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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珍惜不懂 - 杨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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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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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珍惜不懂
　　** 杨照 **

　　一家出版社要重出赫尔曼.黑塞的《彷徨少年时》，我答应帮他们写一篇介绍。新译的书稿送来了，一边陪你练琴，我就一边重读《彷徨少年时》。我记得是刚上初中时，连续读黑塞作品的。第一本是《彷徨少年时》，第二本是《漂泊的灵魂》，第三本是《乡愁》，第四本是《流浪者之歌》，一本接一本地读。

　　而且不是随便顺手读读。每天早上用闹钟将自己在五点半叫醒。然后坐在书桌前，摊开书一字一字读，一行一行读。一直读到该要出门上学的时间。我完全记不得读书前有没有先吃早餐，都吃了些什么，但清楚记得书桌上一盏装着二十瓦日光灯管的台灯，白光照在书页上的亮度。

　　为什么这样认真?老实说，因为那时我读不懂黑塞的书，是真的读不懂。早上读过的，晚上问自己到底读了什么，想想，脑袋一片空白。可是，一方面是不服气，觉得只要坚持下去，陌生的字句意义总有一天会在眼前豁然开朗；另一方面是好奇，那读不懂的字句间，偏偏有种奇特神秘的魅力，吸引我一直想看下去。

　　与其说是读书，不如说是在那天刚亮的时刻，享受和一种遥远不可解的事物相联系的感受，一种无法用理性掌握，所以无法用言语形容，却在身上、心底麻瘁搔爬的经验，无可取代的经验。

　　很长一段时间，我记得我读过黑塞。但却没有能力将他书中的内容吸收进去。我知道等到自己的阅读能力更强，理解更成熟时，我会、我需要重读黑塞。

　　几年后，高三吧，我无意中从书架上拣出《彷徨少年时》，随意翻翻，翻到了这样的句子：“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找出被允许的和被禁止的事物。有些人疏于思考，懒得为自己的行为把关，他只要不违反别人规定的禁令就行了。因为这样他可以过得很轻松。还有些人在心目中有一套自己的法则。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吓了一大跳，这明明就是我自己的信念啊! 再翻再读，我更惊讶了，书里的情节内容我很陌生，猜不出再下来要发生什么事。然而书中讲的道理，关于光明与黑暗的世界，关于个人的选择．我却都再熟悉不过！

　　当年，我真的没读懂《彷徨少年时》吗? 还是一字一句其实仍进入了我的大脑，影响了我的想法与感受?还是本来的我，个性中就藏有这些倾向，所以才会即使读不懂，都不愿放弃黑塞的书？

　　一直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答案。不过我知道、我确信，少年时代最大的珍宝之一。就是极度善感的心，随时吸收，随时感应。就算对于看来陌生、疏远的东西，也不要轻易拒绝。生命拥有比我们想象更大的空间，可以容纳更多不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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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时而脆弱 - 罗伯特.M.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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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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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时而脆弱
　　** 罗伯特.M.罗斯 **

　　再怎么伤心的人，也不得不吃东西。咒骂了女人、食物及其他人们追之不倦的事物之后十六个小时，丹顿来到街角的一家杂货店，吞了一份凤梨圣代，两份花生酱三明治，一块掺了麦芽糖的双层巧克力，外加一袋饼干。店里有个女孩。女孩坐下时，他瞥了一眼，站起来时他瞥了一眼；离开时，他瞥了两眼。付过账离开了杂货店，他朝北走去。这可是与他原来打算走的方向一百八十度的不同。他希望那女孩的步伐别迈得那么大，要从一街之遥一下子赶上去，他办不到。

　　“嗨！你也走这条路？”他说。他以为这个愚蠢的话引子，让他有机会再问：“你觉得某某怎么样？”或一些相当有意思的话。这一回这个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头转过来，长长的睫毛对着他眨了眨，然后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假如你迷了路，”他又试了一次，“我可以告诉你你在那里，这个地方我住了好多年了。”

　　女孩仍然不为所动。他开始觉得困窘，不过还不到足以教他打退堂鼓的地步。

　　“左边是菲尔德宅子，”他说。

　　“自从菲尔德先生买下它以后，它就一直叫做菲尔德宅子。他们的女儿是一丝不苟型的，但儿子们却油里油气。现在你正经过一块'荒地'，我们管这种地方叫'荒地'直到有人在上面盖房子为止。不过还是别期待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在这种地方停留的。”

　　女孩是没有停留。她有着清晰的侧轮廓，尖端微翘的俏皮的鼻子。虽然吃了闭门羹，丹顿的耳朵却痒了起来。每当有爱的钟声响起时，他的耳朵一定觉得酥痒。

　　“我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们都不喜欢我。”

　　他心中呐喊着。

　　“我的'五点钟忧郁症'已经痊愈了，我敢打赌——”这完全是一次一厢情愿的打赌。女孩倏地向左转，丹顿的话凝在半空中。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幢既长且广的房子里，他叹了口气。不过至少知道她是谁。她八成姓弗烈格，这片老格利斯渥德区是给弗烈格家租去的。这种安慰虽小，毕竟是丹顿需要的。而女孩始终没有回头。那天晚餐的时候，他母亲说：“丹顿，我很高兴你自己觉得好点了，但是你看起来不像。人不可能没有吃饭而不将饥饿的神情显示在神色上的。”

　　“也许他又恋爱了。”

　　他父亲猜测着。

　　“你和玛格莉特重修旧好了？”母亲问。

　　“玛格莉特！”丹顿哼着说。“那个蠢货！”

　　“丹顿！”母亲惊呼起来。

　　“青春易逝啊！”老温特渥斯下了这样一句评语。

　　“我现在交了一个新的女朋友。”

　　丹顿鲁莽地宣布。

　　“真的？”温特渥斯太太问？“这次是谁？”

　　“弗烈格小姐。”

　　“还好是位小姐，”温特渥斯先生说。

　　“她叫什么名字？”

　　“她自我介绍时说她是弗烈格小姐。”

　　“喔？那你就称自己是温特渥斯先生？”父亲说。

　　“你反正不知道她的名字，”母亲说。

　　“是不是？”丹顿郑重地站了起来。

　　“当你们在我这个年纪时，大概不会随便跟刚认识的人深交吧！”他不悦地说。次日，丹顿向父亲借了一套白色法兰绒装，从阁楼里挖出一把用旧了网球拍，然后上街闲逛。他步伐踱得慢极了，慢得前后让五个家伙对着他大鸣喇叭，其中有三个还鸣了两次，因为他们不得不绕道而行。终于，他的耐心有了代价。他猛练反手拍，直到她走近。然后丹顿开口：“你好！我相信我们以前见过面。”

　　那次邂逅，显然并没有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很快地她又走了。丹顿一下子坐在消防栓上，一下子坐在街旁镶路石上，一下子又坐到地上。到那女孩回来为止，他一共等了四十分钟。丹顿这回换了个姿态。

　　“抱歉，”他谦卑地说。

　　“我真的很呆，但我只是想见一见你。我的名字是丹顿——丹顿.温特渥斯。你姓弗烈格，至于其他的我就不晓得了。”

　　有那么一刻美妙的时光，丹顿觉得全身浸润在她湛蓝冷漠的眼神里。但很快地，这眼神随着她的后退移开了。丹顿有好几个礼拜没跟韦伯.哈斯汀说话，因为他们为了一个女孩子正闹得不愉快。丹顿收起了自尊，打了电话给韦伯。

　　“好吗？”他说。

　　“出来喝杯可乐吧！”直到扯到正题前，韦伯已经喝掉他三杯可乐。

　　“你认识住在你家后面的女孩吗？”他问得漫不经心。

　　“哪一个？”

　　“搬到格利斯渥德区那个。”

　　“认识又怎样？”

　　丹顿涨红了脸，双手紧抓着椅子的扶手，黏下一团口香糖。他努力保持平稳的声调。

　　“假如你认识的话，也许可以帮我引见一下。”

　　“你要见她？”韦伯挑衅着说。

　　“你是本镇的大情圣啊？”这个占了地理位置便宜的人，竟然如此不可理喻。尚未在糖果盒边正式打一回合架，丹顿就被判出局了。然而丹顿并不太愤怒，因为韦伯也曾受过他这种气。丹顿思索着其他可能帮得上忙的人。他那伙朋友大半都出城度暑假了。于是，他满心不情愿地找上了珍妮。弗瑞斯特——一个有着一口暴牙，动不动就咯咯笑的女孩。

　　“珍妮，”他说。

　　“我一直满喜欢你的。”

　　珍妮咯咯地笑了。

　　“下一次我们开车去兜风时，希望你也来。事实上到时候我们需要有人担任烹调的工作，所以希望能再找一个女孩来。你有没有什么新朋友可以带来？”珍妮摇了摇头。丹顿毫不在意她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他接着问：“住在格利斯渥德区的那个女孩怎样？”

　　“梅琳.弗烈格吗？她不会去的。”

　　“为什么？”

　　“她不喜欢你，”珍妮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觉得你乳臭未干。”

　　“听好，珍妮！”他一脸严肃地说。

　　“我才不是乳臭未干。要是在学期期间，我就有办法证明我不是。她会在足球队、篮球队，还有学生集会中看到我。然后她会明白我的生活有多么严谨。”

　　这一次，令他宽心的是，珍妮并没有那样笑。她反而皱起眉头，以充满智慧的口吻说：“人们一旦对他人有了错误的印象，想要改变他们的成见是很难的。梅琳觉得你没有深度，你应该主动有所表示，让她明白你的诚意和目标。”

　　丹顿生平第一次由衷地欣赏珍妮的智慧。早先，他也会相当佩服她计算二次方根及立方根的本事，虽然他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现在他终于明白思考的用处何在。步行回家的途中，他不断忖度着各种表明自己的方法。假如他能够在危急的情况中救出一个婴儿，或是一条狗也好，梅琳一定会因此对他有进一步的认识。只不过，经验告诉他，婴儿与小狗很少处于危险的情况中。想着想着，他来到费兹花店门前。橱窗上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花是一切爱人的语言。”

　　这段文字点醒了他。

　　“爸，”在晚餐桌旁他说。

　　“你可不可以先预支一点钱给我，做为整理草地以及其他杂物之用？我算了一下，大概要十八块。”

　　“等等，儿子，一个月草地只需要整理两次就行了。”

　　“你拿钱到底做什么？”他母亲问？“喔，我得买一份礼物。”

　　“给女孩子？”

　　“嗯，差不多。”

　　“我不答应！”他母亲说。

　　“再说，这个月以来，你已经拿了不止十八块了。”

　　温特渥斯先生抿一抿嘴唇。

　　“想一想，这个月也许不好过。”

　　在结束他银行的账户前，丹顿还有十一块钱。有了十八块，还有那十一块，他威武地朝费兹花店前进。一个新面孔的女孩，站在槿柜台里。她有一双弯弯的眉毛，和甜美温馨的笑容。他心里想着梅琳。

　　“买二九块钱兰花！”他喊着。那个女孩不相信地盯着他看。最后，她想：“天哪！”一个充满意义的字眼。丹顿感觉得出她的惊羡。

　　“把花送到多佛路的梅琳.弗烈格小姐。”

　　他冷峻地说。

　　“天哪！”同样的话，不同的含意。这一次像是一个爱怜的抚弄。

　　“二九块！”当钱只是一串冰冷、无人性的数目时，并不怎么讨人喜欢；一旦它经由轻柔的嗓音转译出来，听来仿佛是祝祷之声。他将一堆钞票搁在柜台上，望着那个女孩，就像望着北天的星星一般，她变得如梦如幻，清澈闪烁。

　　“你叫什么名字？”他哑着声音问。

　　“黛安娜。”她回答。

　　丹顿搔了搔耳朵，它又开始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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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思念 - 吴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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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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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思念
　　** 吴念真 **

　　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好像很喜欢邻座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常常提起她。每次一讲到她的种种琐事时，你都可以看到他眼睛发亮，开心到藏不住笑容的样子。

　　他的爸妈都不忍说破，因为他们知道不经意的玩笑都可能给这年纪的孩子带来巨大的羞怒，甚至因而阻断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对异性那么单纯而洁净的思慕。

　　双方家长在校庆时孩子们的表演场合里见了面；女孩的妈妈说女儿也常常提起男孩的名字，而他们也一样有默契，从不说破。

　　女孩气管不好，常感冒咳嗽，老师有一天在联络簿上写说：“邻座的女生感冒了，只要她一咳嗽，孩子就皱着眉头盯着她看，问他说是不是咳嗽的声音让你觉得烦？”没想到孩子却说：“不是，她咳得好辛苦哦，我好想替她咳！”

　　老师最后写道：“我觉得好丢脸，竟然用大人这么自私的想法去污蔑一个孩子那么善良的心意。”

　　爸妈喜欢听他讲那女孩子点点滴滴，因为从他的描述里仿佛也看到了孩子们那么自在、无邪的互动。

　　“我知道为什么她写的字那么小，我写的这么大，因为她的手好小，小到我可以把它整个包——起来哦！”

　　爸妈于是想着孩子们细嫩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样子，以及他们当时的笑容。

　　“她的耳朵有长毛耶，亮晶晶的，好好玩！”

　　爸妈知道，那是下午的阳光照进教室，照在女孩的身上，女孩耳轮上的汗毛逆着光线于是清晰可见；孩子简单的描述中，其实有无比深情的凝视。

　　三年级上学期的某一天，女孩的妈妈打电话来，说他们要移民去加拿大。

　　“我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有遗憾……”女孩的妈妈说，“如果有，我会觉得好罪过……”

　　没想到孩子的反应倒出乎他们预料之外的平淡。

　　有一天下课后，孩子连书包也没放就直接冲进书房，搬下世界旅游的画册便坐在地板上翻阅起来。

　　爸爸问他说：“你在找什么？”孩子头也不抬地说：“我在找加拿大的多伦多有什么，因为xx她们要搬家去那里！”

　　画册没翻几页，孩子忽然就大笑起来，然后跑去客厅抓起电话打，拨号的时候还是一边忍不住地笑；之后爸爸听见他跟电话那一端的女孩说：“你知道多伦多附近有什么吗？哈哈，有破布耶……真的，书上写的，你听哦……”“你家那块破布是世界最大的破布”，“哈哈哈……骗你的啦……它是说尼加拉瓜瀑布是世界最大的瀑布啦……哈哈哈……”

　　孩子要是有遗憾、有不舍，爸妈心里有准备，他们知道唯一能做的事叫“陪伴”。

　　后来女孩走了，孩子的日子寻常过，和那女孩相关的连结好像只有他书桌上那张女孩的妈妈手写的英文地址。

　　寒假前一个冬阳温润的黄昏，放学的孩子从巴士下来时神情和姿态都有点奇怪。他满脸通红，眼睛发亮，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好像捏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快步地跑向在门口等候的爸爸。

　　“爸爸，她的头发耶！”孩子一走近便把右手朝爸爸的脸靠近，说，“你看，是xx的头发耶！”

　　这时爸爸才清楚地看到孩子两指之间捏着的是两三条长长的发丝。

　　“我们大扫除，椅子都要翻上来……我看到木头缝里有头发……”孩子讲得既兴奋又急促，“一定是xx以前夹到的，你说是不是？”

　　“你……要留下来做纪念吗？”爸爸问。

　　孩子忽然安静下来，然后用力地、不断地摇着头，但爸爸看到他的眼睛慢慢冒出不知忍了多久的眼泪。他用力地抱着爸爸的腰，把脸贴在爸爸的胸口上，忘情地号陶大哭起来，而手指却依然紧捏着那几条正映着夕阳的余光在微风里轻轻飘动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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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兵马俑的个性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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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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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兵马俑的个性
　　** 汪曾祺 **

　　头一个搞兵马俑的并不是秦始皇。在他以前，就有别的王者，制造过铜的或是瓦的一群武士，用来保卫自己的陵墓。不过规模都没有这样大。搞了整整一师人，都与真人等大，密匝匝地排成四个方阵，这样的事，只有完成了“六王毕，四海一”的大业的始皇帝才干得出来。兵马俑确实很壮观。

　　面对着这样一个瓦俑的大军，我简直不知道对秦始皇应该抱什么感情。是惊叹于他的气魄之大？还是对他的愚蠢的壮举加以嘲笑？

　　俑之上，原来据说是有建筑的，被项羽的兵烧掉了。很自然的，人们会慨叹：“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有人说始皇陵兵马俑是世界第八奇迹。

　　单个地看，兵马俑的艺术价值并不是很高。它的历史价值、文物价值，要比艺术价值高得多。当初造俑的人，原来就没有把它当做艺术作品，目的不在使人感动。造出后，就埋起来了，当时看到这些俑的人也不会多。最初的印象，这些俑，大都只有共性，即只是一个兵，没有很鲜明的个性。其实就是对于活着的土卒，从秦始皇到下面的百夫长，也不要求他们有什么个性，有他们的个人的思想、情绪。不但不要求。甚至是不允许的。他们只是兵，或者可供驱使来厮杀，或者被“坑”掉。另外，造一个师的俑，要求逐一地刻画其性格，使之互相区别，也很难。即或是把米开朗琪罗请来，恐怕也难于措手。

　　我很怀疑这些俑的身体是用若干套模子扣出来的。他们几子都是一般高矮。穿的服装虽有区别(大概是标明等级的)，但多大同小异。大部分是短褐，披甲、著裤，下面是一色的方履。除了屈一膝跪着的射手外，全都直立着，两脚微微分开，和后来的“立正”不同。大概那时还没有发明立正。如果这些俑都是绷直地维持立正的姿势，他们会累得多。

　　但是他们的头部好像不是用模子扣出来的。这些脑袋是“活”的，是烧出来后安上去的。当初发掘时，很多俑已经身首异处，现在仍然可以很方便地从颈腔里取下头来。乍一看，这些脑袋大体相似，脸以长圆形的居多，都梳着偏髻，年龄率为二个多岁，两眼平视，并不木然，但也完全说不上是英武，大都是平静的，甚至是平淡的，看不出有什么痛苦或哀愁一自然也说不上高兴。总而言之，除了服装，这些人的脸上寻不出兵的特征，像一些普通老百姓，“黔首”，农民。

　　但是细看一下。就可以发现他们并不完全一样。

　　有一个长了络腮胡子的，方方的下颌，阔阔的嘴微闭着，双目沉静而仁慈，看来是个老于行伍的下级军官。他大概很会带兵，而且善于驭下，宽严得中。

　　有一个胖子，他的脑袋和身体都是圆滚滚的(他的身体也许是特制的，不是用模子扣出来的)，脸上浮着憨厚而有点狡猾的微笑。他的胃口和脾气一定都很好，而且随时会说出一些稍带粗野的笑话。

　　有一个的双颊很瘦削，是一个尖脸，有一撮山羊胡子。据说这样的脸型在现在关中一带的农民中还很容易发现。他也微微笑着，但从眼神里看，他在深思着一件什么事情。

　　有人说，兵马俑的形象就是造俑者的形象，他们或是把自己，或是把同伴的模样塑成俑了。这当然是推测。但这种推测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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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墓碑 - 安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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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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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墓碑
　　** 安徒生 **

　　在一个小乡镇里，有一个人自己拥有一幢房子。有一天晚上，他全家的人围坐在一起。这正是人们所常说的“夜长”的季节。这种时刻既温暖，又舒适。灯亮了；长长的窗帘拉下来了。窗子上摆着许多花盆；外面是一片美丽的月光。不过他们并不是在谈论这件事。他们是在谈论着一块古老的大石头。这块石头躺在院子里、紧靠着厨房门旁边。

　　女佣人常常把擦过了的铜制的用具放在上面晒；孩子们也喜欢在上面玩耍。事实上它是一个古老的墓碑。

　　“是的，”房子的主人说，“我相信它是从那个拆除了的老修道院搬来的。人们把里面的宣讲台、纪念牌和墓碑全都卖了！我去世了的父亲买了好几块墓石，每块都打断了，当做铺道石用，不过这块墓石留下来了，一直躺在院子那儿没有动。”

　　“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块墓石，”最大的一个孩子说，“我们仍然可以看出它上面刻得有一个滴漏和一个安琪儿的片断。不过它上面的字差不多全都模糊了，只剩下卜列本这个名字和后边的一个大字母S，以及离此更远一点的玛尔塔！此外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只有在下了雨，或者当我们把它洗净了以后，我们才能看得清楚。”

　　“天哪，这就是卜列本·斯万尼和他妻子的墓石！”一个老人插进来说。他是那么老，简直可以作为这所房子里所有人的祖父。“是的，他们是最后埋在这个老修道院墓地里的一对夫妇。他们从我小时起就是一对老好人。大家都认识他们，大家都喜欢他们。他们是这小城里的一对元老。大家都说他们所有的金子一个桶也装不完。但是他们穿的衣服却非常朴素，总是粗料子做的；不过他们的桌布、被单等总是雪白的。他们——卜列本和玛尔塔——是一对可爱的夫妇！当他们坐在屋子面前那个很高的石台阶上的一条凳子上时，老菩提树就把枝子罩在他们头上；他们和善地、温柔地对你点着头——这使你感到愉快。他们对穷人非常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服穿。他们的慈善行为充分地表示出他们的善意和基督精神。

　　“太太先去世！那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那时是一个很小的孩子，跟着爸爸一起到老卜列本家里去，那时她刚刚合上眼睛，这老头儿非常难过，哭得像一个小孩子。她的尸体还放在睡房里，离我们现在坐的这地方不远。他那时对我的爸爸和几个邻人说，他此后将会多么孤独，她曾经多么好，他们曾经怎样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他们是怎样先认识的，然后又怎样相爱起来。我已经说过，我那时很小，只能站在旁边听。我听到这老人讲话，我也注意到，当他一讲起他们的订婚经过、她是怎样的美丽、他怎样找出许多天真的托词去会见她的时候，他就活泼起来，他的双颊就渐渐红润起来；这时我就感到非常惊奇。于是他就谈起他结婚的那个日子；他的眼睛这时也发出闪光来。他似乎又回到那个快乐的年代里去了。但是她——一个老女人——却躺在隔壁房间里，死去了。他自己也是一个老头儿，谈论着过去那些充满了希望的日子！是的，是的，世事就是这样！

　　“那时候我还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不过现在我也老了，老了——像卜列本·斯万尼一样。时间过去了，一切事情都改变了！我记得她入葬那天的情景：卜列本·斯万尼紧跟在棺材后边。好几年以前，这对夫妇就准备好了他们的墓碑，在那上面刻好了他们的名字和碑文——只是没有填上死的年月。在一天晚间，这墓碑被抬到教堂的墓地里去，放在坟上。一年以后，它又被揭开了，老卜列本又在他妻子的身边躺下去了。

　　“他们不像人们所想象的和所讲的那样，身后并没有留下许多钱财。剩下的一点东西都送给了远房亲戚——直到那时人们才知道有这些亲戚。那座木房子——和它的台阶顶上菩提树下的一条凳子——已经被市政府拆除了，因为它太腐朽，不能再让它存留下去，后来那个修道院也遭受到同样的命运：那个墓地也铲平了，卜列本和玛尔塔的墓碑，像别的墓碑一样，也卖给任何愿意买它的人了。现在事又凑巧，这块墓石居然没有被打碎，给人用掉；它却仍然躺在这院子里，作为女佣人放厨房用具和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在卜列本和他的妻子安息的地上现在铺出了一条街道。谁也不再记起他们了。”

　　讲这故事的老人悲哀地摇摇头。

　　“被遗忘了！一切东西都会被遗忘了！”他说。

　　于是他们在这房间里谈起别的事情来。不过那个最小的孩子——那个有一双严肃的大眼睛的孩子——爬到窗帘后边的一个椅子上去，朝院子里眺望。月光明朗地正照在这块大墓石上——对他说来。这一直是一块空洞和单调的石头。不过它现在躺在那儿像一整部历史中的一页。这孩子所听到的关于老卜列本和他的妻子的故事似乎就写在它上面。他望了望它，然后又望了望那个洁白的月亮，那个明朗高阔的天空。这很像造物主的面孔，向这整个的世界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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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活出爱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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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活出爱
　　** 史铁生 **

　　我曾经写过：人与猪的自然差别是一个定数，人与人的心理差别却无穷大。所以，人与人的交往多半肤浅。或者说，只有在比较肤浅的层面上，交往是容易的。一旦走向复杂，人与人就是相互的迷宫。这大概又是人的根本处境。 

　　我常常感到这样的矛盾：睁开白天的眼睛，看很多人很多事都可憎恶；睁开夜的眼睛，才发现其实人人都在苦弱地挣扎，惟当互爱。当然，白天的眼睛并非多余，我是说，夜的眼睛是多么重要。 

　　人们就象在呆板的实际生活中渴望虚构的艺术那样，在这无奈的现实中梦想一片净土、一段完美的时间。这就是宗教精神吧。在这样的境界中，在沉思默想着向着神皈依的时间里，尘世的一切标准才被扫荡，于是看见众生都是苦弱的，歧视与隔离惟使这苦弱加重。那一刻，人摆脱了尘世附加的一切高低贵贱，重新成为赤裸的亚当、夏娃。生命中必须有这样一段时间、一块净土，尽管它常会被嘲笑为“不现实”。但“不现实”未必不是一种好品质。比如艺术，我想应该是脱离实际的。模仿实际不会有好艺术，好的艺术都难免是实际之外的追寻。

　　当然，在强大的现实面前，这理想只能是一出非现实的戏剧，不管人们多么渴望它，为它感动，为它流泪，为它呼唤，人们仍要回到现实中去，并且不可能消灭这惩罚之地的规则。 

　　我可能是幸运的。我知道满意的爱情并不很多，需要种种机遇。我只是想，不应该因为现实的不满意就迁怒于那的梦想，说它本来没有。人若无梦，夜的眼睛就要瞎了。说“没有爱情”，是因为必求其现实，而不大看重爱情更是需要信奉的。不单爱情如此，一切需要信奉的东西都是这样，美满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美满，才是需要智慧和信念的时候。 

　　上帝把一个危险性最小的机会给了恋人，期待他们“打开窗户”。上帝大约是在暗示：如果这样你们还不能相互敞开心扉，你们就毫无希望了；如果这样你们还相互隔离或防范，你们就只配受永恒的惩罚。所以爱情本身也具有理想意义。艺术又何尝不是如此？它不因现实的强大而放弃热情，相反却乐此不疲地点燃梦想。 

　　我越来越相信，人生是苦海，是惩罚，是原罪。对惩罚之地的最恰当的态度，是把它看成锤炼之地。既是锤炼之地，便有一种猜想——灵魂曾经不在这里，灵魂也不止于这里，我们是途径这里！宇宙的信息被分割进肉体，成为一个个有限或残缺，从而体会爱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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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夜空中的木拐 - 从维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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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空中的木拐
　　** 从维熙 **

　　非常凑巧，游览了好莱坞和迪斯尼，适逢圣诞节的黄昏。又从洛杉矶开车一路疾行，穿越加州南部地区，连夜向亚历桑那州的首府菲尼克斯飞驰。

　　平日喧闹的高速公路，在这圣诞之夜出奇地安静，隔着车窗外望，四野一片迷茫。

　　此时，公路两旁的灯光消失了往日的鲜亮，就像与人一路同行的月光一样，把地球上这个头号富国，变成了难得一见的静物童话。直到驶进亚历桑那州界，我们的车才停了下来休息。想不到，在这儿碰到了又一辆夜行的汽车。起始，我以为这辆汽车里的主人，也是赶路的，但当走近它的时候，却发现那是一辆家庭用的住宿车。车子里亮着灯，里边只有一个人，他一边啃食着手中的面包，一边不停地仰头喝着瓶子里的水。大概出于圣诞之夜难以遇到行者之故，见到我们他立刻走下车来。当他拉开车门时，一股浓烈的酒气飘飞过来，这时，我才知道他喝的不是水，而是烈性的白酒。他衣衫虽然褴褛不堪，但神色并不沮丧，见了我们先是扬起一只手臂，用英语问候我们“圣诞快乐”，之后，就向我们的车子走来。此刻，我又发现，他是拄着一只木拐，只有一条腿的残疾人。

　　他看见我在吸烟，首先朝我走了过来。我给了他一支烟，并为他点着了火。他大概发现了中国烟草有别于美国烟草的味道，就用英语对我开始了询问：“你是中国人？中国也过圣诞节吗？”

　　我说：“只有酒店和一些教徒过这个节。”可能是出于信任，当我们围坐在长椅上吃夜宵的时候，他聊了自己的身世：他是个越战的老兵，负伤归国之后，家庭就解体了。之后，这辆车就是他的家，今天他就在这儿过圣诞。毕竟这里有长椅可以休息，还有这么好的一轮月亮和满地清亮的月光。他说话的语调，虽然没有一丝悲凉，但对我来说，犹如听一曲圣诞哀歌。“圣诞节”这个字眼，对整个西方世界来说，其浓烈色彩无异于中国的春节，从我们一路行车的寂寞，足以见证整个美国都沉浸在节日的快乐之中了；但这个形影孤单的老者，因为没了亲情可觅，只能在这儿承受着节日的孤独。

　　经他同意，我到他的车上去参观了一下，按着中国人生活的标准，这辆车里可谓应有尽有了：冰箱、电饭锅、睡床以及其它生活用具———但不知为什么，我仍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这一刻，我记起了在华盛顿时，曾在越战纪念墙前驻足，那长长一面墙上边的铜雕，都是表现美国士兵英雄主义的；而在这条公路的月光驿站，我看到了战争的另一面，面对我的是一个残疾老兵，在圣诞之夜享受寂寥和孤独。也许将这个老兵的半圆与华盛顿雕塑墙上的半圆，勾连成一个整体，才能组合成战争的全圆。不是吗？

　　这个越战老兵，可能感悟出我们一行六人，是三代人的幸福家庭，他目光中时而流露出凄惶，正是对其孤独命运的回视。时而又流露出淡淡笑意，则是对我们的无言祝福。在明亮的灯光下，面对面的凝视，我发现这个老人其实并不太老，只因久久不修边幅，头发胡子过长，久久不更换衣衫。从他的面容判断，年轻时这一定是个相当漂亮的西部牛仔哩！

　　要上路了。孩子指了指菲尼克斯城的灯火，意思是问他去不去那儿。他则指了指地面，意思是原地不动。当我们走进汽车里，他忽然一反刚才的安闲神态，灵肉突然爆发出精神火花，以金鸡独立的架势，高高举起那支帮助他移动断腿的木拐，向我们高声喊道：“不要战争……”

　　车开了，隔着车窗回眸，我心里充满了苦涩。夜色中，一切都模糊起来，惟有那只指向天空的木拐，像是一件雕塑，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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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男人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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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男人
　　** 梁实秋 **

　　男人令人首先感到的印象就是脏！当然，男人当中亦不乏刷洗干净洁身自好的，甚至还有油头粉面衣裳楚楚的，但大体来讲，男人消耗的肥皂和水的数量要比较少些。某一南校，对于学生洗澡是强迫的，入浴签名，每周计核，对于不曾入浴的初步惩罚是宣布姓名，最后的断然处置是定期强迫入浴，并派员监视，然而日久玩生，签名簿中尚不无浮冒情事。有些男人，西装裤尽管挺直，他的耳后脖根，土壤肥沃，常常宜于种麦！袜子手绢不知随时洗涤，常常日积月累，到处赛藏，等到无可使用时，再从那一堆污垢存货当中挑选比较干净的去应急。有些男人的手绢，拿出来硬像是土灰面制的百果糕，黑糊糊黏成一团，而且内容丰富。男人的一双脚，多半好像是天然的具有泡菜梅干菜再加糖蒜的味道，所谓“濯足万里流”是有道理的，小小的一盆水确是无济于事，然而多少男人却连一盆水都吝而不用，怕伤元气。两脚既然如此之脏，偏偏有些“逐臭之夫”喜于脚上藏污纳垢之处往复挖掘，然后嗅其手指，引以为乐！多少男人洗脸都是专洗本部，边疆一概不理，洗脸完毕，手背可以不湿，有的男人是在结婚后才开始刷牙。“扪虱之谈”的是男人。还有更甚于此者，曾有人当着掻背，结果是从袖口里面摔出一只老鼠！除了不可挽救的脏相之外，男人的脏大概是由于懒。

　　对了！男人懒。他可以懒洋洋坐在旋椅上，五官四肢，连同他的脑筋（假如有），一概停止活动，像呆鸟一般；“不闻夫博奕者乎……”那段话是专对男人说的。他若是上街买东西，很少时候能令他的妻子满意，他总是不肯多问几家，怕跑腿，怕费话，怕讲价钱。什么事他都嫌麻烦，除了指使别人替他做的事之外，他像残废人一样，对于什么事都愿坐享其成，而名之曰“室家之乐”。他提前养老，至少提前三二十年。

　　紧毗连着“懒”的是“馋”。男人大概有好胃口的居多。他的嘴，用在吃的方面的时候多，他吃饭时总要在菜碟里发现至少一吋见方半吋厚的肉，才能算是没有吃素。几天不见肉，他就喊“嘴里要淡出鸟儿来！”若真个三月不知肉味，怕不要淡出毒蛇猛兽来！有一个人半年没有吃鸡，看见了鸡毛帚就流涎三尺。一餐盛馔之后，他的人生观都能改变，对于什么都乐观起来。一个男人在吃一顿好饭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硬是在感谢上天待人不薄；他饭后衔着一根牙签，红光满面，硬是觉得可以骄人。主中馈的是女人，修食谱的是男人。

　　男人多半自私。他的人生观中有一基本认识，即宇宙一切均是为了他的舒适而安排下来的。除了在做事赚钱的时候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向人奴膝婢颜外，他总是要做出一副老爷相。他的家便是他的国度，他在家里称王。他除了为赚钱而吃苦努力外，他是一个“伊比鸠派”，他要享受。他高兴的时候，孩子可以骑在他的颈上，他引颈受骑，他可以像狗似的满地爬；他不高兴时，他看着谁都不顺眼，在外面受了闷气，回到家里来加倍的发作。他不知道女人的苦处。女人对于他的殷勤委曲，在他看来，就如同犬守户鸡司晨一样的稀松平常，都是自然现象。他说他爱女人，其实他不是爱，是享受女人。他不问他给了别人多少，但是他要在别人身上尽量榨取。他觉得他对女人最大的恩惠，便是把赚来的钱全部或部分拿回家来，但是当他把一卷卷的钞票从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的表情是骄傲的成分多，亲爱的成分少，好像是在说：“看我！你行么？我这样待你，你多幸运！”他若是感觉到这家不复是他的乐园，他便有多样的藉口不回到家里来。他到处云游，他另辟乐园。他有聚餐会，他有酒会，他有桥会，他有书会画会棋会，他有夜会，最不济的还有个茶馆。他的享乐的方法太多。假如轮回之说不假，下世侥幸依然投胎为人，很少男人情愿下世做女人的。他总觉得这一世生为男身，而享受未足，下一世要继续努力。

　　“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原是人的通病，但是言谈的内容，却男女有别。女人谈的往往是“我们家的小妹又病了！”“你们家每月开销多少？”之类。男人的是另一套，普通的方式，男人的谈话，最后不谈到女人身上便不会散场。这一个题目对男人最有兴味。如果有一个桃色案他们唯恐其和解得太快。他们好议论人家的阴私，好批评别人的妻子的性格相貌。“长舌男”是到处有的，不知为什么这名词尚不甚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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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经历过晚年的孩子 - 山田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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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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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经历过晚年的孩子
　　** 山田咏美 **

　　我曾经历过晚年。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奇怪，但每当想到究竟应该怎样形容那几个月时，我还是觉得只有"晚年"这个词最合适。

　　事情发生在我随父母到姨妈家去玩的那个暑假。当时我只有10岁，那年夏天，天气闷热，我觉得很无聊。无聊，总是让我学到不少东西。我要么把凉茶倒进玻璃杯，加上冰块，观察杯子外面的水珠怎样越变越大，最后流向下边；要么为难挨的酷暑而悲伤。每天都是这样消磨着时间。姨妈家的四周全是树林，我常在里边转悠，尤其喜欢去触摸那些还带着粉的嫩蘑菇和小河边成群的蜻蜒。母亲和她好久没见面的姐姐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根本顾不上我；父亲则只顾跟姨夫下围棋，看也不看我一眼。妹妹又跟表妹一起玩着小孩子的游戏，只有我一个人被晾在一边。我尽情地享受着被众人抛弃的心情。我有时倒喜欢这样，就是说，我是个有点怪的孩子。

　　当我想感受一下生物的气息时，我就朝他们家养的那条叫奇洛的狗走去。可来到它身边后，我却并不跟狗玩耍，只是在一旁看着它怎么摇尾，怎么被拴在大门口毫无意义地来回走动。它好像知道我不是那种喜欢狗的人，所以也从不往我跟前凑。

　　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朝它走去。它正专心致志地吃着我们中午剩的咖哩米饭，对我根本不屑一顾。看它这副样子，不知怎的我对它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怜悯之情。对于它不得不吃咖哩米饭的处境，我深感同情。

　　"奇洛"。

　　我喊了一声，可它却像没听见似的仍旧大声地咀嚼着食物。我穿着拖鞋走到大门口，接近了正在吃食的奇洛，可它还是没有注意到我。"奇洛。"我又叫了它一声。可是，它依然不肯抬头。我在它身旁蹲下，用手抚摩起它的头来。突然，它停止了吃食，抬起头来。它的视线遇到了我充满怜爱的目光。瞬间，彼此沉默了。我对它微笑着。我觉得它好像是要回报我似的也露出了一点笑容，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手被它咬住了。我大吃一惊，一屁股坐在地上，慌乱中总算把手从它嘴里抽了出来。

　　我摇晃着站起来，捂着被狗咬伤的手回到家里。战战兢兢地朝被咬的地方看去，只见手掌上有两处伤，还流着血。我咬着嘴唇，抬头瞧了瞧院子里的奇洛。它早已把咖哩饭吃得精光，正心满意足地打着哈欠。我感到伤口开始疼了起来。我含着泪，继续看着奇洛。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对它却恨不起来。我下定决心，就算是为了奇洛我也不能把被咬的事说出来。我怕它因此在这个家里更没有地位。

　　我洗净伤口，在其他人面前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未曾发生的样子。没人知道被奇洛咬过后我心理上所承受的痛苦。直到那天晚饭前，大家都以为我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母亲跟姨妈做晚饭时，我总是和妹妹们一起看电视上连续播的动画片。片中讲述的是一位少年忍者一边同相遇的敌人搏斗，一边四处寻找某位重要人物的故事。我们每天晚饭前都要看。

　　那天，正好演到少年忍者被狗咬了。我大吃一惊，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半年之内，他身上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突然有一天，他的行动出现了异常。他一会儿把整个脸都浸到河里大口大口地喝水，一会儿四肢着地到处乱爬，忽而发冷，忽而发热，他终于疯了。片中的解说员平静地述说着他的症状。他死于经过6个月潜伏期后发病的狂犬病。

　　"被狗咬了，会得狂犬病的。"妹妹喊道。我感到自己脸上的血刷的一下降了下来。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把被奇洛咬伤的手藏到了桌子下面。

　　"妈妈，被狗咬了，会得狂犬病死掉的。"妹妹又对着正在厨房忙着的母亲大喊。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拽住妹妹的头发，吼道：

　　"烦死人了！"

　　妹妹哭了起来。其实，真正想痛哭一场的是我。母亲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怎么啦？"

　　"姐姐拽我头发。"

　　"你干吗要拽她？还是姐姐呢。"

　　我再也忍耐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母亲和妹妹吃惊地看着我，因为我平时很少在人前流泪。

　　"你有什么好哭的。"母亲赶忙又来安慰我。可是，已经控制不住了，我一声不出地任凭泪水清清而下。这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哭泣，是人真正伤心时才会有的那种泪如雨下的哭泣。实际上，从那一刻起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因为晚年已经来临。

　　打那以后，我完全变了。作为一个离死只有6个月时间的人来说，我必须考虑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总是独自一人为此苦恼着。即便是这种时候，每当想到死亡正在逼近，我就不由地冒出一身冷汗来。过不了多久，发疯的先兆就该出现了。想到这儿，我更加坐立不安了。与此同时，我也试图说服自己，奇洛绝不会把狂犬病传给我的。然而，只要一想起那条在炎热的夏天吃咖哩饭的狗来，我还是觉得狂犬病毒已经潜伏在我的身体里了。

　　"妈妈，我要是死了，你会怎样？"我时常拿这个问题去问母亲。这令她十分不安："不能动不动地就提死，那会弄假成真的。以后千万别再说这种傻话啦。"

　　对于母亲的话，我无法认同。她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母亲很可怜。

　　于是，我又去问妹妹："喂，要是姐姐死了，你会怎样？"

　　"那去年过生日时爸爸送你的毛毛熊就是我的了。"

　　我伤心地回到自己房间，一个人哭了起来。我很孤独。

　　接下来，我又去问父亲："爸爸，要是我死了，你会伤心吗？"父亲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已经思考起生死的问题了？啊，不愧是爸爸的女儿，这么小就思考哲学问题，啊哈哈，佩服，佩服。"

　　哪里顾得上什么哲学。我正走向死亡。没准儿我已经得了狂犬病。这种不安，在考虑死期临近的过程中逐渐转换成自己就是狂犬病患者的确信。我将在6个月后死去--这件事占据了我整个大脑。

　　我在忧郁的心情中体会者季节的变迁。自从意识到死亡后，原先在我身边流动着的那些不具形体的东西，比如季节呀时间呀等等，突然开始出现了形状。它们带着颜色，有自己的意志，正在向我走来。而且，我还知道周围的人们，主要是家里人在我周围形成的感情马赛克已像积木似的越难越多。在他们对我的感情里没有丝毫的空隙。当我暂时把母亲对我的关怀从空气中排除时，那个空白立刻又被父亲和妹妹的情感填补上。我头一次知道，在家人之间的爱中真空状态是不存在的，我周围充满了别人对我的浓厚的爱。并且，我还意识到，幸福的人对此是毫无感觉的，正因如此，才能幸福。幸福，本来就存在于不自觉之中。看着父亲、母亲和妹妹，我对此深有感触。在他们中间，只有我一个人承受着不安。恐怕世上没有比知道自己被爱包围着的孩子更不幸的人了吧。我把眼睛里的泪腺束起，竭尽全力地要把眼泪从日常生活中排除。因为只要我一流泪，就会引起他们更大的关心，我还发现由他们所组成的周围空气的平衡竟掌握在我的手中。我由衷地希望自己的死不会给他们带来过大的打击。岁月自然地流逝，只有我一个人不知不觉地从他们中间脱离，而且他们幸福得谁也没有注意到我的消失。这，就是我所希望的。

　　我想，当务之急是要把发狂的时间推迟。可是，我又不信宗教，该怎么办呢？没等我想出好办法，秋天来了，我开始来往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秋天，不知从何时起已散发出特有的气息。橘黄色的柔软的阳光不仅刺激着我的眼睛，也刺激着我的鼻子，令我激动不已。踩着落叶，我在心中喊道：我知道，知道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知道。我这样对秋天说，就像安慰不听话的爱人一样，既温柔又热烈。虽然那时我连"爱情"这个词的意思都不明白，但我却以那种方式爱着秋天。

　　我在学校还吃惊地注意到一件事。那以前，我在教室里虽说有点怪，但由于知道的事情多，所以是班上的小大人。我为此而感到高兴，因为只有率先取得这种地位的我在班里可以明白地表示出自己对人的好恶。也就是说，我早已从其他孩子必须忍受的看人脸色的痛苦中解放出来了。

　　我知道，在那之前自己曾给不少孩子洗过脑。我讨厌他！一发现不喜欢的孩子，我就大声地宣布出来。之后，肯定会有几个孩子因为我的话而毫无理由地恨起那个被我点了名的孩子来。对此，我认为自己没有任何责任，因为我自己从不干那种直接欺负人的蠢事。有好几个孩子就这样在教室里失去了地位。进入晚年后，我开始对那些孩子有了负罪感。我醒悟到自己的所为有多么残酷，并为此而深感不安。我开始明白，我使其他孩子采取排斥他们的行动是出于恐惧。

　　在那些日子里，我忙着向秋天的阳光诉说我的爱，为那些孩子的事而深感不安，为自己而羞愧，在死和发狂的恐惧中颤栗，体会着亲人的爱，经历着我从未经历过的一切。我的心十分忙碌。

　　一向闲散惯了的我因此被搞得晕头转向。也许是为了使自己安静下来吧，我常常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走来走去。在图书室，我不办手续就把书装进书包。不仅偷书，我还搞恶作剧。我擅自打开音乐教室的钢琴盖，用画笔给白键涂上颜色。我还在男厕所里试着找到站着小便的新方法，结果只是弄脏了自己。有一阵子，我专做那些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不过，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第二天早晨那些原因不明的惨事总会被老师在班上提出来。我心里自然是充满了愧疚。可是，我又没有办法不这样做。因为我已经到了晚年，跟常人不一样。

　　一天傍晚，我决定最后再干一次。我悄悄溜进了理科准备室，那里放着上课时用的各种石头。装着石灰岩、凝灰岩、云母，甚至还有水晶的箱子被随便地放在架子上。

　　石灰岩上留着远古时期各种生物的印记，一层接着一层。它们带着这些印记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此时毫不起眼地躺在我的手心里。

　　云母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我轻轻地剥下一片。我把那块看着很小却负载着历史的石头紧紧地握在手中。它太可爱了。突然，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我要拥抱它们，让它们高兴。

　　我还取出其他各种各样的石头，依次把它们在地上摆好。其中，有岩浆的碎块，还有不知其名却十分显眼的带着银粉的石头。尤其是水晶；那冰糖般有棱有角的高贵形状更是令我兴奋不已；差点没被我放进嘴里。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书包，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理科准备室。

　　回家的路上，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与其说决心，不如说是很自然地做出的决定。

　　快到家时，我没像往常那样转向回家的方向，而是继续向前走。我要去另一个地方。路上，我遇到曾经被我在班里宣布过讨厌的那个男孩。他略带恐惧地看着我。为了向他表示我对他已不再怀有恶意，我微笑着对他说：

　　"你好。"

　　他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小心地看着我。我停下脚步，说出了我应该告诉他的话：

　　"我并不讨厌你。"

　　"你说什么呢。"

　　"我只想把这句话告诉你，请你不要生我的气，把它作为美好的回忆保存起来吧。"

　　"你真怪。"

　　"喜欢我吧，因为我也喜欢你。"

　　丢下被我吓呆了的他，我继续向前走去。他突然叫住了我："你，要到哪儿去？"

　　我转身冲他微微一笑，接着又往前走。后边传来他的喊声："喂，那边是墓地!"

　　太阳快要落山了，黑暗已悄悄来到脚分，渐渐吞噬掉了我的影子。我感到自己的双颊仿佛被空气染成了淡紫色，心情十分愉快。最近，风总是像画笔似的在我身上抹来抹去。

　　我来到墓地的入口处。看见附近还有几位带着狗散步的人，心里顿时轻松了几分。一些看上去已经很旧的木制十字架排列在墓地里。值得庆幸的是，里面没有一座日本式的坟墓，我可以不必为幽灵的出现而担惊受怕了。因为在陌生的墓地里是没有什么可避讳的。我纯粹是作为死者安眠的场所选择这个墓地的。

　　我先在一座墓前跪下，然后双手合十，作出祈祷的姿势。虽然不知该祈祷些什么，我只是向死者表达了敬意。

　　过了一会儿，我从书包里取出石头，摆到十字架前。我时而摸摸石头，时而抬头看看比我还高的十字架，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我感到，石头和坟墓对于我来说是那么的亲切。这里躺着许多死了的人们，早晚我也要加入他们的行列。想着想着，时间仿佛停止了，我不由地向四周望了望。空气像往常一样飘荡着，毫无空隙地覆盖着我的身体。但它并不像在家时那样令我喘不过气来。我坐在地上眼皮不眨地盯着天空，我被温暖而亲切的东西包围着，置身于这不知来自何方的快乐之中。我不必担心，也不必害怕，更不必悲伤，除了实实在在地感觉到我的存在之外，一切都消失了…

　　"小姑娘，快回家吧。不然，妈妈会担心的。"

　　突然，我被这声音从沉思中唤醒。只见一位牵着狗散步的老人不放心地看着我说：

　　“真让人感动。你是在给谁上坟吧？"

　　"啊，是。"

　　"这是谁的墓？"

　　我总不能说是自己的墓吧。

　　我暖昧地笑了笑，收拾起眼前的石头，把它们再次放回书包。然后，我向老人道了别，小跑着离开墓地回家了。

　　我终于下了决心。我是在十分轻松的心情中下的决心。我为自己心境的变化而高兴。推开家门，晚饭的热气立刻挡住了我的视线。

　　"怎么回来这么晚，在路上玩儿可不行啊。"母亲漫不经心地说。

　　"妈妈，你听着。我，我被奇洛咬了。"

　　"啊，是么。"

　　"什么'是么'，不过，我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快把爸爸的啤酒拿出来。"

　　"我不怕狂犬病了。"

　　"当然不用怕了，那是家狗。"

　　"什么？"

　　我像听了什么无法相信的事情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

　　"家狗就不得狂犬病了吗？"

　　"当然啦，已经打过预防针了。"

　　顿时天旋地转，我几乎昏倒。此前的一切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我是为了告诉母亲对于晚年没有特别重视的必要才这么一口气地从墓地跑回来的。我感到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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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斜眼
　　** 毕淑敏 **

　　没考上大学，我上了一所自费的医科学校。开学不久，我就厌倦了。我是因为喜欢白色才学医的，但医学知识十分枯燥。拿了父母的血汗钱来读书，心里总有沉重的负疚感，加上走读路途遥远，每天萎靡不振的。

　　“今天我们来讲眼睛……”新来的教授在讲台上说。

　　这很像是文学讲座的开头。但身穿雪白工作服的教授随即拿出一只茶杯大的牛眼睛，解剖给我们看，郑重地说：“这是我托人一大早从南郊买到的。你们将来做医生，一要有人道之心，二不可纸上谈兵。”随手尽情展示那个血淋淋的球体，好像那是个成熟的红苹果。

　　给我们讲课的老师都是医院里著名的医生。俗话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但教授演示到我跟前时，我故意眯起眼睛。我没法容忍心灵的窗口被糟蹋成这副模样。从栅栏似的睫毛缝里，我看到教授质地优良的西服袖口沾了一滴牛血，他的头发像南海观音的拂尘一般雪白。

　　下了课，我急急忙忙往家赶。换车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前面有一丛飘拂的白发。是眼科教授！我本该马上过去打招呼的，但我内心是个孤独羞涩的女孩。我想只上过一次课的教授不一定认识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没想到教授乘车的路线和我一样。只是他家距离公共汽车站很远，要绕过我家住的机关大院。

　　教授离开了讲台，就是一个平凡的老头。他疲惫地倚着椅子扶手，再没有课堂上的潇洒。我心想他干脆变得更老些，就会有人给他让座了。又恨自己不是膀大腰圆，没法给老师抢个座。

　　终于有一天，我在下车的时候对教授说：“您从我们院子走吧，要近不少路呢。”

　　教授果然不认识我，说：“哦，你是我的病人吗？”

　　我说：“您刚给我们讲过课。”

　　教授抱歉地笑笑：“学生和病人太多了，记不清了。”

　　“那个院子有人看门。让随便走吗？倒真是节约不少时间呢。”教授看着大门，思忖着说。

　　“卖鸡蛋的、收缝纫机的小贩，都所向无敌。您跟着我走吧。我们院里还有一座绿色的花园。”我拉着教授。

　　“绿色对眼睛最好了。”教授说着跟我走进大院。

　　一个织毛衣的老女人在看守着大门。我和教授谈论着花草经过她身边。我突然像被黄蜂蜇了一下——那个老女人乜斜着眼在剜我们。

　　她的丈夫早就去世了，每天斜着眼睛观察别人，就是她最大的乐趣。

　　从此，我和教授常常经过花园。

　　一天，妈妈对我说：“听说你天天跟一个老头子成双成对地出入？”

　　我说：“他是教授！出了我们大院的后门就是他的家。那是顺路。”

　　妈妈说：“听说你们在花园谈到很晚？”

　　“我们看一会儿绿色。最多就是一套眼睛保健操的工夫……”我气愤地分辩，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教授。

　　妈妈叹了一口气说：“妈妈相信你，可别人有闲话。”我大叫：“什么别人！不就是那个斜眼的老女人吗！我但愿她的眼睛瞎掉！”

　　不管怎么说，妈妈不让我再与教授同行。怎么对教授讲呢？我只好原原本本和盘托出。“那个老女人，眼斜心不正，简直是个克格勃！”我义愤填膺。

　　教授注视着我，遗憾地说：“我怎么没有早注意到有这样一双眼睛？”他忧郁地不再说什么。

　　下课以后，我撒腿就跑，竭力避开教授。不巧，车很长时间才来一趟，像拦洪坝，把大家蓄到一处。走到大院门口，教授赶到我面前，说：“我今天还要从这里走。”

　　知识分子的牛脾气犯了。可我有什么权力阻止教授的行动路线？“您要走就走吧。”我只有加快脚步，与教授分开走。我已看见那个老女人缠着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毛线球，阴险地注视着我们。

　　“我需要你同我一起走。”教授很恳切很坚决地说。作为学生，我没有理由拒绝。

　　我同教授走进大院。我感到不是有一双而是有几双眼睛乜斜着我们。斜眼一定是种烈性传染病。

　　“你明确给我指一指具体是哪个人。”教授很执著地要求。

　　我吓了一跳，后悔不该把底兜给教授。现在教授要打抱不平。

　　“算了！算了！您老人家别生气，今后不理她就是了！”我忙着劝阻。

　　“这种事，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放过去了呢？”教授坚定不移。

　　我无计可施。我为什么要为了这个斜眼的女人，得罪了我的教授？况且我从心里讨嫌这种人。我伸长手指着说：“就是那个缠黑线团的女人。”

　　教授点点头，大踏步地走过去。“请问，是您经常看到我和我的学生经过这里吗？”教授很客气地发问，眼睛却激光般锐利地扫描着老女人的脸。

　　在老女人的生涯里，大概很少有人光明正大地来叫阵。她乜斜的眼光抖动着：“其实我……我……也没说什么……”

　　教授又跨前一步，几乎凑近老女人的鼻梁。女人手中的毛线球滚落到地上。

　　文质彬彬的教授难道要武斗吗？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听见教授一字一顿地说：“你有病。”

　　在北京话里，“有病”是个专用词语，特指有精神病。

　　“你才有病呢！”那老女人突然猖狂起来。饶舌人被抓住的伎俩就是先装死，后反扑。

　　“是啊，我是有病，心脏和关节都不好。”教授完全听不出人家的恶毒，温和地说，“不过我的病正在治疗，你有病自己却不知道。你的眼睛染有很严重的疾患，不抓紧治疗，不但斜视越来越严重，而且会失明。”

　　“啊！”老女人哭丧着脸，有病的斜眼珠快掉到眼眶外面了。

　　“你可不能红嘴白牙地咒人！”老女人还半信半疑。

　　教授拿出烫金的证件，说：“我每周一在眼科医院出专家门诊。你可以来找我，我再给你做详细的检查治疗。”

　　我比老女人更吃惊地望着教授。还是老女人见多识广，她忙不迭地对教授说：“谢谢！谢谢！”

　　“谢我的学生吧。是她最先发现你的眼睛有病。她以后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教授平静地说，他的白发在微风中拂尘般飘荡。

　　从乜斜的眼珠笔直地掉下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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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年老店
　　** 梁文道 **

　　回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刚刚开始背着包在大陆到处跑的时候，其中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去拜访各地所谓的“百年老店”，尝尝它们那闻名遐迩的拿手好菜。之所以要在“百年老店”这四个字上加上引号，而且辍以“所谓的”这个有点保留又有点不太客气的形容词，是因为跑这一圈下来，我发现绝大部分的百年老字号都早已名不副实。不只出品离古老传说远，甚至连它们到底还是不是原来那家店也都很可疑了。

　　许多人把这个问题的责任归结到中共建政之后的国有化政策，一旦收归国有，那些老店和原来的店东还能有什么关系呢？没错，所有权的变更确实会带来很大的影响，但在我看来，最致命的打击恐怕还是政治浪潮底下，一批批红色新丁彻底夺走了老师傅的权，平白无故地中断了整个厨艺传承的命脉。你看陆文夫的《美食家》，他就把这个过程写得入木三分，乃知其害之后患非一日可愈。

　　问题是如果没有这些外力的影响，我们中国人又能不能好好地耕耘出一块可以栽培老店的沃土呢？坦白讲，我很怀疑。常言道“富不过三代”，我觉得这是个十分有道理的观察。第一代人含辛茹苦地建起基业；第二代人则一方面在这家底上扩张版图，另一方面却往往也埋下了日后裂解的远因；到得三代，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多半就已走到花果飘零的末日了。但凡中国人经营的家族企业，其命运皆不脱这条轨迹。而三代人加起来，岂不正好就是百年之寿？难怪在我们中国，百年便能称老，而创业至今过百岁的店家直如凤毛麟角。比如说“上海老饭店”，始创于前清同治年间，原来叫做“荣顺馆”，好像还没走到民国就已骄傲地更名为“老饭店”了，这全是中国食肆寿命如蜉蝣、起落于朝夕之间的缘故。再看香港的“福临门”和“镛记”，才到二代便已传出兄弟阋墙家事不和的消息，说句得罪人的话，他们能不能撑到百年，还真是难讲得很。

　　相比之下，欧洲反倒有几家开了两三百年的餐馆，除了游客特别喜欢的马德里“保丁”，从罗马到柏林，也都还有些见载史籍的老字号。它们为什么如此长寿？又是否仍是原来那家人的后裔在掌政？我都不太清楚。可是我晓得日本百年老店数量特别多的秘密。

　　在日本，尤其京都，百年根本算不上什么，只不过是入场最低门槛而已，开业两三百年的铺子简直比比皆是。更可怪的是，那些老店居然还真在原来那一家人手中，没有转手，也没有更名。我曾听任职于香港大学的日本史专家官文娜教授解释，这是因为日本人讲究“业缘”多于“血缘”，注重手艺之传续多于血亲之间的恩泽。举个简单的例子，也许有这么一个做扇子的师傅，手上功夫一流，待客热诚忠实，但他年纪也不少了，眼看就快到要决定继承人的时候，他的儿子从小跟着爸爸长大，别的不会，只能做扇，偏偏又不算用心，结果不太出色。而他的大徒弟，却是一门心思全花在扇子上头，几乎到了别无生趣的地步，难怪隐隐然有青出于蓝的势头。

　　好了，你猜那位扇子师傅会把这家店传到哪一个人的手中呢？是儿子还是徒弟？答案可能会叫许多爱子如命的中国人吓一跳，因为这日本店东常常会把生意交给最有能力也最有兴趣去接棒的人，而不一定是自己生下来的孩子。这种做法从某个角度来看是很理性的，因为亲生子女实在没什么必然的理由要爱上父辈的生意，他们大可以另有所图；相反的，弟子和伙计想要延续这份家当的意愿或者会更大更忠诚。这便是“业缘”了，看重的不是血液的联系，却是双方彼此在一门专业上的相认相知。

　　剑桥人类学家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用他熟悉的剑桥院士制度来比较日本这套继承办法：“我有权经由院士资格竞选来选择我的继承人，但我无权出售学院、本院礼拜堂、本院图书馆的一草一木。因此，我的所谓自由权利是受到严格限制的。”也就是说，日本的家业继承人不可出卖祖产，也不可把它分拆打包丢出去；他必须让它完完整整地保留下去，并且“如有可能，最好在改善的状态下传下去，以保持世代沿袭”。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日本这些成气候的老铺在选择接班人的时候就和牛津剑桥选院士一样：“接受这份传予的人不一定非得是家庭成员不可。如果继承人决定，商行或农场最好由一名远亲，甚或一位纯粹的陌生人来经营，就可以收养这个人，全体亲生子女便被剥夺了继承权。”

　　也就是说，那些开了几百年的日本老餐馆虽说是在同一“家”人手中，但他们那个“家”根本不是我们中国人这种以血缘联结的家庭，中间说不定有个原来是徒弟后来改了姓氏的养子，也说不定有个招引入赘的外人，一切全凭专业上的缘分而定。所以我们也就不必再钦羡日本那种能够坚持传统代代相承的“精神”了，因为重点根本不在什么“精神”，而在于整个产业继承办法的差异。按照我们这种血缘至上，家当只能留给儿子的办法，老店最多只有百年，简直就是不可避免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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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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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女同车
　　** 张爱玲 **

　　这是句句真言，没有经过一点剪裁与润色，所以不能算小说。

　　电车这一头坐着两个洋装女子，大约是杂种人吧，不然就是葡萄牙人，像是洋行里的女打字员。说话的这一个偏于胖，腰间束着三寸宽的黑漆皮带，皮带下面有圆圆的肚子，细眉毛，肿眼泡，因为脸庞的上半部比较突出，上下截然分为两部。她道：“……所以我就一个礼拜没同他说话。他说‘哈罗’，我也说‘哈罗’。”她冷冷地抬了抬眉毛，连带地把整个的上半截脸往上托了一托。“你知道，我的脾气是倔强的。是我有理的时候，我总是倔强的。”

　　电车那一头也有个女人说到“他”，可是她的他不是恋人而是儿子，因为这是个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太太，梳个乌油油的髻，戴着时行的独粒头喷漆红耳环。听她说话的许是她的内侄。她说一句，他点一点头，表示领会，她也点一点头，表示语气的加重。她道：“我要翻翻行头，伊弗拨我翻。难我讲我铜钿弗拨伊用哉！格日子拉电车浪，我教伊买票，伊哪哼话？……‘侬拨我十块洋钿，我就搭依买！’坏弗？……”这里的“伊”，仿佛是个不成材的丈夫，但是再听下去，原来是儿子。儿子终于做下了更荒唐的事，得罪了母亲：“伊爸爸 一定要伊跽下来，‘跽呀，跽呀！’伊定规弗肯：‘我做啥要跪啊？一个末讲：‘定规要侬跪。跪呀！跪呀！’难后来伊强弗过咧：‘好格，好格，我跪！’我说：‘我弗要伊跪。我弗要伊跪呀！’后来旁边人讲：价大格人，跪下来，阿要难为情，难末喊伊送杯茶，讲一声“‘姆妈勿要动气。’一杯茶送得来，我倒‘叭！’笑出来哉！”

　　电车上的女人使我悲怆。女人……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

　　（本文中上海方言词语多以谐音字表示，其中较费解的字词释义四下：“拨”，即“给”、“让”；“难”，即“于是”；“格”，即指示代词“那”；”拉……浪”，即介词“在……上”；“那哼话”，即“怎么讲”；“搭”，即“给”；“跽”，即“跪”；“价大格人”，即“这么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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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体验生活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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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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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体验生活
　　** 王小波 **

　　我靠写作为生。有人对我说：像你这样写是不行的啊，你没有生活！起初，我以为他想说我是个死人，感到很气愤。忽而想到，“生活”两字还有另一种用法。有些作家常到边远艰苦的地方去住上一段，这种出行被叫做“体验生活”——从字面上看，好像是死人在诈尸，实际上不是的。这是为了对艰苦的生活有点了解，写出更好的作品，这是很好的做法。人家说的生活，是后面一种用法，不是说我要死，想到了这一点，我又回嗔作喜。我虽在贫困地区插过队，但不认为体验得够了。我还差得很远，还需要进一步的体验。但我总觉得，这叫做“体验艰苦生活”比较好。省略了中间两个字，就隐含着这样的意思：生活就是要经常吃点苦头——有专门从负面理解生活的嫌疑。和我同龄的人都有过忆苦思甜的经历：听忆苦报告、吃忆苦饭，等等。这件事和体验生活不是一回事，但意思有点相近。众所周知，旧社会穷人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吃糠咽菜——菜不是蔬菜，而是野菜。所谓忆苦饭，就是旧社会穷人饭食的模仿品。

　　我要说的忆苦饭是在云南插队时吃到的——为了配合某种形势，各队起码要吃一顿忆苦饭，上面就是这样布置的。我当时是个病号，不下大田，在后勤做事，归司务长领导，参加了做这顿饭。当然，我只是下手。真正的大厨是我们的司务长。这位大叔朴实木讷，自从他当司务长，我们队里的伙食就变得糟得很，每顿都吃烂菜叶——因为他说，这些菜太老，不吃就要坏了。菜园子总有点垂垂老矣的菜，吃掉旧的，新的又老了，所以永远也吃不到嫩菜。我以为他炮制忆苦饭肯定很在行，但他还去征求了一下群众意见，问大家在旧社会吃过些啥。有人说，吃过芭蕉树心，有人说，吃过芋头花、南瓜花。总的来说，都不是什么太难吃的东西，尤其是芋头花，那是一种极好的蔬菜，煮了以后香气扑鼻。我想有人可能吃过些更难吃的东西，但不敢告诉他。说实在的，把饭弄好吃的本领他没有，弄难吃的本领却是有的。再教教就更坏了。就说芭蕉树心吧，本该剥出中间白色细细一段，但他叫我砍了一棵芭蕉树来，斩碎了整个煮进了锅里。那锅水马上变得黄里透绿，冒起泡来，像锅肥皂水，散发着令人恶心的苦味……

　　我说过，这顿饭里该有点芋头花。但芋头不大爱开花，所以煮的是芋头秆，而且是刨了芋头剩下的老秆。可能这东西本来就麻，也可能是和芭蕉起了化学反应，总之，这东西下锅后，里面冒出一种很恶劣的麻味。大概你也猜出来了，我们没煮南瓜花，煮的是南瓜藤，这种东西斩碎后是些煮不烂的毛毛虫。最后该搁点糠进去，此时我和司务长起了严重的争执。我认为，稻谷的内膜才叫做糠。这种东西我们有，是喂猪的。至于稻谷的外壳，它不是糠，猪都不吃，只能烧掉。司务长倒不反对我的定义，但他说，反正是忆苦饭，这么讲究干什么，糠还要留着喂猪，所以往锅里倒了一筐碎稻壳。搅匀之后，真不知锅里是什么。做好了这锅东西，司务长高兴地吹起了口哨，但我的心情不大好。说实在的，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那回也没有怕，只是心里有点慌。我喂过猪，知道拿这种东西去喂猪，所有的猪都会想要咬死我。猪是这样，人呢？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是瞎操心。晚上吃忆苦饭，指导员带队，先唱“天上布满星”，然后开饭。有了这种气氛，同学们见了饭食没有活撕了我，只是有些愣头青对我怒目而视，时不常吼上一句：“你丫也吃！”结果我就吃了不少。第一口最难，吃上几口后满嘴都是麻的，也说不上有多难吃。只是那些碎稻壳像刀片一样，很难吞咽，吞多了嘴里就出了血。反正我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自然没有闯不过去的关口。但别人却在偷偷地干呕。吃完以后，指导员做了总结，看样子他的情况不大好，所以也没多说。然后大家回去睡觉——但是事情当然还没完。大约是夜里十一点，我觉得肠胃搅痛，起床时，发现同屋几个人都在地上摸鞋。摸来摸去，谁也没有摸到，大家一起赤脚跑了出去，奔向厕所，在北回归线那皎洁的月色下，看到厕所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件事需要说明，有些不文明的人有放野尿的习惯，我们那里的人却没有。这是因为屎有做肥料的价值，不能随便扔掉。但是那一夜不同，因为厕所里没有空位，大量这种宝贵的资源被抛撒在厕所后的小河边。干完这件不登大雅之事，我们本来该回去睡觉，但是走不了几步又想回来，所以我们索性坐在了小桥上，聊着天，挨着蚊子咬，时不常地到草丛里去一趟。直到肚子完全出清。到了第二天，我们队的人脸色都有点绿，下巴有点尖，走路也有点打晃。像这个样子当然不能下地，只好放一天假。这个故事应该有个寓意，我还没想出来。反正我不觉得这是在受教育，只觉得是折腾人——虽然它也是一种生活。总的来说，人要想受罪，实在很容易，在家里也可以拿头往门框上碰。既然痛苦是这样简便易寻，所以似乎用不着特别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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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纸上的旧时光 - 李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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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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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纸上的旧时光
　　** 李冬梅 **

　　母亲终于下定决心，把家里别无用途的旧书都卖掉。

　　她是很念旧，一张老照片，一件旧衣裳，都能勾起她的记忆。家里读书的人，燕子一样，一只接一只地飞走了，留下两位守着巢的老人。但书，依旧多。我们读过的课本，小学到大学的，母亲都觉得重要；儿时看过的连环画，还有一些陈年的杂志，也一本不少地收藏进书箱。母亲守着这些书，打发着接踵而来的琐碎时光。

　　收废品的纳闷，“你们家怎么有这么多书？”这句话又足以让母亲骄傲半天，“两个大学生读了十几年的书，能不多吗？”如今，村中能一下拾掇出这么多书的，恐怕只有母亲一人了。不知道从何时，读书突然不时尚了，很多孩子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赚钱，家长也乐意多了一个挣钱的帮手。村里的书香味越来越淡。

　　大哥挑了几本封面完整的连环画收藏，还放在在太阳下晾晒消毒，我觉得他是在晒童年。说也奇怪，搁了三四十年无用的东西，打算变卖时，突然样样又值钱起来了。

　　我也不舍，挑来挑去，找出几本《毛泽东选集》。因为厚实，当年母亲拿来夹鞋样的。还有一两片旧鞋样，遗落其中。扬一扬纸鞋样，问母亲：“要不要了？”母亲比我更迷惘，反问我，“眼睛都花了，还要它做什么？你们现在哪个还愿意穿我做的布鞋？”我无语，它们曾要是做榜样的，母亲对照着它们，把糊的葛布剪成鞋底、鞋帮的形状，再一针一线地缝起来。我儿时的催眠曲，就是母亲捺鞋底时抽线的“嗡嗡”声。母亲的年轻时光，都托付给它们了。

　　收废品的手脚麻利，母亲眼也疾，她拣出几本土黄色的小册子，那是父亲上班时的工作记录。母亲把它们整理好，掸去封面上的灰尘。我觉得有趣，父亲退休这么多年了，工作手册还有用吗？随手拈起一本翻看，父亲的字很大，很有个性，不是中规中矩地写在横线上，而是以线为行，且微微右斜。

　　“难怪当时有人要把你打成右派，一看你的字，就知道你有右派倾向。”我指着工作手册上的字，想逗父亲开心，他正埋头磨菜刀。

　　早晨杀鸡，菜刀在鸡脖子上荡了几个回合，也没有抹破鸡脖子。鸡没杀死，父亲却跟自己生了很大的气。哆哝着，刀不中用，人也不中用。母亲悄悄地数落他：就是不服老。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磨着刀，好像跟磨刀石又较上了劲。

　　书被收废品的装进几只大蛇皮袋，扔进三轮车拖走了。心中怜惜骤生，如同送别出嫁女儿。书卖掉，就会被打成原形，化作纸浆，不知它会投胎哪一本书中？我会不会再找到它？

　　母亲喜欢在夏天晒霉。我也总能有意外收获，从母亲的箱底抄一些“往事”。

　　两张薄纸，奖状大小的，是父亲和母亲的结婚证。被母亲端端正正地压在箱底，纸色泛黄，证书上的印制的红花，灿若新彩。这两张纸上，记录着父亲、母亲携手走过的五十年风风雨雨。两个陌生的年轻人，经过这两张纸的认可，走到一起。历经岁月的磨洗，宛如两株老树，盘根错依，理不清根为谁生？

　　突然也想留点纸质的东西，一张写了备注的黑白照片，一封满纸情长的平信，或者是一本签了名的赠书，若干年后，思念不会成奢望。

　　岁月流转，这些纸上的旧时光，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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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庭中枯叶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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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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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庭中枯叶
　　** 梁文道 **

　　日本茶道的艺术包罗万有，举凡日本的建筑、花艺、绘画、织锦、陶瓷、纺织乃至于美食，莫不受到茶道的影响，也莫不在茶道大师的关注之中。进而言之，就连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与举止的态度，也是判定一位茶道家境界的要素。

　　由于洁净是茶道的必要条件，所以打扫清洁也就不能不跟着艺术走了。比方说茶室里最幽暗的角落，纵使客人根本无暇它顾，主人也必须拭抹得一尘不染，可是仲夏之际，一株白合花无意滴落在地板上的水珠，却应任其留存，因为它暗示着水一般的纯净与清爽。

　　日本美术史之父冈仓天心在他的经典《茶之书》里还说过这么一则故事：茶道史上最伟大的人物千利休曾经让他的儿子绍安打扫茶室外的庭径，当他依言完成父命之后，利休却吩咐他再扫一次。于是绍安很听话地又扫了整整一小时。

　　然而，利休还是不满意，他说：“这还不够干净”。绍安很无奈地回报：“父亲大人，已经没有东西再好清理的了，小径已经刷洗了叁次，石灯笼跟树梢上都洒了水，苔蘚和地衣看起来都生气勃勃，洋溢生机，哪怕是一根小树枝，或者是一片落叶，都不能在地上找到”。孰料利休竟然斥道：“蠢蛋，庭径不是这样扫的”。然后他步入庭中，抓住一棵树干摇将起来，园内登时洒满红黄落叶，片片皆是秋之锦锻。这个有名的故事不仅象征了茶道那落叶飞花皆可赏玩的精神，还被人当做是日本美食之道的唯美体现。

　　就以日本菜上碟的摆饰来说吧，我们不是常常在上面看到一枝枯得只剩下叶脉的枫叶，又或者几朵含苞待放的樱花吗？它们的作用就和千利休故意摇下来的树叶一样，一方面是用人为的方式刻意营造出一种自然的意趣；另一方面则是要提醒客人季候的变化，把节令推移的神工纳进创作者的巧心布局。

　　然而，这一招却常被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的庸人用坏。他们会在盛夏之际为一尾冬季才当大造的烧鱼配上黄叶，不止忽略了鱼料本身的天然期限在不对的时期硬性按照菜谱找来不对的摆饰，也漠视了室外天气对客人观感的影响。这类人似乎是看着照片学盘饰的，怎么好看就怎么摆，违背了日本美食精髓而不自知。

　　利休这个举动更深一层的意义在于製造瑕疵，于无瑕的状态中打开缺口。这种追求是茶道的特色，也一样贯注在食物的味道之中，如秋刀鱼的苦，多一分就不堪入口，差不点则平凡无奇；又如鱼生之鲜，寿司饭之酸，几乎就要呈现出腥腐的感觉，却停在不可增不可减的那一点，永远不是完整的肯定或否定。

　　把茶道视为日本艺术甚至东方文化最高体现，不止是日本人自己固有的想法，也是许多外国人的印象。例如茶室的尺寸，如此狭小，只有四迭半榻榻米，相当于十平方英呎。大家都说这是佛教精神的体现，非常有禪意。因为维摩詰居士就是在这么小的房间里接见前来探病的文殊菩萨以及其他佛门弟子八万四千人。看似不可思议，却是纳须弥于芥子，真正打破了俗世空间概念的限制。

　　例如茶室的入口，如此低矮，只有叁英呎高，任何人都得跪下来屈膝弓身而进。哪怕是武士，也要先解下佩剑，才能获准入内。他们又说这象征了东方文明里的平等思想，在茶道面前，不分贵贱，人人都要谦和克己。

　　又如进入茶室的时机。客人要先在外头的“待合”里静心稍息，培养品茶的情绪。直到主人召唤，才按照顺序鱼贯入室。这个过程必须儘量安静，以不发出任何声音为妙。所以最讲究的主人会用最静謐的方法通知客人时候到了，那就是点香。闻到空气中开始飘来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客人便知这是主人的信号。他们觉得，这个状态实在是太美了，除了檀香与海潮般的沸水声外，一切沉静，乃东方特有的优雅情调。

　　相比之下，中国人用茶的方式未免太粗太野了。且不说大陆常见的那种大茶缸，以及汽车司机必备的玻璃瓶，里头胡乱撒一大把茶叶，再倒进热水泡上一天，即使是福建人潮州人的功夫茶，也都是讲究口味多于情调，不够唯美不够雅致。有人甚至认为，由此可见，日本要比中国更东方。然而，同样是东方国家，为甚么日本的东方才叫东方？大家都喝茶，又凭甚么说日本的喝茶方式才是真正的东方呢？

　　冈仓天心，除了是日本第一个美术史家之外，也是第一个用英文写书介绍茶道的日本人。他在出版于1906年的《茶之书》里就提出过日本是东方代表的主张。他和那个时代的许多日本文人一样，一方面非常尊崇中国古典文化，另一方面则慨叹中国的衰落沉沦。他说：“对晚近的中国人来说，喝茶不过是喝个味道，与任何特定的人生理念并无关联。”因为“长久以来的苦难，已经夺走了他们探索生命意义的热情”，所以虽然中国人的茶仍然散发香气，却“再也不见唐时的浪漫，或宋时的礼仪了”。言下之意，反倒是日本继承了真正的华夏文化，他们就连制茶的方式也和宋朝一样是抹茶。

　　“礼失而求诸叶”，这也是今天不少中国人去过日本之后的感受。他们会认同冈仓天心的想法，觉得唐宋的建筑、礼仪乃至于一切传说中的高尚品味，全都保留在日本那里了。儘管他们会嫌茶道太过仪式化，也许还有点“扮嘢”，可是茶室中的摆设与气氛却不断提醒他们：这才是真正的中国，古代的中国。

　　把日本看作古典中国的活化石，当然是种很大的误解，完全无视文化的殊象与发展，以为日本自唐宋以后就一成不变地呆立至今。此外，这种误解还产生了一个很危险的后果，那就是为日后的侵略找到了理据。

　　冈仓天心对茶道传承的解读与江户时代以来的日本主流意识形态如出一辙，以为中华精髓过海东移，正统在日本，相对地，经过成吉思汗和满清的入侵，中原早已不復旧观，传统的汉文化也早就渗入了蛮夷的血液，污染得不成样子。于是源出中土的茶道在日本发扬光大，来自唐宋的文明在东瀛还其真貌。这就是日本比中国还中国，日本能够代表正统东方的真正原因。顺着这个逻辑推下来，侵略中国根本不算侵略，而是保护，是把中华文化带回中华大地的义举。冈仓天心没有说过这种话，可是他的同代人说过，冈仓天心只是爱茶，可是他的同代人却想让中国人像日本人一样喝茶。二战期间，好些文人之所以成了汉奸，理由也是为了保存中华文明的精华。或者，他们也以为自己能在那场风波里品尝到想像中的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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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初雪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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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初雪
　　** 张晓风 **

　　诗诗，我的孩子：

　　如果五月的花香有其源自，如果十二月的星光有其出发的处所，我知道，你便是从那里来的。

　　这些日子以来，痛苦和欢欣都如此尖锐，我惊奇在它们之间区别竟是这样的少。每当我为你受苦的时候，总觉得那十字架是那样轻省，于是我忽然了解了我对你的爱情，你是早春，把芬芳秘密地带给了园。

　　在全人类里，我有权利成为第一个爱你的人。他们必须看见你，了解你，认识你而后决定爱你，但我不需要。你的笑貌在我的梦里翱翔，具体而又真实。我爱你没有什么可夸耀的，事实上没有人能忍得住对孩子的爱情。

　　你来的时候，我开始成为一个爱思想的人，我从来没有这样深思过生命的意义，这样敬重过生命的价值，我第一次被生命的神圣和庄严感动了。

　　因着你，我爱了全人类，甚至那些金黄色的雏鸡，甚至那些走起路来摇摆不定的小树，它们全都让我爱得心疼。

　　我无可避免的想到战争，想到人类最不可抵御的一种悲剧。我们这一代人像菌类植物一般，生活在战争的阴影里，我们的童年便在拥塞的火车上和颠簸的海船里度过。而你，我能给你怎样的一个时代？我们既不能回到诗一般的十九世纪，也不能隐向神话般的阿尔卑斯山，我们注定生活在这苦难的年代、以及苦难的中国。

　　孩子，每思及此，我就对你抱歉，人类的愚蠢和卑劣把自己陷在悲惨的命运里。而令，在这充满核子恐怖的地球上，我们有什么给新生的婴儿？不是金锁片，不是香摈酒，而是每人平均相当一百万吨TNT的核子威力。孩子，当你用完全信任的眼光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是否看得见那些残忍的武器正悬在你小小的摇篮上？以及你父母亲的大床上？

　　我生你于这样一个世界，我也许是错了。天知道我们为你安排了一段怎样的旅程。

　　但是，孩子，我们仍然要你来，我们愿意你和我们一起学习爱人类，并且和人类一起受苦。不久，你将学会为这一切的悲剧而流泪——而我们的世代多么需要这样的泪水和祈祷。

　　诗诗，我的孩子，有了你我开始变得坚韧而勇敢。我竟然可以面对着冰冷的死亡而无惧于它的毒钩，我正视着生产的苦难而仍觉做然。为你，孩子，我会去胜过它们。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热爱过生命，你教会我这样多成熟的思想和高贵的情操，我为你而献上感谢。

　　前些日子，我忽然想起《新约》上的那句话：“你们虽然没有邮过他，却是爱他。”我立刻明白爱是一种怎样独立的感情。当油加利的梢头掠过更多的北风，当高山的峰巅开始落下第一片初雷的莹白，你便会来到。而在你珊瑚色的四肢还没有开始在这个世界挥舞以前，在你黑玉的瞳仁还没有照耀这个城市之先，你已拥有我们完整的爱情，我们会教导你在孩提以前先了解被爱。诗诗，我们答应你要给你一个快乐的童年。

　　写到这里，我又模糊地忆起江南那些那么好的春天，而我们总是伏在火车的小窗上，火车绕着山和水而行，日子似乎就那样延续着，我仍记得那满山满谷的野杜鹃！满山满谷又凄凉又美丽的忧愁！

　　我们是太早懂得忧愁的一代。

　　而诗诗，你的时代未必就没有忧愁，但我们总会给你一个丰富的童年，在你所居住的屋顶上没有屋子这个世界的财富，但有许多的爱，许多的书，许多的理想和梦幻。我们会为你砌一座故事里的玫瑰花床，你便在那柔软的花瓣上游戏和休息。

　　当你渐渐认识你的父亲，诗诗，你会惊奇于自己的幸运，他诚实百高贵，他亲切而善良。慢慢地你也会发现你的父母相爱得有多么深。经过这样多年，他们的爱仍然像林间的松风，清馨而又新鲜。

　　诗诗，我的孩子，不要以为这是必然的，这样的幸运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有的。这个世界不是每一对父母都相爱的。曾有多少个孩子在黑夜里独泣，在他们还没有正式投入人生的时候，生命的意义便已经否定了。诗诗，诗诗，你不会了解那种幻灭的痛苦，在所有的悲剧之前，那是第一出悲剧。而事实上，整个人类都在相残着，历史并没有教会人类相爱。诗诗，你去教他们相爱吧，像那位诗哲所说的：

　　他们残暴地贪婪着，嫉妒着，他们的言辞有如隐藏的刀锋正渴于仗血。

　　去，我的孩子，去站在他们不欢之心的中间，让你温和的眼睛落在他们身上，有如黄昏的柔霭淹没那日间的争扰。

　　让他们看你的脸，我的孩子，因而知道一切事物的意义，让他们爱你，因而彼此相爱。

　　诗诗，有一天你会明白，上苍不会容许你吝守着你所继承的爱，诗诗，爱是蕾，它必须绽放。它必须在疼痛的破拆中献芳香。

　　诗诗，也教导我们学习更多更高的爱。记得前几天，一则药商的广告使我惊骇不己。那广告是这样说的：“孩子，不该比别人的衰弱，下一代的健康关系着我们的面子。要是孩子长得比别人的健康、美丽、快乐，该多好多荣耀啊。”诗诗，人性的卑劣使我不禁齿冷。诗诗，我爱你，我答应你，永不在我对你的爱里掺入不纯洁的成分，你就是你，你永不会被我们拿来和别人比较，你不需要为满足父母的虚荣心而痛苦。你在我们眼中永远杰出，你可以贫穷、可以失败、甚至可以潦倒。诗诗，如果我们骄傲，是为你本身而骄傲，不是为你的健康美丽或者聪明。你是人，不是我们培养的灌木，我们决不会把你修剪成某种形态来使别人称赞我们的园艺天才。你可以照你的倾向生长，你选择什么样式，我们都会喜欢——或者学习着去喜欢。

　　我们会竭力地去了解你，我们会慎重地俯下身去听你述说一个孩童的秘密愿望，我们会带着同情与谅解帮助你度过忧闷的少年时期。而当你成年，诗诗，我们仍愿分担你的哀伤，人生总有那么些悲怆和无奈的事，诗诗，如果在未来的日子里你感觉孤单，请记住你的母亲，我们的生命曾一度相系，我会努力使这种系联持续到永恒。我再说，诗诗，我们会试着了解你，以及属于你的时代。我们会信任你——上帝从不赐下坏的婴孩。

　　我们会为你祈祷，孩子，我们不知道那些古老而太平的岁月会在什么时候重现。那种好日子终我们一生也许都看不见了。

　　如果这种承平永远不会再重现，那么，诗诗，那也是无可抗拒无可挽回的事。我只有祝福你的心灵，能在苦难的岁月里有内在的宁静。

　　常常记得，诗诗，你不单是我们的孩子，你也属于山，属于海，属于五月里无云的天空——而这一切，将永远是人类欢乐的主题。

　　你即将长大，孩子，每一次当你轻轻地颤动，爱情便在我的心里急速涨潮，你是小芽，蕴藏在我最深的深心里，如同音乐蕴藏在长长的萧笛中。

　　前些日子，有人告诉我一则美丽的日本故事。说到每年冬天，当初雪落下的那一天，人们便坐在庭院里，穆然无言地凝望那一片片轻柔的白色。

　　那是一种怎样虔敬动人的景象！那时候，我就想到你，诗诗，你就是我们生命中的初雪，纯洁而高贵，深深地撼动着我。那些对生命的惊服和热爱，常使我在静穆中有哭泣的冲动。

　　诗诗，给我们的大地一些美丽的白色。诗诗，我们的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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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伪造的病历
　　** 陈蔚文 **

　　柜子深处，抽屉底部，病历是家庭档案重要的一部分。

　　保存病历，一切有此习惯的人，是否都对时光和生命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与忧愁？

　　有位朋友甚至保留着已逝母亲的病历。大牛皮纸袋，封装着他母亲最后几年的生的意志。这其中每步都有他的见证：那些东奔西跑的医院，各项检查诊疗、希望与绝望问的艰难沉浮……他母亲临终也不知自己的真实病况。

　　“病变是最与自身血肉相连，却也最不属己的异物。”病历是这句话的最好注释。病人，尤其绝症病人，常出于被保护而不享有知情权。

　　“我无法充当死神的信使，我无法当面告诉妈妈她的真实病症，因此，我调动自己全部的文学天分和全部医学常识，为妈妈伪造了一份合情合理的病情和治疗方案。直至今天，妈妈深信不疑。可是在一些比较特别的时刻，比如想到生命意义，我又觉得她有知道病情的权利，有选择最后方式的自由。我是不是太过越俎代疱呢？”

　　这是一位女子在母亲肺癌骨转移后的痛苦困惑。

　　可说真的，我怀疑这是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作为与身体朝夕相处的主人，它的每点动向与征兆，病人如何会不察？也许只是不愿，不敢往最坏处想，对生命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那位不敢向母亲坦言病况的女子，母亲却远比她想象的更坦然。从半昏迷状态中蓦然清醒（“回光返照”）时，女儿告之以真实病情，她说：“那还有啥说的。人同有一死，其实也没啥。”——如此从容的一句话，要用多少智慧和心胸来准备？

　　面对纷纷赶来的亲友，她一直报以微笑。女儿告诉她，为她准备了一小块墓地，上面雕刻着她最喜爱的水仙花．母亲说：“其实用不着。”又说：“我感到我真幸福。”——这是她的最后遗言。

　　一个能在辞世前说“我感到我真幸福”的人。真是太幸福了！虽然68岁在现代寿数中算不得什么，甚至可视作凄惶，可又有多少高寿者能在谢世前吐露“我感到我真幸福”呢？

　　人类最终极的恐惧在这轻轻一句里，尘归于土。

　　那让人惴惴难安的病历对有些人其实不必隐瞒。这世上果真有比死更强大的东西．那就是顺应，这柔软中饱含最亘古的定力。安时处顺，知命乐道，故不忧。这样的沉静，这样的高贵．这样的镇定自恃，在这态度面前，死又算什么？不过是辞君向沧海，烂漫从天涯。

　　那尾随在每个姓氏后的病历更像盘旋于头顶的落叶，它何时会落下呢，那要看风的方向与速度……当有一天，它落下并覆盖一个姓氏，并非因怨愤而实施惩罚。只是时辰到了，它伴同一个生命返回他当初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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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开你个大头会
　　** 余光中 **

　　世界上最无趣的莫过于开会了。大好的日子，一大堆人被迫放下手头的急事、要事、趣事，济济一堂，只为听三五个人逞其舌锋，争辨一件议而不决、关而不行、行而不通的事情，真是集体浪费时间的最佳方式。仅仅消磨时间倒也罢了，更可惜的是平白扫兴，糟蹋了美好的心情。会场虽非战场，却有肃静之气，进得会场来，无论是上智或下愚，君子或是小人，都会一改常态，人人脸上戴着面具，肚里怀着鬼胎，对着冗赘的草案、苛细的条文，莫不咬文嚼字，反复推敲，务求措词严密而周详，滴水不漏，一劳永逸，把一切可钻之隙、可趁之机统统堵绝。

　　开会的心情所以好不了，正因为会场的气氛只能够印证性恶的哲学。济济多士埋首研讨三小时，只为了防范冥冥中一个假想敌，免得他日后利用漏洞，占了大家的，包括你的，便宜。开会，正是民主时代的必要之恶。名义上它标榜尊重他人，其实是在怀疑他人，并且强调服从多数，其实往往受少数左右，至少是搅局。

　　除非是终于付诸表决，否则争议之声总不绝于耳。你要闭目养神，或游心物外，或思索比较有趣的问题，并不可能。因为万籁之中人声最令人分心，如果那人声竟是在辩论，甚或指责，那就更令人不安了。

　　意志薄弱的你，听谁的说词都觉得不无道理，尤其是正在侃侃的这位总似乎胜过了上面的一位。于是像一只小甲虫落入了雄辩的蛛网，你放弃了挣扎，一路听了下去。若是舌锋相当，效果火爆而高潮迭起，效果必然提神。可惜讨论往往陷于胶着，或失之琐碎，为了“三分之二以上”或“讲师以上”要不要加一个“含”字，或是垃圾的问题要不要另组一个委员会来讨论，而新的委员该如何产生才具有“充分的代表性”等等，节外生枝，又可以争议半小时。

　　如此反复斟酌，分发（hairsplitting）细究，一个草案终于通过，简直等于在集体修改作文。可惜成就的只是一篇面无表情更无文采的平庸之作，觉无漏洞，也觉无看头。所以没有人会欣然去看第二遍。也所以这样的会开完之后，你若是幽默家，必然笑不出来，若是英雄，必然气短，若是诗人，必然兴尽。

　　开会的前几天，一片阴影就已压上我的心头，成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烦。开会的当天，我赴会的步伐总带一点从容就义。总之，前后那几天我绝对激不起诗的灵感。其实我的诗兴颇旺，并不是那样经不起诗的灵感。我曾经在监考的讲台上得句，也曾在越洋的七四七经济客舱里成诗，周围的人群挤得更紧密，靠得也更逼近。不过在陌生的人群里“心远地自偏”，尽多美感的距离，而排排坐在会议席上，磨肩接肘，咳唾相闻，尽是多年的同事、同仁，论关系则错综复杂，论语音则闭目可辨，一举一动都令人分心，怎么容得你悠然觅句？叶慈说得好：“与他人争辩，乃有修辞；与自我争辩，乃有诗。”修辞是客套的对话，而诗，是灵魂的独白。会场上流行的既然是修辞，当然就容不得诗。

　　而我，出于潜意识的抗拒，常会忘记开会的日期，惹来电话铃一迭连声催逼，有时去了，却忘记带厚重几近电话簿的会议案资料。但是开会的烦恼还不止这些。

　　其一是抽烟了。不是我自己抽，而是邻座的同事在抽，我只是就近受其熏陶，所以准确一点，该说闻烟，甚至呛烟。一个人对于邻居，往往既感觉亲切又苦于纠缠，十分矛盾。同事也是一种邻居，也由不得你挑选，偏偏开会时就贴在你隔壁，却无避可隔，而有烟共吞。你一面呛咳，一面痛感“远亲不如近邻”之谬，应该倒过来说“近邻不如远亲”。万一几个近邻同时吸起烟来，你就深陷硝烟火网，呛咳成一个伤兵了。好在近几年来，社会虽然日益沉沦，交通、治安每况愈下，公共场所禁烟却大有进步，总算除了一害。

　　另一件事是喝茶。当然是各喝各的，不受邻居波及。不过会场奉茶，照例不是上品，同时在冷气房中迅速趋温吞，更谈不上什么品茗，只成灌茶而已。经不起工友一遍遍来壶添，就更沦为牛饮了。

　　其实场内的枯坐久撑，也不是全然不可排遣的。万物静观，皆成妙趣，观人若能入妙，更饶奇趣。我终于发现，那位主席对自己的袖子有一种，应该是不自觉的，紧张心结，总觉得那袖口妨碍了他，所以每隔十分钟左右，会忍不住突兀地把双臂朝前猛一伸直，使手腕暂解长袖之束。那动作突发空收，敢说同事们都视而不见。我把这独得之秘传授给一位近邻，俩人便兴奋地等待，看究竟几分钟之后主席再发作一次。那近邻观出了瘾来，精神陡增，以后竟然迫不及待，只待下一次开会快来。

　　不久我又发现坐在主席左边的第三位主管也有个怪招。他一定是对自己的领子有什么不满，想必是妨碍了他的自由，所以每隔一阵子，最短时似乎不到十分钟，总情不自禁要突出抽颈筋、迅速下巴，来一个“推畸”（twitch）或“推死它”（twist），把衣领调整一下。这独家奇观我就舍不得再与人分享了，也因为那近邻对主席的“推手式”已经兴奋慕名，只怕加上这“推畸”之扭他负担不了，万一神经质地爆笑起来，就不堪设想了。

　　当然，遣烦解闷的秘方，不止这两样。例如耳朵跟鼻子人人都有，天天可见，习以为常竟然视而不见了。但在众人微坐开会之际，你若留神一张脸接一张脸巡视过去，就会见其千奇百怪，愈毕愈可观，正如对着同一个字凝神注视，竟会有不识韵幻觉一样。

　　会议开到末项的“临时会议”了。这时最为危险，只怕有妄人意犹未尽，会无中生有，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什么新案来。

　　幸好没有。于是会议到了最好的部分：散会。于是又可以偏安半个月了，直到下一次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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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喜欢出发 - 汪国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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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喜欢出发
　　** 汪国真 **

　　我喜欢出发。

　　凡是到达了的地方，都属于昨天。哪怕那山再青，那水再秀，那风再温柔。再深的流连便成了一种羁绊，绊住的不仅是双脚，还有未来。

　　怎么能不喜欢出发呢？没见过大山的巍峨，真是遗憾；见了大山的巍峨没见过大海的浩翰，仍然是遗憾；见了大海的浩翰没见过大漠的广袤，依旧遗憾；见了大漠的广袤没见过森林的神秘，还是遗憾。世界上有不绝的风景，我有不老的心情。

　　我自然知道，大山有坎坷，大海有浪涛，大漠有风沙，森林有猛兽。即便这样，我依然喜欢。

　　打破生活的平静便是另一番景致，一种属于年轻的景致。真庆幸我还没有老。即便真老了又怎么样，不是有句话叫老当益壮吗？

　　于是我想从大山那里学习深刻，我还想从大海那里学习勇敢，我还想从大漠那里学习沉着，我还想从森林那里学习机敏。我还想学着品味一种缤纷的人生。

　　人能走多远？这话不是要问两脚而是要问志向；人能攀多高？这事不是要问双手而是要问意志。于是，我想用热血给自己树起一个高远的目标。

　　不仅是为了争取一种光荣，更是为了追求一种境界。目标实现了，是光荣；目标实现不了，人生也会因这一路风雨跋涉变得丰富而充实；再我看来，这就是不虚此生。

　　是的，我喜欢出发，愿你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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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喂自己影子吃饭的人 - 〔阿根廷〕莱.巴尔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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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喂自己影子吃饭的人
　　** 〔阿根廷〕莱.巴尔莱 **

　　晚饭时，饭店里走进一位高个儿，面容和蔼，脸上的笑容矜持而又惨淡。

　　他风度翩翩地走上前台，朗声说道：“诸位，敝人十分愿意在此介绍一个奇迹，迄今无人能窥见其奥妙。近年来，敝人深入自己影子的心灵，努力探索其需求和爱好。敝人十分愿意把来龙去脉演述一番，以报答诸位的美意。请看！我至亲至诚的终身伴侣——我的影子的实际存在。”

　　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中，他走近墙壁，修长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墙上。大厅内鸦雀无声，人们一个个伸长脖子，争看究竟。他像要放飞一只鸽子似的，双手合拢报幕：

　　“骑士跳栏！”

　　骑士模样的影子在墙上蹦了一下。

　　“兔子食菜！”

　　顿时，出现一只兔子模样的影子在啃白菜。

　　“山羊爬坡！”

　　果然，山羊模样的影子开始步履艰难地爬一个陡坡。

　　“现在我要让这昙花一现的形象具有独立的生命，向大家揭示一个无声的新世界。”

　　说完，他从墙壁旁走开，影子却魔术般的越拉越长，直顶到天花板为止。

　　“诸位，为了使影子能脱离我而独立生活，敝人进行过孜孜不倦的研究。我只要对它稍加吩咐，它就会具有生命的各种特征……甚至还会吃东西！我马上给诸位表演一番。诸位给我的影子吃些什么呢？”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回答说：“给，给它吃这块火鸡肉冻。”

　　一阵哄堂大笑。他伸手接过递来的菜盘，走近墙壁。他的影子随即自如地从天花板上缩了回来，几乎贴近他的身子。人们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身子并未挪动，那影子却将纤细的双手伸向盘子，小心翼翼地抄起那块肉，送到嘴里，嚼着，吞着……

　　“简直太神奇了！”

　　“嗯，你信吗？”

　　“天哪！夫人，我可不是三岁的小孩！”

　　“可是，您总不会否认这把戏确实很妙，是吗？”

　　“给它这块鸡脯。”

　　“梨！看着它如何吃梨一定妙不可言。”

　　“很好！诸位，现在先吃鸡脯，劳驾，哪位能递给我一条餐巾？谢谢！”

　　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这场娱乐。

　　“再给它吃点饼，你这影子可有点干瘦啊！”

　　“喂！机灵鬼，你的影子喝酒吗？给它这杯酒，喝了可以解愁。”

　　“哎哟，我笑得实在受不了喽。”

　　那影子又吃又喝，泰然自若。不久，那人把灯全部打开，神情冷漠而忧郁，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诸位，敝人深知这般玄妙的实验颇易惹人嘲讽、怀疑，但这无关紧要。总有一天，这项旨在使自己的影子独立于本人的实验，会得到公认和奖励。临走前，敬请凡有疑问者前来搜一下敝人的衣服，以便确信我绝没有藏匿任何物品。诸位的慷慨惠赠，无一不为我的影子所食。这如同敝人叫巴龙·卡米洛·弗莱切一样千真万确。十分感谢，祝大家吃好，晚安！”

　　“见鬼去吧！”

　　“谁要搜你的身子！”

　　“幻术玩够了，来点音乐吧！”

　　卡米洛·弗莱切，真名叫胡安·马里诺，他面朝三方，各鞠了个躬，神态庄重地退出了餐厅。穿过花园时，突然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给我滚！”警察厉声吼道，“下次再看到你，就让你和你的影子统统蹲到警察局过夜去。”

　　他低下头，慢慢地走出去。拐过街角，他才稍稍挺直身子，加快脚步回家。

　　“你不回来，小家伙们不愿睡，他们可真累人啊！”

　　两个金发的孩子在一旁玩耍着，兴高采烈地迎接他。

　　小姑娘走过来，缓声问道：“带回来什么没有？”

　　他没吱声，从衣服里掏出一方叠好的餐巾，接着从里面取出一块鸡脯、几块饼，还有两把银质钥匙。

　　小姑娘把食物切成小块，放在盘里，同她的两个兄弟吃了起来。

　　“你不想吃点什么，爸爸？”

　　“不，”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胡安·马里诺面朝窗子坐下来，茫然失神地凝望着沉睡中城市的屋脊，琢磨着明天该去哪里表演他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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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记一次书缘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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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记一次书缘
　　** 梁文道 **

　　念中学的时候就听过许定铭先生的大名了，知道他是香港少有的新文学时期作品收藏家，还为它们一一写下书话，好叫后人知道以前曾有如此佳果，至今不烂。那天趁着访问之便，终于有机会上了他家看书，确实眼界大开。

　　许先生和蔼得很，又很热情，藏书家的热情。他把刚到手的一整卷《文艺世纪》合订本拿给我看，50年代的香港左翼文学杂志。随意一翻，就见侣伦、曹聚仁和叶灵凤等熟悉的名字，还有知堂老人的文章。再翻，突然见到一个作者叫作阿南达·杜尔，写了一篇《中国文学在印度尼西亚》。天哪，该不会是已故印尼大文豪普拉姆迪亚（Pramoedya Ananta Toer）吧？

　　我有个习惯，每至一地旅行，必寻当地作家的作品来看。初遇普拉姆迪亚，就是多年前在印尼某机场的书店。那时离他的书解禁之日子未远，但印尼全国上下早已奉他如民族良心，一有新作，就几十万本地影印出来，地下流通。以一个异议作家而言，普拉姆迪亚也算得上坐牢第一了，不只系狱或软禁的年份够长，甚至还因分别对抗日本、荷兰与苏哈托三朝政权而出入囚室数次。硬气，肺也好，老是烟不离手，一把年纪才去，是个奇迹了。可惜的是，印尼人民很难过，觉得平白丧失一次得诺贝尔奖的机会，因为普拉姆迪亚已不止一次和诺奖擦身而过。

　　他的文学成就有多大，李欧梵教授已在他处不厌其烦地再三陈辩，用不着我补充。还是说回那篇《中国文学在印度尼西亚》。根据普拉姆迪亚，原来印尼最有名的中国故事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因为印尼也有类似传说，只不过背景不同，梁祝是民间创造，而印尼的故事却是出自宫廷。普拉姆迪亚不愧是左翼作家，有跨国界的“阶级感情”，似乎认为来自中国的平民版“梁祝”要比印尼本土贵族货还要受到当地人欢迎，乃至于巴厘岛的印尼国乐甘美兰乐剧也把“梁祝”改成主要剧目！

　　这位“国际友人”为中文的左倾刊物撰稿，难免要特别强调郭沫若、艾青、臧克家甚至《李有才板话》在印尼翻译流布的情况。更叫人惊讶的，是鲁迅的《狂人日记》印尼译本竟是普拉姆迪亚本人动手的，以前可从未听说他会中文。除了鲁迅，他还选译了贺敬之的《白毛女》，这就可惜了，一个一流作家跑去翻译这种作品，不知是什么心理、什么滋味，我边看边想，实在捉摸不透。

　　我就这么站在许先生家里如获至宝地狠狠啃读普拉姆迪亚这篇短文，生怕记不住资料，几乎连访问都不想做了，电视台导演一定觉得情形很不妙。好在我早说了，许先生既和蔼又热情，看我欢喜的模样，就叫我别急。他回头到另一个柜子里翻弄书刊，居然找出另一册登了普拉姆迪亚这小文章的《文艺世纪》，放在我的手上说要送我。哈哈！这下真爽，亏我是戏子，还装了老半天不胜惶恐的样子，才“万分勉强”地把它好好装进书包。嘿，然后访问又能做了，还做得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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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关机的生活才是正常的生活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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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机的生活才是正常的生活
　　** 梁文道 **

　　关于生活所有该知道的事，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如果还要靠看书来提醒，只因我们习性太深。手机，一种最能剥夺自由的工具，却总被宣传成“让你自由自在，随时保持联系”的好东西。没有手机的年代，一般打工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出门工作老板找不到他，下班离去老板还是找不到他，现在可不同了。李奥巴伯塔（LeeBabauta）的部落格“禅习惯”（Zenhabits）全是至为简单的提示，但点击率惊人，成了全球头50大最受欢迎的部落客。然后，僻居关岛的他再把部落格发展成一本小书《少做一点不会死！》（Thepower of less），依然是本畅销书。

　　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教训，恰恰是我早已实行了多年的规则。比如说“不要一整天都在打电话，应把该联络的人全数列出来，电话一次打完”。我通常会拨出30分钟的通话时间。电邮如是，一不小心，它“可是会成为生活的主宰”，所以“每天只在固定的时间收发信件”。对于上了黑莓瘾，3分钟收不到邮件就浑身不自在的人来说，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可是回头想一想，联络到底是为了甚么？从前是因为有事才想到要联络他人，现在却是为联络而联络，所以我坚拒使用MSN和QQ之类的东西。常常有人和我索取联系方式，彼此交换电话电邮，再顺道问一句：“你有没有MSN，这样子会更方便些”。方便？我就不想这么方便，更何况那根本算不上是方便。且看一般人使用这类聊天工具的习惯，有事没事都要搭上几句话，谁上线了就跟谁说声Hi”，谁说自己今天不开心就要草草安慰两句问他到底怎么了。这种沟通没有多大的意义，作用就是让沟通继续下去。

　　工具让人异化，现代的通讯工具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不再问它的目的何在，我们只是被它使用，让它成为自己的主人，制造出大量且有害的废话（例如八卦是非、谣言中伤）。就算一句话都不说，但你不觉得谁上线都得通知大家一声是很无聊吗？到了最后，你的工作效率降低，休息时间大幅减少。我计算了一下，在没有使用手机之前，我每天花在电话上不多过20分钟，如今已膨胀为40分钟了。有了电邮，我每日与人联系的时间又多了1小时。如果你还使用MSN，又喜欢不停收发手机短讯，那么一天下来大概就要用掉3小时以上去和别人保持联络。一天24小时，你有多少个3小时？

　　李奥巴伯塔说得很简单，我们竟然都忘了：“对多数人而言，扣除花在睡眠，准备餐点与进食，交通、工作，以及处理杂务上的时数，每天其实就有那么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请多加保护自己的时间，这是你最珍贵的资产，请务必以生命捍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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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柜子上的小孩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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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柜子上的小孩
　　** 佚名 **

　　我现在要说的这个故事，发生在大约五六十年前意大利北方一个叫皮亚森察的地方。有一个律师的小女儿，在家里玩捉迷藏的时候，爬到柜子上去躲起来。当她被找到、轮到她做鬼的时候，她说：我不玩了，我要留在柜子上。其他人继续玩，她就这样留在柜子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还是不肯下来。她说：我不吃，我要留在上面。

　　小女孩的保姆玛丽亚很生气，但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小女孩甚至不肯从柜子上下来睡觉。夜里，玛丽亚只好再送给她枕头还有奶油面包。

　　从此以后小女孩就生活在柜子上了。她在上面有足够的空间，因为房间很高，她甚至可以站起来。她看到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玛丽亚来了又去。有时候她会看看书，或是躺下来哼着歌看着天花板。

　　她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玛丽亚都想尽办法要引诱她下来：他们说尽好话讨好她；他们远远地拿着糖果玩具给她看；或是大声议论要去马戏团、要去钓鱼。小女孩每次都很注意听，有时候还会跟着笑，但是她绝不下来。

　　第二天他们把牧师也找来了，但是他也帮不上忙。他后来又来了几次，他们又从米兰请了一个心理医生来和小女孩谈话。他来了几次，他问的问题小女孩都回答了。但是只要他不问问题，小女孩也不说话。

　　好几次，他们强把小女孩从柜子上抱下来，放在餐桌的椅子上或是床上。但是小女孩不吃不喝，晚上也不肯把眼睛闭起来。她越来越瘦，越来越忧愁。他们很害怕她会死掉。几天之后，他们又让她随心所欲。她在餐桌上的位子继续空着。

　　这小女孩就这样在柜子上生活了好几年。玛丽亚也已经习惯了，她把装着满满食物的盘子送上去，然后把空的盘子收下来。夜壶则刚好相反。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也不再激动了，他们告诉报社记者有关这小女孩的故事，并且收集这些越来越少、越来越短的报道。

　　大概过了五年，第六年刚开始的时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有一个调音师被找来调钢琴。小女孩看着他工作，听他弹琴。调音师没有注意到柜子上的小女孩，一直到小女孩高兴地笑了，他才抬头看到小女孩。你在上头做什么？调音师问。快点下来﹗

　　小女孩真的从柜子上下来了。她拿了一把椅子坐在调音师旁边，看他把工作做完。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拿了一块蛋糕。

　　从这一天起，小女孩又像其他小孩一样生活在地上。

　　此外，那个调音师就在同一天认识了玛丽亚。他们大概就这样看上对方。总之，他们在两年之后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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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男人的进化 -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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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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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男人的进化
　　** 鲁迅 **

　　说禽兽交合是恋爱未免有点亵渎。但是，禽兽也有性生活，那是不能否认的。它们在春情发动期，雌的和雄的碰在一起，难免“卿卿我我”的来一阵。固然，雌的有时侯也会装腔作势，逃几步又回头看，还要叫几声，直到实行“同居之爱”为止。禽兽的种类虽然多，它们的“恋爱”方式虽然复杂，可是有一件事是没有疑问的：就是雄的不见得有什么特权。

　　人为万物之灵，首先就是男人的本事大。最初原是马马虎虎的，可是因为“知有母不知有父”的缘故，娘儿们曾经“统治”过一个时期，那时的祖老太太大概比后来的族长还要威风。后来不知怎的，女人就倒了霉：项颈上，手上，脚上，全都锁上了链条，扣上了圈儿，环儿，——虽则过了几千年这些圈儿环儿大都已经变成了金的银的，镶上了珍珠宝钻，然而这些项圈，镯子，戒子等等，到现在还是女奴的象征。既然女人成了奴隶，那就男人不必征求她的同意再去“爱”她了。古代部落之间的战争，结果俘虏会变成奴隶，女俘虏就会被强奸。那时候，大概春情发动期早就“取消”了，随时随地男主人都可以强奸女俘虏，女奴隶。现代强盗恶棍之流的不把女人当人，其实是大有酋长式武士道的遗风的。

　　但是，强奸的本领虽然已经是人比禽兽“进化”的一步，究竟还只是半开化。你想，女的哭哭啼啼，扭手扭脚，能有多大兴趣？自从金钱这宝贝出现之后，男人的进化就真的了不得了。天下的一切都可以买卖，性欲自然并非例外。男人化几个臭钱，就可以得到他在女人身上所要得到的东西。而且他可以给她说：我并非强奸你，这是你自愿的，你愿意拿几个钱，你就得如此这般，百依百顺，咱们是公平交易！蹂躏了她，还要她说一声“谢谢你，大少”。这是禽兽干得来的么？所以嫖妓是男人进化的颇高的阶段了。

　　同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式婚姻，却要比嫖妓更高明。这制度下，男人得到永久的终生的活财产。当新妇被人放到新郎的床上的时候，她只有义务，她连讲价钱的自由都没有，何况恋爱。不管你爱不爱，在周公孔圣人的名义下，你得从一而终，你得守贞操。男人可以随时使用她，而她却要遵守圣贤的礼教，即使“只在心里动了恶念，也要算犯奸淫”的。如果雄狗对雌狗用起这样巧妙而严厉的手段来，雌的一定要急得“跳墙”。然而人却只会跳井，当节妇，贞女，烈女去。礼教婚姻的进化意义，也就可想而知了。

　　至于男人会用“最科学的”学说，使得女人虽无礼教，也能心甘情愿地从一而终，而且深信性欲是“兽欲”，不应当作为恋爱的基本条件；因此发明“科学的贞操”，——那当然是文明进化的顶点了。

　　呜呼，人——男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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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孤独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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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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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孤独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我停下来打量他们。他们在干活，晚上，在一条冷僻的街上，在商店的门板上动手脚。这是一块很重的门板。他们正用一个铁门闩当杠杆，但是门板就是一动不动。 

　　我当时正在闲荡，一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我就抓住那个铁门闩帮他们一把。他们挪了点地方给我。我发现，大家并不是同时在使劲，我就叫：“嗨，往上！”站我右边的人用他的肚子捅了捅我，低声说：“闭嘴！你疯了！你想叫他们听见吗？”我晃了晃我的脑袋，就好象是说我不过是说漏了嘴。 

　　撬门板这件事颇费了我们一点时间，大家都浑身是汗，但最后我们终于把门板撬到足够一个人从下面钻进去的高度了。我们互相看看，十分高兴。然后我们就进去 。他们让我提着一个口袋，其他人把东西拿过来放了进去。

　　“只要那些狗娘养的警察别出现！”他们说。 

　　“对！”我说：“他们真是狗娘养的！” 

　　“闭嘴！你没听见脚步声？”他们每隔几分钟就这么说一次。我很仔细地听着，心里有点害怕。

　　“不，不，不是他们！”我说。 

　　“那些家伙总在你最不希望他们出现的时候到来！”其中一个人说。 

　　我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说：“要是能把他们统统杀了就好了。” 

　　接着，他们派我出去，到街角探探风，看看有没有人过来。我就出去了。 

　　外面，在街角，另有一群人扶着墙，身子藏在阴影里，慢慢地朝我移过来。我就加入进去。

　　“你干什么！”旁边的人严厉地低声问道。 

　　“那边有情况。”我指着那个商店说。 

　　“收回你的胳膊，白痴，他们会看见我们，然后逃走的！”他嘘了一声。 

　　“好的。”说着，我也在墙边蹲了下来。 

　　另一个说：“只要我们不知不觉地包围他们，就可以把他们活捉了。” 

　　“他们好像没有很多人。”我说。 

　　于是，我们一点点地朝前移动，所有的人都屏着气息，蹑手蹑脚。每隔几秒钟，我们就交换一下晶亮的眼神。 

　　“现在他们逃不掉了。”我兴奋地说。 

　　“我们终于可以在现场抓获他们了。”有人说。

　　“这些不要脸的混蛋，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破店而入！”有人低声吼道。 

　　“真是混蛋！”我愤怒地重复道。 

　　由于我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有人提议派我到前面看看，探探风。我就又回到了商店里。 

　　“情况怎么样？”一个人一边忙着装东西一边问我。 

　　“有人来了，不过他们离这儿还挺远呢。”我说。 

　　“快，我们从后面出去！这样我们就能在他们的鼻子底下溜走了。”另一个人说。 

　　我们的嘴角都挂上了胜利者的微笑。 

　　“他们一定会备感痛心的。”我说。 

　　接着，我们从商店后门鱼贯钻出。 

　　“那群白痴被我们愚弄了！”我得意地说。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站住，谁在那儿？”接着，那群追赶的人就从商店的后门冲了出来。我们被吓坏了，撒腿狂奔！在路上，我被绊倒了三次，渐渐落在了后面。很快我就发现自己混在了追赶的队伍里！

　　“快点，快点！”有人对我说：“这次千万不能让他们跑掉了！” 

　　“他们已经跑不动了！”我高兴地说。 

　　那群被追赶的人果然越来越近了，我大声喊道：“快点站住吧，你们跑不掉啦！” 

　　终于，我追上了他们中的一个。他说：“干得不坏，你逃出来了？快，朝这边跑，我们就可以甩掉他们了！” 

　　我就和他们一起跑。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又剩下我一个人了，有个人从巷道口闪出身子，对我说：“快快快，这边！我看见了，他们朝那边跑了！” 

　　跑着跑着，我停了下来，浑身大汗淋漓。周围没人了，我再也听不见叫喊声。我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开始走。一个人，没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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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做附属品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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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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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做附属品
　　** 亦舒 **

　　大字标题：女性不是男性的附属品。

　　喊了也有这么些年了，不甚收效，可见不光是叫嚷可以解决问题，是要拿出实力来的。

　　老话一句，经济如果不能独立，则啥子都不用谈，衣食住行全靠他人施舍，却口口声声不愿做附属品，哀莫大焉。

　　做附属品，也讲个人经验，有些人条件实足，性格也配合，喜欢做，胜任有余，相安无事，不失为一种愉快的营生。

　　任何一种生活方式必有其酸甜苦辣，不擅做附属品，或不屑做者，只好自己动手，事无巨细，包揽上身，因系私人选择，毋须觉得特别光荣。

　　时移世易，社会上拥得起附属品的人也越来越少，不论男女，都在选择理想的合伙人，你补充我的不足，我填补你的缺点，再也没有一面倒，如影附形这回事了，更不用叫“我不是你的附属品”。

