴早晨要送的信叠在一起；第二个分邮件；第三个称邮包、贴标签；第四个发脾气，因为有一个邮包捆得不合规矩；第五个坐在窗口数钱。第六个站在电报机旁边发电报，第七个和第八个在一起处理一封特别的信件。

　　一会儿，第八个家神说：“好，公事都办完了，先生们，咱们来打牌好吗？”

　　“好呀！”第一个家神回答着，数出了三十二封信。

　　第二个家神拿起这些信来洗牌。

　　他们切好牌，就开始打牌了。

　　“我出牌。”

　　“我压倒它。”

　　“王牌在我这里！”

　　科尔巴巴看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

　　“对不起，小人先生们，请问你们打得是什么牌？”

　　“啊，科尔巴巴先生！”第一个家神回答说，“请坐下来和我们一起打牌吧。”

　　他给了科尔巴巴几封信，说：“您出牌吧。”

　　科尔巴巴疑惑地说：“可这是要送的信，不是什么牌啊！”

　　小人们告诉科尔巴巴：每封信的价值有大有小，所以可以当牌使，比如：最小的牌，是那些撒谎骗人的信；次小的是例行公事的信；第三种是纯属礼貌的应酬信；第四种是讲新鲜有趣的事的信；第五种是好朋友之间的信；第六种是愿为对方效劳的信……

　　小人们又告诉科尔巴巴：第七种是大牌，是表达爱情的信。

　　最大的一种牌——王牌，是把整个心掏给对方的信：比如妈妈写给自己孩子的信，或者是一个人写给爱得胜过自己生命的人的信。

　　可科尔巴巴还是不懂：“请问，你们怎么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呢？”

　　“科尔巴巴先生，”第一个家神说，“我们只要摸摸信封就知道。没有感情的信是冰凉的，信里爱情越多，信就越热。”

　　“哦，是这样，那你们吃什么呢？” 科尔巴巴问。

　　家神们回答：“我们有时候煮电报纸条吃，有时候添邮票，不过我们最爱吃面包屑……”

　　科尔巴巴后来又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才醒过来。他在夜里看到的事，对谁也没说。不过从此以后，他送信更加起劲了。

　　“这一封信很热，”他心里说，“这一封信简直是热得发烫：准是哪一位妈妈写的。”不知为什么，他也能分出哪封信冰凉，哪封信火热了。

　　有一回，科尔巴巴发现了一封没写收信人地址和姓名，也没有贴邮票的信。他找到邮局局长，咕噜说：“局长先生，这封信热极了，显然是用整个心来写的。”

　　于是他说出了家神的事，希望局长允许他在邮局留下来过夜，以便请教家神们。

　　局长同意了。于是科尔巴巴先生让自己一个人锁在邮局里过夜。半夜里，他等小人们把工作都做完之后，坐下来和他们一起用信打牌。

　　轮到科尔巴巴先生打牌时，他打出了那封信。

　　小人们说：“啊，您赢了，您的牌最大，是王牌，因为这是一封表达爱情的信。”

　　“这不可能，” 科尔巴巴故意表示不同意。

　　一个小人把信贴在脑门上，闭上眼睛，念了起来：“我的最亲爱的玛任卡，我写信告诉你，如今我当了司机，只要你同意，我们就可以结婚了。如果你还爱我，请赶快来信。忠实于你的弗兰齐克。”

　　早晨科尔巴巴先生向邮局局长报告，说这是一位叫弗兰齐克的青年向那位玛任卡小姐的求婚信。

　　“我的天，”局长叫道，“这是封极重要的信，必须把它送到！”

　　“好的，局长先生，” 科尔巴巴先生说，“我去找这个收信人，哪怕要走一年，哪怕要走遍全世界。”

　　他把那封信放进邮袋，还放进些面包，就出发了。他走啊走的，到处打听有没有一个叫玛任卡的姑娘。他哪儿都去过了，走遍了整个捷克，一共找到了四十万零九千九百八十个玛任卡，可她们没一个在等一位叫弗兰齐克的司机的信。

　　科尔巴巴先生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年零一天，怎么也没法把信送到那位玛任卡小姐手里。他走过农村和城市，田野和森林，整整一年零一天，他什么都看了个够，可是一无所得。

　　他在路边低头坐着，心里说：“看来我是白走了一趟，找不到这位玛任卡小姐了。”

　　他难过得流泪。这时，大路上来了一辆汽车。它开得很慢——一小时才走六公里，像在爬似的。可等这辆汽车开近一看——天啊，这是一辆有八个气缸的漂亮小汽车。坐在车里的先生对科尔巴巴先生说：“请上车吧，邮递员先生，我带你一段路！”

　　科尔巴巴先生的脚很疼，就上了车。

　　他看到，开车的司机穿一身黑衣服，愁眉苦脸；坐在车里的那位先生同样穿一身黑衣服，也是愁眉苦脸。

　　科尔巴巴忍不住问：“这样出色的小汽车，为什么开得这样慢呢？”