　　全盛时代早已过去，彼时，太太们搓完八圈，呼奴喝婢，茶来伸手，热毛巾揩脸之后，尚可与妯娌抱怨：“男人真没良心。”

　　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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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猫的墓 - 夏目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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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的墓
　　** 夏目漱石 **

　　移居到早稻田以来，猫渐渐地瘦了，同孩子们嬉戏的气色全然没有。太阳照射着屋宇，便去睡在廊下。在摆好了的前足上，载着方形的颚，凝然地眺望着庭里的树，许久许久没有见着它动，孩子虽是在旁边怎样的吵闹，只装作不知道的脸色。连女仆除了仅仅把三次的食物放在厨房的角落里给它之外，大抵总不去理睬它的。那食物多半被邻近的金花猫走来吃完，猫也无发怒的样子，只是悄然地睡着罢了。

　　无论何时都被近处的金花猫追赶，因为恐怖，便跳上走廊，撞破了破的纸窗，逃到火炉旁边来了。这样的事是屡次有的。后来，猫的长尾的毛渐渐脱落了。最初是这里那里稀疏如孔一般的脱落，后来脱宽了现出红色的肌肤，可怜地萎然地垂下来！

　　喂，猫怎样了，问了这样的话，妻子便非常冷淡地回答：“呃，也是因为年老的缘故吧。”有一次，好像三次的食物都要吐出来的样子，咽喉的地方，咳着起了波纹，使它发出了要打喷嚏又打不出，要吐又吐不出的苦闷的声音。虽然它很苦闷，然而没有法子，只要觉察了，便把它逐到外面去，不然，在席子上、被头上，就要弄得无情的龌龊了。

　　“真没有法子，是肠胃有了病吧，拿一点宝丹化了水给它吃。”

　　过了两三天，我问起拿宝丹给它吃过吗，答说，给它吃也不中用了，连口也不能开了。跟着妻又说明，拿鱼骨给它吃了，所以要吐的。那么，不要拿给它吃不好吗？稍稍严重地埋怨着，我就看书了。

　　猫只要不作呕，仍然是和顺地睡着。

　　某夜，它匍匐在孩子的被头的尽头，发出了呻吟声。孩子已经熟睡了，妻子正专心做着针线。隔了一会儿，猫又呻吟起来了，妻才停住了执着针的手。我说，这是怎的，在夜里啮了孩子的头，那才不得了呢。不至于吧，妻说时，又缝着汗衫的袖子了。猫时时呻吟着。

　　第二日。它蹲在围炉的边上，呻吟了一天。去倒茶或去拿开水壶，心里总觉得不舒服。可是到了晚上，猫的事，在我，在妻子，都完全忘怀了。猫的死去，就是那天晚上。到了早上，女仆到后面的藏物间去取薪的时候，已经硬了，它倒在旧灶的上面。

　　妻特意去看它的死态，并且把从来的冷淡改变了，突然嚷嚷起来了。托了在家中出入的车夫，买来了猫的墓标，说叫我为它写点什么，我在表面上写了“猫的墓”，在里面写上了“在九泉下，没有电光闪耀的夜吧”。车夫问道，“就这样埋了好吗？”女仆冷笑道：“不这样，难道还要行火葬吗？”

　　孩子也忽然爱起猫来了。在墓标的左右，供着一对玻璃瓶，里面插满许多的荻花。用茶碗盛着水，放在墓前。花与水，每天都换着的。到了第三天的黄昏时，满四岁的女孩子-我这时是从书斋的窗子看见的-单独一个人，走到墓前，看着那白木的棒，有一些工夫，便把手里拿着的玩具的杓，去酌那供猫的茶碗里的水喝了。这事不止一次。浸着落下来的荻花的水的余沥，在静寂的夕暮之中，几次地润湿了爱子的小咽喉。

　　在猫的忌日那天，妻子一定要拿铺有一片鲑鱼和鲣节鱼的饭一碗，供在墓前，一直到如今，没有忘记。只是这一晌，不拿到庭里去了，常是放在吃饭间的衣橱的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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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与幸福之间，只差一只猫儿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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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与幸福之间，只差一只猫儿
　　** 村上春树 **

　　上大学时，在夜里打工回家的路上，看见一只小猫咪。

　　一喊它，它便一边叫一边跟着走，一路紧追不舍，跟到了家门口。

　　无奈只好给它一点吃的。猫咪就在家里住了下来。

　　并没有专门起名字，有一天听广播，说有个人养的猫不久前失踪了，名字叫彼得。于是想：“得了，就叫彼得吧。”

　　彼得就这样生活在我家，长成了一只有点凶的小公猫。早晨肚子饿了，它就啪唧啪唧地拍打我的脸。

　　不过一人一猫比较投缘，一起生活了好多年。

　　那时跟相处的女孩子交往不顺利，待在学校也没劲，烦心事还真不少。

　　可只要和猫儿一起坐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闭上眼睛，时间就会温柔而亲密地流淌过去。

　　后来，我开了一家店，叫“彼得猫”。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夜里，就把猫放在膝盖上，一边啜几口啤酒，一边写起了我的第一篇小说，这至今都是美好的回忆。

　　经常有人问，为何您的作品总能让人感到温暖呢？

　　也许，这应该归功于陪我写作的猫咪吧。

　　我二十出头，刚结婚没多久的时候，囊中空空，连一只暖炉都买不起。

　　住在东京近郊一所四下漏风、寒冷彻骨的房子里。一到早晨，厨房里竟会结满冰。

　　我们养了两只猫儿，睡觉时人和猫紧紧搂在一起取暖。

　　当时，我家成了猫儿们的活动中心，时时有猫儿结队来访，有时候就把它们搂在怀里，两个人和四五只猫儿搂抱着睡在一起。

　　那是一段艰苦的日子，但由人和猫儿拼命酿造出的温情，令人感动。

　　从那以后，我就想写能酿造出温暖的小说。

　　二十多岁的时代就这样手忙脚乱地过去了。

　　要说那十年间还记得些什么的话，就是一天天拼命干活、经常债台高筑、养了许多猫咪。

　　现在，我仍会想到静静地消失在树林里的彼得。

　　而一想彼得，我就想起自己还年轻、还贫穷，不知恐惧为何物，却也不知日后出路的时代，想起当时遇见的许多人。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与安西水丸先生，常常因为书籍的装帧和插画合作，这种交往始于很久以前。

　　但并非仅此而已。都是长期住在青山一带，工作室也在那附近，一到晚间便经常在附近游荡，或是去酒吧喝上一杯。

　　我也一直生活在以青山为中心的地域，时不时也会偶遇。

　　走进附近的酒吧里，酒保也会告诉我：“水丸先生昨天来过，还说这阵子没见到村上先生来着。”

　　东京虽说是大都会，但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就明白人的活动范围很有限。

　　水丸先生是个非常热心的人。

　　大约七年前我盖房子的时候，请他画和室的隔扇外加挂轴，他一口应承：“行，我来干。”

　　于是不辞远道赶到我家，亲自动手磨墨，用毛笔画上了漂亮的富士山和鱼。

　　然而，他一个人关在那间屋子里画隔扇时，一只大得像美洲狮的猫儿把他画的鱼当成了真的，冷不防哇地一声猛扑上去。

　　水丸先生虽然身负重伤鲜血淋漓，却还是紧握画笔不放，坚持把隔扇画完。

　　这当然是无根无据的谎言。我家那只暹罗猫只是踱过来，兜了一圈，舔了舔爪子而已。

　　水丸先生害怕猫狗，一定把那只暹罗猫看得像美洲狮一般大了。

　　自那以来，我遇到好多人问：“听水丸先生说，您家里养了一只非常凶猛的猫，是不是呀？”

　　我养的不过是一只娇小的、好奇心略强了点的暹罗猫。

　　但听见那痛切悲鸣的邻居们，听说他当时是遭受凶猛的美洲狮袭击，多半也会深信不疑。

　　猫儿是神秘的。

　　缪斯是我养的猫中最长寿的，它活了二十一年。

　　有一天，我和猫咪一起躺着睡觉。缪斯就像人似的，也把头放到枕头上。

　　我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刚要睡着，听见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嘀咕：“但是，那种事……”可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只熟睡的猫。

　　我摇着缪斯的肩膀，让它醒来。猫被弄醒了。

　　“那个，难道你刚才说了什么？”我认真地问。猫咪瞅了我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伸懒腰，摇摇头走掉了。

　　我那时深深地感知到，“这只猫一定在隐瞒着什么。”

　　世上绝大部分的猫我都喜欢，不过生活在这世间的猫儿当中，我最喜欢上了年纪的大母猫。

　　我和那只猫咪一起生活，是在六七岁，刚刚升小学的时候。它的名字叫“缎通”。

　　它有毛茸茸的毛、肥嘟嘟的后脖颈、凉凉的耳朵，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夏末的海浪声 。

　　空寂无声的午后，让人想起荒芜已久的空荡荡的澡堂。

　　当猫咪躺在洒满阳光的廊子里睡午觉时，我喜欢在它身边咕咚翻身一躺，闭上眼睛，将所有思绪从脑袋里赶出去，嗅着猫毛的气味，感觉自己也变成了猫的一部分。

　　我们从猫咪身上学到，幸福是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它也许就在身边，不在别处。

　　假如没有猫，这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呢？

　　大概就没有“彼得猫”，没有《挪威的森林》，也没有《毛茸茸》了。

　　“如果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猫不见了，我的整颗心都会是空荡荡的，养猫与读书对我而言，就像我的两只手，相辅相成，编织出多彩的生活。”

　　“缎通”是只异常聪明的猫儿，认得回家的路。它的故事，写在《毛茸茸》里。

　　村上春树写下猫儿的故事，安西水丸画下一只只猫儿的身影。

　　怕猫儿的安西水丸，为何能画出这样毛茸茸的可爱猫儿呢？也许最终还是无法抵挡猫儿软萌的魅力？

　　至今依然不知是在什么样的契机下，两位挚友一拍即合，创作了这本可爱的书。

　　安西水丸已于2014年离世，《毛茸茸》也成了村上与安西的一份珍贵的友谊见证，一段不可再现的宝贵记忆。

　　我们从猫咪身上学到，幸福是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幸福也许就在身边，不在别处。

　　这个世界是多么冷酷，然而，待在猫儿身边，世界也可以变得美好而温柔。

　　这也许就是《毛茸茸》想告诉我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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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写给母亲 - 贾平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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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写给母亲
　　** 贾平凹 **

　　人活着的时候，只是事情多，不计较白天和黑夜。人一旦死了日子就堆起来：算一算，再有二十天，我妈就三周年了。

　　三年里，我一直有个奇怪的想法，就是觉得我妈没有死，而且还觉得我妈自己也不以为她就死了。常说人死如睡，可睡的人是知道要睡去，睡在了床上，却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的呀。我妈跟我在西安生活了十四年，大病后医生认定她的各个器官已在衰竭，我才送她回棣花老家维持治疗。每日在老家挂上液体了，她也清楚每一瓶液体完了，儿女们会换上另一瓶液体的，所以便放心地闭了眼躺着。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她闭着的眼是再没有睁开，但她肯定还是认为她在挂液体了，没有意识到从此再不醒来，因为她躺下时还让我妹把给她擦脸的毛巾洗一洗，梳子放在了枕边，系在裤带上的钥匙没有解，也没有交代任何后事啊。

　　三年以前我每打喷嚏，总要说一句：这是谁想我呀？我妈爱说笑，就接茬说：谁想哩，妈想哩！这三年里，我的喷嚏尤其多，往往错过吃饭时间，熬夜太久，就要打喷嚏，喷嚏一打，便想到我妈了，认定是我妈还在牵挂我哩。

　　我妈在牵挂着我，她并不以为她已经死了，我更是觉得我妈还在，尤其我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家里，这种感觉就十分强烈。我常在写作时，突然能听到我妈在叫我，叫得很真切，一听到叫声我便习惯地朝右边扭过头去。从前我妈坐在右边那个房间的床头上，我一伏案写作，她就不再走动，也不出声，却要一眼一眼看着我，看得时间久了，她要叫我一声，然后说：世上的字你能写完吗，出去转转么。现在，每听到我妈叫我，我就放下笔走进那个房间，心想我妈从棣花来西安了？当然是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却要立上半天，自言自语我妈是来了又出门去街上给我买我爱吃的青辣子和萝卜了。或许，她在逗我，故意藏到挂在墙上的她那张照片里，我便给照片前的香炉里上香，要说上一句：我不累。

　　整整三年了，我给别人写过十多篇文章，却始终没给我妈写过一个字，因为所有的母亲，儿女们都认为是伟大又善良，我不愿意重复这些词语。我妈是一位普通的妇女，缠过脚，没有文化，户籍还在乡下，但我妈对于我是那样的重要。已经很长时间了，虽然再不为她的病而提心吊胆了，可我出远门，再没有人啰啰嗦嗦地叮咛着这样叮咛着那样，我有了好吃的好喝的，也不知道该送给谁去。

　　在西安的家里，我妈住过的那个房间，我没有动一件家具，一切摆设还原模原样，而我再没有看见过我妈的身影。我一次又一次难受着又给自己说，我妈没有死，她是住回乡下老家了。今年的夏天太湿太热，每晚被湿热醒来，恍惚里还想着该给我妈的房间换个新空调了。待清醒过来，又宽慰着我妈在乡下的新住处里，应该是清凉的吧。

　　三周年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乡下的风俗是要办一场仪式的，我准备着香烛花果，回一趟棣花了。但一回棣花，就要去坟上，现实告诉着我，妈是死了，我在地上，她在地下，阴阳两隔，母子再也难以相见，顿时热泪肆流，长声哭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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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卖猪肠粉的女人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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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卖猪肠粉的女人
　　** 蔡澜 **

　　家父早餐喜欢吃猪肠粉，没有馅的那种，加甜酱、油、老抽和芝麻。

　　年事渐高，生活变得简单，佣人为方便，每天只做烤面包、牛奶和阿华田，猪肠粉少吃。

　　我回家陪伴他老人家时，一早必到菜市场，光顾做得最好的那一档。哪一档最好？当然是客人最多的。

　　卖猪肠粉的太太，四五十岁人吧，面孔很熟，以为从前在哪里见过，你遇到她也会有这种感觉。因为，所有的弱智人士，长得都很相像。

　　已经有六七个家庭主妇在等，她慢条斯理地，打开蒸笼盖子，一条条地拿出来之后用把大剪刀剪断，淋上酱汁。我乘空档，向她说："要三条，打包，回头来拿。"

　　"哦。"她应了一声。

　　动作那么慢，轮到我那一份，至少要十五分钟吧。看着表，我走到其他档口看海鲜蔬菜。

　　今天的蚶子又肥又大，已很少人敢吃了，怕生肝病。有种像鲥鱼的"市壳"，骨多，但脂肪更多，非常鲜甜。魔鬼鱼也不少，想起在西班牙的依比莎岛上吃的比目鱼。当地人豪华奢侈地只吃它的裙子。魔鬼鱼，倒是全身裙边，腌以辣椒酱，再用香蕉叶包裹后烤之，一定好吃过比目鱼。

　　菜摊上看到香兰叶，这种植物，放在刚炊好的饭上，香喷喷地，米再粗糙，也觉可口。的士司机更喜欢将一扎香兰叶放在后座的架上，愈枯香味愈浓，比用化学品做的香精健康得多。

　　时间差不多了吧，打回头到猪肠粉摊。

　　"好了没有？"问那小贩。

　　她又"哦"的一声，根本不是什么答案，知道刚才下的订单，没被理会。

　　费事再问，只有耐心地重新轮候，现在又多了四五个客人，我排在最后。

　　好歹等到。

　　"要多少？"她无表情地问。

　　显然地，她把我说过的话当耳边风。

　　"三条，打包。"我重复。

　　付钱时说声谢谢，这句话对我来讲已成为习惯，失去原意。

　　她向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父亲一试，说好吃，我已心满意足。刚才所受的闷气，完全消除。

　　翌日买猪肠粉，已经不敢通街乱走，乖乖地排在那四五个家庭主妇的后面，才不会浪费时间。

　　还有一名就轮到我了。

　　"一块钱猪肠粉。等一下来拿。"身后有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喊着。

　　"哦。"卖猪肠粉的女人应了一声。

　　我知道那个女的说了等于没说，一定会像我上次那样重新等起，不禁微笑。

　　"要多少？"

　　我抬头看那卖猪肠粉的，这次她也带了笑容，好像明白我心中想些什么。

　　"三条，打包。"

　　做好了我又说声谢谢，拿回家去。

　　同样的过程发生了几次。

　　又轮到我。

　　这回卖猪肠粉的女人先开口了。

　　"我不是没有听到那个人的话。"她解释，"你知道啦，我们这种人记性不好，也试过搞错，人家要四条，我包了三条，让他们骂得好凶。"

　　我点点头，表示同情。收了我的钱，这次由她说了声谢谢。

　　再去过数次，开始交谈。

　　"买回去给太太吃的？"她问。

　　"给父亲吃。"

　　卖猪肠粉的女人听了添多一条，我推让说多了老人家也吃不下，别浪费。不要紧，不要紧，她还是塞了过来。

　　"我们这种人都是没用的，他们说。但是我不相信自己没有用。"有一次，她向我投诉。

　　"别一直讲我们这种人好不好？"我抗议。

　　"难道你要我用弱智吗？这种人就是这种人嘛。"她一点自卑也没有，"我出来卖东西，靠自己，一条条做的，一条条卖。卖得愈多，我觉得我的样子愈不像我们这种人，你说是不是？"

　　我看看她，眼睛中除了自信，还带着调皮。

　　"是。"我肯定。

　　"喂，我已经来过几次，怎么还没有做好？"身后的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大声泼辣道，"那个人比我后来，你怎么先卖给她？"

　　"卖给你！卖给你！卖给你！卖给你？！"

　　卖猪肠粉的女人抓着一条肠粉，大力地剪，剪个几十刀。不停地剪不停地说卖给你，扮成实足的白痴，把那个八婆吓得脸都发青，落荒而逃。

　　我再也忍不住地大笑，她也开朗地笑。从眼泪漫湿的视线中，她长得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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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别号的用处 - 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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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别号的用处
　　** 周作人 **

　　近来做文章的人大抵用真姓名了，但也仍有用别名的，——我自己即是一个，——这个理由据我想来可以分作下列三种。

　　其一最普通的是怕招怨。古人有言，“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现在更不劳重复申明。我的一个朋友寻求社会上许多觭啮的原由，发明了一种“私怨说”。持此考究，往往适合；他所公表的《作揖主义》即是根据于“私怨说”的处世法，虽然因了这篇文章也招了不少的怨恨。倘若有人不肯作揖而又怕招怨，那么他只好用一个别名隐藏过去，虽然这也情有可原，与匿名攻讦者不同，但是不免觉得太没有勇气了。

　　其二是求变化。有些人担任一种定期刊的编辑，常要做许多文章，倘若永远署一个名字，那么今天某甲，明天又是某甲，上边某乙，后边又是某乙，未免令读者减少兴趣，所以用一两个别名把它变化一下，我们只须记起最反对用别名的胡适之先生还有“天风”等两三个变名，就可以知道这种办法之不得已了。

　　其三是“不求闻达”。这句话或者似乎说的有点奇怪，应得稍加说明。近来中国批评界大见发达，批评家如雨后的香菇一般到处出现，尤其是能够漫骂者容易成名，真是“一觉醒来已是名满天下”；不过与摆伦不同的，所谓成名实只是“著名”(Notorious)罢了。有些人却不很喜欢“著名”，然而也忍不住想说话，为力求免于“著名”，被归入“批评（或云评骘或云平论）家”伙里去的缘故，于是只好用别名了。我所下的考语“不求闻达”虽似溢美之词，却是用的颇适当的。

　　至于我自己既不嘲弄别人，也不多做文章，更不曾肆口漫骂，没有被尊为“批评家”的资格，本来可以不用别名；——所以我的用别名乃是没有理由的，只是自己的一种Whim罢了。

　　十二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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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1905年6月9日 - 阿兰.莱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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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05年6月9日
　　** 阿兰.莱特曼 **

　　设想人长生不死。

　　听着挺怪，所有城市的人都分成“这会儿”、“待会儿”两类。

　　“待会儿”认为不用急着上大学念二外，牛顿伏尔泰，也不忙晋升恋爱成家养孩儿。这些事情有的是功夫去做。岁月悠悠，什么都能完成，什么都可以等待。再说了，忙中必出乱子。他们的道理谁能说不是？“待会儿”在任何商店路边都能见到。他们步履悠闲，穿戴松垮。他们乐得一阅已翻开的杂志，将家具摆去摆来，聊起天就像树叶飘下地。“待会儿”坐在咖啡馆细品慢尝，议论着生活的各种可能性。

　　“这会儿”以为既然岁月无穷，凡能想到的都不妨做一做。他们要干无数的事业，他们要结无数次婚，改变无数次立场。每个人都将成为律师、瓦匠、作家、会计、画家、大夫、庄稼汉。“这会儿”老是在读新书，琢磨新行当，学习新语种。为了把无限的生活都品尝一遍，他们抓紧时间、从不懈怠。谁又能说他们没道理？“这会儿”也不难找到。他们是咖啡店主、大学教授、医生、护士、政治家以及一坐下便要摇晃腿的角色。他们把各样人生一一经历，唯恐有什么遗漏。两位“这会儿”相遇在采令梅尔喷泉的六边形壁柱前，便要切磋生活，交流信息，偷眼看表。两位“待会儿”在同样的地方邂逅，便沉思明天，遐想后天，眼睛随着水波荡漾。

　　“这会儿”和“待会儿”有一共同之处。因为生命无穷，亲戚也就无数。不独祖父母健在，那曾祖父母、太姨婆婆、高曾伯祖父、老太姑祖母，上溯祖祖辈辈，都活得好好的，等着献计献策。儿子永远逃不出爹的影子，女儿也躲不开娘的荫护。没有一个人独立自主。

　　一个人要干件事儿，先得征询父母、祖父母、列祖列宗的意见，以免走弯路。新事不新鲜。老辈子什么没试过，而且什么都做成了。不过代价是有的。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增大的成就多少被缩小的抱负所分割。

　　女儿从妈那儿得到的，只能是稀释了的教导。因为妈上有妈，逐级请教上去，便是无穷无尽。儿女固然自做不了主张,父母又何尝能说出肯定的意见。父母不是信心的源泉。源泉有千千万。

　　如果每一举措都要论证千万次，生活便成了实验。桥架到河心断然截住，楼盖了九层从此露天。食品店一会儿卖鳕鱼牛肉，过会儿卖生姜咸盐，心眼儿一动就改，提个建议便换，话没有说完整的，婚约维持到婚礼头两天。人在街上三步一反顾，看是不是被人瞧见。

　　长生不老是如此代价。谁都不完整，谁也不自在。到后来，有些人想通了，要想活，唯有死。人一死，便卸下过去的重担。这一小伙人由亲人目送，投人康斯坦茨湖，或是跳下莱马峰，一了那没完没了的生命。就这样，有限战胜了无限，千万年输给一闭眼，千万场雪输给没雪天，千万声教诲输给无言。

　　摘自《爱因斯坦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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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流行的技术 - 雷蒙德.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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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流行的技术
　　** 雷蒙德.卡佛 **

　　那天一大早就变天了，雪开始溶化成一摊摊脏水，一条条污痕从面对后院那扇及肩的小窗户流下来。车子驶过外面街上的烂泥，外面的天色渐渐转暗，里面也渐渐暗下来了。她走到卧室门边时，他正在里面往箱子里塞衣服。我真高兴你要走了！我真高兴你要走了！她说。你听到了吗？他继续把东西放到箱子里。狗娘养的！我真高兴你要走了！她哭了起来。你连看都不看我一下吗？然后她看见床上那张婴儿的照片，便拿了起来。他看着她，她擦擦眼睛，瞪着他看，然后转身走回客厅。拿回来，他说。收拾你的东西，然后滚蛋，她说。他没有回答。他扣紧箱子，穿上大衣，关灯之前并环视卧室一周，然后走进客厅。他站在小厨房的门口，抱着婴儿。我要孩子，他说。你疯啦？没有，可是我要孩子。我会找人来处理关于小孩的事情。你别想碰这个孩子，她说。小孩开始哭，她掀开盖在他头上的毯子。喔，喔，她说，你看他。他朝她走了过去。看在老天的分上！她说。她向后退了一步，躲进厨房。我要孩子。滚开！她转身，试图抱着小孩躲到炉子后面的角落。但是他走上来，手伸过炉子上方，紧紧抓住孩子。放开他，他说。你滚，你滚！她大叫。小孩的脸变得通红，并且尖声大哭。两人抢来夺去时撞掉了炉子后面的花盆。他把她逼到墙边，企图掰开她紧握的双臂，他抓住孩子，用尽力气推撞。放开他。他说。别这样，她说。你会伤到孩子，她说。我不会伤到孩子，他说。厨房的窗户没有任何光线，在几近全然的黑暗中，他一手掰开她握得紧紧的手指，另一只手把哭叫的小孩紧紧挟在胁下。她觉得自己的手指被迫张开。她觉得孩子离她而去。不！她的手松开时尖叫一声。她要拥有这个小孩。她抓住小孩的一只手臂，扣住他的手腕并将身体往后倾。但他不放手。他觉得小孩从他手中溜走，于是很用力地向后拉，这件事就用这种方式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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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退路 - 刘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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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退路
　　** 刘墉 **

　　我曾在报纸上看过一则新闻，大意如下：

　　有一家人遭了偷盗，为防止小偷再度破窗而入，屋主特别在楼下所有的窗子外面，加装一道铁栏。

　　但是接着他住的二楼又进了小偷，并发现小偷是由一楼攀着窗上的铁栏进入二楼的。于是屋主又为二楼所有窗户装了铁栏，心想：我把每个窗子都装上铁栏，小偷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进来了吧？谁知不久以后，这家楼下突然失火，几个孩子和一个大人睡在二楼，因为铁栏的阻隔，无法逃生，竟攀在窗上，活活被烧死。

　　当我们自以为断绝敌人的机会时，也可能正为他制造了另一个机会；而当我们把敌人所有的机会全部阻绝的时候，却可能也失去了自己的机会。

　　不管我们怎么对付敌人，总得为自己留一步退路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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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求婚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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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求婚
　　** 刘瑜 **

　　中国人好像不怎么求婚。两个人看顺眼了，然后在某天晚上，一家吃三鲜面的铺子里，男的抬起油乎乎的嘴，说：要不去领个证吧。

　　然后一口把面唆了进去。

　　然后就是一番分不清谁是谁也无所谓谁是谁的觥羹交错。

　　然后就有了挂着鼻涕到处晃的小不点们。

　　外国人不这样。外国人为了求婚这个事处心积虑。“Propose”这个瞬间的重要性，相当于我们国家政治生活中的“神六上天”。万众瞩目当中，神六冉冉地上天，观众掌声雷动，宇航员热泪盈眶。各家媒体，不，在求婚这个事情中，是三亲六戚，奔走相告。党中央，我是说，双方父母，欢欣鼓舞。

　　在洋鬼子的求婚仪式当中，最重要的道具，当然就是钻戒了。这个钻戒，要求是真的钻石戒指，最好是tiffany牌的。据说它的价格，得是这个男人月工资的三倍。其实几个月的工资事小，重要的得让那个男人心疼。基本的原理大约是，让这个男人花钱花得心疼了，他才能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要是一个钻戒象一盒巧克力那么便宜，难保他不见个人就求个婚、哪天嘴馋了顺便求个婚什么的。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你问我爱你有多深，钻戒代表我的心……”

　　光有钻戒还是不够的，还得浪漫。吃三鲜面时候，从左边的裤兜里掏出一个钻戒，说：“老板，胡椒在哪儿？！……对了，小玉，嫁给我吧，这块金刚石，你拿着，三个月的工资呢！”这可不行。别听那流行歌曲瞎唱，什么“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纯粹瞎扯淡。结婚过五年，看彼此都跟看家具没区别了，还浪漫呢。所以最重要的，是把握花好月圆时的那一分诗意。趁着男人还没有完全变成混帐的时候，把该浪漫的都给浪漫了，以后就是两个人为了苹果该不该削皮吃而打的头破血流时，还可以“回首”当年他递给你钻戒时眼里的柔情。记忆这个东西，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靠这点回忆，再往记忆里添点油加点醋，没准能多撑个20年呢。

　　为了满足广大女孩的浪漫需求，男人为了求婚的时机和场合绞尽脑汁。我的朋友里有一对，在金门大桥上，男的给女的单膝跪下求婚。这样的“公开场合求婚法”，好处当然是举世瞩目，盛况空前。就我的那对朋友来说，据说当时桥底下人们一看见有人单膝跪下，就知道发生什么了，立刻都停下来起哄鼓掌。坏处，当然就是这样的求婚，看上去有点象绑架。善良的女生们，多半不忍心当着众人的面，让男人下不了台。于是出于息事宁人的态度，说好吧好吧，你起来再说吧。结果这一再说，等了几十年，就没下文了。这一点，讲JohnnyCash的电影WalktheLine里面，有生动的演示，更别说我那位在金门大桥上的朋友了。不答应？不答应把你从桥上扔下去。这已经是赤裸裸的绑架了。

　　更多的人，在求婚场合问题上，选择温馨地“私了”。比如，吃甜点吃着吃着，突然吃出了一颗钻戒。又比如两人爬山爬到山顶，极目四望，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男人掏腰包，于是男人突然掏出一颗钻戒，深情的说“小玉，嫁给我吧……”。这种“温馨私了”的求婚方式，好处当然是给女生压力较小，她可以选择拒绝，也可以选择拿起钻戒就飞速逃离现场，反正不一定非要说“yes”了。坏处就是不够耸人听闻，效果不够震撼，有可能若干年后，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就走火入魔、嫁给孩子他爸的。

　　要说我自己。我虽然已年过30，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拿着一枚钻戒说“嫁给我吧”。我等啊等啊等啊等，等得三鲜面铺子都关门了。不过总的来说，也没有什么遗憾的。我从小对求婚场景的幻想里面，从来就没有钻戒这种东西。就一个帅哥，和我。我们都才华横溢桀骜不逊武功盖世，所以我们彼此爱之入骨，又由于我们都刚愎自用顽固不化惟我独尊，所以我们又对彼此恨之入骨。由于这种爱之入骨又恨之入骨的悖论，我们今天爱得脑肝涂地，明天又恨得鸡飞蛋打。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一场翻天覆地的大争吵当中，他，突然，一把抱住我，说，嫁给我吧。

　　我对这个幻想是如此钟情，以至于都忘了在其中插入一个他掏出一颗三克拉大戒指的情节，可见女人一激动，就变得愚蠢。后来，我想，愚蠢也好，聪明也好，反正不过是幻想。如今我30了，不再充满幻想。什么金门大桥，什么温馨山顶，什么风雨交加，甚至什么三个月工资的钻戒，所需要发生的全部，不过是一个男人，我，和一家三鲜面馆子。他抬起油乎乎的嘴，说：要不去领个证吧。

　　然后一口把面唆了进去。

　　然后就是一番分不清谁是谁也无所谓谁是谁的觥羹交错。

　　然后就有了挂着鼻涕到处晃的，我的，我们的，小不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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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奇奇怪怪的菜 - 李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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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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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奇奇怪怪的菜
　　** 李碧华 **

　　虽说“背脊向天人所食”，中国什么也可以入馔。但有时奇奇怪怪的菜式，不知道材料还好，知道了，甚困惑，吃不吃？

　　一回朋友请喝一锅羹汤，鱼云、虾仁、瘦肉、笋片、叉烧、蛋花……鱼云羹鲜美，中间有些颜色相当深的块状物，不是云耳，又不是冬菇，一层略脆的皮，里头是腴滑的脂肪物，口感奇特，非荤非素的，原来是鹅髻——一只鹅只得一个肿瘤状的“髻”，所以一锅羹汤得用上几个。我们平日吃潮州卤水鹅，广东烧鹅，长长的脖子最入味，慢慢啃，但那个“髻”，谁吃？像肿瘤或大疮。还有血红的鸡冠作菜？你说多影响食欲。

　　猪浑身上下都是宝，无一处不能吃。身体各部位不说了，单是那个头，上海的南货店把猪头摊成扁平蝶状，造成“腊笑脸”贺岁。猪的耳朵、眼睛、舌头，还有喉咙曰“管廷”，上颚曰“天梯”，喉管旁边一根小肠曰“竹肠”……皆刁钻小菜。也有莫名其妙的，他们把那肥厚脆肉卤制切块。

　　“哗，这两个洞洞的物体真难看！”

　　“是鼻拱。”

　　猪习惯用鼻子到处拱。久而久之，猪鼻拱灵敏度高，丰腴发达，成就一块奇肉。但你吃鼻子，会不会联想到鼻屎？

　　算了，大肠小肠膀胱，都有人爱吃。

　　比起来，食物进口第一关的胃，还是未太受污染吧？胃，很有趣，唤“扣”，鱼扣、田鸡扣，爽口无味，呈半卷小块状，似“唇”多过似“扣”，不知何以得名。

　　鱼除了肠胃肉体，鳞也是一道菜。我们见街市鱼贩，把鱼鳞以刀以刨刮个干净利落，但亦有人把鱼鳞留起，用来熬汤，除了鱼的美味，还含钙、磷等营养成分。鱼鳞熬汤凉后冷冻，会凝结成喱（果冻）状的鱼汤冻，这就是我吃过的“鱼鳞凉粉”。鱼鳞还可以油酥炸。那腥腥的红色鱼腮，无肉无脂肪，亦以椒盐脆炸，二者摇身变成下酒物，可算“用到尽”，算死草。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癞蛤蟆也有人视为美食呢。“蟾蜍”是它的文艺别名，至高境界是活在月宫。流落民间被吊烧、酥炸、做火锅料。蟾蜍一身是猥亵脓疮，还不如吃皮光肉滑的田鸡算了，田鸡以饱满美腿见称，大家选材都用田鸡腿，其他部分瘦瘠乏味。有人喜欢蛙皮，一道“绿皮红丝”，便是以红椒丝爆炒青蛙皮，加酒加姜末，爽脆可口，但我觉得视觉效果更佳。

　　蛇鼠虫蚁怪兽，基于好奇，会尝尝，中华鲟、娃娃鱼、鳄鱼扒……我不肯吃鹿胎、羊胎、豹胎，但神推鬼拥不小心，在不知情底下，竟吃过人的婴胎。回想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也有一些怪菜，字面看不出原委。

　　街头小吃“煎焖子”，听来很“闷”，那是绿豆粉制成的凉糕，切成小方块或小菱形块，再以大蒜煎香，吃时浇上麻酱蒜泥调料香菜。外皮微焦，里嫩味香，非油脂肉类，素食，不过也腻。

　　“羊蝎子”，是羊的脊柱骨，煮汤后鲜美得叫人感动，那一大坨的骨头，可蘸大酱，或用吸管吮吸里头的骨髓，吃来粗豪市井。我至今搞不清楚应是“羊羯子”抑或“羊蝎子”。前者因它“是羊的龙骨，状似禊子”，故名。但后者，以它“横切面成”“丫”字状，如同蝎子般张扬”，所以相提并论。我比较喜欢“羊蝎子”，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样东西，竟有缘分跑到一块，而且我不吃蝎子，那么吃羊蝎子也是心理上的满足了。

　　剥皮后的狐狸身价大跌，下场卑贱，架子十元人民币一副，卖给人熬汤——我笑问：“有没有臭狐？喝了可有后遗症？”贩子答：“狐的腺体异香可以制香水催情呢！”

　　那么一吃一抹，岂非变成“狐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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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女人的星球 - 高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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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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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人的星球
　　** 高铭 **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他一大跳，还没等我看清，他人就躲到桌子底下去了，说实话我也被吓了一跳。

　　关上门后我把资料本子、录音笔放在桌上，并没直接坐下，而是蹲下看着他。我怕他在桌子底下咬我——有过先例。

　　他被吓坏了，缩在桌子下拼命哆嗦着，惊恐不安地四下看。

　　我：“出来吧，门我锁好了，没有女人。”

　　他只是摇头不说话。

　　我：“真的没有，我确定，你可以出来看一下，就看一眼，好吗？”

　　跟这个患者接触大约2个月了。他有焦虑+严重的恐惧症，还失眠，而恐惧的对象是女人。

　　他小心地探头看了下四周，谨慎地后退爬了出去，然后蹲坐在椅子上，紧紧地抱着自己双膝，惊魂未定地看着我。

　　我：“你看，没有女人吧。”

　　他：“你真的是男的？你脱了裤子我看看？”

　　我：“……我是男的，这点我可以确认。你忘了我了？”

　　他：“你还有什么证据？”

　　我：“我今天特地没刮脸，你可以看到啊，这个胡子是真的，不是粘上去的。你见过女人长胡子吗？就算汗毛重也不会重成我这样吧？”

　　他狐疑地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阵。

　　他：“上次她们派了个大胡子女人来骗我。”

　　我：“没有的，上次那个大胡子是你的主治医师，他可是地道的男人。”

　　他努力在想着。我观察着他，琢磨今天到底有没有交流的可能。

　　他：“嗯，好像是，你们俩都是男的……但是第一次那个不是。”

　　我：“对，那是女人，你没错。”

　　他：“现在她们化妆得越来越像了。”

　　我：“哪儿有那么多化妆成男人的啊。这些日子觉得好点没？”

　　他：“嗯，安全多了。”

　　我：“最近吃药顺利吗？”他曾经拒绝吃药，说那是女人给他的毒药，或者安眠药，等他睡了她们好害他。”

　　他：“嗯，就是吃了比较困，不过没别的事。”

　　我：“就是嘛，没事的，这里很安全。”

　　他：“你整天在外面小心点儿，小心那些女人憋着对你下手！”

　　我想了下，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女人那么鸡飞狗跳寻死觅活惦记的，于是问他为什么。

　　他：“她们早晚会征服这个地球的！”

　　我：“地球是不可能被征服的。”

　　他：“哦，她们会统治世界的。”

　　我：“为什么？”

　　他又疑神疑鬼地看着我，我也在好奇地看着他，因为从没听他说过这些。

　　他：“你居然没发现？”

　　我：“你发现了？”

　　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你怎么发现的？”

　　他：“女人，跟我们不是一种动物。”

　　我：“那她们是什么？”

　　他：“我不知道，很可能是外星来的，因为她们进化得比我们完善。”

　　他好像镇定了一些。

　　我：“我想听听，有能证明的吗？”

　　他神秘地压低声音：“你知道DNA吗？”

　　我：“脱氧核糖核酸？知道啊！你想说什么？染色体的问题？”

　　他：“她们的秘密就在这里！”

　　我：“呃……什么秘密？染色体秘密？”

　　他：“没错！”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人的DNA有23对染色体对不对？”

　　我：“对，46条。”

　　他依旧狐疑地看着我：“你知道多少？”

　　我：“男女前44条染色体都是遗传信息什么的，最后那一对染色体是性染色体，男的是X/Y，女人是X/X。这个怎么了？”

　　他严肃地看着我：“你们都太笨！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明白！”

　　我：“呃……我知道这个，但是不知道怎么有问题了……”

　　他：“男女差别不仅仅是这么简单的！男人的X/Y当中，X包含了两三千个基因，是活动频繁的，Y才包含了几十个基因，活动很小！明白了？”

　　我：“呃……不明白……这个不是秘密吧？你从哪儿知道的？”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原来去听过好多这种讲座。你们真是笨得没话说了，难怪女人要灭绝咱们！”

　　我实在想不出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他叹了口气：“女人最后两个染色体是不是X/X？”

　　我：“对啊，我刚才说了啊……”

　　他：“女人的那两个X都包含好几千个基因！而且都是活动频繁的，Y对X，几十对好几千！就凭这些，差别大了！女人比男人多了那么多信息基因！就是说女人进化得比男人高级多了！”

　　我：“但是大体的都一样啊？就那么一点儿……”

　　他有点儿愤怒：“你这个科盲！人和猩猩的基因相似度在99%以上，就是那不到1%导致了一个是人，一个是猩猩。男人比女人少那么点？还少啊！”

　　看着他冷笑我一时也没想好说什么。

　　他：“对女人来说，男人就像猩猩一样幼稚可笑。小看那一点儿基因信息？太愚昧！低等动物是永远不能了解高等动物的！女人是外星人，远远超过男人的外星人！”

　　我：“有那么夸张吗？”

　　他不屑地看着我：“你懂女人吗？”

　　我：“呃……不算懂……”

　　他：“但是女人懂你！她们天生就优秀得多，基因就比男人丰富。就是那些活动基因导致了完全不一样的结果！男人谁敢说了解女人？谁说谁就是胡说八道。我问你，从基因上看，是你高级还是宠物高级？”

　　我：“呃……我……”

　　我：“就是这样。你养的宠物怎么可能了解你？你吃饭它明白，你睡觉它明白，你看电影它就不见得明白了吧？你上网它就不理解了吧？你跟别人聊天它还是不明白吧？你看书它明白？不明白吧。你看球赛高兴了或者不高兴了它明白？它也不明白！它只能看到你的表面现象：你高兴了或者生气了。但是为什么，它永远不明白。”

　　我：“嗯……你别激动，坐下慢慢说。”

　　他：“你能看到女人喜欢这件衣服，为什么？因为好看。哪儿好看了？你明白吗？”

　　我：“嗯，有时候是这样……”

　　他：“女人生气了，你能看到她生气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你不知道……”

　　我：“经常是一些小事儿吧……”

　　他再度冷笑：“小事儿？你不懂她们的。你养的宠物打碎了你喜欢的杯子，你会生气，在宠物看来这没什么啊，有什么可气的？对不对？对不对！”

　　看着他站在椅子上我有点儿不安。

　　我：“你说的没错，先坐下来好不好？小心站那么高女人发现你了。”

　　他果然快速地坐了下来。

　　他：“没男人能了解女人的，女人的心思比男人多多了，女人早晚会统治这个世界，到时候男人可能会被留下一些种男，剩下的都杀掉。等科学更发达了，种男都不需要了，直接造出精子。可悲的男人啊，现在还以为在主导世界，其实快灭亡了，这个星球早晚是女人的……”

　　我：“可怜的男人……感情呢？不需要吗？”

　　他：“感情？那是为了繁衍的附加品。”

　　我：“我觉得你悲观了点儿……就算是真的，对你也没威胁的。”

　　他：“我悲观？我不站出来说明，我不站出来警告，你们会灭亡得更早！可惜我这样的人太少了。”

　　我：“是啊……我知道的只有你。”

　　他：“弗洛伊德，你知道吗？他也是和我一样，很早就发现了。”

　　我：“哎？不是吧？”

　　他：“弗洛伊德的临终遗言已经警告男人了。”

　　我：“他还说过这个？怎么警告的？”

　　他：“他死前警告所有男人，女人想要全世界！”

　　我已经起身在收拾东西了：“嗯，我大体上了解怎么回事了，过段时间我还会来看你的。”

　　他：“你不能声张，悄悄地传递消息，否则你也会很危险的。”

　　我：“好的，我记住了。”

　　我轻轻地关上了门。

　　几天后我问一个对遗传学了解比较多的朋友，有这种事儿吗？他说除了来自外星、干掉男人、征服世界那部分，基本属实。

　　不过，我们都觉得弗洛伊德那句临终遗言很有意思，虽然那只是个传闻。

　　“女人啊，你究竟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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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天的况味
　　** 林语堂 **

　　秋天的黄昏，一人独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烟头白灰之下露出红光，微微透露出暖气，心头的情绪便跟着那蓝烟缭绕而上，一样的轻松，一样的自由。不转眼缭烟变成缕缕的细丝，慢慢不见了，而那霎时，心上的情绪也跟着消沉于大千世界，所以也不讲那时的情绪，而只讲那时的情绪的况味。待要再划一根洋火，再点起那已点过三四次的雪茄，却因白灰已积得太多，点不着，乃轻轻的一弹，烟灰静悄悄的落在铜炉上，其静寂如同我此时用毛笔写在中纸上一样，一点的声息也没有。

　　于是再点起来，一口一口的吞云吐雾，香气扑鼻，宛红倚翠偎香。

　　于是想到烟，想到这烟一股温煦的热气，想到室中缭绕暗淡的烟霞，想到秋天的意味。这时才想起，向来诗文上秋的含义，并不是这样的，使人联想的是肃杀，是凄凉，是秋扇，是红叶，是荒林，是萋草。

　　然而秋确有另一意味，没有春天的阳气勃勃，也没有夏天的炎烈迫人、也不像冬天之全入于枯槁凋零。

　　我所爱的是秋林古气磅礴气象。有人以老气横秋骂人，可见是不懂得秋林古色之滋味。在四时中我于秋是有偏爱的，所以不妨说说。秋是代表成熟，对于春天之明媚娇艳，夏日之茂密浓深，都是过来人，不足为奇了，所以其色淡，叶多黄，有古色苍茏之概，不单以葱翠争荣了。

　　这是我所谓秋天的意味。

　　大概我所爱的不是晚秋，是初秋，那时暄气初消，月正圆，蟹正肥，桂花皎洁，也未陷入凛冽萧瑟气态，这是最值得赏乐的。

　　那时的温和，如我烟上的红灰，只是一股熏热的温香罢了。或如文人已排脱下笔惊人的格调，而渐趋纯熟练达，宏毅坚实，其文读来有深长意味。

　　这就是庄子所谓“正得秋而万宝成”结实的意义。

　　在人生上最享乐的就是这一类的事。

　　比如酒以醇以老为佳。烟也有和烈之辨。雪茄之佳者，远胜于香烟，因其味较和。倘是烧得得法，慢慢的吸完一支，看那红光炙发，有无穷的意味。

　　鸦片吾不知，然看见人在烟灯上烧，听那微微哗剥的声音，也觉得有一种诗意。大概凡是古老，纯熟，熏黄，熟炼的事物，都使我得到同样的愉快。

　　如一只熏黑的陶锅在烘炉上用慢火炖猪肉时所发出的锅中徐吟的声调，是使我感到同观人烧大烟一样的兴趣。或如一本用过二十年而尚未破烂的字典，或是一张用了半世的书桌，或如看见街上一块熏黑了老气横秋的招牌，或是看见书法大家苍劲雄深的笔迹，都令人有相同的快乐，人生世上如岁月之有四时，必须要经过这纯熟时期，如女人发育健全遭遇安顺的，亦必有一时徐娘半老的风韵，为二八佳人所绝不可及者。

　　使我最佩服的是邓肯的佳句：“世人只会吟咏春天与恋爱，真无道理。须知秋天的景色，更华丽，更恢奇，而秋天的快乐有万倍的雄壮，惊奇，都丽。我真可怜那些妇女识见偏狭，使她们错过爱之秋天的宏大的赠赐。”若邓肯者，可谓识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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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好狮子 - 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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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狮子
　　** 海明威 **

　　从前有一头狮子，跟别的许多狮子一起在非洲过日子。别的狮子都是坏狮子，每天吃斑马，吃角马，吃各种各样的羚羊。有时这些坏狮子还吃人。吃斯瓦希里人，吃恩布卢人，吃万多罗博人，特别还喜欢吃印度商人。印度商人个个身体肥壮，很对狮子的口味。

　　可是，这头因为生性善良所以招得我们喜爱的狮子，背上还长着翅膀。就因为它背上长着翅膀，所以别的狮子都要拿它开心。

　　“看它背上还长着翅膀哩，”它们老爱这样说，说完大家就都哈哈大笑。

　　“看它吃的是什么呀，”它们还往往这样说，因为好狮子生性善良，只吃意大利面条和蒜味明虾。

　　那些坏狮子说得哈哈大笑，又特意吃上一个印度商人。那些母狮子则喝印度商人的血，舌头舐得哗哗直响，好像大猫一般，只偶尔停下来对好狮子狞笑一阵，或者狂笑一阵，对它的翅膀也要捎带咆哮上一通。它们都是很坏的狮子，心眼儿可歹毒了。

　　可是那好狮子却收拢了翅膀，蹲在那儿，客客气气地问，它可不可以来一客内格罗尼或亚美利加诺（注：两种混合酒的名称），它是一向不喝印度商人的血，只喝这些东西的。一天，它们捕到了马萨伊人的八头牲畜，它却坚决不吃，只吃了些意大利干制面条，喝了杯波莫多罗。

　　这一来就惹得那些坏心眼儿的狮子大冒其火了，其中有头母狮心眼儿最坏，它胡须上沾着印度商人的血，把脸就着草地怎么擦也擦不掉，当下它就说：“你算是老几，自以为比我们都要强上十倍？你是哪儿来的，你这头吃面条的狮子？你到这儿到底干什么来了？”它对好狮子一阵咆哮，那些坏狮子也都一起怒吼，一点笑声都没了。

　　“我爸爸住在一个城里，站在钟楼底下，脚下有成千只鸽子，都是它的臣民。这些鸽子一飞起来，哗啦啦响成一片，就像一条奔腾的河流。我爸爸所在的那个城里，皇宫宝殿比整个非洲还多。我爸爸的对面就有四尊大铜马，尊尊都是一足腾空的姿势，因为它们都见我爸爸害怕。

　　“我爸爸的那个城里，人们都不是步行就是坐船，真马是绝不敢进城的，因为都怕我爸爸。”

　　“你爸爸是只魔头飞狮。”那头坏母狮舔了舔胡须说。

　　“你吹牛，”一头坏狮子说。“这样的城市是没有的。”

　　“拿一块印度商人肉给我，”另外有头很坏的狮子说。“这马萨伊人的牲口刚宰，还不好吃。”

　　“你吹牛，不要脸，你这鹰头飞狮的崽子，”那头心眼儿最坏的母狮说，“我倒不如咬死了你，把你连翅膀一块儿都给吃了。”

　　这可把好狮子吓坏了，因为它看见那头母狮瞪着黄眼睛，尾巴上下甩动，胡须上的血都凝成了块，它还闻到母狮嘴里喷出一股好难闻的气味，因为母狮是从来不刷牙的。那母狮的脚爪下还按着几块不新鲜的印度商人肉。

　　“别咬死我啊，”好狮子说，“我的爸爸是一头尊贵的狮子，一向受大家敬重，我说的全都是事实。”

　　就在这时那头坏母狮向它扑了过来。可是它一扑翅膀，飞上了天，在那群坏狮子的头顶上打了个盘旋，那群坏狮子都眼睁睁望着它狂吼。它朝下一看，心里想：“这帮狮子多野蛮哪。”

　　它又在它们头上打了个盘旋，这一来那群坏狮子就吼得更凶了。它然后又突然来了个低飞，好看清那头坏母狮眼睛里的表情。那头坏母狮用后腿一蹲站了起来，想要把它抓住，可是爪子够不到它。它就说了声：“Adios（西班牙语：再见），”因为它是一头有文化修养的狮子，说得一口漂亮的西班牙话。“Aurevoir”（法语：再见）他又用典范的法语向大家大声呼喊。

　　那群坏狮子都用非洲的狮子语大吼大叫。

　　好狮子于是就打着盘旋，愈飞愈高，向威尼斯飞去。它降落在威尼斯的广场上，大家见了它都挺高兴的。它飞起来亲了亲爸爸的两颊，见那些铜马依然扬起了蹄子，见大教堂真比肥皂泡还美。钟楼还在老地方，鸽子都回巢去准备夜宿了。

　　“非洲怎么样？”它的爸爸问。

　　“野蛮得很呢，爸爸，”好狮子回答说。

　　“我们这儿现在有夜明灯了。”它的爸爸说。

　　“我看见了，”好狮子的答话完全是一副孝顺儿子的口吻。

　　“我的眼睛可有点受不了，”它的爸爸悄悄对它说。“你现在上哪儿去，孩子？”

　　“上哈利的酒吧去。”好狮子说。

　　“代我向西奇里阿尼问候，对他说我的账我稍过几天就去付清。”它的爸爸说。

　　“是，爸爸。”好狮子说完，就轻轻飞到地上，改用四足走到哈利的酒吧。

　　西奇里阿尼酒吧里一切都还如旧。它的老朋友都在。可是它去了非洲回来，自己倒有点不一样了。

　　“来杯内格罗尼吗，爵爷？”西奇里阿尼先生问。

　　可是好狮子是老远从非洲飞来的，在非洲待过它就不一样了。

　　“你们有印度商人三明治吗？”他问西奇里阿尼。

　　“没有，不过我可以代办。”

　　“你派人去办吧，可先给我来一杯马蒂尼，要绝干的。”（马蒂尼是以金酒为主料的混合酒，所谓“干”意即不含果味或甜味）它又补上一句：“要用戈登金酒做。”

　　“行，”西奇里阿尼说。“一定照办。”

　　狮子这才回过头来，看了看这满店高尚的人们，意识到自己又到了家乡，可也到底出外开过眼界了。它心里高兴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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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经济学的旁听生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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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经济学的旁听生
　　** 张晓风 **

　　“什么是经济学呢？”他站在讲台上，戴眼镜，灰西装，声音平静，典型的中年学者。

　　台下坐的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而我，是置身在这二百人大教室里偷偷旁听的一个。

　　从一开学我就昂奋起来，因为在课表上看见要开一门《社会科学概论》的课程，包括四位教授来设“政治”“法律”“经济”“人类学”四个讲座。想起可以重新做学生，去听一门门对我而言崭新的知识，那份喜悦真是掩不住藏不严，一个人坐在研究室里都忍不住要轻轻的笑起来。

　　“经济学就是把‘有限资源’做‘最适当的安排’，以得到‘最好的效果’。”

　　台下的学生沙沙的抄着笔记。

　　“经济学为什么发生呢？因为资源‘稀少’，不单物质‘稀少’，时间也‘稀少’，——而‘稀少’又是为什么？因为，相对于‘欲望’，一切就显得‘稀少’了……”

　　原来是想在四门课里跳过经济学不听的，因为觉得讨论物质的东西大概无甚可观，没想到一走进教室来竟听到这一番解释。

　　“你以为什么是经济学呢？一个学生要考试，时间不够了，书该怎么念，这就叫经济学啊！”

　　我愣在那里反复想着他那句“为什么有经济学——因为稀少——为什么稀少，因为欲望”而麻颤惊动，如同山间顽崖愚壁偶闻大师说法，不免震动到石骨土髓格格作响的程度。原来整场生命也可作经济学来看，生命也是如此短小稀少啊！而人的不幸却在于那颗永远渴切不止的有所索求，有所跃动．有所未足的心，为什么是这样的呢？为什么竟是这样的呢？我痴坐着，任泪下如麻不敢去动它，不敢让身旁年轻的助教看到，不敢让大一年轻的孩子看到。奇怪，为什么他们都不流泪呢？只因为年轻吗？因年轻就看不出生命如果像戏，也只能像一场短短的独幕剧吗？“朝如青丝暮成雪”，乍起乍落的一朝一暮间又何尝真有少年与壮年之分？“急把盏，夜阑灯灭”，匆匆如赴一场喧哗夜宴的人生，又岂有早到晚到早走晚走的分别？然而他们不悲伤，他们在低头记笔记。听经济学听到哭起来，这话如果是别人讲给我听，我大概会大笑，笑人家的滥情，可是……。

　　“所以，”经济学教授又说话了，“有位文学家卡莱亚这样形容：经济学是门‘忧 郁的科学’……”

　　我疑惑起来，这教授到底是因有心而前来说法的长者，还是以无心来渡脱的异人？至于满堂的学生正襟危坐是因岁月尚早，早如揭衣初涉水的浅溪，所以才凝然无动吗？为什么五月山桅子的香馥里，独独旁听经济学的我为这被一语道破的短促而多欲的一生而又惊又痛泪如雨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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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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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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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
　　** 刘瑜 **

　　前两天有个网友给我写信，问我如何克服寂寞。

　　她跟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一样，英文不够好，朋友少，一个人等着天亮，一个人等着天黑。“每天学校、家、图书馆、gym、几点一线”。

　　我说我没什么好办法，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克服过这个问题。这些年来我学会的，就是适应它。适应孤独，就像适应一种残疾。

　　快乐这件事，有很多“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因素。基因、经历、你恰好碰上的人。但是充实，是可以自力更生的。罗素说他生活的三大动力是对知识的追求、对爱的渴望、对苦难的怜悯。你看，这三项里面，除了第二项，其他两项都是可以自给自足的，都具有耕耘收获的对称性。

　　我的快乐很少，当然我也不痛苦。主要是生活稀薄，事件密度非常低，就说昨天一天我都干了什么吧：

　　10点，起床，收拾收拾，把看了一大半的关于明史的书看完。

　　下午1点，出门，找个coffeeshop,从里面随便买点东西当午饭，然后坐那改一篇论文。期间凝视窗外的纷飞大雪，花半小时创作梨花体诗歌一首。

　　晚上7点，回家，动手做了点饭吃，看了一个来小时的电视，回e-mail若干。

　　10点，看了一张DVD,韩国电影“春夏秋冬春”。

　　12点，读关于冷战的书两章。

　　凌晨2点，跟某同学通电话，上网溜达，准备睡觉。

　　这基本是我典型的一天：一个人。书、电脑、DVD。

　　一个星期平均会去学校听两次讲座。工作日平均会跟朋友吃午饭一次，周末吃晚饭一次。

　　多么稀薄的生活啊，谁跟我接近了都有高原反应。

　　孤独的滋味当然不好受，更糟的是孤独具有一种累加效应。同样重要的东西，你第一分钟举着它和第五个小时举着它，感受当然不同。孤独也是这样，偶尔偷得半日闲自己去看一场电影，和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只能自己和自己喝啤酒，后果当然完全不同。我以前跟一位曾经因为某政治事件而坐过牢的朋友聊天，他描述那几年被单独关押的生活，这样形容：度日如年，度年如日。说得可真确切。

　　我曾在日记里大言不惭地写道：出于责任感，我承担了全世界的孤独。我的意思是，我不但孤独，而且我的孤独品种繁多、形态各异：在女人堆里太男人，在男人堆里太女人；在学者里面太老粗，在老粗里面太学者；在文青里面太愤青，在愤青里面太文青；在中国人里面太西化，在外国人里面太中国....我觉得上帝把我派到人间，很可能是为了做一个认同紊乱的心理实验。

　　我其实并不孤僻，简直可以说开朗活泼。但大多时候我很懒，懒得经营一个关系。还有一些时候，就是爱自由，觉得任何一种关系都会束缚自己。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知音难觅。我老觉得自己跟大多数人交往，总是只能拿出自己的一个维度，很难找到和自己一样兴趣一望无际的人。这句话的谦虚版说法是：很难找到一个像我一样神经错乱的人。

　　有时候也着急。我有有幸生活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没有吃过多少苦，但是在我所经历过的痛苦中，没有什么比孤独更具有破坏力。这不仅仅是因为错过了亲友之间的饭局谈笑温情，不仅仅是因为一个文学女青年对故事、冲突、枝繁叶茂的生活有天然的向往，还因为一个人思想总是需要通过碰撞来保持。长期的孤单中，就像一个圆点脱离了坐标系，有时候你不知道自己思考的问题是否真的成其为问题，你时常看不到自己的想法中那个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的巨大漏洞，你不知道什么是大，因为不能看到别人的小，你不知道什么是白，因为不能看到别人的黑。总之你会担心，老这样一个人呆着，会不会越来越傻？

　　好像的确是越来越傻。

　　但另一些时候，又惊咤于人的生命力。在这样缺乏沟通、交流、刺激、辩论、玩笑、聊天、绯闻、传闻、小道消息、八卦、MSN...的生活里，没有任何圈子，多年来仅仅凭着自己跟自己对话，我也坚持了思考，保持了表达欲，还能写小说政论论文博客，可见要把一个人意志的皮筋给撑断，也没有那么容易。

　　“忍受的极限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让我告诉你，忍受是没有极限的。

　　年少的时候，我觉得孤单是很酷的一件事情。长大以后，我觉得孤单是很凄凉的一件事。现在，我觉得孤单不是一件事。至少，努力不让它成为一件事。

　　有时候，人所需要的是真正的绝望。

　　真正的绝望跟痛苦、悲伤没有什么关系。它让人心平气和，让你意识到你不能依靠别人，任何人，得到快乐。它让你谦卑，因为所有别人能带给你的，都成了惊喜。它让你只能返回自己的内心。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不同的自我，他们彼此可以对话。你还可以学习观察微小事物的变化，天气、季节、超市里的蔬菜价格、街上漂亮的小孩，你知道，万事万物都有它值得探究的秘密，只要你真正-我是说真正-打量它。

　　当然还有书、报纸、电影电视、网络、DVD、CD，那里面有他人的生活、关于这个世界的道理、音乐的美、知识的魔术、爱的可能性、令人愤怒的政治家...我们九九八十一生都不可能穷尽这些道理、美、爱、魔术的一个小指甲盖，怎么还能抱怨生活给予我们的太少。

　　绝望不是气馁，它只是“命运的归命运，自己的归自己”这样一种事实求是的态度。

　　就是说，它是自由。

　　以前一个朋友写过一首诗，叫《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我想象文革中的顾准、狱中的杨小凯、在文学圈之外写作的王小波，就是这样的人。怀才不遇，逆水行舟，一个人就像一支队伍，对着自己的头脑和心灵招兵买马，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

　　我想自己终究是幸运的，不仅仅因为那些外在的所得，而且因为我还挺结实的。总是被打得七零八落，但总还能在上帝他老人家数到“九”之前重新站起来，再看到眼前那个大海时，还是一样兴奋，欢天喜地地跳进去。在辽阔的世界面前，一个人有多谦卑，他就会有多快乐。当罗素说知识、爱、同情心是他生活的动力时，我觉得简直可以和这个风流成性的老不死称兄道弟。

　　因为这种幸运，我原谅自己经受的挫折、孤单、原谅自己的敏感、焦虑和神经质，原谅上帝他老人家让X不喜欢我，让我不喜欢Y，让那么多人长得比我美，或者比我智慧，原谅他让我变老变胖。因为他把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给了我：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

　　如果你还在为自己孤单寂寞怀才不遇举世皆浊我独醒而深深叹息的话，那么让我告诉你，你买不到那个彩票的，别再把你时间的积蓄两块、两块地花出去，回到你的内心，寻找你自己，与心灵深处的他、他们一起出发去旅行。如果你有足够的好奇心，你可以足不出户而周游世界，身无分文而腰缠万贯。人生若有知己相伴固然妙不可言，但那可遇而不可求，真的，也许既不可遇又不可求，可求的只有你自己，你要俯下身去，朝着幽暗深处的自己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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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常识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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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常识
　　** 龙应台 **

　　发现一条长虫的名字叫“马陆”之后，就去了屏东。两个屏东人听了我的故事，不屑地说，“大惊小怪。”马陆，他们从小就知道。而且，他们纠正我，马陆的身躯不像蚯蚓一样软，是硬的，还带壳。

　　    这回轮到我惊了——这会不会又是一件“众人皆知我独愚”的事？

　　    我对台湾是有巨大贡献的，就以《康健杂志》的成立而言，我就是那关键因素。有一年，从欧洲回台湾，先去探视一位长辈。他看起来颇为疲累，问及缘由，长辈遂谈起“前列腺肥大”的种种苦恼。告别之后，匆匆赴好友殷允芃之约。赶到时，允芃已嫣然在座。见我行色匆忙，允芃关切地问:“怎么看起来有点疲累？”

　　    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我觉得很好啊，可是既然看起来“疲累”，那——我不假思索对她说，“可能前列腺肥大吧。”把包包放下，坐下来，拿过菜单，跟侍者点了一杯马其朵咖啡，这时才觉得允芃端详我的表情有点怪异。

　　    她是在等着看我解释自己的“玩笑”。等了半天，发现我没开玩笑的意思。于是她把身体趋前，那种尴尬的神情，好像在告诉一个男人他的裤裆拉链没拉上，她小声地说:“应台，嗯……女人没有前列腺。”

　　    嗄？

　　    我愣住了。

　　    当天，就在那中山北路的咖啡馆里，当我的马其朵咖啡正在一个白色瓷杯里颤悠悠地被送过来的途中，台湾《天下杂志》发行人殷允芃决心创办《康健杂志》。她的理由是，如果像龙应台这种人对于医学常识都糟到这个程度，那么显然很多人都需要被她拯救。

　　    我为自己的无知觉得羞惭，很抬不起头来——这故事要在台北的文坛江湖怎样地流传啊。一直到有一天，见到了好朋友J，他是个赫赫有名、粉丝群庞大的作家兼画家。J听了众人笑我的故事，很有义气地拍拍我的肩膀说，“不要紧。我都到最近才知道，原来前列腺不是长在脖子里。”J，可是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男人。

　　    什么叫知识的盲点，我在十七岁那年就知道了。读台南女中时，每天放学后在同一个车牌等交通车回家。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年以后，有一天，望着车水马龙，我终于问站在身旁等车的同学:“为什么马路这一边的车都往这个方向，那边的车都往另一个方向？”

　　    那个同学的表情，基本上就是后来的殷允芃的表情，很怪异。

　　    所以现在，是不是天下的人都知道“马陆”，只有我不知道？

　　    我紧张了。

　　    第二天家庭聚餐，刚好两个大学生侄儿在座，马上做民意调查，“你们知不知道一种虫叫马陆？”

　　    他们两个眼睛转转，像国中生一样地回答:“节肢动物，很多脚。”

　　    我心一沉，不妙。他们也知道。“和蜈蚣差别在哪？”我再问。

　　    “一个扁，一个圆。一个有毒，一个没毒。”

　　    “还有呢？”

　　    “不知道了。”

　　    “见过吗？”

　　    “没有。课本里有图。考试有考。”

　　    我觉得稍稍扳回一点，故作姿态老气横秋地说:“你看你们，都只有课本假知识，其实不知道马陆是什么。我告诉你们:蜈蚣的身体一节只有一对脚，马陆每节有两对脚。”

　　    哥哥一旁听着，一直不说话，这时却突然插进来，悠悠说:“我记得有一年，我们一群人一起在嗑瓜子，你发现你嗑得比所有人都慢，然后才知道，原来嗑瓜子要从尖的那一头嗑起，你却从圆的那头拼命嗑。那时你都三十多岁了。”

　　    两个大学生同时转过来惊呼:“嗄？嗑瓜子要从尖的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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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桌子还是桌子
　　** 彼德.比克尔 **

　　他的房间在寓所顶层。他或许结过婚，有过孩子，或许以前还在别的城市住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曾经有过童年，不过那年头小孩子们打扮酷似大人，这在祖母的照相簿里可以看到。他的房间里有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条地毯、一张床和一只柜子。小桌上摆一个闹钟，边上堆着一些旧报纸和一本照相薄，墙上挂一面镜子和一幅画。

　　老人每天早上出去散一回步，下午散一回步，同邻人聊上三言两语，晚上就在桌前坐着。

　　天天都是如此，从无一点儿变化，星期天也不例外。每次坐在桌前，他就旁听闹钟发出滴答的声音，没完没了。

　　有一天，这天有点特别：出了太阳；天气不冷不热，鸟儿卿卿喳喳地叫，人人和蔼可亲，孩子们玩耍游戏。特别的乃是，老人忽然由衷地喜欢这一切了。

　　他脸上起了笑容。

　　“现在全都要变了，”他想。他解开衬衣第一粒钮扣，脱下帽子拿在手里，加快了脚步。他步履轻捷，心情畅快。走到自己那条街上，向孩子们点头示意，到了门口，拾级而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然而房间里一切还是老样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他一坐下来，便又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满腔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因为什么都没有变啊。

　　老人勃然发怒了。

　　他看见镜子里自己涨红了脸，眼睛壁成一条缝。他痉挛着双手握成拳头，举起来，猛击桌面，先是一下，接着又是一下，继而大擂，嘴里一边不停地喊叫：

　　“非变不可，非变不可！”

　　闹钟声听不见了。渐渐地，他的双手开始发痛，嗓音嘶哑了，于是又听到了滴答声，什么都没变。

　　“永远是这张桌子，”老人说，“这两把椅子，这张床，这幅画。对这桌子我叫它桌子，对这画我叫它画，这床就叫床，这椅子人称椅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法国人管床叫‘立’，管桌子叫 ‘橱婆儿’，管画叫‘梗不落’，管椅子叫‘谢死’，他们彼此都明白。同样，中国人讲话彼此也明白。

　　“为什么床不叫画呢?”老人想着，不禁微微一笑，随即大笑起来，直笑到邻人敲墙喊“静一点”方才作罢。

　　“这就变，”他说道。从今往后他把床叫作“画”、“我累了，我要上画睡觉，”他说。早上的时候，他常常在画上躺好久，寻思着椅子该怎么个叫法。他称椅子为“闹钟”。

　　于是，他起身穿上衣服，坐到闹钟上，胳膊支着桌子。可是桌子现在不叫桌子了，它现在叫地毯。那么，清晨他下了画，穿上衣服，坐到地毯旁边的闹钟上，思忖什么东西该怎么命名。

　　床他叫画，桌子他叫地毯，椅子他叫闹钟，报纸他叫床，镜子他叫椅子，闹钟他叫照相机，柜子他叫报纸，地毯他叫柜子，画他叫桌子，照相簿他叫镜子。

　　于是乎：早晨老人在画上躺了好久，9点整，照相簿响了，他起身站到柜子上，免得脚受冻，然后从报纸里取出衣服穿上，对着墙上的椅子照一照，再坐到地毯旁的闹钟上，随手翻阅镜子，直至找到母亲的桌子。

　　他觉得这样十分有趣，翻来覆去练了整整一天，把这些新词背得滚瓜烂熟，记在心里。如今呀，什么都改名换姓了：他现在不再是男人了，而是脚，脚成了早晨，早晨则是男人。

　　这下诸位可以自己来续写这个故事了，还可以照老人的法子变换其它词儿，响叫作放，冻叫作看，躺叫作响，起叫作冻，站叫作翻。

　　有道是：男人的时候，老脚在画上响了好久，9点整照相簿放了，脚冻，翻在桌子上，免得早晨看了。

　　老人买了蓝色的练习簿，密密麻麻写上新词儿。为此忙得不亦乐乎，人们很少在街上见到他了。

　　然后，他致力于学习一切事物的新名称，渐渐地倒把本来的给忘了。现在他掌握了一间语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语言。

　　时而，他做梦都用这种新语言。他还把学生时代的歌曲译成他这种语言，低低地自吟自唱。

　　可是过不多久，他连翻译都感到力不从心，他已忘了旧的语言，不得不在蓝本子里检寻正确的词儿。他怕与人交谈。人家是怎么叫那些东西的，他得想上老半天。

　　他的画，人家叫床。他的地毯，人家叫桌子。他的闹钟，人家叫椅子。他的床，人家叫报纸。他的椅子，人家叫镜子。他的照相簿，人家叫闹钟。他的报纸，人家叫柜子。他的柜子，人家叫地毯。他的桌子，人家叫画。他的镜子，人家叫照相簿。

　　事情发展到了这步田地，人家一开口，他就会忍俊不禁。

　　当他听人说：“您明天也去踢足球吗？”或者说：“雨已下了两个月了。”或者：“我有个叔叔在美国。”他就憋不住要笑。

　　他笑，因为他感到莫名其妙。可是，这并不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它悲哀地开始，悲哀地结束。

　　穿灰大衣的老人再也不能理解旁人了，这还不算太槽。枯糕的是，旁人不再理解他了。所以他什么也不说了，他沉默，只是自言自语，连招呼也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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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学习焦虑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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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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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学习焦虑
　　** 刘瑜 **

　　我订了—份《经济学人》杂志，已经订了两年了。但是仔细想起来，发现除了坐地铁的时候，我其实根本不看这个杂志。那为什么要订呢？想来想去，我觉得订《经济学人》这件事，至少从形式上缓解了我的“学习焦虑”。

　　作为一个文科博士生，我承认，我有学习焦虑。

　　据说我们生活的世界已经变成一个地球村了，而我对村里谁跟谁又打架了，谁家玉米种得最好，谁家失火了一无所知，能不焦虑吗？

　　又据说我们生活的时代是—个“知识爆炸”的时代，这就注定了我的“学习焦虑”还将是不治之症。我刚学习了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最近的和平协议，结果它们又打起来了。我刚知道津巴布韦是非洲的经济典范，立马就又传出那个国家通货膨胀率达到百分之一千的消息。这边刚开一个威尼斯电影节，那边又要开多伦多电影节……就这么—个小破村，每天发生的事情让人眼花缭乱，小姐我踮起脚尖往前看，也只能看到舞台角落里花旦的那双鞋子。

　　多少次，半夜醒来，我睁着空空的双眼，为自己不了解巴西的政党制度、不了解东欧的私有化模式、不了解新浪潮电影是怎么回事而吓出一身冷汗。黑暗中，我听见群众愤慨地谴责我：还文科博士呢，连这个都不知道！然后我抖抖瑟瑟嗫嚅道：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那天给朋友×打电话。他是一个电脑工程师，在纽约一个大公司工作写程序，说是要跳槽。

　　“你们公司待遇不是很好吗？”我惊讶地问。

　　“不行啊，学不到新东西，现在当然还混得下去，但是有一天万一失业，不懂市场上的新技术，那就完了，”他说。

　　看来，有学习焦虑的，还不仅仅是文科博士。

　　打开某著名门户网站，其主页最显眼的位置上，全都是这样的广告“北大总裁EMBA班！、国贸研究生班两年1.9万！ 2006年夏季学习风暴！……瞧，整个社会都染上了学习焦虑症。各处的江湖郎中纷纷出马，兜售猛药。总裁EMBA班都出来了，得病的，治病的，全都不知道害臊。

　　学习总归是一件好事吧，我想。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成了一种现代生活的强迫症了呢，人人都赶着去看急诊。我们与社会的关系，多么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女人和一个魅力四射的丈夫的关系。随时随地可能被甩掉，所以每天处心积虑地往脸上涂日霜夜霜眼霜防晒霜，一直涂到脸上所有毛孔都被堵塞为止。

　　上次我回家，就在我所住的城市广场上，看见触目惊心的一行大字：把××市建设成一个学习型城市!估计现在“学习”这个词，就跟口香糖似的，嚼在嘴里，是很酷的一件事。

　　也是，“三讲”里面，有一讲就是“讲学习”。

　　为了响应号召，我决定现在就开始翻阅桌上那本崭新的《经济学人》，从智利的教育改革看起，北爱尔兰的出口业近况也行。

　　选自《送你一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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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二手衣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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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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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手衣
　　** 亦舒 **

　　孩子衣服穿三个月就不合身，若能找到小哥哥或是小姐姐承继旧衣服，至理想不过。

　　当然有些人家潇洒，不注重穿衣之道，可是友人中不少喜打扮子女，小小考究衣服，款式缝工料子都不可多得，只穿三五次，多么可惜。

　　况且人家妈妈品味心思一流，不知花几许金钱时间去挑选物色回来，为什么不坐享其成呢。

　　古时，华人的习俗是，看到哪家孩子福气好，又健康，便多人讨他的旧衣来穿。

　　“令千金不合穿衣裳，请转交于我。”但愿也像人家女儿那样聪明漂亮可爱。

　　然后，穿不下了，又再转赠下一位，实行环保，不知多好，买不起？非也非也，故意省？

　　也不是如此，而是实在不知道何处可以买到深蓝色镶丝绒凯丝咪莫斯契诺童装小大衣，有人送来，不亦乐乎。

　　不过，二手衣的可贵之处在互相赠送的心意及温暖，否则意义荡然无存。

　　要买，自然买新的，怎么穿陌生人的旧衣服？这件事透着无限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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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慢看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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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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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慢看
　　** 龙应台 **

　　好友从贵州考察回来，印象最深刻的，竟然是这一幕：他看见数十农人耕种，另外有数十农人蹲在田埂上看这数十人耕种，从日出，到日落，日复一日。学者受不了了──难道一批人工作，需要另一批人监督？他跑到田边去问那蹲着的人：“你们为什么看他们耕作？”

　　蹲着的人仍旧蹲着，抽着烟，眼睛仍旧蒙蒙地看着田里，用浓重的乡音说，“就是看呀。”

　　“为什么看呢？”

　　“没事干啊！”

　　学者明白了。一亩地，那几个人也就够了，其他的人真的没活可干，就到那田埂上，蹲着，可能潜意识里也是一种“同舟共济”的表达吧。

　　蹲着的人们这回转过头来，奇怪地看着他，然后问他为何发此问。

　　香港来的学者倒愣住了。他要怎么回答呢？说，因为蹲在田埂上什么也不做，是一种浪费？说，“没事干”是是是──是件不可想像的事，因为在香港或台湾或新加坡或美国，每个人一辈子都在努力干事，“没事干”是件……是件可怕的事。

　　他要怎么说呢？

　　于是我想起另一个故事，地点是非洲。一个为红十字工作的欧洲人到了非洲某国，每天起床还是维持他的运动习惯：慢跑。

　　他一面跑，一面发现，一个当地人跑过来，跟着他跑，十分关切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欧洲人边喘息边说，“没出事。”

　　非洲人万分惊讶地说，“没出事？没出事为什么要跑？

　　这个欧洲人愣住了。他要怎么解释？因为他总是坐在开着冷气或暖气的办公室里头一个开着的电脑前面，他的皮肤很少被阳光照到，他的手很嫩、肩膀很僵硬、腰很酸，因为没有身体的劳动，因此他必须依靠“跑步”来强制他的肌肉运动？他是不是要进一步解释，欧洲人和非洲人，因为都市化的程度不同，所以生活形态不同，所以“跑步”这个东西，呃……不是因为“出了事”。

　　好友在说贵州人蹲一整天没事干，就是抽着烟望向漠漠的田地时，我发现自己的灵魂悠然走神，竟然叹息起来，说，“就是蹲在田埂上看田，唉，真好。”

　　我知道，我在向往一个境界。

　　慢的境界。

　　和华飞走东南亚十五天，出发前就做好了心理调适：慢。

　　当你到了码头，没有一个办公室贴着时刻表，也没有一个人可以用权威的声音告诉你几点可以到达终点，你就上船，然后就找一条看起来最舒服的板凳坐下来，带着从此在此一生一世的心情。你发现你根本不去想何时抵达，连念头都没有。你看那流动的河，静默却显然又隐藏着巨大的爆发力，你看那沙滩上晒太阳的灰色的水牛，你看孩子们从山坡上奔下来，你看阳光在芦苇白头上刷出一丝一丝的金线，你看一个漩涡的条纹，一条一条地数……

　　从琅勃拉邦到吴哥窟的飞机，突然说延误三个小时，人们连动都不动一下。因为预期就是这样，于是你闲适地把机场商店从头到尾看一遍，把每一个金属大象，每一盒香料，每一串项链，每一条丝巾，都拿到手上，看它、触它、嗅它、感觉它。反正就是这样，时间怎么流都可以。任何一个时刻，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安身立命的好时刻，好地方。

　　晚明的散文大家张岱，“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能这样过日子，是因为他把杭州当安身立命之处。明朝覆亡，他脚下的土，也被抽走了。“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疏莨，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我想有一个家，家前有土，土上可种植丝瓜，丝瓜沿竿而爬，迎光开出巨朵黄花，花谢结果，垒累棚上。我就坐在那土地上，看丝瓜身上一粒粒突起的青色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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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诺言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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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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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诺言
　　** 毛姆 **

　　我老婆是个很不遵守时刻的女人。所以，跟她约好在克拉里奇饭店吃中饭后，我故意晚到了十分钟，结果她还没有露面，我倒也不以为然，要了一杯鸡尾酒。当时正值盛夏，休息室里只有两三张空桌子。有些人草草地吃完了饭，正在那里喝咖啡。其他人也有像我似的摆弄着一杯无果味的马丁尼酒的。女人们穿着漂亮的夏装，看起来又快活，又迷人；男人们则温文尔雅。但是，在这些人当中我简直找不出一个人的外表足以吸引我还得在这儿等上刻把钟。尽管他们看上去衣冠楚楚，举止文雅，穿着入时，风度潇洒，可一个个又都大同小异，基本上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我这样望着他们主要是出于耐性，而不是出于什么好奇心。

　　眼下是两点钟，我已经感到饿了。我老婆说她既不戴玉镯也不戴手表。因为玉镯往往发绿，手表也总停。这一切她都归结为自己不祥的命运。我对戴不戴玉镯倒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我有时想：如果她按时上发条的话，表就不会停啦。我正琢磨着，一个服务员走过来，以他那惯有的诡秘姿态告诉我（似乎他们传来的信息往往比他们的语言要更不吉祥），有一位女士刚刚来过电话说她有事不能和我共进午餐了。

　　我犹豫了片刻。独自一人在这拥挤不堪的地方吃顿饭并不是件很惬意的事；不过，再去俱乐部时间恐怕又太晚了，所以我终于决定：既来之则安之。我慢步走进餐厅。对某些时髦的人来说，能够在上流饭店里被管事称名道姓确是一件沾沾自喜的事；这对我来说倒是无足轻重的。但是在今天这个场合，我要不是那么被冷眼相待的话，我也许会感到更宽慰些。那位女管事板着一副敌视的面孔告诉我所有的桌子都定出去了。我绝望地环视了一遍这间宽敞而堂皇的大厅，突然高兴地看到一个我相识的人，伊丽莎白•弗蒙特太太。她是我的老朋友。她笑了笑，我注意到，她身旁没有别人，便走了过去。

　　“你愿意可怜一个饥饿的人，让我和你坐在一起吗？”我问。

　　“啊，欢迎。但是我快吃完了。”

　　她的小桌恰好在一根大柱子旁边。当我坐下的时候，我发现，尽管餐厅里熙熙攘攘，我们坐在那儿却几乎不受外界干扰。

　　“我真运气，”我说，“我都要饿晕了。”

　　她的笑容很惹人着迷；虽然没有一下子给她的面颊增添光泽，但是却一点儿一点儿地使人感到妩媚动人。这笑容先是在嘴角边徘徊了片刻，而后慢慢地渗透进那双晶莹的大眼睛里，并且温柔地停留在那里。谁都得承认伊丽莎白•弗蒙特姿色出众。当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我并不认识她，但不只一个人跟我说过她当时是那么可爱，以至叫人感动得落泪。对这种说法我深信不疑，因为，眼下她尽管年过半百，美貌仍然无以伦比，甚至那些像鲜花盛开的年轻姑娘们也不免要黯然失色。我不喜欢女人往脸上涂脂抹粉，看上去那么千篇一律；我认为：香粉、胭脂和口红有损于她们的自然美，是不明智的。但是，伊丽莎白•弗蒙特的化妆不是为了模仿自然，而是为了改善自然。人们顾不上问她究竟采用了什么灵丹妙药，而是对其产生的效果赞叹不已。她使用的化妆品恰到好处，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增强了她的自然美。我想她的头发是染过的，显得那么乌黑光泽。她坐得笔挺，仿佛从来不愿意懒散的在椅子上靠一会儿似的。她身材苗条，穿一身黑色缎子衣服，线条分明，朴素大方，给人以美的享受。脖子上挂着一长串珍珠项链，此外，她身上唯一的首饰就是结婚戒指上那颗大绿宝石了，暗淡的光辉越发衬托出那双白皙的手。然而，正是这双染着红指甲油的手明显地暴露了她的年龄；它绝不像一个少女的手那样柔软，在丰满的关节上露出小窝窝儿。她的手看上去不免令人感到遗憾。过不了多久，这双手准得变成象一只食肉鸟的爪子。

　　伊丽莎白•弗蒙特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她出身高贵，是圣厄斯公爵七世的女儿。十八岁时，嫁给一个非常有钱的人，从此开始了她的放纵奢侈、荒淫无耻的生活。她骄傲得不顾谨慎，鲁莽得不考虑后果。不到两年，她丈夫不得不因她的丑闻向她提出离婚。后来，她和案件中三个被告人之一结了婚，但是，过了十八个月又抛弃了他，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情场角逐。放荡的生活把她搞得声名狼藉。她那动人的姿色和骇人听闻的品行越来越引起人们的注意，而且她的每一件放荡的行为用不了多久就变成人们谈话的资料。她的名字在一些体面人当中越来越招人讨厌。她是个赌棍、一个挥金如土的人、一个荡妇。虽然她不忠于她的情夫，但是对她的朋友却坚贞不渝；所以她的周围总是有那么一部分人，不计较她的所作所为，仍然认为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她性情坦率、欢快活泼，又有勇气；她决不是个虚伪的人，总是那么宽宏大量、待人真挚。正是在这个时候，我结识了她。因为，名流女人在失意的时刻往往把精神寄托在艺术上，而过去那种借宗教解脱苦恼的风气已经不怎么流行了。当她们遭到自己同阶层的人们的冷眼时，常常降格来到作家、画家和音乐家的圈子里寻找安慰。我发觉她是个令人愉快的伙伴，是那种敢于无拘无束暴露自己思想的人（这样会节省不少宝贵的时间），而且非常机智。她总是喜欢用那诙谐的语言叙述自己耸人听闻的过去。她的谈吐尽管没有什么教益，还是挺不错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守信用的女人。

　　后来，她干了一桩很叫人惊讶的事。那年，她四十岁，跟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结了婚。朋友们说这是她一生中最迹近疯狂的事。一些曾经与她同甘共苦过的人，如今不再和她来往了，因为她如此欺负一个天真无知的孩子，实在太无耻啦。这确实太过分了。人们预期着一场灾难。因为伊丽莎白•弗蒙特从来没有跟一个男人相亲相爱地生活过六个月以上，是的，朋友们对他们二人也抱有同样的看法。只有让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识破她的丑行，才能促使他脱离她。人们的预言全错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光阴改变了她的心，还是彼得•弗蒙特天真纯朴的爱情感动了她；反正，事实是：她摇身一变成了他贤惠的妻子。他们的境况并不富裕，虽然她过去挥霍无度，如今却变成一位节俭的主妇。她突然对维护自己的名誉变得那么小心翼翼了，以至外界对她的恶意诽谤从此销声匿迹了。彼得的幸福似乎成了她唯一关心的事情。再也没有人怀疑她对他的真诚的爱情。从此，伊丽莎白•弗蒙特再也不是人们茶余酒后议论的人物了。看起来，她的故事已告一段落，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连我自己也不免陶醉于这样的念头：等到她年过花甲、白发苍苍的时候，回顾自己度过的若干令人钦佩的岁月之际，她那荒唐的往事就会变成不象是自己的，而是一个去世很久的、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人的历史了。因为，女人们都有一种叫人羡慕的健忘的本领。

　　但是，谁又能预见到命运里蕴藏着什么呢？一眨眼，什么都变了，彼得•弗蒙特度过了十年的理想婚姻生活，忽然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叫巴巴拉•坎顿的姑娘。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是一度当过外交部副部长的罗伯特•坎顿的幼女，长得漂亮，一头蓬松的金发。当然，它绝不能和伊丽莎白夫人相比。不少人都知道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却无人知晓伊丽莎白•弗蒙特是否略有所闻。人们好奇地观望着她将如何处理这样一件她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过去她总是抛弃她的情人，而从未有过一个情人抛弃过她。当时我想：她准得对可怜的坎顿小姐来个迅雷不及掩耳的袭击，因为我知道她机智勇敢。当我们坐在那儿边吃边谈的时候，这个想法一直在我头脑里转悠。她的表情和从前一样，欢快、迷人和坦率，一点儿看不出她有丝毫烦恼。她仍和往常一样谈笑风生，使我们丰富多彩的话题更显得轻松活跃。我高兴极了。我想一定是某种奇异的力量使她无法意识到彼得的变心，莫非是她对彼得的爱情太伟大了，以致她想都想不到，彼得对她的爱情会稍有变化么？

　　我们喝着咖啡又抽了几支香烟。她问我几点钟了。

　　“差一刻三点。”

　　“我得叫人结账啦。”

　　“让我一起付，好吗？”

　　“当然可以，”她笑了笑。

　　“你忙着要走吗？”

　　“我跟彼得约好三点钟会面。”

　　“噢，他好吗？”

　　“他很好。”

　　她微微一笑，笑得还是那么不慌不忙、逗人喜爱。但是，我好像觉察出一丝嘲笑之意。她迟疑了一会儿，慎重的望着我。

　　“你喜欢意想不到的事情，是不是？”她说，“恐怕你永远猜不出我不得不去办一件事吧？今天早晨我给彼得打电话，约他三点钟跟我见面。我打算要求他和我离婚。”

　　“你是不会的，”我真的叫了起来，涨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我以为你们相处得很好。”

　　“你以为人们都知道的事情我会不知道吗？我还不至于愚蠢到那种地步。”

　　她并非一个轻易听信别人的话的女人，所以我也无法装出不明白她的用意的样子。我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同意离婚呢？”

　　“罗伯特•坎顿是个老保守；即使我跟彼得离了婚，他是不是允许巴巴拉嫁给彼得，还是个问题哩。至于我，你知道我多次离婚，对我来说，多离一次和少离一次是无所谓的。”

　　她耸了耸她那美丽的肩膀。

　　“你怎么知道彼得想要娶她？”

　　“他深深的爱着她。”

　　“他对你说过吗？”

　　“没有。他甚至不知道我看出了这件事。他近来苦恼得要命，可怜的人儿。他一直在尽最大努力不挫伤我的感情。”

　　“也许这是一时的感情冲动，”我冒然地说，“是会过去的。”

　　“不会的。巴巴拉又年轻又漂亮，挺不错的，他们彼此很般配。再说，即便一时的冲动转瞬即逝，又有什么？主要问题在于他们眼下搞得难舍难分。我比彼得大十九岁，如果一个男人不再爱一个老得足够作他母亲的女人，你想他会回心转意吗？你是一位小说家，肯定对人性问题比我懂得多。”

　　“为什么你要做出这样的牺牲呢？”

　　“他十年前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告诉他：什么时候他想要自由，我就给他自由。你看，我们的年龄相差这么悬殊，我觉得只有那样才比较公平。”

　　“那么你是在遵守一个他没有要求你遵守的诺言了？”

　　她微微摆动了一下她那双纤细的双手。此刻我不由感到她手上那颗绿宝石在闪烁着一种不祥的暗淡的光芒。

　　“呃，你知道我必须这么做。一个人所作所为应该像个君子嘛。老实说，我所以今天到这儿吃午饭，也是因为我下定了决心的缘故。当初他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向我求婚的，那天我们一起到这儿来吃饭。而且我坐的位子，你知道恰好是我现在坐的位子。麻烦的是我如今还和当时一样的爱着他。”

　　她停了一会儿。我几乎看出她咬咬牙说，“好啦，我想我该走啦。彼得就恨一个人不守时间。”

　　她望望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孤立无援的神情。我突然发觉她几乎无力从椅子里站起来似的。但是，她笑了笑，猛地一下子站起来。

　　“我可以送你吗？”

　　“最远到饭店门口。”她笑着说。

　　我们一起穿过餐厅和休息室，等走到饭店入口处，守门人拉开转门时，我问她要不要叫一辆出租车。

　　“不，我宁愿走一走，天气多么好，”她向我伸出手，“遇到你，我很高兴。明天我将出国旅行，但是预计整个秋天呆在伦敦。请给我打电话。”

　　她面带微笑，对我点点头，离去了。我看着她朝戴维斯大街走去。午后的空气仍然那么温和，像春天一样；头顶上，几片白云在蔚蓝的空中悠闲地漂浮着。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笔挺，头部的姿态还是那么优美。她的身材苗条可爱，引起来往行人的主意。我看见她对一个向她脱帽致意的熟人有礼貌地点点头。我认为，他万万也想不到，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颗破碎了的心。我愿意再重复一遍：她是一位非常忠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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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病呻吟 - 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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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病呻吟
　　** 林夕 **

　　小病是福。

　　这种福的受益人，大概属于上班族，有医生开的病假纸，暂时用肉身一点痛楚换来压力解放。不明白的只是要做的工夫始终要做，康复后积压下来只有更辛苦而已。

　　病中何以会想不到这点？可能大部分人都给时间表压得不能透气了才觉得小病是福。感冒伤风是典型的小病，但那种鼻水酝酿流下，骨痛，忽冷忽热的慢性折腾，给你有了几天假期，又有何福可言？

　　多年前写过一首叫《有病呻吟》的歌，大意失恋之苦都挨得过 ，一时的发烧为什么挨不过？又不是绝症，当然挨得过，但是福是祸，原来也得看你是无恋可失还是有恋可谈。

　　感冒最磨人的地方不是痛，而是下床拿温水吃药都觉得乏力。这时候，自然会想起有个爱人多好。有理由怀疑，本来对恋爱伴侣已达到可有可无心态的单身族，不介意困身而失去自由，就是小病一刻。

　　连学会享受孤独的人在病面前，都可能不敌有个伴的诱惑。永远记得已逝世的宝咏琴女士，据说临终时最好的朋友就是她的司机，这是上司下属在长年相处后变成半生活伙伴的关系，可是从务实的角度看，又跟一些老来有个伴好互相照顾的爱情观吻合，更自私点看，司机是下属，只有他照顾你的份儿，他病了，成本只是让他休假。亦舒说得残忍而有道理，没有爱情，有很多很多的钱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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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丰富的安静
　　** 周国平 **

　　世界越来越喧闹，而我的日子越来越安静了。我喜欢过宁静的日子。

　　当然，安静不是静止，不是封闭，如井中的死水。曾经有一个时代，广大的世界对于我们只是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说，我们每一个人都被锁定在一个狭小的角落里，如同螺丝钉被拧在一个不变的位置上。那时候，我刚离开学校，被分配到一个边远山区，生活平静而又单调。日子仿佛停止了，不像是一条河，更像是一口井。

　　后来，时代突然改变，人们的日子如同解冻的江河，又在阳光下的大地上纵横交错了。我也像是一条积压了太多能量的河，生命的浪潮在我的河床里奔腾起伏，把我的成年岁月变成了一道动荡不宁的急流。

　　而现在，我又重归于平静了。不过，这是跌荡之后的平静。在经历了许多冲撞和曲折之后，我的生命之河仿佛终于来到一处开阔的谷地，汇蓄成了一片浩淼的湖泊。我曾经流连于阿尔卑斯山麓的湖畔，看雪山、白云和森林的倒影伸展在蔚蓝的神秘之中。我知道，湖中的水仍在流转，是湖的深邃才使得湖面寂静如镜。 

　　我的日子真的很安静。每天，我在家里读书和写作，外面各种热闹的圈子和聚会都和我无关。我和妻子女儿一起品尝着普通的人间亲情，我对这样的日子很满意，因为我的心境也是安静的。

　　也许，每一个人在生命中的某个阶段是需要某种热闹的。那时候，饱涨的生命力需要向外奔突，去为自己寻找一条河道，确定一个流向。但是，一个人不能永远停留在这个阶段，随着年岁增长，人的生命会越来越精神化。

　　现在我觉得，人生最好的境界是丰富的安静。安静，是因为摆脱了外界虚名浮利的诱惑。丰富，是因为拥有了内在精神世界的宝藏。创造的成就，精神的富有，博大的爱心，而这一切都超越于俗世的争斗，处在永久和平之中。这种境界，正是丰富的安静之极致。

　　我并不完全排斥热闹，但是，热闹总归是外部活动的特征，而任何外部活动倘若没有一种精神追求为其动力，没有一种精神价值追求为目标，那么，不管表面多么轰轰烈烈，有声有色，本质上必定是贫乏和空虚的。我对一切太喧嚣的事业和一切太张扬的感情都心存怀疑，它们总是使我想起莎士比亚对生命的嘲讽：“充满了声音和狂热，里面空无一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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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活着真好 - 维克多.科克留什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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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活着真好
　　** 维克多.科克留什金 **

　　我应该活下去，但怎么活下去呢？我真想不出办法来。

　　我里朝外披了一件羊皮袄在动物园里转悠了半天，以为孩子们会喂我点儿什么。可他们却把小石头扔了过来，看我能不能吞下去。我真吞了一块。这时一个小男孩儿对他妈妈说：“妈妈，咱们明天还来，看它死没死？”

　　男孩儿的妈妈回答说：“明天它肯定死了，你没看见吗？它现在走路就已经摇摇晃晃的了。”

　　我挺过来后又去了一家工厂。那儿的人告诉我说：“我们这儿工作是有，但是工资没有。你能干吗？要是愿意干的话，明天就来上班吧。但是不能迟到，迟到了，就罚款。”

　　我又去给一个商人当保安。为了显得魁梧一些，我在衬衫里面穿了一件棉坎肩。我的工作是：老板在饭店吃饭的时候，我在他身后汗流浃背地站着；他晚上去女朋友那儿的时候，我拿着一把气枪在旁边守着。那天我的老板刚要吻他的女朋友，我无意中扣动了扳机。老板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我又去当环卫工人，刚开始人家不要我，他们说：“我们这原来有一个文学专业毕业的博士，让他上楼顶除雪，结果雪没除下来，他自己倒掉下来了！”

　　我一听赶紧说：“我是艺术学副博士！”

　　他们说：“那就另当别论了，你就去倒垃圾桶吧。”

　　我清理垃圾通道时，上面扔下来一个啤酒瓶子。遗憾的是，还是个空瓶子，而且正砸在了我的脑袋上。我醒来的时候在急诊室里，但两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过来看我一眼……后来终于来了一个医生，他认真地看了看我说：“借给我一千二百个卢布吧，我星期二还给你。”

　　我问：“你们星期二发工资？”

　　他说：“不是，是你活不到星期二！”

　　我说：“那你快点想个办法救救我啊！”

　　他说：“不行！根据统计，我们这儿每四个病人就死一个，按顺序您正好是第四个！”

　　我起来就跑！

　　我钻进了电梯，但是上面的按钮我够不到，我按了下面的按钮，结果到了太平间！太平间门口商铺、酒吧一应俱全……

　　太平间主任走过来对我说：“欢迎光临！”

　　我连忙说：“别，我还想活着呢！”

　　他又说：“你要是还想活着的话，你就去墓地吧。你先混进参加葬礼的人群中，然后说‘我和死者是同学’，他们就会请你去参加葬后宴。”

　　第二天，我换了一身稍稍体面点的衣服，混进一支送葬队伍后，我说：“我和死者曾经在同一所学校学习……”

　　可这个死者却是个老寿星，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他从棺材里坐起来说：“你这个小毛孩子！托尔斯泰年轻的时候我就认识他。”

　　我又混进了另一支送葬队伍。这次我先看了一眼死者，他的年龄好像跟我差不多。于是我说：“我和死者共事过……”

　　这时候有人悄悄地对我说：“这么说你也在官场混？他就是在官场混被下属雇凶手杀死的。”

　　我立刻逃之夭夭。

　　四处碰壁，心灰意冷的我信步来到了街上。

　　天已经黑了，前面出现了两盏车灯……我想，既然已经走投无路了，不如快点死了算了！想到这儿，我皱了一下眉，迎着那两盏车灯就走了过去……

　　原来那是两辆摩托车！那两辆摩托车从我左右两边风驰电掣般驶了过去，我还站在原地……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获得了新生！我太高兴了，高兴得真想放声大哭！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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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千古伤心是结婚 - 柏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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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古伤心是结婚
　　** 柏杨 **

　　柏杨先生有位朋友，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宝贝得要命，按说独生女儿一定会娇纵过度而不成才，其不流入太妹或自甘堕落者，几希。偏偏该朋友祖宗有德，女儿虽娇纵得不像话，可是却没有流入太妹，不但没有流入太妹，反而功课奇好，尤其数理奇好。这年头，一个年轻人只要数理奇好，就等于吃了神仙丸，想怎么念就怎么念。她阁下一条鞭上去，由小学，而中学；由中学，而大学；由大学，而留学；最后在美国啥啥理工学院，成为该校有史以来的第一位航空女博士。中美同胞，无不惊叹，认为她将来定会在社会上露一手。尤其是她的老娘，兴奋得坐卧不安，东串门西串门，宣传她女儿如何如何，谁要是说三句话还没有夸奖到她女儿，那比杀父之仇还严重，老娘能恨他一辈子。柏杨先生深知她有这种绝症，所以一见面就恭维她好福气，有这么个好女儿，总算不虚此一生也。有一次，我出奇计灌米汤曰：“看你女儿，多有出息，天分高，教养好，她总有一天要得诺贝尔奖的，到时候，带着妈妈到斯德哥尔摩领奖，你也可见见活国王，报上再那么一登，真光彩呀！”她曰：“你说啥，死得脱？啥叫死得脱？”我曰：“不是死得脱，是斯德哥尔摩，瑞典国的京城，到那地方领奖呀，听说第一等奖奖金就是美金20万。”她看我应对称旨，立刻用一种唯恐怕不被说服的声调叫曰：“我可没有那种福气呀，不过我女儿倒蛮有雄心，前些时还来信说正在研究研究啥呀，好多博士都佩服她哩！”说罢之后，立刻打开手提包，给了我一支她女儿从美国寄回来的洋烟，以励来兹。

　　这是4年前春天的事了，今年春天，偶尔又碰到她，我还是照着老规矩，没头没脑地称赞她女儿，最初她支支吾吾，后来因我跟在她屁股后面赞个没完，她没好气曰：“老头，你歇歇舌头好不好？”这一次连洋烟也没掏，就扬长而去。

　　事后才知道，老太婆发那么大的威，不是宝贝女儿死啦，也不是宝贝女儿忘了娘，而是宝贝女儿得了博士学位不久，就结了婚。老太婆当然不反对女儿结婚，可是结了婚之后，跟着就是生子，而且生起来像北平卖的冰糖葫芦一样，“大珠小珠落玉盘”，三年就生了三个。如果她身在中国，问题还小，盖中国人工不值钱，请个帮工小姐，就可以分忧。无奈身在美利坚，人工贵得可怖，买菜、煮饭、抱娃、喂奶、铺床、叠被、洗衣服、熨衣服、洗盘子、换尿布，大自“电线走火”，小至买根针，都事必躬亲。亘古奇观的女博士，遂成了一个管家黄脸婆。

　　我们介绍这个故事，并不是触谁的霉头兼碰谁的疮疤，尤其是毫无轻视家庭主妇之意，盖世界上可以没有女博士，却不能没有家庭主妇也。在对人类做的贡献的价值上，家庭主妇要超过女博士千百万倍。这可不是拍家庭主妇的马屁，以便将来挨门讨饭；而是没有女博士，世界仍是世界，没有家庭主妇的世界，则简直不能想象。不过，问题在于，一个家庭主妇，只要受国民小学堂教育，就可愉快胜任；而一个女博士，恐怕至少也要投下去20个年华。7岁上小学堂的话，最快毕业的博士也27岁矣（有的年已半百，头发都白啦，还在往里钻，那就更是紧张）。国家花了这么多的钱，自己也费了那么大劲，不过造就一个管家婆，成本未免太高。这种浪费，恐怕连太行山都得赔进去。如果将来大学堂全体成了女学生，而女学生又全体冲进厨房煮饭抱娃，中国的高级知识界，势将成为真空。夫国家培养一个科学家，就有理由、也有权利，要他从事科学研究工作，如果所有的科学家一齐坚决地蹲到河边捞鱼，那又何必培养这么多科学家，直截了当培养捉鱼的好啦。

　　女博士嫁人当然是应该的，但如果她阁下折腾了半辈子不过只是煮饭抱娃，我们就忍不住要疑心，当初何必那么穷凶极恶，把臭男人从榜上挤到枯井里乎？当她阁下午夜人静，半闭着瞌睡得要命的秋波，从床上爬起来喂孩子奶时，隐隐约约，不知道听没听到枯井里的哭声也。吾友盛紫娟女士，她在香港读大学时，兼编了好几个刊物，日正当中，前途无量，却忽然结了婚。结婚之日，来信描写远景说，她丈夫是个大律师（也可能是个工程师，日子一久，记不清矣），生活不成问题，所以一定要好好写几本小说。我老人家就一百个不信，盖小姐一旦变成太太，她的朋友圈就会来一个180度的转弯，生活方式也会跟着别有天地，而且一有了孩子，更是全盘皆垮。不要说写小说，能有心情看小说，已很可贵矣。她对我的看法颇不服气，在信上致训词曰：“你这个老顽固，总自以为是，总用你过去的陈腐经验去判断新的事物，务请拭目以待。”好吧，我就拭目以待，拭到了今天，已整整5年，她不但没有一本小说问世，而且音讯杳然，像是从地球上失了踪。呜呼，非她不上进也，而是形势比人强也。不过女作家和女博士之间又有不同，女作家20年之后，儿女渐渐长成，她仍可继续爬她的稿纸，起初可能有点生疏，久了也就可以应付，而且随着年龄见识的增长，作品或许可能更成熟。可是女博士学的是航空工程，20年之后——不要说20年之后，纵使3年之后，她学的那一套已落伍了十万八千里，她就不得不成为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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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干粗活的人和双手白净的人 - 屠格涅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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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干粗活的人和双手白净的人
　　** 屠格涅夫 **

　　对话。

　　做脏活的工人：你干吗来纠缠我们？你想要什么？你不是我们的人......走开！

　　白手的人： 我是你们的人，兄弟们！

　　做脏活的工人：但愿如此！我们的人！你想得真美！你就瞧瞧我这双手吧，看他们有多脏！又是大粪味儿，又是柏油味儿，可瞧你那双手，白白净净的，它们有什么味儿吗？

　　白手的人：（伸出自己的手）你闻。

　　做脏活的工人：（闻手）真奇怪！好象是一股子铁腥味儿。

　　白手的人：正是铁腥味，整整六年了，我手上戴着手铐。

　　做脏活的工人：这又是为什么？

　　白手的人：这是因为，我关心你们的福利，想要解放你们这些庸碌的，愚昧的人，我起来反对压迫你们的人，我造了反.....人家就把我关在牢里。

　　做脏活的工人：关在牢里？你何苦去造反呢？

　　两年后。

　　同一个做脏活的工人（对另一个）：彼得！......你记得吗，前年有那么一个白手的人跟我们谈过话？

　　另一个做脏活的工人：记得呀......怎么？

　　第一个做脏活的工人：你听着，今天要把他绞死呢，命令下来了。

　　第二个做脏活的工人：他还造反？

　　第一个做脏活的工人：还造反。

　　第二个做脏活的工人：啊......我说，是这么回事儿，米特莱兄弟，我们能不能把那根绳子搞到手，就是绞死他的那根；人家说，这玩意儿能给家里，带来大大的好运呢！

　　第一个做脏活的工人：你说得对，应该搞到手，彼得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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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葛底斯堡演说 - 林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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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葛底斯堡演说
　　** 林肯 **

　　八十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在这块大陆上创立了一个孕育于自由的新国家，他们主张人人生而平等，并为此而献身。

　　现在我们正进行一场伟大的内战，这是一场检验这一国家或者任何一个像我们这样孕育于自由并信守其主张的国家是否能长久存在的战争。我们聚集在这场战争中一个伟大战场上，将这个战场上的一块土地奉献给那些在此地为了这个国家的生存而牺牲了自己生命的人，作为他们的最终安息之所。我们这样做是完全适当和正确的。

　　可是，从更广的意义上说，我们并不能奉献这块土地－ 我们不能使之神圣－我们也不能使之光荣。为那些在此地奋战过的勇士们，不论是还活着的或是已死去的，已经使这块土地神圣了，远非我们微薄的力量所能予以增减的。世人将不大会注意，更不会长久记住我们在这里所说的话，然而,他们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些勇士们在这里所做的事。相反地，我们活着的人，应该献身于勇士们未竟的工作，那些曾在此战斗过的人们已经把这项工作英勇地向前推进了。我们应该献身于留在我们面前的伟大任务－由于他们的光荣牺牲，我们会更加献身于他们为之奉献了最后一切的事业－我们要下定决心使那些死去的人不致白白牺牲－们要使这个国家在上帝的庇佑下，获得自由的新生－我们要使这个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不致从地球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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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薛大娘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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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薛大娘
　　** 汪曾祺 **

　　薛大娘是卖菜的。

　　她住在螺蛳坝南面，占地相当大，房屋也宽敞，她的房子有点特别，正面、东面两边各有三间低低的瓦房，三处房子各自独立，不相连通。没有围墙，也没有院门，老远就能看见。

　　正屋朝南，后枕臭河边的河水。河水是死水，但并不臭；当初不知怎么起了这么一个地名。有时雨水多，打通螺蛳坝到越塘之间的淤塞的旧河，就成了活水。正屋当中是“堂屋”，挂着一轴“家神菩萨”的画。这是逢年过节磕头烧香的地方，也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正屋一侧是薛大娘的儿子大龙的卧室，另一侧是贮藏室，放着水桶、粪桶、扁担、勺子、菜种、草灰。正屋之南是一片菜园，种了不少菜。因为土好，用水方便——一下河坎就能装满一担水，菜长得很好。每天上午，从路边经过，总可以看到大龙洗菜、浇水、浇粪。他把两桶稀粪水用一个长柄的木勺子扇面似的均匀地洒开。太阳照着粪水，闪着金光，让人感到：这又是新的一天了。菜园的一边种了一畦韭菜，垄了一畦葱还有几架宽扁豆。韭菜、葱是自家吃的，扁豆则是种了好玩的。紫色的扁豆花一串一串，很好看。种菜给了大龙一种快乐。他二十岁了，腰腿矫健，还没有结婚。

　　薛大娘的丈夫是个裁缝，人很老实，整天没有几句话。他住东边的三间，带着两个徒弟裁、剪、缝、连、锁边、打纽子。晚上就睡在这里。他在房事上不大行。西医说他“性功能不全”，有个江湖郎中说他“只能生子，不能取乐”。他在这上头也就看得很淡，不大有什么欲望。他很少向薛大娘提出要求，薛大娘也不勉强他。自从生了大龙，两口子就不大同房，实际上是分开过了。但也是和和睦睦的，没有听到过他们吵架。

　　薛大娘自住在西边三间里。

　　她卖菜。

　　每天一早，大龙把青菜起出来，削去泥根，在两边扁圆的菜筐里码好，在臭河边的水里濯洗干净，薛大娘就担了两筐菜，大步流星地上市了。她的菜筐多半歇在保全药店的廊檐下。

　　说不准薛大娘的年龄。按说总该过四十了，她的儿子都二十岁了嘛。但是看不出。她个子高高的，腰腿灵活，眼睛亮灼灼的。引人注意的是她一对奶子，尖尖耸耸的，在蓝布衫后面顶着。还不像一个有二十岁的儿子的人。没有人议论过薛大娘好看还是不好看，但是她眉宇间有点英气。算得上是个一丈青。

　　她的菜肥嫩水足。很快就卖完了。卖完了菜，在保全堂店堂里坐坐，从茶壶焐子里倒一杯热茶，跟药店的“同事”说说话。然后上街买点零碎东西，回家做饭。她和丈夫虽然分开过，但并未分灶，饭还在一处吃。

　　薛大娘有个“副业”，给青年男女拉关系——拉皮条。附近几条街上有一些“小莲子”——本地把年轻的女佣人叫做“小莲子”，她们都是十六七、十七八，都是从农村来的。这些农村姑娘到了这个不大的县城里，就觉得这是花花世界。她们的衣装打扮变了。比如，上衣掐了腰，合身抱体，这在农村里是没有的。她们也学会了搽脂抹粉。连走路的样子都变了，走起来扭扭答答的。不少小莲子认了薛大娘当干妈。

　　街上有一些风流潇洒的年轻人，本地叫做“油儿”。这些“油儿”的眼睛总在小莲子身上转。有时跟在后面，自言自语，说一些调情的疯话：“花开花谢年年有，人过青春不再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小莲子大都脸色矜持，不理他。跟的次数多了，不免从眼角瞟几眼，觉得这人还不讨厌，慢慢地就能说说话了。“油儿”问小莲子是哪个乡的人，多大了，家里还有谁。小莲子都小声回答了他。

　　“油儿”到觉得小莲子对他有意思了，就找到薛大娘，求她把小莲子弄到她家里来会会。薛大娘的三间屋就成了“台基”——本地把提供男女欢会的地方叫做“台基”。小莲子来了，薛大娘说：“你们好好谈吧，”就把门带上，从外面反锁了。她到熟人家坐半天，有一搭无一搭地聊聊，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才回来开锁推门。她问小莲子“好么？”小莲子满脸通红，低了头，小声说：“好，”——“好，以后常来。不要叫主家发现，扯个谎，就说在街上碰到了舅舅，陪他买了会东西。”

　　欢会一次，“油儿”总要丢下一点钱，给小莲子，也包括给大娘的酬谢。钱一般不递给小莲子手上，由大娘分配。钱多钱少，并无定例。但大体上有个“时价”。臭河边还有另一处“台基”，大娘姓苗。苗大娘是要开价的。有一次一个“油儿”找一个小莲子，苗大娘索价二元。她对这两块钱作了合理的分配，对小莲子说：“枕头五毛炕五毛，大娘五毛你五毛。”

　　薛大娘拉皮条，有人有议论。薛大娘说：“他们一个有情，一个愿意，我只是拉拉纤，这是积德的事，有什么不好？”

　　薛大娘每天到保全堂来，和保全堂上上下下都很熟。保全堂的东家有一眯特别，他的店里都不用本地人，从上到下：管事（经理）、“同事”（本地把店员叫“同事”）、“刀上”（切药的）乃至挑水做饭的，全都是淮安人。这些淮安人一年有一个月假期。轮流回去，做传宗接代的事，其余十一个月吃住都在店里。他们一年要打十一个月的光棍。谁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假满回店，薛大娘都了如指掌。她对他们很同情，有心给他们拉拉纤上，找两个干女儿和他们认识，但是办不到。这些“同事”全都是拉家带口，没有余钱可以做一点风流事。

　　保全堂调进一个新“管事”——老“管事”刘先生因病去世了，是从万全堂调过来的。保全堂、万全堂是一个东家。新“管事”姓吕，街上人都称之为吕先生，上了年纪的则称之为“吕三”——他行三，原是万全堂的“头柜”，因为人很志诚可靠，也精明能干，被东家看中，调过来了。按规矩，当了“管事”，就有“身股”，或称“人股”，算是股东之一。年底可以分红，因此“管事”都很用心尽职。

　　也是缘分，薛大娘看到吕三，打心里喜欢他。吕三已经是“管事”了，但岁数并不大，才三十多岁。这样年轻就当了管事的，少有。“管事”大都是“板板六十四”的老头，“同事”、学生意的“相公”都对“管事”有点害怕。吕先生可不是这样，和店里的“同事”、来闲坐喝茶的街邻全都有说有笑，而且他的话都很有趣。薛大娘爱听他说话，爱跟他说话，见了他就眉开眼笑。薛大娘对吕先生的喜爱毫不遮掩。她心里好像开了一朵花。

　　吕三也像药店的“同事”、“刀上”，每年回家一次，平常住在店里。他一个人住在后柜的单间里。后柜里除了现金、账薄，还有一些贵重的药：犀牛角、鹿茸、高丽参、藏红花……。

　　吕先生离开万全堂到保全堂来了，他还是万全堂的老人，有时有事要和万全堂的“管事”老苏先生商量商量，请教请教。从保全堂到万全堂，要经过臭河边，薛大娘的家。有时他们就做伴一起走。

　　有一次，薛大娘到了家门口，对吕三说：“你下午上我这儿来一趟。”

　　吕先生从万全堂办完事回来，到了薛家，薛大娘一把把他拉进了屋里。进了屋，薛大娘就解开上衣，让吕三摸她的奶子。随即把浑身衣服都脱了，对吕三说：“来！”

　　她问吕三：“快活吗？”——“快活。”——“那就弄吧，痛痛快快地弄！”薛大娘的儿子已经二十岁，但是她好像第一次真正做了女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薛大娘和吕三的事渐渐被人察觉，议论纷纷。薛大娘的老姊妹劝她不要再“偷”吕三，说：“你图个什么呢？”

　　“不图什么，我喜欢他。他一年打十一个月光棍，我让他快活快活，——我也快活，这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对？谁爱嚼舌头，让她们嚼去吧！”

　　薛大娘不爱穿鞋袜，除了下雪天，她都是赤脚穿草鞋，十个脚趾舒舒展展，无拘无束。她的脚总是洗得很干净。这是一双健康的，因而是很美的脚。

　　薛大娘身心都很健康。她的性格没有被扭曲、被压抑。舒舒展展，无拘无束。这是一个彻底解放的，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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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男人眼中的女人 - 贾平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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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男人眼中的女人
　　** 贾平凹 **

　　如果作理性的分析，一个女人，既然是仅属于女性的人，其形象的美与丑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但实际的情况是，每一个男人，包括最理性者，见到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漂亮的女人，没有不产生异样感觉的。

　　任何男人，不管说与不说，还是以外表的感觉首先对一个初识的女人采取态度，恋爱中的“一见钟情”，被歌颂得十分美妙，一见钟情的当然是外貌。而女人呢，习惯了拿自己的漂亮去取悦男人，“为悦己者容”，瞧，说得似乎高尚，其实一把辛酸。哪个女人不企图提高街头上的回头率呢，即便遇上了太馋的目光，场面难堪，骂一声“流氓！”那骂声里也含几分得意。现在社会上的商店，几乎全是为女人开设，出售着大量的衣服和化妆品，百分之八十的杂志封面刊登的是女人的头像，好像这个世界是女人的，其实这正是男人世界的反映。男人们的观念里，女人到世上来就是贡献美的，这观念女人常常不说，女人却是这么做的。这观念发展到极致，就是男人对于女人的美的享受出现异化，具体到一对夫妇，是男人尽力为女人服务，于是，一些蠢笨的男人就误认为现在是阴盛阳衰了。

　　三十年代有个很有名的军人叫冯玉祥的，他在婚娶时问他的女人为什么嫁他，女人说：是上帝派我来管理你的。这话让许多人赞叹。但想一想，这话的背后又隐含了什么呢？说穿了，说得明白些，就是男人是征服世界而存在的，女人是征服男人而存在的，而征服男人的是女人的美，美是男人对女人的作用的限定而甘愿受征服的因素。懂得这层意思的，就是伟大的男人，若是武人就要演“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故事，若是文人就有“身死花架下，做鬼也风流”的诗句。而不懂这层意思，便有了流氓，有了挨枪子的强奸罪犯。

　　明白了这个世界仍是男人的，女人也明白了自己的美的作用，又不被美而被动了自己的人格，又使美能长长久久为自己产生效力，女人该怎祥地去活呢？男女既为人类的两半，从来没有男为多半，女为少半，两半同中有异，异而相吸，谁也离不得谁的。可男人天生具有易于疲倦的贱的秉性，于是，聪明的女人要使自己永远被男人看重，做了妻子永远要获得丈夫的宠爱，她应追求的不是让男人占有，也不占有男人，和让男人占有，也占有男人，转换这种关系的是一种平等，一种自我的独立。以自我而活，活有个性，活有热情，这就常活常新，正是这种常活常新，才使男人有了新鲜感，有了被吸引力。这结局虽然同讨好男人要企图达到的目的一样，但质发生了变异。

　　可以说，现在有相当多的女人不满男人的世界。却错误地一心要做女强人。男人在主导着这个世界，这已是人类的不幸，如若某一女人也主导了这个世界，那同样是人类的不幸。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男人与女人两极发展，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和女人，才是上帝造人的原意。男者不男，女者不女，反倒使阳阴世界看似合一，实际不平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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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类群星闪耀时
　　** 茨威格 **

　　没有一个艺术家平日一天二十四小时始终是艺术家的，艺术家创造的重要的一切，恒久的一切，总是只在罕有的充满灵感的时刻完成的。我们视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诗人和表演家的历史亦复如此，她绝不是不息的创造者。在这歌德敬畏地称之为“上帝神秘的作坊”的历史里，平淡无奇、无足轻重之事多如牛毛。这里，玄妙莫测、令人难忘的时刻至为罕见，此种情形，在艺术上、生活上也是随处皆然。她往往仅仅作为编年史家，漠然而不懈地罗列一个个事实，一环又一环地套上那纵贯数千年的巨大链条。因为绷紧链条也要有准备的时间，真正的事件均有待于发展。向来是：一个民族，千百万人里面才出一个天才，人世间数百万个闲暇的小时流逝过去，方始出现一个真正的历史性时刻，人类星光璀璨的时辰。

　　倘若艺术界出现一位天才，此人必千载不朽；倘若出现这样一个决定命运的历史性时刻，这一时刻必将影响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此时，无比丰富的事件集中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一如整个太空的电聚集于避雷针的尖端。平素缓慢地先后或平行发生的事件，凝聚到决定一切的唯一的瞬间：唯一的一声“行”，唯一的一声“不”，太早或者太迟，使这一时刻长留史册，它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一个民族的存亡，甚至于全人类的命运。

　　一个影响至为深远的决定系于唯一的一个日期，唯一的一个小时，常常还只系于一分钟，这样一些戏剧性的时刻，命运攸关的时刻，在个人的生活上，在历史的演进中，都是极为罕见的。这里，我试图描述极不同的时代、极不同的地域的若干这类星光璀璨的时辰，我之所以这样称呼它们，乃是因为它们有如星辰放射光芒，而且永恒不变，照亮空幻的暗夜。对书中描述的事件与人物心理的真实性，绝无一处企图借笔者的臆想予以冲淡或加强，因为历史在她从事完美塑造的那些玄妙的瞬间，是无需乎他人辅助的。历史作为诗人、作为戏剧家在行事，任何诗人都不应企图超越她。

　　节选自《人类群星闪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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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绑匪写在情人节的信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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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绑匪写在情人节的信
　　** 张小娴 **

　　每个男人被埋怨不会写情书的时候，他们总是举出一大堆藉口，譬如：

　　“我对你是真心的，不用写下来。”

　　“天天都见面，还用写情书吗？”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

　　说到底，他们就是不写。情书是那么缠绵、温柔、细致而又感性的文字，男人到底是不擅长的。

　　然而，在情人节里，男人好歹也应该写一封情书吧？不会写情书，那么，写一封绑票信也可以，收信人是女人的父母。

　　世伯，伯母：当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们的宝贝女儿已经在我手上。

　　你们猜得没错，我是用甜言蜜语把她骗回来的。她也是活该的，这么大个人了，还相信爱情是义无反顾的跟一个男人共赴天涯。她还笨得相信爱情是一生一世的事。她笨得可爱，我不绑架她，怎么对得起自己？

　　有时候，她会问我：“你爱我吗？”有时候，她又会问：“你会和我结婚吗？”我不禁怀疑是我绑架了她，还是她绑架了我。

　　女人的问题，真是很难回答。你们的女儿是什么时候变成问题女人的？

　　言归正传，你们一定在考虑赎金问题？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跟你们谈的。我本来打算勒索你们五千万，但是现在，我打算无条件释放她，她却赖着不肯走。请你们救救我！

　　-- 一个绑架了你们女儿的蠢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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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待人贵超然 - 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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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待人贵超然
　　** 罗兰 **

　　有人说，处人比做事还难，单单做事，我们只要拿出本领，勤劳认真地去做，就不愁没有成绩。而处人就不这么简单，常常因为自己忽略了与人相处的细节而得罪了人。因为人事的不能协调，工作就发生了障碍，以致本可成功的事也失败了。或者在工作上虽然成功，在人缘上却失败了。

　　据我平常观察，我发现，大致说来，有两种人。一种人是八面玲珑的，对人非常周到，每一个同事，每一个亲戚朋友的喜庆生日，过年烬节，以至于他们孩子的生日，毕业，得奖，考取学校，等等大小事项，没有一样忘记。他总是抢先去应酬，去送礼，去道贺。平常说话更是圆滑透顶，处处不得罪人，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应付得面面俱到。

　　按说，这种人该是最不容易得罪人的了。但是，我发现，即使他不得罪人，他也一定很苦，很累。他的生活被这些细节占去了大半，以至于使他没有多余的力量去顾到真正该做的事。而且，因为他太不希望得罪人了，往往偶尔一次有人说他不好，他就难过紧张。觉得以自己这样用心，而还换不来人们的好意，使他伤心难过。

　　同时，我们发现，人们往往也很残忍。对那些越是面面俱到的人，如果偶尔发现他有一次疏漏，反而越会不原谅他。因为人们会想，以他那样面面俱到，那样细心，而居然这种疏忽，那就是故意的，因此，就不可原谅。做个八面玲珑的人并不容易！

　　我所见到的另一种人，是马马虎虎的。一切都不操心，我行我素，从不关心别人的事，更不关心别人的情绪和困难。这种人虽然对他自己来说，是比较省心，也可以专心去做他自己该做的事。但是，在人事上发生困扰的，也就是这种人，他们太马虎了，得罪了人也不知道，该争取别人信任与谅解的也没有去争取。因此，他们也会遭受阻挠而失败。

　　在我看来，在对人方面，最好是能保持一点超然。超然之中，该加入一些同情和真诚。不要加入人事纠纷的小集团，背后不谈论任何人的是非。这样，你既可避免自己被卷入琐碎应酬和闲是闲非的漩涡，又可保存自己和周围人们之间所应有的感情上的联系。使人们相信你的真诚，了解你的超然，你做起事来，就不容易碰到敌对的人在背后牵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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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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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
　　** 冯骥才 **

　　一

　　你家院里有棵小树，树干光溜溜，早瞧惯了，可是有一天它忽然变得七扭八弯，愈看愈别扭。但日子一久，你就看顺眼了，仿佛它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如果某一天，它忽然重新变直，你又会觉得说不出多么不舒服。它单调、乏味、简易，象根棍子！其实，它不过恢复最初的模样，你何以又别扭起来？

　　这是习惯吗？嘿，你可别小看了“习惯”！世界万事万物中，它无所不在。别看它不是必需恪守的法定规条，惹上它照旧叫你麻烦和倒霉。不过，你也别埋怨给它死死捆着，有时你也会不知不觉地遵从它的规范。比如说：你敢在上级面前喧宾夺主地大声大气说话吗？你能在老者面前放肆地发表自己的主见吗？在合影时，你能叫名人站在一旁，你却大模大样站在中间放开笑颜？不能，当然不能。甭说这些，你娶老婆，敢娶一个比你年长十岁，比你块头大，或者比你高一头的吗？你先别拿空话呛火，眼前就有这么一对——

　　二

　　她比他高十七厘米。

　　她身高一米七五，在女人们中间算做鹤立鸡群了；她丈夫只有一米五八，上大学时绰号“武大郎”。他和她的耳垂儿一般齐，看上去却好像差两斗！

　　再说他俩的模样：这女人长得又干、又瘦、又扁，脸盘象没上漆的乒乓球拍儿。五官还算勉强看得过去，却又小又平，好似浅浮雕；胸脯毫不隆起，腰板细长僵直，臀部瘪下去，活象一块硬挺挺的搓板。她的丈夫却像一根短粗的橡皮辊儿；饱满，轴实，发亮；身上的一切——小腿啦，嘴巴啦，鼻头啦，手指肚儿啦，好象都是些溜圆而有弹性的小肉球。他的皮肤柔细光滑，有如质地优良的薄皮子。过剩的油脂就在这皮肤下闪出光亮，充分的血液就从这皮肤里透出鲜美微红的血色。他的眼睛简直象一对电压充足的小灯泡。他妻子的眼睛可就象一对乌乌涂涂的玻璃球儿了。两人在一起，没有谐调，只有对比。可是他俩还好象拴在一起，整天形影不离。

　　有一次，他们邻居一家吃团圆饭时，这家的老爷子酒喝多了，乘兴把桌上的一个细长的空酒瓶和一罐矮礅礅的猪肉罐头摆在一起，问全家人：“你们猜这象嘛？”他不等别人猜破就公布谜底，“就是楼下那高女人和她的短爷儿们！”

　　全家人轰然大笑，一直笑到饭后闲谈时。

　　他俩究竟是怎么凑成一对的？

　　这早就是团结大楼几十户住家所关注的问题了。自从他俩结婚时搬进这大楼，楼里的老住户无不抛以好奇莫解的目光。不过，有人爱把问号留在肚子里，有人忍不住要说出来罢了。多嘴多舌的人便议论纷纷。尤其是下雨天气，他俩出门，总是那高女人打伞。如果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矮男人去拾便是最方便了。大楼里一些闲得没事儿的婆娘们，看到这可笑的情景，就在一旁指指划划。难禁的笑声，憋在喉咙里咕咕作响。大人的无聊最能纵使孩子们的恶作剧。有些孩子一见到他俩就哄笑，叫喊着：“扁担长，板登宽……”他俩闻如未闻，对孩子们的哄闹从不发火，也不搭理。可能为此，也就与大楼里的人们一直保持着相当冷淡的关系。少数不爱管闲事的人，上下班碰到他们时，最多也只是点点头，打一下招呼而已。这便使那些真正对他俩感兴趣的人们，很难再多知道一些什么？比如，他俩的关系如何？为什么结合一起？谁将就谁？没有正式答案，只有靠瞎猜了。

　　这是座旧式的公寓大楼，房间的间量很大，向阳而明亮，走道又宽又黑。楼外是个很大的院子，院门口有间小门房。门房里也住了一户，户主是个裁缝。裁缝为人老实；裁缝的老婆却是个精力充裕、走家串户、爱好说长道短的女人，最喜欢刺探别人家里的私事和隐私。这大楼里家家的夫妻关系、姑嫂纠纷、做事勤懒、工资多少，她都一清二楚。凡她没弄清楚的事情，就要千方百计地打听到；这种求知欲能使愚顽成才。她这方面的本领更是超乎常人，甭说察言观色，能窥见人们藏在心里的念头；单靠嗅觉，就能知道谁家常吃肉，由此推算出这家收入状况。不知为什么，六十年代以来，处处居民住地，都有这样一类人被吸收为“街道积极分子”。使得他们对别人的干涉欲望合法化，能力和兴趣也得到发挥。看来，造物者真的不会荒废每一个人才的。

　　尽管裁缝老婆能耐，她却无法获知这对天天从眼前走来走去的极不相称的怪夫妻结合的缘由。这使她很苦恼。好象她的才干遇到了有力的挑战。但她凭着经验，苦苦琢磨，终于想出一条最能说服人的道理：夫妻俩中，必定一方有某种生理缺陷。否则谁也不会找一个比自己身高逆差一头的对象。她的根据很可靠：这对夫妻结婚三年还没有孩子呢！于是团结大楼的人都相信裁缝老婆这一聪明的判断。

　　事实向来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它打败了裁缝老婆！高女人怀孕了。人们的眼睛不断地瞥向高女人渐渐凸出来的肚子。这肚子由于离地面较高而十分明显。不管人们惊奇也好，置疑也好，困惑也好，高女人的孩子呱呱堕地了。每逢大太阳或下雨天气，两口子出门，高女抱着孩子，打伞的事就落到矮男人身上。人们看他迈着滚圆的小腿、半举着伞儿、紧紧跟在后面滑稽的样子，对他俩居然成为夫妻，居然这样形影不离，好奇心仍然不减当初。各种听起来有理的说法依旧都有，但从这对夫妻身上却得不到印证。这些说法就象没处着落的鸟儿，啪啪地满天飞。裁缝老婆说：“这两人准有见不得人的事。要不他们怎么不肯接近别人？身上有脓早晚得冒出来，走着瞧吧！”果然一天晚上，裁缝老婆听见了高女人家里发出打碎东西的声音。她赶忙以收大院扫地费为借口，去敲高女人家的门。她料定长久潜藏在这对夫妻间的隐患终于爆发了，她要亲眼看见这对夫妻怎样反目，捕捉到最生动的细节。门开了，高女人笑吟吟迎上来，矮丈夫在屋里也是笑容满面，地上一只打得粉碎的碟子——裁缝老婆只看到这些。她匆匆收了扫地费出来后，半天也想不明白这夫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打碎碟子，没有吵架，反而象什么开心事一般快活。怪事！

　　后来，裁缝老婆做了团结大院的街道居民代表。她在协助户籍警察挨家查对户口时，终于找到了多年来经常叫她费心的问题答案。一个确凿可信、无法推翻的答案。原来这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都在化学工业研究所工作。矮男人是研究所总工程师，工次达一百八十元之多！高女人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化验员，收入不足六十元，而且出生在一个辛苦而赚钱又少的邮递员家庭。不然她怎么会嫁给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男人？为了地位，为了钱，为了过好日子，对！她立即把这珍贵情报，告诉给团结大楼里闲得难受的婆娘们。人们总是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去解释世界，尽力反一切事物都和自己的理解力拉平。于是，裁缝老婆的话被大家确信无疑。多年来留在人们心里的谜，一下子被打开了。大家恍然大悟：原来这矮男人是个先天不足的富翁，高女人是个见钱眼开、命里有福的穷娘儿们。当人们谈到这个模样象匹大洋马、却偏偏命好的高女人时，语调中往往带一股气。尤其是裁缝老婆。

　　三

　　人命运的好坏不能看一时，可得走着瞧。

　　一九六六年，团结大楼就象缩小了的世界，灾难降世，各有祸福，楼里的所有居民都到了“转运”时机。生活处处都是巨变和急变。矮男人是总工程师，迎头遭到横祸，家被抄，家具被搬得一空，人挨过斗，关进牛棚。祸事并不因此了结，有人说他多年来，白天在研究所工作，晚上回家把研究成果偷偷写成书，打算逃出国，投奔一个有钱的远亲。把国家科技情报献给外国资本家——这个荒诞不经的说法居然有很多人信以为真。那时，世道狂乱，人人失去常态，宁肯无知，宁愿心狠，还有许多出奇的妄想，恨不得从身旁发现出希特勒。研究所的人们便死死缠住总工程师不放，吓他、揍他、施加各种压力，同时还逼迫高女人交出那部谁也没见过的书稿，但没效果。有人出主意，把他俩弄到团结大楼的院里开一次批斗大会；谁都怕在亲友熟人面前丢丑，这也是一种压力。当各种压力都使过而无效时，这种做法，不妨试试，说不定能发生作用。那天，团结大楼有史以来这样热闹——

　　下午研究所就来了一群人，在当院两棵树中间用粗麻绳扯了一道横标，写着有那矮子的姓名，上边打个叉；院内外贴满口气咄咄逼人的大小标语，并在院墙上用十八张纸公布了这矮子的“罪状”。会议计划在晚饭后召开，研究所还派来一位电工，在当院拉了电线，装上四个五百烛光的大灯泡。此时的裁缝老婆已经由街道代表升任为治保主任，很有些权势，志得意满，人也胖多了。这天可把她忙得够呛，她带领楼里几个婆娘，忙里忙外，帮着刷标语，又给研究所的革命者们斟茶倒水，装灯用电还是从她家拉出来的呢！真象她家办喜事一样！

　　晚饭后，大楼里的居民都给裁缝老婆召集到院里来了。四盏大灯亮起来，把大院照得象夜间球场一般雪亮。许许多多人影，好似放大了数十倍，投射在楼墙上。这人影都是肃然不动的，连孩子们也不敢随便活动。裁缝老婆带着一些人，左臂上也套上红袖章，这袖章在当时是最威风的了。她们守在门口，不准外人进来。不一会儿，化工研究所一大群人，也带袖章，押着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一路呼着口号，浩浩荡荡来了。矮男人胸前挂一块牌子，高女人没挂。他俩一直给押到台前，并排低头站好。裁缝老婆跑上来说：“这家伙太矮了，后边的革命群众瞧不见。我给他想点办法！”说着，带着一股冲动劲儿扭着肩上的两块肉，从家里抱来一个肥皂箱子，倒扣过来，叫矮男人站上去。这样一来，他才与自己的老婆一般高，但此时此刻，很少有人对这对大难临头的夫妻不成比例的身高发生兴趣了。

　　大会依照流行的格式召开。宣布开会，呼口号，随后是进入了角色的批判者们慷慨激昂的发言，又是呼口号。压力使足，开始要从高女人嘴里逼供了。于是，人们围绕着那本“书稿”，唇枪舌剑地向高女人发动进攻。你问，我问，他问；尖声叫，粗声吼，哑声喊；大声喝，厉声逼，紧声追……高女人却只是摇头。真诚恳切地摇头。但真诚最廉价；相信真诚就意味着否定这世界上的一切。

　　无论是脾气暴躁的汉子们跳上去，挥动拳头威胁她，还是一些颇有攻心计的人，想出几句巧妙而带圈套的话问她，都给她这恳切又断然的摇头拒绝了。这样下去，批判会就会没结果，没成绩，甚至无法收场。研究所的人有些为难，他们担心这个会开得龙头蛇尾；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裁缝老婆站在一旁听了半天，愈听愈没劲。她大字不识，既对什么“书稿”毫无兴趣，又觉得研究所这帮人说话不解气。她忽然地跑到台前，抬起戴红袖章的左胳膊，指着高女人气冲冲地问：

　　“你说，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这句话突如其来的问话使研究所的人一怔。不知道这位治保主任的问话与他们所关心的事有什么奇妙的联系。

　　高女人也怔住了。她也不知道裁缝老婆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这问题不是这个世界所关心的。她抬起几个月来被折磨得如同一张皱巴巴枯叶的瘦脸，脸上满是诧异神情。

　　“好啊！你不敢回答，我替你说吧！你是不是图这家伙有钱，才嫁给他的？没钱，谁要这么个矮子！”裁缝老婆大声说。声调中有几分得意，似乎她才是最知道这高女人根底的。

　　高女人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她好象忽然明白了裁缝老婆的一切。眼里闪出一股傲岸、嘲讽、倔犟的光芒。

　　“好，好，你不服气！这家伙现在完蛋了，看你还靠得上不！你心里是怎么回事，我知道！”裁缝老婆一拍胸脯，手一挥，还有几个婆娘在旁边助威，她真是得意到达极点。

　　研究所的人听得稀里糊涂。这种弄不明白的事，就索性糊涂下去更好。别看这些婆娘们离题千里地胡来，反而使会场一下子热闹起来。没有这种气氛，批判会怎好收场？于是研究所的人也不阻拦，任使婆娘们上阵发威。只听这些婆娘们叫着：

　　“他总共给你多少钱？他给你买过什么好东西？说！”

　　“你一月二百块钱不嫌够，还想出国，美的你！”

　　“邓拓是不是他的后台？”

　　“有一天你往北京打电话，给谁打的，是不是给‘三家村’打的？”

　　会开得成功与否，全看气氛如何。研究所主持批判会的人，看准时机，趁会场热闹，带领人们高声呼喊了一连串口号，然后赶紧收场散会。跟着，研究所的人又在高女人家搜查一遍，撬开地板，揿掉墙皮，一无所获，最后押着矮男人走了，只留下高女人。

　　高女人一直呆在屋里，入夜时竟然独自出去了。她没想到，大楼门房的裁缝家虽然闭了灯，裁缝老婆却一直守在窗口盯着她的动静。见她出去，就紧紧尾随在后边，出了院门，向西走了两个路口，只见高女人穿过街在一家门前停住，轻轻敲几下门板。裁缝老婆躲在街道面的电线杆后面，屏住气，瞪大眼，好象等着捕捉出洞的兔儿。她要捉人，自己反而比要捉的人更紧张。

　　咔嚓一声，那门开了。一位老婆婆送出个小孩。只听那老婆婆说：

　　“完事了？”

　　没听见高女人说什么。

　　又是老婆婆的声音：

　　“孩子吃饱了，已经睡了一觉。快回去吧！”

　　裁缝老婆忽然想起，这老婆婆家原是高女人的托儿户，满心的兴致陡然消失。这时高女人转过身，领着孩子往回走，一路无话，只有娘俩的脚声。裁缝老婆躲在电线杆后面没敢动，待她们走出一段距离，才独自怏届地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高女人领着孩子走出大楼时眼圈明显地发红，大楼里没人敢和她说话，却都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皮。特别是昨晚参加过批斗会的人们，心里微微有种异样的、亏心似的感觉，扭过脸，躲开她的目光。

　　四

　　矮男人自批判会那天被押走后，一直没放回来。此后据消失灵通的裁缝老婆说，矮男人又出了什么现行问题，进了监狱。高女人成了在押囚犯的老婆，落到了生活的最底层，自然不配住在团结大楼内那种宽敞的房间，被强迫和裁缝老婆家调换了住房。她搬到离楼十几米远孤零零的小屋去住。这倒也不错，省得经常和楼里的住户打头碰面，互相不敢搭理，都挺尴尬。但整座楼的人们都能透过窗子，看见那孤单的小屋和她孤单单的身影。不知她把孩子送到哪里去了，只是偶尔才接回家住几天。她默默过着寂寞又沉重的日子，三十多岁的人，从容貌看上去很难说她还年轻。裁缝老婆下了断语：“我看这娘儿们最多再等上一年。那矮子再不出来，她就得改嫁。要是我啊——现在就离婚改嫁，等那矮子干嘛，就是放出来，人不是人，钱也没了！”

　　过了一年，矮男人还是没放出来，高女人依旧不声不响地生活，上班下班，走进走出，点着炉子，就提一个挺大的黄色的破草篮去买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但有一天，矮男人重新出现了。这是秋后时节，他穿得单薄，剃了短平头，人大变了样子，浑身好似小了一圈儿，皮肤也褪去了光泽和血色。他回来径直奔楼里自家的门，却被新户主、老实巴交的裁缝送到门户前。高女人蹲在门口劈木柴，一听到他的招呼，刷地站起身，直怔怔看着他。两年未见的夫妻，都给对方的明显变化惊呆了。一个枯槁，一个憔悴；一个显得更高，一个显得更矮。两人互相看了一忽儿，赶紧掉过头去，高女人扭身跑进屋去，半天没出来；他便蹲在地上拾起斧头劈木柴，直把两大筐木块都劈成细木条。仿佛他俩再面对片刻就要爆发出什么强烈而受不了的事情来。此后，他俩又是形影不离地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回家，一切如旧。楼里的人们从他俩身上找不出任何异样，兴趣也就渐渐减少。无论有没有他俩，都与别人无关。

　　一天早上，高女人出了什么事。只见矮男人惊慌失措从家里跑出去。不会儿，来了一辆救护车把高女人拉走。一连好些天，那门房总是没人，夜间也黑着灯。二十多天后，矮男人和一个陌生人抬一副担架回来，高女人躺在担架上，走进小门房。从此高女人便没有出屋。矮男人照例上班，傍晚回来总是急急忙忙生小炉子，就提着草篮去买菜。这草篮就是一两年前高女人天天使用的那个。如今提在他手里便显得太大，底儿快蹭地了。转年天气回暖时，高女人出屋了。她久久没见阳光的脸，白得象刷一层粉那样难看。刚刚立起的身子左倒右歪。她右手拄一根竹棍，左胳膊弯在胸前，左腿僵直，迈步困难，一看即知，她的病是脑血栓。从这天起，矮男人每天清早和傍晚都搀扶着高女人在当院遛两圈。他俩走得艰难缓慢。矮男人两只手用力端着老婆打弯的胳膊。他太矮了，抬她的手臂时，必须向上耸起自己的双肩，他很吃力，但他却掬出笑容，为了给妻子以鼓励。高女人抬不起左脚，他就用一根麻绳，套在高女人的左脚上，绳子的另一端拿在手里。高女人每要抬起左脚，他就使劲向上一提绳子。这情景奇异，可怜，又颇为壮观，使团结大楼的人们看了，不由得受到感动。这些人再与他俩打头碰面时，情不自禁地向他俩主动而友善的点头了……

　　五

　　高女人没有更多的福气，在矮小而挚爱的丈夫身边久留。死神和生活一样无情。生活打垮了她，死神拖走了她。现在只留下矮男人了。

　　偏偏在高女人离去后，幸运才重新来吻矮男人的脑门。他被落实了政策，抄走的东西发还给他了，扣掉的工资被发给他了。只剩下被裁缝老婆占去的房子还没调换回来。团结大楼里又有人眼盯着他，等着瞧他生活中的新闻。据说研究所不少人都来帮助他续弦，他都谢绝了。裁缝老婆说：

　　“他想要什么样的，我知道。你们瞧我的！”

　　裁缝老婆度过了她的极盛时代，如今变得谦和多了。权力从身上摘去，笑容就得挂在脸上。她怀里揣一张漂亮又年轻的女人照片，去到门房找矮男人。照片上这女人是她的亲侄女。

　　她坐在矮男人家里，一边四下打量屋里的家具物件，一边向这矮小的阔佬提亲。她笑容满面，正说得来劲，忽然发现矮男人一声不吭，脸色铁青，在他背后挂着当年与高女人的结婚照片，裁缝老婆没敢掏出侄女的照片，就自动告退了。

　　几年过去了，至今矮男人还是单身寡居，只在周日，从外边把孩子接回来，与他为伴。大楼里的人们看着他矮礅礅而孤寂的身影，想到他十多年来一桩桩事，渐渐好象悟到他坚持这种独身生活的缘故……逢到下雨天气，矮男人打伞去上班时，可能由于习惯，仍旧半举着伞。这时，人们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那伞下好象有长长一块空间，空空的，世界上任什么东西也填补不上。

　　1982年2月16日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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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活
　　** 乌尔法特 **

　　同是一条溪中的水，可是有的人用金杯盛它，有的人却用泥制的土杯子喝它。那些既无金杯又无土杯的人就只好用手捧水喝了。

　　水，本来是没有任何差别的。差别就在于盛水的器皿。君王与乞丐的差别就在“器皿”上面。

　　只有那些最渴的人才最了解水的甜美。从沙漠中走来的疲渴交加的旅行者是最知道水的滋味的人。在烈日炎炎的正午，当农民们忙于耕种而大汗淋漓的时候，水对他们是最宝贵的东西。当一个牧羊人从山上下来，口干舌燥的时候，要是能够趴在河边痛饮一顿，那他就是最了解水的甜美的人。

　　可是，另外一个人，尽管他坐在绿阴下的靠椅上，身边放着漂亮的水壶，拿着精致的茶杯喝上几口，也仍然品不出这水的甜美来。

　　为什么呢？因为他没有旅行者和牧羊人那样的干渴，没有在烈日当头的中午耕过地，所以他不会觉得那样需要水。

　　无论什么人，只要他没有尝过饥与渴是什么味道，他就永远也享受不到饭与水的甜美，不懂得生活到底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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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年的爱憎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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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年的爱憎
　　** 汪曾祺 **

　　上世纪80年代，有人用清人刘熙载的话表达对汪曾祺的赞叹和惋惜：“虽小却好，虽好却小。”这是当时传诵一时的评语；汪曾祺本人对人们把他的作品归入休闲小品类很有看法，同时也对当前流行休闲文学有感慨。

　　大约三十年前，我在张家口一家澡堂洗澡，翻翻留言簿，发现有叶圣老给一个姓王的老搓背工题的几句话，说老王服务得很周到，并说：“与之交谈，亦甚通达。”“通达”用在一个老搓背工的身上，我觉得很有意思，这比一般的表扬信有意思得多。从这句话里亦可想见叶老之为人。因此至今不忘。

　　“通达”是对世事看得很清楚，很透澈，不太容易着急生气发牢骚。

　　但“通达”往往和冷漠相混。鲁迅是反对这种通达的。《祝福》里鲁迅的本家叔叔堂上对联的下联写的便是“世理通达心气和平”，鲁迅是对这位讲理学的老爷存讽刺之意的。

　　通达又常和恬淡、悠闲联在一起。

　　这几年不知道怎么提倡起悠闲小品来，出版社争着出周作人、林语堂、梁实秋的书，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周作人早年的文章并不是那样悠闲的，他是个人道主义者，思想是相当激进的。直到《四十自寿》“请到寒斋吃苦茶”的时候，鲁迅还说他是有感慨的。后来才真的闲得无聊了。我以为林语堂、梁实秋的文章和周作人早期的散文是不能相比的。

　　提倡悠闲文学有一定的背景，大概是因为大家生活得太紧张，需要休息，前些年的文章政治性又太强，过于严肃，需要轻松轻松。但我以为一窝蜂似地出悠闲小品，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偏偏有人(而且不少人)把我的作品算在悠闲文学一类里，而且算是悠闲文学的一个代表人物。

　　我是写过一些谈风俗、记食物、写草木虫鱼的文章，说是“悠闲”，并不冤枉。但我也写过一些并不悠闲的作品。我写的《陈小手》，是很沉痛的。《城隍、土地、灶王爷》，也不是全无感慨。只是表面看来，写得比较平静，不那么激昂慷慨罢了。

　　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不动感情的人。我不喜欢那种口不臧否人物，绝不议论朝政，无爱无憎，无是无非，胆小怕事，除了猪肉白菜的价钱什么也不关心的离退休干部。这种人有的是。

　　中国人有一种哲学，叫做“忍”。我小时候听过“百忍堂”张家的故事，就非常讨厌。现在一些名胜古迹卖碑帖的文物商店卖的书法拓本最多的一是郑板桥的“难得糊涂”，二是一个大字：“忍”。这是一种非常庸俗的人生哲学。

　　周作人很欣赏杜牧的一句诗：“忍过事则喜”，我以为这不像杜牧说的话。杜牧是凡事都忍么？请看《阿房宫赋》：“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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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和癫痫症患者同居 - 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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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和癫痫症患者同居
　　** 木木 **

　　上月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失窃，一位蒙面大盗打烂一个锁，砸坏一扇窗，在好几位保安的眼皮底下，偷走一幅毕加索，一幅马蒂斯，一幅布拉克，一幅莱杰，一幅莫迪乔安尼。

　　“你死前一定要偷过至少一幅毕加索”，肯定写在《成为一位优秀艺术品盗贼》培训教材第一页，根据统计局数字，毕加索是“被偷最多的画家”，世界前十名的博物馆，没被偷过一两幅毕加索，估计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被偷榜第二名据说是蒙克，这位生前孤独抑郁以自己的精液作画送给女人的古怪挪威男，作品《尖叫》却在他死后成为世界上被翻印次数最多的画之一，而且该作品还反复被盗，成为名画盗窃史必读篇章。

　　美国著名文化人儿戈尔维达尔对艺术作品于人类的意义有评语：我们创造的艺术作品，是人类在一个巨大的“no”面前，发出的一声小小的“yes”。

　　毕加索被誉为“当代最伟大最具影响力的画家”，他那声“yes”振聋发聩，然而对于一个品位低俗心脏还不好的人，毕加索太宏亮太巨大了，于是我无视他代表我代表人类取得的杰出成就，内心深深热爱马蒂斯。

　　马蒂斯不关心人类成就，他曾经说，我希望我的作品，是一个疲惫商人的安乐椅。我最喜爱的艺术评论家罗伯特休斯这样总结马蒂斯的一生：“他出生于1869年，这年轮船时代前最快的帆船下水，去世于1954年，那年第一颗氢铀弹在比基尼岛爆炸；他的人生跨越了两个世界，他历经了历史上最糟糕的战争，最可怕的屠杀，最激烈的意识形态斗争，然而他连一丝头发都没有乱过。1960年代，人人都以为艺术可以改变世界的时候，我们鄙视马蒂斯，然而现在我们不得不仰慕马蒂斯的常识，马蒂斯对他的观众没有幻想，他知道艺术能拥有的唯一观众是受过教育的资产阶级，历史证明了他的正确。”

　　除了仰慕马蒂斯在剧烈变革前纹丝不动的造型、在伟大时代之外创造一个小世界的镇静，我爱马蒂斯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和我一样爱塞尚。马蒂斯早期以塞尚为精神导师，笔触粗犷，色彩野蛮，以物品与物品之间的空间来表现物品。然而塞尚是个处理人际关系和蒙克一样有障碍的人，他刻画男性女性的作品中始终充满暴力和性的隐喻。马蒂斯中后期逐渐离开塞尚，寻求更纯粹的形状、更美丽的形体、更简单地体现事物本质。

　　马蒂斯在巴黎被偷的《田园曲》，画于1905年，画面构造取自于塞尚名作《三浴女》，然而色彩明亮优美，体现女人与男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景象。毕加索此次被偷的《鸽子和豌豆》，则是立体主义杰作。毕加索曾经在观看了大量非洲面具后说：如果你给鬼魂一个形状，你就能让它们自由。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显然就是在扭曲变形中表达他对“现代”与自由的理解。

　　身为两位最杰出的现代派画家，毕加索和马蒂斯关系复杂，毕加索曾经说：如果我不是像现在这样画画，那我一定是像马蒂斯那样画。马蒂斯说：只有一个人有权利批评我，那就是毕加索。

　　1907年，他们决定各自送对方一张画。结果两位都挑了他们认为对方最差的作品，似乎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安全感。马蒂斯挑了一张毕加索的《水壶，碗，柠檬》，因为此前不久马蒂斯的一张静物刚刚遭到新闻界的猛烈抨击，艺术评论家在报纸上呼吁“柠檬不是扁平的，马蒂斯先生”。而毕加索的柠檬，很显然，比马蒂斯的还要扁平多了。

　　1945年，马蒂斯和毕加索在伦敦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举办联合展览，展出前，马蒂斯在笔记本上写道：“明天下午四点，毕加索来访，为了伦敦的宣传，我得和他一起办这个展览，当我想象同一个房间里，一边是我的作品，一边是他的，我感觉自己在和癫痫症患者同居。”

　　所以，巴黎警方实在很应该在《世界报》上登出公开信：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大盗敬启--如果你热爱马蒂斯，请切记将他和毕加索分别挂在两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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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摸书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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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摸书
　　** 冯骥才 **

　　名叫莫拉的这位老妇人嗜书如命。她认真地对我说：“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在书里。”

　　“世界上没有的一切也在书里，把宇宙放在书里还有富余。”我说。

　　她笑了，点点头表示同意，又说：“我收藏了四千多本书，每天晚上必须用眼扫一遍，才肯关灯睡觉。”

　　她真有趣。我说：“书，有时候不需要读，摸一摸就很美，很满足了。”

　　她大叫：“我也这样，常摸书。”她愉快地虚拟着摸书的动作。烁烁目光真诚地表示她是我的知音。

　　谈话是个相互寻找与自我寻找的过程。这谈话使我高兴，因为既遇到知己，又发现自己一个美妙的习惯，就是摸书。

　　闲时，从书架抽下几本新新旧旧的书来，或许是某位哲人文字的大脑，或许是某位幻想者迷人的呓语，或许是人类某种思维兴衰全过程的记录——这全凭一时兴趣，心血来潮。有的书早已读过，或再三读过；有的书买来就立在架上，此时也并非想读，不过翻翻、看看、摸摸而已。未读的书是一片密封着的诱惑人的世界，里边肯定有趣味更有智慧。打开来读是种享受，放在手中不轻易去打开也是一种享受。而那些读过的书，都早已成为有生命的了，就像一个个朋友，我熟悉它们的情感与情感方式，它们每个珍贵的细节，包括曾把我熄灭的思想重新燃亮的某一句话……翻翻、看看、摸摸，回味、重温、再体验，这就够了，何必再去读呢！

　　当一本旧书拿在手里，它给我的感受便是另一般滋味。不仅它的内容，一切一切，都与今天相去遥远。那封面的风格，版式的内页，印刷的字体，都带着那时代独有的气息与永难回复的风韵，并从磨损变黄的纸页中生动地散发出来。也许这书没有多少耐读的内涵，也没有多少经久不衰的思想价值，它在手中更像一件古旧器物。它的文化价值反成为第一位的了。这文化的意味无法读出来，只要看看、摸摸，就能感受到。

　　莫拉说，她过世的丈夫是个书虫子。她藏书及其嗜好，一半来自她的丈夫。她丈夫终日在书房里，读书之外，便是把那些书搬来搬去，翻一翻、看一看、摸一摸。“他像醉汉泡在酒缸里，这才叫真醉了呢！”她说这话的神气像似沉浸在一幅迷人的画里。

　　我忽然想到一句话：“人与书的最佳境界是超越读。”但我没说，因为她早已懂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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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开斋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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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开斋
　　** 梁文道 **

　　每次去马来西亚，都要事先做好体重增加的心理准备。东西那么好吃，其中一个原因大概是当地人不忌猪油，于是就能炒出香港久违的那种味道，令人忍不住大开杀戒，从早吃到晚。可是看看当地的朋友，几乎没一个胖子，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其实吃得很节制，不像我们，到了彼邦便如饿汉，恨不得把一辈子的东西都吃回来。

　　我没遇过不喜欢马来西亚食物的香港人；但是更准确地讲，其实我们喜欢的是马来西亚华人的食物。至于信奉伊斯兰教的马来人怎么吃，一般就不甚了了。就拿我自己来说吧，虽然每年起码要去大马两次，可迄今为止，我连一个马来人朋友都还没交到，自然就不晓得那猪油以外的世界了。

　　最近一次，正好碰上伊斯兰的斋月。按照规定，在这个月里头，每天由日出到日落，所有穆斯林都必须严守禁食的传统，不止不吃东西，就连水也不能喝。于是中午时分，街上就难免显得比平日清静。可我依然被朋友领着，废寝忘餐地吃；心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内疚，毕竟这是斋月呀。

　　伊斯兰历法的9月（Ramadan）是个神奇的月份。在这个月里，安拉首次把《可兰经》赐给人类；也是这一个月，穆斯林相信安拉还先后赐下了《摩西五经》和《新约圣经》。很多人都把这个月的禁食叫做“Ramadan”，这是不精确的，真正指称禁食的阿拉伯文是Siyam，本意休息。

　　对肚满肠肥的富裕现代人来说，每年禁食一个月，确实是很不错的休息，让吃累了的身体喘一口气，就像最肥沃的田土也需要休耕一样，是种符合自然规律的行动。然而，如果只把斋月看成是调剂肠胃、清理肥油的良机，那就太过侮辱斋月的真义了。

　　穆斯林在斋月里头不止禁食，还要禁绝吸烟、性爱，乃至一切容易引人堕落的肉体需要。牺牲生理的满足，是为了磨炼出自律而坚忍的情怀。禁食根本是一种灵魂上的行为，外在的行为只是信徒转向内心的表现。所以伊斯兰的“苏菲”派甚至主张最严苛的“禁食”；他们认为一个穆斯林应该尽量清除杂念，在这个月里只想着唯一的真主，不诅咒、不中伤，心中不存恶意，甚至远离一切口出妄言的人。所以奉行这种禁食的人在斋月之中是沉默的。

　　我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正对着特设的祈祷室，眼看一位位穆斯林鱼贯进入，脱鞋净身，神情肃穆，就不禁感动起来。穆斯林的虔敬真是不可思议，他们一日五次的祈祷在这段时间里格外神圣，每一个人都比平常更专注更严谨。“天堂有道门叫‘拉样’（Rayyan）。唯禁食者能从那道门进入天堂。”

　　有一个朋友是新科议员，他使我和我所不认识的那些马来人拉上了间接的关系。那晚我们一群人约好吃河鱼大餐，唯他一人晚到，因为这阵子他天天都要为了打好群关系而应邀参加马来人的“开斋”。日落之后，“昏礼”（Maghrib）之前，穆斯林就可以准备吃他们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顿饭了。这位朋友先和他们一起参加“开斋”的仪式，然后才能赶来我们的盛宴。那么，“开斋”要怎么开呢？

　　先知说得很清楚：“如果发现椰枣，应以椰枣开斋；如果没有椰枣，就以水开斋。因为水确实是纯净的。”所以他们就在用餐之前，喝几口清水，然后口含枣子，慢慢咀嚼，让那股天赐的香甜与清鲜的净水缓缓唤醒沉睡了一整天的脏腑。这该是个庄重的历程，不应狼吞虎咽，显示出急切的饥渴。你看大自然里的动物都不用节食，只有人类才会暴饮暴食；禁食提醒我们欲望的诱惑可以多么强大而可怕。

　　我们的晚饭以有名的“福建面”结尾，色浓味重。一个刚刚和一群穆斯林开过斋的朋友就坐在我身旁，我不能不感到一点沉沦过后的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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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吃饭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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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吃饭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 梁文道 **

　　有一位日本大禅师，日日修行，也没什么别的嗜好，唯独喜欢甜食。在他病重的时候，弟子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探望，当然也不忘带一些果子送给恩师，好让他在圆寂前尝一尝。终于到了快要坐化的那一刻了，老禅师一如任何道行高深的修行者，端坐席上，相貌平和。然后，他竟然拿起了一块甜饼，放进口中，有点艰难地慢慢咀嚼。吃罢，他微微启唇，好像要说点什么，于是弟子们统统紧张地紧聚过去，心想师父要做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开示了，非得好好听清楚不可。老禅师终于说话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好吃！”然后就断了气。

　　一个人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想的竟然还是适才甜品的滋味，留下的遗言竟然还是对那块甜品的赞美，没有任何告别，更没有不舍与恐惧，他还不算最厉害的美食家吗？所谓的美食家难道不就该是这般模样吗？一心一意地对待眼前的食物，心无旁骛，甚至置生死于度外。

　　后来大家都说这位禅师真是高，已经达到觉悟的境界了，理由是佛学的修行最讲究一个人是否时刻“正念”。

　　“正念”指的就是非常专注地活在当下，走路时专心走路，睡觉时专心睡觉，不执着过往发生的快事，也不忧虑未来的烦恼。这种状态自然是快乐的，同时也是无我的，因为它完全切断了我的过去与未来，不把过去发生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也不把将来的我看成是现在这个我的延续。要在平常达到这种状态已经很难，要在死的那一刹那仍然保持就更难。所以很多人都认定这位甜品禅师是真正地涅了。

　　其实我们天天进食，又何曾试过每一餐每一口都专心地吃呢？吃早餐的时候看报纸，吃午饭的时间变成一场工作会议，吃晚餐的时候用电视汁捞饭；我们有多久没试过好好地一心一意地对待眼前的食物了？如果我们专心地吃，食物的味道会不会变得和平常不一样呢？我们常常为一些吃斋的人感到可惜，为一些饮食上诸多禁忌的人扼腕。可是回头细想，我们平常囫囵吞枣地吃东西，难道这就真的享受了人生，懂得饮食的乐趣了吗？

　　看来美食家起码可以分成两类，绝大多数都是心思敏捷，想象力丰富，吃一块肉的时候，会回味起从前远方某家菜馆的手段是如何高明，抑或者明天的一顿盛宴。少数像甜品禅师这样的，则全神贯注于眼前所见嘴中所言。对这种人来讲，或许连一口白饭都是人间至味。

　　日本还有一位以烹调精进料理闻名的禅僧藤井宗哲，他曾经在一趟新干线的火车旅次上遇见一位青年，这个年轻的上班族把公文包放在膝上当小桌，一边喝啤酒一边看杂志，还拿了个便当出来吃。

　　宗哲和尚注意到，这位青年“是以看杂志为主，顺便吃便当”。他的行为“不过是把‘进食’当作机能性动作；也就是将食物放入口中，机械地咀嚼后，经过喉咙，最后储存在胃袋。宗哲和尚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上班族，发现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杂志，一点也感觉不到便当的存在。这类人的饮食生活，可称之为‘机器人进食’”。

　　说来惭愧，我也是个进食机器人，常常一个人吃饭，而吃的时候也是丢不开书本杂志，生怕浪费了吃饭的时间。

　　真是讽刺，这可是个美食膨胀的年代，几乎人人都是美食家，偏偏我们还会觉得吃饭是件浪费时间的事情。大概心中有个标准，觉得日常三餐又是必要的营生手续，可以随便打发，任意填上其他活动；而美食，则是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必须认真对待。

　　美国佛学导师康菲尔德的葡萄干修行法，他教导学生用10分钟去吃一颗葡萄干，很多人吃完之后竟然觉得太饱了！

　　我们不可能每一顿饭都这么吃，但至少可以每天花一点时间练习心无旁骛地“正念”饮食。你也不用觉得它是个宗教色彩很浓的仪式，你只需要把它当成认识美食的基本练习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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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雉 - 李广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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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雉
　　** 李广田 **

　　小时候，养过一只野鸡，从毛羽来丰时养起，所以它是很驯熟了，它认得我，懂得我的言语，并能辨识我的声音，我就是那只小鸟的母亲了。

　　这小鸟渐渐地长了花翅，当我用口哨唤它时，它把翅膀扇着，张了嘴，哥哥地叫，我吻它，喂养它，心里很喜欢了。暗想道：“你快些长大起来吧，要能飞就好，你可以站在我腕上，站在我肩上，或飞在我的头上，我可以带你到旷野去。那里是你原来的住家，你可以再回到你的森林了。但当我用口哨唤你时，你要再向我的肩上飞来，我再带你回家，那就顶快乐了。”

　　果然，不久它就能飞了，毛羽更美了。一只小鸟的长成比一个小孩的长成快得多多，我想，如果我也能赶快长大起来就好，如果能长了它那一双翅子就更好。有时，这样的愿望竟在梦里实现了，我同我的野鸡飞着，我同它一般大小，轻轻地，飞过了树林，飞过了小山，飞过了小河，我听到我的翅膀扇着的声音了，最后是被母亲捉住了这才醒来。虽然知道这是梦吧，却极喜欢，刚从床上起来便去看我的野鸡，我觉得它更长大了些，也更可爱了。

　　它饿了便叫，我用口哨唤它，飞到我的手上来了，这只是一种初飞的学习，它的翅膀还是软软的。它确有惊人的进步，我每是同它逗引着玩，我在前边哨着跑，让它在后面叫着追，当它又飞到我的手上时，我就抚着它的背安慰它。母亲说，“把它装到笼里去吧，不然，它要飞到树上去了。”哥哥说：“把它的翅子麻起来吧。怕它要飞向山林去了。”我说：“不，它已经很驯熟了呢。”

　　象哥哥母亲所说，那是太残忍了，而且也太没趣了，还是这样好。有一天，我要使它练习高飞，我把它托在掌上，说，“飞吧！”把手一举，它就飞了，果然就飞到了院里的树上，它在那里点头，摇尾，扇着翅望我，我说，“给我下来吧；”它就又飞到了我的手上。心想，这就好了，我很信任这只野鸡的心了。将来我要到田野去工作，带它同去，就让它到池边的树上去玩着吧，等工作完了时，我就唤它下来，我们再一同回家，那就顶快乐了。

　　日子过的很快，也很快活，我时常把我的野鸡放到庭院的树上，就这样，它是被我养大了。我并不希望它感激我，只希望它健康地活下去，而且伴着我工作，伴着我游玩，它要永久地伴着我，这样我就很满意了。爱管闲事的哥哥同母亲，老是要我提防它，说它有“忘恩负义”的心肠，我怎能信得这些，他们的话是对“人”说的，不是对“鸟”，而这只野鸡又是这样的驯熟了。我总爱把它放到树上再把它唤下来，这样，可以表示我驯养这鸟的功劳，更给他们看看这鸟对我的忠心。但有一次它飞到了树上去竟是唤也不来，只用了惊异的眼向四周窥探，向远处遥望，望了远方再望我。“你望些什么呢？”我说，“难道你望着那绿的山林吗？”说着，它却又飞了下来。我分明地看出，在它眼里有着惊怖的神色，我的手，似乎触到它的心的跳动了。我说：“绿的山林是可爱的，但我这里也并不是不自由啊。”它好象很感动，用嘴尖轻轻地啄我的手心，它小时候，这手心原是它平安的饭碗哩。

　　夏天了，田野里真绿得可爱，从田野那方面吹来的凉风，每令人想到：如果到那山阴的林里去睡下就幸福，到小河里去洗澡也快乐。住在家里是这样热，我的野鸡是这样不安，每是停在院里的树上东张西望，这也就难怪了，现在，它的能力已是完全齐备了吧，说不定它也许要飞回它的老家，但我又怎能缚它的脚或麻它的翅呢，这样的大鸟装在笼里也太不象样，养大它是为了看它飞，那么就让它飞吧。而每次当它飞了又回来时就觉得它更可爱。

　　有一天，它又飞到树上去了，它从这枝跳到那枝，从这树又跳到那树，它向远方张望了又把翅子屡次鼓动着，我用手招它，口哨着唤它，它向我低回了一眼，也并不是不表示着惋惜，但终于下了决心，似乎说“再见吧，哥哥！”把尾巴一摇，向旷野飞去了。

　　我是变成了什么样呢？我在树下呆了多时呢？我可不知道，想哭，也哭不出。我也跑向旷野去了。这天的天气太热，太阳把火焰直摔到地上，田里的稻都垂了头，树叶也懒怠颤动了。我漫山漫野地去找我的野鸡，太阳要落山的时候我还在田野里踯躅着，我的口哨也无力再吹了，我说，“你这野鸟，今番你是幸福的了。”不知怎地，想到幸福两字时眼里就落下泪来，当时，真想也住在绿野里才好哩。正这样想时，却使我大吃一惊：不曾找到野鸡，倒遇到哥哥了，哥哥是特地来寻我的。害羞呢？还是悲哀呢？莫知所以了。“长大了便飞，明年再养只小的吧。”听了这样的安慰和哥哥一齐回到了家里。

　　整个的夏天我都思念着我那野鸡。在家里就听着：是不是它又飞了回来；在田野里便寻着：是不是它还能认得我。夏天去了，天气也凉爽了，而我的野鸡还不曾归来。母亲说：“你也长大了，不要再玩什么野鸡，秋凉了送你上学堂去吧。”于是我就被关在了学堂里，一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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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冰男
　　** 村上春树 **

　　我和冰男结婚了。我是在某个滑雪场的饭店遇到冰男的。这或许应该说是认识冰男的绝佳地方吧。在许多年轻人挤来挤去非常热闹的饭店门厅，坐在离壁炉最远角落的椅子上，冰男独自一个人正安静地看书。虽然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了，但我觉得冬天早晨清冷鲜明的光线独独还留在他周围似的。“嘿，那个人是冰男偌。”我的朋友小声地告诉我。但那时候所谓的冰男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我还完全不知道。我的朋友也不太知道。只知道他叫做冰男这回事而已。“一定是用冰做成的。所以叫做冰男哪。”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好象在谈幽灵或传染病患者似的。

　　冰男个子高高的，头发显得很硬的样子。从容貌看来好象还很年轻，但那粗粗硬硬铁丝般的头发里却随处混杂着像融剩的残雪般的白发。颧骨像冰冻的岩石般有棱有角，手指上结了一层永不融化的白霜，但除了这些之外，冰男的外表和一般男人没有两样。或许说不上英俊，但以不同观点来看时，到也相当有魅力。拥有某种尖锐得刺中人心的东西。尤其是他的眼睛，会让人这样的感觉。简直像冬天早晨的冰柱般闪耀着寡默而透明的眼神。那是在凑合而成的肉体之中，唯一看得到像真实生命的光辉。我在那里伫立一会儿，远远地望着冰男。但冰男一次也没抬起头来。他身体动也不动地一直继续看著书。简直像在对自己说身边没有任何人在似的。

　　第二天下午冰男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同样地看著书。我到餐厅去吃中饭时，和傍晚前跟大家滑雪回来时，他都还坐在和前一天同一张椅子上，以同样的眼神投注在同一本书的书页上。而且接下来的一天也一样。天黑之后，夜深之后，他还像窗外的冬天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一个人独自看著书。

　　第四天下午，我随便找一个借口没去滑雪场。我一个人留在饭店，在门厅徘徊了一会儿。人们都已经出去滑雪了，门厅像被遗弃的街道般空荡荡的。门厅的空气过于温暖潮湿，混合着奇怪的郁闷气味。那是黏在人们靴底运进饭店里来的，并无意间在暖炉前面咕滋咕滋地融化掉的雪的气味。我从不同的窗户向外张望，随手翻一翻报纸。然后走到冰男的旁边，干脆鼓起勇气跟他说话。我说起来算是怕生的人，除非真正有事否则是不会和不认识的人说话的。但那时候我无论如何都想跟冰男说话。那是我住在那家饭店的最后一夜，如果放过这次机会的话，我想可能再也没什么机会能和冰男说话了。

　　你不滑雪吗？我尽可能以不经意的声音问冰男。他慢慢抬起头来。一副好象听见很远地方的风声似的表情。他以那样的眼神盯着我看。然后静静地摇头。我不滑雪。只要这样一面赏雪一面看书就好了，他说。他的话像漫画对白的方框一样在空中化为白云。我名副其实真的可以凭自己的眼睛看到他说的话。他轻轻摩擦浮在手指上的霜并拂掉。

　　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才好。我脸红起来，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冰男看着我的眼睛。看得出他似乎极轻微地笑了一下。不过我不太清楚。冰男真的微笑了吗？或者只是我这样觉得而已。你要不要坐下来？冰男说。我们谈一谈吧。你是不是对我感兴趣？想知道所谓的冰男是什么样的东西吧？然后他只轻轻笑了一下。没关系，你不用担心。跟我谈话是不会感冒的。

　　就这样我跟冰男谈起话来。我们在门厅角落的沙发上并排坐下，一面眺望窗外飞舞的雪花一面小心客气地谈着。我点了热可可喝。冰男什么也没喝。冰男好象也不比我强，跟我一样不太擅长说话的样子。而且我们又没有共通的话题。我们首先谈了天气。然后谈到饭店住得舒不舒服。你是一个人到这里来的吗？我问冰男。是啊，冰男回答。冰男问我喜欢滑雪吗？我回答不怎么喜欢。我说因为我的朋友们一直邀我一定要一起来所以我才来的，其实我几乎不会滑。我非常想知道所谓冰男是怎么样的？身体真的是用冰做的吗？平常都吃些什么东西？夏天在什么地方生活？有没有家人这一类的事。但冰男并不主动谈自己。我也不敢问。我想冰男可能不太想谈这种事吧。

　　代替的是，冰男谈到我。真是难以相信，但冰男不知道为什么对我的事竟然知道得非常详细。比方我的家庭成员、我的年龄、我的健康状况、我读的学校、我所交的朋友等，他无所不知。连我早已忘掉的老早以前的事，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真不明白，我脸红地说。我觉得自己好象在别人面前脱光了衣服似的。为什么你这么清楚我的事呢？我问。你能读别人的心吗？

　　不，我无法读别人的心。不过我知道，就是知道，冰男说。就像一直注视冰的深处一样。这样一直盯着你看时，就可以清楚地看见你的事情。

　　可以看见我的未来吗？我试着问。

　　未来看不见，冰男面无表情地说。并且慢慢地摇头。我对未来这东西完全不感兴趣。正确地说，我没有所谓未来这个概念。因为冰是没有未来这东西的。这里只有过去被牢牢地封在里面而已。一切的东西简直就像活生生鲜明地被封在冰里面。冰这东西是可以把各种东西这样子保存起来的。非常清洁、非常清晰。原样不变地。这是所谓冰的任务，也是本质。

　　太好了，我说。并微微一笑。我听了之后放下心来。因为我才不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呢。

　　我们回东京之后又见了几次面，终于变成每逢周末都约会了。但我们既不去看电影，也不去喝咖啡，连饭都不吃。因为冰男几乎是不吃所谓食物这东西的。我们两人每次都在公园长椅坐下来，谈各种事情。我们真的谈很多话。但冰男老是不谈自己。为什么呢？我试着问他。为什么你不谈自己的事呢？我想知道你多一些，你生在什么地方？双亲是什么样的人？经过什么样的过程才变成冰男的？冰男看了一会儿我的脸。然后慢慢地摇头。我不知道啊。冰男安静地以凛然的声音说。并且朝空中吐出僵硬的白气。我没有所谓的过去。我知道所有的过去，保存一切的过去。但我自己却没有所谓的过去。我既不知道自己生在哪里，也不知道双亲的容貌。连是不是有双亲都不知道。连自己的年龄也不知道。连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年龄都不知道。

　　冰男彷佛黑暗中的冰山般孤独。

　　而我则认真地爱上这样的冰男。冰男不管过去不管未来，只爱着现在的这个我。而我也爱着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的这个冰男。我觉得这真的非常美妙。而且我们甚至开始谈到结婚了。我刚刚满二十岁。而冰男则是我有生以来认真喜欢的第一个对象。所谓爱冰男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当时我连想都没想到。不过假定就算对象不是冰男，我想我还是一样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母亲和姊姊强烈反对我和冰男结婚。你结婚还太年轻，她们说。首先连对方正确的本性都不知道对吗？你不是连他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生的都不知道吗？我们实在对亲戚说不出口，说你居然要和这样的对象结婚。而且你呀，对方是冰男，万一融化了你怎么办呢？她们说。你大概不明白，所谓结婚是必须确实负责的哟。冰男到底会不会负起做丈夫的责任呢？

　　不过不必担心这些。冰男并不是用冰做成的。冰男只是像冰一样冷而已。所以如果身旁变温暖了，也不会因此而融化。那冷确实像冰。但那肉体和冰不同。虽然确实很冷，但却不是夺取别人体温的那种冷。于是我们结婚了。那是没有人祝福的婚姻。朋友、父母亲、姊妹，谁都没有为我们的结婚而高兴。连结婚典礼也没有举行。要办户籍，冰男连户籍也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决定自己已经结婚了而已。我们买了一个小蛋糕，两个人把它吃了。那就是我们小小的婚礼。我们租了一间小公寓，冰男为了生活而到保管储存牛肉的冷冻库去工作。无论如何他总是比较耐得住寒冷的，不管怎样劳动都不会感觉疲倦。连食物都不太吃。所以雇主非常喜欢冰男。而且给它比别人优厚的酬劳。没有人防碍我们，我们也不妨碍任何人，只有两个人静悄悄地过着幸福的日子。

　　冰男拥抱我时，我会想到某个地方应该静悄悄地存在着的冰块。我想冰男大概知道那冰块存在的地方吧。坚硬的，冻得无比坚硬的冰。那是全世界最大的冰块。但那却在某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他将那冰的记忆传达给这个世界。刚开始，冰男拥抱我时，我还感觉犹豫。但不久后我就习惯了。我甚至变得爱被他抱了。他依然完全不谈自己的事。也不提他为什么会变成冰男的。我也什么都没问。我们在黑暗中互相拥抱，沉默地共有那巨大的冰。那冰中依然清洁地封存着长达几亿年的全世界所有的过去。

　　我们的婚姻生活没有什么成问题的问题。我们深深相爱着，也没有什么妨碍我们的东西。周围的人似乎不太适应冰男的存在，但随着时间过去，他们也逐渐开始跟冰男说起话来了。他们开始说，其实所谓的冰男跟普通人并没有多大的不同啊。不过当然他们心底下并没有接受冰男，同样的也没有接受和他结婚的我。我们和他们是不同种类的人，不管时间经过多久，那鸿沟都无法填平。

　　我们之间老是生不出小孩。也许人和冰男之间遗传因子或什么很难结合也未可知。但不管怎么样，也许没有小孩也有关系，不久之后我的时间就变得太多而难以打发了。早晨我手脚俐落地把家事做完之后，就在也没有其它事可做了。我既没有可以聊天，或一起出去的朋友，也没有交往的邻居。我母亲和姊妹因为我和冰男结婚还在生我的气，不跟我说话。她们认为我是全家的羞耻。我连打电话的对象都没有。冰男去仓库做工时，我一直一个人在家，看看书听听音乐。以我的个性来说说与其出去外面，不如比较喜欢留在家里，一个人独处也不觉得特别的难过。不过话虽这么说，但我毕竟还年轻，那种没有任何变化的日子每天重复过下去终于也开始觉得痛苦了。令我觉得痛苦的不是无聊。我所不能忍受的是那重复性。在那重复之中，我开始觉得连自己都像被重复的影子一样了。

　　于是有一天我对丈夫提议。为了转换心情两个人到什么地方去旅行好吗？旅行？冰男说。他瞇细了眼睛看我。到底为什么要去旅行呢？你跟我一起住在这里不快乐吗？

　　不是这样，我说。我很快乐啊。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哟。不过，我很无聊。想到遥远的地方去，看一看没看过的东西。吸吸看没吸过的空气。你了解吗？而且我们也没有去过蜜月旅行。我们已经有了储蓄，而且还有很多休假没用掉。是应该可以去悠闲旅行的时候了。

　　冰男深深地叹了一口像要冻僵的气。叹息在空中喀啷一声变成冰的结晶。他结了霜的修长手指交握在膝上。说的也是，如果你那么想去旅行的话，我并不反对。虽然我并不觉得旅行是那么好的事，但只要你能觉得快乐的话，我做什么都行，到哪里都可以。我想冷冻仓库的工作只要想休息就可以休息。因为到现在为止一直那样拼命努力地工作。我想没有任何问题。不过你想去什么地方呢？比方说？南极怎么样？我说。我选择南极，是想如果是寒冷的地方冰男大概会有兴趣吧。而且老实说，从很久以前我就很想去一次南极看看的。我想看看极光，也想看看企鹅。我想象自己穿著有帽子的毛皮大衣，在极光下，和成群的企鹅玩耍的情景。

　　我这样说时，丈夫冰男便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眼地一直盯着我。就像尖锐的冰柱一样，穿透我的眼睛直通到脑后去。他沉默地沉思一会儿。终于以僵僵硬硬的声音说好啊。好啊，如果你这样希望的话，我们就去南极吧。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我点头。

　　我想两星期后我也可以请长假了。在那期间旅行的准备应该来得及吧。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但我无法立刻回答。因为冰男那冰冷的视线实在凝视我太久太紧了，使我的头脑变得冰冷麻痹。

　　但随着时间的过去，我开始后悔不该向丈夫提出南极之行。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从我口中说出“南极”这字眼以来，丈夫心中好象已经起了什么变化。丈夫的眼睛比以前变得更像冰柱般尖锐，丈夫的吐气比以前变得更白，丈夫的手指比以前结了更厚的霜。他好象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寡言，更顽固了似的。他现在已经变成完全不吃任何东西了。这使我非常不安。出发旅行的前五天，我鼓起勇气试着向丈夫提议。还是别去南极好吗？我说。想一想南极毕竟太冷，也许对身体不好。我觉得还是去普通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去欧洲好吗？到西班牙一带放轻松吧。喝喝葡萄酒，吃吃西班牙海鲜饭，看看斗牛。但丈夫不答应。他注视着远方一会儿。然后看着我的脸。深深注视我的眼睛。那视线实在太深了，甚至让我觉得自己的肉体好象就要那样消失掉了似的。不，我并不想去西班牙，丈夫冰男断然地说。虽然觉得抱歉，但西班牙对我来说太热了，灰尘太多了。食物也太辣。而且我已经买好两人份到南极去的机票。也为你买了毛皮大衣，附有毛皮的靴子。这一切不能白白浪费呀。事到如今已经不能不去了。

　　老实说我很害怕。我预感去到南极我们身上可能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我做了好几次又好几次的恶梦。每次都是同样的梦。我正在散步，却掉进地面洞开的深穴里去，没有人发现，就那样冻僵了。我被封闭在冰中，一直望着空中。我有意识。但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那种感觉非常奇怪。知道自己正一刻一刻地化为过去。我没有所谓未来。只有过去不断地累积重叠下去而已。而且大家都在注视着这样的我。他们在看着过去。我是朝向后方继续过去的光景。

　　然后我醒来。冰男睡在我旁边。他不发一声鼻息地睡着。简直像死掉冰冻的似的。但我爱着冰男。我哭了。我的眼泪滴落在他脸颊上。于是他醒过来拥抱我的身体。我做恶梦了，我说。他在黑暗中慢慢地摇头。那只是梦啊，他说。梦是从过去来的东西。不是从未来来的。那不会束缚你。是你束缚着梦，明白吗？嗯，我说。但我没有确实的信心。

　　结果我和丈夫终于上了往南极的飞机。因为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取消旅行的理由。往南极飞机的飞行员和空中小姐全都话非常少。我想看窗外的光景，但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见。不久之后窗子上便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丈夫在这期间一直默默地看著书。我心中并没有现在要去旅行的兴奋和喜悦。只是在做着一旦决定的事只好确实去做而已。

　　从飞机扶梯下来，脚接触到南极的大地时，我感觉到丈夫的身体巨大地摇晃一下。那比一瞬间还短，只有一瞬间的一半左右，因此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丈夫的脸丝毫没露出一点变化，但我却没有看漏。丈夫体内，有什么强烈而安静的摇晃。我一直注视着丈夫的侧脸。他在那里站定下来，眺望天空，望望自己的手，并大口吐着气。然后看着我的脸，微笑起来。这就是你所期望的土地吗？他说。是啊，我说。

　　虽然早有某种程度的预料，但南极却是个超越一切预想的寂寞土地。那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住。只有唯一的一个没有特征的小村子。村子里也同样的只有一家没有特征的小饭店。南极并不是观光地。那里甚至连企鹅的影子都没有。连极光都看不见。我偶尔试着问路过的人，要到什么地方才能看见企鹅。但人们只是沉默地摇头而已。他们无法理解我的语言。因此我试着在纸上画出企鹅的画。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沉默地摇头而已。我好孤独。走出村外一步，除了冰就没有别的了。既没有书、没有花、没有河，也没有水池。到任何地方，都只有冰而已。一望无际永无止境，所到之处尽是冰之荒野的无限延伸。

　　然而丈夫一面口吐着白气，手指结着霜，以冰柱般的眼睛凝视着远方，一面毫不厌倦精力充沛地从各种地方走到各种地方。而且立刻记住各种语言，和村子里的人们以冰般坚硬的声响互相对话。他们以认真的表情一连交谈好几小时。但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到底在那样热心地谈着什么。丈夫完全着迷于这个地方了。这里有吸引丈夫的什么存在着。刚开始我觉得非常生气。感觉好象只有我一个人被遗弃了似的。我感觉好象被丈夫背叛了，忽视了似的。

　　于是，我终于在被厚冰团团围绕的沉默世界里，丧失了一切的力气。一点一点逐渐地。而且终于连生气的力气也丧失了。我感觉的罗盘针般的东西似乎已经遗失在什么地方。我迷失了方向，失去了时间，失去了自己存在的重量。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的。但一留神时，我已经一个人无感觉地被封闭在冰的世界中，在丧失所谓色彩的永远冬季中了。即使在丧失绝大部份的感觉之后，只有一点我很清楚。在南极的这个我的丈夫已经不是以前我的丈夫了。并不是说有什么地方不同。他和过去一样依然很体贴我，对我温柔地说话。而且我也很明白那是发自他真心的话。不过我还是知道。冰男已经和我在滑雪场的饭店所遇见的那个冰男不一样了。但我却无法向谁投诉这件事。南极的人都对他怀有好感，而我说的话他们一句也听不懂。大家都吐着白气，脸上结着霜，以硬梆梆的南极语开着玩笑、高谈阔论、唱着歌。我一直一个人窝在饭店的房间里，眺望着往后几个月可能都无望放晴的灰色天空，学习着非常麻烦的（而且我不可能记得住的）南极语文法。

　　飞机场已经没有飞机了。载我们来的飞机很快便飞走之后，已经没有一架飞机在那里着陆。而飞机滑行跑道终被埋在坚硬的厚冰之下。就像我的心一样。

　　冬天来了，丈夫说。非常漫长的冬天。飞机不会来，船也不会来，一切的一切都会冻结成冰。看来我们只能等春天来了，他说。

　　发现自己怀孕是在来到南极三个月左右的时候。我很明白，自己即将生产的小孩会是小冰男。我的子宫冻僵、羊水中混合着薄冰。我可以感觉到自己肚子里的那种冷。我很明白。那孩子将和父亲一样应该会拥有冰柱般的眼睛，手指上会结着一层霜。而且我也很明白，我们这新的一家人将永远不再离开南极。永远的过去，那毫无办法的重量，将紧紧地绊住我们的脚。而我们已经再也无法挣脱它了。

　　现在我几乎已经没留下所谓心这东西了。我的温暖已经极其遥远地离我而去。有时候我甚至已经忘记那温暖了。但总算还会哭。我真的是孤伶伶的一个人。置身在全世界中比谁都孤独而寒冷的地方。我一哭，冰男就吻我的脸颊。于是我的眼泪便化成冰。于是他把那泪的冰拿在手中，把它放在舌头上。嘿，我爱你哟，他说。这不是谎言。我很明白。冰男是爱我的。但不知从何方吹进来的风，把他冻成白色的话吹往过去再过去而去。我哭。化成冰的眼泪哗啦哗啦地继续流着。在遥远的冰冻的南极冰冷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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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迷信与邪门书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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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迷信与邪门书
　　** 王小波 **

　　我家里有各种各样的书，有工具书、科学书和文学书，还有戴尼提、气功师一类的书，这些书里所含的信息各有来源。我不愿指出书名，但恕我直言，有一类书纯属垃圾。这种书里写着种种古怪异常的事情，作者还一口咬定都是真的，据说这叫人体特异功能。

　　人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可靠的知识，有不可靠的猜测，还有些东西纯属想入非非。这些东西各有各的用处，我相信这些用处是这样的：一个明理的人，总是把可靠的知识作为根本；也时常想想那些猜测，假如猜测可以验证，就扩大了知识的领域；最后，偶尔他也准许自己想入非非，从怪诞的想象之中，人也能得到一些启迪。当然，人有能力把可信和不可信的东西分开，不会把怪诞的想象当真——但也有例外。

　　当年我在农村插队，见到村里有位妇女撒癔症，自称狐仙附了体，就是这种例外。时至今日，我也不能证明狐仙鬼怪不存在，我只知道它们不大可能存在，所以狐仙附体不能认定是假，只能说是很不可信。假设我信有狐仙附了我的体，那我是信了一件不可信的事，所以叫撒了癔症。当然，还有别的解释，说那位妇女身上有了“超自然的人体现象”，或者是有了特异功能（自从狐仙附体，那位大嫂着实有异于常人，主要表现在她敢于信口雌黄），自己不会解释，归到了狐仙身上，但我觉得此说不对。在学大寨的年代里，农村的生活既艰苦，又乏味，妇女的生活比男人还要艰苦。假如认定自己不是个女人，而是只狐狸，也许会愉快一些。我对撒癔症的妇女很同情，但不意味着自己也想要当狐狸。因为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种病态。

　　我还知道这样一个例子，我的一位同学的父亲得了癌症，已经到了晚期，食水俱不能下，静脉都已扎硬。就在弥留之际，忽然这位老伯指着顶棚说，那里有张祖传的秘方，可以治他的病。假如找到了那张方子，治好了他的病，自然可以说，临终的痛苦激发了老人家的特异功能，使他透过顶棚纸，看到了那张祖传秘方。不幸的是，把顶棚拆了下来也没找到。后来老人终于在痛苦中死去。同学给我讲这件事，我含泪给他解释道：伯父在临终的痛苦之中，开始想入非非，并且信以为真了。

　　我以为，一个人在胸中抹煞可信和不可信的界限，多是因为生活中巨大的压力。走投无路的人就容易迷信，而且是什么都信（马林诺夫斯基也是这样来解释巫术的）。虽然原因让人同情，但放弃理性总是软弱的行径。我还认为，人体特异功能是件不可信的事，要让我信它，还得给我点压力，别叫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比方说，让我得上癌症，这时有人说，他发点外气就能救我，我就会信；再比方说，让我是个犹太人，被关在奥斯维辛，此时有人说，他可以用意念叫希特勒改变主意，放了我们大家，那我不仅会信，而且会把全部钱物（假如我有的话）都给他，求他意念一动。我现在正在壮年，处境尚佳，自然想循科学和艺术的正途，努力地思索和工作，以求成就。换一种情况就会有变化。在老年、病痛或贫困之中，我也可能相信世界上还有些奇妙的法门，可以呼风唤雨，起死回生。所以我对事出有因的迷信总抱着宽容的态度。只可惜有种情况叫人无法宽容。

　　在农村还可以看到另一种狐仙附体的人，那就是巫婆神汉。我以为他们不是发癔症，而是装神弄鬼，诈人钱物。如前所述，人在遇到不幸时才迷信，所以他们又是些趁火打劫的恶棍。总的来说，我只知道一个词，可以指称这种人，那就是“人渣”。各种邪门书的作者应该比人渣好些，但凭良心说，我真不知好在哪里。

　　我以为，知识分子的道德准则应以诚信为根本。假如知识分子也骗人，让大家去信谁？但知识分子里也有人信邪门歪道的东西，这就叫人大惑不解。理科的知识分子绝不敢在自己的领域里胡来，所以在诚信方面记录很好。就是文史学者也不敢编造史料，假造文献。但是有科学的技能，未必有科学素质；有科学的素质，未必有科学的品格。科学家也会五迷三道。当然，我相信他们是被人骗了。老年、疾病和贫困也会困扰科学家，除此之外，科学家只知道什么是真，不知道什么是假，更不谙弄虚作假之道，所以容易被人骗。

　　小说家是个很特别的例子，他以编故事为主业；既知道何谓真，更知道何谓假。我自己就是小说家，你让我发誓说写出的都是真事，我绝不敢，但我不以为自己可以信口雌黄到处骗人。我编的故事，读者也知道是编的。我总以为写小说是种事业，是种体面的劳动，有别于行骗。你若说利用他人的弱点进行欺诈，干尽人所不齿的行径，可只因为是个小说家，他就是个好人了，我抵死也不信。这是因为虚构文学一道，从荷马到如今，有很好的名声。

　　我还以为，知识分子应该自尊、敬业。我们是一些堂堂君子，从事着高尚的事业。所有的知识分子都是这样看自己和自己的事业，小说家也不该例外。现在市面上有些书，使我怀疑某人是这么想的：我就是个卑鄙小人，从事着龌龊的事业。假如真有这等事，我只能说：这样想是不好的。

　　最近，有一批自然科学家签名，要求警惕种种伪科学，此举来得非常及时。《老残游记》上说，中国有“北拳南革”两大祸患。当然，“南革”的说法是对革命者的污蔑，但“北拳”的确是中国的一大隐患。中国人——尤其是社会的下层——有迷信的传统，在社会动荡、生活有压力时，简直就是渴望迷信。此时有人来装神弄鬼，就会一哄而起，造成大的灾难。这种流行性的迷信之所以可怕，在于它会使群众变得不可理喻。这是中国文化传统里最深的隐患。宣传科学，崇尚理性，可以克制这种隐患；宣扬种种不可信的东西，是触发这种隐患。作家应该有社会责任感，不可为一点稿酬，就来为祸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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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清贫与富贵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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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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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贫与富贵
　　** 梁文道 **

　　我在台湾念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是军人子弟，他的父亲大概很早就退伍了，所以没有领到太多的长俸和福利，后来务农为生，日子过得很辛苦。虽然贫困，但他家的桌子总是擦得一尘不染，厕所地板亮得反光。每次到他家吃饭，我都震慑于老伯伯一口洪亮的山东腔，以及他那威严的仪容。而他的孩子，我这位同学，尽管一身旧衣早就洗得发白，却永远穿戴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最近偶尔忆起童年往事，念及他家那极尽简朴的陈设，窗明几净，堂堂正正，我才赫然想起，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清贫”。

　　清贫，也就是贫而不贱，且有一股自重自尊的清气。这种人穷则穷矣，然尊严所在，绝不容人轻视贬抑半分，不食嗟来之食，不以媚色示人，任何人见他，都还得敬他三分。幼年在台，成年在港，我都曾见过不少这种清贫寒士，或者是朝气勃勃的菜园老农，或者是精神抖擞的焊铁工人。他们面目明朗，好像自己正在干一件天下间顶重要的事似的。

　　上个月我与陈丹青先生参加一场活动。活动快开始了，门外还站着一大堆人。陈丹青问场地经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者说是为了安全，不能让人人入场。进得会堂，我们发现空间其实多的是，于是陈先生出去交涉，要求放人进来，我则请前排观众一起挪椅子，好腾出位置让其它人有地方站。

　　正当大家开始动手搬座椅之际，现场的保安人员突然用手按住站起来的观众，同时大喝：“干什么！统统不许动，回去！回去！”态度相当粗悍。不论我如何解释，他们亦充耳不闻，场面开始变得有点混乱。然后管理人员闻声而至，看看里头究竟在闹什么。动气的我告诉经理：“你的保安骂人呀！”于是她对着一位保安随手一指：“你！撤！”这时，一位冷静的观众适时指出我的错误：“他并没有骂人。”

　　没错，那位保安的确没开口骂人，他只不过是气势有点凶、语气有点暴罢了。说他骂人，只是我自己实在看不惯。然而，我又怎么会看不惯呢？全国各地，这类保安人员的粗野言行我早就碰到过不知多少回了。他们似乎只有两种态度，不是对着贵客恭敬行礼，就是在需要的时候声色俱厉，几乎没有任何中间地带。

　　又有人提醒我，城里这些保安多半是农村来的民工。我也晓得，他们只是在执行命令。每次遇到问题，他们只能依照上级指示维护“安全”，不敢自己做主变通。因为他们从来不被赋予这种权力，他们的工作就是听话。每次执行任务，他们的方法往往就是高声斥喝越出界限的人群，甚至动手拉扯不守规矩的家伙。除此之外，他们不知道还有其它更加温和的表达方式。因为或许他们自己平常就是被人这样子对待的（我想起了那一声“你！撤！”）。

　　几天之后，我在一家餐馆晚饭，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一间房门半开的包间，里头传来阵阵怒吼。我本能地走慢几步，看见房里一位喝红了脸的人正在痛骂一个低着头的服务生，他叫道：“我这身衣服你赔得起吗？你老板还得叫我大爷呢！你这XX混蛋！”我马上就想起那天那一位尽忠职守的保安，不是因为他当时的态度很接近眼前这位“大爷”，而是他的样子很像这个吓得缩起了身子的服务员。

　　两年前清华大学的孙立平教授写过一篇很好的文章，题目叫做《穷人的尊严与不羞辱》。他认为贫富差距的恶化，使得很多弱者根本连饭碗都很难保得住，更不用说要保住自己的尊严了。那么，我们的社会能够维护他们吗？不能。因为这是一个嫌贫爱富的时代，城市主流如此，甚至连公权力也是如此。在车站广场前驱赶民工的公安可曾显示过尊重？在街道上追打小贩的城管可曾表露过善意？建立于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中国已经变成了一个阶级分野最巨大的国家，而且这种分野还不只是权力与财富的区别，更是尊严分配的区别；穷人与弱者的尊严，就和他们的财产一样稀缺。

　　然后，无情的市场竞争就进来了，情况只有变得更坏。

　　有意思的是，尊敬一定是双向的：“以敬待人不能单靠命令就会自动出现，它还是种互相承认。互相承认则需要协商的存在，它涉及个体人格与社会结构的庞杂性”。用大白话讲，这就是面子。当那位“大爷”觉得服务生不给自己面子、因而当众羞辱他的时候，他也许不知道这种粗暴本身就是很丢脸的行为。弱者饱遭欺凌，并不表示欺人的强者就因此得到尊严；恰恰相反，尊严与面子是人际的舞蹈，任何一个剥夺他人尊严的人，都不可能是个体面的君子。

　　难怪这个社会不只再也看不见“清贫”，而且连“富贵”也都几近消亡。富贵也者，既富且贵；今日中国有多少富人身上是带着贵气的呢？所以我愿意为孙立平的观点添上一笔注脚：除了穷人与弱者，现在的富豪和强者其实也不见得很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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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旅行
　　** 海茵莱茵 **

　　一九四五年的一天，克力富兰的孤儿院里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女婴珍尼，没有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她孤独地长大，没有任何人与她来往。直到一九六三年的一天，她莫明其妙地爱上了一个流浪汉，情况才变得好起来。可是好景不长，不幸事件一个接一个的发生。首先，当她发现自己怀上了流浪汉的小孩时，流浪汉却突然失踪了。其次，她在医院生小孩时，医生发现她是双性人，也就是说她同时具有男女性器官。为了挽救她的生命，医院给她做了变性手术，她变成了他。最不幸的是，她刚刚生下的小女孩又被一个神秘的人给绑走了。这一连串的打击使他从此一蹶不振，最后流落到街头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直到一九七八年的一天，他醉熏熏地走进了一个小酒吧，把他一身不幸的遭遇告诉了一个比他年长的酒吧伙计。酒吧伙计很同情他，主动提出帮他找到那个使‘他’怀孕而又失踪的流浪汉。唯一的条件是他必须参加伙计他们的‘时间旅行特种部队’。他们一起进了‘时间飞车’。飞车回到六三年时，伙计把流浪汉放了出去。流浪汉莫明其妙地爱上了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姑娘，并使她怀了孕。伙计又乘‘时间飞车’前行九个多月，到医院抢走了刚刚出生的小女婴，并用‘时间飞车’把女婴带回到一九四五年，悄悄地把她放在克力富兰的一个孤儿院里。然后再把稀里糊涂的流浪汉向前带到了一九八五年，并且让他加入了他们的‘时间旅行特种部队’。流浪汉有了正式工作以后，生活走上了正轨。并逐渐地在特种部队里混到了相当不错的地位。有一次，为了完成一个特殊任务，上级派他飞回一九七零年，化装成酒吧伙计去拉一个流浪汉加入他们的特种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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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上帝派来与你吵架的人 - 袁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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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帝派来与你吵架的人
　　** 袁利霞 **

　　我们结婚三年了，其间吵了多少次架，我已经记不清了。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很用心的女人，但有些吵架时的片段，我是刻骨铭心的。

　　有一次吵架，你用身体紧紧抵住门，怕我这个任性的小女人在午夜12点时夺门而逃。

　　有一次吵架，你独自摔门而去。我赶快追下去，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独自回家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放声大哭。你赶快从一个房间的角落跑出来抱住我。从此，我们吵架，你总藏在我能找到你的地方。

　　有一次吵架，我们一周没说话，一天下班回家后我怎么也打不开防盗门，只好硬着头皮给你打电话，让你赶快回家。后来才知道，那门是你做了手脚。说实话，当时我一点也没为此生气，而是深深地感动。

　　有一次吵架，你拿行李要走，我紧紧拽着你的包，哽咽着说：你不能这样走，我是你最重要的行李，要走带上我一起走。结果我们一起到杭州旅游了一圈。

　　有一次吵架，我赌气将咱们的合影剪得稀烂，你用了整整一晚上才将它们粘好。有一次吵架，我要和你离婚，到处找结婚证，就是找不到——是你将结婚证藏了起来。

　　你说我是上帝派来与你吵架的人，与你吵得多么默契啊！知道什么时候该叫喊，什么时候该流泪，什么时候该摔东西，什么时候该提出离婚，什么时候该重归于好……

　　是的，我们的婚姻就是吵架婚姻。

　　现在，我们依然经常吵架。但你不再用身体抵门了，不再藏结婚证了。你知道，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是的，离开你，我会哭。我不要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和好，没有欢笑的平淡婚姻。我要和你在争吵与和好、眼泪与欢笑中一起慢慢变老。那台被我这个暴力的小女人摔过不下十次的电饭锅还将继续为我们煮饭，它如我们的婚姻一样结实、健康。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只知道：离开你，我会哭。我是上帝派来和你吵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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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岁朝清供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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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岁朝清供
　　** 汪曾祺 **

　　“岁朝清供”是中国画家爱画的画题。明清以后画这个题目的尤其多。任伯年就画过不少幅。画里画的、实际生活里供的，无非是这几样：天竹果、腊梅花、水仙。有时为了填补空白，画里加两个香橼。“橼”谐音圆，取其吉利。水仙、腊梅、天竹，是取其颜色鲜丽。隆冬风厉，百卉凋残，晴窗坐对，眼目增明，是岁朝乐事。

　　我家旧园有腊梅四株，主干粗如汤碗，近春节时，繁花满树。这几棵腊梅磬口檀心，本来是名贵的，但是我们那里重白心而轻檀心，称白心者为“冰心”，而给檀心的起一个不好听的名字：“狗心”。我觉得狗心腊梅也很好看。初一一早，我就爬上树去，选择一大枝——要枝子好看，花蕾多的，拗折下来——腊梅枝脆，极易折，插在大胆瓶里。这枝腊梅高可三尺，很壮观。天竹我们家也有一棵，在园西墙角。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长不大，细弱伶仃，结果也少。我不忍心多折，只是剪两三穗，插进胆瓶，为腊梅增色而已。

　　我走过很多地方，像我们家那样粗壮的腊梅还没有见过。

　　在安徽黟县参观古民居，几乎家家都有两三丛天竹。有一家有一棵天竹，结了那么多果子，简直是岂有此理！而且颜色是正红，——一般天竹果都偏一点紫。我驻足看了半天，已经走出门了，又回去看了一会。大概黟县土壤气候特宜天竹。

　　在杭州茶叶博物馆，看见一个山坡上种了一大片天竺。我去时不是结果的时候，不能断定果子是什么颜色的，但看梗干枝叶都作深紫色，料想果子也是偏紫的。

　　任伯年画天竹，果极繁密。齐白石画天竹，果较疏，粒大，而色近朱红，叶亦不作羽状。或云此别是一种，湖南人谓之草天竹，未知是否。

　　养水仙得会“刻”，否则叶子长得很高，花弱而小，甚至花未放蕾即枯瘪。但是画水仙都还是画完整的球茎，极少画刻过的，即福建画家郑乃珧也不画刻过的水仙。刻过的水仙花美，而形态不入画。

　　北京人家春节供腊梅、天竹者少，因不易得。富贵人家常在大厅里摆两盆梅花（北京谓之“干枝梅”，很不好听），在泥盆外加开光丰彩或景泰蓝套盆，很俗气。

　　穷家过年，也要有一点颜色。很多人家养一盆青蒜。这也算代替水仙了吧。或用大萝卜一个，削去尾，挖去肉，空壳内种蒜，铁丝为箍，以线挂在朝阳的窗下，蒜叶碧绿，萝卜皮通红，萝卜缨翻卷上来，也颇悦目。

　　广州春节有花市，四时鲜花皆有。曾见刘旦宅画“广州春节花市所见”，画的是一个少妇的背影，背兜里背着一个娃娃，右手抱一大束各种颜色的花，左手拈花一朵，微微回头逗弄娃娃，少妇著白上衣，银灰色长裤，身材很苗条。穿浅黄色拖鞋。轻轻两笔，勾出小巧的脚跟。很美。这幅画最动人之处，正在脚跟两笔。

　　这样鲜艳的繁花，很难说是“清供”了。

　　曾见一幅旧画：一间茅屋，一个老者手捧一个瓦罐，内插梅花一枝，正要放到案上，题目：“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这才真是“岁朝清供”！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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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学生腔 -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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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学生腔
　　** 老舍 **

　　何谓学生腔？尚无一定的说法。

　　在这里，我并不想给它下个定义。

　　不管怎么说，学生腔总是个贬词。那么，就我所能见到的来谈一谈，或不无好处。

　　最容易看出来的是学生腔里爱转文，有意或无意地表示作者是秀才。古时的秀才爱转诗云、子曰，与之乎者也。戏曲里、旧小说里，往往讽刺秀才们的这个酸溜溜的劲儿。今之“秀才”爱用“众所周知”、“愤怒的葡萄”等等书本上的话语。

　　不过，这还不算大毛病，因为转文若转对了，就对文章有利。问题就在转得对不对。若是只贪转文，有现成、生动的话不用，偏找些陈词滥调来敷衍，便成了毛病。

　　为避免此病，在写文章的时候，我们必须多想。想每个字合适与否，万不可信笔一挥，开特别快车。写文章是极细致的工作。字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全看用的恰当与否。连着用几个“伟大”，并不足使文章伟大。一个很俗的字，正如一个很雅的字，用在恰当的地方便起好作用。不要以为“众所周知”是每篇文章不可缺少的，非用不可的。每一篇的内容不同，它所需要的话语也就不同；生活不同，用语亦异；若是以一套固定的话语应付一切，便篇篇如此，一道汤了。要想，多想，字字想，句句想。想过了，便有了选择；经过选择，才能恰当。

　　多想，便能去掉学生腔的另一毛病——松懈。文章最忌不疼不痒，可有可无。文章不是信口开河，随便瞎扯，而是事先想好，要说什么，无须说什么，什么多说点，什么一语带过，无须多说。文章是妥善安排，细心组织成的。说值得说的，不说那可有可无的。学生腔总是不经心的泛泛叙述，说的多，而不着边际。这种文字对谁也没有好处。写文章要对读者负责，必须有层次，清清楚楚，必须叫读者有所得。

　　幼稚，也是学生腔的一病。这有两样：一样是不肯割舍人云亦云的东西。举例说：形容一个爱修饰的人，往往说他的头发光滑得连苍蝇都落不住。这是人人知道的一个说法，顶好省去不用。用上，不算错误；但是不新颖，没力量，人云亦云。第二样是故弄聪明，而不合逻辑，也该删去或修改。举例说：有一篇游记里，开篇就说：“这一回，总算到了西北，到了古代人生活过的环境里了。”这一句也许是用心写的，可是心还没用够，不合逻辑，因为古人生活过的地方不止西北。写文章应出奇制胜，所以要避免泛泛的陈述。不能出奇，则规规矩矩地述说，把事情说明白了，犹胜于东借一句，西抄一句。头一个说头发光滑得连苍蝇都落不住的是有独创能力的，第二个人借用此语，便不新鲜了，及至大家全晓得了此语，我们还把它当作新鲜话儿来用，就会招人摇头了。要出奇，可也得留神是否合乎逻辑。逻辑性是治幼稚病的好药。所谓学生腔者，并不一定是学生写的。有的中学生、大学生，能够写出很好的文字。一位四五十岁的人，拿起笔来就写，不好好地去想，也会写出学生腔来。写文章是费脑子的事。

　　用学生腔写成的文章往往冗长，因为作者信口开河，不知剪裁。文章该长则长，该短则短。长要精，短也要精。长不等于拖泥带水，扯上没完。有的文章，写了一二百字，还找不着一个句号。这必是学生腔。好的文章一句是一句，所以全篇尽管共有几百字，却能解决问题。不能解决问题，越长越糟，白耽误了读者的许多时间。人都是慢慢地成长起来的。年轻，意见当然往往不成熟，不容易一写就写出解决问题的文章来。正因为如此，所以青年才该养成多思索的习惯。不管思索的结果如何，思索总比不思索强的多。养成这个好习惯，不管思想水平如何，总会写出清清楚楚、有条有理的文字来。这很重要。赶到年岁大了些，生活经验多起来，思想水平也提高了，便能叫文字既清楚又深刻。反之，不及早抛弃学生腔，或者就会叫我们积重难返，总甩不掉它，吃亏不小。思路清楚，说的明白，须经过长时间的锻炼，勤学苦练是必不可少的。

　　说到此为止，不一定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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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悲惨命运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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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悲惨命运
　　** 毛姆 **

　　有些人，在拜访别人或晚上与人聊天的时候，总觉得告辞是一件很难的事。时间一分接一分地过去了，到拜访者觉得自己真的该走了的时候，他站起来吞吞吐吐地说：“呃，我想我……”紧接着主人就说：“噢，你这就要走吗？时间真的还早呢！”于是拜访者拿不定主意的尴尬就接踵而至了。

　　在我所知的这类事情中，最悲惨的例子要数我可怜的朋友动三先生了。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从所拜访的人家里脱身。他是那么忠厚，又是那么规矩，从不愿失礼。

　　在他放暑假的第一天下午，天空一片浅蓝，颜色很浅。他到一个朋友家里拜访。他在那儿聊了一会儿天，喝了两杯茶，然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呃，我想我……”

　　可是女主人说：“噢，别急！动三先生，你真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

　　动三从来都是说实话的。“噢，我能。”他说，“当然，我--呃--可以再待一会儿。”他留了下来，喝了十一杯茶。夜幕开始降临了，他再一次站起来。

　　“呃，现在，我想我真的……”

　　“你非要走吗？”女主人客气地说，“我还以为你可以留下来吃饭呢……”

　　“呃，是可以的。”动三说，“假如……”

　　“那就留下来吧。我肯定我的丈夫会很高兴的。”

　　“好吧，那就留下来吧。”他颓然回到椅子上，灌了一肚子的茶水，怪难受的。

　　男主人回来了，他们开始吃饭。动三从头到尾都在盘算着要在八点三十分告辞。主人一家都在纳闷，不知动三到底是因呆笨而显得闷闷不乐呢，还是仅仅只是呆头呆脑的。

　　吃完饭后。女主人想打开他的话匣子，于是拿出照片给他看。她把家里珍藏的所有的照片都拿了出来。到八点三十分的时候，动三已经看了七十一张，大约还有六十张没看完。动三站起来：“现在告辞了。”他以恳求的口吻说。

　　“告辞？”他们说，“才八点三十分，你有什么事要去办吗？”

　　“没什么事。”他承认，然后苦笑了一下，接着又闷声闷气地坐下来。

　　就在这时候，大家发现主人的宝贝儿子--那个可爱的小调皮鬼把动三的帽子给藏起来了，因此，男主人说，动三先生非留下来不可了，于是就请动三一起抽烟聊天。动三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果断地离去，可是办不到。后来男主人开始厌烦他了，就用反话挖苦他说：“动三先生最好留下来过夜，我们可以给你临时搭一个铺。”动三误解了他的意思，竟然连连道谢。于是男主人便为他安排了一个空房间，内心却狠狠地诅咒他。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男主人进城上班了，留下动三和家里的宝贝儿子玩。动三一天一直在琢磨着回去，可他又左右为难。男主人傍晚下班回来了，他发现动三还在家里，大感吃惊和恼火。他想开个玩笑把动三支走，于是说：“我认为该向动三先生收房租和伙食费了！”那个不幸的小伙子目瞪口呆一阵，然后紧紧握住男主人的手，向他预付了一个月的食宿费。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的日子里，他神情忧郁，最后他垮了。他发烧得厉害，神志不清。后来病情进一步恶化，怪可怕的。有时候他从床上惊坐起来，尖叫着：“呃，我想……”紧接着又倒在枕头上，同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再一会儿，他又跳起来，大叫着：“再来一杯茶，再拿照片来！哈！”

　　在动三假期的最后一天，大雨“哗哗哗”地下个不停，仿佛天上有个巨大的喷壶，在往地上倒水。经过一个月的痛苦折磨，动三去世了。人们说在他临终之际，他在床上说：“噢！天使们在召唤我，我想我真的该走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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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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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 王小波 **

　　我不相信人会有所谓的“命运”，但是我相信对于任何人来说，“限度”总是存在的。再聪明再强悍的人，能够做到的事情也总是有限度的。老人桑地亚哥不是无能之辈，然而，尽管他是最好的渔夫，也不能让那些鱼来上他的钩。他遇到他的限度了，就象最好的农民遇上了大旱，最好的猎手久久碰不到猎物一般。每一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限度，仿佛是命运在向你发出停止前行的命令。

　　可是老人没有沮丧，没有倦怠，他继续出海，向限度挑战。他终于钓到了一条鱼。如同那老人是人中的英雄一样，这条鱼也是鱼中的英雄。鱼把他拖到海上去，把他拖到远离陆地的地方，在海上与老人决战。在这场鱼与人的恶战中，鱼也有获胜的机会。鱼在水下坚持了几天几夜，使老人不能休息，穷于应付，它用酷刑来折磨老人，把他弄得血肉模糊。这时，只要老人割断钓绳，就能使自己摆脱困境，得到解放，但这也就意味着宣告自己是失败者。老人没有作这样得选择，甚至没有产生过放弃战斗的念头。他把那条鲨鱼当作一个可与之交战的敌手，一次又一次地做着限度之外的战斗，他战胜了。

　　老人载着他的鱼回家去，鲨鱼在路上抢劫他的猎物。他杀死了一条来袭的鲨鱼，但是折断了他的鱼叉。于是他用刀子绑在棍子上做武器。到刀子又折断的时候，似乎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他失去了继续战斗的武器，他又遇到了他的限度。这是，他又进行了限度之外的战斗：当夜幕降临，更多的鲨鱼包围了他的小船，他用木棍、用桨、甚至用舵和鲨鱼搏斗，直到他要保卫的东西失去了保卫的价值，直到这场搏斗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的时候他才住手。

　　老人回到岸边，只带回了一条白骨，只带回了残破不堪的小船和耗尽了精力的躯体。人们怎样看待这场斗争呢？

　　有人说老人桑地亚哥是一个失败了得英雄。尽管他是条硬汉，但还是失败了。

　　什么叫失败？也许可以说，人去做一件事情，没有达到预期得目的，这就是失败。

　　但是，那些与命运斗争的人，那些做接近自己限度的斗争的人，却天生地接近这种失败。老人到海上去，不能期望天天有鱼来咬他的钩，于是他常常失败。一个常常在进行着接近自己限度的斗争的人总是会常常失败的，一个想探索自然奥秘的人也常常会失败，一个想改革社会的人更是会常常失败。只有那些安于自己限度之内的生活的人才总是“胜利”，这种“胜利者”之所以常胜不败，只是因为他的对手是早已降伏的，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投入斗争。

　　在人生的道路上，“失败“这个词还有另外的含义，即是指人失去了继续斗争的信心，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人类向限度屈服，这才是真正的失败。而没有放下手中武器，还在继续斗争，继续向限度挑战的人并没有失败。如此看来，老人没有失败，老人从未放下武器，只不过是丧失了武器。老人没有失去信心，因此不应当说他是“失败了的英雄”。

　　那么，什么也没有得到的老人竟是胜利的么？我确是这样看的。我认为，胜利就是战斗到最后的时刻。老人总怀着无比的勇气走向莫测的大海，他的信心是不可战胜的。

　　他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是强悍的人类的一员。我喜欢这样的人，也喜欢这样的人性。我发现，人们常常把这样的事情当作人性最可贵的表露：七尺男子汉坐在厨房里和三姑六婆磨嘴皮子，或者衣装笔挺的男女们坐在海滨，谈论着高尚的、别人不能理解的感情。我不喜欢人们像这样沉溺在人性软弱的部分之中，更不喜欢人们总是这样描写人性。

　　正像老人每天走向大海一样，很多人每天也走向与他们的限度斗争的战场，仿佛他们要与命运一比高低似的。他们是人中的强者。

　　人类本身也有自己的限度，但是当人们一再把手伸到限度之外，这个限度就一天一天地扩大了。人类在与限度的斗争中成长。他们把飞船送上太空，他们也用简陋的渔具在加勒比海捕捉巨大的马林鱼。这些事情是同样伟大的。做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的人都是英雄。而那些永远不肯或不能越出自己限度的人是平庸的人。

　　在人类前进的道路上，强者与弱者的命运是不同的。弱者不羡慕强者的命运，强者也讨厌弱者的命运。强者带有人性中强悍的一面，弱者带有人性中软弱的一面。强者为弱者开辟道路，但是强者往往为弱者所奴役，就像老人是为大腹便便的游客打鱼一样。

　　《老人与海》讲了一个老渔夫的故事，但是在这个故事里却揭示了人类共同的命运。我佩服老人的勇气，佩服他不屈不饶的斗争精神，也佩服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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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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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
　　** 村上春树 **

　　四月一个晴朗的早晨，在原宿后街，我同一个百分百女孩擦肩而过。

　　老实说，这女孩不见得有多漂亮，并不是很吸引人，穿着也不出众，脑后的头发还带有睡觉挤压的痕迹，年龄也不小了，应该快有30吧--严格地说来，恐怕很难称之为女孩。然而,在50米外我便一眼看出：她就是我的百分百女孩。看见她身影的那一瞬间，我的胸口受到地震一般的震颤，嘴里干得象沙沙作响的沙漠。

　　或许你也有你的百分百女孩。比如喜欢手脚纤细的女孩，喜欢眼睛大，手指绝对好看的女孩，或者不明所以地迷上慢慢吃东西的女孩。我当然也有自己的偏爱，在饭店时就曾看着邻桌一个女孩的鼻形发呆。但要明确勾勒出百分百女孩的形象，任何人都无法做到。我就绝对想不起她长有怎样的鼻子，甚至连是否有鼻子都已记不清楚。现在我所能记住的，只有她不是很漂亮这一点，事情真是不可思议。

　　“昨天，我在路上同一个百分百女孩擦肩而过。”我对一个人说。

　　“喔，”他应道，“她人可漂亮？”

　　“不，不是说这个。”

　　“那，是合你口味那种类型喽？”

　　“记不清了。眼睛长什么样啦，胸部是大是小啦，统统忘得一干二净。”

　　“莫名其妙啊！”

　　“是莫名其妙。”

　　“那么，”他显得兴味索然，“你干了什么？搭话了？还是跟踪了？”

　　“什么都没有做。”我说，“仅仅是擦肩而过。”

　　真的，仅仅是擦肩而过。

　　她由东往西，我从西向东，在四月里一个神清气爽的早晨。

　　我想和她说话，哪怕30分钟也好。我想知道她的一切，也想全盘托出自己。最重要的，是弄清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我们有这样的命运，让我们在1981年4月一个晴朗的早晨，在原宿后街擦肩而过，这里面肯定充满着像和平时代的古老机器般温馨的秘密。说完了这些，我们可以找地方吃午饭，看伍迪.爱伦的影片，再顺路到宾馆里的酒吧喝点鸡尾酒什么的。弄得好，说不定还能同她睡上一觉。种种可能性在扣击着我的心扉。

　　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只有十五六米了。问题是，我到底该如何向她搭话呢？

　　“你好！和我说说话可以吗？哪怕30分钟也好。”

　　太傻气，简直象劝人买保险。

　　“请问，这一带有24小时营业的洗衣店吗？”

　　一样的傻气，何况我连洗衣袋都没带！有谁能相信我的道白呢？

　　也许开门见山好些。“你好！你可是我的百分百女孩哟！”

　　不，不成，她不会相信我的表白。纵然相信，也未必愿意同我说话。她可能这样说：“即便我是你的百分百女孩，可是很抱歉，你不是我的百分百男孩呀。”这是很有可能的。假如真是这样，我肯定会被一下子打懵。这一打击说不定使我一蹶不振。我已32岁，再也禁不起打击了，所谓上年纪归根结底便是这么一回事。我是在花店门前和她擦肩而过的，那暖暖的小小的气块儿触到了我的肌肤。柏油路面洒了水，周围荡漾着玫瑰花香。可我连向她打声招呼都做不到。她穿白毛衣，右手拿一个未贴邮票的四方信封。她给写了封信，你看她那样睡眼惺忪，说不定写了整整一个晚上。那四方信封里可能装有她全部的秘密。

　　走几步再回头时，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当然，今天我已完全清楚当时应怎样向她搭话。但不管怎么说，那道白实在太长，我肯定表达不好――就是这样，我想到的每次都不实用。

　　总之，这篇道白以“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以“你不觉得这是个忧伤的故事吗”结束。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孩十八岁，女孩十七岁。

　　男孩算不上英俊，女孩也不怎么漂亮，无非随处可见的孤独而平常的少男少女。但两人一直坚信世上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百分之百适合自己的女孩和男孩。两人相信奇迹，而奇迹真的发生了。一天，两人在街头不期而遇。

　　“真巧！我一直在寻找你。也许你不相信，你就是我的百分百男孩。从头到脚都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在做梦。”两人坐在公园长椅上，手拉手，百谈不厌。两人已不再孤独，百分之百需求对方，也百分之百被对方需求。而百分之百需求对方和百分之百被对方需求是何等美妙的事情啊！这已是宇宙奇迹！

　　但两人心中掠过一个小小的，的确是小而又小的疑虑：梦想如此轻易成真是否真的就是好事？

　　交谈突然中断，男孩这样说道：“我说，再尝试一次吧！如果我们两人真是一对百分之百的恋人的话，肯定会有一天在哪里重逢。下次相遇时如果仍觉得对方百分之百，就马上在那里结婚，好么？

　　“好的。” 女孩回答。

　　于是两人分开，各奔东西。

　　不过说实在话，根本没有必要再尝试，这纯属多此一举。为什么呢？因为两人的的确确是一对百分之百的恋人，因为那的的确确是奇迹般的邂逅。但两人过于年轻，没办法知道这么多。于是无情的命运开始捉弄两人。

　　一年冬天，两人都染上了那年肆虐的恶性流感，在死亡线上徘徊几个星期后，过去的记忆丧失殆尽。事情也真是离奇，当两人睁眼醒来时，脑袋里犹如劳伦斯少年时代的贮币盒一样空空如也。但这对青年男女毕竟聪明豁达且极有毅力，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再度获得了新的知识和新的情感，愉快地重返社会生活了。啊，我的上帝！这两人真是无可挑剔！他们又能够换乘地铁，能够在邮局寄快信了。并且分别体验了百分之七十五和百分之八十五的爱情。

　　如此来来往往，男孩32，女孩31岁了。时光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四月一个晴朗的早晨，男孩为喝折价早咖啡沿原宿后街由西向东走，女孩为买快信邮票沿同一条街由东向西去，两人恰在路中间擦肩而过。失却记忆的微光刹那间照亮两颗心灵。

　　两人胸口陡然颤动，并且明白：

　　她就是我的百分百女孩。

　　他就是我的百分百男孩。

　　然而两人记忆的烛光实在过于微弱，两人的话语也不似十四年前那般清晰。结果连句话也没说便擦肩而过，径直消失在人群中，永远永远。

　　你不觉得这是个令人感伤的故事么？

　　是的，我本该这样向她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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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着不错，就是我的
　　** 约翰.麦克纳尔蒂 **

　　尽管约翰尼来到这个世界上才只有两年零一两个月，可我担心他已经为自己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哲学。当然我只是猜测，不过我担心这种哲学可以这样总结：“看着不错，就是我的。”

　　这是种令人震惊的生活哲学，因为首先我觉得不会奏效，其次，万一约翰尼利用这种哲学成功了，会让约翰尼成为一个很糟糕的无赖，我既不希望，也不愿意让他成为那种人。如果一年年过去，一切都顺利的话，我想看到他拥有正常而像样的财产，不必富有，但知足常乐，不会去掠夺别人。现在，在两岁左右时，他的行为还并未受到这种欲求有度的观念所驱使。

　　我这样絮絮叨叨说下来，想表达的是看着他在玩乐场上的行为，让我感到担心。他根本没有什么财产权概念，如果他看着不错，不管他看到什么，都是他的，他会像洛奇.马奇亚诺在拳击台上追着一个人那样要得到。

　　当然在育子书上，我对这些成长中的特点都读到过，而读到关于小孩的什么，跟你自己亲眼看到的还是不一样。另外，除了育子书上列出来的很有用、很博学的观点，我还另有一些想法。书中那些观点谈的是一个小孩会经历的各个阶段，我要说一个当父亲的，例如我和几百万别的男士，同样会经历一些阶段。或许有关于那一点的书，只是我还没有看到。

　　就拿今天上午在玩乐场那边来说吧，这是在东七十二街的一个曼哈顿上午，所以我们走了五个街区去公园玩。本来就打算走路，而不是像平时那样坐大巴，我们就轻装出行，意味着只带了一辆值两角五分钱的汽车和一把红色的玩沙小铲子。

　　到了玩乐场，我承认我想表现得在当父亲这件事上，像是个老手。我尽量显得冷淡，然后坐在一张长椅上，一个人坐着，要么也许坐在一个像我一样，干着同样之事的陌生人旁边。而事实上，我的眼睛几乎一分钟都没有离开约翰尼。

　　他拿着那辆价值两角五分的汽车还有铲子出发了，好像停了一下侦察情况，为时不超过一分钟。他瞄到一辆无人看守的垃圾车，旁边没人，那辆垃圾车也许值一元五角，就放在沙堆上。不到十秒钟，他就拿到了那辆垃圾车，手里还牢牢抓着自己的车。他看到一个无人看守的塑料杯，杯身一侧有A、B、C、D、E几个字母，十秒钟后，他拿到了那个杯子，二十秒钟后，他往垃圾车上装满了沙子。哎，我提醒你一下，沙子是纽约市政府的财产，而我是个小小的纳税人，所以没问题，但是那辆垃圾车和杯子是不知道哪个小孩子的财产。

　　就我所见，约翰尼则觉得那些并不是谁的财产，看着不错，就是他的。正是这一点，让我感到担心。几分钟后，我刚才说过的不知道哪个小孩子，这时不再是不知道是谁，他们大吵大闹地来索要卡车和杯子。约翰把他们打开了，下手之凶狠，让我揪紧了心。他正要拿自己的汽车砸那辆卡车的主人，我一跃而起，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现场。约翰尼扭头看了我一会儿，直到我用比他更大的力气，从他手里夺过了卡车，经过简短的口头训诫，把卡车还给了主人，那个主人蹦蹦跳跳走开了。让我惊讶的是，杯子的主人突然对自己的杯子没了兴趣，尽管之前她已经吵闹了一阵子，她高高兴兴地蹦跳着走开了，让约翰尼仍然占有那个不属于他的杯子。这也让我大惑不解。

　　这会儿我要再去谈谈那个想法，即我们当父亲的（我是说新当了父亲的和首次当父亲的）都要像小孩子一样，经历一些阶段。垃圾车和塑料杯的事就说明了这一点，因为我从所坐的长椅上一跃而起去干涉，阻止我的儿子把另外一个小孩弄伤。这件事过了几分钟后，那个跟我挨着坐在长椅上的人目睹了这件事，他就这一点给我开导了几句。他像位专家一样带着微笑，而且态度友好，当时我走回长椅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用意是好的。”他跟我说，“可是你那样做，根本不管用。我就经历过。”

　　他这样不拿我当外人，让我心怀感激，就也对他露出满面笑容。“我只是不想看到约翰尼打坏那个小孩，”我说，“那不是他的卡车，是另外一个男孩的，杯子是另外一个孩子的，那个小女孩。”

　　“我知道，”那个人说，“可是如果你总是想去理清这种事，会让你疯掉的。他们得自己去解决。过上一阵子，你会到了一个阶段，你安安稳稳坐着，让他们去争个结果出来——当然除非你觉得绝对要发生流血事件。”

　　“我想是这样吧，”我很是中气不足地说，“我想是这样，书本上有类似的话。”

　　我当时说话时，没有去看约翰尼，所以等他突然站到我面前，又让我吃了一惊。他手里有一、二、三、四辆卡车，按照我的估计，价值从一美元到三美元不等。约翰尼用自己的话——语法上还不够丰富，不足以印出来——跟我说他想回家，我看得出他是想回家，完全占有非他所有的四辆卡车。他看着不错，所以就是他的。我就是那个意思。

　　我和坐在这张长椅上的另外一个人都大声说了很多话之后，那几样东西才物归原主，然后我跟约翰尼回家了。

　　但是回头想一想，我们从家里出来时拿的价值两角五分的汽车还有那把铲子都不见了。我只能这样猜测，即肯定是哪个小男孩从约翰尼那儿拿走了，在我转身没看时，我想在玩乐场上，这是种好做法，即转身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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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闹钟
　　** 朱红锋 **

　　我上床的时候是晚上11点，窗户外面下着小雪。我缩到被子里面，拿起闹钟，发现闹钟停了--我忘买电池了。天这么冷，我不愿意再起来。我就给妈妈打了个长途电话： 

　　"妈，我闹钟没电池了，明天 还要去公司开会，要赶早，你六点的时候给我个电话叫我起床吧。"妈妈在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可能已经睡了，她说："好，乖。" 

　　电话响的时候我在做一个美梦，外面的天黑黑的。妈妈在那边说："小桔你快起床，今天要开会的。"我抬手看表，才五点四十。我不耐烦地叫起来，"我不是叫你六点吗？我还想多睡一会儿呢，被你搅了！"妈妈在那头突然不说话了，我挂了电话。 

　　起来梳洗好，出门。天气真冷啊，漫天的雪，天地间茫茫一片。公车站台上我不停地跺着脚。周围黑漆漆的，我旁边却站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我听着老先生对老太太说："你看你一晚都没有睡好，早几个小时就开始催我了，现在等这么久。" 

　　是啊，第一趟班车还要五分钟才来呢。终于车来了，我上车。车的是一位很年轻的小伙子，他等我上车之后就轰轰地把车开走了。我说："喂，司机，下面还有两位老人呢，天气这么冷，人家等了很久，你怎么不等他们上车就开车？" 

　　那个小伙子很神气地说："没关系的，那是我爸爸妈妈！今天是我第一天开公交，他们来看我的！" 

　　我突然就哭了。我看到爸爸发来的短消息：" 女儿，妈妈说，是她不好，她一直没有睡好，很早就醒了，担心你会迟到。" 

　　忽然想起一句犹太人谚语： 

　　父亲给儿子东西的时候，儿子笑了。 

　　儿子给父亲东西的时候，父亲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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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情的刽子手 -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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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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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的刽子手
　　** 李敖 **

　　他有点像徐志摩：他潇洒、他有才华、他风度翩翩、他短命。

　　三年以前，在台大新铺的草坪上，我看到了他。他侧卧在那里，用肘支着上半身，懒洋洋地看着一本书。不，不是看书，是书在看他，风把书一页页地吹过，他却不用手去按住，这能算是看书么？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我不觉得冒昧，他也不感到唐突，他安静地望着我，似曾相识地点了点头。

　　先开口的是我，我一开口就是疑问：

　　“看什么书？”

　　“《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

　　因为这本书我也正在读，我便问他看到哪一页了，可是他的答复却大出我意外：

　　“风吹哪一页看哪页！”

　　我忍不住喜欢上他了，他真洒脱！我问他对这本书的意见，他笑了，他说：

　　“尼采教我们跟女人在一起不要忘记带鞭子，其实这种超人是可笑的，至少我不必担心忘记带鞭子，因为我根本就不跟女人在一起！”

　　我打趣说：

　　“海明威写《没有女人的男人》，他太消极了；你该写《不要女人的男人》，你是积极的！”

　　“不，我不要写，写是没有用的。叔本华就写过了，他白天写文章否定女人，晚上却偷偷跑到绿灯户睡觉。写文章载道的人很少不是伪善的，‘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我还是少发表高论吧！我只知道我们不再需要‘述而不作’的圣人，我们应该学学那些‘做而不述’的实行者。”

　　他言语之间，充满了一种诚意的沉痛，可是我仍旧半开玩笑地说：

　　“何必学别人呢？听说你就是实行者。女孩子欣赏你，你却骂她们；别的男人没有女人，你却不要女人。但我知道你不是性变态，你没有‘女人恐惧症’，你不像三国时代的焦先那样，见了女人就害怕得躲起来，你傲慢地走进女人堆里，又傲慢地走出来，只欠她们向你吹口哨！”