　　那位先生回答：“因为开车的是位愁眉苦脸的司机。”

　　那位先生继续说：“因为他一年零一天以前给他心爱的人寄出一封信，却没有收到回信。因此他想，她不爱她了。”

　　科尔巴巴先生叫起来：“请问司机先生是不是叫弗兰齐克？那位小姐是不是叫玛任卡？”

　　司机伤心地回答：“我是弗兰齐克，那个负心女子正是叫玛任卡。”

　　“哈哈，” 科尔巴巴高兴地叫起来，“不写姓名地址，不贴邮票就寄信的傻瓜就是您哪！玛任卡小姐没收到您的信，怎么给您回信呢？我找了她整整一年零一天，现在，快告诉我玛任卡小姐的地址。”

　　突然，弗兰齐克加大油门，汽车往前直冲，像飞起来一样快。

　　汽车开到一个漂亮的村庄，因为弗兰齐克不好意思去见玛任卡，科尔巴巴先生只好下车，向一座小房子走去。他见到了一位面色苍白的伤心姑娘，他问：“玛任卡小姐，您为什么这样伤心？”

　　“因为已经一年零一天了，我一直在等一封信，可这封信总是不来……”

　　科尔巴巴先生把信交给她。玛任卡小姐用哆嗦着的手把信拆开，刚一读，她的两颊就泛起了红晕，她嘟哝说：“我等了一年零一天的信正好是这一封。我不知怎样谢您才好，邮递员先生。”

　　“您付给我两个克朗的欠资费吧，我得为邮局追回这两个克朗！”

　　科尔巴巴收下两个克朗，说：“小姐，那边有个人正等着您的回音呢。”

　　他朝司机一点头，弗兰齐克立刻过来了。科尔巴巴先生赶紧逃开，去和车上那位先生坐在一起。

　　“这种事情当面谈比寄不写姓名地址的信要容易解决得多了。” 科尔巴巴先生嘟哝着。

　　弗兰齐克回来了，他一句话不说，只是两眼在笑。

　　“走吧，”那位先生说，“把科尔巴巴先生送回邮局。”

　　司机一踩油门，汽车就像在梦境中一样轻飘飘地开走了。

　　“汽车跑得这样快，因为开车的是一位幸福的司机。”那位先生说。

　　他们顺利地到达了邮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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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生命的清单 - 大卫.伊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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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4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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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命的清单
　　** 大卫.伊格曼 **

　　在来世，你会重新经历一遍你身前的生活。不过这次，所有的事件要重新调整：过去生活中相同的经历和感受都会被放到一起。

　　你会花两个月时间开着车子在你的房前出来进去，会花七个月的时间享受"性"福。你会沉沉睡上三十七年，双目紧闭。你会用七个月的时间坐在马桶上胡乱地翻看杂志。

　　你会一次经历完所有的痛苦，那是整整二十七个小时的艰难时光。骨折、撞车、皮肤割裂，婴儿降生。可一旦你能熬过去，其余的重生就不会再受这种苦痛的煎熬。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余下的生活都是甜甜美美。你要花六天时间修剪指甲。十五个月的时间寻找丢失的物品。十八个月的时间用来排队。两年的时间用来打发无聊：望着汽车 的玻璃窗外，坐在机场的接机厅里，或是网上在线等候。一年时间用于阅读。你的眼睛酸痛，皮肤瘙痒，终于接下来轮到该你去洗澡，一个持续两百天的马拉松长澡。两个星期 时间，用于想象自己死后的生活会是如何。一分钟时间，意识自己的身体状况在下降。七十七个小时，用来迷惑不解。一个钟头时间，用来感觉自己忘掉了某人的名字。三周时 间，用于认识到自己错了。两天时间用来撒谎。六个星期时间，用来等候红色交通信号灯。七个钟头时间，用来呕吐。十五分钟时间，用来感受单纯的快乐。三个月时间用来洗 衣服。十五个小时用来签名。两天时间用于系鞋带。六十七天时间用来感受心碎的滋味。五个星期时间开车迷路。三天时间用来计算该给酒店多少小费。五十一天时间决定穿什 么衣服。九天时间来假装你也明白别人在谈论什么。两个星期时间在用手点钞票。十八天时间在电冰箱里面找东西。三十四天用来企盼。六个星期时间在看商业广告。四周时间 坐在那里考虑是不是有更该做的事情。三年时间在吞咽食物。五天时间在捣弄衣服的纽扣和拉链。四分钟时间在考虑，如果现在经历的事件可以重新调整一下次序，生活将会是 如何。

　　在来世的这个部分，你想象着一种与你的生前的尘世生活类似的状况。这种想法让你感觉无比的幸福：那该是一种多么美好的生活啊！在那里，所有生活事件都被拆分成更 容易忍受的小块儿。在那里，每个单独的情景都不是在没完没了地持续；在那里，人们可以不停地从一个事件跳到另一个事件，就像孩子们在灼热的沙土上跳房子，尽情地享受 在格子间跳来跳去的愉悦。