　　听了我恭维他，他大笑，他说不需要女人向他吹口哨，他也反对男人向女人吹口哨，他认为表示爱情应该多用眼睛，少用嘴唇。“并且，”他说，“现在我们中国的女孩子根本不会向男孩子吹口哨。时代不同了，我们中国的女孩子身价高了，她们都骄傲起来了，即使是潘安再世、王蒙复生，也没有女人再向他们丢水果送帽子了！”

　　“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老是提中国女孩子？难道美国的女孩子不这样吗？”

　　“也许我可以武断地说，美国女孩子不这样。因为美国女孩子会流露她们真正的感情，而我们中国的女孩子就难以真情流露，她们流露的，至多是她妈妈的感情！”

　　“这话怎么说呢？”我迷糊了。

　　“这话说来话长。我们从老祖宗时代开始，就是一个讲道统的社会，在上层社会里，婚姻是一个合二姓之好的外交关系，有着上事宗庙、下继后世的大使命；在下层社会里，婚姻又带给婆家一个不花钱的小女工，完全脱不掉宗法和经济的目的，从来没把感情放在第一位，更别提什么恋爱了。所以在‘男女授受不亲’的想法里、在‘男女不杂坐’的纪律里、在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的风俗里，卓文君是淫妇，贾充的女儿也不是好东西。人都被限定要‘以礼自防’，没有人敢露出真感情。经书里告诉我们不但叔嫂不能通问，甚至寡妇也不能夜哭！几千年来，感情早就被我们放到冰箱里！所以在中国历史中，我们找不到几个正常的爱情故事，更没有罗曼蒂克的真情。爱情本身是一种浪漫的精神，它超越婚姻，但不妨害它，可是我们的老祖宗却不这样想，他们认定凡是男女相悦就不是好事情，所以古代的情侣要桑间濮上，今天的爱人也要偷偷摸摸。我们看到美国人夫妇公然拥吻，觉得肉麻兮兮，这种感情流露我们是禁止的；但是父母死了，你若不当众哭得死去活来捶胸痛号，‘吊者’就不‘大悦’了！我们对开放感情的尺度真是不可思议，我们只鼓励无限度的公开哭丧，却禁止有限度的公然做爱，而秘密做爱又要被淡水河边的丙级流氓收税，使我们的青年男女永远达不到宝玉所盼望的沉湎境界！刚才所说的种种阻力都可说是爱情的刽子手，其实扼杀爱情的凶手还不止此……”

　　“还有什么？难道这些传统的桎梏还不够吗？”

　　“还不够，还不够，爱情还有一个大刽子手，那就是我们这主妇式的社会。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已婚妇女大部分要依靠丈夫生存，柴米油盐煤球尿布占去了她的青春和双手；等而上之的，虽然请老妈子代劳，可是她的精力却又寄托在麻将牌上；小部分的职业妇女虽在表面上能得到相当的独立，但她们仍逃不掉主妇的基本角色，并且她的事业和兴趣若不做相当的割爱与迁就，很可能就影响到丈夫的成功，得到的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夫妻两人能够相辅相成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很显然，妇女独立不应寄托于丈夫的分劳，而当寄托于洗衣机、洗碗机、吸尘器、电冰箱、电话送货……把家务的操劳转嫁给工业文明，这样家庭才不会成为女人的羁绊，女人不必一定要嫁狗随狗倚狗维生，她才能在婚前让感情奔放，选择潇洒重于职业的男人，热情多于金钱的丈夫。但是这怎么可能呢？现实是那么咄咄逼人，当结婚成为一种谋生手段的时候，谁还把恋爱和感情放在第一排呢？爱情毕竟是奢侈品，毕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落伍玩意儿，现代中国的女孩子很少肯为爱而爱，她们的母亲也压根儿不肯这样指导她们，她们都把妈妈的感情套在自己年轻的心灵上，不会让爱情这匹马在感情的原野上奔跑——除非马脖子上挂着一部终身大事的老木车！凡是没有做哈老哥条件的人都着予免议了，‘恋爱’，妈妈说，‘谁要跟你这穷小子恋爱？’”

　　他停了一下，晃了晃脑袋，又接着说：

　　“偶尔有些小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暗违母命和一个男子大谈柏拉图式的爱情，可是那只是昙花一现的美事，感情的瓦解是指日可待的。这并非因女人善变，而是使女人不变的客观条件不够，女孩子要被迫系一身安全于丈夫身上，她们是可怜的，她们穿的是20世纪70年代的摩登衣服，走的却是17世纪老祖母的路线。同时社会也给她们外在压力，人们很容易就用她母亲选女婿的眼光去看她的男朋友，善意的也好、恶意的也罢，他们总要假定那男孩子就是她未来的配偶，他们不衡量他的头脑，却揣度着他的荷包，爱情本身就拖着严重的生活担子，谁还敢流露真情呢？因此我——一个否定我们中国女孩子的人——实在感觉到我不要她们了。这并不是我不想要她们，而是我没有资格要她们，我这个三尺微命的文人，静不能测字，动不能救火，仰不足事父母，俯不足蓄妻子，文章不见容于《联合报》，教书不见纳一女中，只会喝几杯老酒，吟几句臭诗，谈一谈风花雪月式的恋爱，最后还鼻涕眼泪焚书退信以终，看巧妇伴拙夫而去，自己则以‘佳人已属沙吒利’自哀，人间还有比这更公式化的事吗？”

　　我静听他说完这段漫长的高论，然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也没回头，一直朝宿舍走去。我知道我不可能跟他做朋友，他的言论与偏见使我燃烧、使我困惑。我甘愿做凡夫俗子市井中人，追大家想追的，要别人想要的，我才不要做什么不要女人的超人，我要做沙吒利！

　　三年过去了，我又走过那块草地，可是莠草淹没了它。风吹过来，吹动了几朵小黄花，但我也看不到那个不要女人的男人。他睡在大贝湖畔的一个黄土坡上，也许他正在神游乐土，那里有散花仙子、美女霓裳。我想我知道，知道他一定还在继续他的否定，否定使他远离了她们，也失掉了自己。在永隔的幽明与重泉底下，他漠视成片的云彩。云彩永远不会属于他，它只向他默默地招手，深情地、无语地，在黯淡的天边消失了黯淡的影子。

　　1961年4月11日在台北“四席小屋”

　　《联合报》副刊1961年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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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荔枝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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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荔枝
　　** 梁文道 **

　　一个学中医的朋友报来佳音；他说荔枝并不上火，湿补而已，要紧的是一吃起码得吃一斤，绝对不能吃得太少；很多人投诉荔枝热气是因为他们一次只吃几颗，如果他们再多吃一点就没事了。

　　这种说法着实古怪，很难令人入信，可是我却很愿意去相信它是真的，还亲身实验了好几天。结果呢？我不知道，反正我长年火气大，谁晓得脸上那颗新长出来的痘是不是荔枝的功劳？相信这个新理论，并不在于我太爱荔枝，而是因为它解决了一个自幼以来就很困扰我的问题。小时候读到苏东坡咏荔枝的名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时真是非常惊讶，苏大学士果非凡人，怎能一天吃三百颗荔枝呢？现在我终于懂了。

　　后来，我又发现有人比苏东坡更狂，那就是明朝的宋珏了。

　　他是福建人，迷荔枝迷到一个地步干脆自号“荔枝仙”，著有《荔枝谱》一部。其中第一句话就是：“荔枝之于果，仙也，佛也，实无一物得拟者。江瑶柱、河豚腴，既非其伦；塞蒲陶、杨家果，不堪作奴矣。”他还说：“余生于莆，既幸与此果遇，且天赋噉量，每噉日能一二千颗。值熟时，自初盛至中晚，腹中无虑藏十余万，而喜别品，喜检谱。”翻成白话，意思就是：“我命好生在福建，才能碰到这种水果，而且我天生能吃，每日随便就吃它一两千颗。所以到了吃荔枝的季节，由它初上市一直到就快过季，肚里毫无疑问已经收藏了十几万颗啦。此外，我还特爱研究不同品种，翻翻荔枝图录，真爽。”

　　文人要是爱吃，多半还要撰文纪之，所以宋珏就写了《荔枝谱》去记录关于荔枝的种种见闻。问题是文人又喜欢分帮结派，而中国产荔枝的地方分别有福建、广东和四川，所以三地文人虽然都爱荔枝，却要各自尊崇本乡产物，讥刺人家的东西不行。因此福建人不免偏心福建的品种，四川人则以为荔枝独四川最美；相形之下，古时广东文人似乎不及这两个地方多，声势不够浩大，于是形成了广东荔枝排名最末的印象。

　　在今天看来，这种判断当然大谬，凡是吃过福建“黑叶”的，都晓得它完全不能跟我们岭南的“糯米糍”和“桂味”比较，更别说那传说中的“增城挂绿”了。

　　最要紧的是前人根本没有评断荔枝的客观基础。当时的运输条件与保鲜技术皆不能与今日相提并论，一个人很难同时吃到几个地方的新鲜荔枝，只能凭个人游历积累下的记忆作准。所以我必须说岭南荔枝方是天下第一，而且这是很客观的意见，全无地域偏见；尽管我是广东人。

　　我还记得香港第一美食大家江献珠老师自述她家吃荔枝的故事。

　　那是典型的岭南大户，庭院幽深，果木成林。每逢荔枝当造，一家人就要赶在日出前起床，坐在树底一见那累累果实上头露珠初结，便趁阳光未盛之前把它摘下，剥皮啖之。江老师说，这才是品尝荔枝的良方。因为这种水果很娇嫩，别看它粗壳上长满了硬棘，只要离开树干三数天，就会浑身发黑，色香俱变。水果当然是树上熟为美，其中又以荔枝为最，所以香港才会有这许多“荔枝团”专门去广东果园现采现吃。而江太史家更胜一筹的地方在于他们讲究到了时辰，露水乍现，就要及时取用，差一分都不行。

　　读明人徐渤的《荔枝谱》，方知这是由来已久的古法：“当盛夏时，乘晓入林中，带露摘下，浸以冷泉，则壳脆肉寒，色香味俱不变。嚼之，消如降雪，甘若醍醐，沁心入脾，蠲渴补髓，啖可至数百颗。”徐渤还说，要是怕吃得太多肚胀，可以略略点盐，有消滞之效。

　　唐明皇为博爱吃荔枝的杨贵妃一笑，特地叫人从四川快马把新鲜荔枝送上长安，一骑绝尘，留下千古佳话。可是以一千多年前的交通状况、保鲜技术，这些荔枝到了长安会是什么模样呢？皇帝宠爱的女人尚且吃不到原味荔枝，一般人就更是只能耳食了。所以在许多古人的心目中，荔枝是种传说中的隽品，不到福建、四川和广东，就没有亲身验证其美味的机会。

　　关于荔枝的保存，徐渤又录下了一种我闻所未闻的奇特措施。那就是在竹林里头找足够粗大的巨竹，在上头凿开一个洞，把颜色还很鲜红的荔枝埋进去，再敷以竹叶和泥巴混成的填料，紧紧合实。如此一来，竹子本身的竹气可以起到滋润果实的效果，就算放到冬天也毫无变化。如果这是真的，那简直就比冷藏库还厉害。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不算保鲜但也不无风味的办法。一是把刚熟的荔枝连着露水花蒂一起摘下，用黄蜡把它封存起来，一颗颗蜡丸存进陶罐里，然后煮熟一锅荔枝花蜜，冷却后倒进罐中。据徐渤说，这种蜜煎之法可使荔枝“藏至来春，开视如鲜”。

　　我打算试试跟着做的，是一种叫做“荔浆”的东西。做法是把味带微酸的初熟荔枝榨出白浆，配上煮好的荔枝花蜜，一起倒进瓷瓶子里头封口存放。几个月后，“浆蜜结成香膏，食之美如醲酪”。听起来，这似乎比不合季节上市的冷冻荔枝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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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许三观卖血记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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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许三观卖血记
　　** 余华 **

　　许三观一家人从这天起，每天只喝两次玉米稀粥了，早晨一次，晚上一次，别的时间全家都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动。一说话一动，肚子里就会咕咚咕咚响起来；就会饿。不说话也不动，静静地躺在床上，就会睡着了。于是许三观一家人从白天睡到晚上，又从晚上睡到白天，一睡睡到了这一年的十二月六日……这一天晚上，许玉兰煮玉米稀粥时比往常多煮了一碗，而且玉米粥也比往常稠了很多，她把许三观和三个儿子从床上叫起来，笑嘻嘻地告诉他们：

　　“今天有好吃的。”

　　许三观和一乐，二乐、三乐坐在桌前，伸长了脖子看着许玉兰端出来什么？结果许玉兰端出来的还是他们天天喝的玉米粥，先是一乐失望他说：

　　“还是玉米粥。”

　　二乐和三乐也跟着同样失望他说：

　　“还是玉米粥。”

　　许三观对他们说：“你们仔细看看，这玉米粥比昨天的，比前天的，比以前的可是稠了很多。”

　　许玉兰说：“你们喝一口就知道了。”

　　三个儿子每人喝了一口以后，都眨着眼睛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许三观也喝了一口，许玉兰问他们：

　　“知道我在粥里放了什么吗？”

　　三个儿子都摇了摇头，然后端起碗呼呼地喝起来，许三观对他们说：

　　“你们真是越来越笨了，连甜味道都不知道了。”

　　这时一乐知道粥里放了什么了，他突然叫起来：

　　“是糖，粥里放了糖。”

　　二乐和三乐听到一乐的喊叫以后，使劲地点起了头，他们的嘴却没有离开碗——边喝边发出咯咯的笑声。许三观也哈哈笑着，把粥喝得和他们一样响亮。

　　许玉兰对许三观说：“今天我把留着过春节的糖拿出来了，今天的玉米粥煮得又稠又粘，还多煮了一碗给你喝，你知道是为什么？今天是你的生日。”

　　许三观听到这里，刚好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他一拍脑袋叫起来：

　　“今天就是我妈生我的那一天。”

　　然后他对许玉兰说：“所以你在粥里放了糖，这粥也比往常稠了很多，你还为我多煮了一碗，看在我自己生日的份上，我今天就多喝一碗了。”

　　当许三观把碗递过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晚了。一乐、二乐、三乐的三只空碗已经抢在了他的前面，朝许玉兰的胸前塞过去，他就挥挥手说：

　　“给他们喝吧。”

　　许玉兰说：“不能给他们喝，这一碗是专门为你煮的。”许三观：“谁喝了都一样，都会变成屎，就让他们去多屙一些屎出来。给他们喝。”

　　然后许三观看着三个孩子重新端起碗来，把放了糖的玉米粥喝得哗啦哗啦响，他就对他们说：

　　“喝完以后，你们每人给我叩一个头，算是给我的寿礼。”

　　说完心里有些难受了，他说：

　　“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完？小崽子们苦得忘记什么是甜，吃了甜的都想不起来这就是糖。”

　　这天晚上，一家人躺在床上时，许三观对儿子们说：

　　“我知道你们心里最想的是什么。就是吃，你们想吃米饭，想吃用油炒出来的菜，想吃鱼啊肉啊的。今天我过生日，你们都跟着享福了，连糖都吃到了，可我知道你们心里还想吃，还想吃什么。看在我过生日的份上，今天我就辛苦一下，我用嘴给你们每人炒，你们就用耳朵听着吃了，你们别用嘴，用嘴连个屁都吃不到，都把耳朵竖起来，我马上就要炒菜了。想吃什么，你们自己点。一个一个来，先从三乐开始。三乐，你想吃什么？”

　　三乐轻声说：“我不想再喝粥了，我想吃米饭。”

　　“米饭有的是，”许三观说，“米饭不限制，想吃多少就有多少、我问的是你想吃什么菜？”

　　三乐说：“我想吃肉。”

　　“三乐想吃肉，”许三观说，“我就给三乐做一个红烧肉。肉，有肥有瘦，红烧肉的话，最好是肥瘦各一半，而且还要带上肉皮，我先把肉切成一片一片的。有手指那么粗，半个手掌那么大，我给三乐切三片……”

　　三乐说：“爹，给我切四片肉。”

　　“我给三乐切四片肉……”

　　三乐又说：“爹；给我切五片肉。”

　　许三观说：“你最多只能吃四片，你这么小一个人，五片肉会把你撑死的。我先把四片肉放到水里煮一会，煮熟就行，不能煮老了，煮熟后拿起来晾干，晾干以后放到油锅里一炸，再放上酱油，放上一点五香，放上一点黄酒，再放上水，就用文火慢馒地炖，炖上两个小时，水差不多炖干时，红烧肉就做成了……”

　　许三观听到了吞口水的声音。“揭开锅盖，一股肉香是扑鼻而来，拿起筷子，夹一片放到嘴里一咬……”

　　许三观听到吞口水的声音越来越响。“是三乐一个人在吞口水吗？我听声音这么响，一乐和二乐也在吞口水吧？许玉兰你也吞上口水了，你们听着，这道菜是专给三乐做的，只准三乐一个人吞口水，你们要是吞上口水，就是说你们在抢三乐的红烧肉吃，你们的菜在后面，先让三乐吃得心里踏实了，我再给你们做。三乐，你把耳朵竖直了……夹一片放到嘴里一咬，味道是，肥的是肥而不腻，瘦的是丝丝饱满。我为什么要用文火炖肉？就是为了让味道全部炖进去。三乐的这四片红烧肉是……三乐，你可以馒馒品尝了。接下去是二乐，二乐想吃什么？”

　　二乐说：“我也要红烧肉，我要吃五片。”

　　“好，我现在给二乐切上五片肉，肥瘦各一半，放到水里一煮，煮熟了拿出来晾干，再放到……”

　　二乐说：“爹，一乐和三乐在吞口水。”

　　“一乐，”许三观训斥道，“还没轮到你吞口水。”

　　然后他继续说：“二乐是五片肉，放到油锅里一炸，再放上酱油，放上五香……”

　　二乐说：“爹，三乐还在吞口水。”

　　许三观说：“三乐吞口水，吃的是他自己的肉，不是你的肉，你的肉还没有做成呢……”

　　许三观给二乐做完红烧肉以后，去问一乐：

　　“一乐想吃什么？”

　　一乐说：“红烧肉。”

　　许三观有点不高兴了，他说：

　　“三个小崽子都吃红烧肉，为什么不早说？早说的话，我就一起给你们做了……我给一乐切了五片肉……”

　　一乐说：“我要六片肉。”

　　“我给一乐切了六片肉，肥瘦各一半……”

　　一乐说：“我不要瘦的，我全要肥肉。”

　　许三观说：“肥瘦各一半才好吃。”

　　一乐说：“我想吃肥肉，我想吃的肉里面要没有一点是瘦的。”

　　二乐和三乐这时也叫道：“我们也想吃肥肉。”

　　许三观给一乐做完了全肥的红烧肉以后，给许玉兰做了一条清炖鲫鱼。他在鱼肚子里面放上几片火腿，几片生姜，几片香菇，在鱼身上抹上一层盐，浇上一些黄酒，撒上一些葱花，然后炖了一个小时，从锅里取出来时是清香四溢……

　　许三观绘声绘色做出来的清炖鲫鱼，使屋子里响起一片吞口水的声音，许三观就训斥儿子们：

　　“这是给你们妈做的鱼，不是给你们做的，你们吞什么口水？你们吃了那么多的肉，该给我睡觉了。”

　　最后，许三观给自己做一道菜、他做的是爆炒猪肝，他说：

　　“猪肝先是切成片，很小的片，然后放到一只碗里，放上一些盐，放上生粉，生粉让猪肝鲜嫩，再放上半盅黄酒，黄酒让猪肝有酒香，再放上切好的葱丝，等锅里的油一冒烟，把猪肝倒进油锅，炒一下，炒两下，三下……”

　　“炒四下……炒五下……炒六下。”

　　一乐，二乐，三乐接着许三观的话，一人跟着炒了一下，许三观立刻制止他们：

　　“不，只能炒三下，炒到第四下就老了，第五下就硬了，第六下那就咬不动了，三下以后赶紧把猪肝倒出来。这时候不忙吃，先给自己斟上二两黄酒，先喝一口黄酒，黄酒从喉咙里下去时热乎乎的，就像是用热毛巾洗脸一样，黄酒先把肠子洗干净了，然后再拿起一双筷子，夹一片猪肝放进嘴里……这可是神仙过的日子……”

　　屋子里吞口水的声音这时是又响成一片，许三观说：

　　“这爆炒猪肝是我的菜，一乐，二乐，三乐，还有你许玉兰，你们都在吞口水，你们都在抢我的菜吃。”

　　说着许三观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他说：

　　“今天我过生日，大家都来尝尝我的爆炒猪肝吧。

　　节选自《许三观卖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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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低调
　　** 龙应台 **

　　大陆人和台湾人很容易看见香港之所缺，譬如香港的书店很少，二楼书店很小，在品质上完全不能和台北的诚品或金石堂相提并论，在量体上不能和上海或深圳书城来比。譬如香港缺少咖啡馆或茶馆文化，既没有上海咖啡馆那种小资风情，也没有北京酒吧的前卫调调，更没有台北夜店的知识分子“左岸”气氛。譬如说，香港的政府高官很善于谈论一流的硬体规划，但是很少谈文化的深层意义和愿景。香港的知识分子很孤立，作家很寂寞，读者很疏离，社会很现实……有些人严苛地说，香港其实既不是国家也不是城市，在本质上是一个营运中的“公司”，缺少“营利”以外的种种社会元素。

　　可是，大陆人和台湾人也看见很多东西，香港独有，而大陆和台湾却望尘莫及，学都学不来。譬如廉政公署之肃贪有效，大陆受一党专政所限，连想都不必想，即使是民主的台湾，以过去这几年的管治乱象来看，即使把制度抄袭过去，真运作起来恐怕也很难让人有信心。譬如香港马会之兼公益和营利，来香港取经者络绎不绝，但是在建立起一个完善的制度之外，还需要公私分明、不偏不倚的工作态度，还需要一丝不苟的执行能力——大陆和台湾要达到香港的高度，恐怕也需要时间。譬如香港机场的管理和经营，巨大的人流物流繁杂穿梭交汇，人在其中却觉得宽松舒适，秩序井然，管治娴熟化于无形。相较之下，任何一个华人世界的机场都显得笨拙落后。

　　香港所独有，而大陆人和台湾人不太看得见的，还有一个无形的东西，叫做都会品味。它不是藏书楼里监赏古籍善本的斟酌，那份斟酌北京尚未断绝；它不是复古巴洛克大楼里装上最炫魅的水晶灯的张扬，那份张扬上海很浓；它也不是禅寺或隐士山居中傍着茶香竹影倾听“高山流水”的沉静，那份沉静台北很足。

　　香港人的都会品味，充分表现在公共空间里。商厦大楼的中庭，常有促销的酒会或展览。你提早一个小时去看它的准备：铺在长桌上的桌巾，绝对是雪白的，而且熨得平整漂亮。穿着黑色礼服的侍者，正在摆置酒杯，白酒、红酒、香槟和果汁的杯子，他绝对不会搞错。麦克风的电线，一定有人会把它仔细地黏贴在地，盖上一条美丽的地毯。宾客进出的动线，井井有条；灯光和音响，细细调配。

　　同样的商厦酒会或展览，放在大陆任何一个城市，多半会凌乱无章，嘈杂不堪。放在台湾，则可能要费很大的劲，才可能做到杯子不会摆错，桌巾没有油渍，麦克风不会突然无声。

　　如果是放在五星级酒店的募款晚会，也只有香港人知道“华洋杂处”的艺术，把什么人跟什么人排在一桌才有社交效果，放什么样的影片和音乐才能令人感动，拍卖什么东西、如何“静默拍卖”才能募集到钱，全程流利的英语，包括用英语讲笑话，使来自各国、语言各异的宾客都觉得挥洒自如。

　　同样的晚会，如何放在大陆或台湾呢？如果是艺术演出前的酒会，香港人不必说就知道，舞台是艺术家的专利区，政府官员要在众人前作长官致辞，红顶商贾要在镁光灯前接受表扬颁奖，都在舞台外面的大厅举行，避免上台，夺了艺术家的光彩。致辞，多半很短；颁奖，多半很快。在香港人的都会品味里， 「低调」是个核心的元素。

　　因此，回归十周年时，解放军特别来香港表演高亢激情的爱国歌舞——我猜想，香港人带着某种微笑在看。

　　我路过一场草地上的婚礼。白色的帐蓬一簇一簇搭在绿色的草坪上，海风习习，明月当空，凤凰木的细叶在夜空里飘散，像落花微微。几百个宾客坐在月光里，乐队正吹着欢愉的小喇叭。一盏小灯下，竖着一张照片——新娘和新郎相拥而立的小照片。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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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曼谷惊奇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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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曼谷惊奇
　　** 村上春树 **

　　“喂喂，是5721-1251吗？”女人的声音说。

　　“是的，是5721-1251。”

　　“对不起，突然打电话来，其实，我刚才打的是5721-1252。”

　　“哦？”我说。

　　“我从早上已经大概打了有三十次左右了。但没人接。嗯，大概出去旅行了也说不定噢。”

　　“那么怎么样？”我试着问。

　　“那么我想，可说给邻居吧，所以何不试着打打看5721-1251呢？”

　　“噢。”

　　女人轻轻地干咳一声。“我昨天晚上刚从曼谷回来。在曼谷遇到非非非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噢。超级难以相信的事情。非非非非非……常不得了的事。所以本来预定在那边待一星期的，结果缩短为三天就回来了。我为了将这件事讲给1252一直在拨电话，如果我不跟谁讲的话，一定会睡不着觉的，可这事也不是对谁都能讲的。因此，我想到或许1251的人会听我说也不一定啊。”

　　“原来如此。”

　　“不过，其实我以为大概会是女的来接电话的。因为我想这种事情可能对女人会比较容易说出口吧。”

　　“那真抱歉了。”我说。

　　“请问你，几岁？”

　　“上个月满三十七。”

　　“嗯，三十七呀？好象再年轻一点会比较好，对不起噢，我这样说。”

　　“不，没什么关系。”

　　“对不起。”她说。“我决定试打5721-1253看看，再见。”

　　就这样，曼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终于到最后都没有能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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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旁若无人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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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旁若无人
　　** 梁实秋 **

　　在电影院里，我们大概都常遇到一种不愉快的经验。在你聚精会神的静坐着看电影的时候，会忽然觉得身下坐着的椅子颤动起来，动得很匀，不至于把你从座位里掀出去，动得很促，不至于把你颠摇入睡，颤动之快慢急徐，恰好令你觉得他讨厌。大概是轻微地震罢？左右探察震源，忽然又不颤动了。在你刚收起心来继续看电影的时候，颤动又来了。如果下决心寻找震源，不久就可以发现，毛病大概是出在附近的一位先生的大腿上。他的足尖踏在前排椅撑上，绷足了劲，利用腿筋的弹性，很优游的在那里发抖。如果这拘挛性的动作是由于羊癫疯一类的病症的暴发，我们要原谅他，但是不像，他嘴里并不吐白沫。看样子也不像是神经衰弱，他的动作是能收能发的，时作对歇，指挥如意。若说他是有意使前后左右两排座客不得安生，却也不然。全是陌生人无仇无恨，我们站在被害人的立场上看，这种变态行为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他的意志过于集中，忘记旁边还有别人，换言之，便是“旁若无人”的态度。 

　　“旁若无人”的精神表现在日常行为上者不只一端。例如欠伸，原是常事，“气乏则欠，体倦则伸。”但是在稠人广众之中，张开血盆巨口，作吃人状，把口里的獠牙显露出来，再加上伸胳臂伸腿如演太极，那样子就不免吓人。有人打哈欠还带音乐的，其声呜呜然，如吹号角，如鸣警报，如猿啼，如鹤唳，音容并茂，礼记，“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履，视日蚤莫，侍坐者请出矣。”是欠伸合于古礼，但亦以“君子”为限，平民岂可援引，对人伸胳臂张嘴，纵不吓人，至少令人觉得你是在逐客，或是表示你自己不能管制你自己的肢体。 

　　邻居有叟，平常不大回家，每次归来必令我闻知。清晨有三声喷嚏，不只是清脆，而且宏亮，中气充沛，根据那声音之响我揣测必有异物入鼻，或是有人插入纸捻，那声音撞击在脸盆之上有金石声！随后是大排场的漱口，真是排山倒海，犹如骨鲠在喉，又似苍蝇下咽。再随后是三餐的饱膈，一串串的咯声，像是下水道不甚畅通的样子。可惜隔着墙没能看见他剔牙，否则那一份刮垢磨光的钻探工程，场面也不会太小。 

　　这一切“旁若无人”的表演究竟是偶然突发事件，经常令人困恼的乃是高声谈话。在喊救命的时候，声音当然不嫌其大，除非是脖子被人踩在脚底下，但是普通的谈话似乎可以令人听见为度，而无需一定要力竭声嘶的去振聋发聩。生理学告诉我们，发音的器官是很复杂的，说话一分钟要有九百个动作，有一百块筋肉在弛张，但是大多数人似乎还嫌不足，恨不得嘴上再长一个扩大器。有个外国人疑心我们国人的耳鼓生得异样，那层膜许是特别厚，非扯着脖子喊不能听见，所以说话总是像打架。这批评有多少真理，我不知道。不过我们国人会嚷的本领，是谁也不能否认的。电影场里电灯初灭的时候，总有几声“嗳哟，小三儿，你在哪儿啦？”在戏院里，演员像是演哑剧，大锣大鼓之声依稀可闻，主要的声音是观众鼎沸，令人感觉好像是置身蛙塘。在旅馆里，好像前后左右都是庙会，不到夜深休想安眠，安眠之后难免没有响皮底的大皮靴毫无惭愧的在你门前踱来踱去。天未大亮，又有各种市声前来侵扰。一个人大声说话，是本能；小声说话，是文明。以动物而论，狮吼，狼嗥，虎啸，驴鸣，犬吠，即是小如促织蚯蚓，声音都不算小，都不会像人似的有时候也会低声说话。大概文明程度愈高，说话愈不以声大见长。群居的习惯愈久，愈不容易存留“旁若无人”的幻觉。我们以农立国，乡间地旷人稀，畎亩阡陌之间，低声说一句“早安”是不济事的，必得扯长了脖子喊一声“你吃过饭啦？”可怪的是，在人烟稠密的所在，人的喉咙还是不能缩小。更可异的是，纸驴嗓，破锣嗓，喇叭嗓，公鸡嗓，并不被一般的认为是缺陷，而且麻衣相法还公然的说，声音洪亮者主贵！ 

　　叔本华有一段寓言： 

　　一群豪猪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挤在一起取暖；但是他们的刺毛开始互相击刺，于是不得不分散开。可是寒冷又把他们驱在一起，于是同样的事故又发生了。最后，经过几番的聚散。他们发现最好是彼此保持相当的距离。同样的，群居的需要使得人形的豪猪聚在一起，只是他们本性中的带刺的令人不快的刺毛使得彼此厌恶。他们最后发现的使彼此可以相安的那个距离，便是那一套礼貌；凡违犯礼貌者便要受严词警告——用英语来说——请保持相当距离。用这方法，彼此取暖的需要只是相当的满足了；可是彼此可以不至互刺。自己有些暖气的人情愿走得远远的，既不刺人，又可不受人刺。 

　　逃避不是办法。我们只是希望人形的豪猪时常的提醒自己：这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别人，人形的豪猪既不止我一个，最好是把自己的大大小小的刺毛收敛一下，不必像孔雀开屏似的把自己的刺毛都尽量的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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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卖笑人 - 伯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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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卖笑人
　　** 伯尔 **

　　倘若人家问起我的职业，那我就尴尬万分，唰地一下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不知所答，因为我是个有名的诚实可靠的人。我很羡慕瓦工可以回答说：我是瓦工。我妒忌会计师、理发师和作家，他们都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职业，因为这些职业名副其实，用不着多费唇舌去解释。我没有办法，只好回答：我是卖笑人。人家听了不免还要追问下去：您靠卖笑为生吗?我不得不直说“是”。于是问题接二连三，没完没了。我的确靠卖笑为生，而且活得很好。用商业用语说，就是我的笑很畅销。我是拜过名师的笑的行家，无人能与伦比，无人能掌握我的维妙维肖的艺术。我长期把自己看作演员，其原因就不必说了。然而，我的语言能力和表演技巧太差，演员这称号我实在不配。我爱真理，而真理是：我是卖笑人。我不是小丑，也不是滑稽演员；我不逗引观众欢笑，我只是欢笑的化身。我笑得像一个罗马皇帝，像一个参加毕业考试时反应灵敏的中学生。19世纪的笑是我的拿手好戏，17世纪的笑我也笑得毫不逊色。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模拟各个世纪的笑，各个社会阶层的笑，各种年龄的笑。我像鞋匠学会钉鞋后跟一样，轻而易举地学会笑。我满腹都是美洲的笑、非洲的笑、白的笑、红的笑、黄的笑，只要给我适当的报酬，导演怎么说，我就怎么笑，我已成为不可缺少的人物了。我的笑灌制了唱片，我的笑录了音，广播剧导演更一刻不放过我。我苦笑、淡笑、狂笑，我笑得像电车售票员，像食品公司的学徒一样，早晨笑，晚上笑，夜里笑，黎明还笑。简而言之，不管何时、何地、何人，都会相信这种职业是很辛苦的。再说我还有逗人笑的特长，三、四流的滑稽演员也少不了我，因为他们正为自己的噱头是否叫座而提心吊胆。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坐在杂耍场里，担任微妙的捧场者的角色，在节目淡而无味的当儿发出感染人的笑声。这事干起来得橡计量工作那样仔细，我的大胆的狂笑必须笑得正是时候，早了不行，迟了也不行。时候一到，我就得捧腹大笑，接着是观众的一阵哄堂大笑，于是不能引人兴趣的噱头就得救了。 

　　可是演出一结束，我就精疲力尽地溜进衣帽间，穿上大衣。终于下班了，心里无限高兴。通常在这样的时候，家里已经有“急需您笑，星期二录音”的电报在等着我。几小时后，我只得又在直达快车上奔驰，深为自己的命运而感慨不已。 

　　我下班后或休假时是不爱笑的，这是大家都理解的。挤奶员如能忘却奶牛，瓦工如能忘却灰浆，那该多美。常见木工家里的门关不上，抽屉拉不开，糕点工人喜爱酸黄瓜，屠宰工喜爱杏仁夹心糖，面包师傅宁要香肠而不要面包；斗牛士爱玩鸽子，拳击师见到自己的孩子鼻孔出血会大惊失色。凡此种种，我都明白；我自己历来就不在业余时间笑。我本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人家都说我是个悲观主义者，这也许不是没有道理的。 

　　结婚的头一年，老婆常对我说：“笑一个吧。”而这些年来她终于明白，我是无法实现她的愿望的。我紧张的面部肌肉和忧郁的心境，如真正得到松缓的时候，那我就感到无比幸福。说真的，旁人的笑声也会引起我心烦意乱，因为听到笑声难免要想起我的职业。我老婆也把笑的本能遗忘了，于是我俩的夫妇生活就显得冷冷清清、平平淡淡的。偶尔我逮住她脸上掠过的一丝笑容，我自己也怡然一笑。我俩常常是唧唧低语，因为我恨杂耍场的喧哗，恨录音室里可能出现的嘈杂。 

　　素不相识的人总以为我沉默寡言，这或许是对的，因为我得频繁地张着口去笑。 

　　我木然地走着我的人生之路，间或赐予自己一丝微笑。我常常想，我是否真的笑过。我确信我从未笑过。我的兄弟姐妹可以告诉你们，我从小就是一个严肃的男孩。 

　　我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表现笑，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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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与人为友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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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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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与人为友
　　** 亦舒 **

　　有些人生气时．会发誓不再与人类做朋友，情愿接近狗与猫、花与草、山与水。

　　不知道会不会太偏激。

　　人与人相处，自古是一项艺术，人之中当然有坏人有奸人、有恶人！也有种特别爱占小便宜的人，又有爱把喜乐建筑在他人不快上的人。

　　但好人还是不少，不必因噎废食。

　　太平盛世，自由社会，一个人把另外一个人害得冢散人亡的机会相当之低，小事何用耿耿于怀。

　　禽兽不如，狠心狗肺之类的控诉亦不宜在日常生活中频频使用。

　　猫狗固然可爱温驯，且又听从主人命令，但交朋友，还是人类好。

　　不是没有办法应付的，兵来将当、你虞我诈、虚与蛇委、统统都是一艮方。

　　真正吃不消，还可以走为上著，断绝来往。

　　毋须心灰意冷，与全人类断绝邦交！百步之内．必有芳草。

　　对他人要求也不宜太高，世人没有完人，谁也不该要求谁忠、孝、义齐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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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家具们在聊天,你如何入眠? - 奥尔罕·帕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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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家具们在聊天,你如何入眠?
　　** 奥尔罕·帕慕克 **

　　某些夜晚，我从床上起来，不明白为什么地板革总是那副模样。每一块都有很多划痕，而且每一块的划痕都各不相同。

　　后来，我发现炉子烟囱也是如此。它们似乎总是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转换组合，仿佛是说，我已经厌烦了。我想做个炉子，不再做烟囱了。

　　室灯看起来也很诡异。如果看不见灯泡，你就会想象光线仿佛是从钨丝和缎子做的灯罩里发散出来的。你知道，人们脸上会散发出来的光芒也与此相仿。我相信，有时你也会碰到类似的事情：比方说，如果灯泡在我头脑深处、眼睛与嘴之间的某个地方亮起来，我的毛孔就会透出光来，那会是多么美妙，而你也同样可以拥有类似的幻想。灯光从我们头部、脸颊发散出来：在夜晚，停电之后……

　　但是你从来不愿承认这样的事情。

　　我也是。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就是，那些丢在门口的空瓶子，它们既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它们自己。那就是，那些门，任何时候都半开半掩的，它们赋予人们以希望。

　　那就是，整晚直至清晨，那扶椅罩上蜗牛状的东西一直在喃喃低语，“我们在拧来拧去，却无人留意。”

　　那就是，身边某处，我脚下三英寸，或者就在天花板下面，某些奇怪的虫子正像白蚁一样啃噬着钢筋水泥也未可知。

　　那就是，桌上的剪刀会突然扭动起来，跳一场梦想已久的剪切狂舞，剪切面前的一切东西。而这血腥之舞往往十分短暂，持续不到十五分钟。

　　那就是，电话也曾彼此聊天，所以此刻它们一片缄默。

　　所有这些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当我感到困惑，甚至感到不安时，却无法与他人分享这类超现实的幻象，这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没有人讨论过这样的事情，也许我是它们唯一的见证。

　　由此而来的责任感，已经远非负担可言。它促使一个人不停地去想，为什么如此伟大的秘密只显现在他的眼前。为什么那个烟灰缸只把它的忧伤和失败告诉我？为什么只有我会认为只要打开冰箱，就会准确地回到那个二十年前的世界？为什么我必须独自倾听大钟旁海鸥的啼鸣，还有墙根下那些小生灵的喋喋不休？

　　你是否留意过地毯的边缘？或者它的图案中隐藏的某些征兆？

　　当世界闪烁着如此众多的征兆与惊奇，有谁还能安然入眠？我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于是告诉自己，人们是不会对这些有兴致的。再过一会儿，熟睡之后，我自己也会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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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豆腐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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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豆腐
　　** 阿城 **

　　孙福九十多岁去世，去世时略有不满，不过这不满在孙福的曾孙辈看来是老糊涂了，他老人家要吃豆腐渣。

　　做豆腐是先将黄豆，大豆，或黑豆磨成浆。你如果说，老孙，这黄豆和大豆不是一种豆子吗?孙福就先生一下气，然后不生气，嘟嚷着说：懂个什么。

　　豆子磨成浆后，盛在锅里掺水煮，之后用布过滤，漏下的汁放在瓦器里等着点卤，布里剩下的就是豆腐渣。豆渣是白的，放久发黄，而且发酸变臭，刚滤好时，则有一股子熟豆子的腥香味儿。豆渣没有人吃，偶有人尝，说，磨老了，或者，磨嫩了。磨老了，就是磨过头了，细豆渣漏过布缝儿，混在豆浆里，这样子做出的豆腐里纤维多，不好吃。磨嫩了，就是豆子磨得粗，该成浆的没成浆，留在豆渣里，点浆成豆腐，豆腐当然就少。

　　磨嫩了就需要查查磨。掀开上磨扇，看看是不是磨沟儿磨浅了，或有残。磨沟儿磨浅了，就要剔沟儿。残了不好办，要把磨扇削下去一层，再踢出沟儿来。

　　做豆腐最难的是点卤。

　　人常说，画龙难点睛。孙福说，那又什么难？画坏了，重画就是了，豆腐点坏了，重来不了，糟蹋一锅。

　　点卤前，豆浆可以喝，做豆腐的师傅常常喝豆浆，却不一定吃豆腐，道理在豆浆养人。浆点好卤，凝起来，颤颤的，就是豆腐脑儿。凝起来的豆腐脑儿也在布里，系好，放重物压，水慢慢被挤出布外，布里就是豆腐了。压久了，布里的是豆腐干儿。

　　打开布豆腐还是热的，用刀划成一块一块。当天卖不了的，放在冷水里。

　　孙福学徒做豆腐时，十几岁，还没碰过女人。孙福学点卤，点不好，师傅说，碰过女人没有？孙福摇摇头，脸很红。师傅说，记下，好豆腐就像女人的奶子。

　　孙福后来讨了女人，摸过之后，叹一口气，说，豆腐，豆腐。孙福的女人听了奇怪，说你做豆腐做出病啦！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国在最后关头赌博一样地参战。孙福当民工，到欧洲打仗去，挖战壕。不久，被德国兵俘虏了，还是挖战壕。

　　一天，中国战俘被叫在一起，排成一排，命令会做豆腐的站出来。孙福头皮一阵发麻，以为豆腐是罪过，是死罪，但还是站出去。又命令会木匠的站出来，结果是除了会这两样的都赶回去接着挖战壕。

　　孙福指挥着几个德国人做豆腐，给一个在青岛住过的军官吃。没有几天，德奥战败，孙福又被法国人俘虏了，也没怎么样，接着给在广州住过的一个军官做豆腐吃。做了一次，法国人不满意。孙福想起南方用石膏点豆腐，就换石膏做卤，法国人说这才是中国豆腐呀。

　　孙福的曾孙后来怨祖爷爷，为甚么不在外国留下来，要不然现在一家子不都是法国人了？孙福说，幸亏我回来了，要不然你小兔崽子还不是个杂种？孙福想说我是舍不得你那豆腐祖奶奶啊。

　　孙福当年回来的时候，正是五四运动，孙福不懂，还是做豆腐。后来中学里的共青团听说孙福是经过五四的老人，于是来请孙爷爷讲五四革命传统，孙福讲来讲去，讲的是在法国做豆腐。

　　孙福长寿，活到改革开放，只是一吃豆腐就摇头点头，说机器做的豆腐不行，孙媳妇说机器还是由日本引进的哪！孙福用没牙的嘴说，奶是只有人的手才做得出。没有人听懂老头子在说什么，家里人是很久听不懂老头子有时候在说什么了。

　　家里人最后一次听懂孙福说的话是，给我弄口豆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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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尾生 - 芥川龙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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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尾生
　　** 芥川龙之介 **

　　尾生伫立在桥下，等待着她的到来。

　　他抬头一看，只见高高的石桥栏杆，已被爬上来的攀援植物遮盖了一半，桥上人来人往，人们的白色衣裳沐浴着灿烂的夕阳，风儿幽幽地吹拂着他们的衣裙。可是，她还不来。

　　尾生轻轻地吹着口哨，愉快地眺望着桥下的沙洲。

　　桥下黄泥的沙洲，大约还剩下两坪，与河水紧邻在一起。长满芦苇的河畔，有许许多多的小洞，那也许是河蟹的巢穴，每当水波涌上来，就发出轻轻的咕咚声。可是，她还没来。

　　尾生望眼欲穿地走到河畔，环视着没有一只船通过的平静的河流。

　　河边上青青的芦苇长得密不透风。而且，在芦苇中，还有一棵棵郁郁葱葱的，婀娜多姿的河柳。芦苇和河柳遮住了水面，看不见河面的宽度。只见一条带状的清澈的河流映着天上云母般的云彩，静静的在芦苇中蜿蜒开去。可是，她还不来。

　　尾生在河畔踱步，现在沙洲越来越小了。尾生一边踱步，以便注意着暮色渐渐的四周的动静。

　　桥上早就没行人的踪影了。脚步声，马蹄声，还有车轮声，全部消失了。只听见风声，芦苇声，水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苍鹭的尖啸的啼叫声。尾生停下脚步，潮水不知何时涨了起来。挟裹着黄泥的波光粼粼的河水，比刚才更逼近了。可是，她还没来。

　　尾生担忧的蹙起眉头，在桥下昏暗的沙洲上着急地团团乱转。这时，河水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地渐渐地涌上沙洲。同时，从河里升起的河藻气，水气，冷飕飕地渗在他身上。抬头一看，桥上那灿烂的夕阳已经消失了。只有石桥栏杆，横跨在暮色苍茫中，可是，她还没来。

　　尾声很害怕，呆立不动。

　　河水打湿了他的鞋，冷冰的河水渐渐地蔓延开来，也许在很短的时间里，他的膝头，腹部，胸部就要被那猛涨的河水无情地淹没。这时候，水位越来越高，他的两条腿已被河水吞没。可是，她还没来。

　　尾生站在水里，仍怀着一丝希望，不住地向桥上张望。

　　水已经没到腹部了，周围早已笼罩在苍茫的暮色中，远远近近的茂密的芦苇和河柳的沙沙的响声，从昏暗的暮霭中传来，一条像是鲈鱼的鱼，翻着白肚，从尾生的鼻子前面跳过。鱼跳过之后，天空中也已出现了稀稀疏疏的星光，连藤蔓缠绕的桥栏，也很快消融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不清了。可是，她还没来。

　　夜半，当月光洒在河中的芦苇河和柳树上的时候，河水和微风互相低语着，将桥下尾生的尸体，轻轻的朝大海方向托去。也许尾生的灵魂向往着天空中那皎洁的月光，他摆脱了躯壳，就像水汽，藻味一样，悄无声息地向那微暗的夜空，袅袅地上升……

　　时隔几千年之后，他的灵魂历经流转沧桑，又必须托生为人了。他的灵魂就是如今附着在我身上的这个灵魂。所以，我虽然生活在现代，却干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事情来，一天到晚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一味等待着某种当来不来的不可思议的东西，正像那个尾生在黄昏的桥下，一直等待着那位始终未出现的恋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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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玩具 - 泰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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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玩具
　　** 泰戈尔 **

　　孩子，你真是快活呀，一早晨坐在泥土里，耍着折下来的小树枝儿。 

　　我微笑地看你在那里耍着那根折下来的小树枝儿。 

　　我正忙着算帐，一小时一小时在那里加叠数字。 

　　也许你在看我，想道：这种好没趣的游戏，竟把你的一早晨的好时间浪费掉了！ 

　　孩子，我忘了聚精会神玩耍树枝与泥饼的方法了。 

　　我寻求贵重的玩具，收集金块与银块。 

　　你呢，无论找到什么便去做你的快乐的游戏， 

　　我呢，却把我的时间与力气都浪费在那些我永不能得到的东西上。 

　　我在我的脆薄的独木船里挣扎着要航过欲望之海，竟忘了我也是在那里做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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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头发的问题 - 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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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头发的问题
　　** 周作人 **

　　人类是从猴子进化来的，但那是几百万年前的猴子，与现今吱吱喳喳在树林子里叫着的已是很远的本家了。人与猴子已经有许多不同。人能直立，说话，手拿器具，身上无毛而有头发，这与胡须爪甲都会生长，这一点特别与别的生物不一样，是很有点奇怪的。我们不曾在周口店找到“北京人”的长胡子和头发，但推想他该是有的，到了现在，北京的市民也一直是如此。照理讲，这在古时候一定是很不方便，还不如大猩猩那么好，嘴边只有猫须的那么些，头上长短适中，倒好像刚从理发馆出来似的。

　　有了头发老是生长，处分很是费事，非洲黑人把他做成几个小辫，涂上黄泥和牛粪，拖在头上的前后左右，此其一。如中国古时头顶盘髻，戴上道士冠，此其二。女真满蒙四周剃光，只留顶搭，编为长辫，此其三。这第三种最为奇特，实在要比非洲人更为野蛮，他们用牛粪，只是当粘发的香膏用而已，若是有好香膏，自然也舍彼而取此了，半边和尚是何所取义呢。辛亥革命别的没有什么成就，至少将这猪尾巴去掉，总是够好的事情吧。这之后就好办了，只要像剪庭园的草皮似的时时剪平，便可了事，古代髡是刑罚，所以忌讳断发，到现在这个忌讳也已克服了。余留着的只一个问题，这便是女人的头发怎么办，其实本不是什么例外的事，如同男子的合并办理也并无不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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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女孩和厌倦 - 于尔克.舒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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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女孩和厌倦
　　** 于尔克.舒比格 **

　　一个小女孩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感到厌倦过，在下雨天也没有星期天也没有。有一天她决定去认识一下厌倦。 

　　她先去向报刊亭里那个总是在打呵欠的卖报女人打听。 

　　“它刚才还在这里呢，”女人说，“你只要等一会儿，它很快会回来的。” 

　　小女孩等着。她看着女人工作。当她点钱的时候，她的手指翻着现金柜，好象在玩一件乐器。厌倦没有来。 

　　“也许我该去路上等它，”小女孩说。她谢过了女人，离开了。 

　　“如果我真的碰到了厌倦，”她一边走一边想，“我要怎么才能认出它来呢？” 

　　小女孩向一位穿着桔黄色工作服正在爬梯子的先生提了这个问题。 

　　“我能告诉你厌倦长得象什么，”先生回答说，“首先，它很长。” 

　　“怎么长？” 

　　“象所有尽头的尽头那么长。” 

　　“然后呢？”小女孩问。 

　　男人已经又爬了几节梯子。 

　　“然后，它是浅灰色的。差不多是浅灰色的。” 

　　“差不多是浅灰色的。”小女孩重复了一遍。 

　　那天差不多是浅灰色的东西有很多：一只猫，一条路，一条裤子，墙，但是这些都不够长。 

　　小女孩顺着一条街走，然后是另一条，然后她从一座铁路桥下走过，到头来，没有什么是足够长的。她穿过了一片田野，然后是另一片，沿着一条岸边满是杨树的小河走，她一口气走下去，走到了一切的尽头，所有尽头的尽头。 

　　厌倦远远地看见小女孩走过来。 

　　“哎，苏菲？”她走近的时候，他问道。 

　　苏菲停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苏菲？” 

　　“这一下就能看出来。” 

　　苏菲盯着厌倦。 

　　“要说你呀，可不能一下看出来。的确你首先很长，然后你又差不多是浅灰色，但是除此而外，你更……” 

　　“更什么？” 

　　小女孩张开了嘴，但什么也没说。她打了个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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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走钢丝的演员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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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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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钢丝的演员
　　** 卡夫卡 **

　　有一个走钢丝的演员，准备要在高空尽情展现他的绝活了。他要挑战的是一条相当长的钢丝，可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准啊它有多长；他只能看到终点处模糊的轮廓，所以无法目测远近。

　　可是他站在起点处却镇静自如；对他来说，去干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挑战终于开始了。他心如止水，毫无畏惧，所以能很好的任用他那天才般的技艺。所以看上去他步履轻盈,并不像人们所担心的那样紧张、生硬。所以，人群中不时会爆发出一阵掌声。

　　本来，如果照这样下去，结局兴许就是：走钢丝的演员最终到达终点，如愿以偿。

　　可是，偏偏这时有人说了句：“他难道就不知道自己站在多么高多么危险的地方吗？”这句话似乎一下提醒了人们，他们开始悄悄议论起来。

　　而此时的走钢丝的演员正聚精会神地走钢丝，没有注意到下面人们的变化。

　　“嗨！上面的先生！”终于有个大嗓门的家伙忍不住问，“你知道自己站在多高的地方吗？”

　　走钢丝的演员愣了一下。“呃……这个我倒没仔细想过……事实上我从不在意这方面的……”他有意识地向下瞟了一眼，“现在，据我估计，大约……”

　　“如果摔下来呢？”

　　“必死无疑。”

　　忽然，走钢丝的演员的心颤栗了一下。

　　“你知道这钢丝有多长吗？”

　　“呃……”

　　“不知道？那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完成，凭什么认为自己在走到终点之前不会摔下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某一种信念。你知道，当信心变为信念时，那种力量……”

　　“你的信念可靠吗？”

　　“这个……”

　　“你的信念能保证你不会摔下来？”

　　“够了，我还得继续……”

　　“如果你摔下来将会怎样？”

　　“如果我摔下来将会怎样？”走钢丝的演员竟傻傻地这样反问。

　　“你的家人、朋友会失去一个儿子、兄弟或者好朋友，而我们也会失去一个好的走钢丝演员。”

　　“那我应该怎么办？”这时走钢丝的演员的思想已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你应该选择一种既安全又可靠的表演形式，比如从一把椅子走到另一把椅子……”

　　“他掉下来了！”有人大喊，打断了大嗓门的话。

　　走钢丝的演员本想往回走，照人们希望的那样去做，可是他已经不再像开始那样心如止水、步履轻盈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危险，再加上歇了那么久，所以他紧张、手脚僵硬，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下来。他倒在地上，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终于，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得到了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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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匈牙利咖啡馆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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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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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匈牙利咖啡馆
　　** 刘瑜 **

　　我就坐在我们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这家咖啡馆叫匈牙利咖啡馆。匈牙利，这是一个多么神秘的国家啊，它地处东欧，1956年曾经有过一场不成功的革命，它还……好吧，其实关于匈牙利我一无所知。

　　匈牙利咖啡馆可不仅仅是一个咖啡馆，而且是一个政治阵营。宣称自己常去匈牙利咖啡馆，就等于宣称了自己的阶级成分，一个左派的进步知识分子，或至少也是一个文化嬉皮士。哥伦比亚大学附近的人，或进而整个世界的人，完全可以被区分成“去匈牙利咖啡馆的人”和“不去匈牙利咖啡馆的人”。一个小小咖啡馆，大大提高了划分敌友的效率。

　　咖啡馆看似一家乡间小学教室。昏暗的灯光，拥挤的桌椅，斑驳的墙壁，恶作剧地横亘在阳光明媚的阿姆斯特丹大街上，好像唇红齿白的笑容之间，一颗虫牙突兀在那里。令人费解的是，这里永远是人满为患。

　　人们摒弃了门外的灿烂阳光和星巴克里的资产阶级光明，趴在匈牙利咖啡馆昏暗的灯光下，如同捉虱子一样费劲地辨认自己书上的文字。

　　我曾经猜想，这里有一个秘密的马克思主义社团。那些从1960年代的左派政治运动中败下阵来的人们在这里招兵买马，商讨颠覆资本主义大计，咖啡和草莓小甜饼只是幌子而已。我这样说不是没有道理的。

　　证据之一就是那些奇形怪状的人们，比如那个头上扎着一个蝴蝶结的老太太，那个夏天还穿着皮衣服的长发青年……这些人成天驻扎在这里，哪里是喝咖啡，简直是每天在这个生产愤世嫉俗的作坊里值班。证据之二就是这家咖啡馆的厕所。我一生中从来没有上过这么“左”的厕所。小小两平方米的厕所墙上，写满了各种政治宣言——支持巴勒斯坦运动的，呼吁布什下台的，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其慷慨激烈程度，足以把一个右派吓成便秘。

　　我这个猜想虽然非常振奋人心，但并不能得到证明。能得到证明的，只是身边这些琐碎的聊天而已。比如那两个女孩，在讨论爱的暧昧与道德修养的关系：“三天都没有回信呢，这都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事关基本的人品！”

　　一次次的窃取情报都是空手而归。我只好承认，人们喜欢光顾这个“左派”咖啡馆，并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左”的意识，而是因为他们喜欢“左”的下意识。意识太多，无意识太少，下意识则刚刚好。正如那些左派的标语，占领大街太多，销声匿迹太少，而匿名地幽闭在一间咖啡馆的厕所里则刚刚好。在意识的层面上，左派已经溃散，等它在下意识里卷土重来时，一个体系完整的意识形态已经分解为支离破碎的意象，比如这些昏暗的灯，这些破旧的桌子，这些失魂落魄的人。人们在这破碎的意象中寻找一种美学上的刺激，却早已无法将它拼凑一个政治野心。当历史变得像一个宿命，政治也从现实主义走向了印象主义。

　　“左”的幽灵就在这家匈牙利咖啡馆里来回穿梭，招揽生意。这幽灵已失去语言，只剩下身体。它勾引我们，但并不企图征服。人们坐在这里，消费着这妖娆的眼神，而它也萦绕着人们。医治他们下意识里的那一点炎症。

　　想清楚了这一点，我在匈牙利咖啡馆坐得心安理得起来。这哪是什么左翼咖啡馆，它就是看上去有点“波西米亚”而已。我对波西米亚风格的理解是：当小资厌倦了自己，他就需要时不时地冒充无产阶级。中国的知识分子由于原罪感而发动了一场浩大的革命，西方的知识分子由于原罪感而发明了一个时尚流派。他们的救赎真是比我们的有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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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日记 - 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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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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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记
　　** 海子 **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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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假如再做一次女孩 - 张抗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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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假如再做一次女孩
　　** 张抗抗 **

　　当然个头还是像现在这样。太瘦的女孩看上去像个精灵，人都以为你聪明得不得了，会让你很心虚。长相倒无所谓，不要太丑就行，只是眼睫毛应该长一点，像个布娃娃，傻傻的好可爱。然后扎一把粗黑的马尾辫，再系上一只漂亮的蝴蝶结，玫瑰红色或天蓝色，我在风中奔跑的时候，蝴蝶结像翅膀那样飞起来，我就变成了一只风筝。

　　假如我重新做一次女孩，我一定要穿超短的连衣裙和背带裙，格子的、小碎花的都好看，配一双白色的连裤袜，还有一双小红皮鞋。我希望自己的房间，有一张小床，墙上贴满了我喜欢的画儿，当然不是明星头像什么的，我可不想当追星族，长大了我只想过一种散淡普通的生活，做一点自己愿意做和喜欢做的事情。当然，这些都没有关系，我真正想要的是一架钢琴。我奇怪现在许多女孩怎么不喜欢钢琴呢?我一直梦想自己的琴声从窗口飞出去，引来许多五彩缤纷的小鸟，叽叽喳喳聚集在窗台上，为我的琴声伴奏。练琴虽然有点乏味，但美丽的音乐会滋养女孩的心灵，让她变得丰富而温情。弹琴的女孩会有一双纤细灵巧的手，她不需要说很多的话，琴键就替她说了。也许，练琴的女孩学电脑会比别人更省力些呢。

　　假如我重新做一次女孩，暑期里，除了游泳、看电视、打游戏机、练琴还有到外婆家去，我仍然会学习做饭烧菜，学习自己钉扣子缝衣服，坚持写日记，并且看很多很多的书。我仍然会喜欢童话，少儿大百科和儿童文学，但我一定要看一些大人的书，包括爱情小说和侦探小说，我认为这样才会有更强的抵抗力。我要说服爸爸和妈妈相信我。也许我还会偷偷写点什么，但不会再寄出去发表。过早发表习作，会使一个女孩误以为自己天生要当作家的，就像一棵树还没长大就开花结果，把底肥都用光了，而作为骨架的枝干却孱弱，将来支撑不起一树繁花。

　　假如我重新做一次女孩，我会玩命儿学外语，最好是英语，全世界通用的。我真正做女孩的时候，在杭高学的是俄语，当时自以为成绩还不错，后来不用都忘光了。外语不好的人，走出国门后(包括在国内)，就像聋哑人似的，对世界的了解有点残疾。即使不出门，在网络上也走不远、走不顺畅。当全球一体化时代到来，就更寸步难行了。何况，不能与各种各样的人对话，会减少许多人生的乐趣。

　　假如我重新做一次女孩，我希望自己就像一个真正的女孩那样，柔声细气地说话，不要那么爱哭爱生气，不要那么咄咄逼人凶巴巴的。我不会再和爸爸顶嘴，我要做一个开心女孩，一个玩笑大王，最好什么都不在乎，心情总是万里无云的。我挽着爸爸的胳膊去散步，像朋友那样对他说："嘿，哥们!"

　　假如我重新做一次女孩，无论别人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轻易相信。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自己的耳朵听到的、自己的心感受的。我不想被任何人和事摆布，更不会非当三好学生、班干部不可，更不会一定企图成为全班最优秀最出色的女生。我曾经是一个什么都相信的女孩，下一次，我会多多问一个为什么，学会独立判断。

　　假如我重新做一次女孩，我希望自己的心是软的。一个雨天，那个拾垃圾的农村妇女湿淋淋地从我家门前经过，我会像妈妈那样，在雨中追出门去，交给她一顶草帽，哪怕是一块塑料布，她惊讶地回头，我就像小白兔那样跑掉了。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假如"，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可重新设计。当你从小女孩终于长成一个女人的时候，遗憾会让我们越发珍惜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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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和时间赛跑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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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和时间赛跑
　　** 林清玄 **

　　读小学的时候，我的外祖母去世了。外祖母生前最疼爱我。我无法排除自己的忧伤，每天在学校的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着，跑得累倒在地上，扑在草坪上痛哭。

　　那哀痛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爸爸妈妈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我。他们知道与其欺骗我说外祖母睡着了，还不如对我说实话：外祖母永远不会回来了。

　　“什么是永远不会回来了呢？”我问。

　　“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你的昨天过去了，它就永远变成昨天，你再也不能回到昨天了。爸爸以前和你一样小，现在再也不能回到你这么小的童年了。有一天你会长大，你也会像外祖母一样老，有一天你度过了你的所有时间，也会像外祖母永远不能回来了。”爸爸说。

　　爸爸等于给我一个谜语，这谜语比课本上的“日历挂在墙壁，一天撕去一页，使我心里着急”和“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还让我感到可怕；也比作文本上的“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更让我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以后，我每天放学回家，在庭院时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沉进了山头，就知道一天真的过完了。虽然明天还会有新的太阳，但永远不会有今天的太阳了。

　　我看到鸟儿飞到天空，它们飞得多快呀。明天它们再飞过同样的路线，也永远不是今天了。或许明天再飞过这条路线，不是老鸟，而是小鸟了。

　　时间过的飞快，使我的小心眼里不只是着急，还有悲伤。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太阳快落山了，就下决心说：“我要比太阳更快回家。”我狂奔回去，站在庭院里喘气的时候，看到太阳还露着半边脸，我高兴地跳起来。那一天我跑赢了太阳。以后我常做这样的游戏，有时和太阳赛跑，有时和西北风比赛，有时一个暑假的作业，我十天就做完了。那时我三年级，常把哥哥五年级的作业拿来做。每一次比赛胜过时间，我就快乐得不知道怎么形容。

　　后来的二十年里，我因此受益无穷。虽然我知道人永远跑不过时间，但是可以比原来跑快一步，如果加把劲，有时可以快好几步。那几步虽然很小很小，用途却很大很大。

　　如果将来我有什么要教给我的孩子，我会告诉他：假若你一直和时间赛跑，你就可以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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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完美的蛋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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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完美的蛋
　　** 蔡澜 **

　　我这一生之中，最爱吃的，除了豆芽之外，就是蛋了。一直在追求一个完美的蛋。

　　但是，我却怕蛋黄。这有原因，小时生日，妈妈烚熟了一个鸡蛋，用红纸浸了水把外壳染红，是祝贺的传统。当年有一个蛋吃，已是最高享受。我吃了蛋白，刚要吃蛋黄时，警报响起，日本人来轰炸，双亲急着拉我去防空壕，我不舍得丢下那颗蛋黄，一手抓来吞进喉咙，噎住了，差点呛死，所以长大后看到蛋黄，怕怕。

　　只要不见原形便不要紧，打烂的蛋黄，我一点也不介意，照食之，像炒蛋。说到炒蛋，我们蔡家的做法如次：用一个大铁镬，下油，等到油热得生烟，就把发好的蛋倒进去。事前打蛋时已加了胡椒粉，在炒的时候已没有时间撒了。鸡蛋一下油镬，即搅之，滴几滴鱼露，就要把整个镬提高，离开火焰，不然即老。不必怕蛋还未炒熟，因为铁镬的余热会完成这件工作，这时炒熟的蛋，香味喷出，不必其他配料。

　　蔡家蛋粥也不赖，先滚了水，撒下一把洗净的虾米熬个汤底，然后将一碗冷饭放下去煮，这时加配料，如鱼片、培根片、猪肉片。猪颈肉丝代之亦可，或者冰箱里有什么是什么。将芥兰切丝，丢入粥中，最后加三个蛋，搅成糊状，即成。上桌前滴鱼露、撒胡椒、添天津冬菜，最后加炸香的干红葱片或干蒜茸。

　　有时煎一个简单的荷包蛋，也见功力。和成龙一块在西班牙拍戏时，他说他会煎蛋。下油之后，即刻放蛋，马上知道他做的一定不好吃。油未热就下蛋，蛋白一定又硬又老。

　　煎荷包蛋，功夫愈细愈好。泰国街边小贩用炭炉慢慢煎，煎得蛋白四周围发着带焦的小泡，最香了。生活节奏快的都市，都做不到。香港有家叫“三元楼”的，自己农场养鸡生蛋，专选双仁的大蛋来煎，也很没特别。

　　成龙的父亲做的茶叶蛋是一流的，他一煮一大锅，至少有四五十粒，才够我们一群饿鬼吃。茶叶、香料都下得足，酒是用X.O.白兰地，以本伤人。我学了他那一套，到非洲拍饮食电视节目时，当场表演，用的是巨大的鸵鸟蛋，敲碎的蛋壳造成的花纹，像一个花瓶。

　　到外国旅行，酒店的早餐也少不了蛋，但是多数是无味的。饲养鸡，本来一天生一个蛋，但急功近利，把鸡也给骗了。开了灯当白天，关了当晚上，六小时各一次，一天当两天，让鸡生二次。你说怎会好吃？不管他们的炒蛋或者奄列，味道都淡出鸟来。解决办法，唯有自备一包小酱油，吃外卖寿司配上的那一种，滴上几滴，尚能入喉。更好的，是带一瓶小瓶的生抽，台湾制造的民生牌壶底油精为上选，它带甜味，任何劣等鸡蛋都能变成绝顶美食。

　　走地鸡的新鲜鸡蛋已罕见，小时听到鸡咯咯一叫，妈妈就把蛋拾起来送到我手中，摸起来还是温暖的，敲一个小洞吸噬之。现在想起，那股味道有点恐怖，当年怎么吃得那么津津有味？因为穷吧。穷也有穷的乐趣。热腾腾的白饭，淋上猪油，打一个生鸡蛋，也是绝品。但当今生鸡蛋不知有没有细菌，看日本人早餐时还是用这种吃法，有点心寒。

　　鹌鹑蛋虽说胆固醇最高，也好吃，香港陆羽茶楼做的点心鹌鹑蛋烧卖，很美味。鸽子蛋煮熟之后蛋白呈半透明，味道也特别好。

　　由鸭蛋变化出来的咸蛋，要吃就吃蛋黄流出油的那种。我虽然不喜蛋黄，但咸蛋的能接受。放进月饼里，又甜又咸，很难顶，留给别人吃吧。至于皮蛋，则非糖心不可。香港镛记的皮蛋，个个糖心，配上甜酸姜片，一流也。

　　上海人吃熏蛋，蛋白硬，蛋黄还是流质。我不太爱吃，只取蛋白时，蛋黄黏住，感觉不好。台湾人的铁蛋，让年轻人去吃，我咬不动。不过他们做的卤蛋简直是绝了。吃卤肉饭、担仔面时没有那半边卤蛋，逊色得多。

　　鱼翅不稀奇，桂花翅倒是百食不厌，无他，有鸡蛋嘛。炒桂花翅却不如吃假翅的粉丝。蔡家桂花翅的秘方是把豆芽浸在盐水里，要浸个半小时以上。下猪油，炒豆芽，兜两下，只有五成熟就要离镬。这时把拆好的螃蟹肉、发过的江瑶柱和粉丝炒一炒，打鸡蛋进去，蘸酒、鱼露，再倒入芽菜，即上桌，又是一道好菜，但并非完美。

　　去南部里昂，找到法国当代最著名的厨师保罗·鲍古斯，要他表演烧菜拍电视。他已七老八十，久未下厨，向我说：“看老友份上，今天破例。好吧，你要我煮什么？”“替我弄一个完美的蛋。”我说。保罗抓抓头皮：“从来没有人这么要求过我。”

　　说完，他在架子上拿了一个平底的瓷碟，不大，放咖啡杯的那种。滴上几滴橄榄油，用一枝铁夹子挟着碟，放在火炉上烤，等油热了才下蛋，这一点中西一样。打开蛋壳，分蛋黄和蛋白，蛋黄先下入碟中，略熟，再下蛋白。撒点盐，撒点西洋芫荽碎，把碟子从火炉中拿开，即成。

　　保罗解释：“蛋黄难熟，蛋白易熟，看熟到什么程度，就可以离火了。鸡蛋生熟的喜好，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不同，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弄出你心目中最完美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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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铁道上的中国聋男孩 - 马丁.麦克多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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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铁道上的中国聋男孩
　　** 马丁.麦克多纳 **

　　有一个聋哑的中国男孩，他走在一片荒芜的原野上的一条铁道上。在大概十英里外有一辆火车正急速地向他驶来。然而这个男孩浑然不知。很快，他就要被火车碾过，碾得粉身碎骨。

　　在男孩前方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奇怪的高塔。高塔里住着一个留着长长的胡须，戴着一顶奇怪帽子的孤僻老人。这个老人从来不与他人交往，而是天天潜心于自己的各种设计，各种研究，各种计算。他一生的乐趣都在于这些写写画画算算里面。

　　这天，他刚完成了一次计算，然后随意地抬头从拱形的小窗往外看去，看到了那个男孩。当然，还有那辆火车。当然，也预见到了小男孩也许会被火车撞倒。

　　但他没有采取任何救援的行动，只是坐下来又开始了新的计算。他在算大概在多少时间后，男孩会被火车撞倒。很快，他计算完毕了。这时候，男孩离高塔还有三十码。他的计算结果则显示，男孩将在离高塔十码的时候被火车撞倒。

　　算完以后，他又对这一切感到无聊了。他把计算结果折成了一张纸飞机，随手一丢，丢出了那个小小的拱形窗子。他回到桌前继续他的研究，把那聋子男孩的事全忘了。

　　就在男孩走到离那座高塔十一码的时候，他跳下铁轨去抓那只纸飞机。火车在他身后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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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婴儿蛋糕 - 尼尔.盖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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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婴儿蛋糕
　　** 尼尔.盖曼 **

　　几年前所有的动物都消失了。一天早上我们醒来，它们就那么不见了。它们也没留个条子，或是说声再见。我们一直没弄明白它们跑哪儿去了。

　　我们想念它们。

　　我们中的一些人认为，这就是世界末日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只不过是没有动物了而已。没有了猫或是兔子，也没有了狗或是巨鲸，海里没有了鱼，空中也没有了鸟儿。

　　只剩下我们。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一段时间里，我们不知所措。之后有人指出，仅仅是动物不见了，我们没有理由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没有理由改变我们的饮食习惯，也没有理由停止产品危害测试。

　　毕竟，还有婴儿呢。

　　婴儿不会说话。它们几乎不能动弹。婴儿算不上是理性的、有思想的生物。

　　我们能生孩子。

　　然后我们可以使用它们。

　　它们中的一些可作食用。婴儿肉鲜嫩多汁。

　　我们剥了它们的皮，用来作服装饰物。婴儿皮柔软舒适。

　　它们中的一些用来做实验。

　　我们撑开它们的眼睛，把清涤剂或是洗发水滴进去，一次一滴。

　　我们割伤它们，烫伤它们。我们烧。我们夹住它们，把电极插进它们的大脑。我们做活体移植，冷冻实验，辐射测试。

　　婴儿们吸进化学烟雾，它们的血管里流淌着各种药剂，直到它们停止呼吸，或是血液停止流动为止。

　　这很困难，当然。但这是必须的。

　　没人能否认这一点。

　　但没有了动物，我们还能怎么办？

　　当然有些人抱怨。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总是会抱怨的。

　　一切都回归了正常。

　　只是……

　　昨天，所有的婴儿都消失了。

　　我们不知道它们到哪儿去了。我们甚至没看见它们的消失。

　　我们不知道，没有了婴儿我们该怎么办。

　　但是我们会想出些主意的。人类是聪明的。这正是我们能够凌驾于动物和婴儿的原因。

　　我们会想出些主意的。

　　当然有些人抱怨。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总是会抱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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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表白的快意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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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表白的快意
　　** 冯骥才 **

　　每个人都有两个自己：一个是外在的、社会性的、变了形的；一个是内在的、本质的、真实的自己，就是心灵。两个自己需要交谈，如果隔绝太久，最后剩下的只是一个在地球上跑来跑去、被社会所异化的自己。

　　这心灵隐藏在我们生命的深处。它是我们生命的核。一旦面对它，就会感到这原是一片易感的、深情的、灵性而幽阔的世界。这才是我们个人所独有的世界。在这里，一切社会经历都化为人生经历，一切逝去如烟的往事都记忆犹新、依然活着，一切苦乐悲欢都化为刻骨铭心的诗……而那些难言之隐也都在这里完好保存着、珍藏着、密封着。

　　守着自己，便保护自我的完整；守着自己的秘密，便保存一份自享的生命内容。心灵是躲避世间风雨的伞，是洗刷自己和使灵魂净化的忏悔室，是重温人生的唯一空间，是自己的梦之乡……

　　然而，它也要说话。受不住永远的封闭，永远的自知、自解、自我安慰，它要撞开围栏，把这个“真实的本质的自己”袒露给世界；或者打开一条缝隙，透露出紧锁其间、幽闭太久的风景；或者期盼一位闯入者，让心灵自己经受一次充满生气的风暴……

　　心灵渴望表白——人类艺术由此而起源。这也是真正的艺术创作充溢着快感的缘故。

　　艺术创作是一种生命转换的过程，即把最深刻的生命——心灵，有姿有态、活生生地呈现出来。这过程是宣泄，是倾诉，是絮语，是呼喊，又是多么快意的创造！让心灵一任自然，艺术便获得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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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弟弟 - 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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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弟弟
　　** 张爱玲 **

　　我弟弟生得很美而我一点都不。从小我们家里谁都惋惜着，因为那样的小嘴，大眼睛与长睫毛，生在男孩子的脸上，简直是白糟蹋了，长辈就问他：“你把眼睫毛借我好不好？明天就还你。”然而他总是一口回绝了。有一次，大家说起某人的太太真漂亮，他问道：“有我好看么？”大家常常取笑他的虚荣心。

　　他妒忌我画的图，趁没人的时侯拿来撕了或是涂上两道黑杠子。我能够想象他心理上感受的压迫。我比他大一岁，比他会说话，比他身体好，我能吃的他不能吃，我能做的他不能做。

　　一同玩的时侯，总是我出主意。我们是“金家庄”上能征惯战的两员骁将，我叫月红，他叫杏红，我使一口宝剑，他使两只铜锤，还有许许多多虚拟的伙伴。开幕的时侯永远是黄昏，金大妈在公众的厨房里咚咚乇菜，大家饱餐战饭趁着月色翻过山头去攻打蛮人。路上偶而杀两头老虎，动行老虎蛋，那是巴斗大的锦毛球，剖开来像白煮鸡蛋，可是蛋黄是圆的。我弟弟常常不听我的调派，因而争吵起来，他是“既不能命，又不受令”的，然而他实在是秀美可爱，有时侯我也让他编个故事：一个旅行的人为老虎追赶着，赶着，赶着，泼风似的跑，后头呜呜赶着——没等他说完，我已经笑倒了，在他肋上吻一下，把他当个小玩意。

　　有了后母之后，我住读的时侯多，难得回家，也不知道我弟弟过去时是何等样的生活。有一次放假，看见他，吃了一惊。他变得高而瘦，穿一件不甚干净的蓝布罩衫，租了许多连环图画来看。我自已那时侯正在读穆时英的，《南北极》与巴金的《灭亡》，认为他的口胃大有纠正的必要，然而他只晃一晃就不见了。大家纷纷告诉我他的劣迹，逃学，忤逆，没志气。我比谁都气愤，附和着众人，如此激烈地诋毁他，他们反而倒过来劝我了。

　　后来在饭桌上，为了一点小事，我父亲打了他一个嘴巴子。我大大地一震，把饭碗挡住了脸，眼泪往下直淌。我后母笑了起来道：“咦，你哭什么？又不是说你！你瞧，他没哭，你倒哭了 ！”我丢下了碗冲到隔壁的浴室里去，闩上了门，无声地抽噎着。我立在镜子前面，看我自已的掣动的脸，看着泪滔滔流下来，像电影里的特写。我咬着牙说：“我要报仇。有一天我要报仇。”

　　浴室的玻璃窗临着阳台，拍的一声，一只皮球蹦到玻璃上，又弹回去去了。我弟弟在阳台上踢球。他已经忘了那回事了。这一类的事，他是惯了的。我没有再哭，只感到一陈寒冷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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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真正的错过 -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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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正的错过
　　** 叶倾城 **

　　在最初,在一切都没有开始的最初,你只是一棵树,一棵立在路边的树。在冬天,卸尽了繁华,隐身在上千棵与你一般的落叶乔木之间，有着褐色粗糙的形象。 

　　而我，每天无视地从你身旁走过。那时，天青似水，林间一片寂静，恒久是冷冷悠长的冬日，不曾注意是怎样的风来云动，风里云里又是谁在窃窃私语，告诉你预定的时刻已经来到，你所有的枝丫都无言承诺。怀着巨大的秘密，你管自守口如瓶，不肯给我一点暗示，暗示给我那些即将到来的，我所不能预期也不能相信的，你最豪奢的美丽。而那时的我不会知道，正有些什么，在你体内暗暗生长，等待着那陈酒出瓮般惊艳的一刻。 

　　所有美丽的时刻注定都只能以刹那来计算。同一个枝上，同一个时刻，不同的枝上， 不同的时刻，花的每一个瞬间都在发生。有时仿佛乍停的蝶，有时宛如初现的笑，有时又好似最完美的爱情，无尽的洁白的花，不断地绽放，是瞬息万变的海水，不会为我作丝毫的停留。而注定要有一个最美丽的时刻，所有的花朵均已绽放，而花凋还仅仅是呼之欲出。阳光铺开金色的舞毡，风在一旁从容伴奏，所以盛开的白色花朵都携起手，跳起同样的舞步，那一树洁白的花朵啊，仿佛一千朵云在聚会。 

　　在这一刻才与你相遇的我，看见你令人屏息的美，了悟你一直久蕴的最深的情怀，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错过。 

　　因为我永远也不能回到那开始的时分，抬头看见你起初的容颜，在你初生的状态里识别出你，明白你将会有的怎样的未来。我也永远不能在你成长变迁的日子里，在你身边驻足，将你的改变一一记取，陪你共同守着这一段岁月。你生命中所有的悲欢离合，种种不被言传的事迹，我已经永远不能再遭遇。 

　　那些错过的日子，发生过的一切，没有人可以挽回。而今日我方与你相遇，那么我又如何能明了，你此际，惊心动魄的美？ 

　　香气是花的言语，你的枝头有一千朵沉默的花，一千朵沉默的花同时在你枝头绽放，同时对我说出，我真正的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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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奇怪的西方记者 - 邓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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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奇怪的西方记者
　　** 邓笛 **

　　安娜·魏特尔出了飞机场，首先戴上墨镜，然后往身上喷了喷刚从机场商店买的防虫剂。她想，这是她到非洲工作面临的最大问题。像她这样一个名记者，怎么能住非洲肮脏的旅馆，吃垃圾一样的饭菜呢？当然，这些脏、乱、差的事情可以写出一篇不错的文章。

　　此刻，另外一位记者乔什夫·阿杜拉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是拉各斯《星报》的记者。当他听说自己将要见到闻名遐迩的欧洲记者安娜·魏特尔时，心中忍不住一阵激动。“她需要得到尼日利亚同行的帮助。”安娜·魏特尔的助理打电话时这样对他说。

　　乔什夫没有像以往一样驱车回家，而是将车开到安娜·魏特尔的下榻处。这是一家国际连锁宾馆，或许是因为安娜·魏特尔对宾馆的期望值太高了，她见到乔什夫时先是抱怨了一阵，说空调性能不好，房间里还有蚊子。“咱们找一家饭店边吃边聊，”她说，“找一家……有非洲特色的……哦，对，那种装饰得五颜六色的……”

　　乔什夫想了一想，想到了一家可以吃到尼日利亚传统菜的饭店。他开车带安娜去了那儿。他对这家饭店很满意，但是安娜似乎不以为然。

　　“嗯……太干净了。”她说，“又干净又安静……”

　　“这样不好吗？”乔什夫问。

　　“缺少了一点非洲元素。”安娜说。

　　“你指的非洲元素是什么？”乔什夫问。

　　“嘈杂、拥挤、混乱、花花绿绿……”

　　“唔，”乔什夫说，“拉各斯的确是一个喧闹的花花绿绿的城市，人口众多……但是，我们都喜欢去好的环境吃好的菜肴，这和别的地方的人没有什么两样！”

　　安娜显得很失望。“在这儿我找不到一点儿非洲的感觉。”她说。

　　“安娜，”乔什夫解释道，“非洲是一块大陆，有54个国家，9亿人口，使用的语言有多少种至今也没有统计出精确的数字——大概有几百种吧！”

　　乔什夫试图告诉她，非洲是千姿百态的，不能让一个地方的面貌代表整个非洲的形象。但是，安娜根本不听。乔什夫只好改变话题。

　　“那么，您将写些尼日利亚的什么呢？”他问。

　　“还没有确定。”安娜说，“我要走走看看，感受一下。比如，枪支、犯罪、那些饿得瘦骨嶙峋的人……还要配上图，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瘦骨嶙峋的饥饿者手中持枪从事犯罪活动……”

　　乔什夫想了一会儿。“是的，与别的大城市一样，拉各斯也有犯罪现象，但是，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有趣的题材，而且在这里你很难找到许多饿得瘦骨嶙峋的人。”他指着桌上丰盛的菜肴，“我们这儿的人吃得都很好！”

　　“说说你们报纸的情况。”安娜也改变了话题。

　　“有各种栏目，”乔什夫说，“当然，也会报道犯罪，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给你讲讲曾经发生的……”

　　“这有点儿意思。我想，我可以用我的影响力让这类报道更加……”

　　“我有一个想法，”乔什夫说，“你为什么不写一写拉各斯人的日常生活呢？你知道，写到非洲，人们就会写到饥荒、战争、腐败……但是，这些并不是大多数人的真实生活状况。”

　　安娜显得很困惑。乔什夫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不写一写普通人的普通事，比如这个饭店，比如学校里幸福的孩子……”

　　“读者不喜欢看这些。”安娜说，“我需要落日下阴暗的非洲这样的意境……”

　　乔什夫不明白为什么西方人说到非洲就会说到阴暗。其实，要说阴暗，伦敦才阴暗呢——乔什夫有一年12月份去过伦敦，才下午3点，天就黑了，而尼日利亚是他见过的阳光最明媚的地方。安娜不理会他，继续说道：“描写阴暗，是为了让人们感受阳光；描写低俗，是为了让人们向往高雅……”

　　“这我能理解，”乔什夫说，“可是，在尼日利亚有低俗的人，也有高雅的人，你为什么不写一写高雅的人呢，比如那些作家、学者……有很多的呀，如198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沃尔·索因卡，1991年布克奖得主班·欧克利，著名作家齐诺瓦·阿切比……他们有好多事值得说一说……”

　　乔什夫从安娜的脸上看出了不屑一顾，似乎只有她自己才是唯一重要的学者与作家。

　　几天以后，安娜回到了伦敦。“去了一趟非洲，总得写些什么，写什么呢？”她打开电脑，开始打字：“非洲是一个神秘的地方，一下飞机，我就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乔什夫·阿杜拉有一张典型的非洲人的脸，他是一个思想开明的记者，是一名在黑暗的非洲不懈地为争取言论自由而顽强斗争的勇士……没有我们的帮助，他将困难重重……”

　　与此同时，乔什夫·阿杜拉正在家里读新出的《星报》，这上面登载了一篇他写的文章，标题是“奇怪的西方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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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法律门前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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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法律门前
　　** 卡夫卡 **

　　法律门前站着一名卫士。一天来了个乡下人，请求卫士放他进法律的门里去。可是卫士回答说，他现在不能允许他这样做。乡下人考虑了一下又问：他等一等是否可以进去呢？

　　“有可能，”卫士回答，“但现在不成。”

　　由于法律的大门始终都敞开着，这当儿卫士又退到一边去了，乡下人便弯着腰，往门里瞧。卫士发现了大笑道：“要是你很想进去，就不妨试试，把我的禁止当耳边风好了。不过得记住：我可是很厉害的。再说我还仅仅是最低一级的卫士哩。从一座厅堂到另一座厅堂，每一道门前面都站着一个卫士，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就说第三座厅堂前的那位吧，连我都不敢正眼瞧他呐。”

　　乡下人没料到会碰见这么多困难；人家可是说法律之门人人都可以进，随时都可以进啊，他想。不过，当他现在仔细打量过那位穿皮大衣的卫士，看了看他那又大又尖的鼻子，又长又密又黑的鞑靼人似的胡须以后，他觉得还是等一等，到人家允许他进去时再进去好一些。卫士给他一只小矮凳，让他坐在大门旁边。他于是便坐在那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其间他做过多次尝试，请求人家放他进去，搞得卫士也厌烦起来。时不时地，卫士也向他提出些简短的询问，问他的家乡和其他许多情况；不过，这些都是那类大人物提的不关痛痒的问题，临了卫士还是对他讲，他还不能放他进去。乡下人为旅行到这儿来原本是准备了许多东西的，如今可全都花光了；为了讨好卫士，花再多也该啊。那位尽管什么都收了，却对他讲：“我收的目的，仅仅是使你别以为自己有什么礼数不周到。”

　　许多年来，乡下人差不多一直不停地在观察着这个卫士。他把其他卫士全给忘了；对于他来说，这第一个卫士似乎就是进入法律殿堂的惟一障碍。他诅咒自己机会碰得不巧，头一些年还骂得大声大气，毫无顾忌，到后来人老了，就只能再独自嘟嘟囔囔几句。他甚至变得孩子气起来；在对卫士的多年观察中，他发现这位老兄的大衣毛领里藏着跳蚤，于是也请跳蚤帮助他使那位卫士改变主意。终于，他老眼昏花了；但自己却闹不清楚究竟是周围真的变黑了呢，或者仅仅是眼睛在欺骗他。不过，这当儿在黑暗中，他却清清楚楚看见一道亮光，一道从法律之门中迸射出来的不灭的亮光。此刻他已经生命垂危。弥留之际，他在这整个过程中的经验一下子全涌进脑海，凝聚成了一个迄今他还不曾向卫士提过的问题。他向卫士招了招手；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僵硬，再也站不起来了。卫士不得不向他俯下身子，他俩的高矮差距已变得对他大大不利。

　　“事已至此，你还想知道什么？”卫士问。“你这个人真不知足。”

　　“不是所有的人都向往法律么，”乡下人说，“可怎么在这许多年间，除去我以外就没见有任何人来要求进去呢？”

　　卫士看出乡下人已死到临头，为了让他那听力渐渐消失的耳朵能听清楚，便冲他大声吼道：“这道门任何别的人都不得进入；因为它是专为你设下的。现在我可得去把它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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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栗子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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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栗子
　　** 梁实秋 **

　　栗子以良乡的为最有名。良乡县在河北，北平的西南方，平汉铁路线上。其地盛产栗子。然栗树北方到处皆有，固不必限于良乡。

　　我家住在北平大取灯胡同的时候，小园中亦有栗树一株，初仅丈许，不数年高二丈以上，结实累累。果苞若刺猬，若老鸡头，遍体芒刺，内含栗两三颗。熟时不摘取则自行坠落，苞破而栗出。捣碎果苞取栗，有浆液外流，可做染料。后来我在崂山上看见过巨大的栗子树，高三丈以上，果苞落下狼藉满地，无人理会。

　　在北平，每年秋节过后，大街上几乎每一家干果子铺门外都支起一个大铁锅，翘起短短的一截烟囱，一个小利巴挥动大铁铲，翻炒栗子。不是干炒，是用沙炒，加上糖使沙结成大大小小的粒，所以叫做糖炒栗子。烟煤的黑烟扩散，哗啦哗啦的翻炒声，间或有栗子的爆炸声，织成一片好热闹的晚秋初冬的景致。孩子们没有不爱吃栗子的，几个铜板买一包，草纸包起，用麻茎儿捆上，热乎乎的，有时简直是烫手热，拿回家去一时舍不得吃完，藏在被窝垛里保温。

　　煮咸水栗子是另一种吃法。在栗子上切十字形裂口，在锅里煮，加盐。栗子是甜滋滋的，加上咸，别有风味。煮时不妨加些八角之类的香料。冷食热食均佳。

　　但是最妙的是以栗子做点心。北平西车站食堂是有名的西餐馆。所制“奶油栗子面儿”或称“奶油栗子粉”实在是一绝。栗子磨成粉，就好像花生粉一样，干松松的，上面浇大量奶油。所谓奶油就是打搅过的奶油（whipped cream）。用小勺取食，味妙无穷。奶油要新鲜，打搅要适度，打得不够稠固然不好吃，打过了头却又稀释了。东安市场的中兴茶楼和国强西点铺后来也仿制，工料不够水准，稍形逊色。北海仿膳之栗子面小窝头，我吃不出栗子味。

　　杭州西湖烟霞岭下翁家山的桂花是出名的，尤其是满家弄，不但桂花特别的香，而且桂花盛时栗子正熟，桂花煮栗子成了路边小店的无上佳品。徐志摩告诉我，每值秋后必去访桂，吃一碗煮栗子，认为是一大享受。有一年他去了，桂花被雨摧残净尽，他感而写了一首诗“这年头活着不易”。

　　十几年前在西雅图海滨市场闲逛，出得门来忽闻异香，遥见一意大利人推小车卖炒栗。论个卖——五角钱一个，我们一家六口就买了六颗，坐在车里分而尝之。如今我们这里到冬天也有小贩卖“良乡栗子”了。韩国进口的栗子大而无当，并且糊皮，不足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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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放情书的信封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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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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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放情书的信封
　　** 张小娴 **

　　你有没有一些不寄的情书？写好了，却没有勇气寄出去。假使犹豫不决，还是不寄出去比较好。不寄的情书，起码不会后悔。

　　一瞬间没有想清楚，把信投进了邮筒，立刻又后悔，那怎么办？现在才是半夜三点钟，邮差明天清晨六点钟才来收信。寒风刺骨，难道要在邮筒旁边守候到天明吗？

　　傻瓜，明天早上六点钟之前来到，不就可以了吗？可是，万一回去睡过了头，那怎么办？那就只好瑟缩在邮筒旁边。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街上的邮筒烧掉，原来他想毁灭一封情书。然而，这样太对不起别人了。万一有人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才把一封情书投进同一个邮筒，邮筒着火了，里面的信全都化为灰烬，那个人还有勇气再写一封信吗？

　　终于，天亮了，邮差坐着邮车来到，拿出钥匙打开邮筒，你央求他让你拿回你那封信，他见你守候了一晚，脸色苍白，被你感动了，打开那个布袋让你寻找。你探头一看，天啊！里面有几百封信，哪一封才是你的？你竟然把情书放在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里？邮差也不会等你了。

　　傻瓜，情书一定要放在一个特别的信封里，颜色愈特别愈好，否则你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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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时间即生命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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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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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即生命
　　** 梁实秋 **

　　最令人怵目惊心的一件事，是看着钟表上的秒针一下一下的移动，每移动一下就是表示我们的寿命已经缩短了一部分。再看看墙上挂着的可以一张张撕下的日历，每天撕下一张就是表示我们的寿命又缩短了一天。因为时间即生命。没有人不爱惜他的生命，但很少人珍视他的时间。如果想在有生之年做一点什么事，学一点什么学问，充实自己，帮助别人，使生命成为有意义，不虚此生，那么就不可浪费光阴。这道理人人都懂，可是很少人真能积极不懈的善于利用他的时间。

　　我自己就是浪费了很多时间的一个人。我不打麻将，我不经常的听戏看电影，几年中难得一次，我不长时间看电视，通常只看半个小时，我也不串门子闲聊天。有人问我：“那么你大部分时间都做了些什么呢？”我痛自反省，我发现，除了职务上的必须及人情上所不能免的活动之外，我的时间大部分都浪费了。我应该集中精力，读我所未读过的书，我应该利用所有时间，写我所要写的东西，但是我没能这样做。我的好多的时间都糊里糊涂的混过去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例如我翻译莎士比亚，本来计划于课余之暇每年翻译两部，二十年即可完成，但是我用了三十年，主要的原因是懒。翻译之所以完成，主要的是因为活得相当长久，十分惊险。翻译完成之后，虽然仍有工作计划，但体力渐衰，有力不从心之感。假使年轻的时候鞭策自己，如今当有较好或较多的表现。然而悔之晚矣。

　　再例如，作为一个中国人，经书不可不读。我年过三十才知道读书自修的重要。我披阅，我圈点，但是恒心不足，时作时辍。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我如今年过八十，还没有接触过易经，说来惭愧。史书也很重要。我出国留学的时候，我父亲买了一套同文石印的前四史，塞满了我的行箧的一半空间，我在外国混了几年之后又把前四史原封带回来了。直到四十年后才鼓起勇气读了“通鉴”一遍。现在我要读的书太多，深感时间有限。

　　无论做什么事，健康的身体是基本条件。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有所谓“强迫运动”，我踢破过几双球鞋，打断过几只球拍。因此侥幸维持下来最低限度的体力。老来打过几年太极拳，目前则以散步活动筋骨而已。寄语年轻朋友，千万要持之以恒的从事运动，这不是嬉戏，不是浪费时间。健康的身体是作人做事的真正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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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过去的理想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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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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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过去的理想
　　** 刘瑜 **

　　我爱看话剧，至少我爱这样说。

　　有一段时间，我到处跟人说：我想做一个话剧导演。我不知道做一个话剧导演意味着什么，我只是爱这样说。

　　那大约是在我看了话剧“死无葬身之地”之后不久。萨特的剧本，1997年，在北京。看完之后，我一颗文艺女青年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人生观发生了重大改变。之前，我觉得能进机关做一个女文员其实挺不错的，之后，我觉得女文员算什么，我要当话剧导演。

　　我喜欢话剧剧场的那种小，那种演员和观众能够听到彼此呼吸的紧凑、温暖和一点点压迫感，这和电影院是多么不同啊。电影院那么大，人心涣散，还隔着一个银幕，演员和观众之间貌合神离。我还喜欢话剧没有花哨的特技，没有复杂的镜头切换，没有所有那些平庸的导演可以隐藏其平庸、优秀的导演不能突出其优秀的杂质。

　　但是你知道，有些事情，就是说说而已。在我四处宣扬自己将要成为一个话剧导演之后，我看不出在自己，一个国际政治系的女研究生，和一个话剧导演，这两点之间如何能够联成一条线。于是我就沿着女研究生的道路一路走了下去。硕士，博士，博士后，老师，直到自己再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当一个话剧导演。

　　其实没有机会也可以创造机会的，但是创造机会，多么辛苦啊，要翻山越岭吧，要四渡赤水吧，哪像眼前这铺好的高速公路，可以畅通无阻地开下去。

　　谁年轻的时候没个理想啊，只有杨丽娟才真以为自己可以跟刘德华搞上一腿。

　　更早的时候，大学时代的一年冬天，我站在学校大礼堂的门口等一位同学。他编导了一个学生话剧，该剧深入探讨了生死、爱情、诗歌等戏剧界长期关注的问题，如此之深入，它深深感动了一颗19岁女大学生的心。为了表达赞美，我坐在大礼堂门口等他的话剧散场。

　　话剧散场了，所有人都走光了，他也出来了。我鼓起勇气跑过去说恭喜演出成功。他说谢谢再见。然后我默默地沿着学校的林荫道上走了回去。一个晚上，一个月，一年，几年，都不能从那个夜晚的寒冷里走出去。

　　到了纽约之后，总是告诫自己，要多看话剧，这里是戏剧之都，不要浪费啊。

　　却一直没怎么看，七年才看三四个话剧。

　　昨天突然意识到没有机会了，很快就要走了，这么一个宝藏在眼皮底下，竟然不去弯一下腰，多么傲慢。

　　然后就去看了，“No End of Blame”是我想看的那类戏呢，一个卡通画家从一战到1970年代的经历，从对西方的幻灭到对东方的幻灭再到对一切的幻灭，各种激烈的元素都在其中，合乎我激烈的口味。

　　走出剧院，我感到充实。不是因为这个剧，而是因为我看了一场话剧这个事实。走在大街上，10年前的那种激动重新在眼前闪现。我有一个这样的构思，我还有一个那样的构思……啊，我有那么多的构思。但是很快我就走到了地铁站，很快2路地铁就来了，很快我就随着人群挤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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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买房 买梦想 - 高晓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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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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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买房 买梦想
　　** 高晓松 **

　　关于房子，我跟大多数人概念不一样。我从小住在清华校园里，家是那种二层的小楼，外表看起来很普通，面积也不是特大，但是特别安静。 

　　这地儿都没动过，也没装修之说，从我生下来就是这样红色的，很老很旧。但我在那儿真觉得挺好，有一个家，但我在那儿真觉得挺好，有一个家，不仅仅是睡觉的地方，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房子多少年了，我们也在感慨：后边的院子多好啊，出门就是操场、游泳馆，还有漂亮的女生，白发的先生；四周的邻居，随便踹开一家的门，里面住的都是中国顶级的大知识分子，进去聊会儿天怎么都长知识，梁思成林徽因就住我前面的院子。小时候有什么问题家里老人就写一张字条，说这问题你问谁谁谁。我找到人家家里，打开字条一看，哦，你是那谁家的孩子，那你讲吧，都是中国头把交椅啊。这才是住处真正的意义吧，它让你透气，而不是豪华的景观、户型和装修什么的。 

　　2007年， 我们搬了出来，因为家人都在国外，我又不在清华教书，学校就把房子收回去了，后来我去了洛杉矶。 

　　去了美国，我一样是无房户，坚定的无房主义者。刚去美国的时候，我做编剧和开发，只卖出了两首电影歌曲。美国流行音乐是草根文化，美国卖吉他的黑人当我师傅都有富余，不是说他弹得比我好，是同样一个琴我们弹的都不是一个级别，出的声音都不一样。国外很多伟大的乐队，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在中国整个高校也选拔不出一个牛的乐队。为啥？国内很多年轻人的热情都分散了，赚钱的热情大过音乐本身，比如买房。 

　　郑钧有一天跟我说，有些艺术家被抓进精神病院，成了精神病；有些精神病人从精神病院逃出来，成为艺术家，你就是那后者，你的生活就像行为艺术。不过，我肯定不属于时尚人士，因为从来不关注别人的流行趋势，也算不上中产阶级，如果我的钱只够旅行或是买房子，那我就去旅行。 

　　平时除了听听歌，看看电影，我最大的爱好就是满世界跑着玩。大概去过三十多个国家了，到一个地方就买一辆车，然后玩一段时间就把车卖了，再去下一个地方。 

　　经常在旅途中碰上一堆人，然后很快成为朋友，然后喝酒，然后下了火车各自离去。之前还在欧洲碰见一个东欧乐队，我帮人弹琴，后来还跟人卖艺去了，跟着人到处跑到处弹唱，到荷兰，到西班牙，到丹麦……我妈也是，一个人背包走遍世界，我妈现在还在流浪，在考察美国天主教遗址。 

　　我妹也是，也没有买房，她挣的钱比我多得多。之前她骑摩托横穿非洲，摩托车在沙漠小村里坏了，她索性就在那里生活两个月等着零件寄到。然后在撒哈拉沙漠一小村子里给我写一个明信片，叫做“彩虹之上”，她在明信片里告诉我说，哥，我骑了一个宝马摩托，好开心。我看到沙漠深处的血色残阳，与酋长族人喝酒，他们的笑容晃眼睛……因为我跟我妹都不买房，你知道你只要不买房，你想开什么车开什么车。你想，你一个厕所的面积就恨不得能买一奔驰。然后她就开一宝马摩托，坏了，说整个非洲都没这零件，她说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吗？我在撒哈拉一个小村子里给人当导游。 

　　我妈从小就教育我们，不要被一些所谓的财产困住。所以我跟我妹走遍世界，然后我俩都不买房，就觉得很幸福。我妈说生活不是眼前的苟且，生活有诗和远方。我和我妹妹深受这教育。谁要觉得你眼前这点儿苟且就是你的人生，那你这一生就完了。生活就是适合远方，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不远，一分钱没有，那么就读诗，诗就是你坐在这，它就是远方。越是年长，越能体会我妈的话。 

　　美国人平均31岁才第一次购房，德国人42岁，比利时人37岁，欧洲拥有独立住房的人口占50%，剩下都是租房。为什么现在中国的年轻人一毕业就结婚？一结婚就买房？怎样才能买到房？一套房子会限制你所有的行为和决定。因为你知道，要一提裸婚，没有人愿意嫁给你。即使老婆愿意，他们家人呢？别人会怎么看？孩子以后怎么办？以今天的房价，普通人买房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双方父母出钱资助，这种人基本上前途和发展被父母控股。第二种人是牺牲了太多的发展机会，典当梦想来成就一套房子。他们购买的，其实是自己内心深处的“安全感”。他们觉得，有一套房子，会让自己内心安全一点儿。但是安全感真的可以来自于一套房子吗？归根结底，还是价值观的问题。世界再怎么变，还是要有坚持，即使它是落后。我不入流，这不要紧。我每一天开心，这才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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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饥荒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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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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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饥荒
　　** 梁文道 **

　　一

　　建国六十年，所以从早到晚都要接受媒体轰炸，成天告诉我们六十年来，“国家取得了”什么什么“重大成就”。反正生病，隔离在家，哪里都去不了，只好关上电视，网也不上，专看史书，以自己的方式追索六十年来的“成就”。

　　然后我就发现今天宣传出来的盛况，原来几十年前也曾出现过，只不过当年的宣传做得更彻底，一下子全国人民都真以为自己活在天堂了。那么，天堂该是副什么模样？又要具备什么条件呢？答案首先是吃饭不用钱。

　　这是毛主席说的，他在1958年8月19日的一次讲话里指出：“如果吃饭不要钱，这是一个大变化。大概十年左右，可能产品非常丰富，道德非常高尚，我们就可以在吃饭、穿衣、住房上面实行共产主义。公共食堂，吃饭不要钱，就是共产主义。”那一年中国开始推动人民公社，中国农民在短短一年间就放弃了沿袭几千年的传统，不再在家里做饭吃饭了，一起跑去公社里的公共食堂解决三餐。根据中央党校罗平汉教授那本资料相当丰富的《大锅饭》，当年中国一下子冒出了345万个公共食堂，在里头吃饭的人共有5亿，相当于农村总人口的九成。

　　为什么吃饭可以不用钱呢？那当然是“大跃进”的成果。正所谓“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或者借用今天的广告文案，那叫做“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全国人民不只努力工作，还纷纷实验耕种的新方法，例如用“手风琴对着麦田演奏歌曲，还把当时稀罕的收音机也摆放在麦田播放音乐”。用这种养和牛的方法去种麦，胜利自是指日可待。果然，后来有些地方上报它的花生产量每亩达到了53408斤，有些地方的萝卜长得比南瓜还大，还有一张照片里的稻子壮得居然能让小孩躺在如浪的稻穗之上而不掉到地上。各地捷报频传，没人能想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竟然优越到这个地步。

　　同年8月4日，毛泽东去徐水县视察，县委书记告诉他全县只有31万人，但却收成12亿斤粮食。连老毛也吓了一跳，开始替书记担心“粮食太多吃不完”怎么办的问题。最惨的是不止徐水，当时每一个县都有生产过剩的情况，大家都不愿拿机器去和邻县交换自己都嫌多的粮食，就算酿酒也怕喝不光。于是毛主席英明指示：“多了，国家不要，谁也不要，农业社员们自己多吃嘛！一天吃五顿也行嘛！”

　　一开始，公共食堂还搞“按需分配”那一套，吃饭既要排队也要粮票和现金。但是人民公社搞了不到一年，中国就遇到“粮食太多”的惨况，所以大家只好听毛主席的话，“放开肚皮吃饭”，花尽心思让人人不止不用钱吃饭，还要吃得好吃很妙。比如说保证一餐四菜，半个月不重复，什么红烧肉、穿汤丸子、小菊丸全部上齐，使得以前啃馒头拌酸菜的农民大开眼界。更有志气的，就以超越地方百年老店的水平为目标，钻研厨艺。另一些地方则比较豪爽，摆流水席，任何时候社员们来了一坐就吃，不限时不限量；不止如此，他们甚至在道边摆摊请路过的人吃饭，人家不吃还得好言相劝：“反正吃饭不要钱。”

　　就是这样，中国历史上出现了一段人人免费自助餐的黄金岁月，是新中国最伟大的成就之一。

　　二

　　将近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回母亲的河北老家，见到我从未见过的亲戚。虽然初会，但不知怎的，亲人之间就是有种超出平常的熟悉与温暖。尤其是我外公的弟弟，我管他叫“二爷爷”，他的相貌和我外公像极了，看到他就像回到过去，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公拖着我上街的情景。尽管觉得亲密，但彼此到底隔了一道四十多年的海峡，大家都很好奇两边的往事，一说话便是通宵达旦。

　　大舅舅很慎重地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变了色的小纸条，上头印了一帧照片，是超级市场里物资丰盛的图景。他说：“那年有个从台湾空飘过来的气球，撒下一大堆心战宣传品。我偷偷拾了这一张藏起来，等的就是这一天。你说，当年台湾真有这么好吗？市场里什么东西都有，没一个人饿死？”二爷爷接着问：“对，我们这边老说台湾人很惨，在国民党的统治底下人人只能吃香蕉皮。这是真的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如果我们都吃蕉皮，那么香蕉肉又哪里去了呢？

　　反过来，我也很想知道亲人们怎么挨过那三年的“困难时期”，他们都吃过树皮吗？二爷爷与大舅舅都点头了，表情淡然，话也不多，只是说：“连草地都给啃成荒滩了，树皮又怎能不吃呢？那时候如果有碗白面，就已经活得比神仙还好了。”他们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往事已远，不用再提。

　　很多年后，我才了解吃草与树皮意味着什么。首先，你肚子是填饱了。其次，它们没有营养，所以你会浑身乏力，坐下去就怕站不起来。所以当年有许多人都试过站着拉屎，任由排泄物沿着裤管流到地上。因为蹲下去的后果可能是再也起不来，假如是在荒郊，瘫坐到晚上会有被狼吃掉的危险。第三，说到拉屎，大多数人肚中没有油水，老吃这些纤维过多的东西就会造成腹胀，肚子里一团团草蛋拉不出来，最后能把人活活胀死，嘴缝溢出一丝黑血。于是大家就自制一种很像耳掏的木勺，互相从对方的肛门里掏挖粪团，常常弄得人痛苦难当，血污四处。

　　甘肃作家杨显惠在他的名著《夹边沟记事》里写出了最骇人的“大餐”。那篇短篇的名字就叫做《饱食一顿》，说的是当时甘肃省夹边沟劳改农场里一个叫做高吉义的青年。有一天他和八个伙伴偷到了一袋重达一百六十斤的洋芋，几个人饿得太久，什么后果都不管了，一口气把一整袋洋芋全部煮掉吃光。这根本是超出人类身体极限的荒谬举动，更何况饿久了的饥民？可是长期的饥饿的确能使人忘记身体自动发出的信号，也能叫人放下生理的本能，因为饥饿这时早已变成一种心理的渴欲。

　　果然，他们九人吃到了腹痛难当的地步，坐在车上稍一晃动，喉底就会掉出一块还没嚼好更没消化的洋芋块。当天晚上，其中一人终于撑破了胃，不到午夜就断气了。高吉义则倒在炕上翻来覆去，又哭又喊，吐也吐不出，拉也拉不出。好在有一个一直很照顾他的老右派叫牛天德，竟夜伺候他，帮他搓肚皮。揉着揉着，高吉义果然吐了，而且上肚下泻。这牛天德本是高级工程师，斯文儒雅，这时就用一个盆帮他接上所有秽物，吐一回倒一回，拉一回倒一回，整晚出出入入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高吉义醒了过来，出门走动，舒坦手脚，发现有人架了座梯子上房顶，就好奇地爬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原来是牛天德，他趴在房顶用一块布晾晒着一层黏稠的东西。“黏稠的东西已经凝固了，凸起着许多白色的和略带黄色的洋芋疙瘩；有些疙瘩物简直没法形容它的颜色，是褐色的、黄色的和略呈绿色的混合色。”再走近一点，高吉义发现牛天德“正从那些污秽物里拣着小小的像指头蛋蛋大的洋芋疙瘩往嘴里塞。塞上一两个洋芋蛋蛋之后，他从黏稠物的边缘掰一块已经凝固的黏稠物放进嘴里，如同掰了千层饼的一角”。

　　直到二爷爷去世，我都没再和他聊起那三年的事。因为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永远不要去问一个挨过荒灾的人是如何熬过来的，人总该保住他最后一点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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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51路车上的星期五下午 - 席鲁迪.特克亚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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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1路车上的星期五下午
　　** 席鲁迪.特克亚姆 **

　　阿洛克是拉克什米绸庄的男店员。这是一家纱丽店，坐落在班加罗尔市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这里有一条古老而狭窄的石路，脚下的花岗岩石板滑溜溜的，被每天从上面走过的无数行人磨平了。每天早上，阿洛克盯着光滑的石板上移动的双脚，从公交车站走到商店，晚上再走回车站。大多数灰石板看上去很相似，有些石板上则有图案：一道白色的弧线，一缕黑色的螺纹，黑底上带着白斑，像夜空的倒影。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能记起这些有图案的石板的顺序。

　　他整天都把纱丽打开，展示给那些吵吵嚷嚷、要求苛刻的女人们看。在他看来，她们的声音都是一样的，他把她们视为同一种女人：顾客。

　　“给我看看红色的纱丽。”顾客说，“不，不是血红色，是绛红色带金银丝浮花的。再让我看看紫色的，哦，不，蓝色的……”

　　叠得整整齐齐的纱丽一层层摆放在长方形店铺的货架上。阿洛克把它们展开，铺在白色的薄板桌上，手腕娴熟地轻弹着，这样顾客就能看到纱丽的质地和刺绣如何完美地交相辉映。大多数日子，很难找到让女顾客满意的，她总是空手而归。但是阿洛克从未失去耐心。当他把这些六米长的纱丽重新叠起来时，他的手指老练地抚平纵横的皱褶，以确保织物保持平滑。

　　阿洛克十二岁起就在这儿工作了。现在他都三十一了，拉克什米绸庄的老板库玛尔·沙西布还是管他叫“小伙计”，就像他第一天在这儿工作一样。沙西布对另外一个店员总是直呼其名，还经常加上不耐烦的感叹词——“喂，维维克！”或“维维克，你这头蠢驴！”——但是阿洛克一直都是他的“小伙计”。维维克色迷迷地盯着女顾客，朝她们眨眨眼睛，抬抬眉毛；给她们看纱丽时，嘴里还低声哼着宝莱坞的情歌。阿洛克却总是腼腆而恭敬。他避免与女顾客四目相对，很少从纱丽上抬起眼睛。

　　所以，几个月前，当三个新的人体模特送到店里时，沙西布让阿洛克把它们组装起来。

　　“你是个既听话又有教养的小伙子。”沙西布说，阿洛克正竭力把丰满性感的塑料躯干装到修长匀称的腿上，“以前我还怕你一变老，就会像其他年轻的男店员一样给我惹麻烦，就是我解雇的那几个。他们的举止比那个白痴维维克还要恶心。还好，我担心的事儿没有发生。你是我手下最好的员工，小伙计。”

　　阿洛克含糊地道了声谢，把一个人体模特的胳膊装进关节窝里，双手摆成行合十礼的样子。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选你来给模特穿衣服。”沙西布说，“橱窗一定要引人注意，随便哪个女人从这儿路过都忍不住想进来看看。”

　　阿洛克喜欢这个主意，他觉得很有挑战性。他想象着有一天，公交车上的那个女孩逛街时会来到这个地方，脚上的凉鞋在磨平的石板上微微打滑。她走近纱丽店时，阿洛克装饰的人体模特会把她吸引进来，然后露出他所熟悉的美丽的微笑。

　　每个星期，阿洛克都会把三个模特从橱窗里取下来，拿到店后面的小屋里。他先给它们脱掉衣服，再给它们披上库玛尔·沙西布挑选的新纱丽。维维克总是跟着他走进小屋，取笑他。一而再，再而三，阿洛克被弄得恼羞成怒。当他的手指轻轻擦过模特的胸部，或是把纱丽掖到臀部下面时，他的脑门就砰砰直跳，手也抖起来。看着他紧张地摸索着纱丽，维维克纵声大笑。

　　“这是你最接近真实女人的时候了。”维维克说，“好好享受吧，小姑娘！”

　　阿洛克曾经给一位老妇人当过模特。她来到拉克什米绸庄给她远在英国的女儿选纱丽。从那时起，维维克就管他叫“小姑娘”。这位老妇人和阿洛克习以为常的顾客不一样，她不同寻常的亲切友好让他很窘迫。她说她女儿在伦敦攻读英国文学的博士学位，下个月就要和她的英国男朋友结婚了。

　　“我还没见过他，但是在电话上和他聊过。”老妇人说，“他听起来像是个好小伙。”

　　阿洛克很紧张，他没有回话。他希望她不要再说了，直接告诉他想要哪种纱丽。

　　“下个月是结婚的好月份。”她继续说，“我女儿的思想也许很现代，但是在重要的方面还是很传统的。”她说这话时点着头，他也点点头。终于，她开口了：“把最好的纱丽拿给我看看。”

　　阿洛克把店里最昂贵的纱丽取了出来——华美、光滑的丝绸上，绣着金银丝线，镶嵌着半宝石。老妇人细细地看着，挑选了一件绣有佩斯利螺旋花纹的粉红纱丽。

　　“我女儿的肤色和你的很像。”她说，“你能不能把这件纱丽披在身上，让我百分之百地确信她穿上去会很漂亮？”

　　阿洛克有些惊慌失措，他想不到该怎样拒绝她。他把纱丽裹在自己的衣服外面，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维维克，他在店铺的另一头，正忙着招呼顾客呢。他希望维维克不会往这边看。

　　“我就要这件。”老妇人终于决定了。

　　但是当阿洛克迅速地把纱丽从身上剥下来时，维维克从那头朝这边扫了一眼，咧开嘴笑了。

　　“小姑娘穿粉红色挺漂亮的嘛！”后来，维维克从阿洛克身边过去抽烟休息时说。

　　现在只要库玛尔·沙西布问：“小伙计在哪儿？”维维克就对阿洛克喊：“小姑娘，沙西布叫你哪！”

　　阿洛克给人体模特穿衣时，维维克经常把后房的门关上，再从外面锁上。

　　“小姑娘，你玩洋娃娃时，我要给你点儿个人隐私。”他说。

　　当阿洛克摆弄着纱丽上的皱褶时，他能听到维维克在门外大笑。人体模特凝视着他，面孔光滑、沉静，饱满的红唇卷着妖娆迷人的笑容。

　　除了星期五以外的每个工作日，阿洛克的生活都一成不变。他每天早上赶七点半的公交车从家坐到商店。从车站到拉克什米绸庄的路上，他从坐在象神庙前卖花的人手中买一小圈茉莉花环。8点时，他打开店门，推开窗户，让凉爽的晨风吹进来。然后扫地，把白桌子擦干净。再点一根檀香香枝，供在墙上挂着的拉克什米女神（又称“吉祥天女”）的画像前，把画像上挂的昨天的茉莉花环换成新买的。库玛尔·沙西布八点半准时过来，一来就打开账本，清算帐目。维维克九点过后才不紧不慢地踱进来，也不管沙西布一再训斥他。阿洛克一整天都忙着与顾客打交道，只有在早上11点和下午5点才能喝茶休息。每晚8点，他就锁上店门。

　　他坐公交车回家。母亲为他热好了饭，她坐在他身边看他吃。阿洛克猜得出她会说什么。一开始，她会问他今天过得好不好，而他总是说很好。然后她会告诉她的一天：洗衣服啦，关节炎越来越严重啦，去市场上买菜啦，抚慰得了疝气痛的邻居小孩啦。最后她会劝他早日成家。在这件事上，有时候她相当狡猾：

　　“丝瓦尔娜的侄女真漂亮！儿子，我身上有一张她的照片。你瞧，很美，不是吗？皮肤那么白！那天她做了腰果糖，手艺好极了！”

　　有些日子，要是她的关节炎犯得特别厉害，或是街坊哪个女人问起阿洛克怎么还是单身，她一急就会直奔主题：

　　“儿子，库玛尔现在给你的钱不少啦。你养得起老婆孩子了，哪怕养两个小孩都没问题！难道你不想让我当奶奶吗？”

　　阿洛克不理她，她就继续长篇大论，把自己说累了就躺到垫子上休息。阿洛克吃完饭就睡。他一闭上眼就看到五颜六色的亮点，让他想起纱丽的各种款式和鲜艳的色彩。

　　星期五是特殊的一天。下午一点，阿洛克在离拉克什米绸庄十分钟路远的餐厅吃饭。午餐的特色菜是三角豆玛沙拉和印度飞饼，他吃的就是这个。他想，既然是特别的一天，就应该吃一顿特别的午餐。饭后，他在餐厅的洗手间用柠檬味的香皂一遍遍地洗手。直到闻起来干干净净的，他才满意地用格子花纹的大手绢把手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走向车站，盯着石板路上移动的双脚。因为他正热切地期待着接下来的午后时光，于是他对着认得出的石板露出了微笑。51路公交车总是晚点，阿洛克等得有点不耐烦。一看到车开过来了，他就跳起来，立刻上了车。这个时候车上从来没坐满过，他总是能占到一个靠窗的位子。他坐下来，听着引擎的嗡嗡声，望着天上轻柔的白云愉快地变幻着形状：一只卷尾巴的小狗，一个弓起身子的胖子，一大串气球。

　　还有一站到泰戈尔区时，阿洛克就坐直了身子，把头发抚平。在到达泰戈尔区的五分钟里，他变得越来越忐忑不安。他担心她不在那里，或是决定再也不来了。他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从站台上候车的人群中搜索她的身影。不过她总是在那里。她上了车，一双眼睛四下张望着寻找他；然后，她径直走到他的座位旁，在他的身边坐下。他们立刻握住对方的手，悄悄地、紧紧地。

　　阿洛克不知道她的名字和年龄，其他方面也一无所知。几个月前的一个星期五下午，他为库玛尔·沙西布办事时，第一次搭上这辆公交车。那天这个姑娘坐到他的身旁，握住了他的手。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尽管他觉得不自在，可还是对这个想要握住他的手的美丽姑娘感到又惊又喜。

　　阿洛克傍晚回到拉克什米绸庄时，吞吞吐吐地请求库玛尔·沙西布在星期五给他三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从一点钟到四点。

　　“当然可以。”库玛尔·沙西布微笑着说。这是阿洛克第一次有求于他。

　　从那以后的每个星期五，阿洛克确保自己在下午的同一时间搭上同一辆公交车，而那个姑娘总会在泰戈尔区上车。

　　她直直地望着前方，从来不看他。他时不时地偷偷瞅她几眼，努力记住她的眼型，她黝黑的肤色，她脸上的每一个棱角和每一条曲线。他曾经低头看过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发现她的肤色比他的黑。他知道他母亲不会喜欢一个黑皮肤的儿媳妇，想到这一点他不由得笑了。姑娘穿的纱丽总是朴素而典雅。阿洛克忍不住想，要是他能卖得起，该给她买拉克什米绸庄的哪一件纱丽好。他还留意她每个星期五穿纱丽的样子。每次给模特穿衣时，他就模仿她的风格。

　　有时，姑娘的眼睛闪闪发亮，让阿洛克觉得她很年轻，太年轻了，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又有时，她紧抿双唇的样子让她看上去有点老气。阿洛克想知道她是结婚了还是单身，她这样不高兴地撅着嘴，是不是她丈夫的错。一想到这个，他就嫉恨交加。他想象她的丈夫是个残忍、忘恩负义的家伙。阿洛克觉得他会为她而战。

　　姑娘总是在大华市场站下车。她穿过过道下车时，唇角闪过一丝微笑。阿洛克继续往前坐两站，到瓦三什路下车。他走到糖果店给他母亲买一盒腰果糖。他大声地向糖果商打招呼，露出愉快的笑容。他问候糖果商的家人——两个上中学的孩子和一个哮喘病经常发作的妻子。阿洛克用清亮、自信的声音和他谈论政治和板球，妙语如珠，笑话连篇。他想象这个糖果商可能会对他的朋友和顾客说：“这个帅小伙每个星期五下午都来我的店里买一盒腰果糖。他真是个又和气又机灵的年轻人！”

　　阿洛克把糖果盒塞进立领长衫里，坐下一趟公交车赶回纱丽店。

　　维维克通常会站在街角，抽着烟，等着戏弄他。

　　“嗨，小姑娘！你和印度小姐的约会怎么样啊？该不会是印度先生吧？”

　　阿洛克低着头走开了。他收敛了自信的亮嗓门，心里却在偷着笑，他觉得温暖。每当店里来了一位手腕纤细，肤色黝黑光滑的女顾客，他就想会不会是她。在那个美妙而悠缓的时刻，他斗胆抬眼去看她的脸，才发现她不过是一位顾客而已。他感到一阵气息涌入鼻孔，听到了耳朵里咚咚的心跳。他很快乐。

　　译/安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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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散戏之后
　　** 契诃夫 **

　　娜卡.戴莱尼同她母亲从戏园里回来，那天，戏园里演了一出戏名叫《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戏剧。她跑到自己的屋子里去，很快脱去衣服，散开发辫，穿了一条短裙和衬衣，坐在桌子旁边，想仿照达吉雅娜的笔调写一封信。

　　她写道——

　　“我爱你，可是你不爱我，不爱我！”

　　她写着写着就笑了起来。

　　她那时候不过十六岁，她还没有爱上谁，却知道军官戈尔南和学生格罗兹杰夫都很爱她。可自从那天晚上看完戏以后，她对于他们的爱情忽然生出疑惑。做不被人爱的、不幸的人——那多有趣啊！她觉得一个人爱得深，而另一个却很冷淡，是一件很有意思，很动人，并且含着诗味的事情。

　　在那出戏里，奥涅金以绝不爱人为乐趣，达吉雅娜却老迷着他，因为她很爱他，假如他们能够互相恋爱，享受幸福，那这件事情也就枯涩无味了。

　　娜卡想起军官戈尔南来，就往下写道：

　　“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坚持说你爱我，我也不能够信你。你很聪明，很有学问，很严正；你是绝对的天才，光明的未来正等着你，我却是一个低微的不幸女人，并且你也深知我只会成为你生活上的阻碍。虽然你还在注意我，想着用你自己的理想来迎合我，然而这一定是错误的，现在你一定已经后悔，并且自问道：我为什么要同那姑娘亲热呢？可不过因为你这个人太善良，所以你还不愿意承认呢！……”

　　娜卡写到这里，觉得自己身世飘零，禁不住就流下泪来，继续写道：

　　“我很不忍离开我那亲爱的母亲和兄弟，要不然我就披上袈裟，只身遁去，到那人迹不到的地方去另讨生活。那你也就成了自由的人，可以另爱别人了。唉，我还不如一死呢！”

　　娜卡含着一泡眼泪，也辨别不出写的是什么，只看见桌子上，地板上和顶棚上，一条一条的彩虹不住地在那里摇荡着，仿佛是从三棱镜里看见的一样。她也写不上来，就往椅子背上一靠，想起戈尔南来。

　　男子真有趣，却真能撩人呀！娜卡想起他们一块儿谈论音乐的时候，他那又温柔，又口吃，并且时常错误的言辞是何等的有趣！他也总是竭力地使自己的嗓音不流露出激烈的声调。在社交场合，即使有冷静的头脑和骄傲的习气，受过高等教育，有着道德高尚的表征，自己的嗜好也不得不收藏在一边。戈尔南也知道这样藏着，可是终有时要流露出来，所以大家都知道他对于音乐十分嗜好。有人不免要不断地议论音乐，或者有不了解音乐的人偏要发出那可笑的言论，他却还保持着常态，好像恐惧胆小似的一句话也不说。他钢琴弹得很好，和真正的钢琴家弹的一样。假如他不做军官，他一定会成为一位有名的音乐家呢。

　　眼睛里的泪也干了。娜卡回忆起戈尔南曾在音乐会上和她讲过爱情，后来在穿衣架旁边也讲过一次，那时候正徐徐地吹着微风，她又往下继续写道：

　　“我很高兴你跟格罗兹杰夫认识了，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你一定也爱他，昨天他在我家里，坐到两点钟才走。那天晚上我们都很快乐，可惜你却没有来。他讲了许多有趣的话。”

　　娜卡手按在桌上，头枕着手，她的头发遮没了那封信。她记得学生格罗兹杰夫也很爱她，他也应当有一封和戈尔南同样的信才好。不过要怎样给格罗兹杰夫写信呢？不知什么缘故她的胸中忽然掀起了一股的欢乐：起初这股欢乐还小，仿佛在胸问摇荡着一个小橡皮球儿一样，然后那快乐就慢慢地扩大，竟像波浪起伏一样。娜卡也忘记想戈尔南和格罗兹杰夫，因为她的思想已经错乱，可是那快乐却越发地增长起来，从胸脯达到手足四肢，欢乐好像轻微的冷风似的吹进头脑里来，掠着头发过去。她耸着肩膀不住地微笑，连桌子和灯上的玻璃都慢慢地颤动起来，眼泪也进了出来，落在那张信纸上面。她的笑好久没能止住，她想要停止来着。为了表明自己不是无端发笑，她打算赶紧想出一件可笑的事情来。她觉得自己笑得快透不过气来了，赶紧说道：

　　“这只小狗真可笑！这只小狗真可笑！”

　　她记起，昨天喝茶后格罗兹杰夫同小狗马克新闹着玩，之后他就讲起一只聪明小狗的故事来：

　　那只小狗在院子里追赶乌鸦，乌鸦却回头看着它说道：

　　“哼，你这个坏蛋！”

　　小狗并不知道那被他追赶的乌鸦是很有学问的，一下子就呆住了，疑惑了好一会儿，然后就狂吠起来。

　　想到这里，娜卡决然道：“不，我还是爱格罗兹杰夫的好。”说完这话，她立刻把刚才那封信撕掉了。

　　她开始想着那学生的爱情和自己的爱情，可不料她脑筋里的念头总是摇摆不定。于是她就乱想起来：母亲、街市、铅笔、风琴……她想得很高兴，她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好的，美妙的，并且她的欢乐还告诉她说这并不算稀奇，还有更好的在后面。很快春天过去，夏天到来，她就可以同母亲到戈尔比基去，戈尔南也告假往那里去，同她一块儿在花园里闲逛，顺便谈谈心事。格罗兹杰夫也跑来同她一起打棒球和网球，给她讲可笑或奇异的事情。他十分喜欢花园、黑夜、青天和繁星。她重新又耸着肩笑起来，她仿佛觉得室内一阵阵的花香从窗外透将进来，沁人人的心脾。

　　她走到她前，坐了下来，也不知道那使她沉溺的欢乐是从哪里来的，她目不转睛地瞧着挂在床背后面的神像，喃喃地说道：“上帝！上帝！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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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诗人黄昏所见
　　** 赫尔曼.黑塞 **

　　南方的七月，火红的夕阳西沉，闪烁着玫瑰色光辉的山峰，飘浮在蓝色的夏日氤氲中。闷热的原野里，沉重的生命力澎湃，高大肥硕的玉米处处可见，多处谷物也已收成；乡间道路不但湿热，更弥漫着一股浓厚的尘土味，田园里则传来阵阵芳醇、熟透的百花香。绿荫下的大地封锁了日间的热气，村舍金黄色的山墙，在黄昏的序曲中映照着夕阳温暖的余晖。

　　在炎热的小路上，一对情侣漫无目的地从一个村子散步到另一个村子，时而轻拉着手，时而肩并着肩，不忍分离。他们身穿轻薄亮丽的夏装，脚登白鞋，没戴帽子，在淡淡的暮色焰火中，优雅飘然地踩着爱的步伐。女孩的脸颈白皙，男人则晒成棕色，那真是一对俊秀、修长的漂亮璧人。在这两心契合的一刻，他们的感受合而为一，宛如拥有同一份心跳，但两人的心情却又截然不同。此刻，两人的友情已成爱情，爱情游戏又成为命运。他们脸上虽带着笑容，但内心却严肃得几近悲伤。

　　现在，两村之间的路上杳无人迹，农人早已收工回家了。透过森林浓荫，一幢别墅清晰可见，仿佛仍笼罩在阳光中。这对情侣在此停下脚步，相互拥抱。男人轻拉着女伴，在路旁一座蜿蜒的矮墙上坐下；为了片刻相聚，两人迟迟不愿走进村庄与人群之中，不想让携手同行的这段路太快走到尽头。他们默默坐在墙头的康乃馨及虎儿草丛中，头上是蔓生的葡萄叶。村子里儿童的嬉闹、母亲的吆喝、男人的笑声及古老悠扬的琴声，随着尘土和香气阵阵传来。情侣静静依偎着，不发一语，感受着晕染在头顶树叶上的夜色渐沉，感受着身旁香气扰人，周围温暖的空气因露水浸润而渐露凉意。

　　女孩年纪还小；年轻又美丽。她轻薄的衣裳映衬着纤长细致的颈项，宽大的短袖下露出白皙的手臂与纤纤十指。她深爱着她的恋人；此时她相信自己是爱他的。她十分了解他；他们原是相识多年的朋友，有时两人会忽然意识到对方的美丽与异性的吸引力，迟迟不想放开彼此轻握的手，甚至会开玩笑似地轻吻对方。他比她年长，懂得也较多，当她需要倾吐心事时，他会陪在她的身边，令她十分信赖；有时，他就像一座灯光微弱的灯塔，闪烁在女孩的天空，那光芒让他们意识到，两人之间不仅只有信赖与友谊，还有异性之间的虚荣、占有欲及支配欲。此时此刻，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度在他们心中点燃。

　　男人也长得俊美，但没有女孩花样的青春和无邪的纯真。他比她年长许多，早已尝过爱情和命运的滋味，也曾经历过挫折并重新出发。深思、自信、严肃写在他瘦削的棕脸上，命运的痕迹刻画在额头和双颊的皱纹里。今夜他的眼光平静而忘我。

　　他把玩着女孩的手，疼惜地轻滑过她的手臂、颈项、肩膀和胸部，温柔地抚触着。她沉静的脸笼罩在朦胧暮色中，她的唇就像一朵娇艳的花，期待他以双唇传递爱意。此时，他的心情温柔但却充满激情；他不免想起，过去自己曾和其他情人如此漫步黄昏，他的手指曾以相同的方式抚摩她们的臂膀、秀发、肩膀及双唇。他心中明白，自己做的是相同的事，然而此时心中的强烈感觉却与以往不同；他感觉美好，但不再新鲜，也不再严肃神圣。

　　“我可以浅尝爱的甘泉。”他想，“这滋味是如此甜美、神奇。比起那些年轻小伙子，甚至比起十或十五年前的自己，我或许更懂得爱怜这朵初绽的花朵，或许将爱得更有智慧，更懂得珍惜。我比其他男人更温柔体贴，年轻小伙子不会像我这样，既珍惜又心存感激地品尝这高贵的美酒。然而，在她面前，我将无法掩饰那陶醉过后随之而来的厌烦感；除了激情之外，我无法假装仍真心爱她，无法继续扮演她幻想的理想爱人。我将看到她哭泣颤抖；我表面冷静但心中却充满不耐。她将带着醒悟后的双眼，体会幻灭的刹那，届时，她的娇颜不再，甚至将因失去纯洁而花容失色。我害怕那一刻的到来；甚至现在已开始担心。”

　　他们默默坐在花草繁盛的矮墙上，因心中的激情而更加紧靠对方，但他们并未口齿不清地喃喃低语着：“爱人、甜心、宝贝，你爱我吗?”之类幼稚、迷人的词语。

　　一个小女孩从农舍中走出，农舍在浓密的枝叶下也开始泛白。小女孩约莫十岁，身穿深色短洋装，她光着脚丫，晒成棕色的双腿纤细，深色长发下是张浅棕色的脸庞。她边玩边走出屋子，手中拿着跳绳，半是犹豫半是羞涩，两只小脚轻轻地横过马路。她变换着步伐，像玩着游戏似地走到情侣附近。小女孩慢慢地来到他们面前，仿佛是特意来找他们的，又仿佛极不情愿走开，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就像大彩蝶被夹竹桃吸引一般。她轻唱着：“晚安!”大女孩从墙上和善地点头，男人则亲切地喊道：“晚安，可爱的小姑娘!”

　　小女孩不情愿地从他们面前慢慢走过。她脚步迟疑着，走了大约五十步后，又站住回过头来，犹疑地踅回情侣身旁，望着他们尴尬地笑着，随后又走开，消失在农舍的花园中。

　　男人说：“多可爱的小女孩!”

　　不一会儿，夜色依然昏暗，小女孩再次走出花园大门。她站了一会儿，偷偷朝着路这边瞧，窥伺着墙垛、葡萄叶和情侣，然后跑了起来。她赤着脚在路上小快步地跑，从情侣面前跑过又折回来，直到花园门口才停止，过了一分钟，又来回跑了两三次，孤单寂静地反复跑着。

　　情侣默默看着小女孩跑来跑去，看着那深色的短裙拍打在女孩纤瘦的腿上。他们觉得这小跑步是因他们而起的，因为他们散发了魔力，让小女孩在她的童稚梦中，感受到爱情浓烈的激情。

　　小女孩的小跑步变成舞蹈；她飘得更近，摇摇晃晃地变换舞步。夜色中，她小小的身影独自在白色的小路上舞着。她的舞是尊崇之舞，那童稚的舞蹈是对未来，对爱情的歌颂与祈祷。她严肃专注地跳完祭舞，飘来又飘去，最后消失在漆黑的花园中。

　　“我们令她着迷，”恋爱中的女人说，“她感受到了爱情。”

　　男友不发一言。他想：也许小女孩在舞蹈中所享受的爱情，比日后她将经历的爱情更为美好完整。也许我们已体验了我俩爱情中最深刻美好的章节，接下来的将只是平淡而乏味。

　　他站起来将女友抱下墙垛，他说：“你该走了，不早了，我送你到路口。”

　　他们相拥着走到十字路口，热吻道别，然后推开对方，准备道别，随即又回头再次吻别；这吻毫无幸福快乐的感觉，只是饥渴之吻。女孩匆促离去，他目送着她，久久未能举步。即使在这个时候，他的过去依然如影随形；从她的眼中，他可以看见自己的往事：不同的道别、夜里的热吻、不一样的唇、不一样的名字……悲伤突然袭卷而来。他慢慢走上回家的路，星星移上枝头。

　　这将是个辗转难眠的夜。他有了如下的结论：

　　“往事已矣，难以追回。我还可以爱上几个女子。几年内，我的眼眸将依然明亮，我的手依然温柔，女人仍将迷恋我的吻。但无论如何，终须一别。今日我仍可心甘情愿地别离，往后恐怕必须在绝望下分手。这样的割舍，于今是赢来的胜利，但却并不光荣，因此我不得不今天就放弃这段爱情，不得不在今夜分手。

　　“今天我学到许多，但还有更多的事要学。从那个令人着迷、无言地跳着舞的女孩身上，我们还须多加学习。当她看到夜里的情侣，爱苗在她心中滋长；一波早来的潮汐、一股亢奋美好的情爱，涌进她的血液中，让她开始舞蹈，因为她还不能爱。所以我该开始学舞，将情欲融入音乐中，融入诚挚的祈祷中，如此我将永远有爱，毋须重蹈覆辙。这是我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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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店轶事
　　** 乔治.奥威尔 **

　　我曾经在一个卖旧书的书店里工作，如果你没有在书店工作的经历，很可能会认为这里是天堂，会认为光顾书店的顾客有很多上了年纪的绅士，风度翩翩地翻看着装有牛皮封面的书籍。但是真相却让我吃惊，因为这里几乎没有几个真正热爱读书的人。我们的书店藏书丰富，但是顾客中懂得读书的人还不到百分之十。最常见的顾客是一些妇女，她们没有什么目标，只是买本旧书送给孩子当做生日礼物；其次是一些买廉价教科书的亚洲学生；还有只想买头版的假内行，而真正热爱文学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许多到这里来的人都是很麻烦的，除了书店他们找不到其他地方施展这些制造麻烦的本事。例如，一位老妇人想要一本给残疾人看的书（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要求），而另一位老妇人曾读过一本一八九七年出版的书，想让你给她找一本。不幸的是，她既不记得书名，也不知道作者的名字，更不知道书里写的什么，只是记得书的封面是红色的。还有一类人，他们几乎踏遍了每个旧书店，更是烦人至极。其中一些人浑身散发着变质面包的味道，几乎天天来卖那些毫无价值的旧书，有时候一天要来几次。还有一种人只是来订购大量书刊，却从来不真正付钱购买。我们书店从不赊账，只是把被订购的书放到一边，以便顾客前来索取。而订购书后又回来付钱购买的人还不到一半。起初我对这种现象很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很多顾客来书店寻找限量发行、价格昂贵的书籍，找到后反复强调要给他们保留，而他们自己却一去不复返。当然顾客中也有十足的偏执狂。他们夸夸其谈自己的辉煌经历，又以最堂皇的理由解释今天碰巧出门没有带钱――这样的借口只有他们自己才会相信。在像伦敦这样的大都市里，街上总会有一些无所事事的闲人，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书店是最好的栖息场所，因为不用花钱就可以在这里呆上几个小时。他们话题陈旧、生活没有目标，时间长了，这种闲人几乎一眼就会被认出。如果觉察到顾客是这类人，通常是他前脚刚走，我们就把他订购好的书放回书架，因为他是不会回来购买的。他们中没有人想从书店偷书，只是订购――这可能会给他们一种似乎已经真正付钱的幻觉。

　　就像别的旧书店一样，我们也附带销售其他东西。例如，二手打印机，邮票――我指的是用过的邮票。集邮者大都性情古怪，沉默寡言，各个年龄的人都有，以男士居多。很显然，把邮票粘贴到集邮册的过程很难给女人带来愉悦。我们也卖六便士的讲占星术的书，书的作者声称自己曾预言过日本大地震。这样的书都被密封，我从没有打开过。但是买书的人经常回来告诉我们，里面讲的占星术是多么的准确（如果书中讲的是你对异性有吸引力或者你最大的缺点是慷慨大方，那么无疑任何占星术都是准确的）。我们也卖很多儿童书籍，大部分是廉价的滞销图书。如今的儿童书真是很糟，尤其被堆放在一起时。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给孩子们看罗马时期佩特罗尼乌斯仲裁者的讽刺作品，也不会给他们读《彼得？潘》。不过跟后来拙劣的模仿作品相比，像巴里的《彼得？潘》这样的童话就显得更有精神内涵、更能启迪心智。在整个圣诞节期间热闹兴奋的十天里，我们要一直不停地销售圣诞节卡片和日历，虽然很无聊，却能赚很多钱。对基督教徒们的这种宗教情感我一度感到很好奇，觉得很滑稽。圣诞节贺卡制造公司的人一般六月份便开始行动，拿着他们各种各样的贺卡前来销售。我还清楚地记得他们发货单上的一句话，是这样写的：“带小兔的圣诞贺卡，两打。”

　　我们主要的副业是租赁图书，大概有五六百本图书可供出租，都是小说。那些偷书贼肯定很喜欢这样的书店。他们在这里花两便士租一本书，然后把标签撕掉，以一先令的价格卖给另外一家书店。我相信这是世界上最容易的偷窃了。不过书商们通常发现，就算这样被偷上几本书，他们也觉得更划算些（我们通常一个月丢十几本书）。如果你要求他们付定金，顾客一般会被吓得落荒而逃。

　　我们的书店正好位于汉普斯特德和卡姆登镇之间，因此来书店的人有男爵，也有公交车司机，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伦敦的整个阅读人群可能都会在这里出没。因此可以统计一下，谁的书最受欢迎――是普里斯特利？海明威？沃波尔？还是沃德豪斯？这些都不是，最畅销的是埃塞尔？M.戴尔的书，其次是沃里克，再其次是杰弗里。埃塞尔？M.戴尔作品的阅读人群主要是各个年龄阶段的女性，而不像大家通常认为的那样，只是一些饥渴的老处女或烟草商的肥婆娘。认为男人不看小说是错误的，但的确有一些小说是他们从来不读的。大致说来，我们常说的大众作品――即最常见，不好也不坏，像高尔斯华绥那种让人唏嘘落泪的作品，通常是女性热衷阅读的。男人要么读他们认为值得一读的小说，要么就选择侦探小说。他们对侦探小说的钟爱有时候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据我所知，有一个顾客每星期要读四五本侦探小说，这样持续了一年多，还不包括从其他书店租赁的类似书籍。同样一本书他从来不看两遍，这一点让我很纳闷。很明显，他已经把那些数量惊人的垃圾图书的内容（据我计算，他每年读的书页能铺四分之三英亩土地）牢牢地记在脑子里了。他对书名或作者的名字一无所知，但是一翻开书，他就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读过。

　　在租赁书店里，能看出一个人真正的品位和喜好。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些英国小说家的经典作品不再受青睐，几乎完全被读者忽视。没有必要把狄更斯、萨克雷、简？奥斯汀和特罗洛普的书摆在书架上，因为根本没人会读。人们瞟一眼十九世纪的小说，通常会说：“哦，那书太陈旧，早就过时了！”然后马上走开。但是狄更斯的书还是很好卖的，就像莎士比亚的书一直很畅销一样。狄更斯的作品就好像《圣经》，是人们必读的、书籍之一。在旧书店里他的作品很受欢迎。人们总是相互谈论狄更斯，比如你可能会听到比尔？塞克斯是一个夜贼、密考伯先生是秃头等谈话，就像在一个芦苇筐里发现了摩西，或“只能看见上帝的背”等关于《圣经》的传说一样。另外一件引起我注意的事情是，美国书籍越来越不受欢迎。另外一种不受欢迎的书是短篇小说，书商每两三年便会遭遇类似的商业尴尬。当顾客要求图书员给他们找本好书看时，通常开口先说：“我不看短篇小说。”或者说：“我不要短篇故事。”一个德国人就经常这样要求。如果你问其中的原因，他们会解释说，熟悉小说中那么多人物的性格太费力，他们只喜欢看那种读完第一章后就没必要再动脑子的书。我觉得，这种现象的出现，受批评的应该是小说作者，而不是读者。很多当代小说，不管是英国的还是美国的，大都乏味沉闷，没有阅读价值。但有些短篇故事还是很受欢迎的，比如劳伦斯的短篇故事就像他的长篇小说一样受欢迎。

　　以后我是不是也会卖书呢？大概是不会的――尽管我的雇主对我很好，在书店的日子也很愉快。

　　要是有资金和店面，任何一个受过教育的人都能靠书店维持生计。这个生意不难学，除非你要致力于珍稀图书和罕见版本的买卖。如果你对书里的内容有所了解，那就更容易了（大多数书商都不了解书的内容，看看他们在报纸上做的征订广告，你就知道他们是多么外行。广告上即使看不到鲍斯威尔的《大英帝国兴亡录》的字眼，也肯定会有T.S.艾略特的《弗洛斯河上的磨坊》）。这项生意很高雅，还很人性化。这些特点使小书商不会被排挤得毫无立足之地，然而杂货商或者送牛奶的人就不一样了。但是，这里的工作时间却很长――我只是兼职，我的老板一星期要工作七十个小时，还不包括出去买书的时间，这种工作方式对健康不利。书店里冬天大都非常寒冷，因为要是屋里太暖和，窗子就有水雾，而书店就是靠窗子做生意的。书籍几乎是所有物体中最能积攒尘土的，散发的气味也很难闻，放在顶上的书本上总是有死青蝇，好像那里是青蝇们理想的死亡之地。

　　然而当书商会让我失去对书的热情，这才是我不想当书商的真正原因。为了提高销售量，书商不得不撒谎，对书的内容胡编乱造，结果使自己更加讨厌这堆书。更糟糕的是，他们不得不经常给书除尘，还得搬来搬去。我曾经非常爱书――喜欢它们的气味和手感，因为这些书至少也有五十年了。最让我高兴的是能花一先令从县城拍卖会上买到一大堆批发图书。在这种拍卖会上，你总能无意中发现很多好书，例如，十八世纪的一些二流诗人、过时的早已经被人遗忘的小说、六十年代的妇女杂志等。当你没事可做时，比如在浴室里，或深夜还不想睡觉的时候，或是午饭前的无聊一刻钟，你都可以读读一些过期的书刊。但是自从我进书店工作以后，我就再也不想买书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本书摆在眼前，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恶心，书也变得令人厌烦。如今我也偶尔买本书，但是只有当这本书我非常想读，而又借不到的时候才买。我从来不去买一些下三滥的垃圾书。发黄的书页散发出来的特有香气再也不能吸引我了，因为这种气味只会让我想起那些烦人的顾客和死掉的青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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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永远 - 鲍勃·波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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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永远
　　** 鲍勃·波克斯 **

　　他温柔的歌声飞出房门，传遍了楼上楼下。他不是世界上最好的歌唱家，但他那饱含着爱的歌声却是独一无二的。

　　我在医院探望一位朋友时，他向我介绍了这位唱歌的先生。

　　当每天的探视时间快要结束时，这位先生都要给他的妻子唱歌。“只要他的歌声响起，整个医院就会安静下来，平时这里是非常嘈杂的地方。” 

　　我决定第二天再来一次医院，只为了再听一听他的歌声。 

　　如同报时的钟声一样准时，当探视即将结束时，歌声又响了起来。 

　　“我将永远爱你，直到地老天荒。当你需要一双慰藉的手，我将永远在你身边，永远……” 

　　我对朋友说：“他真是个好丈夫，每天都来给他的妻子唱歌。” 

　　“鲍伯，他不是来探望他的妻子。他也是病人。”朋友回答，“他是给住在急救室的妻子唱歌。他们的孩子现在在海外，只有他在妻子身边，但也无法见到妻子。她在急救室中接受全程观察，甚至不能说话了，所以医生安排她的家人按时给她打电话。在最后的几分钟，他都要唱歌给她听。” 

　　“真让人难以置信。” 

　　和朋友道别后，我朝着老人的病房走了过去。刚好他的房门开了一半儿，我看到这位老先生正扶着轮椅向窗外看。他背对着我，没发现我在身后。我正想上前和他打招呼，老先生突然举起了一只手，好像朝着远处的急救室挥舞着。 

　　“做个好梦，亲爱的。”他说着，“晚安，我的天使。不会太久，我们就会永远地在一起了。永远、永远……” 

　　我说不出话来，默默地站了一会，转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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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的名字是漫长的国境线 - 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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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的名字是漫长的国境线
　　** 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 **

　　我们多么草率地成为了孤儿。玛琳娜， 

　　大雪落在 

　　说吧：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玫瑰的矛盾贯穿了他硕大的心）； 

　　因此错过了 

　　而今夜，你是舞曲，世界是错误。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百合花盛放 

　　而不是我们尴尬的生存。 

　　当华尔兹舞曲奏起的时候，我在谢幕。 

　　　　 

　　抹去我的名字。 

　　停止，大雪落向我们各自孤单的命运。 

　　……然后我又将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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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猫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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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
　　** 汪曾祺 **

　　我不喜欢猫。

　　我的祖父有一只大黑猫，这只猫很老了，老的懒得动，整天在屋里趴着。

　　从这只老猫我知道猫的一些习性：

　　猫念经。猫不知道为什么整天“念经”，整天乌鲁乌鲁不停。这乌鲁乌鲁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怎么发出来的。不是从喉咙里，像是从肚子里发出的。乌鲁乌鲁……真是奇怪。别的动物没有不停地这样念经的。

　　猫洗脸。我小时洗脸很马虎、我的继母说我是猫洗脸。猫为什么要“洗脸”呢？

　　猫盖屎。北京人把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想遮盖而又遮不住，叫“猫盖屎”。猫怎么知道拉了屎要盖起来的。谁教给它的？——母猫，猫的妈？

　　我的大伯父养了十几只猫。比较名贵的是玳瑁猫——有白、黄、黑色的斑块。如是狮子猫，即更名贵。其他的猫也都有品，如“铁棒打三桃”，——白猫黑尾，身有三块桃形的黑斑；“雪里拖枪”；黑猫、白猫、黄猫、狸猫…… 

　　我觉得不论叫什么名堂的猫，都不好看。

　　只有一次，在昆明，我看见过一只非常好看的小猫。

　　这家姓陈，是广东人。我有个同乡，姓朱，在轮船上结识了她们，母亲和女儿，攀谈起来。我这同乡爱和漂亮女人来往。她的女儿上小学了。女儿很喜欢我，爱跟我玩。母亲有一次在金碧路遇见我们，邀我们上她家喝咖啡。我们去了。这位母亲已经过了三十岁了，人很漂亮，身材高高的，腿很长。她看人眼睛眯眯的，有一种惶惶忽忽的成熟的美。她斜靠在长沙发的靠枕上，神态有点慵懒。在她脚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绣墩，绣墩上一个墨绿色软缎圆垫上卧着一只小白猫。这猫真小，连头带尾只有五寸，雪白的白得像一团新雪。这猫也是懒懒的，不时睁开蓝眼睛顾盼一下，就又闭上了。屋里有一盆很大的素心兰，开得正好。好看的女人、小白猫、兰花的香味，这一切是一个梦境。

　　猫的最大的劣迹是交配时大张旗鼓地嚎叫。有的地方叫做“猫叫春”，北京为之“闹猫”。不知道是由于快感或痛感，郎猫女猫（这是北京人的说法，一般地方都叫公猫、母猫）一递一声，叫起来没完，其声凄厉，是在讨厌。鲁迅“仇猫”，良有以也。有一老和尚为其叫声所扰，以致不能入定，乃作诗一首。诗曰：

　　春叫猫儿猫叫春，看他越叫越来神。老僧亦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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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时间 - 威廉.赫兹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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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
　　** 威廉.赫兹里特 **

　　随着年岁的增多，我们越来越深切地感到时间的宝贵。确实，世上任何东西，都没有时间重要。对待时间，我们也变得吝啬起来。我们企图阻挡时间老人的最后的蹒跚脚步，希望让他在墓穴的边缘多停留片刻。

　　不息的生命长河怎么竟会干涸？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也许当“生活的所有生机已逝”，我们就只能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到了这一步，我们不管抓到什么，都会固执地紧抓不放；不管看到什么，我们都会感到空虚；不管听到什么，我们都会不再相信。我们不再有青年的丰富感情，觉得一切都单调乏味。世界是一个涂脂抹粉的巫婆，她乔装打扮，摆出一副诱人的面孔，让我们蹉跎岁月。无忧无虑的青春赋予我们的轻松、欢乐与幸福都像过眼烟云般的消失了。除非我们公然违反常识，否则休想“在日薄西山的暮年，收获豆蔻年华无法奉献的鲜果”。如果我们能免遭横祸，悄然离去，能战胜垂死时身体的虚弱和痛苦，能泰然自若地跨入另一个世界，我们就别无他求了。按照一般的自然规律，我们并非死于一旦：因为长期以来，我们就一直在逐渐地消耗生命的活力。在生命的历史中，我们的器官功能丝丝缕缕地丧失，我们的依恋也被一个一个地逐渐放弃。岁月，每年都从我们身上剥夺一些东西；死亡，仅仅是把残存之躯交托给坟地。这种归宿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平静地死去就像戏中的情节——合情合理，无可非议。

　　这样，我们在某种意义上竟会虽生犹死。最终无声无息地化为乌有，这是毫不奇怪的。即使是在我们的黄金时代，印象最强烈的东西也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事物后浪推前浪地接踵而来，一个取代一个。不管在什么时候，我们看过的书，见过的事，受过的苦，给我们的影响是多么微乎其微啊！想一想，当我们读一本妙趣横生的传奇文学，看一场引人入胜的戏剧时，我们是怎样地百感交集、心潮澎湃，充满了多少美妙、庄严、温柔、断肠的感情波澜。那一刻，你也许会以为它们将会长驻脑海，永世不忘，或至少使我们的思想和它们的格调和谐，和它们的旋律一致。当我们一页页读下去，一幕幕看过去时，觉得似乎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动摇我们的决心，“不管是内乱，还是外患，再也没有什么能影响我们”。

　　然而，只要我们一走上街道，身上被人溅上第一滴污泥，被第一个诡计多端的店主骗去两便士，我们脑海中这一切纯净美好的感情便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的精神支柱便完全崩溃。我们成了这卑劣、讨厌的环境的牺牲品。我们的思想还囿于生活的小圈子里，前后不一，卑劣渺小，要想让思想插上翅膀，飞向庄严、崇高的境地，我们就得做出巨大的努力。这一切发生在我们生命的极盛时期。那时，我们思想敏锐，一切新鲜事物都会使我们冲动，使我们热血沸腾。不管是人间还是天国，都不能满足我们难填的欲壑和过分的奢望。然而，世上也有那么几个幸运儿，他们天生一个好性格，不会因任何琐事而烦恼，这种态度使他们心境恬适，安之若素，使他们周围荡漾着神圣的和谐之声。这才是真正的和平与安宁，否则的话，如果让懊悔和烦恼的心情缠身，即使是飞入荒凉的沙漠，隐居于乱石林立的山巅也无济于事；有了这种宁静之心，就根本无须去进行这些尝试。唯一真正的退隐是心灵的安宁，唯一真正的悠闲为心境的平静。对于这种人来说，处于青春年华和处于风烛残年毫无区别。他们体面地辞别人世，悄然而去，就像他们活着的时候那样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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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被施舍的抚摸 -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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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被施舍的抚摸
　　**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 **

　　这一天，我们穿上又破又脏的衣服，还有那一双破鞋子，刻意弄脏脸和手，然后来到大街上。我们在街上一个地方停下来，就在那儿等候路人经过。

　　一有外国军官经过，我们就会把右手向前伸直向他敬礼，然后伸出左手来乞讨。最常见的情况是，经过我们面前的军官没停下，或是没看见我们，或是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终于，有个军官停在我们面前。他说了一些话，但我们听不懂他的语言。他问我们一些问题，我们没回答，只是一动也不动摆着乞讨的动作。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枚硬币和一块巧克力放在我们的手心上，然后摇摇头走开了。

　　我们又继续等候。

　　这时一位妇人经过，我们向她伸出手，她说：

　　“可怜的孩子，我没什么可给你们。”

　　说完后，她摸摸我们的头，我们说：“谢谢。”

　　之后，另一个妇人给了我们两个苹果，还有一个给了我们饼干。

　　又一个妇人经过，我们同样向她伸手乞讨。她停下来说：

　　“在这里行乞，你们难道不觉得丢脸吗?到我家来吧!有些蛮轻松的工作很适合你们。例如劈柴、擦阳台，你们够高够壮，做起来不吃力的。假如你们做得很好，我会给你们浓汤和面包吃。”

　　我们回答她：“女士，我们并不想替你工作，我们既不想喝你的浓汤，也不想吃你的面包，我们不饿。”

　　她问：“那么你们为何行乞?”

　　“我们只是想要知道这么做的后果，观察一些人的反应。”

　　她一听，一边走开一边大叫：“龌龊的小无赖，太放肆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将行乞来的苹果、饼干、巧克力和硬币全都丢到草丛里。而我们头上曾被施舍的抚摸，是扔也扔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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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是谁出卖了你的秘密 - 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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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谁出卖了你的秘密
　　** 孙亮 **

　　最近，有一位多年的好友向我抱怨：她把一个隐私秘密告诉了关系最好、最信任的同事，要同事替她保守秘密。这个同事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但不久却发现全公司所有的同事都知道了这个秘密，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让她在公司抬不起头来，甚至还传到了公司老总的耳朵里。虽然在公司发展得很好，但她也只有辞职离开这个公司，另谋出路。她恨透了那个出卖她的家伙。

　　我的这个朋友有点大大咧咧，喜欢说话，这样的事情其实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听了她的抱怨，我笑了笑。我说：“别生气了，我最近看了一个故事很不错，讲给你听听：

　　“森林里，很多动物特别是狐狸垂涎刺猬的美味很久了，但一直苦于刺猬的一身硬刺——只要狐狸一靠近，刺猬便蜷成一个大刺球，让狐狸一点办法都没有。

　　“刺猬和乌鸦是好朋友。一天，刺猬和乌鸦聊天，乌鸦很羡慕刺猬有这么好的铠甲，便说：‘刺猬老兄，你的这一身铠甲真好啊，就连森林里最狡猾的狐狸都拿你没有办法，我真崇拜你，要是我能有这身铠甲就好了，就不会被其他动物欺负了！’刺猬经不起乌鸦的吹捧，有点飘飘然，忍不住对乌鸦说：‘乌鸦老弟，其实，我的铠甲也不是没有弱点，当我全身蜷起时，腹部还有一个小眼不能完全蜷起。如果朝那个小眼吹气，我受不了痒，就会打开身体。’乌鸦听了十分惊讶，原来刺猬还有这样一个小秘密。刺猬说完后，对乌鸦说，‘你是我最好、最信任的朋友，我这个秘密只跟你说过，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要是传出去被其他动物特别是那讨厌的狐狸知道了，那我就死定了。’乌鸦信誓旦旦地说：‘刺猬老兄，放心好了，你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我怎么会出卖你呢？’

　　“喜鹊是乌鸦最好的朋友，一次闲聊乌鸦说漏了嘴，把刺猬的这个秘密告诉了喜鹊，但要求喜鹊千万不能告诉其他动物，特别是讨厌的狐狸，喜鹊也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后来，喜鹊也不小心告诉了大雁，大雁告诉了百灵，百灵告诉了鹦鹉……不久，包括松鼠在内的很多动物都知道了刺猬的秘密。一次，松鼠一不小心落在了狐狸的手中。就在狐狸要吃掉松鼠的时候，松鼠突然想到了刺猬的秘密，便对狐狸说：‘狐狸大哥，听说你很想尝尝刺猬的美味，如果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刺猬的死穴。’狐狸眼珠子一转，便放了松鼠，松鼠就把刺猬的秘密告诉了狐狸。

　　“结果可想而知，在狐狸咬住刺猬，刺猬像往常一样蜷起身体用坚硬的铠甲护身时，狐狸向它柔软的腹部小孔里吹气，受不了痒的刺猬不得不打开身体，在即将成为狐狸口中的美餐时，刺猬绝望地大喊：‘乌鸦，我是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到底是谁出卖了刺猬呢？是乌鸦，是喜鹊、大雁、百灵、鹦鹉……还是松鼠？

　　朋友一言未发，听着我讲完故事，若有所思。四目相对，我知道她应该明白“是谁出卖了刺猬”，也应该想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出现之前的那些情况，也许还知道了今后该如何去保守自己的秘密。

　　是谁出卖了刺猬？其实，真正出卖刺猬的恰恰正是它自己！因为正是它自己第一个说出这个秘密的，它不明白生活在一个充满危险、弱肉强食的森林里，只有它的一身硬刺才能唯一并真正地保护自己，而它却为逞一时口舌之快，把自身的致命弱点告诉了所谓的好朋友——乌鸦，而最终自己却成为狐狸口中的美餐。

　　和刺猬一样，每个人都有其心灵最柔软的地方、最不愿意让人知道的秘密，在并不平坦的人生道路上行走，在竞争激烈的职场上拼斗，自己的秘密正是自己弱点和隐痛，唯有很好的守住这个秘密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但很多时候第一个说出秘密的人正是你自己，如果一个人，自己都不能替自己保守秘密，又怎能苛求别人的坚守？别埋怨别人的“出卖”，你的秘密要你自己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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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头发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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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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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头发
　　** 梁实秋 **

　　周口店的北京人，据考古学家所描绘，无分男女，都是长发鬅松，披到肩上，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不好看，想来头毛太长的时候可能动作不大方便而已。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人才懂得把过长的头发挽起来，做个结，插一根簪，扣上一顶方巾，或是梳成一个髻。于是只有夷狄之人才披发左衽，只有佯狂的人才披发为奴，只有愤世的人才披发行吟，只有隐遁的人才披发入山。文明社会里一般正常的人好像都不披散着头发。

　　按照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说法，头发是不可以剪断的。夷狄之人固然是披发文身，可是《左传·哀十一》谓：“吴发短。”《谷梁传·哀十三》谓：“吴，夷狄之国也，祝发文身。”祝发就是断发使短。自文明人观之，头发长了披散着固然不是，断发使短也不是，都不合乎标准。可见发式自古就是一件麻烦事，容易令人看着不顺眼。

　　把头发完全剃光，像秃鹫一般，在古时是一种刑法。《汉旧仪》：“秦制，凡有罪，男髡钳为城旦。”意为男子犯罪，就剃光头，颈上束一道圈，罚做奴工。髡是罪刑，所以《易林》说：“刺、刖、髡、劓，人所贱弃。”自隋唐以后就没有这种刑法了，可是听说“红卫兵”对于所谓“成分”不佳的无辜之人也曾强行游街示众，并勒令剃“鸳鸯头”，即剃掉头发的一半，怪模怪样，当然比全剃光更丑。

　　头发整理得美观，给人良好的印象。《诗经·齐风·卢令》：“其人美且鬈。”鬈，发好貌。但是不一定指头发弯弯曲曲作波浪形，而且也不一定专指头发，可能是美观的头发代表一般的美观的形相而已。妇女的发髻花样百出，自古已然。《后汉书·马廖传》：“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我们可以想象一尺的高髻，那巍峨的样子也许不下于满清旗妇的“两把头”。

　　《汉武帝内传》：“上元夫人头作三角髻，余发散垂至腰。”

　　上元夫人乃是一位女仙，曾与西王母数度共宴，统领十方玉女，她的发式恐怕不是人间所有。头顶三角髻，垂发及腰，那样子岂不要吓煞人！曹植《洛神赋》形容他心目中的美人说：“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云髻是把头发卷起盘旋如云，高高地堆在头顶上。杜工部想念他的夫人也说：“香雾云鬟湿”，云鬟就是云髻。刘禹锡句“高髻云鬟宫样妆”，杨万里句“宫样高梳西子鬟”，云鬟本是贵妇的发式，但是也流行在民间了。到了后来，发髻好像是不再堆在头顶上，而是围成一个圆巴巴贴在后脑勺上。晚清的什么“苏州撅”、“喜鹊尾”、“搭拉酥”

　　都是中下级流行的脑后发式。头梳得不好，常被讥为“牛屎堆”。

　　满洲人剃头，不是剃光头，而是周围剃光，留着头顶上的长发织成长辫子垂在背后，形成外国人所取笑的猪尾巴。满人入关强令汉人剃发，于是才有“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世间剃头者，人亦剃其头”谜样的谚语发生。北平的剃头挑子，挑子上有个旗杆似的东西，谁都知道那原来是为挂人头的！拒绝剃发就要人头挂高竿！太平天国的群众之所以成了“长发贼”是一种反抗。辛亥前后之剪辫子的风尚也是一种反抗。可是辫子留了好几百年，还有人舍不得剪，还有人在剪的时候流了泪呢。

　　僧尼落发是出家的标识。《大智度论》：“剃头着染衣，持钵乞食，此是破？慢法。”为破？慢而至于剃光头（胡须也在内），也可说是表示大决心，与外道有别，与世人无争，斩断三千烦恼丝，以求内心清净。不是出家的人，也有剃光头的，不拘大人孩子，都剃成一个葫芦头，据说：“不长虱子不长疮。”戏剧演员也偶有剃光头的，有人说是“性感”，真不知从何说起。

　　晚近因为头发而引人议论的约有二事，一是中学生女生之被勒令剪短头发，一是成年男子之流行蓄留长发。

　　从前女生的发式没有问题。我记得很多女生喜欢梳两条小辫子分垂左右，从小学起一直维持到进大学之后。好像进了中学之后大部分就把两条辫子盘成两个圆巴巴贴在脑后勺，有的且在额前遮着刘海，以增妩媚。等到进了大学，保守者脑袋后面挽个乣，时髦者剪短烫鬈。说老实话，如今之“清汤挂面”式的头发实在很丑，我想大概是脱胎于当年女子剪发后流行一时的所谓“鸭屁股式”（boyish bob）。大概是某些人偏爱这种发式，一朝权在手，便通令女生头发不准长过耳根。也许是肇因于对“统一”的热狂，想把芸芸学子都造成一个模式，整齐画一，于是从发式上着手，一眼望过去，每个女生顶着一把清汤挂面，脖颈子露出一块青青的西瓜皮。这种管制能收实效多久，只看女生一出中学校门立即烫发这一件事便可知晓了。

　　成年男子蓄长发，有时还到女子美容院去烫发，这是国外传布的一阵歪风，许是由英国的“披头四”或美国的“嬉痞”闹起来的，几乎风靡了全世界。这种发式使得男女莫辨，有时令人很窘。我最初在美国看到中国餐馆侍者一个个的长发及领，随后又看到我们的官员先生也打扮成那个模样。一霎间台湾青年十之八九都变成长发贼了。令人难解的是一身渍泥儿的各行各业的工人也蓄起长发了。尤其是所谓不良少年和作奸犯科的道上人物也几乎没有一个不是长毛儿。我看见一位青年从女子美容院出来，头发烫成了强力爆炸型，若说是首如飞蓬，还不足以形容其伟大，幸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否则会吓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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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个必须独自承担的下午
　　** 宁远 **

　　长江中下游天灾。

　　一张照片，照片中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紧紧地抱着一只小狗走出废墟。这里是湖南临湘的一个小山村，两天前这里还是个宁静的村庄，一场暴雨引发的泥石流将村庄完全冲毁，小男孩的家人全部遇难——只余下这只狗狗。狗狗很乖，事故后一直不吃不喝，乖乖地守在家门口等着主人回来。从学校回到家的小男孩找到了狗狗，将它紧紧抱起。

　　小男孩紧紧抱起狗的动作深深刺痛了我，我想起多年前那个绝望的下午。

　　小时候我家有一只土狗，名字我不记得了，白色的，据说是在它很小的时候就来到我们家的，可那时我也还太小，我记得它的样子时，它已经是一只大狗了，那年我四岁，只比它高出一个脑袋吧。它喜欢和我在院子里玩，喜欢我摸它的背，有时我玩累了还会枕着它入睡，它是那么温顺，即使我后来见过太多不同品种的招人喜欢的小狗，这只土狗依然是最温顺的，它的毛发只有薄薄的一层，摸上去有皮肤的温度。

　　那天下午邻居家的小孩来我家，不知什么原因小孩与狗发生了冲突，一向温顺的狗在他的手臂上咬了一条口子，他哭着跑回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家院子里突然闯入很多大人，都是小孩的家人，他们拿着棍子带着杀气，嘴里不断骂着，将我的狗追得四处逃窜，狗一开始在院子里跑，一开始跑得快，我还能回想起它跳起来越过院子里的一堆木柴，还能想起它摇着尾巴向闯入的人示好，可是它后来慢慢跑不动了，它的叫声变得衰弱，再后来它被他们追进了猪圈，再后来我在院子里听见狗在猪圈里奋不顾身的惨叫，再后来，狗的叫声听不见了，它死了，再后来，他们走了，再后来，天快黑了，我的家人还没回来，我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还有，地上有它跑过留下的血迹。

　　以上这些，是我关于那次事件的全部记忆，写得如此艰难，不知看字的人是否能体会到我面对那个下午时内心的绝望和无助。

　　总之，自那以后，我再没有和狗有过亲密的关系。我只敢远远地看着它们。

　　那个下午，当面对来自人类的暴力的时候，它一定多么希望我能把它紧紧护着，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呆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它在我面前从一条活生生的狗变成一只死狗，我看着它从惊恐走向绝望，看着它消失。

　　我此后的一生从来没有像那个下午那么懦弱和卑微过，我此后一生，内心从来没有过像那个下午那么痛苦地挣扎，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这一生走不出的黑洞、莫名的悲哀和悲观都来自那个绝望的下午，那个我必须一个人独自承担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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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失约和等待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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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失约和等待
　　** 张小娴 **

　　我常常在想，世上会不会有一段爱情是这样的：

　　一方不停地失约，另一方却不停地等待。

　　他常常在约定的时刻失约，她却心甘情愿地等待。

　　他说好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会溜出来跟她见面，于是，她满心欢喜的在那里等他。他失约了，她没有埋怨，只是继续等他。她没有打电话找他，问他为什么不来，她知道，要是他能够来的话，一定不会失约。

　　他不止一次失约。那天，他说好要陪她过情人节，她喜出望外，半信半疑的问他：

　　"你真的可以来？"

　　他点头。

　　情人节的晚上，她穿好一身最漂亮的衣服等他，他又失约了。每一次的失约，事先也毫无征兆，其至没有交代。她安然坐在家里等待，约定的时候，她是有点怀疑的，然而，他失约了，她却毫不怀疑地等下去，仿佛这一辈子也不会动摇。

　　这天晚上，雨不得很大，她站在窗前等他，他又失约了，不过，她还是会等下去的。虽然他说谎，说好了会来又失约，然而，既然他说过会来，他一定是曾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来跟她相聚的，无奈却不能来。她怎么忍心怪责他？

　　在谎言和失约中，她变得坚强，也更能面对孤独，因为，长久地、一往情深地等待一个常常失约的男人，毕竟需要很大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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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生命的化妆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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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命的化妆
　　** 林清玄 **

　　我认识一位化妆师。她是真正懂得化妆，而又以化妆闻名的。

　　对于这生活在与我完全不同领域的人，使我增添了几分好奇，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化妆再有学问，也只是在皮相上用功，实在不是有智慧的人所应追求的。

　　因此，我实在忍不住问她：“你研究化妆这么多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会化妆？化妆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样的问题，这位年华已逐渐老去的化妆师露出一个深深的微笑。她说：“化妆的最高境界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就是‘自然’，最高明的化妆术，是经过非常考究的化妆，让人家看起来好像没有化过妆一样，并且这化出来的妆与主人的身分匹配，能自然表现那个人的个性与气质。次级的化妆是把人突显出来，让她醒目，引起众人的注意。拙劣的化妆是一站出来别人就发现她化了很浓的妆，而这层妆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缺点或年龄的。最坏的一种化妆，是化过妆以后扭曲了自己的个性，又失去了五官的协调，例如小眼睛的人竟化了浓眉，大脸蛋的人竟化了白脸，阔嘴的人竟化了红唇……”没有想到，化妆的最高境界竟是无妆，竟是自然，这可使我刮目相看了。

　　化妆师看我听得出神，继续说：“这不就像你们写文章一样？拙劣的文章常常是词句的堆砌，扭曲了作者的个性。好一点的文章是光芒四射，吸引了人的视线，但别人知道你是在写文章。最好的文章，是作家自然的流露，他不堆砌，读的时候不觉得是在读文章，而是在读一个生命。”

　　多么有智慧的人呀！可是，“到底做化妆的人只是在表皮上做功夫！”我感叹地说。

　　“不对的，”化妆师说：“化妆只是最末的一个枝节，它能改变的事实很少。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体质，让一个人改变生活方式、睡眠充足、注意运动与营养，这样她的皮肤改善、精神充足，比化妆有效得多。再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气质，多读书、多欣赏艺术、多思考、对生活乐观、对生命有信心、心地善良、关怀别人、自爱而有尊严，这样的人就是不化妆也丑不到哪里去，脸上的化妆只是化妆最后的一件小事。我用三句简单的话来说明，三流的化妆是脸上的化妆，二流的化妆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化妆是生命的化妆。”

　　化妆师接着做了这样的结论：“你们写文章的人不也是化妆师吗？三流的文章是文字的化妆，二流的文章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文章是生命的化妆。这样，你懂化妆了吗？”

　　我为了这位女性化妆师的智慧而起立向她致敬，深为我最初对化妆师的观点感到惭愧。

　　告别了化妆师，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夜黑的地表，有了这样的深刻体悟：这个世界一切的表相都不是独立自存的，一定有它深刻的内在意义，那么，改变表相最好的方法，不是在表相下功夫，一定要从内在里改革。

　　可惜，在表相上用功的人往往不明白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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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第九味 - 徐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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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九味
　　** 徐国能 **

　　我的父亲常说：“吃是为己，穿是为人。”这话有时想来的确有些意思，吃在肚里长在身上，自是一点肥不了别人，但穿在身上，漂亮一番，往往取悦了别人而折腾了自己。父亲做菜时这么说，吃菜时这么说，看我们穿新衣时也这么说，我一度以为这是父亲的人生体会，但后来才知道我的父亲并不是这个哲学的始作俑者，而是当时我们“健乐园”大厨曾先生的口头禅。

　　曾先生矮，但矮得很精神，头发已略显花白而眼角无一丝皱纹，从来也看不出曾先生有多大岁数。我从未见过曾先生穿着一般厨师的围裙高帽，天热时他只是一件麻纱水青斜衫，冬寒时经常是月白长袍，干干净净，不染一般膳房的油腻肮脏。不识他的人看他一脸清矍，而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凛然之色，恐怕以为他是个不出世的画家诗人之类，或是笑傲世事的某某教授之流。

　　曾先生从不动手做菜，只吃菜，即使再怎么忙，曾先生都是一派闲气地坐在柜台后读他的《中央日报》。据说他酷爱唐鲁孙先生的文章，虽然门派不同（曾先生是湘川菜而唐鲁孙属北方口味儿），但曾先生说：“天下的吃到底都是一个样的，不过是一根舌头九样味。”那时我年方十岁，不喜读书，从来就在厨房窜进窜出，我只知酸甜苦辣咸涩腥冲八味，至于第九味，曾先生说：“小子你才几岁，就想尝遍天下，滚你的蛋去。”据父亲说，曾先生是花了大钱请了人物套交情才聘来的，否则当时“健乐园”怎能高过“新爱群”一个等级呢？花钱请人来光吃而不做事，我怎么看都是不合算的。

　　我从小命好，有得吃。

　　母亲的手艺绝佳，母亲是浙江人，我们家有道经常上桌的家常菜，名曰：“冬瓜蒸火腿”，作法极简，将火腿（多以家乡肉替代）切成薄片，冬瓜取中段一截，削皮后切成梯形块，一块冬瓜一片火腿放好，蒸熟即可食。须知此菜的奥妙在于蒸熟的过程冬瓜会吸干火腿之蜜汁，所以上桌后火腿已淡乎寡味，而冬瓜则具有瓜蔬的清苦之风与火腿的华贵之气，心软边硬，汁甜而不腻，令人倾倒。但父亲总嫌母亲切菜时肉片厚薄不一，瓜块大小不匀，因此味道上有些太浓而又有些太淡，只能“凑合凑合”。父亲在买菜切菜炒菜调味上颇有功夫，一片冬瓜切得硬是切得像量角器般精准，这刀工自是大有来头，因与本文无关暂且按下不表。话说父亲虽有一手绝艺，但每每感叹他只是个“二厨”的料，真正的大厨，只有曾先生。

　　稍具规模的餐厅都有大厨，有些名气高的厨师身兼数家“大厨”，谓之“通灶”，曾先生不是“通灶”，但绝不表示他名气不高。“健乐园”的席分数种价位，凡是挂曾先生排席的，往往要贵上许多。外行人常以为曾先生排席就是请曾先生亲自设计一桌从冷盘到甜汤的筵席，其实大非，菜色与菜序排不排席谁来排席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差别只在上菜前曾先生是不是亲口尝过。从来我见曾先生都是一尝即可，从来没有打过回票，有时甚至只是看一眼就“派司”，有人以为这只是个形式或是排场而已，这当然又是外行话了。

　　要知道在厨房经年累月的师傅，大多熟能生巧，经常喜欢苛扣菜色，中饱私囊，或是变些魔术，譬如鲍鱼海参排翅之类，成色不同自有些价差，即使冬菇笋片大蒜，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而大厨的功用就是在此，他是一个餐厅信誉的保证，有大厨排席的菜色，厨师们便不敢装神弄鬼，大厨的舌头是老天赏来人间享口福的，禁不起一点假，你不要想瞒混过关，味精充鸡汤，稍经察觉，即使你是国家鉴定的厨师也很难再立足厨界，从此江湖上没了这号人物。有这层顾忌，曾先生的席便没人敢滑头，自是顺利稳当。据父亲说，现下的厨界十分混乱，那些“通灶”有时兼南北各地之大厨，一晚多少筵席，哪个人能如孙悟空分身千万，所以一般餐厅多是马马虎虎，凑合凑合，言下有不胜唏嘘之意。

　　曾先生和我有缘，这是掌勺的赵胖子说的。每回放学，我必往餐厅逛去，将书包往那幅金光闪闪的《乐游园歌》下一丢，闪进厨房找吃的。这时的曾先生多半在看《中央日报》，经常有一香吉士果汁杯的高粱，早年白金龙算是好酒，曾先生的酒是自己带的，他从不开餐厅的酒，不像赵胖子他们常常“干喝”。

　　赵胖子喜欢叫曾先生“师父”，但曾先生从没答理过。曾先生特爱和我讲故事，说南道北，尤其半醉之际。曾先生嗜辣，说这是百味之王，正因为是王者之味，所以他味不易亲近，有些菜中酸甜咸涩交杂，曾先生谓之“风尘味”，没有意思。辣之于味最高最纯，不与他味相混，是王者气象，有君子自重之道在其中，曾先生说用辣宜猛，否则便是昏君庸主，纲纪凌迟，人人可欺，国焉有不亡之理？而甜则是后妃之味，最解辣，最宜人，如秋月春风，但用甜则尚淡，才是淑女之德，过腻之甜最令人反感，是露骨的谄媚。曾先生常对我讲这些，我也似懂非懂，赵胖子他们则是在一旁暗笑，哥儿们几岁懂些什么呢？父亲则抄抄写写地勤作笔记。

　　有一次父亲问起咸辣两味之理，曾先生说道：“咸最俗而苦最高，常人日不可无咸但苦不可兼日，况且苦味要等众味散尽方才知觉，是味之隐逸者，如晚秋之菊，冬雪之梅；而咸则最易化舌，入口便觉，看似最寻常不过，但很奇怪，咸到极致反而是苦，所以寻常之中，往往有最不寻常之处，旧时王谢堂前燕，就看你怎么尝它，怎么用它。”曾先生从不阻止父亲作笔记，但他常说“烹调之道要自出机杼，得于心而忘于形，记记笔记不过是纸上的工夫，与真正的吃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健乐园”结束于民国七十年间，从此我们家再没人谈起吃的事，似乎有点儿感伤。

　　“健乐园”的结束与曾先生的离去有很密切的关系。

　　曾先生好赌，有时常一连几天不见人影，有人说他去豪赌，有人说他去躲债，谁也不知道，但经常急死大家，许多次赵胖子私下建议父亲，曾先生似乎不大可靠，不如另请高明，但总被父亲一句“刀三火五吃一生”给回绝，意谓“刀工三年或可以成，而火候的精准则需时间稍长，但真正能吃出真味，非用一辈子去追求，不是一般遇得上的”，父亲对曾先生既敬且妒自不在话下。

　　据父亲回忆，那回罗中将嫁女儿，“健乐园”与“新爱群”都想接下这笔生意，结果罗中将买曾先生一个面子，点的是曾先生排的席，有百桌之余，这在当时算是桩大生意，而罗中将又是同乡名人，父亲与赵胖子摩拳擦掌准备了一番，但曾先生当晚却不见人影。一阵鸡飞狗跳，本来父亲要退罗中将的钱，但赵胖子硬说不可，一来没有大厨排席的酒筵对罗中将面子上不好看，二来这笔钱数目实在不小，对当时已是危机重重的“健乐园”来说是救命仙丹，赵胖子发誓一定好好做，不会有差池。

　　这赵胖子莫看他一脸肥相，如弥勒转世，论厨艺却是博大精深，他纵横厨界也有二三十年，是独当一面的人物。那天看他挥汗如雨，如八臂金刚将铲勺使得风雨不透。本来宴会进行得十分顺利，一道道菜如流水般地上，就在最后关头，罗中将半醺之际竟拿起酒杯，要敬曾先生一杯，场面一时僵住。事情揭穿后，罗中将铁青着脸，哐啷一声扔下酒杯，最后竟有点不欢而散。几个月后“健乐园”都没再接到大生意，卫生局又经常上门罗嗦，清廉得不寻常。父亲本不善经营，负债累累下终于宣布倒闭。

　　曾先生从那晚起没有再出现过，那个月的薪俸也没有拿，只留下半瓶白金龙高粱酒，被赵胖子砸了个稀烂。

　　长大后我问父亲关于曾先生的事，父亲说曾先生是湘乡人，似乎是曾涤生家的远亲，与我们算是小同乡，据说是清朝皇帝曾赏给曾涤生家一位厨子，这位御厨没有儿子，将本事传给了女婿，而这女婿，就是曾先生的师父了。这种稗官野史我只好将信将疑，不过父亲说，要真正吃过点好东西，才是当大厨的命，曾先生大约是有些背景的，而他自己一生穷苦，是命不如曾先生。父亲又说：“曾先生这种人，吃尽了天地精华，往往没有好下场，不是带着病根，就是有一门恶习。”其实这些年来，父亲一直知道曾先生在躲道上兄弟的债，没得过一天好日子，所以父亲说：“平凡人有其平凡的乐趣，自有其甘醇的真味。”

　　“健乐园”结束后，赔赔卖卖，父亲只拿回来几个帐房用的算盘，小学的珠算课我惊奇地发现我那上二下五的算盘与老师同学的大不相同，同学争看我这酷似连续剧中武林高手用的奇门武器，但没有人会打这种东西，我只好假装上下各少一颗珠子地“凑合凑合”。

　　从学校毕业后，我被分发至澎湖当装甲兵，在军中我沉默寡言，朋友极少，放假又无亲戚家可去，往往一个人在街上乱逛。有一回在文化中心看完了书报杂志，正打算好好吃一顿，转入附近的巷子，一爿低矮的小店歪歪斜斜地写着“九味牛肉面”。我心中一动，进到店中，简单的陈设与极少的几种选择，不禁使我有些失望，一个肥胖的女人帮我点单下面后，自顾自的忙了起来，我这才发现暗暗的店中还有一桌有人，一个秃头的老人沉浸在电视新闻的巨大声量中，好熟悉的背影，尤其桌上一份《中央日报》，与那早已满渍油水的唐鲁孙的《天下味》。曾先生，我大声唤了几次，他都没有回头，“我们老板姓吴”，胖女人端面来的时候说。

　　“不！我姓曾。”曾先生在我面前坐下。

　　我们聊起了许多往事，曾先生依然精神，但眼角已有一些落寞与沧桑之感，满身厨房的气味，磨破的袖口油渍斑斑，想来常常抹桌下面之类。

　　我们谈到了吃，曾先生说：“一般人好吃，但大多食之无味，要能粗辨味者，始可言吃，但真正能入味之人，又不在乎吃了，像那些大和尚，一杯水也能喝出许多道理来。”我指着招牌问他“九味”的意思，曾先生说：“辣甜咸苦是四主味，属正；酸涩腥冲是四宾味，属偏。偏不能胜正而宾不能夺主，主菜必以正味出之，而小菜则多偏味，是以好的筵席应以正奇相生而始，正奇相克而终……”突然我觉得彷彿又回到了“健乐园”的厨房，满鼻子菜香酒香，爆肉的哔啵声，剁碎的笃笃声，赵胖子在一旁暗笑，而父亲正勤作笔记。我无端想起了“健乐园”穿堂口的一幅字：“乐游古园森森爽，烟绵碧草萋萋长。公子华筵势最高，秦川对酒平如掌……”

　　那逝去的像流水，像云烟，多少繁华的盛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多少人事在其中，而没有一样是留得住的。曾先生谈兴极好，用香吉士的果汁杯倒满了白金龙，颤抖地举起，我们的眼中都有了泪光，“欲忆年年人醉时，只今未醉已先悲”，我记得《乐游园歌》是这么说的，我们一直喝到夜阑人静。

　　之后几个星期连上忙着装备检查，都没放假，再次去找曾先生时门上贴了“今日休息”的红纸，一直到我退伍。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心中不免惘然。有时想想，那会是一个梦吗？我对父亲说起这件事，父亲并没有讶异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劳碌一生，没人的时候急死，有人的时候忙死……”我不懂这话在说什么。

　　如今我重新拾起书本，觉得天地间充满了学问，一啄一饮都是一种宽慰。有时我会翻出《乐游园歌》吟哦一番，有时我会想起曾先生话中的趣味，曾先生一直没有告诉我那第九味的真义究竟是什么，也许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他相信，我很快就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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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养成好习惯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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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养成好习惯
　　** 梁实秋 **

　　人的天性大致是差不多的，但是在习惯方面却各有不同，习惯是慢慢养成的，在幼小的时候最容易养成，一旦养成之后，要想改变过来却还不很容易。

　　例如说：清晨早起是一个好习惯，这也要从小时候养成，很多人从小就贪睡懒觉，一遇假日便要睡到日上三竿还高卧不起，平时也是不肯早起，往往蓬首垢面的就往学校跑，结果还是迟到，这样的人长大了之后也常是不知振作，多半不能有什么成就。祖逖闻鸡起舞，那才是志士奋励的榜样。

　　我们中国人最重礼，因为礼是行为的轨范。礼要从家庭里做起。姑举一例：为子弟者“出必告，反必面”，这一点点对长辈的起码的礼，我们是否已经每日做到了呢?我看见有些个孩子们早晨起来对父母视若无睹，晚上回到家来如入无人之境，遇到长辈常常横眉冷目，不屑搭讪。这样的跋扈乖戾之气如果不早早的纠正过来，将来长大到社会服务，必将处处引起摩擦不受欢迎。我们不仅对长辈要恭敬有礼，对任何人都应维持相当的礼貌。

　　大声讲话，扰及他人的宁静，是一种不好的习惯。我们试自检讨一番，在别人读书工作的时候是否有过喧哗的行为?我们要随时随地为别人着想，维持公共的秩序，顾虑他人的利益，不可放纵自己，在公共场所人多的地方，要知道依次排队，不可争先恐后的去乱挤。

　　时间即是生命。我们的生命是一分一秒的在消耗着，我们平常不大觉得，细想起来实在值得警惕。我们每天有许多的零碎时间于不知不觉中浪费掉了。我们若能养成一种利用闲暇的习惯，一遇空闲，无论其为多么短暂，都利用之做一点有益身心之事，则积少成多终必有成。常听人讲过“消遣”二字，最是要不得，好像是时间太多无法打发的样子，其实人生短促极了，哪里会有多余的时间待人“消遣”？ 陆放翁有句云：“待饭未来还读书。”我知道有人就经常利用这“待饭未来”的时间读了不少的大书。古人所谓“三上之功”，枕上、马上、厕上，虽不足为训，其用意是在劝人不要浪费光阴。

　　吃苦耐劳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标帜。古圣先贤总是教训我们要能过得俭朴的生活，所谓“一箪食，一瓢饮”，就是形容生活状态之极端的刻苦，所谓“嚼得菜根”，就是表示一个有志的人之能耐得清寒。恶衣恶食，不足为耻，丰衣足食，不足为荣，这在个人之修养上是应有的认识，罗马帝国盛时的一位皇帝，Marcus Aurelius，他从小就摒绝一切享受，从来不参观那当时风靡全国的赛车比武之类的娱乐，终其身成为一位严肃的苦修派的哲学家，而且也建立了不朽的事功。这是很值得钦佩的，我们中国是一个穷的国家，所以我们更应该体念艰难，弃绝一切奢侈，尤其是从外国来的奢侈。宜从小就养成俭朴的习惯，更要知道物力维艰，竹头木屑，皆宜爱惜。

　　以上数端不过是偶然拈来，好的习惯千头万绪，“勿以善小而不为”。习惯养成之后，便毫无勉强，临事心平气和，顺理成章。充满良好习惯的生活，才是合于“自然”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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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第四击 - 约翰.麦克纳尔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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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四击
　　** 约翰.麦克纳尔蒂 **

　　早在约翰尼出生前很久，我就下过决心，不会让他成为我的第四击，也就是说，我不会努力让他成就那么多我未能成就的事，他不会是小型的我。那是在他出生之前。

　　前不久有天晚上我去看电影，发现自己在做着我以前说过不会去做的事，电影是《一个美国人在巴黎》，金·凯利跳舞，向一位名叫莱斯利·卡伦的姑娘求爱，奥斯卡·莱文特弹钢琴。电影上演着那些时，我想到了我的约翰尼。我想让他跳舞能像金·凯利那样好，想让他能像奥斯卡·莱文特那样弹钢琴。换句话说，我正在做我说过永远不会去做的事。大家一定要明白，约翰尼出生之前，我那样说过，但情况已经变化了。

　　他们只给你三次击球机会，然后你就完蛋了，你走回长椅那里。可是上帝以他的慈悲，给了我第四次机会，也就是约翰尼。不管去哪儿，我总是会想到约翰尼，但这样更好。我在看《一个美国人在巴黎》时，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些。别的当父亲的坐在黑暗中看电影时，也有同样的想法吗？

　　我们家里有架钢琴，一架小钢琴。我看了那场电影后的第二天，我把约翰尼抱到我的双膝上，让他坐在钢琴前面。他击打钢琴，楼下的人大概会因为这番闹腾而恼火。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我正在努力让这个小小的人儿约翰尼给我第四次击球机会？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我在努力让我的儿子学会像奥斯卡·莱文特那样弹钢琴？

　　我在钢琴上努过力之后，又想给约翰尼展示一下怎样跳舞。一开始，我在钢琴上弹了段踢踏舞风格的《可爱的苏》，然后尽我所能跳了一段舞，我跳得不是很好，但希望他可以。

　　换句话说，我在进行我的第四击。我一直未能成就我曾经希望成就的事，但是约翰尼有可能，对吧？他会有自己的梦想，也许他能够成就，谁说得准呢？

　　译者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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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要求特别多的餐厅
　　** 宫泽贤治 **

　　两个年轻的绅士，从头到脚一身英国士兵的装束，肩上扛着亮晶晶的猎枪，身后跟着两只白熊一般大的猎狗，走在深山小径，踏着沙沙作响的落叶，边走边谈着话。

　　“整个说来，这一带的山都不行啦。连一只鸟一头兽都找不到。真想砰、砰的给他放两枪过过瘾，管他中的是什么东西。”

　　“如果能在野鹿的黄肚皮上，狠狠给他放个两三枪，不知有多痛快。黄鹿大概会先转上几圈，再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吧。”

　　他们已经走进相当深邃的山中。这深山老林，即使是那个为绅士们当向导的打猎专家，也在一不小心中与绅士们走散了。

　　而且，又因为深邃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两只像白熊一般大的猎狗，竟然同时昏厥倒地，在地面上呜呜哀叫了一会，然后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老实说，这下我白白损失了二千四百元。”绅士之一翻翻猎狗的眼皮，查看后说。

　　“我损失了二千八百元。”另一个绅士不甘心地歪着头回答。

　　第一个开口的绅士，脸色稍稍转为苍白地凝视着另一个绅士，说：“我认为我们最好回头。”

　　“好啊，我也感到有点冷，肚子也饿了，正想回头呢。”

　　“那么，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算了。反正回程时，可以在昨晚住宿的旅馆，花十元买野鸟带回家就行了。”

　　“对了，那儿也有山兔。反正打的跟买的差不多。那就回头吧。”

　　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才能回去。

　　这时刮起一阵飓风，树叶和杂草被刮得沙沙作响，树木也轰隆轰隆喧嚷着。

　　“我肚子真饿了，小腹从刚刚开始就疼得我受不了。”

　　“我也是，我连一步都不想走了。”

　　“我也走不动了。唉，真想吃点东西。”

　　“我也真想吃点东西。”

　　两个绅士在沙沙作响的芒草丛中，你一句我一句的。

　　然后无意间回头一看，竟发现身后有一栋华丽的西式建筑。玄关前挂着一个招牌：西餐餐厅－山猫轩。

　　“喂，你看。原来这里还挺开化的。进去看看吧。”

　　“奇怪，这种鬼地方怎会有餐厅？算了，不管怎样总有东西可吃吧！”

　　“那还用说，招牌上不是写得一清二楚吗？”

　　“那我们快进去吧！我已经饿得站不住了。”

　　两人来到玄关前。玄关是用白色瓷砖砌成的，相当富丽堂皇。

　　入口处是一扇玻璃双扇门，门上用烫金字写着：

　　欢迎光临，各位请进，不必客气。

　　两人顿时笑逐颜开，说：“你看！真是老天不负苦心人。今天虽然累了一整天，但最后还是碰到这种好运。这家虽是餐厅，不过可以免费用餐。”

　　“嗯，好像是可以白吃一顿。既然写着不用客气，意思是免费吧。”

　　两人推门而入。进口处是一道走廊。玻璃窗背面又有烫金字：

　　我们特别欢迎发福的人和年轻人。

　　两人看到“特别欢迎”的字眼，更是喜形于色：

　　“喂，我们被列为特别受欢迎的人。”

　　“因为我们既年轻又发福。”

　　两人顺着走廊往前走，眼前又出现一扇涂着淡蓝色油漆的门。

　　“这家餐厅真怪，怎么有这么多门？”

　　“这是俄罗斯建筑。寒冷地带和深山里都是这种建筑。”

　　两人正要推门而入时，发现门上有黄色字体写着：

　　本店是家要求很多的餐厅，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看样子这家餐厅客人还不少。在这种深山真是罕见。”

　　“这不稀罕吧！你想想，东京一些大餐厅有几家是在大街上的？”

　　两人边说边推开门，然后发现门背面又写着：

　　本店要求可能特别多，还请各位忍耐一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绅士之一皱着眉头。

　　“啊，这可能是表示客人太多，叫菜的人多，准备饭菜时要花点时间，请客人原谅的意思吧。”

　　“大概是吧。总之，我真想赶快进房间。”

　　“是啊，然后早点坐到餐桌旁。”

　　然而，伤脑筋的是，眼前又出现一扇门。门边挂着一面镜子，镜子下摆着一把长柄毛刷。门上用红色字体写着：

　　各位顾客，麻烦请在此梳理头发，并请抹净鞋上的污泥。

　　“这倒合乎情理。刚才在玄关时，我还认为在这种山间的餐厅，大概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家餐厅倒真讲究礼法，一定是时常有达官显要来这里光顾吧。”

　　于是，两人遵照吩咐，梳理了头发，并把鞋上的污泥抹净。

　　然后呢？万万没想到刚把刷子放回原处，刷子竟逐渐变成透明，最后竟消失了。

　　再来是一阵飓风飕飕地刮进房里。

　　两人大吃一惊，互相倚偎着，赶忙打开门，闪进下一个房间。他们现在只想快快吃点热腾腾的饭菜，恢复一下体力，否则真不知又会出现什么怪名堂。

　　岂知门里边又出现奇怪的一行字：

　　请把枪支与弹药放在这里。

　　仔细一瞧，身边果然有一个黑色的柜台。

　　“说的也是，总不能背着枪吃饭吧。”

　　“一定是有大人物经常来光顾。”

　　两人拿下枪支，解下皮腰带，放在柜台上。

　　然后又出现一扇黑门，门上写着：

　　请摘下帽子，脱下大衣和鞋子。

　　“怎么办？脱吗？”

　　“没办法，脱吧。看来里面一定有贵人在。”

　　两人把大衣和帽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脱下鞋子，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进门里。门背面写着：

　　请把领带别针、袖扣、眼镜、钱包和其他金属类，尤其是尖锐的东西，统统放在这里。

　　门边，有个涂着黑漆的厚重保险柜，保险柜的门被打开着。旁边还放着钥匙。

　　“看来有些菜肴必须用电，所以金属类的东西有危险。尤其是尖锐的东西特别危险。是这个意思吧？”

　　“大概吧！那是说，吃完后在这付账喽？”

　　“也许吧。”

　　“一定是这样的。”

　　两人摘下眼镜，取下袖扣，全部放进金库，然后锁上钥匙。

　　走了一会，前面又出现一扇门，门前摆着一个玻璃缸。门上写着：

　　请用缸里的奶油涂在您的脸部和手脚上。

　　两人仔细一看，玻璃缸里果然盛满着奶油

　　“抹奶油干什么？”

　　“这个啊，外面不是很冷吗？可是屋里又热乎乎的，一冷一热容易让皮肤皲裂，抹奶油大概是预防步骤。总之里面一定有个贵人在。搞不好我们能在这地方与某方权贵结识。”

　　两人忙着把缸里的奶油涂抹在脸上、手上，又脱下袜子，在脚上抹了奶油。可是缸里的奶油仍没用光，只好假装涂抹在脸上而偷偷吃掉。

　　然后再匆匆推开门进入。门里边又写着：

　　奶油都涂抹上了吗？耳朵也抹了吗？

　　门边另有一瓶小小的奶油。

　　“对了，我忘了抹耳朵。好险，差点让耳朵的皮肤皲裂。这里的老板想得可真周到。”

　　“对啊，真得是无微不至。不过说真的，我真想快点吃个东西，只是走来走去都是走廊，真没办法。”

　　说着，眼前又出现一扇门，门上写着：

　　饭菜立刻就上。不到十五分钟就能吃了。马上就能吃了。赶快在您的头上撒上金瓶中的香水。

　　门前果然搁着一瓶金光闪闪的香水。

　　两人赶紧拿起香水瓶往头上撒。

　　岂知，这香水的味道闻起来竟像是食醋。

　　“这香水怎么很像食醋？怎么回事？”

　　“大概装错了。一定是女服务生感冒鼻子不灵把食醋当香水了。”

　　两人推门而入。门背面有一行大字：

　　您一定感到要求太多而觉得很烦吧。还请多多包涵。这是最后一项要求。麻烦请在全身涂抹上罐里的盐。

　　果然，眼前有一只雅致的青陶盐罐。只是这最后一项要求，却也让两人大吃一惊，彼此呆呆望着各自涂抹着奶油的脸。

　　“这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所谓的要求多，原来不是客人多订单多，而是餐厅向客人的要求多。”

　　“所以说，我想，所谓的西餐厅，所谓的西洋料理，不是让客人来吃饭菜的，而是把客人当作材料烹调成西洋料理，然后……然后……哦……我……我们……”

　　讲到此，他全身已哆哆嗦嗦抖颤个不停，无法再讲下去了。

　　“那……我……我们……哇──！”

　　另一个也全身哆哆嗦嗦抖颤个不停，无法再讲下去。

　　“快……逃……”

　　绅士之一哆哆嗦嗦地想拉开身后的门，岂知，门竟纹风不动。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上有两个很大的钥匙孔，和各被刻成一对银色刀叉的图案。

　　门上另有一行字：真是辛苦各位了。现在一切准备就绪。请进，马上就要开饭了。

　　不仅如此，钥匙孔还露出两个青色眼睛，骨碌地打着转，正在窥视外面。

　　“哇──！”哆哆嗦嗦。

　　“哇──！”哆哆嗦嗦。

　　两人吓得抱头大哭。

　　这时门内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完了，他们察觉了。都不肯在身上涂抹盐呢。”

　　“那当然啦！都怪老板写的太明显了，最后一项要求又多，又说什么您一定感到要求太多而觉得很烦吧，还请多多包涵之类的。”

　　“管他的，反正老板连一根骨头也不会分给我们的。”

　　“说得也是，可是那两个家伙若不进来，咱们可就得负责任。”

　　“要不要叫他们进来？叫吧叫吧！喂──，客人啊，来坐啊，来坐啊！赶快来啊！盘子都洗好了，青菜也用盐巴揉搓好了，就等你们进来和青菜拌一拌，再盛到雪白的盘子上啦。赶快进来啊！”

　　“喂──！来坐啊！来坐啊！如果你们不喜欢凉拌沙拉，我们也可以起火换个油炸的。总之，赶快进来啊！”

　　两位绅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张脸颤抖得像被揉皱的面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全身哆哆嗦嗦，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门里响起了几声轻微的吃吃笑声，继而响起叫喊声：

　　“来坐啊！来坐啊！再哭下去，脸上的奶油会脱落的。啊？是，老板，菜肴马上上桌。喂！客人啊，赶快进来啊！”

　　“进来啊！进来啊！我们老板已经披好餐巾，拿着刀叉，流着口水，正在等你们光临呢！

　　两人只会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汪汪的狗吠声。原来是那两只白熊般的大狗破门而入。

　　钥匙孔内的眼睛，一忽儿就消失了。两只狗呜呜低吼着在房间内绕圈子，然后又汪地大叫一声，再冲向另一扇门。门“啪”地一声被冲开，两只狗一溜烟地冲进门内。

　　门那一边漆黑一片，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喵──嗷──咕噜咕噜──”的声音。再是一阵沙沙作响声。

　　突然，房间像烟雾般消失无踪。一看，两人竟然站在草丛中，冻得全身发抖。

　　再四下一看，原来上衣、鞋子、钱包、领带别针，东一件西一个，不是挂在树枝上，就是散落在树根上。风，飕飕吹起，枯草沙沙作响，树叶哗哗喧闹，树干隆隆吵杂。

　　两只狗又呜呜低吼着跑回来。

　　然后身后传来大喊声：“先生！先生！”

　　两人立即振奋起来，大声回喊着：“喂──！喂──！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戴着斗笠的向导猎人，唰唰拨开草丛走了过来。

　　两人总算安下心。

　　他们吃过猎人带来的饭团后，又在途中花了十元买了野鸟，才回东京。

　　但是，即使回到东京，泡了热澡，他们那被吓得发皱的脸，却永远也不会恢复原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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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泡茶馆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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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泡茶馆
　　** 汪曾祺 **

　　“泡茶馆”是联大学生特有的语言。本地原来似无此说法，本地人只说“坐茶馆”。“泡”是北京话。其含义很难准确地解释清楚。勉强解释，只能说是持续长久地沉浸其中，像泡泡菜似的泡在里面。“泡蘑菇”、“穷泡”，都有长久的意思。北京的学生把北京的“泡”字带到了昆明，和现实生活结合起来，便创造出一个新的语汇。“泡茶馆”，即长时间地在茶馆里坐着。本地的“坐茶馆”也含有时间较长的意思。到茶馆里去，首先是坐，其次才是喝茶(云南叫吃茶)。不过联大的学生在茶馆里坐的时间往往比本地人长，长得多，故谓之“泡”。

　　有一个姓陆的同学，是一怪人，曾经徒步旅行半个中国。这人真是一个泡茶馆的冠军。他有一个时期，整天在一家熟识的茶馆里泡着。他的盥洗用具就放在这家茶馆里。一起来就到茶馆里去洗脸刷牙，然后坐下来，泡一碗茶，吃两个烧饼，看书。一直到中午，起身出去吃午饭。吃了饭，又是一碗茶，直到吃晚饭。晚饭后，又是一碗，直到街上灯火阑珊，才夹着一本很厚的书回宿舍睡觉。

　　昆明的茶馆共分几类，我不知道。大别起来，只能分为两类，一类是大茶馆，一类是小茶馆。

　　正义路原先有一家很大的茶馆，楼上楼下，有几十张桌子。都是荸荠紫漆的八仙桌，很鲜亮。因为在热闹地区，坐客常满，人声嘈杂。所有的柱子上都贴着一张很醒目的字条：“莫谈国事”。时常进来一个看相的术士，一手捧一个六寸来高的硬纸片，上书该术士的大名(只能叫做大名，因为往往不带姓，不能叫“姓名”；又不能叫“法名”、“艺名”，因为他并未出家，也不唱戏)，一只手捏着一根纸媒子，在茶桌间绕来绕去，嘴里念说着“送看手相不要钱”!“送看手相不要钱” ——他手里这根媒子即是看手相时用来指示手纹的。

　　这种大茶馆有时唱围鼓。围鼓即由演员或票友清唱。我很喜欢“围鼓”这个词。唱围鼓的演员、票友好像不是取报酬的。只是一群有同好的闲人聚拢来唱着玩。但茶馆却可借来招揽顾客，所以茶馆便于闹市张贴告条：“某月日围鼓”。到这样的茶馆里来一边听围鼓，一边吃茶，也就叫做“吃围鼓茶”。“围鼓”这个词大概是从四川来的，但昆明的围鼓似多唱滇剧。我在昆明七年，对滇剧始终没有入门。只记得不知什么戏里有一句唱词“孤王头上长青苔”。孤王的头上如何会长青苔呢？这个设想实在是奇，因此一听就永不能忘。

　　我要说的不是那种“大茶馆”。这类大茶馆我很少涉足，而且有些大茶馆，包括正义路那家兴隆鼎盛的大茶馆，后来大都陆续停闭了。我所说的是联大附近的茶馆。

　　从西南联大新校舍出来，有两条街，凤翥街和文林街，都不长。这两条街上至少有不下十家茶馆。

　　从联大新校舍，往东，折向南，进一座砖砌的小牌楼式的街门，便是凤翥街。街角右手第一家便是一家茶馆。这是一家小茶馆，只有三张茶桌，而且大小不等，形状不一的茶具也是比较粗糙的，随意画了几笔兰花的盖碗。除了卖茶，檐下挂着大串大串的草鞋和地瓜(即湖南人所谓的凉薯)，这也是卖的。张罗茶座的是一个女人。这女人长得很强壮，皮色也颇白净。她生了好些孩子。身边常有两个孩子围着她转，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她经常敞着怀，一边奶着那个早该断奶的孩子，一边为客人冲茶。她的丈夫，比她大得多，状如猿猴，而目光锐利如鹰。他什么事情也不管，但是每天下午却捧了一个大碗喝牛奶。这个男人是一头种畜。这情况使我们颇为不解。这个白皙强壮的妇人，只凭一天卖几碗茶，卖一点草鞋、地瓜，怎么能喂饱了这么多张嘴，还能供应一个懒惰的丈夫每天喝牛奶呢？怪事!中国的妇女似乎有一种天授的惊人的耐力，多大的负担也压不垮。

　　由这家往前走几步，斜对面，曾经开过一家专门招徕大学生的新式茶馆。这家茶馆的桌椅都是新打的，涂了黑漆。堂倌系着白围裙。卖茶用细白瓷壶，不用盖碗(昆明茶馆卖茶一般都用盖碗)。除了清茶，还卖沱茶、香片、龙井。本地茶客从门外过，伸头看看这茶馆的局面，再看看里面坐得满满的大学生，就会挪步另走一家了。这家茶馆没有什么值得一记的事，而且开了不久就关了。联大学生至今还记得这家茶馆是因为隔壁有一家卖花生米的。这家似乎没有男人，站柜卖货是姑嫂两人，都还年轻，成天涂脂抹粉。尤其是那个小姑子，见人走过，辄作媚笑。联大学生叫她花生西施。这西施卖花生米是看人行事的。好看的来买，就给得多。难看的给得少。因此我们每次买花生米都推选一个挺拔英俊的“小生”去。

　　再往前几步，路东，是一个绍兴人开的茶馆。这位绍兴老板不知怎么会跑到昆明来，又不知为什么在这条小小的凤翥街上来开一爿茶馆。他至今乡音未改。大概他有一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情绪，所以对待从外地来的联大学生异常亲热。他这茶馆里除了卖清茶，还卖一点芙蓉糕、萨其玛、月饼、桃酥，都装在一个玻璃匣子里。我们有时觉得肚子里有点缺空而又不到吃饭的时候，便到他这里一边喝茶一边吃两块点心。有一个善于吹口琴的姓王的同学经常在绍兴人茶馆喝茶。他喝茶，可以欠账。不但喝茶可以欠账，我们有时想看电影而没有钱，就由这位口琴专家出面向绍兴老板借一点。绍兴老板每次都是欣然地打开钱柜，拿出我们需要的数目。我们于是欢欣鼓舞，兴高采烈，迈开大步，直奔南屏电影院。

　　再往前，走过十来家店铺，便是凤翥街口，路东路西各有一家茶馆。

　　路东一家较小，很干净，茶桌不多。掌柜的是个瘦瘦的男人，有几个孩子。掌柜的事情多，为客人冲茶续水，大都由一个十三四岁的大儿子担任，我们称他这个儿子为“主任儿子”。街西那家又脏又乱，地面坑洼不平，一地的烟头、火柴棍、瓜子皮。茶桌也是七大八小，摇摇晃晃，但是生意却特别好。从早到晚，人坐得满满的。也许是因为风水好。这家茶馆正在凤翥街和龙翔街交接处，门面一边对着凤翥街，一边对着龙翔街，坐在茶馆，两条街上的热闹都看得见。到这家吃茶的全部是本地人，本街的闲人、赶马的“马锅头”、卖柴的、卖菜的。他们都抽叶子烟。要了茶以后，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烟盒——圆形，皮制的，外面涂着一层黑漆，打开来，揭开覆盖着的菜叶，拿出剪好的金堂叶子，一支一支地卷起来。茶馆的墙壁上张贴、涂抹得乱七八糟。但我却于西墙上发现了一首诗，一首真正的诗：

　　记得旧时好，跟随爹爹去吃茶。门前磨螺壳，巷口弄泥沙。

　　是用墨笔题写在墙上的。这使我大为惊异了。这是什么人写的呢？

　　每天下午，有一个盲人到这家茶馆来说唱。他打着扬琴，说唱着。照现在的说法，这应是一种曲艺，但这种曲艺该叫什么名称，我一直没有打听着。我问过“主任儿子”，他说是“唱扬琴的”，我想不是。他唱的是什么？我有一次特意站下来听了一会儿，是：

　　良田美地卖了，高楼大厦拆了，娇妻美妾跑了，狐皮袍子当了……

　　我想了想，哦，这是一首劝戒鸦片的歌，他这唱的是鸦片烟之为害。这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呢？说不定是林则徐时代某一忧国之士的作品。但是这个盲人只管唱他的，茶客们似乎都没有在听，他们仍然在说话，各人想自己的心事。到了天黑，这个盲人背着扬琴，点着马杆，踽踽地走回家去。我常常想：他今天能吃饱么？

　　进大西门，是文林街，挨着城门口就是一家茶馆。这是一家最无趣味的茶馆。茶馆墙上的镜框里装的是美国电影明星的照片，蓓蒂·黛维丝、奥丽薇·德·哈茀兰、克拉克·盖博、泰伦宝华……除了卖茶，还卖咖啡、可可。这家的特点是：进进出出的除了穿西服和麂皮夹克的比较有钱的男同学外，还有把头发卷成一根一根香肠似的女同学。有时到了星期六，还开舞会。茶馆的门关了，从里面传出《蓝色的多瑙河》和《风流寡妇》舞曲，里面正在“嘣嚓嚓”。

　　和这家斜对着的一家，跟这家截然不同。这家茶馆除卖茶，还卖煎血肠。这种血肠是牦牛肠子灌的，煎起来一街都闻见一种极其强烈的气味，说不清是异香还是奇臭。这种西藏食品，那些把头发卷成香肠一样的女同学是绝对不敢问津的。

　　由这两家茶馆往东，不远几步，面南便可折向钱局街。街上有一家老式的茶馆，楼上楼下，茶座不少。说这家茶馆是“老式”的，是因为茶馆备有烟筒，可以租用。一段青竹，旁安一个粗如小指半尺长的竹管，一头装一个带爪的莲蓬嘴，这便是“烟筒”。在莲蓬嘴里装了烟丝，点以纸媒，把整个嘴埋在筒口内，尽力猛吸，筒内的水咚咚作响，浓烟便直灌肺腑，顿时觉得浑身通泰。吸烟筒要有点功夫，不会吸的吸不出烟来。茶馆的烟筒比家用的粗得多，高齐桌面，吸完就靠在桌腿边，吸时尤需底气充足。这家茶馆门前，有一个小摊，卖酸角(不知什么树上结的，形状有点像皂荚，极酸，入口使人攒眉)、拐枣(也是树上结的，应该算是果子，状如鸡爪，一疙瘩一疙瘩的，有的地方即叫做鸡脚爪，味道很怪，像红糖，又有点像甘草)和泡梨(糖梨泡在盐水里，梨味本是酸甜的，昆明人却偏于盐水内泡而食之。泡梨仍有梨香，而梨肉极脆嫩)。过了春节则有人于门前卖葛根。葛根是药，我过去只在中药铺见过，切成四方的棋子块儿，是已经经过加工的了，原物是什么样子，我是在昆明才见到的。这种东西可以当零食来吃，我也是在昆明才知道。一截葛根，粗如手臂，横放在一块板上，外包一块湿布。给很少的钱，卖葛根的便操起有点像北京切涮羊肉的肉片用的那种薄刃长刀，切下薄薄的几片给你。雪白的。嚼起来有点像干瓤的生白薯片，而有极重的药味。据说葛根能清火。联大的同学大概很少人吃过葛根。我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要买一点尝一尝的。

　　大学二年级那一年，我和两个外文系的同学经常一早就坐在这家茶馆靠窗的一张桌边，各自看自己的书，有时整整坐一上午，彼此不交语。我这时才开始写作，我的最初几篇小说，即是在这家茶馆里写的。茶馆离翠湖很近，从翠湖吹来的风里，时时带有水浮莲的气味。

　　回到文林街。文林街中，正对府甬道，后来新开了一家茶馆。这家茶馆的特点一是卖茶用玻璃杯，不用盖碗，也不用壶。不卖清茶，卖绿茶和红茶。红茶色如玫瑰，绿茶苦如猪胆。第二是茶桌较少，且覆有玻璃桌面。在这样桌子上打桥牌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因此到这家茶馆来喝茶的，大都是来打桥牌的，这茶馆实在是一个桥牌俱乐部。联大打桥牌之风很盛。有一个姓马的同学每天到这里打桥牌。解放后，我才知道他是老地下党员，昆明学生运动的领导人之一。学生运动搞得那样热火朝天，他每天都只是很闲在，很热衷地在打桥牌，谁也看不出他和学生运动有什么关系。

　　文林街的东头，有一家茶馆，是一个广东人开的，字号就叫“广发茶社”——昆明的茶馆我记得字号的只有这一家，原因之一，是我后来住在民强巷，离广发很近，经常到这家去。原因之二是——经常聚在这家茶馆里的，有几个助教、研究生和高年级的学生。这些人多多少少有一点玩世不恭。那时联大同学常组织什么学会，我们对这些俨乎其然的学会微存嘲讽之意。有一天，广发的茶友之一说：“咱们这也是一个学会，——广发学会!”这本是一句茶余的笑话。不料广发的茶友之一，解放后，在一次运动中被整得不可开交，胡乱交待问题，说他曾参加过“广发学会”。这就惹下了麻烦。几次有人专程到北京来外调“广发学会”问题。被调查的人心里想笑，又笑不出来，因为来外调的政工人员态度非常严肃。广发茶馆代卖广东点心。所谓广东点心，其实只是包了不同味道的甜馅的小小的酥饼，面上却一律贴了几片香菜叶子，这大概是这一家饼师的特有的手艺。我在别处吃过广东点心，就没有见过面上贴有香菜叶子的——至少不是每一块都贴。

　　或问：泡茶馆对联大学生有些什么影响？答曰：第一，可以养其浩然之气。联大的学生自然也是贤愚不等，但多数是比较正派的。那是一个污浊而混乱的时代，学生生活又穷困得近乎潦倒，但是很多人却能自许清高，鄙视庸俗，并能保持绿意葱茏的幽默感，用来对付恶浊和穷困，并不颓丧灰心，这跟泡茶馆是有些关系的。第二，茶馆出人才。联大学生上茶馆，并不是穷泡，除了瞎聊，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读书的。联大图书馆座位不多，宿舍里没有桌凳，看书多半在茶馆里。联大同学上茶馆很少不夹着一本乃至几本书的。不少人的论文、读书报告，都是在茶馆写的。有一年一位姓石的讲师的《哲学概论》期终考试，我就是把考卷拿到茶馆里去答好了再交上去的。联大八年，出了很多人才。研究联大校史，搞“人才学”，不能不了解了解联大附近的茶馆。第三，泡茶馆可以接触社会。我对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生活都发生兴趣，都想了解了解，跟泡茶馆有一定关系。如果我现在还算一个写小说的人，那么我这个小说家是在昆明的茶馆里泡出来的。

　　一九八四年五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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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闲话做人 - 铁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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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闲话做人
　　** 铁凝 **

　　在我所熟悉的一条著名的峡谷里，很有些吸引游客的景观：有溶洞，有天桥，有惊险的“老虎嘴”，有平坦的“情侣石”，有粉红的海棠花，有螫人的蝎子草，还有伴人照相的狗。

　　狗们都很英俊，出身未必名贵，但上相，黄色卷毛者居多。狗脖子里拴着绸子、铃铛什么的，有颜色又有响声，被训练得善解人意且颇有涵养，可随游客的愿望而做出一些姿势。比如游客拍照时要求狗与之亲热些，狗便抬爪挽住游客胳膊并将狗头歪向游客；比如游客希望狗恭顺些，狗便卧在游客脚前做俯首贴耳状。狗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亲热和恭顺，久而久之它们的恭顺里就带上了几分因娴熟而生的油滑，它们的亲热里就带上了几分因疲惫而生的木然。当镜头已对准它与它的合作者——游客，而快门即将按动时，就保不准狗会张开狗嘴打一个大而乏的哈欠。有游客怜惜道：“看把这些狗累的。”便另有游客道：“什么东西跟人在一块儿呆长了也累。”

　　如此说，最累的莫过于做人。做人累，这累甚至于牵连了不谙人事的狗。又有人说，做人累就累在多一条会说话的舌头。不能说这话毫无道理：想想我们由小到大，谁不是在听着各式各样的舌头对我们各式各样的说法中一岁岁地长大起来？少年时你若经常沉默不语，定有人会说这孩子怕是有些呆傻；你若活泼好动，定有人会说这孩子打小就这么疯，长大还得了么？你若表示礼貌逢人便打招呼，说不定有人说你会来事儿；你若见人躲着走说不定就有人断言你干了什么不光彩的事。你长大了，长到了自立谋生的年龄，你谋得一份工作一心想努力干下去，你抢着为办公室打开水就可能有人说你是为了提升；你为工作给领导出谋献策，就可能有人说你会摆自己能。遇见两位熟人闹别扭你去劝阻，可能有人说你和稀泥，若你直言哪位同事工作中的差错，还得有人说你冒充明白人。你受了表扬喜形于色便有人说你肤浅，你受了表扬面容平静便有人说你故作深沉。开会时话多了可能是热衷于表现自己，开会时不说话必然是诱敌出动城府太深。适逢激动人心的场面你眼含热泪可能是装腔作势，适逢激动人心的场面你没有热泪就肯定是冷酷的心。你赞美别人是天生爱奉承，你从不赞美别人是目空一切以我为中心。你笑多了是轻薄，你不笑八成有人就说整天像谁该着你二百吊钱。你尽可能宽容、友善地对待大家，不刻薄也不委琐，不轻浮也不深沉，不瞎施奉承也不目空一切，不表现自己也不城府太深，不和稀泥也不冒充明白人。遇事多替他人着想，有一点儿委屈就自己兜着让时光冲淡委屈带给你的不悦的一瞬，你盼望人与人之间多些理解，健康、文明的气息应该在文明的时代充溢，豁达、明快的心地应该属于每一个崇尚现代文明的人。但你千万不要以为如此旁人便挑不出毛病便没有舌头给你下定语，这时有舌头会说你“会做人”。

　　从字面上看，“会做人”三个字无褒意也无贬意，生活中它却是人们用多了用惯了用省事儿了的一个对人略带贬意的概括。甚至于有人特别害怕别人说他会做人，当自己被说成“真不会做人”时倒能生出几分自得。好像会做人不那么体面，不会做人反倒成了响亮堂皇的人生准则。细究起来这种说法至少有它不太科学的一面：若说“会做人”是指圆滑乖巧凡事不得罪人，这未免对“人”的本身存有太大偏见，人在人的眼中就是这样？那么“不会做人”做的又是什么呢？若是以“葡萄是酸的”之心态道一声“咱们可不如人家会做人”，以此来张扬自己的正直，也未免有那么点幼稚的自我欣赏，更何况用“不会做人”来褒扬真正的品德，本身就含有对人的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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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狗和猫
　　** 卡雷尔.恰佩克 **

　　狗自己独处时绝对不会玩耍。——我已经充分注意到这件事情，几乎百分之百可以确信，也能这样断定。狗如果被单独弃置在一旁，就会显出动物式的一本正经来。

　　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就东看看西望望，或是坠入沉思中，或是睡觉，或是抓跳蚤，或是咬什么东西——比如刷子或是你的鞋子——但是不会玩耍。

　　只要是独处，狗就不会追自己的尾巴，也不会在草地上兜圈子跑来跑去，不会嘴里衔着小树枝，也不会用鼻头去推小石子。

　　这些事情，狗全都需要有看着自己演出狂热的玩耍的伙伴、观众和共鸣者。狗的玩耍是充满友情的快乐的爆发。正如狗只有在遇见和自己相近的灵魂——比如人或狗时才会摇尾巴那样，狗也只有在有会跟自己一起玩耍，或者至少有在一旁看着的人时才会玩耍。

　　也有敏感到你停止观看的那一瞬间就失去玩耍心情的狗，简直就像玩耍的乐趣只在于博得你的赞赏而已。总而言之，狗玩耍必须要有跟能够提高兴致的他人的接触，这也是狗那友好的本性的特征之一。

　　至于猫，虽然猫只要受到玩耍的刺激就会玩耍，但是独处时也还是会玩耍。只是为了自己的、单枪匹马式样的、仿佛讨厌与人相处似的玩耍。

　　猫独处时，只要有毛线球或缨穗或松紧带在身边，就能安静地、专心地玩得非常高兴。猫在玩耍时，不会说：人类先生，你能在一旁看着，我真是高兴。

　　猫在死人的枕头边大概也会玩耍的，或许会用前脚去摆弄裹尸布的边边也说不定。狗的话，也许就不会那样做了。

　　猫享受独处的快乐，狗则是要别人快乐。猫只对自己感兴趣，狗则希望别人也对自己感兴趣。

　　狗只有在群体中，才会显得生气蓬勃，精神焕发。——即使是狗和一个人，也已经是群体了。狗在追逐自己的尾巴时，总是用眼角窥探人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什么看法。猫是不会这样做的。猫只要自己快乐就够了。正因为这样，所以猫绝对不会像狗那样，用没有抑制的热情，忘我的沉醉在自己的玩耍中直到气喘呼呼。

　　猫总是超越了玩耍，总是有如略带轻蔑但却宽大地说，这样的玩耍是会降低格调的。狗用全部的灵魂去玩耍，相对的，猫只在心血来潮时才会玩耍。

　　关于这件事情，我认为——猫是自得其乐的讽刺家的种族。虽然猫也跟人跟东西玩耍，但那时出于在心里略略瞧不起对方的快乐而玩。

　　狗则是幽默家的种族，就像没有听众就感到无聊，喜说逸闻趣事、俗气的好好先生那样。狗只是单纯的基于友爱，所以主动地要让人快乐。跟人一起玩耍时，总是全心全意投入，直到精力耗尽为止。

　　在玩耍这件事情上，猫只要自己的体验就够了，狗则是要博得成功。猫是主观主义者，狗由于活在友好的世界中，所以是客观主义者。

　　猫有如兽一般神秘，狗则像人那样温和单纯。猫有点像审美家，狗有如凡人一般，或者有如创造性的人类一般。

　　狗的精神朝向他人，朝向一切的他人。狗不能独自生活，那就跟演员不能只在镜前表演一样，也跟诗人不能只为了自己写诗一样，也跟画家画画不是为了把画反过来靠在墙上一样。

　　我们人类在用全身的灵魂去玩耍去表演当中，也有那样的眼神，寻求别人的——人类亲密的大群体的——关心和共鸣的那一直凝视着的眼神……

　　并且我们也能全心全意地投入直到精力耗尽为止。

　　选自《家有猫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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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疟疾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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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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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疟疾
　　** 汪曾祺 **

　　我每年要发一次疟疾，从小学到高中，一年不落，而且有准季节。每年桃子一上市的时候，就快来了，等着吧。

　　有青年作家问爱伦堡：“头疼是什么感觉？”他想在小说里写一个人头疼。爱伦堡说：“这么说你从来没有头疼过，那你真是幸福！头疼的感觉是没法说的。”中国（尤其是北方）很多人是没有得过疟疾的。如果有一位青年作家叫我介绍一下患疟疾的感觉，我也没有办法。起先是发冷，来了！大老爷升堂了——我们那里把疟疾开始发作叫“大老爷升堂”，不知是何道理。赶紧钻被窝，冷！盖了两床厚棉被还是冷，冷得牙齿“嘚嘚”地响。冷过了，发热，浑身发烫，而且剧烈头疼。有一首散曲咏疟疾：“冷时节似冰凌上坐，热时节似蒸笼里卧，疼时节疼得天灵破，天呀天，似这等寒来暑往人难过！”反正，这滋味不大好受。好了！出汗了！大汗淋漓，内衣湿透，遍体轻松，疟疾过去了，“大老爷退堂”。擦擦额头上的汗，饿了！坐起来，粥已经煮好了，就一碟甜酱小黄瓜，喝粥，香啊！

　　杜牧诗云：“忍过事堪喜。”对于疟疾也只有忍之一法。挺挺，就过来了，也吃几剂汤药（加减小柴胡汤之类），不管事。发了3次之后，都还是吃“蓝印金鸡纳霜”（即奎宁片）解决问题。我父亲说我是阴虚，有一年让我吃了好些海参。每天吃海参，真不错！不过还是没有断病根。一直到1939年，生了一场恶性疟疾，我身体内部的“古老又古老的疟原虫”才跟我彻底告别。

　　恶性疟疾是在越南得的。我从上海坐船经香港到河内，再乘火车到昆明去考大学。到昆明寄居在同济中学的学生宿舍里。住了没有几天，病倒了。同济中学的那个学生把我弄到他们的校医务室，验了血，校医说我血里有好几种病菌，包括伤寒病菌什么的，叫赶快送医院。

　　到医院，护士给我量了量体温，体温超过40摄氏度。护士二话不说，先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我问：“要不要写遗书？”

　　护士嫣然一笑：“没事，是怕你烧得太厉害，人受不住！”

　　抽血，化验。

　　医生看了化验结果，说有多种病菌潜伏，但主要问题是恶性疟疾。开了注射药。过了一会儿，护士拿了注射针剂来。我问：“是什么针？”

　　“606。”

　　我赶紧声明，我生的绝对不是梅毒，我可从来没有……

　　“这是治疗恶性疟疾的特效药。奎宁、阿脱平，对你已经不起作用了。”

　　606和疟原虫、伤寒菌，还有别的不知什么菌，在我的血管里混战一场，最后是606胜利了。病退了，但是人很“吃亏”，医生规定只能吃藕粉。藕粉这东西怎么能算是“饭”呢？我对医院里的藕粉印象极不佳，并从此在家里也不吃藕粉。后来可以喝蛋花汤，蛋花汤也不能算饭呀！

　　我要求出院，医生不准。我急了，说：“我到昆明是来考大学的，明天就是考期，不让我出院，那怎么行！”

　　医生同意了。

　　喝了一肚子蛋花汤，晕晕乎乎地进了考场。天可怜见，居然考取了！

　　自打生了一次恶性疟疾，我的疟疾就除了根，半个多世纪以来，没有复发过。也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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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离婚一年记 - 余秀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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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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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离婚一年记
　　** 余秀华 **

　　我准确地记得这个日子，如一个红扑扑的红富士苹果在日子的枝桠上长了出来。基于这个日子，我也会想起结婚的日子，就在明天，也是巧了。真正的好日子和虚幻的好日子连在一起，生活的嘲讽里也带足了美意。结婚的日子是蓄意选定的，离婚的日子如同随意翻开的一张扑克牌，但是给人安慰。

　　今天是个晴好的日子，阴郁了好几天的太阳神气活现地出来了，我把洗了好几天的衣服挂到中庭里：四件衣服，三件是别人不愿意穿了送给我的，一件是几年前在淘宝上买的，穿的时候它总往下掉。我现在的衣服足够把它们都淘汰了，但是一直没有。喜欢把一件东西用到不能用。而婚姻是好多年前就不能用了却偏偏用到如今的一个马桶。

　　皱巴巴的几件衣服如同四个认识了多年的人同时挂在一条藤萝上，风从后门吹进来，它们互相嫌弃地触碰一下再弹开，好像惹到了对方的晦气。但是如果我把它们穿在身上，它们就是薄薄的一层了，晦气就进入了我的身体里，当然进入到身体里的晦气也就淡了，肌肤对它的包容和劝慰让它们温柔而沉静。

　　嗯，有风。三级左右的，在后门外面的香樟树上摩擦出响亮的声音。麻雀落得到处都是：屋脊上，烟囱上；屋檐上，院子里也有。我无法分辨出几天院子里的麻雀是不是昨天的那一只。它们的小眼睛里有温柔而明亮的光，但是不让我盯着看。这时候如果几只小猫滚到院子里，它们就呼啦啦一下子飞上屋檐。

　　几只小猫有几个月大了，它们大了以后，它们的妈妈就不见了：也许大猫为了躲避它们吃奶的纠缠而躲起来了：它曾经那么爱它们，一点一点舔它们的毛，但是它身体里的奶水供不起已经长大的小猫，无奈的妈妈躲起来了。

　　乡亲们正在装修刚刚建好的房子。新农村把一个村庄的人全部积聚在这一个地方了，原来好多天看不到的人现在可以天天看到了。时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偶尔传来炮竹的声音，一些人已经搬了进来，一些人还在装修。我这个寂静了40年的院子从此再不会有那样的寂静了：一个真正乡村的消失是从欢天喜地开始的。

　　我的前夫也有一套房子在这里，和我家相隔不远。他的房子还没有装修，而且他也没有回家。我们结婚20年，我不知道他是否把我的家当成过他的家，现在我用我的稿费给他买的房子，只是他一个人的了，他应该把它当成家了吧。当初如果不是父母的一再劝说，我是不会在村里给他买房子的。这个和我相隔几千公里（编辑注：原文如此）的四川人应该回到几千公里之外去。

　　这一辈子，我从来没有什么梦想，也对生活没有指望。如果一定要说出一个，那就是离婚。这几年的幸运和荣光，最好的事情就是离婚。本来离婚是一件寻常的家务事，但是命运的运转里，它被放大了放到人们面前。人们说我有名气了就离婚，忘恩负义。

　　这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人们要观看我的生活。我总是怜悯地看着对我议论纷纷的人，他们有没有足够的认真对待生活？当然我也许也不够认真，但是我从此进入了我喜欢的一个生活方式，是的，我喜欢这宁静的没有争吵没有猜忌的日子：一个人的日子。

　　正午的太阳照到了我的房间里，照到了我的床下边：小白在那里睡觉。小白是一只兔子，春节的时候朋友送给我的，那时候它还是一个小不点，怯生生的。现在它俨然是这个家的主人了：想什么时候出去玩就什么时候出去玩，想什么时候回来睡觉就什么时候回来睡觉。

　　这就是我简朴的日常生活：没有梦想，没有计划；有时候我会想美国的一个女诗人迪金森，她曾经的日子和我不是不差不多？她就是在这样的细碎里和在这样细碎的欢喜里过完一生的？但是她比我幸运的是她没有20年婚姻，没有因为婚姻而增加对别人和自己的憎恨。但是这一天，这一刻，我也没有一点憎恨，我的心是温热的，平静的，是被上帝原谅过的。

　　人间有很多不幸，婚姻是其中之一。但是没有谁也没有办法来终结这不幸。中国人的婚姻从远古开始，就只有单纯的目的：繁衍。但是如果仅仅是繁衍，问题就好解决了。从人擦燃第一把火开始，人的精神就如同火苗一样上升，人在肢体接触过程里产生了愉悦，这愉悦就是爱情。而繁衍的要求很低，它对爱情几乎没有要求。但是爱情又是一件无法避免的事情。两件无法避免的事情碰撞在一起，悲剧一定产生。

　　漫长的20年的婚姻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审视它。根深蒂固的门当户对是从哪里说起：经济的？精神的？在相处的过程里两个人成长的步伐？最基本的：身体的，外貌的？现在我感到婚姻的确需要门当户对，经济是其次，这个可以互补。（爱情不能什么也不干而只是一个摆设）。但是精神的就没有办法互补：两个人都在农田里干活，一个说野花很漂亮，另一个说他自作多情，这就不好办。

　　我们总是试图调合观念的不一致，这个好像也有办法，因为过日子也不大需要什么观念。那么身体呢？身体很重要，一个残疾的妻子会让她的丈夫觉得很没面子：当初的新鲜感消失得很快，生活直楞楞地戳到人的面前，不给人喘息的时间。残疾是无法避免的问题，它带来的问题也是无法避免的。婚姻是两个人最近距离的相处，没有距离就没有理想。而婚姻是需要理想的。

　　而理想对谁又不是一种牵绊？有时候对自己和别人的解剖让我不喜欢。但是我不知道生活除了用来产生疑问以外还能干什么。一件事情对不同的人产生不同的影响：对某些男人，也许就是甩掉一件旧衣裳。对一个女人，她就是甩掉了一个制度，她呼吸的空气和从前也是不一样的。