　　摘自《生命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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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最苦与最乐 - 梁启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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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苦与最乐
　　** 梁启超 **

　　人生什么最苦呢？贫吗？不是。失意吗？不是。老吗？死吗？都不是。我说人生最苦的事莫苦于身上背着一种未来的责任。人若能知足，虽贫不苦；若能安分（不多作分外希望），虽失意不苦；老、病、死乃人生难免的事，达观的人看得很平常，也不算什么苦。独是凡人生在世间一天，便有一天应该做的事，该做的事没有做完，便像是有几千斤重担子压在肩头，再苦是没有的了。为什么呢？因为受那良心责备不过，要逃躲也没处逃躲呀！

　　答应人办一件事没有办，欠了人的钱没有还，受了人的恩惠没有报答，得罪了人没有赔礼，这就连这个人的面也几乎不敢见他；纵然不见他的面，睡里梦里都像有他的影子来缠着我。为什么呢？因为觉得对不住他呀！因为自己对于他的责任还没有解除呀！不独对于一个人如此，就是对于家庭，对于社会，对于国家，乃至对于自己，都是如此。凡属我受过他好处的人，我对于他便有了责任。凡属我应该做的事，而且力量能够做得到的，我对于这件事便有了责任。凡属我自己打主意要做一件事，便是现在的自己和将来的自己立了一种契约，便是自己对于自己加一层责任。有了这责任，那良心便时时刻刻监督在后头。

　　这种苦痛却比不得普通的贫、病、老、死，可以达观排解得来。所以我说人生没有苦痛便罢，若有苦痛，当然没有比这个加重的了。

　　翻过来，什么事最快乐呢？自然责任完了，算是人生第一件乐事。古语说得好：“如释重负”，俗语亦说：“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人到这个时候，那种轻松愉快，真是不可以言语形容。责任越重大，负责的日子乃越长；到责任完了时，海阔天空，心安理得，那快乐还要加几倍哩！大抵天下事从苦中得来的乐才是真乐。人生须知道有负责任的苦处，才能知道有尽责任的乐处。这种苦乐循环，便是这有活力的人间一种趣味；却是不尽责任，受良心责备，这些苦都是自己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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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何容先生的戒烟
　　** 老舍 **

　　先要声明：这里所说的烟是香烟，不是鸦片。

　　从武汉到重庆，我老同何容先生在一间屋子里，一直到前年八月间。在武汉的时候，我们都吸“大前门”或“使馆”牌；大小“英”似乎都不够味儿。到了重庆，小大“英”似乎变了质，越来越“够”味儿了，“前门”与“使馆”倒仿佛没了什么意思。慢慢的，“刀”牌与“哈德门”又变成我们的朋友，而与小大“英”，不管是谁的主动吧，好像冷淡得日悬一日，不久，“刀”牌与“哈德门”又与我们发生了意见，差不多要绝交的样子，何容先生就决心戒烟！

　　在他戒烟之前，我已声明过：“先上吊。后戒烟！”本来吗，“弃妇抛雏”的流亡在外，吃不敢进大三元，喝也不过是清一色（黄酒贵，只好吃点白干），女友不敢去交，男友一律是穷光蛋，住是二人一室，睡是臭虫满床，再不吸两枝香烟，还活着干吗？可是，一看何容先生戒烟，我到底受了感动，既觉自己无勇，又钦佩他的伟大；所以，他在屋里，我几乎不敢动手取烟，以免动摇他的坚决！何容先生那天睡了十六个钟头，一枝烟没吸！醒来，已是黄昏，他便独自走出去。我没敢陪他出去，怕不留神递给他一枝烟，破了戒！掌灯之后，他回来了，满面红光，含着笑，从口袋中掏出一包土产卷烟来。“你尝尝这个，”他客气地让我，“才一个铜板一枝！有这个，似乎就不必戒烟了！没有必要！”把烟接过来，我没敢说什么，怕伤了他的尊严。面对面的，把烟燃上，我俩细细地欣赏。头一口就惊人，冒的是黄烟，我以为他误把爆竹买来了！听了一会儿，还好，并没有爆炸，就放胆继续地吸。吸了不到四五口，我看见蚊子都争着向外边飞，我很高兴。既吸烟，又驱蚊，太可贵了！再吸几口之后，墙上又发现了臭虫，大概也要搬家，我更高兴了！吸到了半支，何容先生与我也跑出去了，他低声地说：“看样子，还得戒烟！”

　　何容先生二次戒烟，有半天之久。当天的下午，他买来了烟斗与烟叶。“几毛钱的烟叶，够吃三四天的，何必一定戒烟呢！”他说。吸了几天的烟斗，他发现了：（一）不便携带；（二）不用力，抽不到：用力，烟油射在舌头上；（三）费洋火；（四）须天天收拾，麻烦！有此四弊，他就戒烟斗，而又吸上香烟了。“始作卷烟者。其无后乎！”他说。

　　最近二年，何容先生不知戒了多少次烟了，而指头上始终是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