　　至少我是这样。我不知道对这些说一些大而无当的感谢是不是就显得真诚。这个时候阳光只剩下了床上的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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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颗不开花的种子 - 保罗.科埃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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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颗不开花的种子
　　** 保罗.科埃略 **

　　Maria Emilia Voss，一个前往圣地牙哥的朝圣者，告诉我下面的故事。

　　大约公元250年的古代中国，某国的一位太子即将加冕皇位。然而，按照法律，在这之前，他必须先结婚。

　　因为这是选择未来的皇后，所以太子需要找一位他完全可以信赖的女子。听取了一位智者的意见，他决定召集齐全国所有年轻的女子，以发现最合适的那一位。

　　一个在宫里服侍多年的老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伤心。她的女儿暗恋着太子。

　　老夫人回到家里，把事情告诉女儿。使她更担心的是，女儿愿意到宫里去应征。

　　老夫人绝望了。

　　“但是，女儿，你还能做什么呢？全国最富有最美丽的女孩都会去那儿。这个念头太疯狂了！我知道你很痛苦，但不要因为痛苦而疯狂。”

　　女儿回答：

　　“我亲爱的母亲，我不痛苦，也没疯。我知道我不会被选中，但这是我能在太子身边呆上一小会的唯一的机会。而那将使我幸福，虽然我知道等待我的是完全不同的命运。”

　　那个晚上，年轻的女人们来到皇宫，所有最美丽的女孩都在那，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戴着最漂亮的珠宝，她们愿意付出一切，去抓住这个宝贵的机会。

　　在官员的簇拥下，太子宣布了选妃的方案。

　　“我会给你们每个人一粒种子。六个月后，那个带着最美丽的花回到这里的年轻女孩，将成为中国未来的皇后。”

　　女孩接过她的种子，播在一个花盆里。她不太懂种花，她以惊人的耐心和细心侍弄泥土。她相信，如何花儿能够像她的爱一样越长越大，她就无须担心最后的结局。

　　三个月过去，种子没有发芽。年轻的女孩想尽了所有的办法。她向花农和农民请教，他们教她所有种花的方法，但无济于事。她感到她的梦想一日日远去，虽然她的爱一如既往。

　　最后，六个月到了，她的花盆里什么也没有。她没什么可以奉献，但她知道这段时间她所付出的努力有多大，所以她告诉母亲她会在约定的日期约定的时间回到宫里。她在内心明白，这是看到她的爱人的最后的机会，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即使拿整个世界跟她交换。

　　谒见太子的日子到了。女孩带着她的没有花的花盆，她看到其他所有的女孩都有惊人的成果，她们手中的花，无论是形状还是色彩，一朵比一朵可爱动人。

　　最后，期待已久的时刻来临来临。太子进来了，他仔细又温存地看过每一个女孩手中的花。之后，他宣布结果，他选择了那个佣人的女儿做他的妻子。

　　其他所有的女孩开始抗议，说他选择的是唯一一个什么也没种出的女孩。

　　太子冷静地解释了他的理由。

　　“这个年轻的女人是唯一一个种出了使她成为皇后的花的女人—诚实之花。我给你们的种子是不育的，不可能种出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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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时光涂抹的油漆 - 周玉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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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光涂抹的油漆
　　** 周玉洁 **

　　在城西我家老屋里，放着一把木质的老圈椅。所谓圈椅是我们那儿的方言，其实那就是一把小户人家的太师椅。

　　估计打那把太师椅的木匠手艺不精，也或许因为木料的欠缺或是因为贫寒人家用，不必那么精细。所以那太师椅的椅背和扶手连在一起，被简化成了一个半圆。靠背 是无屏的，省了雕花镂空的工艺，甚至连漆也不上了。据我奶奶说，不上漆有不上漆的讲究，因为那椅子的木料是上好的黄花梨木。

　　我注意到那椅子的时候，它已经很老了。已失去了木料的本色，成了黑褐色。它油光满面，稳重敦实，通体泛出柔和的光泽，好像是从榨油坊脱胎换骨一般，油汪汪，亮闪闪。

　　我爸爸说，它亮，是因为它被镀上了几层时光。它被我老老太的大手抚摸了几十年，被我太爷爷的长布衫打磨了几十年，还有我奶奶，生前也是爱坐这把椅子的。

　　每当有人提起我太爷爷，总是会扭头四处找我，我大姑姑就曾点着我的脑门，咬牙切齿地笑着说：“就数你划算，看看这帮老的小的，老太爷子当年抱过谁？就你，整天把你兜在长布衫里，坐在老圈椅上，把你当个稀奇宝。”

　　我怎么不记得了呢？我当然不记得这些。可表姐坚持说我应该记得。那时候老太爷时常抱着我，在圈椅上打瞌睡，我在他怀里也睡得打呼噜。即便是老太爷已经老得不省人事了，还是抱着我，用长衫的下摆裹着我，整天坐在圈椅里，谁进来都不瞧一眼，唯有我哭时，他才抬抬眼皮。

　　可那时我仅仅不到两岁啊，我如何能记得？

　　这样的争论之后，我开始远远地看在圈椅里打盹的奶奶。我蹲在墙角看着她蓝布的大襟衣裳，和袖筒里露出的枯柴样的手，如何扶着扶手。我以此想象老太爷抱着我打瞌睡的样子，想那苍老的身躯是如何搂着一个娇嫩的小人儿安然入睡的。

　　老太爷有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山羊胡子，五官清瘦，穿着长衫，坐着。照片上的那个老人如此陌生，可他坐的那把椅子却那么熟悉。是那把老圈椅。

　　我坐在那宽大的椅子上，双脚离了地，背靠着椅背，手抚着扶手。我闭着眼睛，试图在幻想中去寻找老太爷的呼吸，体味那曾当了我摇篮的长衫的衣襟；有时也去回 想奶奶坐在这圈椅上给我讲过的故事和那些老掉牙的儿歌。我屡屡落空，被突然的惊骇吓倒。老老太、老太爷、奶奶都曾安详地坐过这把椅子，可是现在，他们竟然 都不在了，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们去了哪里？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仔仔细细地查找，椅座的缝隙、椅子腿的木楔、扶手上隐隐的纹理，我看得那么仔细。那椅子散发出一股气味儿，那是复杂的混合。我深吸一口 气，辨出里头有秋雨绵绵的季节湿漉漉的落叶，有翻开一本发霉的旧书时飘出的淡淡油墨，有壁橱里经年的棉絮，有尘土、有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太多气息。我的 嗅觉好像出了问题，有点喘不过气来。

　　就在那时，爸爸问我，“你在找什么？”

　　“找老老太、太爷爷和奶奶。”我说，“他们坐这椅子那么久，怎会什么痕迹也不留下？”

　　爸爸楞楞地看着我，忽然转身去找了一把小刀来。他蹲在我身旁，用锋利的刀刃在老圈椅的扶手上刮了一下。刀片上有一层黑色的污垢，而那被刮过的地方露出了清新的黄色，那么嫩的木色，鲜亮、刺眼。

　　“看看，那些老辈们留下的。”爸爸笑着，指着刀片上的那团黑，开玩笑般地说，“他们留下的垢痂。”

　　我被他脸上的笑激怒了，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那个无情的人，竟然这样去说我们逝去的亲人们。我甩开他的胳膊，愤愤地。可是他依然笑着，“这是他们拿时光给这椅子上的漆。”

　　爸爸在我愤怒地走开后，独自坐在了圈椅上，他的双手捂着眼睛坐了很久。妈妈说，我走后，他几乎哭出了声。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对着我要笑，背着我却哭。因为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还不能明白什么是生死，什么是无望的思念，他无法对一个孩子描述死 亡的残酷和时间的无情。他笑得虽然很蹩脚，那玩笑也开得不合时宜，但从那以后，我再坐那圈椅时，却从未因为想起老老太、太爷爷和奶奶而惊骇。我不再去找他 们留下的痕迹，我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情，在我的脑海中没有关于死亡的任何蛛丝马迹。

　　我安然地蜷在圈椅上，嘴里含着一粒冰糖，懒洋洋地看书。时钟滴答滴答，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很静谧，很祥和，我觉得一切都那么好，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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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大欲 - 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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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欲
　　** 冯唐 **

　　我唯一的外甥：

　　你妈是我唯一的姐姐，你是你妈唯一的儿子，所以你是我唯一的外甥。

　　上次和你妈通电话，她说你改变巨大。尽管你还是长时间一个人关起门呆在你的房间，但是天理已经开始起作用，你现在不只是打网络游戏了，你开始给你认识的小姑娘打电话了。

　　我记得你打网络游戏的狂热。从六岁起，平常上学的时候，你妈不叫你三次，不拎着菜刀进你房间，你不会起床。但是周六和周日，五点多钟，鸡还没叫，你就起床了。你用被子遮住门，这样灯光就漏不出来，你妈就不会发现你在打网络游戏。但是我知道。我去美国看你妈，通常都睡你旁边的房间。你打游戏的时候喝水，实在憋不住了，你就跑步上厕所。你跑去，你跑回，可真快啊，你撒尿，可真生猛啊，三年之内，马桶被你尿坏了两个。你打游戏的时候吃饭，最喜欢的是比萨饼，你跑来，你跑回，嘴里叼一块，手里抓一块。你和我说很少说话，上次你和你妈一起去机场接我，你见面竟然连续和我说了三句中文：“小舅你好。明天我生日。你给我买一个Wii吧。”

　　你妈说你或许是尚被埋没的电子游戏天才，我说或许只是痴迷。你妈问我，你将来靠电子游戏能养活自己吗？我说，难。做游戏运营商，太损阴德。做游戏开发，需要数学天才。我认识的三个数学天才，一个在高盛做衍生产品风险模型，两个去开发魔兽争霸。你20道算术题错8道，你妈说你不上进，你告诫你妈，做人不能太贪婪。做职业游戏运动员，需要生理畸形。如果想靠比赛挣钱过上体面的生活，打键盘的左手和右手都得是六指儿。

　　我有一个拍纪录片的朋友，比我黑，比我帅，他叫陈晓卿。他有个儿子，年纪和你一样大，比他白，比他帅，他看他儿子的眼神常常充满谄媚。他儿子最近和他爸一起到我家，他对我们谈的天下、入世、出塞、艺术、民众等等没有兴趣，喝了一小杯黑方，两眼放光，还要。他爸坚持不再给，我拿出iPhone，找了个游戏给他打发无聊。那个游戏叫“Shake Me（晃我）”，非常简单，使劲儿摇晃，上面姑娘的衣服就一件件减少。他借着黑方的劲儿，两眼放光，晃了半个晚上，回家的时候，晃手机的右胳膊比左胳膊粗。后来陈晓卿说，孩儿他妈把我列入了不可来往的黑名单，她发现，从我那里回去之后，孩儿的百度搜索纪录，最多的就是：美女，裸体。

　　这次你妈说你开始放下游戏，开始给姑娘打电话，证明了你不是游戏天才，天才不会放下，也证明了天理在你身上起了作用，就像它让小陈搜索美女的裸体一样。

　　我知道，这时候，围绕着小姑娘，你有十万个为什么。姑娘为什么笑起来比阳光还灿烂？头发洗顺了为什么比兰花还好看？你不爱吃肥肉但是为什么老想着女生衬衫包裹下的胸部？有些姑娘在千百人里为什么你一眼就看到？为什么看到之后想再看一眼？为什么看不到的时候会时时想起？为什么她出现的时候你会提高说话的声音？为什么你从来不打篮球，她去了你就跟着去了？等等，等等。

　　我只帮你解说（不是解答）一个问题：姑娘是用来做什么的？

　　简单地说，姑娘是个入口。世界是一棵倒长的树，下面是多个分岔的入口，上面是同一的根。姑娘和溪水声、月光、毒品、厕所气味等等一样，都是一个入口。进去，都有走到根部的可能。

　　复杂些说，姑娘可以大致有五种用途。

　　姑娘可以做朋友。你或许慢慢会发现，有的姑娘比男孩儿更会倾听，更会扯脱你脑子里拧巴的东西。姑娘的生理构造和我俩不一样，我俩说，“我来想想”，姑娘说，“我想不清楚，我就是知道”。在上古时期（夏商之前），没台历，没时钟，没计算机，没战略管理，部族里就找一个十三不靠眼神忧郁的文艺女青年，不种玉米了，不缝兽皮了，专门呆着，饮酒、自残、抽大麻，她的月经周期就被定义为一个月，她说，打，部族的男人就冲出去厮杀。

　　姑娘可以做老师。你或许慢慢会发现，年纪和你相仿的女生比你懂得多，特别是和世俗相关的，年纪比你大的女生就更是如此。找个姑娘当老师，你学习得很自然。年少时被逼学习，往往效果很差。我爸，也就是你姥爷，逼我跟着一个叫Follow Me的英文教程学英语，在之后的两年里，我听见英文，心里就骂，Follow你妈，F你妈。但是这种自然的学习有一个潜在的坏处，你这样学习惯了，有可能失去泡姑娘的能力，基本不知道如何搭讪其他女生。你的姑娘教会你很多人生道理，但是不会教你如何解开其他姑娘的胸衣。

　　姑娘可以做情人。这个方面，她们往往和我们想的不一样。每个姑娘都渴望爱情，尽管每个姑娘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每个姑娘都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尽管每个姑娘的DNA图谱基本相同。更可怕的是，每个姑娘都希望爱情能永恒，像草席和被面一样大面积降临，星星变成银河，银河走到眼前，变得阳光一样普照。姑娘们以爱情的名义残害的生灵，包括她们自己，比她们以爱情的名义拯救的生灵多得太多。下次陈晓卿再把小陈带来玩耍，我还给他喝黑方玩黄色游戏，但是我告诉他，回去要记得百度“爱情，忠贞”，他妈发现之后，就会把我从黑名单上拿下来了。

　　姑娘可以做性伴。性交和吃饭和睡觉一样，是人类正常需要，和吃饭和睡觉一样，可以给你很多快乐。十五岁的时候，班上一个坏孩子和我诉说，人生至乐有两个，一个是夏天在树下喝一大杯凉啤酒，另一个是秋天开始冷的时候在被窝里抱一个姑娘，大面积地皮肤接触，长时间地摩擦。我当时只能理解其中一个，啤酒那个。过了很久我才理解，姑娘通常比左手和右手都好。多年以来，人类赋予性交太多的内涵、外延和禁忌。所以你如果想把姑娘这样用，你的小宇宙必须非常强大，姑娘的小宇宙也必须非常强大。通常这两件事儿很少一起发生。

　　姑娘可以做家人。通常情况下，你妈和你爸会死在你前面，你姥姥和你姥爷会死在你妈和你爸前面。如果你找个比你小些的姑娘，和她一起衰老，她有可能死在你后面。你不要以为这个容易。一男一女，两个正常人，能心平气和地长久相守，是人世间最大的奇迹。有时候你奇怪，为什么因为一件屁大的事儿，你姥姥想剁死你姥爷，那是因为那件小事儿激发了你姥姥在和你姥爷长久相守中积累的千年仇怨。

　　至于十万个为什么中其他的问题，你自己看书找解说吧。推荐《十日谈》、《再见，哥伦布》和《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别看《金瓶梅》，太多世情。别看《肉蒲团》，姑娘的胴体没那么多药用也没那么多毒害。别看《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世界观和妇女观都太病态。

　　记得多练习中文。中文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是人类创造的最美丽的事物之一，这些，以后我慢慢告诉你。上次电话，你妈说你把外甥写成了处甥，你说你是我唯一的处甥，所以你妈很不高兴。

　　别的不说了。

　　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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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说死
　　** 贾平凹 **

　　人总是要死的。大人物的死天翻地覆，小人物说死，一闭眼儿，灯灭了，就死了。我常常想，真有意思，我能记得我生于何年何月何日，但我将死于什么时候却不知道。一觉睡起来，感觉睡着的那阵就是死了吧，睡梦是不是另一个世界的形态呢？我的一个画家朋友，一个月里总要约我见一次，每次都要交我一份遗书，说他死后，眼睛得献给xx医院，心肺得献给xx医院。过些日子，他又约我去，遗书又改了，说xx医院管理混乱，决定把眼睛献给另一个xx医院的。对于死和将死的人见得多了，我倒有个偏见，如果说现在就业十分艰难，看一个孩子待父母孝顺不孝顺就看他能不能考上大学，那么，评价一个人的历史功过就得依此人死后是否还造福于民。秦始皇死了那么多年，现在发掘了个兵马俑坑，使中国赢得了那么大的威名，又赚了那么多旅游参观的钱，这秦始皇就是个好的。

　　人怕毛毛虫，据说人是从小爬虫衍变的，人也怕人，人也怕自己，怕自己死。在平日，寿比南山的话我们说得很多，万寿无疆也喊过，是极少以死来恭维的话，死只能是对敌人最痛恨的诅咒，是法典中的极刑。依我的经验，三十岁以前，从来是不思考到死的，人到了中年，下一辈的人拔节似的往上长，老一茬的人接二连三地死去，死的概念动不动冒在心头，几个熟人凑一堆了，瞧，谁怎么没有来，死了，就说半天关于死的话题。凡能说到死的人，其实离死还遥远，真正到了死神立于门边，却从不说死的。我见过许多癌症病人，大都有三个发展阶段，先是害怕自己是癌症，总打问化验检查的结果，观察陪护人的脸色。再是知道了事实，则拒不接受，陪护人谎说是无关紧要的某某部位炎症，他也这么说，老实在配合治疗，相信奇迹的出现。后是治疗无效果，绝望了，什么话也不说了，眼睛也不愿看到一切，只是流泪。人一生下来就预示着死，生的过程就是死的过程，这样的道理每个人在平时都能说一套，甚至还要用这般的话去劝导临死的人，而到了自己将死，却便想不开了。《红楼梦》里的那一段《好了歌》，说的是功名、富贵、声色不能看得通达是人生的弱点，那么，人性里最大的可悲处是不能享受平等。试想，我们作为一个平头百姓，平日里看不惯以权谋私，看不惯不公正的发财，提意见呀闹斗争呀地要平等，可彻底消除贵贱穷富和男女老幼界限的最平等的死到来时，却不肯死，不死不行的，才依依不舍地去了。

　　为什么不肯死，民间的意识里，死是要到阴曹地府去的，那是一个漆黑无比的地方。几乎谁也没见过鬼，但每个人都认为鬼是青面獠牙，血口长舌的。接触过许多死去了又活过来的人，他们都在讲死的时候，觉得自己一直往上飞，越往上飞越觉得舒服，甚至能看到睡在床上的自己的身子，还听得到医生的话和亲属的哭。这情景真实不真实，我没有经验，但凡见过的病死的人最后咽气的时候差不多都呈现出一丝微笑的。我在陕西的镇安县见过一次葬礼，十几人围着死人敲锣打鼓唱孝歌，其中一段在唱：“说一声你死了就死了，亲戚朋友都不知道。亲戚朋友知道了，亡人已过奈何桥。奈何桥七寸的宽来万丈的高，中间抹着花油胶。大风吹来摇摇摆，小风吹来摆摆地摇。有福的亡人桥上过，无福的亡人被打下桥。亡人过了奈何桥，从此阴间阳间路两条。社会主义这么的好，你为什么要死得这样早？！”这是没办法的，谁都要离开这个人世的，如果人世真是这么的好，你总不能老占着地方不让别人来吧。而且死去有死去的好处，基督教徒们不是说死去要到天堂见上帝吗，共产党的干部也常说“将来要去见马克思”。我们这些芸芸众生，死了只能去阎王那儿报到，阎王是什么，阎王是监督执行公正平等的长官。

　　把生与死看得过分严重是人的禀性，这禀性的表现出来就是所谓的感情，其实，这正是上天造人的阴谋处。识破这个阴谋的是那些哲学家，高人，真人，所以他们对死从容不迫。另外，对死没有恐惧的是那些糊里糊涂的人。最要命的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人，他们最恐惧死，又最关心死，你说人来世上是旅游一趟的，旅游那么一遭就回去了，他就要问人是从哪儿来的又要回到哪儿去。道教来说死是乘云驾鹤去做仙了，佛教来说灵魂不生不死不来不往，死的只是躯体，唯物论讲师来说人来自泥土，最后又归于泥土。芸芸众生还是想不通，诅咒死而歌颂生，并且把产生的地方叫做“子宫”，好像他来人世之前是享受到皇帝的待遇的。

　　不管怎样地美好来到人世的情景，又怎样的不愿去死，最后都是死了。这人生的一趟旅游是旅游好了还是旅游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体会。我相信有许多人在这次旅游之后是不想再来了，因为看景常常不如听景。但既然阳世是个旅游胜地，没有来过的还依旧要来的，这就是人类不绝的缘故吧。作为一个平平常常的人，我还是作我平常人的庸俗见解，孔子有句话，是“朝闻道，夕死可矣”，当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我特高兴，噢，孔圣人说过了，早上得了道，晚上就应该死了，这不是说凡是死的人都是得了道的吗？那么，这死是多么高贵和幸福，而活得长久的，则是一种蠢笨，不悟道，是罪过，越是拥戴谁万寿无疆，越是在惩罚谁，他万寿了还不得道，他活着只是灾难更多，危害更大。

　　海明威有个小说，写的是一个人看见妻子在生产，他承受不了人生人的场面，就割破动脉血管而死了。海明威讲的是生比死可怕。我小时候听水磨坊的老汉说过一个故事，一个人夜里独自在家，有鬼来骚扰，这人不理，鬼很生气，闹得更厉害，以死来威胁，这人说了一句：“我对活着都不怕，我怕死？！”这人说得真好，人在世上，是最艰难的事，要吃喝拉撒，要七情六欲，要伤病灾痛，要悲欢离合，活人真不容易的。那些自杀的人，自己能对自己下手，似乎很勇敢，其实是一种自私，逃避和怯弱。

　　既然死是人的最后归宿，既然寿的长短是闻道的迟早，既然闻道而死去的时候是一种解脱和幸福，对于死应该坦然。而恐惧的人，不能正确地面对死去，也绝不会正确地面对活着，这样的人即使一时还未死，却错误地理解人生，以为人生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吃好穿好玩好，要吃好穿好玩好就去掠夺、剥削、欺骗、伤害别人。这样的活着把自己的肚腹变成埋葬山珍海味的坟墓，穿丝挂绸，把身子变成一个蚕，只能是久久得不了道，老而不死，“老而不死则为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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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早餐
　　** 纪大伟 **

　　当妻子和儿子还在赖床的时候，身为人夫、人父的他就在厨房忙了。他不但在家吃早餐，而且负责张罗早餐。

　　他在餐桌上摆妥食物，等候刚起床的妻儿姗姗就位。

　　妻和他都要上班，儿子要上学，一家三口都该吃饱早餐才能出门。以前他图方便，从外头带烧饼油条回家；后来，他觉得外带食物诚意不足，便改而在家亲手料理。

　　他每天专程回家做早餐──不过天亮之前的时辰，他并不在家里。他和无性多年的妻达成默契，放他在外过夜。当初他的别扭借口是：他必须熬夜加班，在办公室的便床假寐即可，何苦半夜三更回家吵醒神经衰弱的妻........忧郁的妻不置一词。

　　自此，他便很少回家过夜。

　　当然，他不可能委身办公室──他另有情人的家可去。

　　他夜夜在情人床上痛快燃烧。但，他有个原则：欢爱之后，一定要及时赶回自己的家，自动自发准备早餐，藉此补偿妻儿。

　　唯有如此，深夜的放浪才可以和清晨的美德达至平衡。他提供早餐的丰盛程度，和夜里的欢愉指数形成正比；前一夜越销魂，翌日早餐就更动人。

　　他在夜里受惠，一定要以食物具体反馈寂寞的妻儿，否则罪恶感会咬人。

　　他犹记得情人的乳头，一转身便替妻端上草莓色拉；他一面回味情人的金黄色下腹，一面为儿煎了蜂蜜松饼。忙碌的早餐，营养的赎罪。

　　他再也没有在家过夜。他的妻儿却也没有缺过任何一顿良心的早餐。

　　但情人迭出怨言，因为他永远照规矩办事：云雨之后，他依例冲凉，回情人的床补睡几小时，在天亮之前警醒起身，随即驱车返家，毫不失误。情人想要留他共进早餐，但他总不肯。情人叹道，这不公平。

　　他却觉得公平极了。他的下半身、一天的下半段分给情人；

　　他的上半身、一天的上半截就该保留给妻儿。情人不该上下通吃，太贪心了，会害他失去平衡。

　　情人节那一夜，情人再次哀求他在翌日留下吃早餐。

　　他暴烈不耐，失手掴了情人一掌。未料，这一掌反而掀起欲望的海啸，两人欲仙欲死。狂战数回之后，他睡得不省人事，忘了冲凉。

　　他甚至睡过头了──竟是刺眼的阳光将他扎醒。他跳下外遇的床，气极败坏质问情人：为何不叫他早起？他赶不及回家做早餐了──早餐？都已经过中午了，等着吃午餐吧。

　　情人娴静煎着两人份的牛排。而他拂袖而去。

　　他沮丧回家，一路塞车。中午十二点半。他卡在十字路口，一边是上班之路，另一边是回家的方向。下午一点半。他心生不祥预感，无意上班，只想回家查看。他的生殖器官对不起妻儿的消化系统。

　　他进了家门，诧异家里竟然阴暗窒闷──他记得马路上又热又亮的空气。

　　他摸索打开饭厅的灯，看见妻子一身鼠灰套装，儿子穿妥整齐制服而且紧抱书包，妻儿两人坐在空无一物的餐桌前，彷彿有史以来这两人就坐在那里，从来未曾移动过。

　　他不解发生何事，只好问儿子（反正他不敢注视妻子的眼）： "你和妈妈怎么没有去上班上学呢──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半了……”

　　儿子盯着他，眼神酷似妻。“好饿，我们还没吃早餐。”

　　屋外骄阳高照，他家里却还没开始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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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发明 - 于尔克.舒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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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明
　　** 于尔克.舒比格 **

　　当第一个人到地球来的时候，他觉得这世界好空。

　　他四处走，直到他走累了为止。他想，这里好像缺了点什么？对了！缺一个有四只脚，人可以坐在上面的东西。于是他发明了椅子。太好了！他坐在上面，看着远方。很好！但是，总好像有那么一点儿不够好。他想，好像还缺了了点什么？对了！一个有四个角，人可以把脚放在下面，胳膊肘撑在上面的东西。于是他发明了桌子。他坐下来，把脚放在桌子下面，胳膊肘撑在桌子上面，看着远方。太好了！这时从远方渐渐袭来一阵风，而且还带着乌云。啊！开始下雨了，不好了！果然还缺了点什么，对了！一个有盖子，可以挡风遮雨的东西。于是他发明了房子。

　　他把桌子、椅子搬进屋里，然后坐在椅子上，伸着腿，胳膊肘撑在桌子上面，透过窗子看着外面的雨。太好了！这时，他看到另一个人，他正朝房子走来。我可以进来吗？那个人问。请进！请进！第一个人客气地说。他向另外那个人展示了他所有的发明：用来坐的椅子、用来伸腿撑胳膊肘的桌子、有四面墙和屋顶用来挡风遮雨的房子、进出用的门、用来看远房的窗子。

　　当另外那个人把所有发明看完、试完、赞美完之后，第一个人问，您呢？好邻居，您可有什么发明？ 

　　另外那个人顿时沉默不语，他实在不敢告诉第一个人，风和雨是他发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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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过路人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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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过路人
　　** 卡夫卡 **

　　晚上，我沿着胡同散步，胡同是一个上坡，那晚又正是个圆月之夜，所以我很清楚地看见一个男人从远处向我跑来。

　　即使他是衣着褴褛的，软弱的，即使他后面有人跑着叫喊着，我们不会抓住他，而是让他继续跑着。

　　因为那是一个晚上，我们不能肯定，我们前面那段胡同一定也是一个上坡，再说，后面跑着的那个人能说不是追赶者找他聊天么？说不定这一前一后跑着的两个人还在追赶第三者呢！或许第一个跑着的人是无辜地被第二个追赶着呢！也有可能后面追赶的人是个凶手，我们要是抓住第一个人，岂不成了同案犯么？也许这两个人还并不相识，他们只是各尽其职地跑回家去睡觉；还可能两者都是夜游神，说不定第一个还带有武器。

　　终于，我们不再感到累了，我们不是喝了这么多酒吗？高兴的是，我们再看不见第二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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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人来了 - 费尔南多.佩索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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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人来了
　　** 费尔南多.佩索阿 **

　　我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眼下才注意到这一点我个人呆在办公望红我已经模模糊糊感觉到这一点。在我意识的某个部分，有一种放松下来的深度感觉，一种肺部呼吸得更加自由的感觉。

　　这是我们忽来忽去的一些奇异感觉之一：在平常充满着人面和嘈杂声音的房子里，或者在属于别人的房子里，发现我们独自一人。我们突然会有一种绝对占有之感，随意之感，主人般慷慨大方之感，像我已经说过的，有一种放松和平宁的充分感觉。

　　一个人呆着真是太好了！可以对我们自己大声说话，可以在没有他人目光相加的情况下走来走去，可以往后靠一靠做个无人打搅的白日梦！所有的房子都成为了一片草地，所有的努间都有乡间别墅般宽大。

　　所有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来自别的什么地方，它们都属于一个近旁却是无关的世界。到最后，我们成了国王。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追求的目标，而且是谁知道呢，比起把假金子装进他们腰包来说，也许我们当中有更多的庶民对王位的渴望更要急切，在短短的这一刻，我一们是世界的食禄者，靠着常规的收人而存在，活得无念而且无忧。

　　呵，但是，楼道上响起了脚步声，不知是什么人走过来了。我发现这个人将打破我其乐融融的孤独。我没有昭告天下的王位将要被强盗们侵犯。这不是说我能够从楼道上的脚步声中辨出来者是谁，也不是脚步声让我想起一个特别的什么人。尽管只有脚步声，但灵魂中一种神秘的直觉，已经告诉我是什么人在上楼（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刚好是一直在我想象中上楼来的人）走向这里。是的，是公司里的职员之一。他停住了，在我听到的开门声中，走了进来。我现在正式看见了他。他对我说：“就一个人呵，索阿雷斯先生？”我回答：“是的，我在这里已经有好一会儿了……”接着，他取茄克的时候盯上了他的另一件，挂在钩子上旧的那一件，“一个人在这里简直没意思透了，索阿雷斯先生……”

　　“是的，是没意思透了。”他已经穿上了他那件旧茄克，走向他的办公桌，又说：“肯定搞得你想要打瞌睡了吧。”“是的，确实是想要打瞌睡了。”我表示赞同，而且微笑，然后伸手去寻找我已经忘记多时的笔，在抄写中返回我正常生活中莫名的安康。

　　1933年3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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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远离古典 - 肖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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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远离古典
　　** 肖复兴 **

　　我们常常爱听古典音乐，自以为非常感动，自以为听懂了。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听懂。我们离古典一天比一天遥远。

　　据说，当年歌德听贝多芬的音乐时异常感动，竟热泪盈眶。激恼了贝多芬愤怒地跑过去冲歌德说：你根本没听懂我的音乐！可到了柴可夫斯基的时代，托尔斯泰听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感动得热泪盈眶的时候，柴可夫斯基上前去向托尔斯泰表示衷心的感谢。

　　岁月是一位残酷的雕刻师，无情地雕塑着托尔斯泰、柴可夫斯基和我们，而且将古典一并雕塑得适合于我们和时尚的口味。

　　古典一词classic源于罗马上层阶级使用的拉丁语，包含着这样几层意思：谐调、高雅、持久、典范。古典，追寻的是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的精神，这种精神的追求，实际是对那个时代理想的追求。它带有均匀而有节制、淳朴而纯真的人类原始理想返朴归真。

　　歌德自己说：“不爱音乐的人，不配做人。虽然爱音乐，也只配做半个人。只有对音乐倾倒的人，才可完全称作人。”他就是这样认识古典音乐的。他说得极端，过于激情洋溢，离古典的意义遥远，难怪贝多芬对他要愤怒地叫喊。

　　

　　

　　

　　

　　

　　

　　
古典，确实已经成为了一种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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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看谁的文章写得好 -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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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谁的文章写得好
　　** 李敖 **

　　十八年前我独居新店山脚，常在阴霾漫天的夜里，泛舟碧潭。那时候，整个碧潭是我的，碧潭的山水，一人夜游才勉强可看。一到白天晴天，人山人海一来，自然的风景，就一一都给杀掉，我就躲在每月租金二百元的小房里，改作文维生。

　　作文是成功中学小毛头写的，施珂大哥在那里教国文，看到许多国文老师懒得改作文，就代我承包过来，每本一元，多多益善。居然有好几班的作文，由我标到。做地下国文老师，收入不恶，精神却痛苦，因为每赚一元，就得跟狗屁文章纠缠至少三分钟。我是乐观的人，可是连改二十本下来，就人生乏味，并且连自己的文章也被熏得退步了，也被洗脑得做不好了！

　　我常常一边改一边想：什么原因使小毛头的文章写得这么要命？为什么文章竟写到千篇一律的滥套，写得甲跟乙没有什么不同，丙和丁没有什么两样？为什么文章写得一点也没个性，没有特色，而全是人云亦云的狗屁？

　　照笑话说，狗屁文章有三类：第一类是“放狗屁”，程度最轻，是人放狗屁，还不失为人；第二类是“狗放屁”，程度稍重，是狗在放屁，但并不整天放，只偶一为之；第三类是“放屁狗”，程度最重，是以放屁为常业，整天放屁，一放而不可止。由于中国人相信文章是大业，是盛事，是不朽的张本，是富贵的敲门砖，是“天地之精英，阴阳刚柔之发”，所以古往今来，文章特多，狗屁也就三类俱在，臭不可闻。

　　用狗屁来说明，实在不是骂人，而是一种评判标准。所谓文章，基本问题只是两个：一、你要表达什么？二、你表达的好不好？两个问题是二合一的，绝不能分开。古往今来，文章特多，可是好文章不多的原因，就是没能将这二合一的问题摆平。中国人一谈写文章排名，韩愈就是老大，他是“唐宋八大家”的头牌，又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大将，承前启后，代表性特强，可是你去读读他的全集看，你会发现读不下去。你用上面两个问题一套：一、他要表达什么？答案是：他思路不清，头脑很混，他主张“非圣人之志，不敢存”，但什么是圣人之志？他自己也不知道；二、他表达的好不好？答案是：他好用古文奇字，做气势奔放状，文言文在他手下，变成了抽象名词排列组合，用一大堆废话，来说三句话就可说清楚的小意思，表达得实在不好。

　　糟糕的还不在文章不好，而在不好却不知道不好，还以为那是好。这就表示了，中国人评判文章，缺乏一种像样的标准。以唐宋八大家而论，所谓行家，说韩愈文章“如崇山大海”，柳宗元文章“如幽严怪壑”，欧阳修文章“如秋山平远”，苏轼文章“如长江大河”，王安石文章“如断岸千尺”，曾巩文章“如波泽春涨”，说得玄之又玄，除了使我们知道水到处流山一大堆以外，实在摸不清文章好在那里？好的标准是什么？

　　又如林琴南说他的文章是“史（记）汉（书）之遗”；古文大师章太炎却大骂林琴南吹牛，说林琴南的文章，乃从唐人传奇剽窃衍演而来。章太炎又说：“当世之文，惟王恺（门内岂字）运为能尽雅，马通伯为能尽俗。”其实一切摊开，有何史汉传奇雅俗之分？文章只有好坏问题，并无史汉传奇雅俗的问题。文章的好坏标准，根本不在这里。

　　做为新时代的中国人，我们评判文章，实在该用一种新的标准，我们必须放弃什么山水标准，什么雅俗标准，什么气骨标准，什么文白标准。我们看文章，要问的只是：一、要表达什么？二、表达的好不好？有了这种新的标准，一切错打的笔墨官司，都可以去他的蛋；一切不敢说它不好的所谓名家之作，都可以叫它狗屁。

　　这种新的标准，可以使我们立刻变得气象一新，开拓万古心胸，推倒千载豪杰。任何文章，如果它不能使我们读得起劲，看得痛快，就算是史汉的作者写的，又怎样呢？我们决不可以看不下去一篇文章，却人云亦云的跟著说它好，或歌颂作者是什么八大家几大家，我们该有这种气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好就是狗屁！我们该敢说我们心里的话，当你被一篇滥文章烦得要死，你除了大骂狗屁，还能骂什么呢？

　　为什么中国文章中有这么多狗屁呢？这得先回顾一下中国文章史。

　　中国文章，一开始不是文章，而是“诗歌”，那是春秋以前的事。诗歌是当时白话文和文言文二合一的产物，当时的写作技巧很单调，最喜欢用单字重复来绘影绘声，描写黄莺，就来个“其鸣喈喈”；描写桃花，就来个“灼灼其华”，很少会变花样。我们读《诗经》，看到的，多是这类原始的表达法。

　　这类表达法转到战国以至汉朝，变为“辞赋”，辞赋开始变深了。那时候政府的命令是辞赋，命令下来，深得小公务员都看不懂，大家只好拖死狗。政府没办法，就奖励大家研究这些难念的古文，谁念得好，就给谁官做。这种奖励，就是科举的起源。有了科举，就可以凭写文章做大官，中国人这么喜欢写文章－－写讨好政府喜欢的文章，骨子里，其实有制度的背景和遗传在。现在的高普考大专联考，不过是科举的摩登化，片言点破，一切可如是观。

　　辞赋表达法带给中国文章大分裂，就是白话和文言的大分裂。这种分裂，到魏晋南北朝转为“骈文”，骈文是纯粹的中国字一字一形一音一义的大排队，中国人这时候，一写文章就要对对子，写满篇文章就是写满篇春联，做作极了。因为太做作，从隋唐到北宋，文章转为“古文”，古文一方面说复古，一方面也创新，虽然南宋以后，有“语体”出现，开始把白话和文言合流，但以文章正宗论，还是古文的天下。于是，从韩愈到曾国藩，中国的能文之士都是古文家，古文就是我们一般指的文言文。

　　文言文的大缺点是它不能做为好的表达的工具，它跟白话分裂，写出来，是活人说死话，说得再好也是“古文辞类纂”。到了十九、二十世纪，有人开始突破，最成功的是梁启超，梁启超说他文章“解放，务为平易畅达，时杂以俚语、韵语、及外国语法；纵笔所至不检束。老辈则痛恨，诋为野狐。”

　　梁启超虽被老前辈痛恨，诋为野狐，但他在中国文章史上，和司马迁、韩愈等一样，是十足划时代的人物。梁启超风靡文坛一二十年，最后由胡适等的白话文代领风骚，中国文章，自此正宗白话化。

　　不论多少老顽固老夫子抱残守缺，文言文是完了，文言文除了寿序、贺启、祭文、致敬电一套陈腔滥调外，已经越来越木乃伊，小毛头们没人要看文言文，也没人看得懂文言文，一切都得白话语译后，才勉强看看，应付考试和老师。但当考试和老师要作文的时候，小毛头就无法不狗屁。

　　狗屁的原因是：白话文的正宗基础太薄弱，胡适等人公开表示他们老一代的白话文是放小脚式的，提倡有心，创作无力；另一方面，白话文的起步一再误入歧途，他们走上“新八股派”、“新之乎者也派”、“旧的吗了呢派”、“新鸳鸯蝴蝶派”等错路上去，乍看起来，捧来捧去，仿佛成功，实际情形却是做人成功，作文失败。小毛头们在这种文风里长大，自然种屁得屁，要他们写出不受污染的清新之作，又奇迹何来？

　　奇迹来自李敖这边。白话文在李敖手里，已经出神入化。在中国传说中，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必有不世出的人出世，因此我说：“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我深信，我这一辈子，其他的功德都不算，光凭好文章，就足以使我不朽。我“纵笔所至不检束”，把白话文写得气象万千，光芒万丈，这种中国功夫，是谁也抹杀不了的。

　　为了给这种中国功夫最新举证，我特别印了两本书－《李敖文存》和《李敖文存二集》，交给“四季”出版、“忠佑”发行，我希望小毛头人手一册，大力见习。说不定有一天，突然出了怪胎变种，把我推翻，那时候，自然我要让贤，把五百年打个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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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肠子
　　** 恰克.帕拉尼克 **

　　吸气。

　　尽量能吸多少就吸进多少空气。

　　这个故事应该差不多和你能闭住气的时间一样长，然后再长出一点点。所以尽快听吧。

　　我的一个朋友，在十三岁的时候听到有所谓的“插后庭”。就是屁眼里插进一支假阳具。据说只要把前列腺刺激得够厉害的话，不用手也能有爆射的高潮。在那个年纪，这个朋友有那么点色情狂。他总在找比人家更好的发泄方法。他去买了根胡萝卜和一瓶凡士林。用来做一次小小的私人研究。然后他想到这样在超市收银台前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那一根胡萝卜和一瓶润滑剂孤零零地在转送带上滚到收银员的面前，所有排队付钱的客人都看在眼里，每个人都知道他今晚的大计划。

　　所以，我那位朋友，他买了牛奶和鸡蛋和糖和一根胡萝卜，全是做胡萝卜蛋糕的材料。外加一瓶凡士林。

　　好像他要回家去把一个胡萝卜蛋糕塞进他的屁眼里。

　　到家之后，他把胡萝卜削成一根短棍，涂满了油脂，慢慢地坐了上去。然后──什么也没有。没有高潮，除了很痛之外，什么也没有。

　　然后这个小子，他妈叫着说吃晚饭了。她说下楼来，马上。

　　他想办法把那根胡萝卜拔了出来，把那根又滑又脏的东西包在他床底下的脏衣服里。

　　吃过晚饭之后，他再去找那根胡萝卜，发现那玩艺已经不见了。在他吃晚饭的时候，他妈把他所有的脏衣服拿下去洗。她不可能没发现那根用她厨房里的削皮刀仔细修整过的胡萝卜，上面闪亮着润滑油，而且还有股臭味。

　　我这个朋友在乌云罩顶之下等了好几个月，等着他父母来骂他。可是他们始终没有动静，一点也没有。即使现在他已经长大成人了，那根看不见的胡萝卜还悬在半空中，度过每次耶诞大餐，每次生日派对。每次和他的孩子们，也就是他父母的孙儿孙女一起在复活节找彩蛋的时候，那根鬼魂似的红萝卜还悬在他们所有人的头上。

　　那种事可怕得无以名状。

　　法国人有句话：“楼梯上的灵光”。法文是：Espritd’Escalier。那意思是说你找到答案的那一刻，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比方说，你参加一个派对，有人侮辱了你。你得回嘴。结果，在压力之下，大家都盯着你，你只能支吾以对。可是一等你离开了那里……

　　你一开始下楼梯，就──像变魔术一样，你想到该说的最好不过的话。最能把对方驳倒的话。

　　这就是所谓楼梯上的灵光。

　　问题是，即使法国人也没有什么话来形容你在压力下真正做出的傻事。那些你真正想到或是做出来的愚蠢而不顾一切的事情。

　　

　　

　　

　　

　　

　　

　　

　　

　　

　　

　　

　　

　　

　　

　　

　　

　　

　　

　　

　　

　　

　　

　　

　　

　　

　　

　　

　　

　　

　　

　　

　　

　　

　　

　　

　　

　　

　　

　　

　　

　　

　　

　　

　　

　　

　　

　　

　　

　　

　　

　　

　　

　　

　　

　　

　　

　　

　　

　　

　　

　　

　　

　　

　　

　　

　　

　　

　　

　　

　　

　　

　　

　　

　　

　　

　　
因为我还没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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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枕上诗书闲处好
　　** 杨莙 **

　　枕边有书，睡前必翻上几页，不如此，梦就不踏实，倘有新书在等着，那个夜晚，就多了个盼头。

　　曾经在上初三时疯狂地迷上金庸的书，带回家后藏在枕下。夜已深，父母都睡下时，一床被子顶在头上，贼似的猫着，瞪一双火辣辣的眼睛，藏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循着一束手电光的移动，潜入刀来剑往、险象环生的江湖风云里。长大后为此笑过母亲，为自己时常提着个胆子，偷看侠客过招却从未被抓捕而得意洋洋。

　　走向社会之后，当然不再做那偷偷摸摸看书的“贼”，想看便看，气定神闲地看，多好。

　　当白昼的纷扰让位于夜的宁静时，床边一盏浅紫色的台灯“啪”地一声，打开了通往古今的门，跨进那扇门，便可与智者先贤促膝谈心。

　　这个时候，是最闲的时候；这个时候的人，是最闲的人；捧一本闲书，悠闲地读。自然无须正襟危坐，靠着床头也成，斜躺着也无不可，是何等的安逸自在啊!

　　一河涪江水流淌于窗外，白天听不见的湿漉漉的蛙鼓，又长一声短一声地敲了起来，听着惬意，不嫌吵。偶尔有几声鸟的啁啾，是哪只鸟儿呷着嘴说梦话了吧，若是有月的夜晚，会和月光一起，轻轻地穿过窗纱，跌落在字里行间。

　　那些闲书，非商海，非股票，无涉实用，无涉功利，和心灵相通。有唐宋的诗词、明清的小说，骚客文人或豪放或婉约或深邃或飘逸的方块字，如清茶如美酒，会让捧卷的人，醉在夜色中。有鲁迅深刻的乡土人文，有汪曾祺清新的花鸟鱼虫，也有并非出自大家之手却自蕴一份意境的作品，书香满室，心若蝶，流连在百花园里。

　　心闲不下来，便读不进这样的闲书，那美妙的滋味，也就无从体会。

　　心闲下来了，遂被那盏雅致的台灯引领着，漫步于亨利·梭罗的《瓦尔登湖》，该书译者徐迟先生说，到了夜深人静，万籁无声之时，此书毫不晦涩，清澈见底，吟诵之下，不禁为之神往。生活的方式很多，梭罗选择了简单，他在瓦尔登湖岸，凭着简单的物质资料哺育出丰富的精神生活，是连续用几个晚上读完的，但我知道，那面清澈见底、闪烁着智慧之光的湖水，需要我用一生的时间去阅读。

　　夜晚是阅读的好时光，一边在文字中行走，一边抛下白日里挤进心灵的琐碎杂务。生活磨砺出的角质层得到修复，一颗心，变得轻盈，可飞，天之涯，月之上，浩瀚无际的星空里。美妙而空灵的境界之中，清风为翼，星月相随，这次第，怎一个“妙”字了得?

　　李清照在《摊破浣溪沙》中吟道：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易安居士晚年的一首词，作于病后休养中，因个人及国家的遭际，她后期的作品大多沉郁、悲戚，独此首作得平淡闲适。病中得了闲，虽卧枕不起，却可随时枕上翻书、家中观景，由此发现因病闲居的好处。对于闲适的向往，人们从未停止过，唐代诗人李涉有诗云：偷得浮生半日闲。一个“偷”字，足见“闲”之难得，古人在慢节奏的时代，尚且发出如许感叹，何况今天?生病固然由不得自己，词人却有了别样的体验，“枕上诗书闲处好”，一声感慨，跨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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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曾经这样爱过你 - 乔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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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曾经这样爱过你
　　** 乔叶 **

　　曾经这样爱过一个人：爱的人知道，被爱的人不知道，这是暗恋吗? 

　　爱着的时候，就整天鬼迷心窍地琢磨着你。 

　　你偶然有句话，就想着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在说给谁听？有什么用？ 

　　你偶然的一个眼神掠过，就会颤抖，欢喜，忧伤，沮丧。 

　　怕你不看自己，也怕你看到自己。更怕你似看不看的余光，轻轻地扫过来，又飘飘地带过去，仿佛全然不知，又仿佛无所不晓。觉得似乎正在被你透视，也可能正被你忽视。 

　　终于有一个机会和你说了几句话，就像荒景里碰上了丰年，日日夜夜地捞着那几句话颠来倒去地想着，非把那话里的骨髓榨干了才罢。

　　远远地看见你，心里就毛毛的，虚虚的，痒痒的，扎扎的，或上天堂，或下地狱——或者，就被你搁在了天堂和地狱之间。 

　　爱着的时候，费尽心机地打听你所有的往事，秘密地回味你每个动作的细节，而做这一切的时候，要像间谍，不要你知道，也怕别人疑心。要随意似的把话带到你身上，再做出待听不听的样子。别人不说，自己决不敢保持特别的沉默。这时候最期望的就是你能站在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这样就有了和大家一起看你和议论你的自由。 

　　每知道一些，心里就刻下一个点，点多了，就连出了清晰的线，线长了，就勾出了轮廓分明的图，就比谁都熟悉了这个人的来龙去脉，山山岭岭，知道了你每道坡上每棵树的模样，每棵树上的每片叶的神情。 

　　爱着的时候，有时心里潮潮的，湿湿的，饱满得像涨了水的河。可有时又空落落的，像河床上摊晒出来的光光的石头。有时心里软软的，润润的，像趁着雨长起来的柳梢。有时又闷闷的，燥燥的，像燃了又燃不烈的柴火。一边怀疑着自己，一边重视着自己，一边可怜着自己，一边也安慰着自己。自己看着自己的模样，也不知该把自己怎么办。

　　有时冲动起来，也想对你说，可又怕听到最恐惧的那个结果。 

　　就只有不说，可又分明死不下那颗鲜活的心。

　　于是心里又气你为什么不说，又恨自己为什么没出息老盼着人家说，又困惑自己到底用不用说，又羞恼自己没勇气对人家先说。 

　　于是就成了这样，嘴里不说，眼里不说，可每一根头发，每一个汗毛孔儿都在说着，说了个喋喋不休，水漫金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还是没说。多少年过去了，还是没说。 

　　那个人像一壶酒，被窖藏了。偶尔打开闻一闻，觉得满肺腑都是醇香。 

　　那全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盛情啊。 

　　此时，那个人知道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不，最好是不要那个人知道，这样更纯粹些。 

　　在这样的纯粹里，菜是自己，做菜人是自己，吃菜的人还是自己。 

　　正如爱是自己，知道这爱的是自己，回忆爱的还是自己。 

　　自己把自己一口口地品着，隔着时光的杯，自己就把自己醉倒了。 

　　这时候，也方才明白：原来这样的爱并不悲哀。 

　　没有尘世的牵绊，没有哆嗦的尾巴，没有俗艳的锦绣，也没有混浊的泥汁。 

　　简明，利落，干净，完全。 

　　这种爱，古典得像一座千年前的庙，晶莹得像一弯星星搭起的桥，鲜美得像春天初生的一抹鹅黄的草。 

　　这样的爱，真的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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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尿道拉伤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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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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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尿道拉伤
　　** 梁文道 **

　　到底，我算不算有女人缘呢？这真是一个令人紧张的问题。许多相士、算命的认定我有桃花运，不错，可惜我不信玄。事实上，桃花运的所谓“桃花”并不一定像我们想象的那回事，通常它指人缘好，这我就不敢不认了。众多我看过的算命师中最准的一个，杨大师，断言：一、我不得在三十岁前结婚，否则会有四个太太，前三个死光，最后一个伴我终老。二、我的老婆要不比我年长三四岁，就是比我小四五岁。

　　所以，我对比我年长或年幼三、四至五岁的女人很感兴趣。我喜欢那种很活泼，喜欢笑，通常被指认为“男仔头”的女孩。在“阳性”的外表下，我以为她们是最妩媚的。且若比我大又或比我小到某种程度，我就会更加注意，至少要和她们做朋友吧。目前我打算要和她结婚的女孩，就是这种类型。只是她的年龄未符合命理大师的要求，若遇见合格者，我会介绍给大师鉴定。

　　有趣的是，自小学以后，我的容貌就可以“每况愈下”来形容。有一段日子，我很为自己难看的外表伤感。所以当时我对自己的头发采取放任态度，配合顶下的五官分布，算是一种自我戕害式的毁容。我认为这是自己无法成功发展某些恋情的绊脚石，看相佬真的懂“看相”吗？然而，上主总会成全他忠实的仆人，年岁渐长，自信心也逐渐增加，原来巨石也不外一粒细沙。去年看到福柯的传记，原来他在三十多四十的年纪，还在为自己“不够美丽”而难过。四年前，又有人以电脑紫薇斗数替我排了一个命盘，指出我的肾脏和泌尿系统会出毛病，原因是我“与异性有缘，纵欲过度”。果然在三年前，我在小便中发现一两滴血液。虽然后来再也无法在尿液中见到血滴，可是在使用过的避孕套中，我见到一些淤血丝块。我的伴侣和我都很担心，这时我已真正关心性方面的问题，但我更害怕自己的前列腺出事。

　　检查过后，方知是虚惊一场。原来只是尿道拉伤，可能是操劳过度或暴烈使用的结果。医生婉转地嘱咐我“尽量停止”勃起一段时间。唉，做人还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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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这是真的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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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是真的
　　** 王小波 **

　　七月的傍晚，柳枝从树梢静静地垂下来，风不动，叶不摇，连蝉儿也静下来，学校静得很，黑暗堆积在角落里，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人们应该扔下日间所忙碌的一切，到柳树下坐一会儿，迎接宁静的夜晚，享受一下轻轻到来的清凉的夜晚气息。 

　　可是宿舍里灯光如昼！空气更像煮白肉的汤锅！桌子上摆满了大盘小碗，令人作呕的地瓜烧酒在蒸腾！一个个额头上沁满了汗珠，好像蒸肥鸭蒸出的油。人们在殷勤劝酒，敬我们尊敬的文教助理员同志。不知谁的收音机在桌子上聒噪。 

　　赵助理喝得大醉，油腻的味道随着酒嗝往上冒。一群可怜的民办教师们在隔壁就着少油缺盐的白菜下饭。 

　　小孙夹一筷子凉拌白菜，肆无忌惮地骂起来：“狗操的赵大肚子！又来揩我们的油了！妈的！剩菜也不给我们端来一些！” 

　　小孙是个好小伙子，眉清目秀，白净面皮，就是个儿矮了点。他是教体育的。旁边坐的是小学部老刘，长得满脸乌黑，一张大猪脸。他嘘了一口气说：“小声点，隔壁听见。你要吃剩菜，待会儿就有了。好家伙，五斤猪肉，狗都吃不完！” 

　　小孙啐了一口：“见鬼！你当我真要吃他的剩饭？猪都不吃的东西！可是老贾，这账得往谁头上算？”老贾是个公办教师，可是没面子，也挤到这屋来了：“往谁账上算？咱们在伙食团吃饭的人兜着！你敢管人家要钱？”“哈！你当我不敢？”“你去！”“去就去！”可是屁股一抬又坐下了。“哼，我才不那么傻！”“对了，你聪明！你要是不想回家种地，就给我老实点！还有你的嘴也得老实点，别胡嘞嘞！” 

　　小孙抬起身子：“这屋不会有人上那边泄密吧？”老贾一把按他坐下说：“你别胡呲！咱们讨好人家是讨好人家，揭自己哥们的短干么！” 

　　正在这会儿，隔壁“”的一声。老赵吐了一大片，哼哼唧唧地坐不稳了。校长、书记上前挽住，架到炕上，他还在乱翻乱打：“啊呀！哼哼！老罗，你别按着我心口！拿个枕头给我垫在腰下！（罗校长操过一个枕头给他垫在腰下）嗷……（他把炕吐得像厕所一样脏）这个炕不好，这个炕脏了。这个枕头太硬！我得去拿个枕头来！” 

　　老赵跳起来，前后左右地乱突，一头撞开门扑了出去，连抓带爬地到了女教师宿舍门前：“小于啊，开门！”不等人来，一脚把门踢开扑了进去。 

　　小于正和小宋在灯底下织毛衣呢，可是老赵很奇怪，她们也醉了吗？东倒西歪地干什么？“你干什么呢？” 

　　“啊啊，助理员，我们学《毛选》呢！” 

　　“放屁！你们两个不要在那儿乱扭啦！给我铺床，我要睡！” 

　　小于一看老赵要倒，赶快上来扶到床上。老赵自觉好像上了摇篮，怪叫起来：“你们的床要塌！你快上来扶着我！小于啊，你也来躺着！” 

　　小于吓毛了：“啊呀，老赵同志怎么啦？”“怎么也没怎么！你不用假正经！你转正还是我抬举的呢！妈的，台各庄张玉秀，大庄李长娟，就短你一个了！不准你耍滑！老子要……”（下面很难听）小于臊得要命，拉着小宋跑了。老赵在床上乱抓一气，鬼叫了半天，三里路外都听得见。小孙和老贾听得笑炸了肚子。小于哭了，和小宋到村子里找住处了。罗校长和马书记任劳任怨地打扫床铺，一夜无话。 

　　

　　

　　

　　

　　

　　

　　

　　

　　

　　

　　

　　

　　

　　

　　

　　

　　

　　他变成了一条驴！一条灰色公毛驴，四肢壮健，牙口很好，在屋里胡蹬乱踹。从腰上滑下的裤子在后蹄上绊着，前蹄子上挂着上衣的碎片，可是它乱跳几下后就甩在了地上。 

　　老赵心里很明白，意识还像原来一样清楚，思维还像原来一样有逻辑性，只是被这突然的变故吓昏了头。他惊叫一声，于是屋里充满了震耳欲聋的驴鸣。 

　　堂屋里门响，老婆回来了。她一撩门帘就愣住了，嘴张得比茶壶还大。 

　　老赵心中充满了懊恼、惭愧的感情。他向她走去，想对她诉说心中的悲哀。可是他大大地吃惊了，他的细语变成了刺耳的、响亮的驴叫。赵夫人被这声音震醒，顺手抄起一件东西就打，一下打在老赵鼻梁上，痛得要命，眼眶里全是泪。那是一个铁熨斗。 

　　老赵心里充满了一种愚顽的感情，他发怒了，他要朝他的老婆咆哮，他要讲出一些无理的话。他平时是这么做的，他今日也要这么做。多么可怕呀，他要发脾气了！每一个可怜的民办教师都知道老赵发脾气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 

　　可是三句话没说完，老婆的耳朵已经震聋。这头驴的叫声好像扩音机放大一样。她朝这个不速之客的鼻梁又是一下，嘴里骂：“王八蛋操的，怎么跑到家里来了？” 

　　老赵大怒。想给她一拳，前腿抬不起来。想踢她一脚，后腿也够不上。于是他打个转身狠命一踹，一蹶子把他老婆踢倒在地上，然后猛地冲出家门。 

　　他习惯地朝公社联中走去，路上只觉得这么四脚着地地爬很不舒服，可是怎么也站不起来。走了一段，他看见路边有棵大柳树，想靠着柳树歇口气。他扒着柳树站了起来，正要定定脑子，想想今天上午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搞的，猛然身后一片喧闹，几个孩子在喊：“看哪，驴爬树了！”说着，有人在他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正踢在尾巴上，真痛啊。 

　　老赵回头一看，是一群学生。他想痛斥他们一顿，就大叫起来。 

　　几个学生亵渎神圣地说：“哎呀，他还会唱戏呢！”“来段沙家浜！”“不错，赶上广播里唱的啦！” 

　　

　　

　　

　　

　　

　　

　　

　　

　　

　　“妈的，你这个混蛋！你害得老子去年一年全家吃不上油……” 

　　老赵屁股上挨了两下，耳朵也痛得要命。他拼命地一挣，结果挣掉一层油皮。刚刚撒开四蹄逃跑，背后铁锹飞来，险些把屁股劈开。它在黑暗中狂奔了好久，最后筋疲力尽地栽倒在一个土坑里。 

　　等到东方发白，他又忍着伤痛爬起来，到村边瞭望。 

　　村里真静啊，公鸡都还没醒，可是人已经起来了。有人在挑水，有人到村边的小河旁割草。老赵站在高岗子上，拼命伸长脖子，朝河边的草地上看去。有两个人靠得很近，但是也离他足有一里，可是他能清楚地听见他们说话，毫无疑问，一定是耳朵长了的缘故。 

　　“……你听见六队长说了吗？昨天他看见老赵在河边吃草……” 

　　“放屁。”老赵想。 

　　“哈哈……有意思！……你这半年割过几次肉？”“哼，就发那几张肉票，还不够孩子吃的。……我要是会打枪，打几个兔子也好。” 

　　“你想吃兔子肉，我连蚂蚱肉都想吃！我的肉票都买了送礼了！春天要盖房子，儿子要上高中，还给老赵送了二斤猪肉。这个王八蛋！光拿东西不办事。……喂，你看那边岗子上那头驴！” 

　　“啊哈！是老赵变的吧？” 

　　“你想不想吃驴肉？公社不让杀耕畜，可这是没主的驴！找几个人把他抓着杀了，人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找！” 

　　老赵听得冷汗直流，转身就跑。 

　　水道公社文教助理员赵珊同志心里乱成了一团！他不光遭横祸变成了一条驴，而且连命也要难保。 

　　中午时分，老赵打定了主意：最好的安身之地莫过于学校。第一，学校的老师是不敢乱杀驴的。第二，学校要是把他养起来，每日干的活不过就是上井边驮驮水，干点杂活罢了。所以现在他就来到学校门口，正好迎面碰上罗校长从里面出来。 

　　学校已经放学了，所以静得厉害。老罗呆呆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张开了嘴巴，头也朝后仰去。 

　　老赵轻轻走到他跟前，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 

　　

　　

　　

　　

　　

　　

　　

　　

　　

　　

　　有一个晴朗的上午，老赵在学校后面的河滩上吃草。可以望见学校边上的一条小路，那是去村里的必由之路。春天的阳光，暖暖地晒在身上，春风吹拂……忘却的事情在心里醒来…… 

　　小路上走来一个人，从身边走过去了。那是小于，她穿着一件鹅黄的灯芯绒上衣，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十分可爱。老赵望着她那婀娜多姿的背影，春天温暖的血液在身上奔流，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情越来越强烈，压倒了一切念头…… 

　　猛然老赵四蹄腾空朝前一踹，声势浩大地奔过木板桥，朝小于追去。小于回头一看，看见老赵飞奔的雄姿，还有公驴发情的可怕丑态，吓得叫了一声，撒腿就跑。 

　　小于哭哭啼啼，东倒西歪地逃进校门，老赵随后一头冲了进来。小于逃进宿舍，刚关上门，老赵也一头撞碎门上的玻璃，把头伸了进来。这时校长和小孙从预备室里赶出来，正好听见小于的哭叫，老赵的长鸣，看见了女宿舍前腾跃着的驴身子。 

　　十分钟之后，老赵被套上了缰绳，捆在树上。他怀着懊恼、惭愧的心情，静静地感到被玻璃划破的前额在流血，忽然看见兽医站的马兽医拿着骟马刀走了进来。 

　　后来，老赵总是心情恍惚，脑子好像是死了一部分。他发现，原来他的脑子有下面四个部分，管吹拍的，管作威作福的，管图吃喝的，管图那个的。现在脑子空了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也不管事了。 

　　有一天，他被生产队借去，很受了些揉搓。等到人们坐下休息时，他噙着眼泪站在那里。天哪，做个驴连坐下休息也不成！他越想越心酸，猛一头冲到人家配农药的缸里，喝了一大口“马拉硫磷”，然后他——闭上眼睛，就算是死了吧。（引自某人的诗篇） 

　　老赵猛然醒来了，好像从一个深渊里浮上来一样。他猛然醒来了，也就是说，意识突然在脑子里复苏了，可怕的鲜明，从来没有过的清楚。 

　　他还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听见什么，冲进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鼻子真痛哪！ 

　　

　　

　　

　　

　　

　　

　　
过了一个月，小孙被打发回家种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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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嘴上所说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
　　** 佐藤富雄 **

　　“你嘴上所说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我对很多人说。

　　“好的”“一定会有办法的”“没问题”，每天都能说出这种积极话语的人，他们的每一天都会过得非常顺利，即使遇到了困难，他们也能够渡过难关。

　　相反，每天听嚷着“太糟了”“太让人气愤了”“没办法了”的人，遇到的挫折也特别多，运气也显得特别糟糕。

　　你自己或是你周边的人，是不是也曾经历过这种事情呢？

　　如果你看不清自己，那么，就试着看一下周边的人与事，你一定会发现人们都过着他们嘴上所说的人生。

　　特别地跟钱有关的事情，这一点会更明显。

　　令人吃惊的是，每天叫着“没钱”的人，真的都要是跟金钱无缘的人。这里最关键的信息不是“因为穷而没钱”，而是“天天说着没钱所以穷”。

　　你必须要意识到，每天从自己嘴巴里说出的话拥有很大的威力，从而去改变自己的话语。

　　每天你所说的话，都要给你的一天指明了方向。

　　你说的话一定会在说出口后，变成现实。

　　这是由人的大脑与自律神经决定的事情。人的自律神经通过决定大脑皮层来支配身体。而我们的大脑正是通过学习自律神经将想法传达到身体各部分，从而操纵它们把我们的想法变成现实。

　　小到从自动售货机买饮料这种日常琐事，大到搭乘航天飞机飞太空，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人们最初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人们最初有某种想法，在考虑“就这样做”“会变成这样的”后，最终得以实现的。

　　如果要给人们的想法找一个合适的载体，那一定就是人们说的话了。

　　我们在考虑问题的时候，语言其实已经在脑海里浮现了，因此，要把脑海里的语言变成现实，最重要的就是：在考虑问题的时候，如何让语言在脑海里浮现，又该如何把自己正考虑的事情用语言更好地表达出来。

　　也就是说，你最终决定说出口的言语，会或大或小地影响你的人生。

　　积极的语言，才能把你带向美好的人生。

　　语言就如同把飞机带到目的地的自动引擎。只要按下按钮，它就一定能把我们带到目的地。

　　所以，大家首先需要记住的是：我们一定要说积极向上的话。只要持续使用非常积极的话语，就能积累起相关的重要信息，于是在不经意间，我们就已经行动起来，并且逐渐把说过的话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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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客厅里的爆炸 - 白小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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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客厅里的爆炸
　　** 白小易 **

　　主人沏好茶，把茶碗放在客人面前的小几上，盖上盖儿。当然还带着那甜脆的碰击声。接着，主人又想起了什么。随手把暖瓶往地上一搁。他匆匆进了里屋，而且马上传出开柜门和翻东西的声响。

　　做客的父女俩待在客厅里，十岁的女儿站在窗户那儿看花。父亲的手指刚刚触到茶碗那细细的把儿——忽然，叭的一响，跟着是绝望的碎裂声。

　　——地板上暖瓶倒了。女孩也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事情尽管极简单，但这近乎是一个奇迹，父女俩一点儿也没碰它。的的确确没碰它。而主人把它放在那儿时，虽然有点摇晃，可是并没有马上就倒哇。

　　暖瓶的爆炸声把主人从里屋揪了出来。他的手里攥着一盒方糖。一进客厅，主人下意识地瞅着热气腾腾的地板，脱口说了声：

　　“没关系！没关系！”

　　那父亲似乎马上要做出什么表示，但他控制住了。

　　“太对不起了。”他说，“我把它碰了。”

　　“没关系。”主人又一次表示这无所谓。

　　从主人家出来，女儿问：“爸，是你碰的吗？”

　　“……我离得最近。”爸爸说。

　　“可你没碰！那会儿我刚巧在瞧你玻璃上的影儿。你一动也没动。”

　　爸爸笑了：“那你说怎么办？”

　　“暖瓶是自己倒的！地板不平。李叔叔放下时就晃，晃来晃去就倒了。爸，你为啥说是你……”

　　“这，你李叔叔怎么能看见？”

　　“可以告诉他呀。”

　　“不行啊，孩子。”爸爸说，“还是说我碰的听起来更顺溜些。有时候，你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说的越是真的，也越像假的，越让人不能相信。”

　　女儿沉默了许久：

　　“只能这样吗？”

　　“只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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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月亮的距离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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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月亮的距离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据乔治·H·达尔文先生所说，从前月亮曾经离地球很近。是海潮一点一点把它推向远方的：月亮在地球上引起的海潮使地球渐渐失去了自身的能量。

　　“我知道”，老QFWFQ喊道。“你们都无法记得，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月亮就在我们头顶上，其大无比：望月时，月光如昼，那是一种奶油色的光，巨大的月球似乎要把我们压倒碾碎。新月时，它在空中滚动着，恰似风持着的一把黑伞。那蛾眉月的尖垂得那么低，好像要穿透礁石让月亮抛锚停泊。那时候，什么都跟现在不同：由于离太阳的距离不同，运行轨道、倾斜角度都不同于今日。地球和月亮紧挨着，不难想象，这两个大家伙怎么也找不出不互为对方阴影的办法，结果随时都会发生月食。”

　　你问运行轨道吗？椭圆形的，当然是椭圆形的。一阵子压在我们头顶上，一阵子又旋转着飞开。而海潮呢，月亮压低时就涨潮，谁也拦不住。有些满月之夜，天低低的，潮高高的，月亮之差一丁点就要被海水浸泡湿了，顶多也就差几米吧。难道我们就没有想过到月亮上去吗？哪能呢！只需划着小船到月亮下面，支上一架木梯就能爬上月亮。

　　月亮离地球最近的那一点是金礁湾。我们划着舢板，就是一种圆身平底的软木小船，到达那个海域。船上的人还不少，有我，武贺德船长和他的妻子，我的表弟聋子，有时还有小希恩息，她那也就是十二岁的样子。那几夜，海面极其平静，银光闪闪，如同一池水银。那些经受不住月球引力的小蟹、墨斗鱼、透明的海带、小珊瑚等，跃出海面，升空落到月亮上，吊挂在那抹了灰浆似的月亮表面上；还有的小东西悬浮在半空中，成为一群发光的流体，我们不断用芭蕉叶扑打着驱赶它们。

　　我们的工作是这样进行的：我们在船上带了一架木梯，一个人扶着梯子，另一个则爬上去，还有人划浆，把船划到月下，所以需要几个人的配合（这是几个主要人物）。爬在梯子顶部的人在小船靠近月亮时吓得大叫：“快停住！快停住！月亮要撞破我的头了！”那种感受真是难以言表：月球这庞然大物，表面上满是尖尖的突起和深深的凹裂，好像就要压到自己身上。现在肯定会不同了，而那时的月亮，确切讲是那时月亮的肚子，就是离地球最近的、几乎要擦边相碰的那部分，表面覆盖着一层尖头鳞片。那样子很像一条鱼的腹部，连那种味道都很相似。在我印象里，若说它不像是鱼，是因为鱼是软的，而月亮更像熏鲑鱼。

　　其实，站在梯子顶部最高一层横栏上平衡直立，只要伸出胳膊，正好可以够到月亮。我们原先的估计是正确的（当时我们还没有怀疑到月球会渐渐远离地球而去）。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如何上手登月。我选择一块稳固的鳞片（我们这一组五六个人都要依次上去），先用一只手抓紧它，另外一只手也抓住它，这时立刻感到脚下的梯子和船都逃掉了，而月亮的移动则使我得以摆脱地球的引力。是的，月亮有一种撕扯你的力量，当你从地球向月球过渡时会感到这种力量。你必须迅速抓住鳞片，像翻跟头一样，纵身一蹿，两脚就落到月亮上了。从地球上看，你是头朝下倒挂着的，可你自己却是和平时一样正常站立着，唯一奇特的是眼前看到的是一汪海水波光闪闪，小船上的伙伴们都手足倒置，象是葡萄串倒挂着。

　　在这种登月的跳跃中表现得最超群出众的就是我的聋子表弟。他粗糙的双手一触到月球（他总是第一个爬上梯子），就立刻变得非常柔软、特别准确。他总能一下子就找到最理想的登月点，甚至双手一按就全身妥帖得附着到这个地球卫星上。有一度，我甚至觉得当他伸出双手时，月亮就像他迎面而来做接应。

　　他从月亮返回地球时也同非常灵巧机敏，对我们来说，是一种跳高：伸开双臂，尽最大努力往高跳（这是从月亮上讲，如果从地球上看，那样子就更像跳水，上臂向后张开，一个猛子扎下来），总之，跟在地球上跳高一模一样，因为月亮上没有什么能支撑梯子。而我的表弟可不是双臂前伸纵深一跃，他像要翻跟头一样，低头蜷身，靠手撑月面的反弹力腾空而起。我们从船上看他在空中翻跳起来，真像要用双手擎起月亮这个巨球。当他双手用力撑月面时，整个月球都在颤动，直到他落到我们上方，大家才能抓住他的踝骨，把他拉回到船上。

　　现在，你们会问我们去月亮上究竟要干什么，我这就解释给你们听。我们失去取奶的，用的是一把大勺和一个大木桶。月乳是很浓的，像是一种凝乳。这种月乳是当月球掠过地球上的草原、森林和沼泽地时，受月球吸引而飞到月亮上的那些东西在鳞片之间发酵而成的，其要成分有植物汁、蝌蚪、沥青、兵豆、蜂蜜、淀粉晶体、鲟鱼子、苔藓、花粉、凝胶质、小虫、树脂、胡椒、矿物盐、燃料等。只要将勺子伸进鳞片之间，就能伸出满满一勺这种珍奇的乳液。当然，它不是纯净的，含有不少沉渣。在发酵过程中并非所有物质都能溶解，有些东西还直挺挺地混在乳浆中：指甲、钉子、海马、榛子、花梗、陶瓷碎片、鱼钩，偶尔还有梳子。这种乳浆在盛上来后还要撇去皮，再过一遍滤勺。做到这些都不算困难，难点在于如何把它送回地球上。我们是如此操作的：每盛上一勺，我们就双手握把，用力将它像发弹射弹似的甩向地球。只要投掷力够大，这一勺乳浆就能被甩到海面上。一旦到了海面，它会浮在水面，把它捞到船上就很容易了。在这种投掷运动中，又是我的聋子表弟大显身手。他很有臂力，有极善瞄准，能一下子把乳浆甩到船上人端着的木盆里。而我则屡遭失败，往往因为无法战胜月亮的引力，投出去的一勺乳浆又回落到自己头上。

　　我的聋子表弟超群出众的表现还远非这些。对于他来说，在鳞片之间掏月乳是一种游戏：他有时根本不用勺子，只用一只手，甚至一个手指头伸进鳞片缝隙中。他没有一定的运动路线，只是从一点跳到另外一点，像要跟月亮开玩笑，出其不意，甚至是给它搔痒。说来也怪，它的手到之处，乳浆竟像从肿胀的母羊乳头上向外喷射而出。我们这些人就只好跟随其后，拿着勺子收集他“开发”出的乳浆。他时而往东，时而向西，没有明确的路线，显得十分随意。有些地方只是因为他觉得有味道才去，比如一些鳞片之间裸露着的软软的皱褶。有时，表弟连手指都不用，而是用他计算精确的跳跃去踏，用大脚趾（他是赤脚登月的）戳出月乳来。从他发出的欢叫声和随后的一连串跳跃来看，这似乎是他开心取乐的极点。

　　月球表面并不是均匀的鳞状，有些地区是光滑裸露的单色粘土。对聋子来说，这种柔软的空地给了他翻跟斗和几乎像鸟儿一样腾飞的想象，他真想全身都浸泡在月亮的乳浆之中。就这样，他跳来跳去，到一定时候就看不见他的影子了。月球上延伸着大片我们决无任何好奇或任何理由去探险的地方，表弟就消失在那里。我想，他在我们眼皮底下所做的那些翻跟斗之类游戏不过都是一种准备活动或开场序幕，他一定要去隐蔽的地方做什么秘密活动。

　　在金礁湾的那些夜晚，我们有一种特别的感受；快活，但有一种悬念，就好像脑壳里面不是大脑，而是一条鱼，一条受月亮吸引而浮上来的鱼。我们唱着、叫着、耍着。船长的妻子弹竖琴，她的胳膊极长，在夜光下像鳗鱼一样闪着银光，腋下则是像刺海胆一样神秘的深色。她的竖琴声甜美，但嗓音尖利，到了几乎无法忍受的程度。我不得不发出长长的喊声，与其说是为她伴声，不如说是为了保护听觉器官。

　　透明的海蜇浮到水面上抖动着，有的离开水面，飞向凹凸不平的月球。小希恩息以抓在空中飞行的海蜇为乐，但这并非易事。有一次，她伸着胳膊想抓住一只海蜇，向上一蹿，自己也飘了起来。因为她瘦小，还差几个盎司的体重才能战胜月球引力，被地球引力再拉回来。于是，她就和那些海蜇一起在海面上空飞了起来。这可真让她害怕了，她一会哭、一会笑，后来索性开始在空中抓甲壳类和小鱼，放进嘴里嚼起来。我们忙着追赶她：月亮沿着椭圆形轨道开始远去，后边拖着一片海洋生物，像流星云一样在海天之间飘动；有一片弯曲的长海带，小女孩就悬浮在那些海带中间。小希恩息有两根小辫子，这两个辫子也在飞舞，朝着月球翘起来；她又蹬又踢，给空气一定的力，好像要战胜那股看不见的气流。在飞行中，她丢了拖鞋、袜子也从脚上拖拉下来，受地球引力的作用而挂在空中，我们站在梯子上努力去抓回它们。

　　抓住空中浮游的小动物吃掉确实是个好办法，希恩息越吃就越增加体重，也就越向地球坠落，而且因为她是那些浮游物体中最大最沉的，那些软体动物、海带和浮游生物就像她集中起来，很快就给她披上一层二氧化硅的壳，壳质的贝、龟甲壳，乃至海草。她在这些七七八八的杂物中逐渐摆脱了月亮的引力，直到落到海上，泡在水中。

　　我们划船去救援：她的身体还颇有磁力，我们费了很大气力才把她从附着在身上的那些杂物中解救出来。柔软的珊瑚缠在头发里，我们用梳子每给她梳一下，就有小鱼小虾纷纷落下；她的双眼被贝壳糊住了，帽贝的吸盘吸住了眼睑；乌龟的触手从她的胳膊缠到颈部；她的衣服几乎是海带和海绵的织物。我们只能先除去最大的异物，其余的东西，如那些小贝壳和鱼翅，就靠她自己在以后的一个星期之内继续摘净。她的皮肤上沾了很多小硅藻，而且是永远不脱落的，若不仔细看，她身上总像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地球与月球之间的两股力量相互较量就是这样的，我说还有甚者：从月球落到地球上的物体在一定时间内还保持着月亮的磁力，拒绝我们这个世界的吸引。我够大够重了，每次上去再回到地球上都要有一个重新习惯的过程，同伴们都得抓住我的两只胳膊用力拽，他们在颠簸的小船上，而我则继续头朝下脚朝天好一阵子才行。

　　“你抓住，用力抓住我们！”他们向我喊着。在这乱抓乱摸中，我有时抓住武贺德太太的乳房。又圆又挺的乳房，接触起来感觉良好，心里踏实，她的引力与月球的引力相当，甚至更大一些。在我头朝下的降落中，我能用另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更便于重新过渡到这个世界来，一下子摔落到船底。武贺德船长为了让我醒来，还要朝我泼一桶水。

　　就这样，我开始爱上了船长夫人，这也是令我痛苦万分的事。因为我很快就发现船长夫人的目光总是盯着一个人不放：我表弟的手一稳稳地碰到地球卫星表面，我就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到对聋子与月球之间彼此信任的情感的反馈；当表弟去做那些神秘的月球探险而消失时，我看见她惴惴不安，如坐针毡。对于我，已经是一切都十分清楚了：武贺德夫人正在嫉妒月亮，而我正在嫉妒表弟。武贺德夫人有钻石一样的眼睛，目光之中燃烧着烈火，她看月亮时几乎像在挑战，就好像在说：“你不会占有他！”而我觉得被完全排斥在外了。

　　对这一切最不理解的就是聋子。当人们帮助他降落时，正如我已经解释过的，大家都拉他的腿，武贺德夫人每每不能自制，整个人都毫不吝惜地身心投入，伸出她那银白色的双臂去迎接他。对此，我心中袭过一种痛楚忧伤（她降落时我也抓过她，她的身体是顺从的，但没有像对表弟那么感情投入地扑来）；而他却满不在乎，还沉浸在对月球的陶醉之中。

　　我看看船长，自问他是否注意到妻子的举止表现；但他那张布满皱纹盐渍重重的紫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流露出来。由于聋子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月亮，他的降落就意味着开船起航。那时，武贺德做出非常友善的姿态，把丢在船底的竖琴拾起来递给妻子，我便合着唱起忧伤的曲子：“每条银光闪闪的鱼在水面游呀游，每条模糊不清的鱼在海底沉牙沉。”大家都合声而唱。

　　每个月，地球的这个卫星刚一到那里，聋子就进入他那隔绝于世的境地，只有到望月接近时他才醒来。那次，我故意不去参加登月，得以挨着船长夫人留在船上。表弟刚一上梯子，武贺德夫人就说：“我今天也想去那上边！”

　　船长夫人还从未登月过，但武贺德并不反对，甚至把她推到梯子上，喊着：“你去吧！”于是，我们大家都动手帮助她：我从后边支撑她，我感到她在我的双臂之上，圆圆的，软软的。为了撑住她，我的手掌和脸都紧紧贴着她，直到她升到月球时，我感到一种失去接触的痛苦，以至为了能跟随其后，便扑过去说：“我再上去一点，好扶她一下！”

　　我像被一只钳子夹住一样给拉了回来：“你留在这里，这里有你该干的事！”武贺德船长并没提高音量，对我命令着。

　　那时每个人的意图都已经很清楚了，而我却没有理解，甚至现在也不见得把一切都弄清吃透。船长夫人可能一直怀着与我表弟共同登月的愿望（或至少不让他一个人出现在月亮上），而她的计划很可能有更加远大的目标，甚至是得到聋子的理解而共同谋划的：一起藏在月亮上面呆一个月。但是也许我的表弟是道地的聋子，对她所试图解释的一切都没有理解，甚至连自己是夫人所期望的对象这点都毫无察觉。船长呢？他期望摆脱妻子，我们看到，她刚一到月亮上面去，他就变了模样，于是我才明白为什么他根本不设法挽留她。然而，他能从一开始就知道月亮的轨道在变化吗？

　　我们谁也没有对此有过疑问。聋子，也许只有聋子在朦胧中知道些什么，预感到那晚将要告别月亮。为此，在他的秘密地方藏了起来，再没有露面。船长的妻子则一直跟着他：我们看到她多次穿过鳞片间的开阔地，突然停下来，望着我们这些留在船上的人，似乎是问我们是否见到过聋子。

　　那夜肯定是有些不正常：海面不像以往月圆时那么紧绷绷的几乎向天空拱起来，而是显得很放松，很柔和，好像月亮的磁力不再发生作用了。连月光也不同于其他满月之时，好像在黑色夜幕中变得更浓了。那月亮上面的同伴们应该也发现了正在发生的情况，向我们投来惊慌的目光。我们双方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月亮远离地球而去了！”

　　喊声未落，月亮上露出了我的表弟，他奔跑着，显得并不惊慌，也没被惊呆：他手扶月亮地面，像以往一样翻个跟头，而这次他却只能跳到空中悬浮了起来，像上次小希恩息一样，在月亮与地球之间停顿了一会，他转过头，用力像游泳时战胜水流的样子挥臂朝我们的方向以从未有过的缓慢速度游来。

　　月亮上的其他水手都急忙模仿他的样子，没有人想到把采集到的月乳带回船上，船长也并未为此而斥责哪个。由于时间过得长了些，两个星球之间的距离不再容易穿越，无论他们怎样模仿表弟或飞行或游泳，都是在半空手舞足蹈胡乱比划而已。“互相抓住！笨蛋！你们互相抓住呀！”船长大声叫着。听了他的命令，水手们试着相互抓住，形成一团，一起向地球引力区前进：突然一下，扑通一声就落入海里。

　　小船奋力打捞他们。“等等，还差夫人呢！”我叫起来。船长夫人也试图跳过，但她只在离月球几米的地方飘动，划动着她那银白色的双臂轻柔地飘动着。我爬到梯子上，想把竖琴伸过去让她抓住这个机会。“你到不了那里！要去抓住她才行！”我挥动着竖琴想纵身跃起，而我头顶到月亮的距离不再是先前那么近了，那巨盘似的月亮显得小了，而且越来越小，好像是我们的目光把它盯得越来越远。天空像个无底深渊，只有星星越来越多，夜空在我们头上泻下一条空洞洞的河，使我陷入无比惊恐和头晕目眩之中。

　　“我害怕，”我想，“我太怕跳下去了！我是胆小鬼！”而那时节我竟跳了下去。我在空中拼命游动，把竖琴伸向她，而她非但不迎我而来，反而自转起来，朝着我的一会是脸，一会是后背。

　　“我们拉到一起呀！”我喊着，已经快赶上她了。我抓住她的腰，手臂和她握到一起。“我们一起落下去！”我集中全力要跟她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体验搂着她的全部的滋味，以致较晚才意识到虽然在拉她摆脱月球，却使她又重新回落到月球上。难道我没有意识到吗？还是我从一开始就有了什么想法？我无法理出自己的思想头绪，却从喉中冒出了一句：“我跟你在一起待一个月吧！不，我靠着你待一个月！”我喊着，无比冲动，“我在你身上待一个月！”就在那时，我们落到月亮上，我撒开了手，我们一东一西摔在凉凉的鳞片上。

　　我抬起眼，以为就像前几次登月时那样，一定会看到我头顶上面的汪洋大海像一个无边的巨大屋顶。然而，此次虽然见到了它，却要高得多了，还有海岸线，礁石，海角；至于那几只船，就实在小得可怜；同伴们的脸已无法看清，他们的呼喊声也极其微弱。只有一个声音从近处传来，那是武贺德夫人的声音。她找到了竖琴，正抚摸着它，弹出如泣如诉的一支悲曲。

　　漫长的一个月开始了，月亮缓缓地围绕着地球转动，在这个悬在空中的星球上，我们看到的不再是熟悉的海岸，而是其深无比的汪洋大海，炽热的火山砾形成的荒漠，冰川覆盖的陆地，偶尔闪现出爬行动物的森林，飞流直泻切成的陡峭山石，沼泽地上的城镇，凝灰岩的大墓地，陶土泥浆的帝国……距离使一起都涂上一层相同的色调：从外边看去，每个形象都显得陌生。大象群和蝗虫群在平原上都显得一样铺天盖地，一样浓稠密集，以致无法区分它们。

　　照说我应该非常幸福：终于如愿以偿，只有我和她在一起，独享与武贺德夫人的亲密，而表弟所羡慕的月球成了我独占的领地；这一个月的日日夜夜，月球毫不间断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月球表面的乳汁以其酸甜可口的味道滋养着我们。当我们举目望去，那个养育我们的世界终于在我们眼前展现了它多变的形态，没有哪个地球人能看到如此景色；我们凝望月球那边的星辰，大大小小的，像是被天穹压弯了的枝上挂满的成熟了的亮果。然而一切都在更光明的希望的那边，对于我，这却是一次流放。

　　我只是在想念地球，是地球使我们每个人成为自己而非他人；而站在这个远离地球的地方，我自己似乎不是原来的我，她也不是原来的她。我渴望回归地球，担心会失去它。我的爱情之梦也是在地球与月球之间翱翔游动时就完成了，没有了地球的引力，我的爱恋只能集中在我对深感缺憾的一切的思念之情上，那个地方，它的周围，它的过去和未来。

　　这是我的感受。她呢？我一对此自问，就担心害怕。因为，如果她和我一样只知思念地球，就是一个好迹象，是我们终于达到相互理解的标志；但是，也可以是一切都枉费心机的表现，说明她心里惦念的只有聋子。然而，全然不是。她从未抬眼看过我们那个地球，只是在荒野中面色苍白地嘟嘟囔囔，没完没了，扶弄着竖琴，好像与月球的这个临时条件颇相融合。这能是我战胜了对手的标志吗？不！我输了，输得好无希望。因为她明白我的表弟的爱只在于月球，她所想的就是变成月亮，成为他所爱的物体的一部分。

　　月亮完成了它围绕地球一周的旋转，我们又再度回到金礁湾上方。当我认出这个熟悉的海湾时，真是惊恐万状：即使最悲观的预想，也没料到它会因距离加大而变小到如此地步。我的伙伴们在那一湾水面上又划船过来了，他们没有带梯子，因为是在是用不上了；但是几条船上伸出了一片长长的矛，每人挥舞着一支，每支长矛的顶端装了一只齿叉或四爪钩，也许是想最后一次抓住月亮的鲜乳酪，或者是给在这里的我们一点帮助。很快，事情变得十分明显，杆子不够长，不足以伸到月亮上；于是，杆子纷纷落下，显得那么短小，那么沮丧，飘在海面上；有几只船在这番混乱之中失去平衡，翻了个儿。就在此时，一条船开始伸出一支更长的竿子。要竖起它来需要非常缓慢的操作，因为竹竿很细，操作中的抖动会使它们折断。这种操作要有很大力气，而且要技艺精湛，才能使所有的重力垂直，不让小船倾斜失衡。

　　看啊！这竹竿的顶尖果真触到月球了！我们眼见它探过来，戳到鱼鳞片片的月球表面，并且停顿了片刻，似乎是给月球一点小小推力，而这推力大到甚至能使月球离地球再远一些，然后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好像先完成一个弹跳，再度反弹远离开。我认出来了，不，我和武贺德夫人都认出来了，是我的表弟，只能是我的表弟！是他在最后一次和月亮做游戏。他用此雕虫小技，是月亮在他的竹竿上就像在靠他支撑平衡。我们发现，他的这种才干决无任何其他目的，决不打算得到什么实在的结果，甚至可以说是要把月亮推开，把他送上更远的运行轨道。也就是他，他不会接受违背月球的本性、行程和意愿的观念，如果月球现在要远离地球而去，是他在享受这种远离，如同当初享受它的邻近一样。

　　面对这一切，武贺德夫人该作何反应？只有这时刻才显出她对聋子的爱决非任性的轻佻之举，而是义无反顾的。如果表弟爱的是月亮，她宁愿留在这里，在月亮上面。我产生这种看法，是因为看见她并没有向竹竿迈进一步，只是举起竖琴向地球伸去，并且拨动起琴弦来。我所谓“看见”，只是用眼角余光看见她的形象，因为竹竿刚一触到月球，我跳上去抓住了它，像一条蛇爬在竹竿上，用双臂双腿之力，在空气稀薄的空中轻飘飘的，感受到一种回归地球的命令对自然力量的控制，全然忘却了我之所以登月的原因，或许是对这动机的不幸结局有了空前清醒的认识。我顺着竹竿爬到某一点就不再需要用任何气力便被地球吸引着头朝下跌落，竹竿被摔成千截万段，我也落入海中。

　　回归地球是甜美的，重返祖国是幸福的，但我的心中仍为失去她而痛苦，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月球，望着永远无法追得上的她。我用目光搜索，找到了她。她仍在我离去的那个地方，在我的头顶上的一片滩地上，一言不发。她是一片月色，手持竖琴，轻轻拨弄。我还能清楚地看出她的胸脯、手臂、腰身，完全与我记忆中的形象吻合。现在，月亮变成了一个又扁又圆的远远的银盘，而只要天空中有月亮出现，我的目光就投向它。月亮越是变得大些，我就越想像在不同得视角中看到她，或者她的什么东西。是她使月亮成为月亮，每逢月圆就使狗们整夜叫个不休，而我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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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词语洁癖
　　** 刘瑜 **

　　最早发现自己有词语洁癖，是很多年前，第一次听朋友说起“美金”这个词的时候。

　　“我这个表，是在友谊商店买的，500美金。”他说。

　　“美金”这个词从他嘴边跳出来时，我的皮肤迅雷不及掩耳地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不就是美元吗？为什么要说“美金”呢？难道一个国家有钱点，连个货币名称也要拽一点么？

　　其实不是愤恨，而是难为情，为这个词里包含的，穷国对富国的、穷人对富人的谄媚之意。

　　我还厌恶“banker”这个词。“banker”，听听，这两个音节，它们组合在一起怎么就这么让人脸红呢，简直跟“胴体”有一拼。我对banker这个职业本身一点意见也没有，只不过凡是我认识的自称banker的人，其实都只是在银行底层打工而已，却非要把自己说成banker，以至于这个词在我脑子里直接跟“意淫”粘在了一起，就像“三里屯酒吧街”在我脑子里直接跟“装蒜”粘在一起一样。就算有一天认识了真的banker，我也希望他不要用“banker”这个词，建议他用“圈钱的”。“圈钱的”，多酷啊，是不是。

　　还有“高尚住宅”这个词。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的时候，我心里骂：操，还有“卑鄙住宅”不成？

　　以前有个时尚杂志记者迫切地追问洪晃：请问，你们上流社会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洪晃毕竟是洪晃：“什么上流社会，我属于下流社会！”看来有钱人其实也不像我们期待的那样愚不可及。

　　我甚至连“老百姓”、“民间”这样的词都绕道而行。当然不是因为我对“老百姓”、“民间”本身有什么意见，而是发现但凡笨蛋想给自己的弱智、狭隘撑腰时，就开始稀里哗啦倒这样的词汇。有一段时间，一帮诗人写不出好诗来，突发奇想，决定用把别人打成“学院派诗人”而自称“民间派诗人”的方式，来治疗自己想象力上的阳痿。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应该再给诗人落井下石了。如今“诗人”这个词也很潦倒，其落魄程度，跟“女博士”、“陈凯歌”、“老灵魂”这些个词汇不相上下。

　　还有一些词，它们本身是很无辜的，但是由于被使用的频率太高了，被用旧了，用脏了，这样的词，也遭人烦，比如“残酷青春”，比如“杜拉斯”，比如“村上春树”，比如“西藏旅游”。

　　哦，对了，还请不要跟我提起“乔姆斯基”。我真的讨厌他，更讨厌精神上的狐假虎威。跟“乔姆斯基”一个系列的词汇，还有“现代性”、“权力装置”、“范式”、“新左派”、“《读书》”……谁要拿这些来跟我吹牛，我特想派吴君如去扁他，并且叉着腰骂道：你小子学什么不好，学那些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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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福德玛先生病例 - 埃德加.爱伦.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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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福德玛先生病例
　　** 埃德加.爱伦.坡 **

　　福德玛先生那不寻常的病引起了许多争论，我当然不会冒昧地把这认为是什么惊人的大事，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事如果竟然没有引起议论，反倒是个奇迹。我们有关各方的愿望都是向公众保密，至少目前保密，或是保密到我们有机会进一步研究的时候——靠自己的力量研究。可是种种谣传已经进入了社会，有的是各取所需，有的是夸大其辞，成了许多不愉快的讹传的根源，造成了许多非议。这倒是非常自然的。

　　现在我已是非提供事实说明自己所知道的情况不可了。简单说来，事实是这样的：

　　三年来催眠术一再引起我的兴趣。大约九个月前我突然想起，在到那时为止的实验中，有个很惊人也很难解释的遗漏：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在明显死亡的状态下接受过催眠。需要弄清楚的是，首先，在那种状态下，病人能否接受磁力的影响？其次，如果能接受，死亡状态是会破坏磁力的作用呢还是会加强它？再其次，催眠过程能阻止死亡盘踞多久，达到什么程度？需要确定的问题还有一些，但我最好奇的还是这三个，尤其是最后一个，它的后果能产生非同小可的影响。

　　我在自己周围寻求能对这几点进行实验的对象时，想起了我的朋友爱恩斯特·福德玛先生——《法庭用书书目大全》的大名鼎鼎的编者，还是《华伦斯坦》及《巨人传》￼波兰文译本的作者（使用的是“依萨恰·马克斯”的笔名）。他1839年以后主要居住在纽约的哈拉爱姆区，以特别瘦削著称，下肢很像约翰·伦朵夫。他还有一点也很出名，白色的颊须跟黑色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其结果是，头发被普遍误认作假发。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那神经质的脾气很明显，因此是催眠术实验的极佳对象。我曾经有两三次毫不费劲就把他催眠了。他那独特的身体素质当然还使我产生过别的希望，可实验的结果却都令我失望。他的意志从没受到过我明确的或完全的控制。在视觉通方面我在他身上也没有取得可靠的成绩。我一向把我在这些方面的失败看作是他健康状态紊乱的结果。我认识他之前几个月，他的医生就已宣称他害了严重的肺痨。事实上他已有了个习惯：平静地谈起即将到临的“物化”，认为那是无法回避，也不用遗憾的。

　　我最初产生刚才说的念头时想起福德玛先生倒是顺理成章的。这人的稳健哲学我非常了解，不用担心他会产生什么顾虑。他在美国也没有亲属可能出面干预。我向他坦率地谈起了这个问题，令我吃惊的是，这事反而强有力地刺激了他的兴趣。我说令我吃惊，因为，他虽然一向大方地让我拿他的身体做实验，对我所从事的工作却从没有表现过共鸣。他那病有个特点，可以准确地计算出它死亡的时间。最后，我和他安排好了，让他在医生宣布的他的死亡时间前二十四小时通知我。

　　七个多月以前，我从福德玛先生那儿得到一张条子，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P先生，

　　你现在可以来了。D和F两位大夫意见一致，认为我坚持不过明天半夜。我也觉得他们定的时间大体准确。

　　这个条子写成后不到半小时就送到了我手里，十五分钟后我就已来到那位弥留者的房间。我只有十天没见到他，可这短短的十天在他身上所造成的变化之大，真令我触目惊心。他的脸色铅灰，眼睛完全失去了光泽，瘦得非常厉害，颧骨从皮肤里戳了出来，痰也多得过分，脉搏几乎摸不到。不过他还以一种非常惊人的方式保持了思维能力和一定程度的体力，说话也清楚，不用人帮助就服用了镇痛剂。我进屋时他正忙着在记事本上写备忘录，由D和F两位医生陪着。

　　我跟福德玛先生握了手，把两位医生请到一边，让他们详细介绍了病人的情况。十八个月以来，他的左肺一直处于半骨化或软骨化的状态，当然完全不能从事吃力的活动。右肺上半部（即使不是全部）已部分骨化，下半部则只是一堆互相渗透的化脓结核和几个大空腔，有一处已和肋骨形成永久性粘连。右肺叶的这种现象是前不久才出现的，一个月前还没有丝毫迹象。骨化的速度快得不一般，粘连是前三天才观察到的。与结核无关的是，他们还怀疑他长了主动脉瘤，但是由于骨化症候的影响，无法确诊。两位医生的意见都是：M.福德玛先生可能在明天（星期天）半夜去世。而我们说话时已是星期六晚上七点。

　　D和F两位医生在离开病床去和我谈话前，已经跟他作了最后告别，原已没有打算回来，但是经过我的请求，他俩答应明晚十点左右来看他。

　　他俩走后，我和福德玛先生自由地谈了他即将到来的“物化”问题，特别是我所提出的实验。他仍然表示非常愿意，甚至急于做实验，并请求我马上开始。但是，虽然已经有了一个男护士和一个女护士在场，可我仍然认为，若是除了这两位之外，再没有更可靠的证人能在出现突然意外时作证，我还是不能完全自由地执行这种性质的任务，因此我把活动推迟到了第二天晚上八点左右。到了那时，一位跟我有些相识的医学学生西奥多·L-l来了，解除了我下一步的为难。我原来的计划是等候两位医生到来，但我已经不能不开始了，首先是因为福德玛先生的迫切请求，其次是我自己也深信不能再耽搁了，因为他的病状显然在迅速恶化。

　　L-l先生很好，同意了我的想法，说他会做好催眠情况记录。我现在要说的话就大多是根据他的记录讲的——有的是内容的摘要，有的则是逐字的照念。

　　大概在八点差五分时，我抓住了病人的手，请求他向L-l先生尽可能清楚地表示：他是否完全愿意让我在他那时的状态下对他（福德玛先生）进行催眠实验。

　　他的回答声音微弱，但很清楚：“愿意，我愿意接受催眠。”——随后立即补上了一句：“我担心你已经拖得太久。”

　　他这样说完，我就开始使用几种我已发现最能镇住他的手法。我对他前额发出的第一个侧手力就明显起了作用；但是一直到十点后几分钟，我虽然竭尽全力发力，却再也没有出现可见的效果。这时D和F两位医生已经如约前来。我用几句话向他们解释了我的打算，他俩没有反对意见，说是病人已处于死亡前的痛苦阶段。我不再犹豫，继续进行。这时我把侧手力改做了下压力，眼睛完全注视着病人的右眼。

　　此刻他的脉搏已经摸不到了，呼吸带了鼾声，半分钟一次。

　　这种状态差不多没有变化地持续了一刻钟。这段时间过去，从快死的人胸膛里深深地（也是自然地）呼出了一口气，带鼾声的呼吸停止了——就是说，鼾声不那么明显了，间隔却没有缩短。病人的手脚冷得像冰一样。

　　十一点差五分，我看出催眠效果的清楚迹象：眼睛暗淡的转动变成了不安的内心审视。这是除了梦游病人绝对见不到的状态，不可能看错。我发出几个加强侧手力，让他的眼睑像刚入睡时那样眨动，再用了几手力，就让他的眼睛完全闭合了。我还不满足，又继续强力催眠，再充分运用意志，直到把睡眠者的手和脚都摆成大体舒服的姿势，然后全伸直了：腿伸得直直的；手臂也大体伸直放在床上，跟腰眼保持适当的距离；头部微微抬起。

　　这一套做完已进入半夜，我请求在场的先生们对病人的情况进行检查。他们做了几个实验，都承认病人处于不寻常的完美的催眠状态。这事引起了两位医生极大的好奇心，D医生当时就决定留下来陪伴病人直到天亮；F医生决定离开，答应明天黎明时再来。L-l先生和护士们也留下了。

　　我们完全没有干扰病人，直到大约凌晨三点。那时我再来到他面前，发现他跟F医生离开时的情况完全一样。就是说，还是那个躺姿，还是摸不到脉搏，呼吸柔和（几乎察觉不到，除非拿镜子到嘴唇前试），眼睛自然闭合，手和脚仍像大理石一样僵硬、冰凉，但是从外形总体看来还肯定不是死亡。

　　在我靠近福德玛先生时，我用一半的力去刺激他的右臂，轻轻用手在他身上来回游动，让他的手跟上。我过去在这位病人身上也做过这个实验，但从来没有完全成功过，现在我也肯定没有抱成功的希望。但是令我吃惊的是，他那手臂很快就随着我指引的方向动弹了，虽然很轻微。我决定冒险跟他谈话。

　　“福德玛先生，”我说，“你睡着了吗？”他虽然没有回答，我却见他的嘴唇抖动了一下，这就鼓励了我继续反复提问。问到第三次时，他全身都因一种很轻微的颤抖激动了，眼皮睁开，露出了一线眼白，嘴唇懒懒地动了动，从唇间发出了勉强能听见的低语，说的是：

　　“是，我在睡，别弄醒我！……让我就这样死！”

　　这时我摸了摸他的手和脚，还跟以前一样僵硬，右手还跟以前一样服从我的手的命令。我再问这位睡眠中的清醒人：

　　“你胸口还疼吗，福德玛先生？”

　　这回他回答得很快，但是比以前更听不清了：

　　“不疼，我要死了。”

　　我觉得在那时继续惊扰他并不合适，于是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做什么，直到F准时到来。那时太阳已快升起。F发现病人还活着时表现出了天大的惊讶，他摸了摸他的脉，又把镜子放到他唇边，然后要求我和这个“梦游病人”说话。我照办了，说：

　　“福德玛先生，你还在睡吗？”

　　跟以前一样，回答是几分钟之后才发出的；在那过程里那快死的人似乎在聚集精力，准备说话。在我第四次重复发问时，他很微弱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是，我还在睡，要死了。”

　　现在，几位医生的意见，或希望，都是让福德玛先生继续目前显然的平静状态，不受干扰，直到随后的死亡，而死亡只是几分钟内的事。不过，我的结论却是和他再说一次话，只重复原来的问题。

　　我说话时，睡眠中的清醒人脸上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的眼睛转动了，慢慢张开了，瞳人往上一翻，消失了。皮肤总体是尸体的颜色，不太像羊皮纸，而像白纸。两边颧骨正中一直明显的发烧圆晕立即消失。我这样说，因为那消失得很突然，让我觉得非常像一口气吹灭的烛火。与此同时，他的上嘴唇收缩了，离开了它原来包住的全部牙齿，下巴清晰地“咯”了一声，耷拉下来，嘴巴大张，完全露出了肿胀发黑的舌头。我设想，在场的几位没有谁不是习惯于死亡病床的恐怖的，但是福德玛先生现在的样子却是狰狞得无法想象，大家都不禁从病榻前退后了些。

　　现在我觉得已讲到读者会诧异和不相信的地方了，但是我的工作就是确切地讲明。

　　现在，我感觉福德玛先生连最微弱的生命迹象也已经消失。我们的结论是，他已经死亡，便把后事交给了护士。这时他那舌头却出现了一种有力的摆动动作，持续了差不多一分钟，然后从那张开的没有动作的嘴巴里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我要是还想描写，那就是发疯。有那么两三个字眼确实是差不多可以用来描写它的，比如，我可以说，那声音刺耳、嘶哑、空洞，但是那阴森感总体却无法表达，道理很简单，因为从来就没有类似的声音刺激过人类的耳朵。不过我那时认为（现在也认为）有两种表现可以公平地看作是那声调的特点——同时也可以传达那些不是来自人世的特色。首先，那声音似乎是从辽远的地方或是地下洞窟里传入我们（至少是我）的耳朵的。其次，它给我的印象（我担心读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我的意思的）好像是什么软唧唧黏糊糊的东西，刺激的是触觉。

　　我已经叙述了那声音和意味，我的意思是，那声音音节清楚——奇特地、令人毛骨悚然地清楚。福德玛先生确实在说话——显然是在回答我几分钟前提出的问题。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的问题是，他是否在睡觉。现在他说了：

　　“是的……不……我一直在睡……可现在……现在……我已经死了。”

　　像这样发出的这几个字所造成的那阴森恐怖之感简直就无法形容。在场的人虽都有很好的准备，对那声音却是谁也没有装作不承认，或是企图压抑。L-l先生（那位学生）昏死了过去。两位护士立即离开了房间，再也劝说不回来了。我不敢冒昧努力拿我的印象来让读者理解。我们默默地忙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一言不发，抢救着L-l先生。他醒来之后我们又回去检查福德玛先生的情况。

　　一切还是我刚才讲的样子，只是镜子再也提供不出呼吸的迹象，从手臂抽血也失败了。我还想指出，那只胳膊也不再服从我的意志了——我做了努力，希望让它服从我的手的指示，却不灵了。唯一的催眠效果的真正迹象是：此刻我对他提出问题时还发现他的舌头在摆动。他好像想回答，但是再也没有那么坚强的意志力了。除了我，其他任何人提出的问题他都似乎完全觉察不到，虽然我努力让我们每个人都跟他协调。现在我相信，为这个阶段的这位睡眠中的清醒人所必须做的一切，我已经交代完了。另外请来了护士，十点钟我和两位医生以及L-l先生一起离开了屋子。

　　下午我们三人再次去看病人，他一直完全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当时我们讨论了一下弄醒他是否合适或办得到的问题，但是我们很容易就统一了看法，认为那样做不会有好处。有一点很清楚：到目前为止，死亡（或者通常称作死亡的东西）已经受到催眠过程的阻挡。我们大家都似乎很清楚，惊醒福德玛先生只会导致他立即死亡，或至少加速他的死亡。

　　从那个时候到上周末，差不多七个月过去了，我们继续每天到福德玛先生家去看他，不时地还有医疗界或其他的朋友一起去。在这段时间里，这个睡眠中的清醒人跟上面我描述过的情况完全一样。护士们继续照顾着他。

　　上个星期五，我们最后决定做唤醒他的实验或努力。也许正是这次实验的不幸后果在私人圈子里引起了许多议论，也引起了我不能不认为是毫无根据的公众情绪。

　　为了解除福德玛先生的催眠昏迷，我使用了习惯的手法。这些努力在一段时间里没有成功。复活的最初表现是眼珠虹膜的部分下陷，特别引人注意的是，我们发现随着眼珠的下陷，从眼睑下流出了大量的淡黄色的脓液，气味刺鼻，非常难闻。

　　那时他们建议我跟以前一样刺激他的手臂。我发了力，却失败了。这时F大夫建议我向病人提一个问题。我提了，问题是：

　　“福德玛先生，你现在能告诉我们你的感觉或愿望吗？”

　　面颊上的红晕立即恢复，舌头颤动了，更准确地说，是在嘴里费劲地转（虽然下巴和嘴唇还是原来那样僵硬）。最后，我描写过的那种阴森森的声音爆发了出来：

　　“为了上帝！……快！……快！……让我睡！……要不就，快！……弄醒我！……快！……告诉你，我死了！”

　　我完全吓呆了，一时之间无法决定该怎么办。开始时我还努力去制止他，但是由于彻底丧失了意志，我失败了。我又一步步从头做起，尽量认真努力，想唤醒他。这样做时我立即看出了成功的可能——或至少幻想着会完全成功。我也相信屋里的人全都做好了看见病人复苏的准备。

　　不过，真正发生的情况却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料。

　　我迅速发出催眠的力量。在爆发出的“死！死！”的声音时（这绝对是从病人的舌头上，而不是从嘴唇里发出的） ，他的整个身体立即垮塌了——时间只有一分钟，甚至不到。他的身子收缩了，崩溃了，就在我手下绝对地腐败了下去。躺在我们面前床上的是一堆令人作呕、难堪的腐烂物，差不多已成了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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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文人与粥 - 张远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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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人与粥
　　** 张远桃 **

　　粥和饭，从本质讲，并无不同，只是水放得多寡而已。

　　清代的袁枚在《随园食谱》里作了一个权威的论定：“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水米融洽，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尹文端公曰：‘宁人等粥，毋粥等人。’此真名言，防停顿而味变汤干故也。”

　　食粥一事，中国旧时文人笔下时常涉及的。宋代费衮《梁溪漫志》里，有一篇《张文潜粥记》，讲得最透彻了。“张安道每晨起，食粥一大碗，空腹胃虚，谷气便作，所补不细。又极柔腻，与脏腑相得，最为饮食之良。妙齐和尚说，山中僧将旦，一粥甚系利害，如或不食，则终日觉脏腑燥渴。盖能畅胃气，生津液也。今劝人每日食粥，以为养生之要，必大笑。大抵养性命，求安乐，亦无深远难知之事，正在寝食之间耳。”

　　旧时文人，很提倡甘于清苦的精神，在《颜氏家训》中，提到了一位叫裴子野的文人，说他“有疏亲故属”，凡“饥寒不能自济者，皆收养之。家素清贫，时逢水旱，二石米为薄粥，仅得偏焉，躬自同之，常无厌色。”只有自己饥饿过，才能体会别人饥饿的痛苦，裴子野与众亲友一齐捧碗啜粥，那是充满了人情味的温馨场面。

　　同样，从郑板桥《家书》看到，给他弟弟的信里说：“十冬腊月，凡乞讨者登门，务饷以热粥，并佐以腌姜。”也可知只有自己清寒过，才能了解别人清寒的窘境。中国文人与粥，这种不同一般的感情，都由于他们自身的贫苦体验而来。正因如此，这些喝粥文人的文章里，才能多多少少地反映出民间的疾苦。

　　由此看来，若曹雪芹一直过着“钟鸣鼎食”、“锦衣饫食”的生活，未必会写出《红楼梦》来。他的文友敦诚、敦敏兄弟，在诗中说到他贫居北京西山时的窘迫景况，“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使我们知道他是文人中的“食粥族”，正由于他家境没落以后，处在生活贫穷线上，才了解到人世的沧桑，时事的艰窘，仕途的险恶，命运的坎坷吧？

　　敦诚的诗，自然有诗人的夸张成分。曹雪芹那时的确生计艰难，但尚可以到小铺去赊二两酒，看来，还不到只是以粥果腹，舍此别无其它的地步。

　　若以郑板桥自叙的“半饥半饱清闲客，无锁无枷自在官”而言，能相信他是一位吃了上顿无下顿的七品县令吗？要饿得两眼发青，曹雪芹写不出《红楼梦》，郑板桥也画不出墨竹了。然而，他们过着的是当时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当无疑问。在物质水平上，与大多数人相同，因此在认知上，更接近劳苦大众一些，是自然而然的事。而那些戴着白手套，坐在象牙之塔里的作家，一天到晚打饱嗝，从无饥饿之苦，穷困之痛，也就难以与喝粥的中国大多数人共鸣，便一点不奇怪了。

　　中国旧时文人，由于喝粥的结果，多半喝出一个淡泊的精神世界，实在是值得后人景仰的。他们或坚贞自守，或安贫乐道，或充实自信，或知足不争，但在他们的笔下，却总是程度不同地要发出对社会，对民众，对国家，对世界的真实反响。有的，哪怕为之付出生命，也要说出大多数人想说的话，这就是喝粥文人与大多数喝粥普通人的心灵感应了。

　　文学，要都是风花雪月，虚无缥缈，没有老百姓的真情实感，恐怕也够呛的。

　　选自金光闪闪的《人民日报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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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魔术师与跛足驴 -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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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魔术师与跛足驴
　　** 迟子建 **

　　我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

　　我的丈夫是个魔术师，两个多月前的一个深夜，他从逍遥里夜总会表演归来，途经芳洲苑路口时，被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撞倒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肇事者是个郊县的农民，那天因为菜摊生意好，就约了一个修鞋的，一个卖豆腐的，到小酒馆喝酒划拳去了。他们要了一碟盐水煮毛豆，三只酱猪蹄，一盘辣子炒腰花，一大盘烤毛蛋，当然，还有两斤烧酒。吃喝完毕，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了，修鞋的晃晃悠悠回他租住的小屋，卖豆腐的找炸油条的相好去了，只有这个菜农，惦着老婆，骑上他那辆破烂不堪的摩托车，赶着夜路。

　　这些细节，都是肇事后进了看守所的农民对我讲的。他说那天不怪酒，而是一泡尿惹的祸。吃喝完毕，他想撒尿，可是那样寒酸的小酒馆是没有洗手间的，出来后想去公厕，一想要穿过两条马路，且那公厕的灯在夜晚时十有八九是瞎的，他怕黑咕隆咚地一脚跌进粪坑，便想找个旮旯方便算了。菜农朝酒馆背后的僻静处走去。谁知僻静处不僻静，一男一女啧啧有声地搂抱在一起亲吻，他只好折回身上了摩托车，想着白天时走四十分钟的路，晚上车少人稀，二十多分钟也就到了，就憋着尿上路了。尿的催促和夜色的掩护，使他骑得飞快，早已把路口的红灯当做被撇出自家园田的烂萝卜，想都不去想了，灾难就是在这时如七月飞雪一样，让他在瞬间由温暖坠入彻骨的寒冷。

　　街上要是不安红绿灯就好了，人就会瞅着路走，你男人会望到我，他就会等我过去了再过。菜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苦笑。

　　小酒馆要是不送那壶免费的茶就好了，那茶尽他妈是梗子，可是不喝呢又觉得亏得慌。卖豆腐的不爱喝水，修鞋的只喝了半杯，那多半壶水都让我饮了！菜农说，哪知道茶里藏着鬼呢！

　　菜农没说，肇事之后，他尿湿了裤子，并且委屈地跪在地上拍着我丈夫的胸脯哭嚎着说，我这破摩托跟个瘸腿老驴一样，你难道是豆腐做的？老天啊！

　　这是一位下了夜班的印染厂的工人、一个目击者对我讲的。所以第一个哭我丈夫的并不是我，而是“瘸腿老驴”的主人。

　　我去看这个菜农，其实只是想知道我丈夫在最后一刻是怎样的情形。他是在瞬间就停止了呼吸，还是呻吟了一会儿？如果他不是立刻就死了的，弥留之际他说了什么没有？

　　当我这样问那个菜农的时候，他喋喋不休地跟我讲的却是小酒馆的茶水、烧酒、没让他寻成方便的那对拥吻的男女、红绿灯以及那辆破摩托。这些全成了他抱怨的对象。他责备自己不是个花心男人，如果乘着酒兴找个便宜女人，去小旅馆的地下室开个房间，就会躲过灾难了。他告诉我，自从出事后，他一看到红色，眼睛就疼，就跟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老想撞上去。

　　我那天穿着黑色的丧服，所以他看待我的目光是平静的。他告诉我，他奔向我丈夫时，他还能哼哼几声，等到急救车来了，他一声都不能哼了。

　　他其实没遭罪就上天享福去了，菜农说，哪像我，被圈在这样一个鬼地方！

　　我看你还年轻，模样又不差，再找一个算了！这是我离开看守所时，菜农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那口吻很像一个农民在牲口交易市场选母马，看中了一匹牙口好的，可这匹被人给提前预定了，他就奔向另一匹牙口也不错的马，叫着，它也行啊！

　　可我不是母马。

　　我从来不叫丈夫的名字，我就叫他魔术师，他可不就是魔术师么！十几年前，我还在一所小学教语文，有一年六一儿童节，我带着孩子们去剧场看演出。第一个出场的就是魔术师，他又高又瘦，穿一套黑色燕尾服，戴着宽檐的上翘的黑礼帽，白手套，拄一根金色的拐杖，在大家的笑声中上场了。他一登台，就博得一阵掌声，他鞠了一个躬，拐杖突然掉在地上，等到他捡起它时，金色的拐杖已经成了翠绿色的了，他诧异地举着它左看右看时，拐杖又一次“失手”落在地上，等他又一次捡起时，它变为红色的了。让人觉得舞台是个大染缸，什么东西落在上面，都会改变颜色。谁都明白魔术师手中的物件暗藏机关，但是身临其境时，你只觉得那根手杖真的是根魔杖，蕴藏着无限风云。

　　我大约就是在那一时刻爱上魔术师的，能让孩子们绽开笑容的身影，在我眼中就是奇迹。

　　奇迹是七年前降临的。

　　由于我写的几篇关于儿童心理学方面的论文在国家级学刊上发表了，市妇女儿童研究所把我调过去，当助理研究员。刚去的时候我雄心勃勃地以为自己会干一番大事业，可是研究所的气氛很快让我产生了厌倦情绪。这个单位一共二十个人，只有四名男的。太多的做学问的女人聚集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好事情，大家互相客气又互相防范，那里虽然没有争吵，可也没有笑声，让人觉得一脚踩进了阴冷陈腐的墓穴。由于经费短缺，所有的课题研究几乎很难开展和深入，我开始后悔离开了学校，我怀念孩子们那一张张葵花似的笑脸。研究所订阅了市晨报和晚报，报纸一来，人们就像一群饥饿的狗望见了骨头，争相传阅。我就是在浏览晚报的文体新闻时，看到一篇关于魔术师的访问，知道他的生活发生了变故的。原来他妻子一年前病故了，他和妻子感情深厚，整整一年，他没有参加任何演出。现在，他准备重返舞台了。我还记得在采访结束时，魔术师对记者所讲的那句话：生活不能没有魔术。

　　我开始留意魔术师的演出，无论是在大剧院还是小剧场的演出，我都场场不落。我乐此不疲地看他怎样从拳头中抽出一方手帕，而这手帕倏忽间就变为一只扑棱棱飞起的白鸽；看他如何把一根绳子剪断，在他双手抖动的瞬间，这绳子又神奇地连接到了一起。我像个孩子一样看得津津有味，发出笑声。魔术师那张瘦削的脸已经深深地雕刻在我心间，不可磨灭。

　　有一天演出结束，当观众渐渐散去，他终于向台下的我走来。他显然注意到了我常来看他的表演，而且总是买最贵的票坐在首排。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想学魔术？

　　我没有学成魔术，我做了魔术师的妻子。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所在的剧团的演出已经江河日下，进剧场的人越来越少了。魔术师开始频繁随剧团去农村演出。最近几年，他又迫不得已到一些夜总会去。那些看厌了艳舞、唱腻了卡拉OK情歌的男人们，喜欢在夜晚与小姐们厮混得透出乏味时，看一段魔术。有时看到兴头上，他们就把钞票扬到他的脸上，吆喝他把钞票变成金砖，变成女人的绣花胸衣。所以魔术师这几年的面容越来越清癯，神情越来越忧郁。他多次跟剧团的领导商量，他不想去夜总会了，领导总是带着企求的口吻说，你是个男人，没有性骚扰的问题，他们看魔术，无非就是寻个乐子，你又不伤筋动骨的；唱歌的那些女的，有时在接受献花时还得遭受客人的“揩油”呢，人家顺手在胸脯和屁股上摸一把，她们也得受着。为了剧团的生存，你就把清高当成破鞋，给撇了吧！

　　魔术师只得忍着。他在夜总会的演出，都是剧团联系的。演出报酬是四六开，他得的是“四”，剧团是“六”。他常用得来的“四”，为我买一束白百合花，一串炸豆腐干或者是一瓶红酒。

　　月亮很好的夜晚，我和魔术师是不拉窗帘的，让月光温柔地在房间点起无数的小蜡烛。偶尔从梦中醒来，看着月光下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我会有一种特别的感动。我喜欢他凸起的眉骨，那时会情不自禁抚摩他的眉骨，感觉就像触摸着家里的墙壁一样，亲切而踏实。

　　可这样的日子却像动人的风笛声飘散在山谷一样，当我追忆它时，听到的只是弥漫着的苍凉的风声。

　　魔术师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瞬间，我让推着他尸体的人停一下，他们以为我要最后再看他一眼，就主动从那辆冰凉的跟担架一样的运尸车旁闪开。我用手抚摸了一下他的眉骨，对他说，你走了，以后还会有谁陪我躺在床上看月亮呢！你不是魔术师么，求求你别离开我，把自己变活了吧！

　　迎接我的，不是他复活的气息，而是送葬者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起的哭声。

　　奇迹没有出现，一头瘸腿老驴，驮走了我的魔术师。

　　我觉得分外委屈，感觉自己无意间偷了一件对我而言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礼物，如今它又物归原主了。

　　我决定去三山湖旅行。

　　三山湖有著名的火山喷发后形成的温泉，有一座温泉叫“红泥泉”，据说淤积在湖底的红泥可以治疗很多疾病，所以泡在红泥泉边的人，脸上身上都涂着泥巴，如一尊尊泥塑。当初我和魔术师在电视中看到有关三山湖的专题片时，就曾说要找某一个夏季的空闲时光，来这里度假。那时我还跟他开玩笑，说是湖畔坐满了涂了泥巴的人，他肯定会把老婆认错了。魔术师温情地说，只要人的眼睛不涂上泥巴，我就会认出你来，你的眼睛实在太清澈了。我曾为他的话感动得湿了眼睛。

　　如今独自去三山湖，我只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我还想在三山湖附近的村镇走一走，做一些民俗学的调查，收集民歌和鬼故事。如果能见到巫师就更好了。我希望自己能在民歌声中燃起生存的火焰，希望在鬼故事中找到已逝人灵魂的居所。当然，如果有一个巫师真的会施招魂术，我愿意与魔术师的灵魂相遇一刻——哪怕只是闪电的刹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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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然之道
　　** 迈克尔.布卢门撒尔 **

　　鲁莽相助，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在加拉巴哥群岛最南端的海岛上，我和7位旅行者由一位博物学家做向导，沿着白色的沙滩行进。当时，我们正在寻找太平洋绿色海龟孵卵的巢穴。

　　小海龟孵出后可长至330磅。它们大多在四五月份时出世，然后拼命地爬向大海，否则就会被空中的捕食者逮去做了美餐。

　　黄昏时，如果年幼的海龟们准备逃走，那么这时就先有一只小海龟冒出沙面来，作一番侦察，试探一下如果它的兄弟姐妹们跟着出来是否安全。

　　我恰好碰到了一个很大的、碗形的巢穴。一只小海龟正把它的灰脑袋伸出沙面约有半英寸。当我的伙伴们聚过来时，我们听到身后的灌木丛中发出了瑟瑟的声响。只见一只反舌鸟飞了过来。“别作声，注意看。”当那只反舌鸟移近小海龟的脑袋时，我们那位年轻的厄瓜多尔向导提醒说。“它马上就要进攻了。”

　　反舌鸟一步一步地走近巢穴的开口处，开始用嘴啄那小海龟的脑袋，企图把它拖到沙滩上面来。

　　伙伴们一个个紧张得连呼吸声都加重了。

　　“你们干吗无动于衷？”只听一个人喊道。

　　向导用手指压住自己的嘴唇，说：“这是自然规律。”

　　“我不能坐在这儿看着这种事情发生。”一位和善的洛杉矶人提出了抗议。

　　“你为什么不听他的？”我替那位向导辩护道。“我们不应该干预它们。”

　　一位同船而来的人说：“只要与人类无关，也就没什么危害。”

　　“既然你们不干，那就看我的吧！”她丈夫警告着说。

　　我们的争吵声把那只反舌鸟给惊跑了。那位向导极不情愿地把小海龟从洞中拉了出来，帮助它向大海爬去。

　　然而，随后所发生的一切使我们每个人都惊呆了。不单单是那只获救的小海龟急急忙忙地奔向那安全的大海，无数的幼龟——由于收到一种错误的安全信号——都从巢穴中涌了出来，涉水向那高高的潮头奔去。

　　我们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愚蠢透了。小海龟们不仅由于错误的信号而大量地涌出洞穴，而且它们这种疯狂的冲刺发生得太早了。黄昏时仍有余光，因此，它们无法躲避空中那些急不可耐的捕食者。

　　只见刹那间，空中就布满了惊喜万分的军舰鸟、海鹅和海鸥。一对加拉巴哥秃鹰瞪着大眼睛降落在海滩上。越来越多的反舌鸟群急切地追逐着它们那在海滩上拼命涉水爬行的“餐”。

　　“噢，上帝！”我听到身后有一个叫道。“我们都干了些什么！”

　　对小海龟的屠杀正在紧张地进行着。年轻的向导为了弥补这违背自己初衷的恶果，抓起一顶垒球帽，把小海龟装到帽子中。只见他费力地走进海水里，将小海龟放掉，然后拼命地挥动手中的帽子，去驱赶那一群接着一群的军舰鸟和海鹅。

　　屠杀过后，空中满是刽子手们饱餐之后的庆贺声。那两只秃鹰静静地立在河滩上，希望能再逮住一只落伍的小海龟来做食物。此时所能听到的只是湖水击打加德勒海湾白色沙滩的声音。

　　大家垂头丧气地沿着沙滩缓缓而行。这帮过于富有人情味的人此时变得沉默寡言了。这肃静也许包含着一种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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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象的失踪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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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象的失踪
　　** 村上春树 **

　　大象从镇上的象舍中失踪，我是从报纸上知道的。这天，我一如往常地被调至6点30分的闹钟叫醒。然后去厨房烧咖啡，烤面包片，打开超短波广播，啃着面包片在餐桌上摊开晨报。我这人看报总是从第一版依序看下去，因此过了好半天才接触到关于大象失踪的报道。第一版报道的是日美贸易摩擦问题和战略防御构思，接下去是国内政治版，国际政治版，经济版，读者来信版，读者专栏，不动产广告版，体育版，再往下才是地方版。

　　大象失踪的报道登在地方版的头条。标题相当醒目：“××镇大象去向不明”。紧接着是一行小标题：“镇民人心惶惶，要求追究管理责任”。还有几名警察验证无象象舍的照片。没有象的象舍总好像不大自然。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俨然被掏空五脏六腑后干燥了的庞大动物。

　　我拨开落在报纸上的面包屑，专心致志地逐行阅读这则报道。上面说人们发现大象失踪是5月18日（即昨天）下午2时。供食公司的人像往常那样用卡车为大象运来食物(其主食为镇立小学的学生们的剩饭)，从而发现象舍空空如也。套在象脚上的铁环依然上着锁剩在那里，看来是大象整个把脚拔了出去，失踪的不仅仅是大象，一直照料大象的男饲养员也一同无影无踪。

　　人们最后见到大象和饲养员是前天（即5月17日）傍晚5点多钟。5个小学生来象舍写生，5点多之前一直用蜡笔为大象画像来着。这几个小学生是大象的最后目击者，后来再无人见到。因为6点铃一响，饲养员便将象广场的门关上，使人们无法入内。

　　5个小学生异口同声地作证说，那时无论大象还是饲养员都没显出任何异常。大象一如往常乖乖站在广场中央，不时左右摇晃一次鼻子，眯缝起满是皱纹的眼睛。它已老态龙钟，动一下身体都显得甚是吃力。初次目睹之人，往往感到不安，真怕它马上瘫倒在地上断气。

　　以上便是这则新闻报道的内容。

　　大象之所以被本镇（即我居住的镇）领来饲养，也是因为其年老之故。镇郊的一座小动物园以经营困难为由关闭的时候，动物们都已通过动物经纪人之手转往全国各地。唯独这头象由于年纪太老而无法找到主顾，一来哪里的动物园中象的数量都绰绰有余，二来没一处动物园好事并充裕到足以接收一头似乎马上就心脏病发作死去的举步维艰的大象的程度。因此，这头象便在所有同伴荡然无存的形同废墟的动物园里无所事事地——当然也不是说它原来有什么事干——独自滞留三四个月之久。

　　无论动物园还是镇上，对此都相当头痛。动物园方面已将动物园旧址卖给了房地产商。房地商准备在此建造高层公寓，镇上也签发了开发许可证。象的处理越是长期拖而不决所付的利息越高。可是又不能把象杀掉。若是猴子或蝙蝠之类，倒也罢了。但杀一头大象太容易暴露目标。一旦真相大白，问题就非同小可。于是三方一起商量，达成了关于老年大象处置的协议。（1）象作为镇有财产免费领养；（2）收容象的设施由房地产商无偿提供；（3）饲养员工资由动物园方面负担。

　　这就是三方协议的内容。正好是一年前的事。

　　说起来，我从一开始便对“大象问题”怀有个人兴趣。大凡有关象的报道我统统剪了下来。还去旁听了镇议会讨论大象问题的会议。所以现在我才可以如此洒脱如此准确地叙述此事的发展过程。话也许有些罗嗦，但“大象问题”的处理很可能同大象失踪有相当密切的关系，还是容我记述下来为好。

　　当镇长签署了协议而即将领养大象之时，议会中以在野党为中心（在此之前我还真不知道镇议会中有什么在野党）掀起了反对运动。

　　“为什么本镇必须领养大象？”他们质问镇长。其主张可以归纳成以下几条（条条太多十分抱歉，但我以为这样容易理解）：（1）大象问题属于动物园与房地产商私营企业之间的问题，镇政府没有理由参与；（2）所需管理费、食物费太多；（3）安全问题如何解决？（4）本镇自费饲养大象的好处何在？

　　他们拉开论战架势——“饲养大象之前，下水道的整治和消防车的购置等镇政府要做的事情岂非堆积如山？”尽管措词不算尖刻，但言下之意无非是怀疑镇长同房地产有幕后交易。

　　对此，镇长的意见是这样的：（1）高层建筑群的落成在将极大幅度增加镇的税收，大象的饲养费之类自然不成问题，镇政府参与这样的项目是理所当然的；（2）象年事已高，食欲亦不很大，到于加害于人的可能性可以说等于零；（3）象一旦死亡，由房地产商作为大象饲养地提供的地皮即为镇有财产；（4）象可成为镇的象征。

　　经过长时间争辩讨论，镇上终于决定将大象领养过来。由于自古以来位于城郊住宅地带，镇上的居民大多生活较为富裕，镇财政也够雄厚。况且人们可以对领养无处可去的大象这一举措怀有好感。较之下水道和消防车，居民毕竟更容易同情大象。

　　我也赞成镇上饲养大象。出现高层建筑群固然大杀风景，但自己镇上能拥有头大象倒确实不坏。

　　砍掉山坡上的树林，把小学一座快要倒塌的体育馆移建到这里作为象舍。一直在动物园照料大象的饲养员跟过来住下。小学生们的残汤剩饭充作象饲料。于是大象被一辆拖车从封闭的动物园运到新居，在此打发余生。

　　我也参加了象舍的落成典礼。镇长面对大象发表演说（关于本镇的发展与文化设施的充实），小学生代表朗读作文（象君，祝你永远健康云云），举行了大象写生的评比展览（大象写生此后遂成为本镇小学生美术教育中一个必不可少的重要保留项目），身穿翩然飘然的连衣裙的两名妙龄女郎（算不上绝代佳人）分别给大象吃了一串香蕉。大象则几乎纹丝不动地静静忍受着这场相当乏味——起码对象来说毫无意味——的仪式的进行，以近乎麻木不仁的空漠的眼神大口小口吃着香蕉。吃罢，众人一齐拍手。

　　象右侧的后脚套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沉重铁环。铁环连着一条十多米长的粗铁链。铁链的另一端万无一失地固定在水泥墩上。铁环和铁链一看就知道其牢不可破，大象纵然花100年时间使出浑身解数也全然奈何不得。

　　我不大清楚大象是否对这脚镣心怀不满。不过至少表面上它对套在自己脚上的铁链漠然置之。它总是以愣愣的眼神望着空间莫可知晓的某一点。每当阵风吹来，耳朵和白色的体毛便轻飘飘摇颤不止。

　　负责饲养大象的是位瘦小的老人。不知其准确年龄，也许60多岁，也许70有余。世上有一种人一旦越过某一临界点便不再受年龄左右，这位老人便是其一。皮肤无论冬夏都晒得又红又黑，头发又短又硬，眼睛不大。面目并没有什么明显特征，唯独向左右突出的接近圆形的耳朵使得整张脸相形见小，格外引人注目。

　　此人绝对谈不上冷淡，有人搭话肯定给予圆满回答，话也说得井井有条。若他愿意，也能表现出一副热情的样子——尽管使我觉得有几分勉强。不过原则说来，则像是位沉默寡言的孤独老人。他看上去喜欢小孩。小孩来时尽可能亲切相待，但孩子们却不大接受老人的好意。

　　接受这位饲养员好意的只有大象。他住在紧挨象舍的预制板小屋里，从早到晚形影不离地照料大象。象与饲养员相处的时间已超过10年，二者关系的亲密程度，只消看双方每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即可一目了然。饲养员如果想让呆呆站在同一地方的大象移动一下，只要站在象的旁边用手啪啪地轻拍几下它的前脚并嘀咕一句什么，大象便不堪重负似地慢慢摇摆着身体，准确移至指定位置，随即仍如刚才那样注视空间的某一点。

　　每到周末，我就去象舍细心观察这情形，但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二者的交流是依据何种原理得以实现的。大象或许能听懂简单的人语（毕竟活的时间长），也可能通过拍脚方式来把握对方的意图。或者具有心灵感应那类特异功能因而懂得饲养员的所思所想也未可知。

　　一次我问老人；“您是怎样给大象下命令的呢？”老人笑笑，只回答“长时间相处的关系”，再没做更多的解释。

　　总之便是这样平安无事地过了一年，此后象突然失踪。

　　我一边喝第二杯咖啡，一边将报道再次从头研究一遍。文章写得相当奇妙，俨然福尔摩斯敲着烟斗说：“华生，快看呀，这篇报道太有趣了！”

　　此报道给人以奇妙印象的根本原因，在于可能支配写报道记者大脑的困惑与混乱。而困惑与混乱显然起因于情况的非条理性。记者力图巧妙避开条非理性来写一篇“地道的”新闻报道，但这反而将他自身的混乱与犹豫推向致命的地步。

　　例如，报道上的措词是“大象逃脱”。可是通观全篇报道，显而易见大象并非什么逃脱，而明明是“失踪”。记者将这种自我矛盾表述为“细节上仍有若干不明确之处”。我则无论如何不认为事情是可以用什么“细节”什么“不明确”这类老生常谈的字眼敷衍得了的。

　　首先，问题出在象脚上套的铁环。铁环依然上着锁剩在那里。最稳妥的推论是：饲养员用钥匙打开铁环从象脚摘下，然后又将其锁好，同象一起逃跑（当然报纸也认识到了这种可能性）。问题是饲养员手中没有钥匙。钥匙仅有两把。一把为确保安全藏于警察署的保险柜，另一把收在消防署的保险柜之中。饲养员（或其它什么人）不大可能从中偷出钥匙。纵使万一偷出，也大可不必把用过的钥匙特意送回保险柜——翌日早打开一看，两把钥匙全都好好躺在警察署和消防署的保险柜里。既然这样，那么就是说大象势必在不使用钥匙的情况下将脚从坚不可摧的铁环中拨出，而这除非用锯将象腿锯断，否则绝无可能。

　　第二个问题是出逃的途径。象舍与“象广场”围了3米多高的坚固栅栏。由于象的安全管理在镇议会上争论得沸沸扬扬，镇政府采取了对一头老象未免小题大做的警备措施。栅栏是用混凝土和粗铁棍做成的（费用当然由房地产商出），门口只有一个，且内侧上锁。象不可能跨过如此要塞般的栅栏跑到外面。

　　第三个问题是象的足迹。象舍后面是陡峭的山坡，象无法攀登。因此象假如真的用某种手段飞越栅栏，它也只能经前面的道路逃走。然而松软的沙土路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类似象脚印的痕迹。

　　总而言之，综合分析这篇满是令人困惑和不快措词的新闻报道，根本看不出事件的结论或实质。

　　当然，自不待言，报纸也好警察也好镇长也好至少表面上都不愿意承认大象失踪这一事实。警察正以“象或许被人采取锦囊妙计早有预谋地强行掠出，或许自行逃脱”这样的判断进行侦查，并乐观地预测：“考虑到隐藏大象的困难程度，事件的解决不过是时间问题”警察还打算请求近郊的猎友会以及自卫队狙击部队出动，一起搜山。

　　镇长召开记者招待会（有关记者招待会的报道没有登在地方版，而出现在全国版的社会版面），就镇政府警备措施上的疏忽进行道歉。同时镇长又强调指出：“同全国任何一座动物园的同类设施相比，本镇的大象管理体制都毫不逊色，较之标准有力得全面得多。”还说：“这是充满恶意的、危险而且无聊的反社会行为，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在野党的议员重复一年前的论调：“务必追究镇长同企业串通一气而将镇民轻易卷入象处理问题的政治责任。”

　　一位母亲（39岁）以“不安的神情”说：“短时间内不能放心地让孩子去外面玩了。”

　　报纸上叙述了本镇领养大象的前后详细经过，并附有大象收容设施示意图。还介绍了大象简历，以及同象一起失踪的饲养员（渡边升，63岁）的情况。渡边饲养员是千叶县馆山人，长期在动物园饲养哺乳动物，“由于动物知识丰富为人忠厚诚实，深得有关人员信赖”。象是22年前由非洲东部送来的。准确年龄无人知晓，其为人更是不得而知。

　　报道的最后，说警察正在向镇民征求有关大象任何形式的情报。我一面喝第二听啤酒，一面就此沉思片刻。终归还是决定不给警察打电话。一来我不大乐意同警察发生关系，二来我不认为警察会相信我提供的情报。向那些甚至没有认真设想过大象失踪可能性的家伙，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

　　我从书架中抽出剪报集，将从报纸上剪下的关于象的报道夹在里面。随后洗了洗杯子碟子，去公司上班。

　　我从nhk晚上7时的新闻节目中看到了搜山的情况。提着装满麻醉弹大型来福枪的猎手、自卫队和警察们把附近的山一个接一个刮篦子似地搜刮一遍，好几架直升飞机在空中盘旋。虽说是山，但都位于东京郊外的住宅地边缘，不过是小山包而已。聚集如此之众，只消一天即可基本搜寻完毕，再说寻找的对象又不是矮小的杀人鬼而是巨大的非洲象，其可藏身之处自然有限。然而折腾到傍晚也没找到大象。出现在电视荧屏中的警察署长声称“仍将继续搜寻”。电视新闻的主持人总结道：“是何人如何使大象逃脱，藏于何处，其动机何在，一切都还在深深处于迷宫之中”

　　此后继续搜寻数日，大象依旧踪影皆无，当局连点蛛丝马迹也未能找到。我每天都细看报纸的报道，大凡所能见到的报道统统用剪刀裁剪下来。就连以大象事件为题材的漫画也不放过。由此之故，剪报集的容量很快到达极限，而不得不去文具店买一册新的回来。尽管拥有如此数量繁多的报道，却不包括任何一条我想知道的那类事实。报上写的全都是些驴唇不对马嘴一文不值的内容，诸如什么“依然下落不明”，什么“搜查人员深感苦恼”，什么“背后是否有秘密组织”等等。大象失踪了一周之后，这方面的报道日见减少，直至几乎销声匿迹。周刊上倒是刊载了几篇哗众取宠的报道，有的竟拉出算命先生来，不久也草草收兵了。看上去人们似乎企图将大象事件强行归为拥有不少会员的“不解之谜俱乐部”这一范畴之中。一头年老的象和一个年老的饲养员纵使从这块土地失去踪影，也不会对社会的趋势造成任何影响。地球照样单调地旋转，政治家照样发表不大可能兑现的声明，人们照样打着哈欠去公司上班，孩子们照样准备应付考试。在这周而复始无休无止的日常波浪之中，人们不可能对一头去向不明的老象永远兴致勃勃。如此一来二去，没有什么特殊变异的这几个月便像窗外行进的疲于奔命的军队一样匆匆过去。

　　我不时抽时间跑去往日的象舍，观望已无大象的大象住处。铁栅栏门上缠了好几道粗大的铁链，任凭谁都无从入内。从栅栏空隙窥视，象舍门仍被铁链缠绕着。看样子警察为了弥补无法找见大象所造成的缺憾，而对失去大象后的象舍加强了不必要的警备。四下寂寥，空无人影，唯见一群鸽子在象舍房脊上敛翅歇息。广场已无人修剪，开始长满萋萋夏草，仿佛已等得忍无可忍。象舍门上缠绕的铁链使人联想起森林中牢牢看守着已腐朽得化为废墟的王宫的巨蟒。大象离去才不过数月，这场所便蒙上了带有某种宿命意味的荒凉面影，笼罩在雨云一般令人窒息的气氛中。

　　我那次见到她，9月都已接近尾声了。这天从早到晚雨下个不停。雨单调而又温柔细腻，是这一季节常见的雨，它将在地面打下烙印的夏日记忆一点点冲掉。所有的记忆都沿着水沟往下水道往河道流去，进入又黑又深的大海。

　　我俩是在我公司举行的产品宣传酒会上见面的。我在一家大型电机公司广告部工作，当时正负责推销为配合秋季结婚热和冬季发奖金时节而生产的系列型厨房电气用品。主要任务是同几家妇女杂志交涉，以使其刊载配合性报道。事情倒不怎么需要动脑，但须注意对方报道写得不失分寸，以尽量不让读者嗅到广告味。作为代价，我们可以在杂志上刊登广告。世上的事就是要互相扶持。

　　她是一家以年轻主妇为对象的杂志的编辑，参加酒会是为了采访——明知是为人推销的采访。我正好闲着，便以她为对象，开始讲解由意大利著名设计师设计的彩色电冰箱、咖啡机、微波炉和榨汁机。

　　“至为关键的是谐调性。”我说，“无论式样多好的东西，都必须同周围保持谐调，不然毫无意思。颜色的谐调，式样的谐调，功能的谐调——这是当今厨室最需要注意的。据调查，一天之中主妇在厨室的时间最长。对主妇来说，厨室是她的工作岗位，是书斋，是起居室。因此她们都在努力改善厨室环境，使其多少舒服一点。这与大小没有关系。无论大小，好的厨室原则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简洁性、功能性、谐调性。而本系列便是依据这一指导思想设计出来的。举例说来，请看这个烹调板……”

　　她点着头，在小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其实她并非对这类采访特别怀有兴趣，我对烹调板也没什么偏爱，我们不过在完成各自的工作而已。

　　“看来你对厨房里的事相当熟悉。”她在我讲解完后说道。

　　“工作嘛！”我做出商业性笑容回答。“不过我倒是很喜欢做菜——这与工作无关——做的简单，但天天做。”

　　“厨房真的需要谐调性？”她问。

　　“不是厨房，是厨室。”我纠正道。“本来怎么都所谓，可公司有这样那样的规定。”

　　“对不起。那么厨室真的需要谐调性？是你个人的意见？”

　　“至于我的意见，不解掉领带是无可奉告的。”我笑着说，“不过今天算是例外。我想就厨室来说，讲究谐调性之前，应该备有若干必不可少的东西。问题是那种因素成不了商品。而在这急功近利的世界上，成不了商品的因素几乎不具有任何意义。”

　　“世界果真是急功近利的不成？”

　　我从衣袋里掏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燃。

　　“随便说说罢了。”我说，“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容易明白，工作也容易进行。这类似一种游戏，或曰本质上急功近利，或曰急功近利式的本质——说法五花八门。而且只有这样认为，才不至于招风惹浪，才不至于出现复杂问题。”

　　“妙趣横生的见解！”

　　“谈不上什么妙趣，人人都这样看待。”我说，“对了，有一种香槟不算很坏，如何？”

　　“谢谢，恕不客气。”

　　随后，我和她边喝香槟边海阔天空地聊起来，聊着聊着，聊出几个两人共同的熟人。不仅如此，我的妹妹同她碰巧毕业于同一所大学。我们于是以几个这样的名字为线索较为顺利地展开话题。

　　她也罢我也罢都是单身。她26，我31。她戴隐形眼镜，我架着普通镜片。她赞赏我领带的颜色，我夸奖她的上衣。我们谈起各自所居公寓的租金，也就工资数额和工作内容发了些牢骚。总之我们是相当亲密起来了。她是位顾盼生辉的妩媚女性，丝毫没有强加于人的味道。我站着同她在那里谈了大约20分钟，没有发现任何不可以对她抱有好感的理由。

　　酒会快结束时，我邀她走进同一宾馆里的酒吧，坐在那里同她继续交谈。透过酒吧巨大的窗扇，可以看见初秋的雨幕。雨依然无声无息地下着，远处街道的光亮糅合着各种各样的信息。酒吧里几乎见不到客人，潮乎乎的沉默统治着四周。她要了达伊吉莉鸡尾酒，我要的是加冰苏格兰威士忌。

　　我们一边喝着各自的杯中物，一边像多少有些亲密起来的初次见面的男女那样说着在酒吧里常说的话：大学时代，喜欢的音乐，体育，日常习惯等等。

　　接着，我提起大象。至于话题为什么突然转到大象身上，我已记不起其中关联。大概谈到某种动物，由此联上了大象。也有可能我是极其无意识地想向某人——似可与之畅所欲言的一个人——阐述我对大象失踪的看法。或者是仅仅借助酒兴也未可知。

　　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提出的是现在最不适宜的话题。我不应该谈起什么大象。怎么说呢，这个话题早已成为过去。

　　于是我想马上收回话头。糟糕的是她对大象失踪事件怀有非同一般的兴致。我一说自己看过好几回大象，她便连珠炮似地发出质询：

　　“什么样的象？你认为是如何逃跑的？平时它吃什么？有没有危险？”如此不一而足。对此，我按照报纸上的口径轻描谈写地解说了一遍。看样子她从我的口气中感觉出了异乎寻常的冷淡——我从小就很不善于敷衍。

　　“象不见的时候大吃一惊吧？”她喝着第二杯达伊吉莉，若无其事地问。“一头大象居然突然失踪，肯定谁都始料未及。”

　　“是啊，或许是。”我拿起一枚碟子里的炸薯片，分成两半，吃了一半。男侍转来，另换了一个烟灰缸。

　　她饶有兴味地注视了一会我的脸。我又叼起一支香烟点燃。本来戒烟已有3年之久，而在大象失踪之后，又开始重操旧业。

　　“所谓或许是，就是说关于大象失踪多少有所预料？”她问。

　　“谈不上什么预料！”我笑了笑，“一天大象突然消失，这既无先例又无必然性，也不符合事理。”

　　“不过你这说法可是非常奇特，嗯？我说‘一头大象居然突然失踪，肯定谁都始料未及’，你回答‘是啊，或许是’。而一般人是绝不至于这样回答的。或者说‘一点不错’，或者说‘说不明白’。”

　　我向她含糊地点了下头，扬手叫来男侍，让他再送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等威士忌的时间里，我们暂且保持沉默。

　　“我说，我不大理解，”她用沉静的口气说，“刚才你还一直说得头头是道，在提起大象之前。可一提起大象，你说话就好像一下子变得反常。听不出你想表达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莫非在大象上面有什么不好启齿的地方？还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呢？”

　　“你的耳朵没有毛病。”我说。

　　“那么说问题在你罗？”

　　我用手指把酒杯里的冰块拨弄得旋转不止。我喜欢听冰块相撞的声音。

　　“并未严重得要用问题这个字眼。”我说，“不足挂齿的小事。也没有什么可向别人隐瞒的，不过是因为我没有把握说透而没说罢了。如果说是奇特，也确实有点奇特。”

　　“怎么奇特？”

　　我再无退路，只好喝口威士忌，开始叙说：

　　“其中一点要指出的是，我恐怕是那头失踪大象的最后一个目击者。我见到大象是5月17日晚上7点左右，得知大象失踪是第二天近午时分。这段时间再没有人见过大象。因为傍晚6点象舍就关门了。”

　　“逻辑上不好明白。”她盯住我的眼睛，“既然象舍已经关门，你怎么还能见到大象呢？”

　　“象舍后面是一座悬崖样的小山。山是私有山，没有像样的路可走，上面只有一个地方可以从后面窥视象舍。而知道这个地方的，想必只我一人。”

　　我这一发现完全出于偶然。一个周日下午，我去后山散步迷了路。大致判断方位行走之间，碰巧走到了这个地方。那是块平地，大小可供一个睡觉。透过灌木丛空隙朝下一望，下面正是象舍的房脊。房脊稍往下一点有个相当大的通风口，从中可以清楚看到象舍里面的光景。

　　从此以后，我经常去那里观望进入象舍里边的大象，逐渐成了习惯。如果有个问何苦如此不厌其烦，我也回答不好。只是想看大象的私下表现而已，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

　　象舍里黑暗之时，自然看不见大象。但刚入夜时饲养员打开象舍电灯为大象做这做那，我因之得以一一看在眼里。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象舍中只剩大象与饲养员时，看上要比在人前那种公开场合表现得远为亲密无间。这点只消看他们之间一个小小的举动即可一目了然。甚至使人觉得白天时间他们有意克制感情，以免被人看出彼此的亲密程度，而到单独相守的夜晚便完全无此顾虑。但这不等于说他们在象舍中有什么特殊举动。进入象舍之后，大象依然一副呆愣愣的样子，饲养员也一味地忙他作为饲养员的当务之急：用甲板刷给大象刷洗身体，归拢拉在地板上的巨大粪团，收拾其吃过的东西。尽管如此，其彼此间结下的信赖感所酿出的独特的温馨氛围不容你无动于衷。饲养员打扫完地板，大象便摇晃着身子在饲养员背部轻轻叩击几下。我很喜欢观看大象的这个动作。

　　“以前你就喜爱大象？我是说不仅仅限于这头象……”她问。

　　“是的，我想是这样。”我说，“大象这种动物身上有一种拨动我心弦的东西，很早以前就有这个感觉，原因我倒不清楚。”

　　“所以那天也同样傍晚一人登后山看象去了，是吧？”她说，“呃——5月……”

　　“17日，”我接道，“5月17日晚上7点左右。那时节白天变得很长，空中还剩有一点火烧云。不过象舍里已经灯火通明。”

　　“当时象和饲养员都没有什么异常？”

　　“既可以说没有异常，又可以说有异常。我无法说得准确。因为毕竟不是相距很近。作为目击者的可靠性也可以说不是很高。”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喝了一口因冰块融化而酒味变淡的威士忌。窗外的雨仍下个不止，既不大下，又不小下，俨然一幅永远一成不变的静物画。

　　“也不是说发生了什么。”我说，“象和饲养员所作所为一如往常。扫除，吃东西，亲昵地挑逗一下，如此而已。平日也是如此。我感到不对头的只是其平衡。”

　　“平衡？”

　　“就是大小平衡，象和饲养员身体大小的比例。我觉得这种比例较之平时多少有所不同，两者之差似乎比平时缩小一些。”

　　她把视线投在自己手中的达伊吉莉杯上，静静注视良久。杯里冰块已经化了，如细小的海流试图钻进鸡尾酒的间隙中去。

　　“那么说象的身体变小了？”

　　“也许是饲养员变大了，也可能双方同时变化。”

　　“这点没告诉警察？”

　　“当然没有。”我说，“即使告诉，警察也不会相信，况且我若说出在那种时候从后山看大象，自己都难免受到怀疑。”

　　“那，比例与平时不同这点可是事实？”

　　“大概。”我说，“我只能说是大概。因为没有证据，而且我说过不止一次——我是从通风口往里窥的。不过我在同一条件下观看大象和饲养员不下数十次，我想总不至于在其大小比例上发生错觉。”

　　噢，也许眼睛有错觉。当时我好几次闭目摇头，但无论怎么看象的体积都与平时不同，的确有些缩小。以至一开始我还以为镇上搞来一头小象呢。可是又没听说过（我绝不会放过有关象的新闻）。既然如此，那么只能认为是原来的老象由于某种原因而骤然萎缩。而且仔细看去，象高兴似地抬右脚叩击地面，用多少变细的鼻子抚摸饲养员的后背。

　　那光景甚是不可思议。从通风口密切注视里面的时间里，我觉得象舍之中仿佛流动着唯独象舍才有的冷冰冰的另一种时间，并且象和饲养员似乎乐意委身于将彼此卷入——至少已卷入一部分——其中的新生体系。

　　我注视象舍的时间总共不到30分钟。象舍的灯比往常关得早，7时30分灯便熄了，所有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我在那里等了一会，等待象舍的灯重新闪亮，但再未闪亮。这便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大象。

　　“那么说，你是认为象就势迅速萎缩变小而从栅栏空隙逃走了？还是认为完全消失了呢？”她问。

　　“不清楚。”我说，“我只是力图多少准确地记起自己亲眼见过的场面，此外的事几乎没有考虑。眼睛获得的印象实在太强烈了，坦率地说，我恐怕根本无法从中推导出什么。”

　　以上就是我关于大象失踪说的所有的话。不出我最初所料，这些话作为刚刚相识的年轻男女交谈的话题未免过于特殊，况且其本身早已完结。说罢，两人之间出现了许久的沉默。在谈完与其他事几乎毫不相关的大象失踪的话之后，我也罢她也罢都不知再提起什么话题为好。她用手指摩挲鸡尾酒杯的边缘。我则看着杯垫上的印字。反复看了25遍。我还是后悔自己不该提起什么大象，这并非可以随便向任何人开诚布公那种性质的话。

　　“过去，家里养的一只猫倒是突然失踪来着，”过了好久她开口道，“不过猫的失踪和象的失踪，看来不是一回事。”

　　“是啊，从大小来说就无法相比。”我说。

　　30分钟，我们在宾馆门口告别。她想起把伞丢在了酒吧，我乘电梯帮助她取回。伞是红褐色的，花纹很大。

　　“谢谢了！”她说。

　　“晚安。”我说。

　　此后我和她再未见面。一次就刊登广告的细节我们通过电话，那时我很想邀她一起吃饭，但终归还是作罢。用电话讲话的时间里，蓦地觉得这种事怎么都无所谓。

　　自从经历大象失踪事件以来，我时常出现这种心情。每当做点什么事情的时候，总是无法在这一行为可能带来的结果与回避这一行为所可能带来的结果之间找出二者的差异。我往往感到周围正在失去其固有的平衡。这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是大象事件之后自己内部的某种平衡分崩离析从而导致外部事物在我眼睛中显得奇妙反常。责任怕是在我这一方。

　　我仍然在这急功近利式的世界上依据急功近利式的记忆残片，到处推销电冰箱、电烤炉和咖啡机。我越是变得急功近利，产品越是卖得飞快。我们的产品宣传会所取得的成功甚至超过了我们不无乐观的预想。我于是得以为更多的人所接受。或许人们是在世界这个大厨室里寻求某种谐调性吧。式样的谐调，颜色的谐调，功能的谐调。

　　报纸几乎不再有大象的报道。人们对于自己镇上曾拥有一头大象这点似乎都已忘得一干二净。仿若广场上一度茂盛的杂草，业已枯萎，四周开始漾出冬的气息。

　　大象和饲养员彻底失踪，再不可能返回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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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阅读与人生
　　** 刘孝存 **

　　俄国作家契科夫有一篇名为《打赌》的短篇小说，写的是一个富翁和一个穷汉打赌——如果这个穷汉足不出户，在屋子里呆上十年，他将得到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财。穷汉接受了这个打赌，饮食问题自由富翁安排。

　　这个小说的看点是这个自我关闭的人如何打发时光——他先弹琴唱歌，自娱自乐，而后读消遣性的通俗读物，再读文学性较强的书籍，最后他选择的是似乎很枯燥的哲学书。漫长的时光于一点一滴中过去，十年的约期即将来临。这个时候，富翁已破产，他很难拿出那么多钱去付赌资。在约期将至的前一天晚上，破产的富翁持刀进入和他打赌那人的屋子，想把打赌的人杀死。可是打赌的人已经走了，并且在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读了十年的书，他突然悟出生命的意义；金钱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他决定在约期到来的前一天出走，自动毁约······

　　就读书和人生而言，这一作品可以给我们许多启示。

　　在读书的初始阶段和心情浮躁的情况下，人们选择的是通俗性读物和娱乐性读物。这个阶段的读书人，读书的动机往往是消遣时间和满足一下好奇心。其目的是消遣解闷儿。过了这个阶段，伴随着知识的增长、阅读水平的提高和心神的平静，娱乐性的通俗读物已经不能满足他的阅读欲望，于是他转向文学书籍。文学书籍可以使人看到社会风情、人世沧桑、灵魂呼唤、心灵隐秘、人性原本。当然也有对恶的鞭笞、对真善美的讴歌。在文学的熏陶下，读书人上到一个更加高级的台阶，又有了新的渴望——他要对社会人生问一个为什么了，甚至要探索、寻找人的生命存在的意义和人生价值的答案。于是他开始读哲学，读历史，读美学。由沉迷于趣味消遣到关注人生，由关注人生状态到探求人生意义和人生理念，是读书人由浅入深、由低层次到高层次的必由过程。

　　在阅读的过程中，人的思想丰富了，精神也得到了升华，当这个原本为了钱财而宁愿失去自由的人寻找到人的生命存在的意义和人生价值的时候，他放弃了眼前就要到手的金钱，同时也拯救了他的生命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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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关“给点气氛”
　　** 王小波 **

　　我相信，总有些人会渴望有趣的事情，讨厌呆板无趣的生活。假如我有什么特殊之处，那就是：这是我对生活主要的要求。大约十五年前，读过一篇匈牙利小说，叫做《会说话的猪》，讲到有一群国营农场的种猪聚在一起发牢骚——这些动物的主要工作是传种。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它们总是对着一个被叫做“母猪架子”的人造母猪传种。该架子新的时候大概还有几分像母猪，用了十几年，早就被磨得光秃秃的了——那些种猪天天挺着大肚子往母猪架子上跳，感觉有如一坨冻肉被摔上了案板，难免口出怨言，它们的牢骚是：哪怕在架子背上粘几撮毛，给我们点气氛也好！这故事的结局是相当有教育意义的：那些发牢骚的种猪都被劁掉了。但我总是从反面理解问题：如果连猪都会要求一点气氛，那么对于我来说，一些有趣的事情干脆是必不可少。

　　活在某些时代，持有我这种见解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我就经历过这样的年代——书书没得看，电影电影没得看，整个生活就像个磨得光秃秃的母猪架子，好在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发牢骚——发牢骚就是架子上残存的一撮毛。大家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人人妙语连珠，就这样把麻烦惹上身了。好在我还没有被劁掉，只是给自己招来了很多批评帮助。这时候我发现，人和人其实是很隔膜的。有些人喜欢有趣，有些人喜欢无趣，这种区别看来是天生的。

　　作为一个喜欢有趣的人，我当然不会放弃阅读这种获得有趣的机会。结果就发现，作家里有些人拥护有趣，还有些人是反对有趣的。马克·吐温是和我一头的，或者还有萧伯纳——但我没什么把握。我最有把握的是哲学家罗素先生，他肯定是个赞成有趣的人。摩尔爵士设想了一个乌托邦，企图给人们营造一种最美好的生活方式，为此他对人应该怎样生活做了极详尽的规定，包括新娘新郎该干点什么——看过《乌托邦》的人一定记得，这个规定是：在结婚之前，应该脱光了身子让对方看一看，以防身上暗藏了什么毛病。这个用意不能说不好，但规定得如此之细就十足让人倒胃，在某些季节里，还可能导致感冒。罗素先生一眼就看出乌托邦是个母猪架子，乍看起来美奂美轮，使上一段，磨得光秃秃，你才会知道它有多糟糕——他没有在任何乌托邦里生活过，就有如此见识，这种先知先觉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老人家还说，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反过来说，呆板无趣就是不幸福——正是这句话使我对他有了把握。一般来说，主张扼杀有趣的人总是这么说的：为了营造至善，我们必须做出这种牺牲。但却忘记了让人们活着得到乐趣，这本身就是善。因为这点小小的疏忽，至善就变成了至恶……

　　这篇文章是从猪要求给点气氛说起的。不同意我看法的人必然会说，人和猪是有区别的。我也认为人猪有别，这体现在人比猪要求得更多，而不是更少。除此之外，喜欢有趣的人不该像那群种猪一样，只会发一通牢骚，然后就被劁掉。这些人应该有些勇气，做一番斗争，来维护自己的爱好。这个道理我直到最近才领悟到。

　　我常听人说：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人对现实世界有这种评价、这种感慨，恐怕不能说是错误的。问题就在于应该做点什么。这句感慨是个四通八达的路口，所有的人都到达过这个地方，然后在此分手。有些人去开创有趣的事业，有些人去开创无趣的事业。前者以为，既然有趣的事不多，我们才要做有趣的事。后者经过这一番感慨，就自以为知道了天命，此后板起脸来对别人进行说教。我以为自己是前一种人，我写作的起因就是：既然这世界上有趣的书是有限的，我何不去试着写几本——至于我写成了还是没写成，这是另一个问题，我很愿意就这后一个问题进行讨论，但很不愿有人就头一个问题来和我商榷。前不久有读者给我打电话，说：你应该写杂文，别写小说了。我很认真地倾听着。他又说：你的小说不够正经——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谁说小说非得是正经的呢？不管怎么说吧，我总把读者当做友人，朋友之间是无话不说的：我必须声明，在我的杂文里也没什么正经。我所说的一切，无非是提醒后到达这个路口的人，那里绝不是只有一条路，而是四通八达的，你可以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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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修软垫椅的女人 - 莫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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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修软垫椅的女人
　　** 莫泊桑 **

　　为了庆祝开猎，德.贝尔特朗侯爵家里举行了宴会，这时候宴会快结束了。十一个参加打猎的男人，八个年轻妇女和当地的那位医生，围着大桌子坐着。桌子上灯火辉煌，摆满了各色水果和鲜花。

　　他们谈到爱情，于是掀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争论的还是那个永远争论不完的老问题：一个人只能认真地爱一次呢，还是能爱几次。有人举只认真爱过一次的人做例子；也有人举出曾经狂热地爱过多次的人做例子。一般说来，男人都认为爱情像疾病一样，可以不止一次地侵袭同一个人，如果有什么障碍挡在面前，甚至会置他于死地。尽管这个看法难以驳倒，可是妇女的意见却往往是以诗意而不是以经验做为根据，她们认为爱情，真正的爱情，伟大的爱情，一辈子只能有一次；而且这种爱情就跟霹雳一样，一颗心被它击中，从此就被破坏、烧毁，变成一片废墟，其他任何强有力的感情，甚至连任何梦想也不能再在里面生根发芽了。

　　侯爵曾经爱过多次，所以竭力反对这种意见：

　　“我认为，一个人能够以全部力量和整个灵魂爱几次。你们举出那些殉情的人做为例子，证明不可能有第二次热恋。我要回答你们：他们如果没有干出自杀这种蠢事，——一自杀就失掉再次堕入情网的机会，——那么，他们的病还会痊愈，他们还会重新去爱，一次又一次地爱，直到他们寿终正寝。情人正和酒鬼的情形完全一样。喝过的还会再喝，爱过的还会再爱。这完全是个气质问题。”

　　他们挑中原来在巴黎行医、老了才退隐到乡间来的医生做仲裁人。他们要求他发表意见。

　　他没有明确的意见。

　　“正像侯爵说的，这完全是个气质问题。拿我来说吧，我就见过这么一次热恋，它延续了五十五年，没有一天间断，直到人死了才告结束。”

　　侯爵夫人高兴得拍起手来。

　　“这有多么美啊！能够被人这样爱着，是多么了不起的梦想啊！五十五年一直生活在始终不渝的、刻骨铭心的爱情中，有多么幸福啊！受到这样热爱的男子该有多么快乐！他该怎样赞美人生啊！”

　　医生微笑了：“太太，这一点倒给您说对了，被爱的确实是一个男人。您认识他，就是村里的药房老板舒盖先生。至于那个女的，您过去也认识，就是那个年年都到府上来修软垫椅子的老婆子。让我来仔仔细细讲给你们听吧。”

　　女人们的兴致一下子低落下去；她们脸上流露出厌恶的表情，仿佛在说：“呸！”似乎只有那些值得上流人关心的有教养、有地位的人才配享受爱情似的。

　　医生继续说：“三个月以前，我被叫到这个临终的老婆子的床边。她是头天晚上乘着她那辆当房子住的马车来到的。拉车的那匹老马，你们也都见过。跟她来的还有她那两条既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卫士的大黑狗。本堂神父已经先到了。她请我们俩做她的遗嘱执行人；为了让我们真正理解她的遗嘱，她把她的一生都讲给我们听。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比这更离奇、更动人的了。”

　　她的父母都是修理软垫椅子的。她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住所。

　　从小她就到处流浪，穿得又破又烂，满身长着虱子，脏得叫人受不了。他们到一个村子，就在村口路沟边停住，卸下拉车的马，放它去吃草；狗呢，趴在地上，鼻子往爪子上一搁，闭上眼睛睡觉；小女孩在草地上打滚，她的父亲和母亲在路边的榆树底下修理从当地收来的旧椅子。住在这所流动房屋里的人难得开口说话。他们为了决定由谁来吆喝着那句人人都听熟了的“修椅子！”去挨家挨户兜圈子，才不得不交谈几句，谈完以后就开始面对面或者并排坐下来搓麦秸。孩子如果跑得太远，或者想跟村里的孩子打交道，她的父亲就会怒气冲冲地喊她：“还不快回来，臭丫头！”这是她听到的唯一一句慈爱的话。

　　等到她大一点的时候，他们就打发她去收破椅垫子。于是，她在这儿那儿结识了几个孩子；不过从这时候起轮到她的新朋友们的父母厉声吆喝他们的孩子：“还不赶快过来，淘气鬼！看你还跟穷要饭的说话！……”

　　孩子们常常朝她扔石头。

　　有些太太给她几个苏，她仔细地收藏着。

　　有一天——她当时十一岁——她路过此地，在公墓后面遇见小舒盖，一个同学抢了他两个小铜子儿，他正在那里啼哭。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照她这个无家无业的人的小脑袋想来，应该是一个永远心满意足、快快活活的孩子，居然流了眼泪，这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她走过去，知道他为什么难过以后，就把自己的全部积蓄，七个苏，都倒在他手上。他擦着眼泪，老老实实地把钱收下。她当时高兴得发了狂，大着胆子吻了他一下。他只顾着看手上的钱，所以也随她这样做去。她看到自己既没有遭到拒绝，又没有挨打，就又吻他；她紧紧搂住他，热情地吻过以后就逃走了。这个可怜的脑袋里转的是什么念头呢？她爱上了这个男孩，是因为把自己流浪所得的全部财产献给他了呢，还是因为把第一个温柔的吻送给了他？这在孩子和成人身上，同样都是一个谜。

　　有好几个月，她一直想念公墓里的这个角落，想念这个孩子。她怀着再和他见面的希望，在修理椅子或者买食物的时候向父母报虚账，这儿赚一个苏，那儿赚一个苏。

　　她再次来到这儿，口袋里已经有了两个法郎，可是她只能隔着他父亲的药房的玻璃窗，从一瓶红色的药水和一条绦虫中间，张望一下这个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小老板。

　　然而，这使她更加爱他了。药水的鲜艳色彩和水晶玻璃的华丽闪光吸引她，打动她，使她心醉神迷。

　　她心里保留着无法磨灭的回忆。第二年，她在学校后面遇到了他正在和同学们打弹子，她一下扑到他身上，搂住他拼命地吻，吓得他哇哇乱叫。为了让他安静下来，她给他钱：三法朗二十生丁，这真算得上一笔财产了。他瞪大了两只眼睛瞧着。

　　他收下钱，任凭她尽情地抚爱他。

　　四年里面，她把一笔笔积蓄都倒在他的手里。他心安理得地把钱放进口袋，因为这是他同意接吻的代价。一次是三十苏，一次是两法郎，一次是十二苏（她伤心惭愧得哭了，不过这一年的景况也确实太坏），最后一次是五法郎，一个又大又圆的硬币，使他高兴得笑出来。

　　她除了他，别的什么也不想。他呢，多少有点焦急地等着她来，一看见她，就奔过去迎接，使得小姑娘的心怦怦直跳。

　　后来，他不见了。他被送到中学去念书。这是她拐弯抹角打听出来的。于是她采取了无数巧妙的手段，来改变她父母的路线，好让他们在假期里路过这儿。她最后总算成功了，不过却费了一年的心计。她已经有两年没有能够见到他，差点认不出他来了，因为他变得那么多，个子长高了，相貌漂亮了，穿着他那件金扣子的学生装显得十分神气。他假装没有瞧见她，高傲地从她身边走过。

　　她哭了两天，从此以后，她忍受着永无尽期的痛苦。

　　每一年她都要回来，从他面前走过，却不敢招呼他；他呢，甚至不屑看她一眼。她发疯般爱着他。她对我说：“在我眼睛里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人，大夫；我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男人。”

　　她的父母去世了，她继续干着他们的行业，不过她养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两条狗，两条谁也不敢招惹的恶狗。

　　有一天，她回到她念念不忘的这个村子，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挽着她心上人的胳膊，从舒盖药房出来。那是他的妻子。他已经结了婚。

　　当天晚上，她跳进了村政府广场上的那片池塘。一个深夜走过的醉汉把她救起来，送到药房。小舒盖穿着长睡衣，下楼来为她医治。他装着不认识，替她脱掉衣裳进行按摩，然后厉声对她说：“你疯了！不应该傻到这个地步！”

　　这就足以把她治好了。他跟她说过话啦！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他觉得很幸福。

　　她无论如何一定要付医疗费，但是他怎么也不肯接受。

　　她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她一边修椅子，一边想着舒盖。每年她都要隔着玻璃窗望一望他。她经常在他的药房里买点零星药品。这样，她既可以到跟前看看他，和他说说话，还可以付给他钱。

　　正像我开头对你们说过的，她在今年春上死了。她把自己的这段伤心史从头至尾讲给我听了以后，要求我把她一生的积蓄全部交给她死心塌地地爱着的那个人。因为，照她自己的说法，她工作就是为了他。为了积点钱，好让他在她死后至少会想起她一次，她甚至还常常忍饥挨饿。

　　因此她交给我两千三百二十七法郎。在她咽气以后，我留给堂神父先生二十七法郎做为安葬费，剩下的钱我全部带走了。

　　第二天，我到舒盖两口子家里去。他们面对面坐着，刚吃完早饭。两人都很胖，脸色红润，又神气，又称心，身上散发着一股药味。

　　他们请我坐下，斟了一杯樱桃酒给我，我接过来以后，就激动地说明来意，我相信他们听了以后一定会流眼泪。

　　舒盖刚听我说到这个到处流浪的女人，这个修软垫椅的女人，这个跑码头的女工爱他，就气得跳了起来，那副刘气看上去倒好像是她偷走了他的好名声，上等人的尊严，他个的荣誉，对他说来比生命还要宝贵的东西。

　　他的妻子也跟他一样气愤，接连说：“这个臭要饭的！这个臭要饭的！这个臭要饭的！……”似乎找不到别的话好说了。

　　他立起来，在桌子后面迈着大步走来走去，睡帽歪到一边耳朵上。他嘟□着说：“大夫，您了解这件事的意义吗？对一个男人来说，这件事情实在太可怕了！怎么办呢？啊！我要是在她活着的时候知道，一定叫警察把她抓起来，扔到监狱里。我可以向您担保，她一辈子也出不来！”

　　我愣住了，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却落了这么个结果。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好了。可是受人之托，总得终人之事呀。于是我又说：“她托我把她的积蓄交给您，总共是二千三百法郎。既然我刚才说的话好像使您很不愉快，也许最好还是把这笔钱舍给穷人吧。”

　　他们夫妻俩大吃一惊，呆呆地望着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这笔可怜巴巴的钱，有各个国家的，有各种花纹的，有金的，也有铜的，混杂在一起。我又问：“你们怎么决定？”

　　舒盖太太先开口了：“既然是这个女人的最后愿望……我看，我们也很难拒绝了。”

　　她的丈夫有点难为情地说：“我们总可以使这个钱替我们的孩子们买点东西。”

　　我冷冷地说：“随你们的便。”

　　他又说：“既然她托付了您，那就交给我们好了；我们总可以想办法把钱用在慈善事业上。”

　　我放下钱，行过礼就走了。

　　第二天，舒盖来找我，一见面就问：“这个……这个女人，不是把车子也留在这儿了吗？您把这辆车子怎么处理了。”

　　“还没有处理，您要，您就拿去吧。”

　　“好极了，我正需要；我可以把它放在菜园里当窝棚。”

　　他刚要走，我又叫住他：“她还留下那匹老马和两条狗。您要不要。”他吃了一惊，站住说：“不要，不要。您想我要它们有什么用呢？请您随便处理吧。”他笑笑，朝我伸过手来，我只好握了握。有什么办法呢。在乡下，当医生的总不能跟药房老板作对呀。

　　我把两条狗留在自己家里。神父有一个大院子，他把马牵了去。车子变成舒盖的窝棚；他用那笔钱买了五股铁路股票。

　　我一生中见到的一往情深的爱情，就是这一桩。

　　医生讲完了。

　　侯爵夫人噙着眼泪，叹了口气说：“说真的，只有女人才懂得怎样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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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单调产生的快乐
　　** 费尔南多.佩索阿 **

　　大多数的人以其愚笨生活在他们的生活之中，而这一回，愚笨中的智慧更使我惊讶。

　　显而易见，普通生活的单调是极其可怕的。我在这个普通的餐馆吃中饭，看见柜台后面的厨师，还有右边的老侍者，正在像对待这里所有的客人一样为我服务，我相信，他这样做已经有三十年了。这些人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即便过上四十年，那个厨师还是差不多在厨房里度过他的每一天，有一点点休息，相对来说少了点睡眠，有时候去他的村子打一转，回来时拖沓了一点但无须愧疚。他慢慢地积攒着自己慢慢赚来的钱，不打算花掉的钱。他将要落病并且不得不放弃（永远地）他的厨房，进入他在G省买下的墓地。他在里斯本活了四十年，但他从没有去过R区，没有去过戏院，只去过一次C区（那里的马戏小丑嵌入他生活的深处历久弥新）。他结婚了，为什么结婚和怎样结的婚？我一无所知。他有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当他冲着我的餐桌把身子斜靠在柜台上，他的微笑传达着一种伟大的、庄重的、充实的快乐。他并没有装模作样，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他之所以显得快乐，是因为他确实快乐。

　　那个刚刚给我上了咖啡的老侍者又怎么样呢？在他的一生中，他数以万次地这样上咖啡，活得与厨师无异，唯一的区别是他干活的餐厅与其他人干活的厨房有四、五码之遥。这样说当然撇开了另一些小区别，诸如他有两个小孩而不是五个小孩，他更经常地去G市，他比厨师更了解里斯本（如同更了解O市，他在那里呆过四年），他同样是充实的。

　　我带着真正的惊骇，再一次观看那些生类的全景，几乎为他们感到恐惧、悲伤以及惊乱。我发现那些没有感到恐惧、悲伤以及惊乱的人，正好是生活在他们生活中并且最有权利这样做的人。文学想象的核心错误，就是这样的观念：别人都像我们并且必定像我们一样感受。人类的幸运在于，每一个人都是他们自己，只有天才才被赋予成为别人的能力。

　　一切事物最终来说都是相对的。街头一个小小的事故，把餐馆厨师吸引到门口，此时的他，比我寻思一个最具原创性的念头，比我阅读一本最好的书或者欣悦于一些无用的梦，有更多的娱乐。而且，如果生活本质上是单调的，那么真理就是：他比我更容易也更好地逃出了单调。真理不属于任何人，因此他并不比我更多地拥有真理，但他拥有快乐。

　　聪明人把他的生活变得单调，以便使最小的事故都富有伟大的意义。任何历险的猎手在打了三只狮子以后都会丧失猎狮的兴致，而在我单调的厨师那里，他目击的所有街头斗殴都能令他赏心悦目，从中获益。对于从来没有离开过里斯本的人来说，驾驶电车去一趟B区就像无终无止的远游，如果有一天让他探访S市，他也许会觉得去了火星。在另一方面，遍游了全球的旅行者，走出方圆五千英里以外就再也不能发现什么新的东西。他总是看见新的东西。哪里有新奇，哪里就有见多不怪的厌倦，而后者总是毁灭了前者。真正的聪明人，都能够从他自己的躺椅里欣赏整个世界的壮景，无须同任何人说话，无须了解任何阅读的方法，他仅仅需要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五种感官，还有一颗灵魂里纯真的悲哀。

　　一个人为了摆脱他的单调，必须使存在单调化。一个人必须使每一天都如此平常不觉，那么在最微小的事故中才有欢娱可供探测。在我日复一日的工作当中，充满着乏味、重复、不得要领的事情，幻象使我神不守舍：遥远海岛的残梦，在另一个时代的花园大道上举行的种种聚会，不同的景象，不同的感觉，另一个不同的我。但是，平心而论，我意识到如果哪一天我真的得到了那一切，它们就会无一例外地不再是我的了。

　　事实是，V先生的比任何梦中国王更有价值；道拉多雷斯大街上的办公室比所有虚构花园里的宽广大道更有价值。因为正是V先生，才使我能够享乐于国王梦；正是因为道拉多雷斯大街，才使我能够享乐于内心中种种不可能存在的山光水色。如果梦中的国王属于我，我还有何可梦？如果我拥有那些绝无可能的山光水色，那么还有什么东西可为幻影？

　　我一直被这种单调护佑。相同日子的乏味雷同，我不可区分的今天和昨天，使我得以开心地享乐于迷人时间的飞逝，还有眼前世间任意的流变，还有大街下面什么地方源源送来的笑浪，夜间办公室关闭时巨大的自由感，我余生岁月的无穷无尽。

　　因为我是无，我才能够想象我自己是一切。如果我是某个人，我就不能够进入想象中的这个人。一个会计助理可以把他自己想象成罗马国王，但英国国王不能，因为英国国王已经失去了把自己梦想成另一个国王的能力。他的现实限制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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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喝酒的人
　　** 李娟 **

　　酒鬼什合斯到我家店里打酱油，真是令人惊讶。我妈问他：“为什么不是来打酒的？”他问答得挺痛快：

　　“2000年了嘛，喝酒的任务嘛，基本上完成了嘛！”

　　可是才过几个小时工夫，这家伙又来了，他把我们家门一脚砰地踢开，眼睛通红，头发蓬乱，外套胡乱敞着，上面扣子一个也没有了。他绕着很复杂的曲线走向我，把手里的瓶子往柜台上重重一顿……——又来打酱油。

　　我一直都想不通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我开始还以为他们酗酒是因为想要打发无聊——一堆人凑在一起借酒装疯可能会很热闹。

　　可是后来，我又发现还有很多人都更愿意孤独地喝酒的。比如杰恩斯别克，偶尔会悄悄地进来，让我们给来一瓶二两装的二锅头，靠着柜台慢慢地，享受似地啜着。冷不丁一有人进来，就迅速把酒瓶盖一拧，口袋里一揣，然后若无其事地和来人打招呼，耐心地等着对方离开，然后又继续掏出来享受——像是一个馋独食的孩子一样。显然，酒带给他的乐趣肯定不是我一直认为的——那种通常电视剧和小说书里才会解释出来的“麻醉”呀“逃避”呀之类的说法。

　　更多的人是只让我们给斟一杯散酒，接过来就一饮而尽，然后匝着嘴付钱。满意地离去，掀开门帘大步走进外面的寒冬之中。那样的一杯酒我们卖五毛钱。

　　我喜欢这样的喝酒的人，我觉得他们真的把酒当成了一样好东西来品尝。酒在他们那里，最次也是一种驱除寒冷的必需品。而不像那些群聚拼酒的人，又唱又跳，又喊又叫的，喝到最后，估计给他上点白开水他也无所谓了——甚至分不清了，照样兴奋得要死。我觉得他们不珍惜酒。

　　还有另外一类酗酒的人——占了喀吾图酒鬼中的大多数——总是在以一种非常可怕的——可以称之为“精神”——的态度在酗，他们狂饮烂醉，大部分时间却是沉默的，而且毫无来头地固执、鄙夷一切稍有节制的行为。

　　他们喝酒的状态与程度往往有一定规律可循——在柜台边站着喝或坐着喝的人，可能刚刚开始喝或只喝了一瓶；盘腿坐到柜台上喝的，一般来说两瓶已经下肚了；至于高高站到柜台上面低头顶着天花板的，不用说已经喝到第三瓶。假如喝到第四瓶的话，就全睡在柜台底下了。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加那尔喝过四瓶，是一定会踩着墙头上房顶的，而秘列提喝到第四瓶，通常会跑到河边从桥上往下跳。

　　

　　

　　

　　

　　

　　

　　

　　

　　

　　

　　

　　

　　

　　

　　

　　

　　

　　

　　

　　

　　
我很生气，因为我爹还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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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艺与木匠
　　** 老舍 **

　　一位木匠的态度，据我看：一，要作个好木匠；二，虽然自己已成为好木匠，可是绝不轻看皮匠、鞋匠、泥水匠，和一切的匠。

　　此态度适用于木匠，也适用于文艺写家。我想，一位写家既已成为写家，就该不管怎么苦，工作怎样繁重，还要继续努力，以期成为好的写家，更好的写家，最好的写家。同时，他须认清：一个写家既不能兼作木匠、瓦匠，他便该承认五行八作的地位与价值，不该把自己视为至高无上，而把别人踩在脚底下。

　　我有三个小孩。除非他们自己愿意，而且极肯努力，作文艺写家，我决不鼓励他们；因为我看他们作木匠、瓦匠、或作写家，是同样有意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别。

　　假若我的一个小孩决定作木匠去，除了劝告他要成为一个好木匠之外，我大概不会絮絮叨叨的再多讲什么，因为我自己并不会木工，无须多说废话。

　　假若他决定去作文艺写家，我的话必然的要多了一些，因为我自己知道一点此中甘苦。

　　第一，我要问他：你有了什么准备？假若他回答不出，我便善意的，虽然未必正确的，向他建议：你先要把中文写通顺了。所谓通顺者，即字字妥当，句句清楚。假若你还不能作到通顺，请你先去练习文字吧，不要开口文艺，闭口文艺。文字写通顺了，你要“至少”学会一种外国语，给自己多添上一双眼睛。这样，中文能写通顺，外国书能念，你还须去生活。我看，你到三十岁左右再写东西，绝不算晚。

　　第二，我要问他：你是不是以为作家高贵，木匠卑贱，所以才舍木工而取文艺呢？假若你存着这个心思，我就要毫不客气的说：你的头脑还是科举时代的，根本要不得！况且，去学木工手艺，即使不能成为第一流的木匠，也还可以成为一个平常的木匠，即使不能有所创造，还能不失规矩的仿制；即使供献不多，也还不至于糟踏东西。至于文艺呢，假若你弄不好的话，你便糟践不知多少纸笔，多少时间——你自己的，印刷人的，和读者的；罪莫大焉！你看我，已经写作了快二十年，可有什么成绩？我只感到愧悔，没有给人盖成过一间小屋，作成过一张茶几，而只是浪费了多少纸笔，谁也不曾得到我一点好处？高贵吗？啊，世上还有高贵的废物吗？第三，就要问他：你是不是以为作写家比作别的更轻而易举呢？比如说，作木匠，须学好几年的徒，出师以后，即使技艺出众，也还不过是默默无闻的匠人；治文艺呢，你可以用一首诗，一篇小说，而成名呢？我告诉你，你这是有意取巧，避重就轻。你要知道，你心中若没有什么东西，而轻巧的以一诗一文成了名，名适足以害了你！名使你狂傲，狂傲即近于自弃。名使你轻浮、虚伪。文艺不是轻而易举的东西，你若想借它的光得点虚名，它会极厉害的报复，使你不但挨不近它的身，而且会把你一脚踢倒在尘土上！得了虚名，而丢失了自己，最不上算。

　　第四，我要问他：你若干文艺，是不是要干一辈子呢？假若你只干一年半载，得点虚名便闪躲开，借着虚名去另谋高就，你便根本是骗子！我宁愿你死了，也不忍看你作骗子！你须认定：干文艺并不比作木匠高贵，可是比作木匠还更艰苦。在文艺里找慈心美人，你算是看错了地方！

　　第五，我要告诉他：你别以为我干这一行，所以你也必须来个“家传”。世上有用的事多得很，你有择取的自由。我并不轻看文艺，正如同我不轻看木匠。我可是也不过于重视文艺，因为只有文艺而没有木匠也成不了世界。我不后悔干了这些年的笔墨生涯，而只恨我没能成为好的写家。作官教书都可以辞职，我可不能向文艺递辞呈，因为除了写作，我不会干别的；已到中年，又极难另学会些别的。这是我的痛苦，我希望你别再来一回。不过，你一定非作写家不可呢，你便须按着前面的话去准备，我也不便绝对不同意，你有你的自由。你可得认真的去准备啊！

　　载一九四二年八月十六日《时事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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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与地坛
　　** 史铁生 **

　　现在让我想想，十五年中坚持到这园子来的人都是谁呢?好像只剩了我和一对老人。

　　十五年前，这对老人还只能算是中年夫妇，我则货真价实还是个青年。他们总是在薄暮时分来园中散步，我不大弄得清他们是从哪边的园门进来，一般来说他们是逆时针绕这园子走。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走起路来目不斜视，胯以上直至脖颈挺直不动；他的妻子攀了他一条胳膊走，也不能使他的上身稍有松懈。女人个子却矮，也不算漂亮，我无端地相信她必出身于家道中衰的名门富族；她攀在丈夫胳膊上像个娇弱的孩子，她向四周观望时总含着恐惧，她轻声与丈夫谈话，见有人走近就立刻怯怯地收住话头。我有时因为他们而想起冉阿让与柯赛特，但这想法并不巩固，他们一望即知是老夫老妻。两个人的穿着都算得上考究，但由于时代的演进，他们的服饰又可以称为古朴了。他们和我一样，到这园子里来几乎是风雨无阻，不过他们比我守时。我什么时间都可能来，他们则一定是在暮色初临的时候。刮风时他们穿了米色风衣，下雨时他们打了黑色的雨伞，夏天他们的衬衫是白色的裤子是黑色的或米色的，冬天他们的呢子大衣又都是黑色的，想必他们只喜欢这三种颜色。他们逆时针绕这园子一周，然后离去。他们走过我身旁时只有男人的脚步响，女人像是贴在高大的丈夫身上跟着漂移。我相信他们一定对我有印象，但是我们没有说过话，我们互相都没有想要接近的表示。十五年中，他们或许注意到一个小伙子进入了中年，我则看着一对令人羡慕的中年情侣不觉中成了两个老人。

　　曾有过一个热爱唱歌的小伙子，他也是每天都到这园中来，来唱歌，唱了好多年，后来不见了。他的年纪与我相仿，他多半是早晨来，唱半小时或整整唱一个上午，估计在另外的时间里他还得上班。我们经常在祭坛东侧的小路上相遇，我知道他是到东南角的高墙下去唱歌，他一定猜想我去东北角的树林里做什么。我找到我的地方，抽几口烟，便听见他谨慎地整理歌喉了。他反反复复唱那么几首歌。文化革命没过去的时候，他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我老也记不住这歌的名字。文革后，他唱《货郎与小姐》中那首最为流传的咏叹调。“卖布——卖布嘞，卖布——卖布嘞！”我记得这开头的一句他唱得很有声势，在早晨清澈的空气中，货郎跑遍园中的每一个角落去恭维小姐。“我交了好运气，我交了好运气，我为幸福唱歌曲……”然后他就一遍一遍地唱，不让货郎的激情稍减。依我听来，他的技术不算精到，在关键的地方常出差错，但他的嗓子是相当不坏的，而且唱一个上午也听不出一点疲惫。太阳也不疲惫，把大树的影子缩小成一团，把疏忽大意的蚯蚓晒干在小路上。将近中午，我们又在祭坛东侧相遇，他看一看我，我看一看他，他往北去，我往南去。日子久了，我感到我们都有结识的愿望，但似乎都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互相注视一下终又都移开目光擦身而过；这样的次数一多，便更不知如何开口了。终于有一天——一个丝毫没有特点的日子，我们互相点了一下头。他说：“你好。”我说：“你好。”他说：“回去啦？”我说：“是，你呢？”他说：“我也该回去了。”我们都放慢脚步（其实我是放慢车速），想再多说几句，但仍然是不知从何说起，这样我们就都走过了对方，又都扭转身子面向对方。他说：“那就再见吧。”我说：“好，再见。”便互相笑笑各走各的路了。但是我们没有再见，那以后，园中再没了他的歌声，我才想到，那天他或许是有意与我道别的，也许他考上了哪家专业文工团或歌舞团了吧？真希望他如他歌里所唱的那样，交了好运气。

　　还有一些人，我还能想起一些常到这园子里来的人。有一个老头，算得一个真正的饮者；他在腰间挂一个扁瓷瓶，瓶里当然装满了酒，常来这园中消磨午后的时光。他在园中四处游逛，如果你不注意你会以为园中有好几个这样的老头，等你看过了他卓尔不群的饮酒情状，你就会相信这是个独一无二的老头。他的衣着过分随便，走路的姿态也不慎重，走上五六十米路便选定一处地方，一只脚踏在石凳上或土埂上或树墩上，解下腰间的酒瓶，解酒瓶的当儿迷起眼睛把一百八十度视角内的景物细细看一遭，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一大口酒入肚，把酒瓶摇一摇再挂向腰间，平心静气地想一会什么，便走下一个五六十米去。还有一个捕鸟的汉子，那岁月园中人少，鸟却多，他在西北角的树丛中拉一张网，鸟撞在上面，羽毛戗在网眼里便不能自拔。他单等一种过去很多而现在非常罕见的鸟，其它的鸟撞在网上他就把它们摘下来放掉，他说已经有好多年没等到那种罕见的鸟，他说他再等一年看看到底还有没有那种鸟，结果他又等了好多年。早晨和傍晚，在这园子里可以看见一个中年女工程师；早晨她从北向南穿过这园子去上班，傍晚她从南向北穿过这园子回家。事实上我并不了解她的职业或者学历，但我以为她必是学理工的知识分子，别样的人很难有她那般的素朴并优雅。当她在园子穿行的时刻，四周的树林也仿佛更加幽静，清淡的日光中竟似有悠远的琴声，比如说是那曲《献给艾丽丝》才好。我没有见过她的丈夫，没有见过那个幸运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想象过却想象不出，后来忽然懂了想象不出才好，那个男人最好不要出现。她走出北门回家去，我竟有点担心，担心她会落入厨房，不过，也许她在厨房里劳作的情景更有另外的美吧，当然不能再是《献给艾丽丝》，是个什么曲子呢？还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他是个最有天赋的长跑家，但他被埋没了。他因为在文革中出言不慎而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好不容易找了个拉板车的工作，样样待遇都不能与别人平等，苦闷极了便练习长跑。那时他总来这园子里跑，我用手表为他计时。他每跑一圈向我招下手，我就记下一个时间。每次他要环绕这园子跑二十圈，大约两万米。他盼望以他的长跑成绩来获得政治上真正的解放，他以为记者的镜头和文字可以帮他做到这一点。第一年他在春节环城赛上跑了第十五名，他看见前十名的照片都挂在了长安街的新闻橱窗里，于是有了信心。第二年他跑了第四名，可是新闻橱窗里只挂了前三名的照片，他没灰心。第三年他跑了第七名、橱窗里挂前六名的照片，他有点怨自己。第四年他跑了第三名，橱窗里却只挂了第一名的照片。第五年他跑了第一名——他几乎绝望了，橱窗里只有一幅环城赛群众场面的照片。那些年我们俩常一起在这园子里呆到天黑，开怀痛骂，骂完沉默著回家，分手时再互相叮嘱：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现在他已经不跑了，年岁太大了，跑不了那么快了。最后一次参加环城赛，他以三十八岁之龄又得了第一名并破了纪录，有一位专业队的教练对他说：“我要是十年前发现你就好了。”他苦笑一下什么也没说，只在傍晚又来这园中找到我，把这事平静地向我叙说一遍。不见他已有好几年了，现在他和妻子和儿子住在很远的地方。

　　这些人现在都不到园子里来了，园子里差不多完全换了一批新人。十五年前的旧人，现在就剩我和那对老夫老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这老夫老妻中的一个也忽然不来，薄暮时分唯男人独自来散步，步态也明显迟缓了许多，我悬心了很久，怕是那女人出了什么事。幸好过了一个冬天那女人又来了，两个人仍是逆时针绕着园子走，一长一短两个身影恰似钟表的两支指针；女人的头发白了许多，但依旧攀着丈夫的胳膊走得像个孩子。“攀”这个字用得不恰当了，或许可以用“搀”吧，不知有没有兼具这两个意思的字。

　　节选自《我与地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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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赏味期限 - 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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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赏味期限
　　** 林夕 **

　　那还是你和好友说着想要去很多很多地方的年纪。

　　你踢踢踏踏地在走廊里面一边走一边数着自己到底想去多少个地方，好友跟在你的后面臭着一张脸喊，好高骛远的家伙，离开这里看谁天天陪你。

　　你转身去拉她的手，笑得相当谄媚，说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呀。好友摇着手告诉你去去去，先把英文考及格了再说吧。

　　所谓好友到底可以好成什么样子，CD机的耳机各戴一只，里面播放的无论是谁的CD都能跟着轻声唱。因为买书买CD而窘迫的时候，口袋里面的钱凑在一起买一碗米线来吃。坐在湖边给她读你喜爱的歌词，读到一半就笑闹成一团。在你有困难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以及你难过的时候不觉羞愧地哭着说"我很难受，你快点过来"。你觉得你们的情谊如果拿尺量一定可以延伸到远远看不到边的那一头。

　　最后你给她保证："无论到了哪个国家哪个城市，我第一个打电话的人肯定是你。"

　　隔了六年之后，站在与你距离半个地球的地方给你打电话的却是好友。

　　你因为熬夜工作而眼睛通红，一夜没有说话所以声音都闷闷的。你听着那边嘈杂的声音说："你现在在哪？"那边顿了一下，"刚下飞机，现在在萨省。"你努力摆出兴致盎然的样子，问起："接下来呢？下一个要去的城市是哪儿？"

　　想去哪里？想去很多很多地方。

　　加拿大，美国，法国，英国，日本，西班牙。

　　那么再具体一点，萨省，纽约，巴黎，伦敦，东京，马德里。

　　你会抵达哪一处，你还可以再走多远。

　　那时候说着要走很远的某人是哪个某人，她有没有想到回来的方法。

　　然后很久后的一天，你看着电话上别国的来电显示怎么就想不起打来的是谁了。你接了电话听着对方喂喂的声音依旧没有听出是谁，最后你对那边嘈杂的声音说，请问是哪位。在等过大段的空白之后，你听到的是那边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当然并不只是这样。

　　你是在进高中那年遇到他的，你们在午休的时候老土地在树下相遇。他对着你带着一点点笑容，在你刚想要脸红心跳的时候，他忽然就说："同学据我估计，粘在你的脸颊的米粒在上面已经过三十分钟了。"

　　你当即发现：原来幻想泯灭只需要这么一个短短的过程。

　　十七岁的时候他跟你讲，我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很久的。

　　你挺鄙视地看着他，除了甜言蜜语你还会什么！

　　十八岁毕业的时候他对你说，我喜欢你，最最喜欢了。我鼓了很大勇气经过万般思量才敢告诉你！

　　你当时想的是谁被喜欢的人告白都应该是幸福羞涩的吧，为什么唯有自己得跟一身的鸡皮疙瘩抗争，你顶着恶心挥了挥手，行了，我批准了。

　　二十一岁的时候，他把你送到家楼下，说宝贝我爱你。

　　回到家后你躺在床上睡不着，你觉得那些成为了恋人之后一句我喜欢你都要纠结个很久的故事，是在动画还是漫画里？都是放屁。你们之间从来都不缺乏这样的沟通。反而要是说得多了久了，我爱你这样的话就和我想要吃饭没有两样了。你在这方面渐渐也不再那么吝啬，并不是因为不羞涩的人也有过羞于启齿的时候。只是认识的时间太久了，在有一天你和他晚上打电话打到困了他不让你挂掉的时候，你半睡半醒说好啦我爱你，拜托我要睡觉了。说完时候你才猛地清醒过来，挂下电话后徒自愣了很久。

　　二十三岁的时候你在12点的时候打电话给他，他声音很疲倦，他说我在加班。你说我这就挂了。他说有什么事？你说生日快乐。他挺惊讶，今天是我生日啊。我都忘记了。没事，你说，你继续忙吧。注意身体。

　　二十五岁的时候，那年忽然就迷茫了，所以就分开了一段时间。一天在一起吃饭的餐厅遇到，你们各自都有同伴。最后干脆拼桌坐在了一起，晚上的时候他送你回家，到了楼下安静地看你上楼，你打开屋子里面灯的时候电话兀自响起来，接通后听到他闷闷的声音，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行，想问你刚才陪你吃饭的那个男的不是你男朋友吧？你听得想笑又有点想哭，你说那和你一起来的女孩子是你女朋友么？

　　于是就又在一起。

　　二十六岁的时候，你看到他和年轻的女孩子逛街，你回家什么都没有说。

　　二十七岁的时候，又分开，然后又在一起。

　　明明感动越来越少，分开却像是缺些什么，在一起又不能好好地走下去。分分合合，一年两年，又三年。也已经习惯了。那些好些年前做过的梦，你和他坐在老房子的壁炉边，窗外天寒地冻，你靠着他偶尔把脚伸出去烤他会伸出手轻轻捏你的鼻子，看来也真的只是一个梦。穷极无聊的时候你也会想想，可能不是不爱，是不知道还能怎么爱了。

　　我们喜欢一件东西能喜欢多久。

　　一首歌听了几天也就腻了。

　　一种饮料喝了几个月也该换了。

　　一个人喜欢了几年，怎么样？也就应该找下一个了。

　　你想到你和他都还十六岁的时候，那些共撑一把伞的日子，他握着的伞柄明显地倾向你，自己却淋湿半个肩头的日子。

　　光阴无法倒退，你觉得实在是已经到头。

　　剩下的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或者说下半生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一种感动能保存多久。

　　你接到手里的玫瑰花几天就凋谢了，那香气能留在你记忆中么。

　　你们曾经听过的那首歌几年后就已经过时了，那旋律你还记得么。

　　天早就放晴了与你撑伞的也不再是那个人了，那把伞还立在你的墙角么。

　　你是不是会把这些都忘记呢。

　　仿佛什么都是有期限。爱情或者友情，以及更多更多。

　　过程，挫折，时间，现实，无论是什么让他过期了。你听过压抑的哭声，了解情感的过渡，知道心境的变化。你那么遗憾而又无可奈何。

　　当你停在这样一个美丽而又冷酷的地方，很久之后才想起回头去看看，对岸依旧青春正好，梧桐树在两旁笔直地连成线，男孩或者女孩一路摇摇晃晃地冲过，笑声长留在耳边。于是你背过身用手掩住了潮湿的眼眶。

　　然后你才明白。

　　我们真正爱了，真正难过了，原来也就只有那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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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钓鱼的医生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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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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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钓鱼的医生
　　** 汪曾祺 **

　　这个医生几乎每天钓鱼。

　　他家挨着一条河。出门走几步，就到了河边。这条河不宽。会打水撇子（有的地方叫打水漂，有的地方叫打水片）的孩子，捡一片薄薄的破瓦，一扬手忒忒忒忒，打出二十多个，瓦片贴水飘过河面，还能蹦到对面的岸上。这条河下游淤塞了，水几乎是不流动的。河里没有船。也很少有孩子到这里来游水，因为河里淹死过人，都说有水鬼。这条河没有什么用处。因为水不流，也没有人挑来吃。只有南岸的种菜园的每天挑了浇菜。再就是有人家把鸭子赶到河里来放。河南岸都是大柳树。有的欹侧着，柳叶都拖到了水里。河里鱼不少，是个钓鱼的好地方。

　　你大概没有见过这样的钓鱼的。

　　他搬了一把小竹椅，坐着。随身带着一个白泥小灰炉子，一口小锅，提盒里葱姜作料俱全，还有一瓶酒。他钓鱼很有经验。钓竿很短，鱼线也不长，而且不用漂子，就这样把钓线甩在水里，看到线头动了，提起来就是一条。都是三四寸长的鲫鱼。——这条河里的鱼以白条子和鲫鱼为多。白条子他是不钓的，他这种钓法，是钓鲫鱼的。钓上来一条，刮刮鳞洗净了，就手就放到锅里。不大一会，鱼就熟了。他就一边吃鱼，一边喝酒，一边甩钩再钓。这种出水就烹制的鱼味美无比，叫做“起水鲜”。到听见女儿在门口喊：“爸——！”知道是有人来看病了，就把火盖上，把鱼竿插在岸边湿泥里，起身往家里走。不一会，就有一只钢蓝色的蜻蜓落在他的鱼竿上了。

　　这位老兄姓王，字谈人。中国以淡人为字的好像特别多，而且多半姓王。他们大都是阴历九月生的，大名里一定还带一个菊字。古人的一句“人淡如菊”的诗，造就了多少人的名字。

　　王淡人的家很好认。门口倒没有特别的标志。大门总是开着的，望里一看，就看到通道里挂了好几块大匾。匾上写的是“功同良相”、“济世救人”、“仁心仁术”、“术绍歧黄”。“杏林春暖”、“橘并流芳”、“妙手回春”、“起我沉疴”……医生家的匾都是这一套。这是亲友或病家送给王淡人的祖父和父亲的。匾都有年头了，匾上的金字都已经发暗。到王淡人的时候，就不大兴送匾了。送给王淡人的只有一块，匾很新，漆地乌亮，匾字发光，是去年才送的。这块匾与医术无关，或关系不大，匾上写的是“急公好义”，字是颜体。

　　进了过道，是一个小院子。院里种着鸡冠、秋葵、凤仙一类既不花钱，又不费事的草花。有一架扁豆。还有一畦瓢菜。这地方不吃瓢菜，也没有人种。这一畦瓢菜是王淡人从外地找了种子，特为种来和扁豆配对的。王淡人的医室里挂着一副郑板桥写的（木板刻印的）对子：“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他很喜欢这副对子。这点淡泊的风雅，和一个不求闻达的寒士是非常配称的。其实呢？何必一定是瓢儿菜，种什么别的菜也不是一样吗？王淡人花费心思去找了瓢菜的菜种来种，也可看出其天真处。自从他种了瓢菜，他的一些穷朋友在来喝酒的时候，除了吃王淡人自己钓的鱼，就还能尝到这种清苦清苦的菜蔬了。

　　过了小院，是三间正房，当中是堂屋，一边是卧房，一边是他的医室。

　　他的医室和别的医生的不一样，像一个小药铺。架子上摆着许多青花小瓷坛，坛口塞了棉纸卷紧的塞子，坛肚子上贴着浅黄蜡笺的签子，写着“九一丹”、“珍珠散”、“冰片散”……到处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乳钵，药碾子，药臼、嘴刀、剪子、镊子、钳子、钎子，往耳朵和喉咙里吹药用的铜鼓……他这个医生是“男妇内外大小方脉”，就是说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什么病都看。王家三代都是如此。外科用的药，大都是“散”——药面子。“神仙难识丸散”，多有经验的医生和药铺的店伙也鉴定不出散的真假成色，都是一些粉红的或雪白的粉末。虽然每一家药铺都挂着一块小匾“修合存心”，但是王淡人还是不相信。外科散药里有许多贵重药：麝香、珍珠、冰片……哪家的药铺能用足？因此，他自己炮制。他的老婆、儿女，都是他的助手，经常看到他们抱着一个乳钵，握着乳锤，一圈一圈慢慢地磨研（散要研得极细，都是加了水“乳”的）。另外，找他看病的多一半是乡下来的，即使是看内科，他们也不愿上药铺去抓药，希望先生开了方子就给配一副，因此，他还得预备一些常用的内科药。

　　城里外科医生不多，——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对外科医生都不大看得起，觉得都有点“江湖”，不如内科清高，因此，王淡人看外科的时间比较多。一年也看不了几起痈疽重症，多半是生疮长疖子，而且大都是七八岁狗都嫌的半大小子。常常看见一个大人带着生痢痢头的瘦小子，或一个长瘁腮的胖小子走进王淡人家的大门；不多一会；就又看见领着出来了。生痢痢的涂了一头青黛，把一个秃光光的脑袋涂成了蓝的；生瘁腮的腮帮上画着一个乌黑的大圆饼子，——是用掺了冰片研出的陈墨画的。

　　这些生疮长疖子的小病症，是不好意思多收钱的，——那时还没有挂号收费这一说。而且本地规矩，熟人看病，很少当下交款，都得要等“三节算账”，——端午、中秋。过年。忘倒不会忘的，多少可就“各凭良心”了。有的也许为了高雅，其实为了省钱，不送现钱，却送来一些华而不实的礼物：批把、扇子、月饼、莲蓬、天竺果子、腊梅花。乡下来人看病，一般倒是当时付酬，但常常不是现钞，或是二十个鸡蛋、或一升芝麻、或一只鸡、或半布袋鹌鹑！遇有实在困难，什么也拿不出来的，就由病人的儿女趴下来磕一个头。王淡人看看病人身上盖着的破被，鼻子一酸，就不但诊费免收，连药钱也白送了。王淡人家吃饭不致断顿，——吃扁豆。瓢菜、小鱼、糙米——和炸鹌鹑！穿衣可就很紧了。淡人夫妇，十多年没添置过衣裳。只有儿子女儿一年一年长高，不得不给他们换换季。有人说：王淡人很傻。

　　王淡人是有点傻。去年、今年，就办了两件傻事。

　　去年闹大水。这个县的地势，四边高，当中低，像一个水壶，别名就叫做盂城。城西的运河河底，比城里的南北大街的街面还要高。站在运河堤上，可以俯瞰城中鳞次栉比的瓦屋的屋顶；城里小孩放的风筝，在河堤游人的脚底下飘着。因此，这地方常闹水灾。水灾好像有周期，十年大闹一次。去年闹了一次大水。王淡人在河边钓鱼，傍晚听见蛤蟆爬在柳树顶上叫，叫得他心惊肉跳，他知道这是不祥之兆。蛤蟆有一种特殊的灵感，水涨多高，他就在多高处叫。十年前大水灾就是这样。果然，连天暴雨，一夜西风，运河决了口，浊黄色的洪水倒灌下来，平地水深丈二，大街上成了大河。大河里流着箱子、柜子、死牛、死人。这一年死于大水的，有上万人。大水十多天未退，有很多人困在房顶、树顶和孤岛一样的高岗子上挨饿；还有许多人生病；上吐下泻，痢疾伤寒。王淡人就用了一根结结实实的撑船用的长竹篙拄着，在齐胸的大水里来往奔波，为人治病。他会水，在水特深的地方，就横执着这根竹篙，泅水过去。他听说泰山庙北边有一个被大水围着的孤村子，一村子人都病倒了。但是泰山庙那里正是洪水的出口，水流很急，不能容舟，过不去！他和四个水性极好的专在救生船上救人的水手商量，弄了一只船，在他的腰上系了四根铁链，每一根又分在一个水手的腰里，这样，即使是船翻了，他们之中也可能有一个人把他救起来。船开了，看着的人的眼睛里都蒙了一层眼泪。眼看这只船在惊涛骇浪里颠簸出没，终于靠到了那个孤村，大家发出了雷鸣一样的欢呼。这真是玩儿命的事！

　　水退之后，那个村里的人合送了他一块匾，就是那块“急公好义”。

　　拿一条命换一块匾，这是一件傻事。

　　另一件傻事是给汪炳治搭背，今年。

　　汪炳是和他小时候一块掏蛐蛐，放风筝的朋友。这人原先很阔。这一街的老人到现在还常常谈起他娶亲的时候，新娘子花鞋上缀的八颗珍珠，每一颗都有指头顶子那样大！好家伙，吃喝嫖赌抽大烟，把家业败得精光，连一片瓦都没有，最后只好在几家亲戚家寄食。这一家住三个月，那一家住两个月。就这样，他还抽鸦片！他给人家熬大烟，报酬是烟灰和一点膏子。他一天夜里觉得背上疼痛，浑身发烧，早上歪歪倒倒地来找王淡人。

　　王淡人一看，这是个有名有姓的外症：搭背。说：“你不用走了！”

　　王淡人把江炳留在家里住，管吃、管喝，还管他抽鸦片，——他把王淡人留着配药的一块云土抽去了一半。王淡人祖上传下来的麝香、冰片也为他用去了三分之一。一个多月以后，汪炳的搭背收口生肌，好了。

　　有人问王淡人：“你干吗为他治病？”王淡人倒对这话有点不解，说：“我不给他治，他会死的呀。”

　　汪炳没有一个钱。白吃，白喝，自治病。病好后，他只能写了很多鸣谢的帖子，贴在满城的街上，为王淡人传名。帖子上的言词倒真是淋漓尽致，充满感情。

　　王淡人的老婆是很贤惠的，对王淡人所做的事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但是她忍不住要问问淡人：“你给汪炳用掉的麝香、冰片，值多少钱？”王淡人笑一笑，说：“没有多少钱。——我还有。”他老婆也只好笑一笑，摇摇头。

　　王淡人就是这样，给人看病，看“男女内外大小方脉”，做傻事，每天钓鱼。一庭春雨，满架秋风。

　　你好，王淡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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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月亮不见了 -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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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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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月亮不见了
　　** 叶倾城 **

　　她爱上他鬓边的微霜，是白净草原上的风，带来风、尘及野外的诱惑，她甘愿飞马前去。他触到她白衣黑裙的庄重下，隐了一颗不羁的心。他不知是该欢喜还是恐惧。 

　　周六叫她加班，电话打到她家，半晌，她才接过话筒。“喂？”声音里，满是粘稠睡意。一个字腻中带涩，袅袅娜娜，青蛇般钻入他耳孔。他迟疑一下，“是我。” 

　　只听她一声大叫，电话呛啷掉了。何谓近情情怯，他如何能不懂。 

　　一晚跟客户吃饭，宾主尽欢后，他们最后离开。无意一瞥，见她穿一件净白衬衫，只袖口有一团银灰荆棘无花，越发衬得她脸容微薰，桃花也似，无端端动人魂魄。 

　　借了三分酒意，他随口道，“为什么总穿得这么素？” 

　　她直直看他，是决定不再逃亡的小兽，看向猎人黑洞洞的枪口。“为了与你相配。”———他从来只穿黑白灰三色。汗将她的发粘在额上，如浓墨点碎的梅，一种天真的妖娆。反而是他心虚，掉开眼眸。 

　　他大她一轮，自是不敢造次。却还是渐渐，起了传言。 

　　不知是否与传言有关，他太太忽然上写字楼来，温婉抱歉地笑，“带了你喜欢的菠菜牛肉饼，新烤的。” 

　　盒盖一开，香气四溢，办公室哇哇一片叫声。他慷慨地召来年轻人同享，人人吃得十指流油，却蓦地看见她，困坐在电脑前，背如一堵执拗的墙。有人招呼她，她不理。再招呼，她道，“减肥。”声音古怪，仿佛喉里哽了一道呜咽。 

　　他突然恼火起来，却无能为力。一向他视若珍宝的家庭日子，原来也像一块咬不烂的牛筋在他牙缝间，剔不掉。他不说什么，下月她却收到调令，外派她去广州，职位升了一级。同事纷纷向她道贺，人声如雷，她一言不发，只向他投来质疑目光：是你？眼神薄如蝶翅。 

　　他一直躲，却在内部网上收到MAIL：……明天，你能来机场送我吗？ 

　　窗外有雨，雷声隐隐传来。是他心中的震跳，越来越巨大，越出心室，充斥穹庐。 

　　这样看见她。雨如细小白莲，一瓣一瓣落地。人人躲在候机厅里，唯有她，孤零零站在门前雨地里，黑裙透湿贴身，是一棵枝叶落尽的花树。行李无多，只一提一背，分明不是一个牵牵绊绊的女子。 

　　他在车里，车在停车场里，停车场在雨里。隔窗看见她裸露的双臂，那么幼弱，铅笔素描般淡至无痕，遇水将溶。刹时间，有抱她入怀的冲动。 

　　手伸向门把手，却滞住。 

　　天地这样寂静，机场也可以如旷野，惟她伫立如祭坛女子，她的爱，便是她全盘托出的祭祀品。凡人如他，一旦碰触，定是亵渎，会不会有烈焰焚身焚城？ 

　　他的手，把门柄握得越来越紧。只消轻轻一扭，人生或者就此改观，有命运，在极之凶猛地敲门，有白衣的六翼天使在轻飞。雨渐渐下得紧了，一滴滴都是焦灼的吻，她像一只被浇得精湿、失去飞翔能力的小麻雀，等待救援。 

　　他缓缓放开手。拉上帘，扭开音响，建筑一个有声有色的小小堡垒来对抗她的存在。无意间，拂落了硬币盒，弯身捡拾的时候，分明地感到自己的肚腩，妨碍着。 

　　他是她的蒹葭四月，她终究要走过，他却不敢，赔上自己的一生。 

　　他想他已经老了，无论健美教练、体检医生、许多艳羡的声音怎么说。年龄令他残忍与怯弱，心是渐萎的花，不能再次盛放。 

　　人生左手是月亮，右手是六便士；连六便士，他都捡得有些吃力，而月亮，月亮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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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乡民的死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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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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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乡民的死
　　** 梁实秋 **

　　我住着的房屋后面，广阔的院子中间，有一座罗汉堂。它的左边略低的地方是寺里的厨房，因为此外还有好几个别的厨房，所以特别称它作大厨房。从这里穿过，出了板门，便可以走出山上。浅的溪坑底里的一点泉水，沿着寺流下来，经过板门的前面。溪上架着一座板桥。桥边有两三棵大树，成了凉棚，便是正午也很凉快，马夫和乡民们常常坐在这树下的石头上，谈天休息着。我也朝晚常去散步。适值小学校的暑假，丰一到山里来，住了两礼拜，我们大抵同去，到溪坑底里去捡圆的小石头，或者立在桥上，看着溪水的流动。马夫的许多驴马中间，也有带着小驴的母驴，丰一最爱去看那小小的可爱而且又有点呆相的很长的脸。

　　大厨房里一总有多少人，我不甚了然。只是从那里出入的时候，在有一匹马转磨的房间一角里，坐在大木箱的旁边，用脚踏着一枝棒，使箱内扑扑作响的一个男人，却常常见到。丰一教我道，那是寺里养那两匹马的人，现在是在那里把马所磨的麦的皮和粉分做两处呢。他大约时常独自去看寺里的马，所以和那男人很熟习，有时候还叫他，问他各种小孩子气的话。

　　这是旧历的中元那一天。给我做饭的人走来对我这样说，大厨房里有一个病人很沉重了。一个月以前还没有什么，时时看见他出去买东西。旧历六月底说有点不好，到十多里外的青龙桥地方，找中医去看病。但是没有效验，这两三天倒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今天在寺里作工的木匠把旧板拼合起来，给他做棺材。这病好像是肺病。在他床边的一座现已不用了的旧灶里，吐了许多的痰，满灶都是苍蝇。他说了又劝告我，往山上去须得走过那间房的旁边，所以现在不如暂时不去的好。

　　我听了略有点不舒服，便到大殿前面去散步，觉得并没有想上山去的意思，至今也还没有去过。

　　

　　

　　

　　
在各种的店里，留下了好些的欠账。面店里便有一元余，油酱店一处大约将近四元。店里的人听见他死了，立刻从账簿上把这一页撕下烧了，而且又拿了纸钱来，烧给死人。木匠的头儿买了五角钱的纸钱烧了。住在山门外低的小屋里的老婆子们，也有拿了一点点的纸钱来吊他的。我听了这话，像平常一样的说这是迷信、笑着将他抹杀的勇气，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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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集体早操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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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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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集体早操
　　** 刘瑜 **

　　从1999年夏天开始，我就失去了集体。

　　我，正如所有社会主义大家庭中的成员，从小在集体的怀抱里长大。小学的时候，小朋友们一起去包干区大扫除并且集体做早操。中学的时候，同学们一起彩排晚会节目并且集体做早操。大学的时候，大伙儿一起军训一起参加一二九合唱并且集体做早操。

　　从1999年夏天开始，我再也没有了集体早操可做。

　　先是在国内某大学做研究人员，不用坐班，不用教书，项目是各做各的。然后是出国读书，没有班级的概念，没有集体宿舍，没有一二九大合唱，更没有集体早操。后来开始写论文了，再后来又博士后了，更是成了一个学术的孤魂野鬼，自己看书，自己写东西，既没人搭理，也不用搭理谁。

　　对于一个口口声声热爱自由的学者来说，这难道不是梦寐以求的吗？

　　有时候，我的确对别人不得不过一种摩肩接踵的生活深感同情。那些不得不经常在领导面前点头称是的人，那些为了公司业务在客户面前强颜欢笑的人，那些要用精确到分钟的方式跟丈夫或者妻子汇报每日行踪的人。每当我可以连着几天几夜看自己想看的书或者上自己想上的网。没有孩子吵着让我带他去动物园，没有丈夫吵着让我给他做晚饭，没有领导吵着让我做某个报表，没有同屋的人在耳边叽叽喳喳，我的确有种捡个大便宜没事偷着乐的感觉。

　　可悲的是，凡事都是辩证的。

　　集体生活中的“强制性交往”迫使你想独处的时候不得不面对他人，而孤魂野鬼的生活使你在想跟人说话的时候，不得不拿起电话，一个一个往下扫名字，并且自言自语：这个人有空吗？他呢？她呢？他？她？他？上次是我主动约他吃饭的，这次再约人家会不会觉得很烦？而且，其实我们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吃一餐饭，都要在心理上翻山越岭。哪像我们社会主义大家庭，不管他有没有空，不管他烦不烦，不管对他有没有什么可说的，都会稀里糊涂的聚到一起。辩证法这事，可真叫人伤脑筋。

　　我已经31岁，但是有时候，我希望有人突然敲我的门，大喊：起来了，起来了，做早操了！

　　然后我骂骂咧咧、睡眼惺忪地起床，去刷牙洗脸，走廊上碰见老大和老二，水房里碰见老三和老四，回到宿舍，看见在梳妆打扮的老五。然后朝阳下，混迹于成千上万人，我伸胳膊踢腿，从伸展运动做到整理运动。

　　就算我是厌烦这一切的，可是后来我发现凡是令你烦躁的，其实帮助你防止抑郁。当然抑郁和烦躁谁比谁更可恶，好比自杀与他杀谁比谁更可怕，这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今天路上碰见一个朋友，她行色匆匆，没说两句就要跑：哎呀，我得赶紧走了，我们有一个学习小组，每周一下午有一个聚会，轮流主持案例讨论，这么冷的天，烦死了，又不能不去！

　　我才不同情她呢。我嫉妒她还来不及呢。因为我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什么人群，没有什么聚会不能够不去。我站在广场上，人很多，声音很多，但是没有广播在播放：第一节，伸展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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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催眠术表演会上 - 契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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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5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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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催眠术表演会上
　　** 契诃夫 **

　　大厅里灯火辉煌，挤满了人。这里的中心人物是催眠师。别看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然而却眉开眼笑，满脸红光，神采飞扬。人们不住地对他微笑，鼓掌，啧啧称奇……在他面前人们相形逊色。

　　他确实做出了奇迹。他让一个人昏昏睡去，把另一个人弄得全身僵直，让第三个人的后脑勺支在椅子边上，脚后跟却架在另一把椅子上……有个又高又瘦的新闻记者被他拧成了螺旋形。一句话，鬼知道他是怎么搞的。他对女士们造成的影响尤其强烈。

　　她们遇到他的目光都魂飞魄散，像挨打的苍蝇一样。啊，女人的神经！如若缺了她们，这世上的生活该多么枯燥乏味！

　　催眠师向一些人施展过他的法术之后，走到了我的跟前。

　　“我觉得您的气质极易受外来影响，”他对我说，“您那么神经质，那么富于表情……您愿意让我催您人睡吗？”

　　睡一觉有什么不好？行啊，亲爱的，你试试吧。我在大厅中央一把椅子上坐下，催眠师在我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握住我的两只手，用他那对吓人的蛇眼盯住我可怜的眼睛。 

　　观众把我们团团围住。

　　“嘘……先生们！嘘……别出声！”

　　大家安静下来……我们两人坐着，彼此瞧着对方的眼睛……过了一分钟，两分钟……我的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心怦怦地跳，但就是不想睡觉……

　　我们继续坐着……又过了五分钟……七分钟…… 

　　“他不受影响！”有人说，“好！这人了不起！”

　　我们坐着，四目相对……我毫无睡意，连打盹的意思也没有……要是让我看一份市议会或者地方自治局的会议纪录，我恐怕早入梦乡了。观众开始交头接耳，嘿嘿冷笑……催眠师慌了神，开始眨巴眼睛……可怜的人！谁遭受惨败还能心情愉快呢？救救他吧，神灵们，快打发莫耳甫斯来合上我的眼皮吧！

　　“他不受影响！”那个人又说，“够啦！别闹了！我早就说过，这都是骗人的把戏！”

　　我听从这位朋友的召唤，刚要做一个起立动作，这当儿，我的一只手突然感到掌心里有个异物……我开动触觉，知道这异物是一张钞票。我的亲爹是医师，凡是医师单凭触觉就能知道钞票的面值。根据达尔文的理论，我在继承亲爹的种种才干的同时，也继承了这种可爱的本领。我摸出这张钞票是五卢布。摸出之后，我立刻睡着了。

　　“真行啊，催眠师！”

　　在场的几名医师都朝我走过来，在我身边转来转去，闻了又闻，都说： 

　　“嗯，没错……他睡着了……” 

　　催眠师为他的成功而洋洋得意，又在我头顶上挥动双手，于是我这个熟睡的人便在大厅里走动起来。

　　“让他的手臂强直起来！”有人建议道。 

　　“您行吗？让他的手臂变僵！……” 

　　催眠师（他可不是胆小的人！）便拉直我的右臂，开始对它施展法术：又是搓揉，又是吹气，又是拍打。我那条胳膊却不听话。它摇来晃去像一条破布，就是不想变僵。

　　“直不了的！您把他弄醒吧，要不然就害了他……瞧他那么瘦弱，又神经质……” 

　　这时我的左手又感到掌心里多了一张五卢布钞票……这一刺激通过条件反射由左臂传至右臂，于是那条胳膊迅即变僵了。 

　　“真行啊！你们瞧，多直，还冰凉的！跟死人的一样！” 

　　“完全失去痛觉，体温下降，脉搏减弱，”催眠师报告说。

　　医师们开始摸我的脉。

　　“没错，脉搏很细，”其中一人说。

　　“肢体完全麻痹。体温大大下降……”

　　“不过，这事该怎么解释呢？”一位太太问道。

　　有位医师意味深长地耸耸肩膀，叹口气说：

　　“我们只有事实！解释么，可惜现在还没有。”

　　你们有事实，我却有两张五卢布钞票。还是我的更实惠……为此我要谢谢那位催眠师。解释么，我可用不着。

　　可怜的催眠师！你何必缠住我这条眼镜蛇不放呢？

　　追记：哎，这不是岂有此理吗？这不是卑鄙龌龊吗？ 

　　我刚刚才弄清楚：那两张五卢布钞票原来不是催眠师塞进我手心里的，那是我的上司彼得•费奥多雷奇干的……

　　“我这么做，”他说，“是想考查一下你的人品……”

　　咳，真见鬼！

　　“可耻啊，老弟……这可不好……我没料到……”

　　“可是我家里有儿有女，大人，还有妻子……老母亲……再说目前物价这么昂贵……”

　　“这可不好……你居然还想办一份自己的报纸……你在午宴上慷慨陈辞，总是热泪盈眶……可耻啊……我原以为你为人正直，想不到你……你爱财如命！

　　无奈我只好把那两张五卢布钞票退还给他。有什么办法呢？名声比金钱更贵重。

　　“我不生你的气！”上司说，“算了吧，你这是本性难改……可是她呢！她呢！真－奇－怪！她这人既温柔，又纯洁，像块杏仁奶酪！那又怎么样？连她也挡不住金钱的诱惑！怎么她也睡着了！”

　　我上司所说的“她”，指的是他妻子玛特廖娜.尼古拉耶夫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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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要把黄连掰碎
　　** 毕淑敏 **

　　早年间我当兵在西藏阿里，冬天大雪封山，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断绝了一切和外界的联系。我们每日除了工作，就是望着雪山冰川发呆。有一天，闲坐的女孩子们突然争论起来，求证一片黄连素的苦，可以平衡多少葡萄糖的甜(由此可见，我们已多么百无聊赖)。一派说，大约500毫升5％的葡萄糖就可以中和苦味了。另外一派说，估计不灵。500毫升葡萄糖是可以的，只是浓度要提高，起码提到10％，甚至25％……争执不下，最后决定测查。那时候，我们是卫生员，葡萄糖和黄连素乃手到擒来之物，说试就试。方案很简单，把一片黄连素用药钵细细磨碎了，先泡在5％浓度的葡萄糖水里，大家分别来尝尝，若是不苦了，就算找到答案了。要是还苦，就继续向溶液里添加高浓度的葡萄糖，直到不苦了为止，然后计算比例。临到实验开始，我突然有些许不安。虽然小女兵们利用工作之便，搞到这两种药品都不费吹灰之力，但藏北距离内地，山路迢迢，关山重重。物品运送到阿里不容易啊，不应这样为了自己的好奇暴殄天物。黄连碎末混入到葡萄糖液里，整整一瓶，原本可以输入血管救死扶伤的营养液就报废了。至于黄连素，虽不是特别宝贵的东西，能省也省着点吧。我说，咱缩减一下量，黄连素只用1/4片，葡萄糖液也只用1/4瓶，行不行呢？

　　我是班长，大家挺尊重我的意见，说好啊。有人想起前两天有一瓶葡萄糖，里面漂了个小黑点，不知道是什么杂物，不敢输入到病人身体里面，现在用来做苦甜之战的试验品，也算废物利用了。

　　试验开始。1/4片没有包裹糖衣的黄连素被碾成粉末(记得操作这一步骤的时候，搅动得四周空气都是苦的)，兑到125毫升5％的葡萄糖水中。那个最先提出以这个浓度就可消解黄连之苦的女孩，率先用舌头舔了舔已经变成黄色的液体。她是这一比例的倡导者，大家怕她就算觉得微苦，也要装出不苦的样子，损伤试验的公正性，将信将疑地盯着她的脸色。没想到她大口吐着唾沫，连连叫着，苦死了，你们千万不要来试，赶紧往里面兑糖……我们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羞惭，拿起高浓度的糖就往黄水里倒，然后又推举一个人来尝。这回试验者不停地咳嗽，咧着嘴巴吹着舌头说，太苦了，啥都别说了，兑糖吧……那一天，循环往复的场景就是——女孩子们不断地往小半瓶微黄的液体里兑着葡萄糖，然后伸出舌尖来舔，顷刻抽搐着脸，大叫“苦啊苦啊”……

　　直到糖水已经浓到了几乎要拉出黏丝，那液体还是只需一滴，就会苦得让人寒战。试验到此被迫告停，好奇的女兵们到底也没有求证出多少葡萄糖能够中和黄连的苦味。大家意犹未尽，又试着把整片黄连泡进剩下的半瓶葡萄糖水里去，趁着黄连还没有融化，一口吞下，看看结果如何。这一次，很快得到证明，没有融化的黄连之苦，还是可以忍受的。

　　把这个试验一步步说出来，也许无聊至极。不过，它也让我体会到，即使你一生中一定会邂逅黄连，比如生活强有力地非要赐予你极困窘的境遇，比如你遭逢危及生命的重患，必得要用黄连解救，比如……你都可以毫无惧色地吞咽黄连。毕竟，黄连是一味良药啊！只是，千万不要人为地将黄连碾碎，再细细品尝，敝帚自珍地长久回味。有的人，习惯珍藏苦难，甚至以此自傲和自虐。这种对苦难的持久迷恋和品尝，会毒化你的感官，会损伤你对美好生活的精细体察，还会让你歧视没有经受过苦难的人。这些就是苦难的副作用。苦的力量比甜的力量，要强大得多。不要把黄连掰碎，不要让它丝丝入扣地嵌入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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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相貌和心灵
　　** 周国平 **

　　世上很少有人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相貌。一般来说，年轻人比年长者更在乎，女人比男人更在乎。女人重视容貌是情有可原的，既然几乎一切民族的文化都把女性的美丽作为一种价值进行讴歌，作为一种标准来评判她们，而在实际生活中，容貌的美丑对于她们的婚爱、社交乃至职业方面的遭遇确实会发生相当的影响，那么，她们似乎也就别无选择。年轻人入世还浅，不免看重人际关系较浅的层面，留意别人对于自己的表面印象，所以在容貌上也比较敏感。

　　与关心名声相比，关心容貌更是一种虚荣，因为与名声相比，容貌离一个人的真实价值更远。现代整容术已经能够把一张脸变成另一张脸，但在新脸皮下面的仍是那个旧人。如果不通过镜子，人是看不见自己的容貌的，常常也是想不起自己的容貌的，而这并不妨碍他做一切事情。镜子代表着别人的眼光，人一照镜子，就是在用别人的眼光审视自己了，因此，其实他所关心的是别人对自己的观感。按照他的虚荣的程度，这别人可以是某个意中人、一般异性或广大而笼统的人群。

　　虚荣是难免的，怎奈人生易老，红颜难久，这是谁也逃脱不掉的规律。好在绝大多数人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步调整自己的心理，克服在相貌方面的虚荣心。事实上，在不同的年龄段，相貌的内容在发生着变化，人们对相貌的感觉和评价也在随之改变。年龄越小，相貌的美就越具有物质的、生理的性质，因而彼此也越为相似。譬如说，天下的娃娃都一样可爱，那是一种近似小动物的美，表现为稚气的表情、娇嫩的皮肤、憨态可掬的动作。少男少女的美洋溢着相同的青春朝气，但我们也能发现，其中有些人因为正在形成的优秀个性而显得更具魅力。对于一个成年人的外貌，我们一般不会对其物理性方面例如五官的构造、皮肤的质地给予高度评价，而是更加看重其所显现的精神内涵。

　　叔本华说：“人的外表是表现内心的图画，相貌表达并揭示了人的整个性格特征。”至少就成年人的相貌而言，他的这一看法是有道理的。在漫长的时间中，一个人的惯常的心灵状态和行为方式总是伴随着他自己意识不到的表情，这些表情经过无数次的重复，便会铭刻在他的脸上，甚至留下特殊的皱纹。更加难以掩饰的是眼神，一个内心空虚的人绝对装不出睿智的目光。我们大约都遇见过那样的人，他们的粗俗一望而知，仿佛就写在他们的脸上。同样，当我们面对爱因斯坦的肖像时，即使没有读过他的著作，我们从他的宽容、幽默、略带忧伤的神情就能判断他是一位智者。叔本华也举了一个例子：一群高贵的绅士来到维斯孔蒂公爵的宫廷，维斯孔蒂问他的年幼的儿子，谁是最有智慧的人，孩子稍作环顾，就去拉着彼特拉克的手，把这位文艺复兴时代的巨人带到了父亲面前。有趣的是，中国的圣人孔子和西方的圣人苏格拉底都是相貌极其古怪的人，但是，历史并未留下人们认为他们丑陋的记载。

　　总之，在到达成熟的年龄以后，一个人相貌中真正有吸引力的是那些显现了智慧、德行、教养、个性等心灵品质的因素。至少就男人而言，这基本上是共识，聪明的女性也是这样来欣赏男人的。那么，女性是否也应该这样来欣赏自己，或者男性是否也应该这样来欣赏女人呢？我认为是的。哪怕是绝色美人也免不了有迟暮的一天，世界上再高明的美容术也不能使美色永驻。因此，女人在中年之后仍然一心要以色媚人，这至少是不明智的。能够使女人长久保持魅力的也是容貌中的精神特性，一个气质高贵的妇人虽然未必像妙龄美女那样令许多男人神魂颠倒，但却能获得男人和女人的普遍敬慕。请不要说这不是一种女人魅力，无论男人魅力还是女人魅力都决不是纯粹的生理特质，而永远是多种因素的综合。另一方面呢，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必须顺应大自然的安排，在不同的季节收获不同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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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名火起
　　** 希区柯克 **

　　“现在，亨利太太，请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是什么一连串的大事，导致了——嗯，促成了这个悲剧。”

　　“是，法官大人。我想第一件事开始于星期天晚上。那天我们正举行宴会，你知道，我们买了许多新出的、昂贵的唱片，准备听听音乐，跳跳舞，好好玩一通，可是宴会还没有开始，唱片机就出了毛病，好听的摇滚乐没有出来，却放出了许多难听的噪音。

　　“我丈夫立刻打电话找人，希望立刻过来看看，可是对方说要到星期一上午才能过来。于是宴会的气氛开始低落，我们准备的唯一的娱乐就是音乐，没有了音乐，客人纷纷离去。首先是我丈夫的老板夫妇，这使我们非常尴尬，因为他们俩是主要客人，而且唱片花了我们不少钱。

　　“然后，星期一上午，烤面包机也出了毛病，开始我没有注意到，一直到嗅到焦味，才发现。该自动跳出的面包没有跳出，我丈夫喜欢吃焦一点的面包，但不喜欢焦成那样的。所以我又试了两次，结果一样，根本没有跳出来。最后我只好算了，因为家里没有面包了。

　　“我难以想像我丈夫吃不上早餐的情形，所以，我比平时早些开车送他上班，送他到办公室附近的一家饭店吃早餐。

　　“嗯，在我开车回家的途中，才开了一会儿，发动机就开始出毛病，汽车冒烟，扑扑直响，差不多开不动了。最后，我送到一家修理厂，那里的一个修理工掀开车头盖，听听敲敲，最后说，汽车零件没有调和好，什么油箱里的浮漂堵住了，或爆裂了，我最好叫辆出租车回家，因为要到那天下午，或第二天，或第三天才能修好。

　　“然后，回到家，我才发现我把烤面包机忘在汽车里了，也忘了买条面包，因此，我去找邻居玛丽——在她那里吃了一顿午饭，同时和她聊聊一连串不如意的事，诸如唱片机出来的噪音，烤面包机的不自动跳出，汽车发动机的毛病，那人又说是什么浮漂爆裂或阻塞什么的。嗯，玛丽说她不知道汽车里有什么浮漂，她只知道钓鱼的时候有浮漂，也许潜水艇有，可是不明白汽车要浮漂做什么用，除非是装上它，免得汽车涉水时沉下去等等。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爆裂的浮漂，会使汽车扑扑响，还冒烟。

　　“她说，汽车修理厂和一般的修理工，总是骗我们女人，说出一些怪名词，让你听不懂，然后狠狠地敲一笔，有时候没有毛病的，他也说有毛病，弄来修，而真有毛病的，他却不修。有一次，她家冰箱有毛病，来了个修理工，他告诉她，毛病出在热圈上，她说，她觉得受了侮辱，因为她确信自己并不笨，知道冰箱里面没有热圈，因为冰箱是要保持低温，不是保持高温，不像炉子什么的，而且摸摸弄弄要收她八十八元五角，可能根本就没有修什么。就像有些医生，小毛病，却说成大毛病，好多收你的钱。就像有个医生，告诉他叔叔，说他患有严重的胆结石，非开刀不可，但刀一开，取出的石头，肉眼几乎看不见，收取的费用，可以买比那块石头大六倍的钻石。

　　“嗯，法官大人，可以想像我离开玛丽家时的心情。回到家，我打开电视机，要看我最喜欢的节目，我要看爱丽丝是不是流产，鲍比是不是发现自己的弟弟就是自己儿子的父亲，小彼得要变女孩或男孩，结果，打开电视，银幕跳跃——”

　　“跳跃？”

　　“是的，法官大人，我们家电视机是常有毛病，但这样猛跳倒是第一次，我坐在那里发呆，越想越生气，因为这一系列的修理，要花很多钱；会弄得我手头很紧张的。正在这时，有人敲门。原来是来修唱片机的人。

　　“他一看到电视机猛跳的样子，就走过去，扭了一下一个小钮。

　　屏幕立刻清楚了。他告诉我，毛病出在垂直控制上。正像玛丽说的那样，修理工就想骗不懂机械的女人，为了多敲点钱。他就是那样的，而我不让他得逞，因为我懂得垂直是表示上下的，而他并没有做什么上下的事，只扭动了一个小钮。

　　“然后，他走到唱片机那儿，打开，听听，然后关掉，取出工具，递给我一把榔头，要我替他拿着，然后他开始拆唱片机，就像医生在进行大手术一样，为了多赚我一点钱。当他把东西全部拆下来后，他说这——那。”

　　“是的，亨利太太，请说下去。那人说什么？”

　　“你不会相信的，法官大人，他说我们家唱片机的低音大喇叭爆了，小喇叭的尖声线松了，然后——然后——”

　　“然后你就——”

　　“是的，法官大人，就在那个时候，我无名火起，举起他递给我让我帮他拿的那把榔头，狠狠地砸在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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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说话的王国 - 费西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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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说话的王国
　　** 费西廷 **

　　从前有个国家，国王认为国民在谈话时浪费了很多时间，于是他发给了每人一根棍子用于交流，并开始禁止国民说话。

　　这个棍子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国王认为世界上只有善与恶之分，于是，他命人把棍子的一端雕刻成大手掌的形状，代表友善与爱心，又让人将棍子的另一头削尖，让人们可以在面对恶势力时进行对抗。

　　这种政策开始实行下去，一开始国王发现大家的办事效率确实提高了，没人再驻足寒暄，再谈论些无聊的东西。国王更加确信，就是那些言语遏制了国家的发展。

　　人们都是习惯把大手掌的一端放在身前，见面的时候，也就是互相打个手势，或者碰一碰，以示礼貌。但是有一晚，一个人见到来人准备打招呼，忽然发现迎面伸过来的是锐利的尖刺，他被刺伤了，身上的钱财被拿走了。

　　原来，因为所有人都不得使用语言，警察根据指示抓人出现了困难，法庭也无法根据棍子的提示给人定罪，所以，有的人便开始图谋不轨。他们不再在必要的时候才使用尖利的一头，而是成天拿着尖刺的一头上路，尤其是在夜里。他们企图刺伤迎面走来的人，图财害命。

　　在之后的日子里，越来越多的人被刺伤，那些被刺伤的人开始胆战心惊，最终，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友善之后，他们也开始时常拿着带有尖刺的一头出门。而这些人也终于分为了两个阵营，一个是完全处于自卫，而另一部分，则像是受到了启发一般，或者是基于报复，看到来人便用尖锐的一头刺上去，要么取走来人的钱财，要么自己被刺伤。

　　慢慢地，“尖刺强盗”的风声越来越大，所剩的拿着大手掌一面前行的人越来越少，这些人要么是出于友善，要么就是心里有足够的安全感。他们甚至面对那些拿着尖刺一头上路的人，都会拿着手掌去打招呼，有时，他们碰到的是意图自卫的人，所以两方相安无事，都没有受到伤害。但总归有一天，他们还是遇到了那些强盗，于是这些人在被偷窃多次之后，最终也放弃了友善的相处方式，改而用尖刺对待所有将要靠近的人。

　　终于有一天，大概是国王宣布实行此政策仅仅两个月后，全国人人自危，再也没人友善对待他人了。他们拿着沾满鲜血的尖刺，逢人便进行攻击，有的是为了图财，有的就是为了进行自我保护。

　　国王听闻大臣禀报此事大为惊异，不想自己选择的精妙“器具”竟然成了捣毁全国治安的罪魁，而这种形势再持续下去，恐怕国内再也剩不下健全的人。

　　于是，国王只能无奈上缴了所有棍子，宣布暂停此政策，并让国民恢复言语交流的方式。

　　不久后，人们又开始了言语寒暄，闲谈，时间在许多无用的谈话中被浪费，但国内的刑事案件飞速下降。而那些“沉默”时期的大盗们，也因为失去了犯罪的土壤而不再犯案。

　　过去两个月的事，也没人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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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表情 - 马里奥.贝内德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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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表情
　　** 马里奥.贝内德蒂 **

　　米尔顿•埃斯东瓦曾是个神童。七岁就能弹奏勃拉姆斯的五号作品第三奏鸣曲；十一岁时，他在欧美国家的大都会举办的一系列音乐会上受到批评界和观众的一致欢迎。

　　然而，当他年满二十岁时，人们却在这位年轻的钢琴家身上看到一种明显变化。他开始过分地注重虚夸的动作、面部的做态、皱眉头、陶醉的眼睛和其他种种类似的效果。他把这一切叫做“他的表情”。

　　渐渐地，埃斯东瓦练就了一套独到的“表情”。演奏《忧伤》用一种表情，演奏《花园里的小女孩》用另一种表情，演奏《波洛涅兹舞曲》用第三种表情。在每场音乐会之前，他都要对着镜子练习，但是疯狂地崇拜他的听众却认为他的表情非常自然，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和跺脚声。

　　第一个令人不安的征兆是在星期六的一次朗诵会上出现的。观众注意到某种奇怪的东西。在他们的掌声中包含着些许惊愕。实际上，埃斯东瓦是用《土耳其进行曲》的表情演奏《沉没的大教堂》的。

　　但是六个月以后灾难降临了，医生们称之为空白遗忘症。空白的内容是指乐谱。在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米尔顿•埃斯东瓦永远忘记了他的长长的节目单上的一切小夜曲、序曲和奏鸣曲。

　　令人惊讶的，真正令人惊讶的是，他一点儿也没有忘记他每次演奏时所采用的虚夸而做作的表情。他永远不能再举办一场钢琴音乐会，但是有一点能够使他感到安慰：即使今天，在礼拜六的夜晚，最忠实的朋友们仍然聚在他家里欣赏他的“表情”的无声的独奏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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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巷口的炒面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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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巷口的炒面
　　** 张晓风 **

　　十年不见她了，自她嫁到南洋之后。稍稍丰腴一点，却依然眉清目秀。我对她最后的印象是婚礼，她穿着缎质绣花旗袍，绣花披肩风情万种的垂自肩颈。

　　而此刻的她虽美丽如昔，神色间却有几分仓皇，她到我下榻的旅馆来看我，我当时应邀赴南洋演讲。和她谈了几句话以后，她坦白表明来意，她说她很想念台湾，想请我为她先生打听一下，有没有回台湾就业的可能，我答应了她，话题便转到别处。

　　“这里的人吃东西真有趣，”我说，“他们爱讲一句‘搀搀’，点炒面可以搀米粉同炒，炒米粉又可以跟河粉搀，点河粉偏又跟乌龙面搀。”

　　她也笑。

　　我说这大概是“多元文化”造成的，既然这是一个由马来人、华人、印度人“搀搀”而合成的国家，则一个盘子里把面、米粉、河粉“搀搀”同炒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对我的文化分析不置可否，却对炒面话题非常兴奋，她说：

　　“哎，你知道吗？要说炒面，这里各处的炒面我都吃过，就只有我家巷口那家摊子炒得最好。我也想学他做，就是学不像，他的铁锅好，家里的锅子比不上--哎，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吃一次！”

　　回到台湾，帮她问好了一个机关，丈夫对这件事很关心，一直问我：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们不会回来的！”

　　“不是说很想台湾吗？”

　　“他们不会回来的！”

　　“如果他们不会回来，你干嘛去帮他们找事？”

　　“找归找，那是尽朋友的情分，但他们是不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等着瞧，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我说。

　　“她口口声声想念台湾，那是真的，她口口声声想回来，那也是真的。可是，一个人如果强调自己家巷口的炒面是天下第一，那就是说，她爱上她所住的那条巷子了。一个人一旦爱上一条巷子，她其实是走不掉的了。她其实已经属于南洋了。”

　　她真的没有回来--一如我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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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标签战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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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标签战
　　** 刘瑜 **

　　以前看过一个段子，说中国人爱走捷径：因为懒得锻炼身体，所以特别推崇各种补品；因为不愿承受经营劳作之苦，所以好赌风气长盛不衰；因为嫌恋爱麻烦，所以嫖客文化十分兴盛……这话也许以偏概全，但也有其闪光之处。近日观察各式网络论战，又想起这段话，原因是我发现，很多人在公共领域的辩论中也爱走捷径，那就是：贴标签。

　　“你为什么总是说美国好话？带路党！”“你竟然认为这事政府没错？你这个五毛！什么？你从没从政府手里拿钱？那你就是自带干粮的五毛！”⋯⋯对于论战者来说，贴标签的好处就是省去论证的辛苦：你都是从政府手里拿钱的“五毛”了，我还有必要正视你的任何观点吗？或者，你都是时刻准备出卖祖国的“西奴”了，我用得着就你说的道理进行思考吗？为什么以及什么样的民主制度对于今天的中国是可欲的，这本是自由民主派需要论证的道理；什么是真正的爱国主义，这本是民族主义者需要仔细厘清的概念。但原本可能要分十五个步骤才能论证清楚的道理，现在一个步骤就解决了：你这个××党！

　　岂止时政问题，哪怕是经济或科学问题，在“我们这儿”，道理之争也往往变成“标签战”。对主张放任自由经济的人而言，哪怕主张保留公立教育，都可能被指责成“福利控”；对疑惧“新自由主义”的左翼来说，主张土地私有化就成了“权贵资本主义代言人”。你凭什么否定中医理论？这是“科学主义”！你说中医把脉不是完全没道理？那你肯定是“文科傻妞”了。

　　总之，各个领域的公共论争都有降格到“标签战”的危险，主张什么似乎都会产生四处揪斗的红卫兵气概。虽然有些人试图边讲道理边贴标签，但标签往往以辞害意，令人不愿听标签后面的道理，于是交锋不能深入，论争总是戛然而止。好比全中国人端个板凳，坐到电视机前准备看刘翔。起跑线上的刘翔突然站起来，走到罗伯斯身边给他贴个标签：“乌龟”。然后，不跑了。

　　以贴标签来代替说理，或不必要地以贴标签来强化说理，不知道是不是我们革命“战斗文化”的一个遗产。毛主席虽然在“文革”中批评江青开“帽子工厂”，他自己运用各种标签却是得心应手。延安整风中，不但各种标签源源不断，而且这些标签还左右对称：你不是“左倾冒险主义”，那你肯定是“右倾机会主义”；你不是“教条主义”，那你肯定是“经验主义”；你不是“个人主义”，那你肯定是“宗派主义”⋯⋯总之不管你主张什么，你肯定都有问题，都需要改造思想，需要匍匐在惟一“正确”的思想面前认罪以求得救。至于到底什么是“左倾冒险主义”、什么是“右倾机会主义”，这些概念是否经得起仔细推敲，似乎不重要了。标签的意义就在于屏蔽而不是展开思考。随着革命越来越深入，“帽子工厂”也变得越来越琳琅满目，当然也就不足为奇。

　　这大约也是为什么我们的公共生活十分贫瘠的原因之一。“标签战”伤害道理的微妙性，而道理几乎总是微妙的。比如一个人主张土地私有化，但同时主张发展一定的社会保障体系，那么他是“权贵资本主义代言人”还是“福利控”呢？又比如一个人认为民主制度的良性运转的确依赖于一定的民众素质，但他同时又认为今天中国民主化的主要障碍不是民众素质而是利益集团，这个人算是“五毛党”还是“带路党”呢？再比如一个人认为人权高于主权，但同时认为国族认同可以成为社会生活的润滑剂，这算是“卖国贼”还是“爱国贼”？在非黑即白之外还有很多思想的灰色地带，而这个地带往往最考验思想的精细，通过将他人的观点极端化取消其意义，恰恰是公共讨论中的避重就轻。

　　标签盛行的地方，理性易于枯萎。在思维极端化的背后，是认知上的懒惰，以及对教条的渴望。我始终相信一个好的民主制度不仅是对民意偏好的计算，更是对公民理性乃至德性的滋养。你说我五毛，我说你西奴；你说我西奴，我说你脑残；你说我脑残，我说你傻逼。当辩论陷入这样的逻辑，标签战就彻底沦为骂街战，公共领域将从海德公园演变为一个脱衣舞池。下限低的争论者也许会赢，但争论本身一败涂地。我们常抱怨来自权力的打压伤害公共理性，但伤害公共理性的何止是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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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亡人逸事
　　** 孙犁 **

　　一

　　旧式婚姻，过去叫做“天作之合”，是非常偶然的。据亡妻言，她十九岁那年，夏季一个下雨天，她父亲在临街的梢门洞里闲坐，从东面来了两个妇女，是说媒为业的，被雨淋湿了衣服。她父亲认识其中的一个，就让她们到梢门下避避雨再走，随便问道：

　　“给谁家说亲去来？”

　　“东头崔家。”

　　“给哪村说的？”

　　“东辽城。崔家的姑娘不大般配，恐怕成不了。”

　　“男方是怎么个人家？”

　　媒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就笑着问：

　　“你家二姑娘怎样？不愿意寻吧？”

　　“怎么不愿意。你们就去给说说吧，我也打听打听。”她父亲回答得很爽快。

　　就这样，经过媒人来回跑了几趟，亲事竟然说成了。结婚以后，她跟我学认字，我们的洞房喜联横批，就是“天作之合”四个字。她点头笑着说：

　　“真不假，什么事都是天定的。假如不是下雨，我就到不了你家里来！”

　　二

　　虽然是封建婚姻，第一次见面却是在结婚之前。定婚后，她们村里唱大戏，我正好放假在家里。她们村有我的一个远房姑姑，特意来叫我去看戏，说是可以相相媳妇。开戏的那天，我去了，姑姑在戏台下等我。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条长板凳跟前。板凳上，并排站着三个大姑娘，都穿得花枝招展，留着大辫子。姑姑叫着我的名字，说：

　　“你就在这里看吧，散了戏，我来叫你家去吃饭。”

　　姑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看见站在板凳中间的那个姑娘，用力盯了我一眼，从板凳上跳下来，走到照棚外面，钻进了一辆轿车。那时姑娘们出来看戏，虽在本村，也是套车送到台下，然后再搬着带来的板凳，到照棚下面看戏的。

　　结婚以后，姑姑总是拿这件事和她开玩笑，她也总是说姑姑会出坏道儿。

　　她礼教观念很重。结婚已经好多年，有一次我路过她家，想叫她跟我一同回家去。她严肃地说：

　　“你明天叫车来接我吧，我不能这样跟着你走。”我只好一个人走了。

　　三

　　她在娘家，因为是小闺女，娇惯一些，从小只会做些针线活；没有下场下地劳动过。到了我们家，我母亲好下地劳动，尤其好打早起，麦秋两季，听见鸡叫，就叫起她来做饭。

　　又没个钟表，有时饭做熟了，天还不亮。她颇以为苦。回到娘家，曾向她父亲哭诉。她父亲问：

　　“婆婆叫你早起，她也起来吗？”

　　“她比我起得更早。还说心痛我，让我多睡了会儿哩！”

　　“那你还哭什么呢？”

　　我母亲知道她没有力气，常对她说：

　　“人的力气是使出来的，要伸懒筋。”

　　有一天，母亲带她到场院去摘北瓜，摘了满满一大筐。母亲问她：

　　“试试，看你背得动吗？”

　　她弯下腰，挎好筐系猛一立，因为北瓜太重，把她弄了个后仰，沾了满身土，北瓜也滚了满地。她站起来哭了。母亲倒笑了，自己把北瓜一个个拣起来，背到家里去了。

　　我们那村庄，自古以来兴织布，她不会。后来孩子多了，穿衣困难，她就下决心学。从纺线到织布，都学会了。我从外面回来，看到她两个大拇指，都因为推机杼，顶得变了形，又粗、又短，指甲也短了。

　　后来，因为闹日本，家境越来越不好，我又不在家，她带着孩子们下场下地。到了集日，自己去卖线卖布。有时和大女儿轮换着背上二斗高粱，走三里路，到集上去粜卖。从来没有对我叫过苦。

　　几个孩子，也都是她在战争的年月里，一手拉扯成人长大的。农村少医药，我们十二岁的长子，竟以盲肠炎不治死亡。每逢孩子发烧，她总是整夜抱着，来回在炕上走。在她生前，我曾对孩子们说：

　　“我对你们，没负什么责任。母亲把你们弄大，可不容易，你们应该记着。”

　　四

　　一位老朋友、老邻居，近几年来，屡次建议我写写“大嫂”。因为他觉得她待我太好，帮助太大了。老朋友说：

　　“她在生活上，对你的照顾，自不待言。在文字工作上的帮助，我看也不小。可以看出，你曾多次借用她的形象，写进你的小说。至于语言，你自己承认，她是你的第二源泉。当然，她瞑目之时，冰连地结，人事皆非，言念必不及此，别人也不会作此要求。但目前情况不同，文章一事，除重大题材外，也允许记些私事。你年事已高，如果仓促有所不讳，你不觉得是个遗憾吗？”

　　我唯唯，但一直拖延着没有写。这是因为，虽然我们结婚很早，但正像古人常说的：相聚之日少，分离之日多；欢乐之时少，相对愁叹之时多耳。我们的青春，在战争年代中抛掷了。以后，家庭及我，又多遭变故，直到最后她的死亡。

　　我衰年多病，实在不愿再去回顾这些。但目前也出现一些异象：过去，青春两地，一别数年，求一梦而不可得。今老年孤处，四壁生寒，却几乎每晚梦见她，想摆脱也做不到。按照迷信的说法，这可能是地下相会之期，已经不远了。因此，选择一些不太使人感伤的片断，记述如上。已散见于其他文字中者，不再重复。就是这样的文字，我也写不下去了。

　　我们结婚四十年，我有许多事情，对不起她，可以说她没有一件事情是对不起我的。在夫妻的情分上，我做得很差。

　　正因为如此，她对我们之间的恩爱，记忆很深。我在北平当小职员时，曾经买过两丈花布，直接寄至她家。临终之前，她还向我提起这一件小事，问道：

　　“你那时为什么把布寄到我娘家去啊？”

　　我说：“为的是叫你做衣服方便呀！”

　　她闭上眼睛，久病的脸上，展现了一丝幸福的笑容。

　　1982年2月12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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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女人爱的男人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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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女人爱的男人
　　** 张小娴 **

　　从来没有光顾过这么“雅致”的的士。三十来岁的司机衣着整齐，精神爽利，与证件上的照片一样，不像大部分的的士司机，相片比真人至少年轻十多岁。车上的椅套光洁如新，车尾玻璃窗下面，放着一件叠好的风衣，数盒柠檬茶、菊花茶，几瓶矿泉水，还有香口珠，我差点以为是拿来卖给乘客的。

　　“是我太太放在这里的。夏天嘛，乘客口渴的话也可以用来解渴，随便喝，不收钱的。那件风衣是我的，我太太怕我晚上着凉。”司机说。

　　我留意到车上播放的歌曲，一首中文，一首英文，梅花间竹。

　　“我太太替我录的。”司机笑着说。

　　然后他又拿起一只透明的塑料水杯，里面装着淡黄色的饮品，跟我说：“这些薏米水是我太太煲给我喝的。”

　　他背后的女人把这辆的士布置成了一个家，用幸福和快乐包围着他。

　　原来任何一个男人，只要有一个女人爱他，他就变得金贵。

　　被人臭骂、被人奚落的男人往往会忍不住跟对方说：“我也是阿妈生的！”“我也是阿妈生的”和“我也有一个女人爱我”，应该同样金贵。

　　即使是多么不堪的男人，只要有一个女人爱他，也值得骄傲，也因此可以面对无情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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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库格麦斯插曲 - 伍迪.艾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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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库格麦斯插曲
　　** 伍迪.艾伦 **

　　市立大学人文学教授库格麦斯已经是第二次结婚了，跟头一次一样，目前的婚姻生活也不如意。他的妻子达芙妮·库格麦斯是个笨头笨脑的人，另外还有和前妻弗萝所生的两个呆儿子。因为要支付赡养费和儿子的抚养费，他已是焦头烂额。

　　“我原先就知道事情会变得这么糟糕吗？”有一天，库格麦斯向他的精神分析医生哀叹道，“达芙妮以前还是有希望的，谁能想到她会放任自流，像个浮水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另外，她以前还有点儿钱，图这点不能算是个跟她结婚的好理由，可是就凭我这样的谋生头脑，那也没什么坏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库格麦斯头顶已秃，身上的汗毛茂盛得像头熊，可他壮心未已。

　　“我需要再找个女人，”他又说，“我需要外遇。可能我看上去不是那种人，可我是个需要浪漫的人。我需要温柔，需要调情。我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所以要趁还没变得太晚之前，我想在威尼斯谈恋爱，想在‘二十一’餐厅里互相说些俏皮话，想喝着红葡萄酒在烛光下羞答答地对视。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曼德尔医生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说：“外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太不现实了，你的问题要深得多。”

　　“而且这次外遇一定得谨慎进行。”库格麦斯接着说，“我负担不起再离次婚，达芙妮会把我整得很惨。”

　　“库格麦斯先生——”

　　“但不是跟市立大学的任何人，因为达芙妮也在那儿工作。里面的教工没一个有什么刺激劲儿，倒是有些学生……”

　　“库格麦斯先生——”

　　“帮帮我吧。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提着野餐篮蹦跳着穿过一块草地，篮子上面写着‘选择’，接着我发现篮子上有个洞。”

　　“库格麦斯先生，你要是付诸行动，那就最糟糕不过了。你一定得只是在这儿把感情表达出来，我们一起进行分析。你已经治疗了这么长时间，应该晓得没有一夜之间治好病这种事儿。我毕竟是个精神分析医生，不是魔术师。”

　　“那么也许我需要一个魔术师。”库格麦斯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这样终止了对自己的心理治疗。

　　又过了两周，当库格麦斯和达芙妮像两件旧家具一样百无聊赖地待在公寓里时，电话响了。

　　“我来接。”库格麦斯说，“喂？”

　　“库格麦斯吗？”一个声音说，“库格麦斯，我是帕斯基。”

　　“谁？”

　　“帕斯基，或者说叫‘了不起的帕斯基’，听说过吗？”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听说你为了能给自己的生活带来点儿新鲜感，正在市里到处找一位魔术师？是吗？”

　　“嘘——”库格麦斯悄声说，“别挂电话，帕斯基，你从哪儿打的电话？”

　　第二天下午很早的时候，库格麦斯到了位于布鲁克林布什威克区的一幢破破烂烂的公寓楼前。爬上三段楼梯后，在昏暗的走廊里，他眯着眼睛找到要找的那户并按响了门铃。我会后悔的，他心里想。

　　过了几秒钟，开门迎接他的是个矮而瘦削、脸色苍白的男人。

　　“你就是‘伟人帕斯基’吗？”

　　“是‘了不起的帕斯基’。你要喝杯茶吗？”

　　“不喝，我想要浪漫，想要音乐，想要爱情和美貌。”

　　“可是不喝茶，是吗？真奇怪。那也好，你坐吧。”

　　帕斯基到了里屋，库格麦斯听到搬动箱子和家具的声音。帕斯基出来时，他面前推了个大物件，下面安有吱吱嘎嘎作响的滚轮。他把顶上放着的几块绸制大手帕取下，吹走一些灰尘。那是个看上去不值什么钱的中式橱柜，油漆得很差。

　　“帕斯基，”库格麦斯问道，“这是什么骗人的玩意儿？”

　　“注意了，”帕斯基说，“这可是件好东西，是我去年为皮西厄斯骑士会预订的一次演出研制的，可是后来又取消了。钻进去吧。”

　　“怎么着，然后你就可以满满地插上剑什么的？”

　　“你看到剑了吗？”

　　库格麦斯扮了个鬼脸，嘴里咕哝着钻进橱柜。就在他面前，有块没油漆过的夹板，上面用胶水粘了两颗丑陋的仿宝石，没法不看到。“简直是开玩笑。”他说。

　　“挺不错的玩笑呢。喂，关键是这样，你在橱柜里，我随便把什么小说扔里面，关上橱柜门，然后敲三次，你就会发现自己一下子进到那本书里。”

　　库格麦斯不相信地扮了个鬼脸。

　　“宝石的作用，”帕斯基说，“那是我伸向上帝的手。还不单单是小说，一个短篇，一部戏剧，一首诗，都可以。你可以见到由全世界最杰出的作家创造出来的任何一个女人，想见谁都可以。你可以一直看下去，直到找到最称心的。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你就喊一声，我会让你一眨眼就回来。”

　　“帕斯基，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我在跟你实打实地说。”帕斯基说。

　　库格麦斯仍有怀疑。“你是在跟我说，你这个自己做的破箱子能像你说的那样，带我去一趟？”

　　“二十块钱。”

　　库格麦斯伸手掏钱包。“看到我才相信。”他说。

　　帕斯基把钞票装进裤子口袋，转身向书柜走去。

　　“你想见到谁？嘉莉妹妹？海斯特·白兰？奥菲莉娅？也许是索尔·贝娄笔下的谁？嗨，坦波尔·德里克怎么样？不过对你这样年纪的男人来说，她可不好对付。”

　　“法国的，我想跟个法国情人有外遇。”

　　“娜娜怎么样？”

　　“我不想非得花钱不可。”

　　“《战争与和平》里的娜塔莎呢？”

　　“我说过要法国的。我想到了！爱玛·包法利怎么样？听起来最理想了。”

　　“没问题，库格麦斯，你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喊一声。”帕斯基把福楼拜那本小说的平装本扔了进去。

　　“你肯定这东西安全吗？”帕斯基关橱柜门时，库格麦斯问道。

　　“安全，这个破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安全的？”帕斯基在橱柜上敲了三声，然后猛地打开柜门。

　　库格麦斯不见了，同时，他出现在包法利夫妇的卧室里。在他面前，是个漂亮的女人，背对着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正在叠几样床上用品。不敢相信啊，库格麦斯盯着包法利医生这位迷人的妻子心里想，不可思议，我到了这儿，那就是她。

　　爱玛吃惊地转过身来。“天哪，您吓了我一跳。”她说，“您是谁？”她用的是平装书上那种翻译过来的标准英语。

　　真是太棒了，他心想，接着就意识到她在跟他说话，就说：“对不起，我是西德尼·库格麦斯，市立大学的，人文学教授，CCNY，知道吗？在曼哈顿上城。我——哦，我的天！”

　　爱玛·包法利轻浮地笑了，她说：“您想喝点儿什么？要么，来杯葡萄酒好吗？”

　　她真漂亮，库格麦斯心想，跟和我同床共寝的老没劲儿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突然感到一阵冲动，想把这个美人揽入怀内，并告诉她他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就是她那种女人。

　　“好吧，来点儿葡萄酒，”他声音沙哑地说，“白的，不，红的，不，白的，喝白葡萄酒吧。”

　　“夏尔今天出去了。”爱玛说，话里带着挑逗性的暗示。

　　喝完酒，他们去风景优美的法国乡间散步。“我一直梦想一个神秘的陌生人会现身，把我从这种单调乏味的粗俗乡村生活中拯救出去。”爱玛说着抓紧了他的手。他俩经过一个小教堂。“我喜欢你的穿着，”她低声说，“我在这儿从来没见到过，很……很时髦。”

　　“这叫休闲装，”他语气浪漫地说，“是削价货。”突然，他吻了她。接下来的一个钟头里，他们一起躺在树下低声交谈，并用眼睛进行意蕴深长的对话。后来库格麦斯站起身，他刚刚想起要和达芙妮在布鲁明代尔商店碰头。“我得走了，”他告诉她，“可是别担心，我还会回来。”

　　“希望你会。”爱玛说。

　　他热情地和她拥抱，然后两人走回包法利家。他用双手捧着爱玛的脸，再次亲吻了她，接着喊道：“好了，帕斯基！我必须在三点半赶到布鲁明代尔商店。”

　　只听得砰的一声，库格麦斯又回到了布鲁克林。

　　“怎么样？我骗你了吗？”

　　“哎，帕斯基，我和我那位冤家说好要在列克星顿大道上见面，现在已经晚了。什么时候我能再去那儿？明天可以吗？”

　　“我很乐意帮你，带二十块钱就行了。还有，别告诉任何人。”

　　“可不是吗，我还要去给鲁帕特·默多克打个电话呢。”

　　库格麦斯打了辆的士，向着市内疾驰而去。他感到心花怒放。我在恋爱，他想，我有了个了不起的秘密。他没意识到就在此时，在全国各地许多间教室，学生正跟他们的老师说：“第一百页上出现的是谁？一个秃顶的犹太人亲包法利夫人？”南达科他州塞诺克斯福斯市的一个老师叹了口气，心想，天哪，这些小孩儿，真是稀奇古怪，他们的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呀！

　　库格麦斯气喘吁吁地赶到布鲁明代尔商店时，达芙妮正在卫浴用品部。“你去哪儿了？”她不耐烦地问道，“已经四点半了。”

　　“路上堵车。”库格麦斯说。

　　第二天，库格麦斯又去找帕斯基，几分钟后就通过魔法到了永镇。见到他，爱玛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俩在一起度过了几小时，一边欢笑，一边聊他们的不同经历。库格麦斯走之前，他们做了爱。“天哪，我在跟包法利夫人做爱！”库格麦斯低声对自己说，“就是我，大一的时候英语还不及格呢。”

　　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库格麦斯去找了帕斯基很多次，和爱玛·包法利的关系发展到了如胶似漆的程度。“你要确保我每次都出现在书里第一百二十页之前的地方，”有一天，库格麦斯对魔术师说，“我必须在她跟那个叫罗多尔夫的角色勾搭上之前和她见面。”

　　“为什么？”帕斯基问，“你不能胜他一筹吗？”

　　“胜他一筹，说得容易。他是个有地产的贵族，那些家伙除了调情和骑马，就没别的事情可干。照我看，他无非是《妇女每日穿着》上刊登的那种人，梳着赫尔穆特·布朗热式发型。可是在爱玛看来，他魅力无穷。”

　　“她丈夫一点儿也没怀疑？”

　　“他根本没能力怀疑。他是个死气沉沉的小医生，热情劲儿早过去几十年了。到了十点钟他就准备睡觉，而她才刚开始活出味道呢。噢，那就……回头见吧。”

　　库格麦斯又一次钻进了橱柜，马上就到了永镇上的包法利家。“你好吗，小乖乖？”他对爱玛说。

　　“噢，库格麦斯，”爱玛叹了口气说，“我忍得真是太多了。昨天晚餐时，那位活宝先生吃着甜点就睡着了。我正跟他热情万分地说起巴黎的马克西姆餐厅和芭蕾舞，突然听到他打起了呼噜。”

　　“没关系，亲爱的，我在这儿。”库格麦斯拥抱着她说。他闻着爱玛的法国香水味，把鼻子埋进了她的秀发。我得到了，他想，我已经受苦受够了，我看精神分析医生花的钱已经够多。我一直寻找，直到精疲力竭。她年轻而性感，而我出现在这儿，在莱昂之后的几页，刚好在罗多尔夫出现之前。通过出现在恰当的章节，我真是如鱼得水啊。

　　一点儿没错，爱玛和库格麦斯一样快乐。她一直渴望刺激，他向她讲述的关于百老汇生活、开快车、好莱坞及电视明星等等，也让这位法国美人向往不已。

　　“再跟我说说O·J·辛普森的事吧。”那天晚上，他们散步经过布尼齐安神甫主持的教堂时，她恳求道。

　　“还能怎么说呢？他可真是了不起，创造了所有跑动带球的记录，那动作就甭提了，别人根本碰不到他。”

　　“还有奥斯卡奖呢？”爱玛充满憧憬地说，“我要能得到一座，死也值了。”

　　“你首先要得到提名。”

　　“我知道，你解释过了，但是我相信我会演戏。当然，我得上一两节课，也许跟斯特拉斯特伯格学。然后如果找对了经纪人——”

　　“再说吧，回头再说吧，我会跟帕斯基讲的。”

　　那天晚上，在安全回到帕斯基的公寓后，库格麦斯提出想让爱玛来纽约这个大城市看看。

　　“让我想想看，”帕斯基说，“也许我能办到，比这更奇怪的都发生过呢。”当然，他们都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奇怪。

　　“见鬼，你一天到晚去哪儿了？”那天晚上回到家里的时间很晚，达芙妮·库格麦斯向丈夫咆哮道，“你是不是在哪儿养了个骚货？”

　　“对，没错，我就是那种人。”库格麦斯无精打彩地说，“我跟莱奥那多·波普金在一起，我们讨论了波兰的社会主义农业。你也知道波普金，他在这方面是怪才一个。”

　　“那你最近可是太不正常了，”达芙妮说，“神不守舍。别忘了我爸爸的生日，星期六，记住了？”

　　“噢，当然，当然。”库格麦斯一边走向浴室一边说。

　　“我的全家人都会在那儿，能见到那对双胞胎，还有海米什堂弟。你应该对海米什堂弟更客气一点——他喜欢你。”

　　“没错，那对双胞胎。”库格麦斯说着关上了浴室门，也把他妻子的声音关在了门外。他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再过几个小时，他会又到了永镇，去跟他所爱的人在一起。如果一切顺利，这次他会把爱玛带回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帕斯基再次施展魔法。库格麦斯出现在爱玛面前，满脸微笑和渴望。他俩和永镇的税务官比内在一起待了几小时，然后就坐上包法利家的马车。他们遵从帕斯基的指示，紧紧抱在一起并闭上眼睛数了十下。他们再次睁开眼睛时，马车正驶到广场酒店的侧门并停了下来，库格麦斯当天已经乐观地在那儿订了个套间。

　　“我太喜欢了！跟我想像的完全一样！”爱玛说着在卧室里快乐地打着旋，从窗户检视着这座城市。“那是FAO施瓦茨玩具商店，那是中央公园。雪莉画廊在哪儿？噢，那儿——我看见了，太神圣了。”

　　床上放着几个哈斯顿和圣罗兰服装的包装盒，爱玛打开其中一个，拿起一条黑丝绒裤子往她线条完美的身上比。

　　“这条家常裤是拉尔夫·劳伦设计的。”库格麦斯说，“你看上去容光焕发。过来，亲爱的，来亲一下。”

　　“我从来没这样快活过！”爱玛站在镜子前尖叫着，“我们上街去吧，我想看《龙套一族》和古根海姆博物馆，还有你挂在嘴边的杰克·尼科尔森，有没有他演的电影正在放？”

　　“我怎么也想不通，”斯坦福大学的一位教授说，“先是冒出来一个叫库格麦斯的角色，现在她又从书里失踪了。嗯，我想名著的特点就是你可以把它读上一千遍，仍然次次能够读到新东西吧。”

　　这对情人过了个愉快之极的周末。库格麦斯告诉达芙妮他要去波士顿参加一个研讨会，星期一才回来。他和爱玛尽情享受每一刻，一起看电影，在唐人街吃饭，在迪斯科舞厅里玩两个钟头，在床上看电视剧。星期天，他们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然后去了曼哈顿的苏豪区，盯着看出入伊琳餐厅的名流。星期天晚上，他们在酒店的套间里品尝鱼子酱，喝香槟酒，一直聊到黎明。到了早晨，他们打的去帕斯基的公寓。在的士上，库格麦斯心想，这真是够忙碌的，但是值得。我不能太频繁带她来这儿，但是偶尔一次是对永镇生活的调剂，令人向往。

　　在帕斯基家，爱玛钻进了橱柜，把装着新衣服的盒子整齐地堆在她周围。她情意绵绵地吻着库格麦斯。“下次去我家。”她眨了一下眼睛说。帕斯基在橱柜上敲了三次，但是没动静。

　　“唔。”帕斯基抓着头。他又敲了几次，魔法还是不灵。“一定是哪儿出毛病了。”他咕哝着说。

　　“帕斯基，你开玩笑！”库格麦斯叫了起来，“怎么会不灵了呢？”

　　“别急，别急。爱玛，你还在里面吗？”

　　“对。”

　　帕斯基又敲了几次——这次重了点儿。

　　“我还在这儿，帕斯基。”

　　“我知道，亲爱的，你坐好。”

　　“帕斯基，我们必须把她送回去。”库格麦斯悄声说，“我是有妇之夫，再过三个钟头我还要去上课。除了谨慎地来一次外遇，别的我可什么也没想过啊。”

　　“我不明白，”帕斯基嘀咕道，“这个小把戏可是够灵的呀。”

　　可他一筹莫展。“我需要一小段时间，”他对库格麦斯说，“要把它拆开看看。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库格麦斯把爱玛塞进一辆的士，又把她带回广场酒店，自己差点儿没来得及去上课。他整天都在打电话，给帕斯基打，也给他的情人打。魔术师告诉他可能还需要几天，才能找到毛病的根子在哪儿。

　　“研讨会开得怎么样？”那天晚上达芙妮问他。

　　“不错，不错。”他说着想点一根烟，却点着了有过滤嘴的那头。

　　“怎么了？你紧张得像只猫似的。”

　　“我？哈，真好笑，我平静得像是夏天的夜晚呢。我出去散散步。”他溜出家门，叫了辆的士，急忙赶到广场酒店。

　　“这样太不好了，”爱玛说，“夏尔会想我的。”

　　“忍一下吧。”库格麦斯说。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他再次吻了她，然后冲出去坐电梯下楼。在广场酒店的大堂，他在投币电话里向帕斯基哇哇叫，刚好在午夜前才赶回家。

　　“据波普金说，从一九七一年以来，克拉科夫的大麦价格从来不像现在这样稳定。”他对达芙妮说。钻进被窝时，他脸上还挤出一点笑容。

　　整整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星期五晚上，库格麦斯告诉达芙妮他要去参加另外一个研讨会，这次是在西罗古斯。他急忙又赶去广场酒店，但是第二个周末跟第一个完全不一样了。“把我送回小说里，要么跟我结婚。”爱玛告诉库格麦斯，“另外，我想找个工作，或者去上学，天天看电视烦透了。”

　　“好，那我们就有钱花了。”库格麦斯说，“你花在送餐服务上的钱是你体重的两倍。”

　　“昨天我在中央公园里认识了一个外百老汇的制作人，他说我可能适合在他制作的一部戏里演出。”

　　“哪来的小丑？”库格麦斯问道。

　　“他不是个小丑，他感觉敏锐，心肠好，还招人喜欢。叫杰夫，忘了姓什么。他快得托妮奖了。”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库格麦斯醉醺醺地去了帕斯基家。

　　“别急，”帕斯基说，“要不你会得上冠心病。”

　　“别急，你还跟我说别急。我在酒店房间里藏了个虚构人物，还有，我觉得我老婆在请私人侦探跟踪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有麻烦。”帕斯基钻到橱柜下面，开始用一个大扳手砸不知什么东西。

　　“我像一头野兽，”库格麦斯又说，“偷偷摸摸地在市里跑来跑去。爱玛跟我互相很看不顺眼，还不说酒店费用像国防预算那样吓人。”

　　“我又能怎么办呢？这是魔法的世界，”帕斯基说，“微妙得很。”

　　“微妙个屁，我可是把香槟酒啊什么的好东西全往微妙这个小耗子的嘴里倒，她还要买衣服，还被社区剧院录取了，突然又需要拍专业摄影照片。还有呢，帕斯基，费维什·科普凯恩德教授，就是教比较文学的，他一直嫉妒我，认出来在福楼拜的小说里偶尔出现的人物是我，威胁要去跟达芙妮说。我想像到不可收拾和付赡养费，还有坐监。因为我和包法利夫人私通，我老婆会把我搞成个叫花子。”

　　“你想让我怎么说？我现在白天黑夜都在修理它。至于你个人的焦虑，我是帮不上忙了。我是个魔术师，不是个精神分析医生。”

　　到了星期天下午，爱玛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面，对库格麦斯的恳求充耳不闻。库格麦斯看着窗户外面的沃尔曼溜冰场，他想到了自杀。真糟糕这层楼不高，他心想，要不然现在我就那么干了。也许，我跑到欧洲重新开始生活……也许我可以把这个故事卖给《国际先驱论坛报》，就像那些年轻女孩子经常会干的那样。

　　电话铃响了，库格麦斯机械地把话筒拿到耳朵边。

　　“把她领来吧，”帕斯基说，“我想我已经把它搞好了。”

　　库格麦斯心头一阵狂喜。“你是说真的？”他说，“你把它修好了？”

　　“毛病出在传输上，具体也说不清。”

　　“帕斯基，你是个天才。我们一分钟内就到你那儿，要不了一分钟。”

　　这对情人又急急忙忙赶到魔术师的公寓，爱玛·包法利再次带着她的一盒盒服装钻进橱柜。这一次，他们没有吻别。帕斯基关上柜门，深吸一口气，在柜子上敲了三下，只听到令人放心的砰的一声。帕斯基往里看，已经人去柜空，包法利夫人又回到了小说里。库格麦斯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抓着魔术师的手一阵猛握。

　　“结束了，”他说，“我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会对我老婆不忠了，我发誓。”他再次抓住帕斯基的手一阵猛握，在心里记着要送给他一条领带。

　　又过了三周，在一个十分宜人的春日傍晚将尽时分，帕斯基听到有人按门铃，就去开了门。是库格麦斯，他的脸上有种羞怯的表情。

　　“说吧，库格麦斯，”魔术师说道，“这次想去哪儿？”

　　“就这一次，”库格麦斯，“天气这么好，我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哎，你有没有看过《波特诺的怨诉》，还记得里面那个‘猴子’吗？”

　　“价钱现在是二十五块，因为生活费用在上涨，不过鉴于我给你带来过麻烦，第一次给你免费。”

　　“你是个好人。”库格麦斯说。他一边往橱柜里钻，一边梳理着仅存的几根头发。“这东西还好用吧？”

　　“希望吧，不过自从发生上次那件不愉快的事情以来，我就没怎么试过。”

　　“性和浪漫，”库格麦斯在柜子里面说，“我们之所以追求漂亮脸蛋，为的就是这两样啊。”

　　帕斯基扔进一本《波特诺的怨诉》，然后在柜子上敲了三下。但这次没听到砰的一声，而是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接着是噼里啪拉的声音，然后火花四溅。帕斯基往后跳了一步，由于心脏病发作，他马上倒地身亡。橱柜熊熊燃烧起来，到最后，整幢楼都被烧掉了。

　　库格麦斯对这场大祸茫然不知，他自己也遇到了麻烦。他没有一下子进入《波特诺的怨诉》，而是进入了一本名为《西班牙语补习》的旧课本。他正在一片荒凉而多岩的地方奔跑着逃命，“tener”(意为“拥有”)——一个巨大而多毛的不规则动词——正甩开细长的双腿，将他紧紧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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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杨月楼义结李金鏊
　　** 冯骥才 **

　　民国二十八年，龙王爷闯进天津卫，大小楼房全赛站在水里。三层楼房水过腿，两层楼房水齐腰，小平房便都落得“没顶之灾”了。街上行船，窗户当门，买卖停业，车辆不通，小杨月楼和他的一班人马，被困在南市的庆云戏院。那时候，人都泡在水里，哪有心思看戏？这班子二十来号人便睡在戏台上。

　　龙王爷赖在天津一连几个月，戏班照样人吃马喂，把钱使净，便将十多箱行头道具押在河北大街的“万成当”。等到水退了，火车通车，小杨月楼急着返回上海，凑钱买了车票，就没钱赎当了，急得他闹牙疼，腮帮子肿得老高。戏院一位热心肠的小伙计对他说：“您不如去求李金鏊帮忙，那人仗义，拿义气当命。凭您的名气，有求必应。”

　　李金鏊是天津卫出名的一位大锅伙，混混头儿。上刀山、下火海、跳油锅，绝不含糊，死千一个。虽然黑白道上，也讲规矩讲脸面讲义气，拔刀相助的事，李金鏊干过不少，小杨月楼却从来不沾这号人。可是今儿事情逼到这地步，不去也得去了。

　　他跟随这小伙计到了西头，过街穿巷，抬眼一瞧，怔住了。篱笆墙，栅栏门，几间爬爬屋，大名鼎鼎的李金鏊就住在这破瓦寒窑里？小伙计却截门一声呼：“李二爷！”

　　应声打屋里猫腰走出一个人来，出屋直起身，吓了小杨月楼一跳。这人足有六尺高，肩膀赛门宽，老脸老皮，胡子拉碴；那件灰布大褂，足够改成个大床单，上边还油了几块。小杨月楼以为找错了人家，没想到这人说话嘴上赛扣个罐子，瓮声瓮气问道：“找我干吗？”口气挺硬，眼神极横，错不了，李金鏊！

　　进了屋，屋里赛破庙，地上是土，条案上也是土，东西全是东倒西歪；迎面那八仙桌子，四条腿缺了一条，拿砖顶上；桌上的茶壶，破嘴缺把，磕底裂肚，盖上没疙瘩。小杨月楼心想，李金鏊是真穷还是装穷？若是真穷，拿嘛帮助自己？于是心里不抱什么希望了。

　　李金鏊打量来客，一身春绸裤褂，白丝袜子，黑礼服呢！鞋，头戴一顶细辫巴拿马草帽，手拿一柄有字有画的斑竹折扇。他瞄着小杨月楼说：“我在哪儿见过你？”眼神还挺横，不赛对客人，赛对仇人。

　　戏院小伙计忙做一番介绍，表明来意。李金鏊立即起身，拱拱手说：“我眼拙，杨老板可别在意。您到天津卫来唱戏，是咱天津有耳朵人的福气！哪能叫您受治、委屈！您明儿晌后就去‘万成当’拉东西去吧！”说得真爽快，好赛天津卫是他家的。这更叫小杨月楼满腹狐疑，以为到这儿来做戏玩。

　　转天一早，李金鏊来到河北大街上的“万成当”，进门朝着高高的柜台仰头叫道：“告你们老板去，说我李金鏊拜访他来了！”这一句，不单把柜上的伙计吓跑了，也把来典当的主顾吓跑了。老板慌张出来，请李金鏊到楼上喝茶，李金鏊理也不理，只说：“我朋友杨老板有几个戏箱押在你这里，没钱赎当，你先叫他搬走，交情记着，咱们往后再说。”说完拨头便走。

　　当日晌后，小杨月楼带着几个人碰运气赛的来到“万成当”，进门却见自己的十几个戏箱——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盔头箱、旗把箱等等，早已摆在柜台外边。小杨月楼大喜过望，竟然叫好喊出声来。这样便取了戏箱，高高兴兴返回上海。

　　小杨月楼走后，天津卫的锅伙们听说这件事，佩服李金鏊的义气，纷纷来到“万成当”，要把小杨月楼欠下的赎当钱补上。老板不肯收，锅伙们把钱截着柜台扔进去就走。多少亦不论，反正多得多。这事又传到李金鏊耳朵里。李金鏊在北大关的天庆馆摆了几桌，将这些代自己还情的弟兄们着实宴请一顿。

　　谁想到小杨月楼回到上海，不出三个月，寄张银票到天津“万成当”，补还那笔欠款，“万成当”收过锅伙们的钱，哪敢再收双份，老板亲自捧着钱给李金鏊送来了。李金鏊嘛人？不单分文不取，看也没看，叫人把这笔钱分别还给那帮代他付钱的弟兄。至此，钱上边的事清楚了，谁也不欠谁的了。这事本该了结，可是情没结，怎么结？

　　转年冬天，上海奇冷，黄浦江冰冻三尺，大河盖上盖儿。甭说海上的船开不进江来，江里的船晚走两天便给冻得死死的，比抛锚还稳当。这就断了码头上脚伕们的生路，尤其打天津去扛活的弟兄们，肚子里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快只剩下凉气了。恰巧李金鏊到上海办事，见这情景，正愁没辙，抬眼瞅见小杨月楼主演《芸娘》的海报，拔腿便去找小杨月楼。

　　赶到大舞台时，小杨月楼正是闭幕卸装时候，听说天津的李金鏊在大门外等候，脸上带着油彩就跑出来。只见台阶下大雪里站着一条高高汉子。他口呼：“二哥！”三步并两步跑下台阶。脚底板给冰雪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脸对李金鏊还满是欢笑。

　　小杨月楼在锦江饭店盛宴款待这位心中敬佩的津门恩人。李金鏊说：“杨老板，您喂得饱我一个脑袋，喂不饱我黄浦江边的上千个扛活的弟兄。如今大河盖盖儿，弟兄们没饭辙，眼瞅着小命不长。”

　　小杨月楼慨然说：“我去想办法！”

　　李金鏊说：“那倒不用。您只要把上海所有名角约到一块儿，义演三天就成！戏票全给我，我叫弟兄们自个儿找主去卖。这么做难为您吗？”

　　小杨月楼说：“二哥真行，您叫我帮忙，又不叫我费劲。这点事还不好办吗？”第二天就把大上海所有名角，像赵君玉、周信芳、黄玉麟、刘筱衡、王芸芳、刘斌昆、高百岁等等，全都约齐，在黄金戏院举行义演。戏票由天津这帮弟兄拿到平日扛活的主家那里去卖。这些主家花钱买几张票，又看戏，又帮忙，落人情，过戏瘾，谁不肯？何况这么多名角同台献技，还是《龙凤呈祥》、《红鬃烈马》一些热闹好看的大戏，更是千载难逢。一连三天过去，便把冻成冰棍的上千个弟兄全救活了。

　　李金鏊完事要回天津，临行前，小杨月楼又是设宴送行。酒足饭饱时，小杨月楼叫人拿出一大包银子，外头拿红纸包得四四方方，送给李金鏊。既是盘缠，也有对去年那事谢恩之意。李金鏊一见钱，面孔马上板起来，沉下来的嗓门更显得瓮声瓮气。他说道：“杨老板，我这人，向例只交朋友，不交钱。想想看，您我这段交情，有来有往，打谁手里过过钱？谁又看见过钱？折腾来折腾去，不都是那些情义吗？钱再多也经不住花，可咱们的交情使不完！”说完起身告辞。

　　小杨月楼叫李金鏊这一席话说得又热又辣，五体流畅。第二天唱《花木兰》，分外的精气神足，嗓门冒光，整场都是满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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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列车上遇到的姑娘 - 拉斯金.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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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列车上遇到的姑娘
　　** 拉斯金.邦德 **

　　我一个人独自坐了一个座位间，直到列车到达罗哈那才上来一位姑娘。为这位姑娘送行的夫妇可能是她的父母，他们似乎对姑娘这趟旅行放不下心。那位太太向她作了详细的交代，东西该放在什么地方，不要把头伸出窗外，避免同陌生人交谈，等等。

　　我是个盲人，所以不知道姑娘长得如何，但从她脚后跟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我知道她穿了双拖鞋。她说话的声音是多么清脆甜润！

　　“你是到台拉登去吗？”火车出站时我问她。

　　我想必是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因为我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低低地惊叫一声，末了，说道：“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是啊，这是常事，眼明目亮的人往往连鼻子底下的事物也看不到，也许他们要看的东西太多了，而那些看不见的人反倒能靠着其他感官确切地注意到周围的事物。

　　“我开始也没看见你，”我说，“不过我听到你进来了。”我不知道能否不让她发觉我是个盲人，我想，只要我坐在这个地方不动，她大概是不容易发现庐山真面目的。

　　“我到萨哈兰普尔下车。”姑娘说，“我的姨妈在那里接我。你到哪儿去？”

　　“先到台拉登，然后再去穆索里。”我说。

　　“啊，你真幸运！要是我能去穆索里该多好啊！我喜欢那里的山，特别是在十月份。”

　　“不错，那是黄金季节，”说着，我脑海里回想起眼睛没瞎时所见到的情景。“漫山遍野的大丽花，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绚丽多彩。到了夜晚，坐在篝火旁，喝上一点白兰地，这个时候，大多数游客离去了，路上静悄悄的，就象到了一个阒无人烟的地方。”

　　她默默无语，是我的话打动了她？还是她把我当作一个风流倜傥的滑头？接着，我犯了一个错误，“外面天气怎么样？”我问。

　　她对这个问题似乎毫不奇怪。难道她已经发觉我是一个盲人了？不过，她接下来的一句话马上使我疑团顿释。“你干吗不自己看看窗外？”听上去她安之若素。

　　我沿着座位毫不费力地挪到车窗边。窗子是开着的，我脸朝着窗外假装欣赏起外面的景色来。我的脑子里能够想象出路边的电线杆飞速向后闪去的情形。“你注意到没有？”我冒险地说，“好象我们的车没有动，是外面的树在动。”

　　“这是常有的现象。”

　　我把脸从窗口转过来，朝着姑娘，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默默无语。“你的脸真有趣。”我变得越发大胆了，然而，这种评论是不会错的，因为很少有姑娘不喜欢奉承。

　　她舒心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宛若一串银铃声。“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她道，“谁都说我的脸漂亮，我都听腻了！”

　　啊，这么说来，她确实长得漂亮！于是我一本正经地大声道：“是啊，有趣的脸同样可以是漂亮的啊。”

　　“你真会说话。”她说，“不过，你干吗这么认真？”

　　“马上你就要下车了。”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谢天谢地，总算路程不远，要叫我在这里再坐两三个小时，我就受不住了。”

　　然而，我却乐意照这样在这里一直坐下去，只要我能听见她说话。她的声音就象山涧淙淙的流水。她也许一下车就会忘记我们这次短暂的相遇，然而对于我来说，接下去的旅途中我会一直想着这事，甚至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也难忘怀。

　　汽笛一声长鸣，车轮的节奏慢了下来。姑娘站起身，收拾起她的东西。我真想知道，她是挽着发髻？还是长发散披在肩上？还是留着短发？

　　火车慢慢地驶进站。车外，脚夫地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响成一片。车门附近传来一位妇女的尖嗓音，那想必是姑娘的姨妈了。

　　“再见！”姑娘说。

　　她站在靠我很近的地方，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撩拨着我的心房。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可是她已飘然离去，只留下一丝清香萦绕在她站过的地方。

　　门口有人相互撞了一下，只听见一个进门的男人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声“对不起”。接着门“砰”地一声关上，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隔了起来。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列车员嘴里一声哨响，车就开动了。

　　列车慢慢加快速度，飞滚的车轮唱起了一支歌。车厢在轻轻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摸到窗口，脸朝外坐了下来。外面分明是光天化日，可我的眼前却是一片漆黑！现在我有了一个新旅伴，也许又可以小施骗技了。

　　“对不起，我不象刚才下车的那位吸引人。”他搭讪着说。

　　“那姑娘很有意思，”我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留着长发还是短发？”

　　“这我倒没注意，”他听上去有些迷惑不解。“不过她的眼睛我倒注意了，那双眼睛长得很美，可对她毫无用处——她完全是个瞎子，你注意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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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生 - 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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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生
　　** 刘慈欣 **

　　母亲：“我的孩儿，你听得见吗？”

　　胎儿：“我在哪里？！”

　　母亲：“啊孩儿，你听见了？！我是你妈妈啊！”

　　胎儿：“妈妈！我真是在你的肚子里吗？我周围都是水……”

　　母亲：“孩儿，那是羊水。”

　　胎儿：“我还听到一个声音，咚咚的，像好远的地方在打雷。”

　　母亲：“那是妈妈的心跳声……孩儿，你是在妈妈的肚子里呢！”

　　胎儿：“这地方真好，我要一直呆在这里。”

　　母亲：“那怎么行？孩儿，妈要把你生出来！”

　　胎儿：“我不要生出去，不要生出去！我怕外面！”

　　母亲：“哦，好，好孩子，咱们以后再谈这个吧。”

　　胎儿：“妈，我肚子上的这条带子是干什么的？”

　　母亲：“那是脐带，在妈的肚子里时你靠它活着。”

　　胎儿：“嗯……妈，你好像从来也没到过这种地方。”

　　母亲：“不，妈也是从那种地方生出来的，只是不记得了，所以你也不记得了……孩儿，妈的肚子里黑吗？你能看到东西吗？”

　　胎儿：“外面有很弱的光透进来，红黄红黄的，像西套村太阳落山后的样子。”

　　母亲：“我的孩儿啊，你还记得西套村？！妈就生在那儿啊！那你一定知道妈是什么样儿了？”

　　胎儿：“我知道妈是什么样儿，我还知道妈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儿呢？妈，你记得什么时候你第一次看到自己吗？”

　　母亲：“不记得了，我想肯定是从镜子里看到的吧，就是你爷爷家那面好旧好旧的，破成三瓣又拼到一块儿的破镜子……”

　　胎儿：“不是，妈，你第一次是在水面儿上看到自个儿的。”

　　母亲：“嘻……怎么会呢？咱们老家在甘肃那地方，缺水呀，漫天黄沙的。”

　　胎儿：“是啊，所以爷爷奶奶每天都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水。那天奶奶去挑水，还小不点儿的你也跟着去了。回来的时候太阳升到正头上，毒辣辣的，你那个热那个渴啊，但你不敢向奶奶要桶里的水喝，因为那样准会挨骂，说你为什么不在井边喝好？但井边那么多人在排队打水，小不点儿的你也没机会喝啊。那是个旱年头，老水井大多干了，周围三个村子的人都挤到那口深机井去打水……奶奶歇气儿的时候，你趴到桶边看了看里面的水，你闻到了水的味儿，感到了水的凉气儿……”

　　母亲：“啊，孩儿，妈记起来了！”

　　胎儿：“……你从水里看到了自个儿，小脸上满是土，汗在上面流得一道子一道子的……这可是你记事起第一次看到自个儿的模样儿。”

　　母亲：“可……你怎能记得比我还清呢？”

　　胎儿：“妈你是记得的，只是想不起来了，在我脑子里那些你记得的事儿都清楚了，都能想起来了。”

　　母亲：“……”

　　胎儿：“妈，我觉得外面还有一个人。”

　　母亲：“哦，是莹博士。本来你在妈妈肚子里是不能说话的，羊水里没有让你发声的空气，莹博士设计了一个小机器，才使你能和妈妈说话。”

　　胎儿：“噢，我知道她，她年纪比妈稍大点儿，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

　　母亲：“孩儿，她可是个了不起的有学问的人，是个大科学家。”

　　莹博士：“孩子，你好！”

　　胎儿：“嗯……你好像是研究脑袋的。”

　　莹博士：“我是研究脑科学的，就是研究人的大脑中的记忆和思维。人类的大脑有着很大的容量，一个人的脑细胞比银河系的星星都多。以前的研究表明，大脑的容量只被使用了很少的一部分，大约十分之一的样子。我领导的项目，主要是研究大脑中那些未被使用的区域。我们发现，那大片的原以为是空白的区域其实也存储着巨量的信息，进一步的研究提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那些信息竟然是前辈的记忆！孩子，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胎儿：“懂一点儿，你和妈妈说过好多次，她懂了，我就懂了。”

　　莹博士：“其实，记忆遗传在生物界很普遍，比如蜘蛛织网和蜜蜂筑巢之类我们所说的本能，其实都是遗传的记忆。现在我们发现人类的记忆遗传，而且是一种比其他生物更为完整的记忆遗传。如此巨量的信息是不可能通过DNA传递的，它们存储在遗传介质的原子级别上，是以原子的量子状态记录的，于是诞生了量子生物学……”

　　母亲：“博士，孩儿听不懂了。”

　　莹博士：“哦，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的宝宝知道，与其他的孩子相比他是多么幸运！虽然人类存在记忆遗传，但遗传中的记忆在大脑中是以一种隐性的、未激活的状态存在的，所以没有人能觉察到这些记忆的存在。”

　　母亲：“博士啊，你给孩儿讲得浅些吧，因为我只上过小学呢。”

　　胎儿：“妈，你上完小学后就在地里干了几年活儿，然后就一个人出去打工了。”

　　母亲：“是啊，我的孩儿，妈在那连水都是苦的地方再也呆不下去了，妈想换一种日子过。”

　　胎儿：“妈后来到过好几个城市，在饭店当过服务员，当过保姆，在工厂糊过纸盒，在工地做过饭，最难的时候还靠捡破烂过日子……”

　　母亲：“嗯，好孩子，往下说。”

　　胎儿：“反正我说的妈都知道。”

　　母亲：“那也说，妈喜欢听你说。”

　　胎儿：“直到去年，你在莹博士的研究所当勤杂工。”

　　母亲：“从一开始，莹博士就很注意我。她有时上班早，遇上我在打扫走廊，总要和我聊几句，问我的身世什么的。后来有一天，她把妈叫到办公室去了。”

　　胎儿：“她问你‘姑娘，如果让你再生一次，你愿意生在哪里？’”

　　母亲：“我回答：‘当然是生在这里啦，我想生在大城市，当个城里人。’”

　　胎儿：“莹博士盯着妈看了好半天，笑了一下，让妈猜不透的那种笑，说：‘姑娘，只要你有勇气，这真的有可能变成现实。’”

　　母亲：“我以为她在逗我，她接着向我讲了记忆遗传那些事。”

　　莹博士：“我告诉你妈妈，我们的研究已经形成了这样一项技术，修改人类受精卵的基因，激活其中的遗传记忆，这样，下一代就能够拥有这些遗传记忆了！”

　　母亲：“当时我呆呆地问博士，他们是不是想让我生这样一个孩子？”

　　莹博士：“我摇摇头，告诉你妈妈：‘你生下来的将不是孩子，那将是……’”

　　胎儿：“‘那将是你自己。’你是这么对妈妈说的。”

　　母亲：“我傻想了好长时间，明白了她的话：如果另一个人的脑子里记的东西和你的一模一样，那他不就是你吗？但我真想不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娃娃。”

　　莹博士：“我告诉她，那不是娃娃，而是一个有着婴儿身体的成年人，他（她）一生下来就会说话（现在看来还更早些），会以惊人的速度学会走路和掌握其他能力，由于已经拥有一个年轻人的全部知识和经历，他（她）在以后的发展中总比别的孩子超前二十多年。当然，我们不能就此肯定他（她）会成为一个超凡的人，但他（她）的后代肯定会的，因为遗传的记忆将一代代地积累起来，几代人后，记忆遗传将创造出我们想象不到的奇迹！由于拥有这种能力，人类文明将出现一个飞跃，而你，姑娘，将作为一个伟大的先驱者而名垂青史！”

　　母亲：“我的孩儿，就这样，妈妈有了你。”

　　胎儿：“可我们都还不知道爸爸是谁呢？”

　　莹博士：“哦，孩子，由于技术方面的原因，你妈妈只能通过人工授精怀孕，精子的捐献者要求保密，你妈妈也同意了。孩子，其实这并不重要，与其他孩子相比，父亲在你的生命中所占的比例要小得多，因为你所遗传的全部是母亲的记忆。本来，我们已经掌握了将父母的遗传记忆同时激活的技术，但出于慎重只激活了母亲的，因为我们不知道，两个人的记忆共存于一个人的意识中会产生什么后果。”

　　母亲（长长地叹息）：“就是只激活我一个人的，你们也不知道后果啊。”

　　莹博士（沉默良久）：“是的，也不知道。”

　　母亲：“博士，我一直有一个没能问出口的问题：你也是个没有孩子的女人，也还年轻，干吗不自己生一个这样的孩子呢？”

　　胎儿：“阿姨，妈妈后来觉得你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母亲：“孩儿，别这么说……”

　　莹博士：“不，孩子说的是实情，你这么想是公平的，我确实很自私。开始我是想过自己生一个记忆遗传的孩子，但另一个想法让我胆怯了：人类遗传记忆的这种未激活的隐性很让我们困惑，这种无用的遗传意义何在呢？后来的研究表明它类似于盲肠，是一种进化的遗留物。人类的远祖肯定是有显性的、处于激活状态的记忆遗传的，只是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遗传的记忆才渐渐变成隐性。这是一个不可理解的进化结果：一个物种，为什么要在进化中丢弃自己的一项巨大的优势呢？但大自然做的事总是有它的道理，它肯定是意识到了某种危险，才在后来的进化中关闭了人类的记忆遗传。”

　　母亲：“莹博士，我不怪你，这都是我自愿的，我真的想再生一次。”

　　莹博士：“可你没有，现在看来，你腹中怀着的并不是自己，而仍然是一个孩子，一个拥有了你全部记忆的孩子。”

　　胎儿：“是啊，妈，我不是你，我能感觉到我脑子里的事都是从你脑子里来的，真正是我自己记住的东西，只有周围的羊水、你的心跳声，还有从外面透进来的那红黄红黄的弱光。”

　　莹博士：“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竟然认为复制记忆就能从精神层面上复制一个人，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一个人之所以成为自己，除了大脑中的记忆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许多无法遗传也无法复制的东西。一个人的记忆像一本书，不同的人看到时有不同的感觉。现在糟糕的是，我们把这本沉重的书让一个还未出生的胎儿看了。”

　　母亲：“真是这样！我喜欢城市，可我记住的城市到了孩儿的脑子中就变得那么吓人了。”

　　胎儿：“城市真的很吓人啊，妈，外面什么都吓人，没有不吓人的东西，我不生出去！”

　　母亲：“我的孩儿，你怎么能不生出来呢？你当然要生出来！”

　　胎儿：“不，啊妈！你……你还记得在西套村时，挨爷爷奶奶骂的那些冬天的早晨吗？”

　　母亲：“咋不记得，你爷爷奶奶常早早地把我从被窝拎出来，让我跟他们去清羊圈，我总是赖着不起，那真难，外面还是黑乎乎的夜，风像刀子似的，有时还下着雪，被窝里多暖和，暖和得能孵蛋，小时候贪睡，真想多睡一会儿。”

　　胎儿：“只想多睡一会儿吗？那些时候你真想永远在暖被窝里睡下去啊。”

　　母亲：“……好像是那样。”

　　胎儿：“我不生出去！我不生出去！！”

　　莹博士：“孩子，让我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并不是风雪交加的寒夜，它也有春光明媚的时候，人生是不容易，但乐趣和幸福也是很多的。”

　　母亲：“是啊孩儿，莹博士说得对！妈活这么大，就有好多高兴的时候：像离开家的那天，走出西套村时太阳刚升出来，风凉丝丝的，能听到好多鸟在叫，那时妈也真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还有第一次在城市里挣到钱，走进大商场的时候，那个高兴啊，孩儿，你怎么就感觉不到这些呢？”

　　胎儿：“妈，我记得你说的这两个时候，记得很清呢，可都是吓人的时候啊！从村子里出来那天，你要走三十多里的山路才能到镇子里赶上汽车，那路好难走的。当时你兜里只有十六块钱，花完了怎么办呢？谁知道到在外面会遇到什么呢？还有大商场，也很吓人的，那么多的人，像蚂蚁窝，我怕人，我怕那么多的人……”

　　沉默……

　　莹博士：“现在我明白了进化为什么关闭人类的记忆遗传：对于在精神上日益敏感的人类，当他们初到这个世界上时，无知是一间保护他们的温暖的小屋。现在，我们剥夺了你的孩子的这间小屋，把他扔到精神的旷野上了。”

　　胎儿：“阿姨，我肚子上的这根带子是干什么的？”

　　莹博士：“你好像已经问过妈妈了。那是脐带，在你出生之前它为你提供养料和氧气，孩子，那是你的生命线。”

　　两年以后一个春天的早晨。

　　莹博士和那位年轻的母亲站在公墓里，母亲抱着她的孩子。

　　“博士，您找到那东西了吗？”

　　“你是说，在大脑中的记忆之外使一个人成为自己的东西？”莹博士缓缓地摇摇头，“当然没有，那真是科学能找到的东西吗？”

　　初升的太阳照在她们周围的墓碑群上，使那无数已经尘封的人生闪动着桔黄色的柔光。

　　“爱情啊你来自何方，是脑海还是心房？”

　　“您说什么？”年轻的母亲迷惑地看着莹博士。

　　“呵，没什么，这只是莎士比亚的两句诗。”莹博士说着，从年轻母亲的怀中抱过婴儿。

　　这不是那个被激活了遗传记忆的孩子，那孩子的母亲后来和研究所的一名实验工人组成了家庭，这是他们正常出生的孩子。

　　那个拥有母亲全部记忆的胎儿，在那次谈话当天寂静的午夜，拉断了自己的脐带，值班医生发现时，他那尚未开始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事后，人们都惊奇他那双小手哪来那么大的力量。此时，两个女人就站在这个有史以来最小的自杀者小小的墓前。

　　莹博士用研究的眼光看着怀中的婴儿，但孩子却不是那种眼光，他忙着伸出细嫩的小手去抓晨雾中飞扬的柳絮，从黑亮的小眼睛中迸发出的是惊喜和快乐，世界在他的眼中是一朵正在开放的鲜花，是一个美妙的大玩具。对前面漫长而莫测的人生之路，他毫无准备，因而准备好了一切。

　　两个女人沿着墓碑间的小路走去，年轻母亲从莹博士怀中抱回孩子，兴奋地说：

　　“宝贝儿，咱们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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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平凡最难
　　** 林清玄 **

　　与几位演员在一起，谈到演戏的心得。

　　有一位说："我喜欢演冲突性强的人物，生命有高低潮的。"另一位说："怪不得你演流氓演得好，演教师就不像样了。"

　　还有一位说："每次演悲剧就感觉自己能完全投入，演得真是悲惨，可是演喜剧就进不去，喜剧的表演真是比悲剧难呀！"另外一位这样答腔："那是由于在本质上，人生是个悲剧，真实的痛苦很多，真实的快乐却很少。"

　　大家七嘴八舌的讲自己对演出与人生的看法，却得到了两个根本的结论，一是不管电影、电视或舞台，演流氓、妓女、失败者、邪恶者、落拓者总是容易一些，也可以演得传神，那是因为大家对坏的形象有一种共同的认知；可是对善良的、乐观的人生却没有共同的标准。二是全世界最难演出的人，就是那些平顺着过日子，没有什么冲突的人，像教师、公务员、小职员、家庭主妇，因为他们的一生仿佛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结束也就是那个样子了。

　　一个演员感慨地说："平凡是最难演的呀！"

　　我们如果把这句话稍做转换，可以变成是："平凡是最难的呀！"或者说"安于平凡是最难的呀！"尤其是当一个人可以选择轰轰烈烈的过日子时，他却选择了平凡；当一个人只要动念就可能获名求利满足欲望时，他却选择了平凡；当一个人位高权尊力能扛鼎时，他毅然选择了平凡。

　　最难得的是，一个人在多么不平凡的情况下，还有平凡之心，知道如何走进平凡人的世界，知道这世界原是平凡者所构成，自己的不平凡是多数人安于平凡所造成的结果。

　　平凡者，就是平顺、安常、知足，平凡人的一生就是平安知足的一生。一个社会格局的开创固然需要很多不凡人物的创造，但一个社会能否持久安定维持文化的尊严与品格，则需要许多平凡人的默默奉献与牺牲。

　　每个人青年时代的立志，多是要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要做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可是到了后来才发现，其实自己也不过是社会里平凡的一分子，没有变个能成为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但我们从更大的角度看，那些自命为大人物者，何尝不也是宇宙的一粒沙尘呢？

　　这并不是说我们不要立大志，而是当我们往大的志向走去时，不管成功或失败，都要知道"平凡最难"！

　　平凡不只是演员在戏台上最难扮演，在实际人生里也是最难的一种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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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年第一天
　　** 罗伯特.福林 **

　　这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我沿着加利福尼亚州一条干涸的河床走着。四周的山谷、小坡和群山环绕着我，空气温暖而又干燥，棉絮似的白云飘浮在碧蓝的天上，明媚的阳光照亮了远处的房子和汽车。人们有的沿着河岸走着，有的骑着自行车。他们享受着工作结束后的悠闲。边说着话，一边用手指着什么，又一起笑起来。这是多么美丽而又安宁的景象！

　　这是新年第一天，我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又是一个新的开始，生活是如此的美好。我走过了一个男人和他的儿子，孩子刚会走路，他的爸爸抱着他坐在路旁的木栅栏旁。他的小脸带着天真的喜悦和好奇，看着几英里外的青山和高耸的大山，这对他来说是个崭新的世界。这是一个生命新知的开始，当我的心里生起这个简单而又甜蜜的想法时，我的眼里涌出了泪花。有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眺望着远方，他看上去忧伤而又孤独，轻风拂动着他旁边树上的叶子，情景有些凄凉。看到他的样子，我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我也曾一度陷入生活的愁苦，那时我唯一的伙伴就是忧愁和无助的心情。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着他，然后继续前行。

　　快要到家了，我走过一排在风中婀娜摇曳的小树。小树林里传出了一阵清亮悦耳的小鸟的欢唱，我情不自禁地对着不远处的“鸟儿聚会”朗声笑起来。我到了家，走了进去，然后关好门。我再一次感谢上天给了我此时的美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尽管我不能总是把它带在身边。现在我知道了，无论新的一年将带给我什么，但时刻会有喜悦和惊奇出现，帮我度过生活中必定会遇到的困难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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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重圆
　　** 亦舒 **

　　真的有破镜重圆这种事吗？多么尴尬，但真是好，转一个圈子，回到先头那个人的身边，一切误会随风而散，一切痛苦已经被时间治疗，从头收拾旧山河，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呀，原来缘份还未尽。

　　总比另寻新欢的好。

　　新欢需要太多的时间与心血来培养，而事实证明,一切辛劳都可以获得代价，除了谈恋爱，花大量精力于虚无缥缈的事业，太过划不来，既然如此，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再回头也是来得及的。

　　潇洒背后有多少眼泪，充给谁看，做人实惠经济是真。

　　祝贺所有破镜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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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患难夫妻
　　** 希区柯克 **

　　杰克和琼谁都没有说话，他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猛地踏一下刹车，将雪佛莱汽车慢慢地驶过U型转弯处，琼凝视下面怪石睁嵘的峡谷，被吓得心惊胆战。

　　她指着遥远天边说：“这儿一切都是死的，只有老鹰在天空盘旋，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待多久？我简直要受不了了……”杰克打岔他说：“我们要等到我该说走时就走，我知道这种事要多长时间才能保证安全，你不知道。”“是啊，你总是非常精明，精明到非干掉那个看守不可，害得我们在这个荒山野岭蛰伏了这么久。”

　　他的双手握住方向盘，“我弄到了十万元，不是吗？我想你一定很高兴与我一起花。”

　　“那要逃得掉才行，”她看看手中拿着的空汽油桶，“我对穿工作裤和采草莓简直是讨厌透顶。”“那总比判死刑挨枪子好。”

　　他继续朝前开，心中暗想：“如果我一个人单独花掉那笔巨款，该有多好！谁需要她的唠叨不停和埋怨？再说，一个身怀巨款的男人，怎么会再稀罕这个黄脸婆。”

　　行驶两里多的路后，从泥土路上了高速公路，路边有家破旧的杂货店兼营汽油，和一家商店。这时候还很早，和平时一样，没有别的车辆。他计算的时间很准确，琼没有想到，可他想到了。

　　他从店里出来时，拎了一大袋杂货，和一袋碎冰。然后看了一眼路旁的指示牌：“的本斯机场，七英里”。然后，急步走向酒铺子。

　　“给我一瓶波恩酒。”他说。

　　当店主给他拿酒的时候，他给机场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非常温柔的女性，不像琼那样凶巴巴的。

　　“今晚十一点飞圣东安尼的？有的，我们还有一个空座。到三号窗口买票，请在十点四十五分之前来购票。”

　　当他走回汽车时，咧开嘴笑了笑。明天，墨西哥，就可以享受美女和美酒了。

　　琼在路边等候，她接过冰袋和杂货袋，“我想和你进去一次，只一次！”

　　“你知道警察正在寻找一个矮个子和一个金发的妇人。”

　　“那么下次我不陪你来了。”“随你便。”

　　杰克没有说话，一直到那U字型转弯处，他说：“这车有怪声，你听到了没有？”

　　她投给他轻蔑的一瞥，“如果我不是一直在修理它的话，这车早就跑不动了，出去，我来开。”他们换了座位，由琼开到山上的一座破旧的小木屋前。

　　杰克去取酒，琼拎着杂货袋进入屋子。在进门时，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他没有看见。

　　吃过午饭，他回到卧室午睡。三点钟醒来后，他决定实施他的计划。取出波恩酒，加了冰块，调成琼喜欢喝的两杯，当他把酒送给他时，她脸色显示她略微感到有点意外，但她没有说什么。

　　他们坐到屋后的长凳上，琼微弯着腰，呷着酒，看着三里地之外的小镇上停靠的火车。她说：“他们一定停止搜查我们了，已经过去四个星期了。”

　　“他们永远不会停止，”她说，“再有两个星期，我们也可搭乘那列火车。”

　　“我也希望如此。说着，伸手取她的空酒杯，进入了小屋。

　　“这次别给我倒那么多了。”她在他身后喊道。

　　他狞笑着，反而比先前倒的多了。然后把自己的那杯倒掉一大半。当他把酒送给她的时候，她说：“这是最后一杯。”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她对第四杯酒没有拒绝，五六杯下肚，她步履不稳走到桌前，拿起整瓶酒。

　　天黑时，她醉倒了。他摇她，但摇不醒，于是让她躺在长凳上，自己到里面，移开餐桌，拉开地板，拖出一只皮箱和一只圆形布袋。

　　他惊奇地看着那只小袋子，他说：“为什么把她的行李放在这儿？”

　　他提出了箱子，然后才明白，原来箱子是空的，她把钱移到她的袋子里，怪不得下次她不和他去杂货店了。去购货的时间，正是赶上九点钟的火车的时候。

　　他大笑着，将钱放回他的箱子，刮刮胡子，换上他笔挺的西装，将箱子扔在汽车的前座，发动好汽车开始下山，他兴高采烈，快乐无比。

　　行至U字型转弯处时，他猛踩刹车，他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汽车开始快速地向前驶去，冲出路面，凌空飞起，他尖叫着向下飞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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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孤僻 - 山本文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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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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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孤僻
　　** 山本文绪 **

　　今年春天人事变动，位子调到我旁边的女孩和我搭话，我停下写报告的手，看着她。

　　她问我是哪一所大学毕业的，我回答后，她说：“哇，果真如此，我听其他人说过呢。其实我也是那所学校毕业的。这家公司很多员工来自稻田大学和庆应大学，在这里遇到学姐真开心。我们以前可能就在哪里见过，啊，我以前在车站前的邓肯多纳圈店打工，不过那家店现在倒了。对了，上星期的送旧迎新你没参加吗？我找了你半天呢……”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串。

　　我正要回话，有人在后面叫她，她精神十足地应道“在”，随即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过去了，好像我从来不曾存在。

　　虽然我对这种情形已习以为常，但把视线移回电脑屏幕时，心中仍暗自涌起一股愤怒。那种感觉就像经常由于某个契机，忽然忘记或是不经意地想起困扰我多年的肩膀酸痛。我想继续工作，但刚才构思得差不多的想法已支离破碎。

　　调来这家拥有两千名员工的企业的营销部已经八年，我也三十一岁了。在同一科工作多年的同事，除非业务往来，从来不找我说话，但搞不清状况的人就会像刚才那个女孩一样，一厢情愿地和我聊天。我知道他们想拉近彼此的距离，但就是无法接受这些人。

　　我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孤僻、不合群，但觉得有点言过其实。我承认自己很孤僻，然而并不讨厌和别人相处，只是不擅长聊天和社交而已。经过多年训练，我学会了嘴角微微上扬，挤出微笑般的表情，可这现在反倒成了最大的失策。如果我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或许可以减少一半的麻烦。

　　我从套装口袋里拿出耳塞，用指尖捻着黄色的海绵栓塞进耳朵。方才找我聊天的女孩恰巧回座，看到我的举动，一脸诧异。刚才浪费了十五分钟听她讲些无聊的事，害我不得不留下来加班。而且只要稍觉投缘，对方就会邀约喝咖啡或聚餐，到时候还要考虑怎样拒绝才不伤和气，简直烦死人了。

　　我小时候比现在成熟多了。我会配合同学聊天的内容挤出笑容，也曾受邀去听完全不感兴趣的偶像歌手演唱会。只因害怕被那些把我当朋友的人讨厌，明明毫无快乐可言，我也假装乐不可支。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无法融入周围的环境。最近，我虽然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参加公司餐会，但看到那些年轻女孩在上司聊棒球或说教时频频点头，就有种想掐死她们的冲动。

　　当然，我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心怀杀机，其实相当擅长一对一促膝长谈，非但不讨厌读书和工作，而且乐在其中。所以，我这个“孤僻、不合群”的人也有几个称得上朋友的人——一个从小结识的老朋友，还有一位就职后迫于工作需要去上电脑学校时结识的友人。求学时，我曾经和同年级的男生交往，和现任男朋友交往也快两年了。

　　有人拍我的肩。抬头一看，一个和我同期进公司、被分到其他科的男同事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他用双手示意我拿下耳塞。

　　“你还是老样子。”

　　我并不讨厌他，因为他说话不拖泥带水。

　　“抱歉，打扰你一下。关于和泉小姐婚礼后的续摊，我们这些同期的决定一起出钱送礼物给她。我会先垫钱，包括续摊费用在内，总共一万五千元左右。”

　　和我同期进公司的女孩下个月要结婚了。这是第几个了？每次有人结婚，我都得包红包、浪费一天的假期、说一些言不由衷的祝福、分摊续摊的花费和礼品费。

　　我并不是舍不得花钱。反正续摊的事自然有人费心张罗，既轮不到我安排也用不着我去买礼物。大家很清楚我的个性不适合处理这种事，所以都默认“你只要出钱就好”。

　　我必须心存感激，这等于免除了我当值日生的义务。没想到我却心口不一，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句话：

　　“我不去参加婚礼，也不去续摊，更不会出礼金。”

　　我情不自禁地大声说完后，周围的视线全集中在我身上。他瞠目结舌，小声地问：“你与和泉小姐关系不好吗？”

　　“我是说，假日想好好休息。别人结婚是她家的事，与我无关，不要把我扯进去。”

　　我大发雷霆之际，坐在旁边的那个女人慌忙逃走了。

　　加完班，我搭倒数第二班电车回到公寓。筋疲力尽地把门打开，看到录音电话的提示灯在黑漆漆的房间里闪烁。我提着便利店的袋子，一屁股瘫坐在厨房地板上。

　　我个性这么孤僻，只有我妈和男朋友会打来电话。另外那两个朋友知道我不接电话，有事都会用短信联络。无论是我妈还是男朋友，我都不想听到他们的声音。

　　好烦！我垂头丧气地坐了很久，加外套都没脱，都是我的错吗？是我不对劲吗？

　　上次，那个从小结识的老友委婉地这么说我。的确，我是在漠然地过日子。虽然内心隐藏了诸多不满，但还是听天由命、随波逐流，读自己的学力能够应付的学校，进入愿意录用我的企业工作。我觉得凡事不能抱持成见，只要有人邀约，我向来不曾拒绝，没想到每次都弄巧成拙。当上了年纪的女人说“我已经是老太婆了”，我会忍不住应道：“是啊。”当胖女生说“我不减肥不行了”，我总回应：“没错。”即使我告诫自己，这时至少应该闭嘴，但总是把心思都写在脸上。

　　现任男朋友大我三岁，相当沉默寡言，他说就是喜欢我的笨拙。没想到，我连续几次拒绝他的邀约后（因为我很累），他却忽然暴跳如雷地破口大骂：“你当初的可爱跑到哪里了？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骂得我哑口无言。事后，他向我道歉：“我是压力太大了。”最近他也经常这样。而我妈打电话来，表面上是担心我，其实只是要找个人说我爸的坏话。

　　与我无关，我要斩断一切。

　　我感到孤独无助。没有人认同我。

　　这时，一个念头忽然在我脑海中闪现。或许大家整天喋喋不休，就是为了排遣这份孤独。

　　既然如此，我还是继续孤独好了。我站起身，没有听就直接删除了留言。

　　翌日早晨，我一进公司就找部长，他也在找我。上午九点半，我们在小会议室内对面而坐。

　　我递上一直写到凌晨的辞职信。从我进公司就一直对我照顾有加的部长用力拍了拍自己宽阔的额头。看到他这惊讶时的习惯动作，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立刻瞪着我。

　　“你为什么不能在大家面前这样笑一笑？”

　　我一时词穷，愣了一下才回答：“遇到好笑的事，我当然会笑。”

　　“公司这么无趣吗？”

　　“工作很有趣。”

　　部长抓了抓耳垂，连珠炮似的说：“你的工作能力很强，开会表达意见时简直和平常判若两人，还会说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但你只在第一年参加过一次员工旅游，之后从来不参加年终聚餐和送旧迎新。这些事，还可以解释为特立独行，但听说你最近还戴耳塞？”

　　我没有回答，视线移向被部长丢在桌上的辞职信。

　　“以你这种个性，无论到哪里都混不下去。别以为可以独善其身。”

　　他虽然语气粗暴，但听起来不像挖苦，反而充满怜悯。

　　“是啊。”

　　我不讨厌上班，也不讨厌和人相处。所以，只要费心寻找，一定可以找到不需要戴耳塞的地方，即使找不到也无所谓。

　　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从不祈求别人谅解，也不靠大家生活。我只在觉得好笑的时候发笑。想到这个世界这么简单，我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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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仰天长望的部落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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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仰天长望的部落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醉人的夜，一枚枚飞弹划破夏日夜空。

　　我们部落的人都住在茅草、泥巴搭起来的棚屋里。采完椰子收工后晚上回到家，疲惫不堪的我们待在门口，或蹲，或躺在草席上，望着星空发呆，身边是顶着圆滚滚的肚子在地上玩耍的小孩。许久以来，或许一直以来，我们感染砂眼、红肿的可怜眼睛总是痴痴望着天空，主要是从我们村落上方的星空有新的星体飞过开始：留下白色航迹的喷射机、飞碟、飞弹，还有现在的原子导弹，又高又快，几乎看不到也听不到，只有当你全神贯注，才可以在南极星的星光中见到一闪，听到一声呜咽，然后经验老道的人就会说：「刚才有一枚飞弹以两万公里的时速经过；如果我没听错，比上礼拜四那枚慢了一点。」

　　自从空中有飞弹飞过，我们之中不少人突然变得特别亢奋。村里的巫师用耳语攻势暗示我们，从克利曼佳罗涌出的这些火流星是上天给我们的信号，所以神允诺我们的时间近了，经过几世纪的低下与卑微，我们部落终于要统治大河河谷了，未经开垦的大草原将遍植高粱和玉米。所以──这些巫师的意思是──就别再费心思考如何改变现况了，要相信上天，守着祂的阳光使者，别再追问了。

　　得说明的是，尽管我们是靠采椰子维生的贫穷部落，可是对外界发生的事可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们知道什么是原子弹，它的原理，要多少钱；我们知道除了白人会像被机枪扫射那样全体死于非命，他们居住的城市也会像高粱地一般被铲平，整个地表变得干裂、千疮百孔，寸草不生。没有人会忘记原子弹是邪恶的武器，包括我们的巫师，甚至还在神的授意下诅咒它。不过把飞弹当作上天的火流星也不赖，这样我们就不至于太担心，胡思乱想，只是脑中偶尔还是会闪过那个念头。

　　问题是──我们看过好几次──村落上方飞过预言中克利曼佳罗发出的邪恶之火后，就有飞弹反方向呼啸飞过克利曼佳罗的山巅消失不见：不祥的预兆，伟大时刻来临的希望日渐渺茫。就这样，心中五味杂陈，我们观察火药味越来越浓的致命天空，一如当年望着宁静夜空中的星星或彗星，审视命运。

　　部落中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导弹。我们身上则依然是粗糙的斧头、矛和吹枪。担心什么？我们是丛林最边缘的部落，在伟大时刻钟声敲响之前，是不可能有所改变的。

　　不过来买椰子的不再是那有时候剥削我们、有时候看我们脸色，划独木舟只身前来的白人；现在是「椰产合作社」的人来批发、定价，我们则被迫加快采椰子的速度，分成小组日夜轮班，以达到合约上的产量。

　　尽管如此，我们之中还是有人认为预言中的伟大时刻已经逼近，不过不是什么星辰预示，所谓神所宣示的奇迹其实是只有我们、而非「椰产合作社」能解决的技术问题。没错，他们也无能为力！那我们就来谈谈「椰产合作社」吧！那些人坐在大河码头的办公室里，脚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他们唯一担心的是这一枚新飞弹是否比另外一枚威力更强大，这也是最热衷的话题。关于这一点，他们的说法倒是和巫师的说法相同：我们的命运全系于这些火流星！

　　就连我，坐在棚屋门口，看着流星和飞弹发光及殒落，满脑子想的尽是海中生物将遭受池鱼之殃，还有那些决定发射飞弹的人在爆炸声中的相互致意。这些信号固然代表的是神的意旨，还有我们部落的兴衰存亡……，一直在我脑中盘桓不去的是：像我们这样一个唯星象是瞻的部落，将以贱价贩售椰子终老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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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交流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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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交流
　　** 李娟 **

　　让我苦恼的是，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让叶肯别克理解──“啊，叶尔肯，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你好！你好！好好……”

　　“你也好！”

　　“是的，对对对！”

　　“你这是干什么去？”

　　“好的，可以可以。”

　　“我现在到市场那边去一趟。”

　　“是的是的。”

　　“这几天怎么不去我家玩了？”

　　“好！可以！”

　　“我外婆这几天生病了。”

　　“对对对！是的！”

　　

　　

　　

　　

　　

　　

　　

　　

　　

　　

　　

　　

　　

　　

　　
真的，我还从没像那一刻那样殷切渴望过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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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这时候你才算长大 - 张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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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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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时候你才算长大
　　** 张洁 **

　　人总是要生病的。

　　躺在床上，不要说头疼、浑身的骨头疼痛，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连满嘴的牙都跟着一起疼……你甚至觉得这样活简直不如死去好。

　　这时你先想起的是母亲。小时候生病，母亲的手掌一下下地摩挲着你滚烫的额头，你浑身的不适、一切的病痛似乎都顺着那一下下的摩挲排走了。想起母亲给你做过的那碗热汤面，母亲自己擀的那碗不过放了一把菠菜、一把黄豆芽、打了一个蛋花的热汤面，真是你这一辈子吃过的最美的食物。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你转而相信爱人，盼望此时此刻他能将你搂在怀里，让他的温存和爱抚将你的病痛消解。他曾经如此地爱你，指天画地、海誓山盟、柔情蜜意。可你真是病倒无法再为他制造欢爱的时候，不要说是摘星星或月亮，即使设法为你换换口味也不曾。你想求其次，什么都不说。打个电话也行。电话就在他的身边，真正的不过举手之劳，可连这个电话也没有。当初每天一个乃至几个、一打就是一个小时的电话现在可不就是一场梦?

　　最后你明白了其实没人可以指望。一旦明白这一点，你反倒不再流泪，而是豁达一笑。

　　你最终能够挣扎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自来水龙头底下接杯凉水，喝得咕咚咕咚，味美竟如在五星级饭店喝矿泉水一样。

　　等你饿急了眼，还会在冰箱里搜出一块干面包，没有果酱也没有黄油，照样把它硬吃下去。

　　当你默数过太阳的影子在被罩上从东向西地移动了一遍又一遍的时候，你抗过了这场病，以及接下来的许多场病。自此以后，你再不怕面对自己上街、自己下馆子、自己乐、自己笑、自己哭、自己应付天塌地陷的难题……这时你才尝到从必然王国飞跃到自由王国的乐趣。你会感到“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比和另一个人什么都绑在一起更好。

　　这时候你才算真正长大。虽然这一年你可能已经70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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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最坚强的时刻在梦里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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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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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坚强的时刻在梦里
　　** 李娟 **

　　很久以前我们在深山里，那年外婆八十八岁，我决定带着她离开。我收拾好行李，和外婆走到土公路边等车，等了很久很久。我对外婆说：“以后你就跟着我过，跟我到乌鲁木齐生活。”我都打算好了我们两个怎么过日子，租什么样的房子。外婆轻轻答应着，但什么也没说。后来才说：“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我是怕拖累你。”我眼泪流个不停，但还是说：“外婆，我们一起过，你不要怕。”后来车来了，我们上了车。我晕车，一路上不停下车呕吐。外婆也跟着下了车抚摸我的背。后来车路过一家荒野小店，大家下车休息。那家店只提供炸鱼，我便给外婆买了一些。外婆本来从不吃有腥味的东西，但那天却吃了很多。我们在山林间一连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一路颠簸，我们都又累又饿。

　　还有一次，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来，告诉我了一些事情。我强装镇定，思路清晰地与她一问一答。挂上电话后，万念俱灰，像是第一次感受到一个词——“无依无靠”。我不顾一切地痛哭，后来听到外婆在隔壁房间走动的声音。

　　有一次我搬了新家，把外婆接来。房间里空空荡荡，所有的家具只有一张折叠的行军床和一根绳子。外婆睡行军床，我睡地板。绳子横牵在客厅里。所有衣物和零碎物什都挂在上面。直到半年后我才有了一张床。又过了半年，床上才铺了褥子。那一年外婆九十三岁。当我搀着她第一次走进那个空房间时，对她说：“外婆，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她四处看了看，找个地方坐下来，解开了外套扣子。

　　有一次，我决定不上学了。我去找妈妈。去到遥远深山中一个从未去过的村庄，下了车，司机指着村头一幢孤零零的泥土房屋说：“那就是你家。”我推门进去，迎面扑来熏羊肉的味道。外婆在炖肉，她从不吃羊肉，闻着味道就恶心，但却知道那个是有营养的东西。她乐于炖给我们吃。那时她八十六岁，还没有摔跤，还没有偏瘫，还很硬朗很清醒。我们生活的房间很小很小，顶多十个平方，前半截是裁缝店，后半截睡觉和做饭，中间挂了块布帘。我们家共有四五块布匹，挂在墙上。而村里的另一家裁缝店有五六十种布料，挂了满满当当一面墙。我开始跟着妈妈干裁缝活，生活终日安静。后来妈妈买了录音机，不停地放歌。所有磁带里的每一首歌我们都会唱了。

　　有一次，我从外面回家，那是在深山里，我们的家是一面用木头撑起来的塑料棚。还没有帐篷结实。我走进塑料棚，看到妈妈正在称糖块，她把糖每两百克分作一堆。外婆站在一旁，将那些糖堆一一装进塑料袋里，并扎紧口。那样一包糖卖两块钱。两人做这事做了很久很久。我看到柜台下已经装了好几箱子了。那么漫长的岁月。

　　还有一次，我五岁。外婆对我说：“我们没有钱了。”生命中第一次感觉到了焦灼和悲伤。那时我的妈妈在外面四处流浪，当时外婆是拾破烂的，整天四处翻垃圾桶。我在吃苹果的时候对外婆说：“我一天只吃一个，要不然明天就没有了。”很多年后，外婆都能记得这句话。

　　——这些，都不是梦。昨天晚上的情景是梦，我梦到以前不停地搬家租房的那些年月，梦见很少的一点点商品稀稀拉拉摆在货架上。梦见我们一家三口安静地围着一盘菜吃饭。

　　生命一直陷落在那些岁月里。将来，见到他以后，我要对他说：“世上竟会有那么多的悲伤。不过没关系的。我最终还是成为了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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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生活家与工作哲学 - 李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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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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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活家与工作哲学
　　** 李银河 **

　　很喜欢“生活家”这个词。第一次在西湖湖畔看到这三个大字赫然镌刻在一块西湖石上，心弦被轻轻拨动。因为一段时间，这三个字总是在心中若隐若现，逐渐成形。一旦看到它竟然被公然提出，就有了画龙点睛之感。隐隐还有一种天机被泄露的感觉。

　　“生活家”这个词，第一眼看去，会令人产生罪恶感。因为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所养成的价值，一向只有工作哲学，工作是人生第一要务，生命不息，工作不止，稍稍闲下来，犯一会儿楞，罪恶感就会油然而生。好像生命被浪费了，被虚度了。现在，有人不但把“生活”作为一种正面的人生价值提出，而且还要成为“生活家”，这是对我们的工作哲学的公然挑战。然而，这种工作哲学，这种使用时间和生命的节奏，其实是大可质疑的。

　　将工作视为人生最重要的价值，至少是一种本末倒置，倒因为果。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过一种舒适、宁静、沉思的生活，如果短短的几十年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那就不虚此生。在人生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旅途中，越早到达这个境界，就越早拥有人生的真谛。而工作应当是达到这个境界的手段。我们的工作哲学把手段当成了目的，不是本末倒置又是什么？

　　所有超过生存需要的劳作，都是这种错误哲学的后果。听说在希腊，曾经发生过一场当地居民与中国移民的冲突。原因是中国人的店铺在午休时间都不关门，而希腊人的生活非常懒散，中午会有长长的午休时间。由于中国人不休息，一直工作，就把生意全抢走了，逼得当地人也不得不加入竞争，不能再过懒散的生活，于是引起他们的不满。虽然希腊陷入债务危机，懒散的生活方式也许难辞其咎，但是他们的生活节奏和生活方式对我们的工作哲学不能说不是一种挑战。退一万步说，一旦可以满足生存的基本需求，超出部分的额外工作是否必要？这是希腊这个古老民族用它的社会习俗和生存哲学向我们的工作哲学提出的一个问题。

　　就像那个脍炙人口的渔夫的故事：一位渔夫在海边钓鱼，钓了几条就收了杆准备回家。一位路过的富人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多钓一些鱼？渔夫反问，钓来做什么？富人说：可以把多出来的鱼卖掉买一条船。渔夫问：买船做什么？富人说：可以钓更多的鱼去卖。渔夫问：钓更多的鱼去卖做什么？富人说：那你就会很有钱。渔夫又问：很有钱能做什么？富人说：那你就可以到处旅游，悠闲地躺在海边晒太阳。渔夫说：我现在不就已经休闲地在海边晒太阳了吗？我总爱引用这则寓言，原因就是它提出了一个重大的人生哲理：我们应当过什么样的生活？工作挣钱是目的，还是快乐平静的生活本身才是目的。

　　上述哲理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创造性的工作。就像王小波，他有一种冲动，要用小说来浇心中块垒；就像冯唐，他一天恨不得要工作24小时，可是一有空闲，他就不由自主地要写，据他说，想停也停不下来。这样的人成不了生活家，但是他们的创造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工作”，那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创作冲动。有天才的人的生活是被他们的天才挟持的生活，由于他们的天才力量太强大，他们的创造冲动太强有力，他们成了自己才能的奴隶，必须为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对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最佳的人生境界也许不是别的，而是成为一个快乐的生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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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钱人的品味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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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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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钱人的品味
　　** 梁文道 **

　　十几年前坐出租车，同出租车司机讲起李嘉诚，十个有九个会竖起大拇指，称他“李超人”；今天坐出租车再和司机讨论“诚哥”近日事迹，我保证十个里头有十个会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立刻大骂“官商勾结”，甚至叫他“奸商”。想知道香港有没有仇富情绪？办法很简单，就是拿本地首富李嘉诚当指标，答案岂不是清清楚楚、显而易见？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仇富，但是我等平民却未必仇视富人的饮食品味，此所以坊间媒体常常标榜某某食肆是“名人饭堂”、某某菜馆“连六叔都成日帮衬”。不只吃饭的地方，我们还很喜欢有钱人爱吃的东西，比如说鲍参翅肚，又比如说鹅肝松露鱼子酱。就算我们不能总是吃这些名贵食材，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不可能吃得到；可是只要有机会，恐怕再仇富的人也是愿意去试的。因此，“阿一”主理的鲍鱼套餐才会有卖点；那可是大家都消费得起的“富豪”酒家呀。

　　有钱人不单有钱，而且还很有品味。已故法国社会学宗师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曾经把品味分成两大类，一类是“奢华品味”，一类是“必需品味”。后者指的是低下阶层的饮食口味，油重味浓，与维持生命的必需程度相关；前者指的则是资产阶级的状态，对米油酱醋的问题不必考虑太多，可以自由自在选择食物，而选择之自由就是“奢华”的真义了。

　　表面上看，这全是钱作怪。如果一个人赚钱不多，他花在食物上的收入比例一定比较高，而且买的全是最最基本的东西。尤其传统劳动阶层，每日付出那么多的体力，不多点油水进肚怎么行？所以传统低下阶层的食物往往又腻又厚。从前的爱尔兰码头工人奉黑啤为每日主食，过去南洋的码头苦力则以肉骨茶做早餐，看起来是两码事，背后的原理却是一致的。有点钱，情况马上不一样；因为有钱就想命长，吃东西开始讲究健康。就算富人还是会吃高脂肪高热量的菜，但他们至少不必餐餐都吃一样的东西，而且分量也可以少一点，宁愿把心机花在烹调的技艺和准备食材的工序上。也就是说，他们不太会每天来碗肥猪肉，可是却爱来几片吃橡实长大的西班牙黑毛猪做的火腿下酒。

　　布尔迪厄最特别的地方是不以钱财论英雄。没错，一般收入不高的劳动阶层都必须吃些味道浓油分重的东西，否则无力劳动。可既然说得上是“品味”，里头就一定包含着多于金钱的倾向。换句话说，劳动阶层并非被迫吃那些东西的，他们还真喜欢。想当年，那些英国工人畅饮黑啤的时候绝对不会很痛苦地想：“好惨，只能喝这玩意”；相反，他们大概会以为天下最美味的饮料莫过于此，一路喝一路爽。简单讲，“必需品味”看似出自生活必需，但终究也是一种品味、一种喜好以及一种习惯（用布尔迪厄的术语讲，这叫做“惯习”），由于是套习惯了的，甚至代代相传的品味，所以就算他们有朝一日发财了，也还是会不自觉地偏好那种源自必需的口味。

　　最好的例子就是上海本帮菜，浓油赤酱本是最经典的低下阶层口味，用来送大碗白饭大碗面条实在是绝配。但老上海崛起速度太快，许多有钱人出身贫寒，后来白手起家在十里洋场闯出名堂之后，其口味也一时难改。于是这套“必需品味”就吊诡地流传下来，再有钱也还是爱吃红烧划水爆河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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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折纸 - 刘宇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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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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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折纸
　　** 刘宇昆 **

　　我最早的记忆是我儿时的一次哭泣。那次，不管爸爸妈妈怎么哄，我就是不搭理，一个劲儿地哭个不停。

　　爸爸拿我没办法，只好任由我在卧室里哭。妈妈却把我抱进厨房，将我安置在餐桌旁坐好。她从冰箱上抽出一张彩色包装纸，想吸引我的注意，“瞧瞧，这是什么？”

　　每年圣诞节过后，妈妈都会将各种圣诞礼盒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裁剪下来，整齐地叠放在冰箱顶部。几年下来，包装纸积了厚厚一沓。

　　她拿出其中一张，正面朝下反面朝上，平整地摊在桌上，给我叠小玩意儿。折、压、吹、卷、捏……不一会儿，这张纸就在她指尖消失不见了。她轻轻一吹，一个被压得扁扁平平的纸模型瞬间变成了有血有肉的生灵。

　　“瞧！小老虎！” 她边说边将手中的纸老虎放到桌上。它个头不大，和我两个拳头加起来差不多，白色虎皮上点缀着红色糖果和绿色圣诞松。

　　我接过妈妈手中的小老虎。它似猫非猫，高翘着尾巴，在我指尖左右乱窜，“嗷……”的吼叫声夹杂着纸张的窸窣声。

　　我既惊又喜，用食指摸摸后背，小东西连蹦带跳，发出低沉的吼叫声。

　　“这叫折纸。”母亲用中文告诉我。

　　那时我对折纸一窍不通，但我知道妈妈的折纸术神奇无比。只要她轻轻一吹，这些纸玩意儿便可借助她的气息活蹦乱跳起来。这么神奇的折纸术只有她一个人会。

　　爸爸是从一本册子里挑中妈妈的。

　　记得有一次，正在读高中的我向爸爸询问其中经过。他显得很不情愿。

　　那是1973年的春天，爸爸想通过婚介找个对象。于是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介绍册，每一页都瞟上一眼，直到他看到妈妈照片的一刹那。

　　“我从未见过那种照片。”爸爸说。照片里，一位女子侧身坐在藤椅上，她身着丝质的紧身绿旗袍，双眸视镜，一头秀发优雅地垂在胸前，依于肩侧，孩童般的双眼透过照片，盯着爸爸。

　　“自从看到她的照片，我就不想再看别人的了。”爸爸说。

　　册子上说，这名女子芳龄十八，爱好舞蹈，来自香港，英语流利。但这些个人信息没一个是真的。

　　后来，爸爸开始给妈妈写信。在那家婚介公司的帮助下，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终于，他决定亲自去香港看她。

　　“她根本就不会说英语。我收到的信也都是婚介以她的口吻代写的。她的英语完全停留在‘你好’、‘再见’的水平。”

　　究竟什么样的女人会把自己像商品一样放到册子里，并期待别人把她们买走呢？我那时还是个高中生，轻蔑鄙视之情油然而生。

　　爸爸没有因为受骗而闯入婚介所要求退费赔偿。相反，他带妈妈去了餐厅，找来服务生给他们做翻译。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神中透着几分害怕和期待。当服务生开始翻译我的话时，她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爸爸回到康涅狄格，为妈妈办了入境手续。

　　一年后，我出生了。那一年，是虎年。

　　只要我想要，妈妈就会用彩色包装纸给我折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山羊、小鹿、水牛等等。在我家客厅，这些小动物随处可见。而老虎则咆哮着四处追赶它们，一旦追上，就会用爪子将其摁倒，挤压出身体里的空气，让它们变回一张扁平的折纸。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就只好往小动物的体内吹口气，让它们重新活蹦乱跳。

　　小动物时常会陷入麻烦。有一次，水牛在我们吃午餐时掉进了酱油碗，似乎它还真想像水牛一样在泥浆里打滚嬉闹一番。我赶紧把它捏出来，但它的四肢已经被黑黢黢的酱油泡软了，无法继续支撑躯体，只能软绵绵地趴在餐桌上。

　　我把它放在阳光下晒干，但它的四肢却因此而扭曲，不再像以前一样能四平八稳地奔跑走动。最后，妈妈用莎伦纸将它的四肢包扎固定起来。这样，它又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滚了（不过不是在酱油碗里）。

　　当我和老虎一起在院子里嬉戏玩耍时，它总喜欢去捕捉麻雀。有一次，一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小鸟一怒之下把它的耳朵给咬了，它疼得呜咽了许久。在我的陪伴下，它忍痛接受了妈妈的胶带缝合手术。从此以后，看到那些鸟儿，它都躲得远远的。

　　某天，我在电视上看了一集关于鲨鱼的纪录片，便要妈妈给我做一只鲨鱼。鲨鱼做好了，见它躺在餐桌上闷闷不乐，我便在洗手池放满水，把它放进去。在宽阔的水域里，鲨鱼快乐地游弋着，没过多久，它的身子变得湿软、透明，慢慢沉入池底，折叠的部分也慢慢在水中展开。待我回过神要救它时，已经来不及了，躺在我手中的只剩一张湿纸片。

　　我的小老虎扒拉着前爪使劲往水池边爬，找好位置后把小脑袋轻轻靠在爪子上。看到刚才发生的惨剧后，它的耳朵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怒号，让我听了好生内疚。

　　妈妈用防水纸为我重新做了一只鲨鱼，它快乐地游弋在宽广的金鱼缸里。我喜欢和我的小老虎一起坐在鱼缸旁看着防水鲨鱼在水里追赶金鱼。但是小老虎一般会站在鱼缸的另一边，昂着头，透过鱼缸看我，眼睛被放大得像咖啡杯一样大。

　　十岁那年，我家搬到了镇上的另一头。两个女邻居跑来串门，爸爸赶紧拿出饮料招待客人，但他还得去水电部门一趟，因为前任户主的水电费没结清。爸爸临走前连声向两位邻居道歉：“你们自便啊。我太太不大会讲英语，所以不能陪你们聊天，千万别见外啊。”

　　那会儿我正在餐厅里学习，妈妈在厨房里收拾东西。

　　我听见邻居在客厅里讲话，她们没有特意压低声音。

　　“他看上去挺正常一人啊，怎么会干这种事？”

　　“混血儿都怪怪的，像是发育不全。瞧他那张白人面孔配上一双黄种人的斜眼睛，简直就是小怪物。”

　　“你说他会不会英语啊？”

　　两人没有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们来到餐厅。

　　“嘿，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啊？”

　　“杰克。”

　　“不像是中国名字哦。”

　　妈妈也来到厨房，用笑容问候了两位客人。接着，我就在她们组成的三角包围圈中，看着她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直到爸爸回家。

　　马克是邻居家的孩子。一天，他拿着《星球大战》的欧比旺·肯诺比玩偶来我家玩。玩偶手中的光剑不但能发光，还能发出尖声：“运用原力！”然而，我真看不出这个玩偶哪点儿像电影里的那个欧比旺。

　　我和马克一起看着这个玩偶在咖啡桌上翻来覆去地比画了五遍。“它能换一个动作么？”

　　马克被我的话激怒了，“看清楚点儿，小子！”

　　可我看得够清楚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马克见我不说话，急了，“你有什么玩具，拿出来给我瞧瞧！”

　　可我除了那些折纸外，什么玩具也没有。于是，我把那只纸老虎带出卧室。那时它已经破旧不堪，身上也缠满了胶带，全是过去几年里我和妈妈修补时贴上去的。时光流逝，今已年迈的它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矫健。我把它放在咖啡桌上。同时，我还听到其他小动物发出轻快的脚步声，似乎都在伸长脖子张望着。

　　“小老虎！”我用中文说，随后，我停下来，用英文又说了一遍。

　　小老虎十分小心谨慎，没有轻举妄动，只是作匍匐提防的姿态，双眼怒视着马克，用鼻子嗅他的手。

　　马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只用圣诞礼盒包装纸做的纸老虎，“这哪是什么老虎啊？你妈用垃圾做玩具啊？”

　　我从来不觉得我的纸老虎是垃圾。但说真的，它确实就是一张废纸而已。

　　马克用手碰了碰欧比旺的头，光剑又舞动起来，手臂上下摇摆不停，“运用原力！”

　　小老虎转过身，向欧比旺扑去，将那塑料小人狠狠推下餐桌，摔得个骨头断裂、脑袋搬家。“嗷……”老虎得意了。我也笑了。

　　马克狠狠地把我推向一边，“这玩具很贵的！现在根本买不到！没准儿你老爸买你妈的时候都没花这么多钱！”

　　我愣住了，瘫倒在地。纸老虎咆哮着，径直朝着马克的脸猛扑过去。

　　马克哇哇大叫。倒不是因为他被老虎弄疼，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既害怕又惊讶。毕竟，这只老虎是纸做的。

　　他抢过我的纸老虎，铆足劲地蹂躏，连撕带咬。我的纸老虎瞬间就被肢解成两半，身首异处。他把揉烂了的两团碎纸狠狠地扔给我，“拿去！愚蠢的破玩意儿！”

　　马克离开后，我一个人哭了很久。我试图把它展平后沿着原有的褶皱恢复成原样，但不管怎么试，它就是无法恢复。过了一会儿，其他小动物都凑了过来，但它们看到的不再是曾经认识的那只老虎，而是一堆碎纸。

　　我和马克的恩怨没有就此终止。马克在学校的人缘很好。我根本无法想象，接下来两个星期的学校生活该怎么过。

　　两周后的星期五，我放学回家，一进门妈妈就问：“学校好吗？”我闷不吭声，不想搭理她。我把自己关在洗漱间里，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我不像她，根本不像！

　　晚餐时，我问爸爸，“我是不是长得很像中国佬？”

　　爸爸停住了手中的筷子。虽然我从未跟他提过学校的事，但他似乎早已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双目紧闭，摸了摸鼻梁，“不，你不像。”

　　妈妈不解地看了看爸爸，又看看我，“啥叫中国佬啊？”

　　“英语！说英语！”我爆发了。

　　她努力寻找着会说的英语词汇，“你怎么了？”

　　我啪地摔下筷子，推开面前的饭碗，看着桌上的“青椒爆炒五香牛肉”，带着命令式的口吻说，“以后不准做中国菜！”

　　“孩子，很多美国家庭也吃中国菜啊。”爸爸试图帮妈妈辩解。

　　“问题就出在我们不是美国家庭！”我怒视着爸爸的眼睛说。美国家庭里根本就不会有我这样的妈！

　　爸爸没有回话，只是将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说了句：“我回头给你买些做菜的书吧。”

　　妈妈转过头来问我，“不好吃？”

　　“说英语！说英语！”我急了，扯着嗓子大喊。

　　妈妈伸出手想摸我的额头，“你发烧了吗？”我用力推开她的手，“我很好！不要你管！我只要你给我说英语！”

　　“以后多和他说英语吧，”爸爸对妈妈说，“你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

　　妈妈沮丧地坐在那儿，看看爸爸，又看看我，嘴唇张了又合，欲言又止。

　　“你该学学英语了，”爸爸说，“只怪我过去没什么要求，可是杰克还得融入这个社会。”

　　妈妈看着爸爸，用手指摸着嘴唇说，“当我用英语说‘爱’字的时候，感受到的是声音，但是当我用中文说‘爱’字的时候，感受到的是真情。”说着，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十岁那年，我成了孤儿。我听说我还有个叔叔在香港。一天夜里，我跑了出来，爬进了一辆向南的货车。

　　几天后，我到了海边，因为偷东西吃被人抓到了。我对抓我的人说我想去香港，他们都笑了，说：“你真够幸运的，我们正好要送些女孩子去香港。”

　　我和其他女孩藏在货船底舱，偷偷地出了境。我们被关进地下室，他们让我们站直了，还嘱咐我们在客人面前学乖巧点儿，变机灵点儿。

　　一些想要孩子的家庭向他们交笔介绍费后，就可以过来挑人。一旦被看中，我们就可以被“领养”。

　　有户姓金的人家挑了我，让我照顾他们家的两个男孩子。我每天早上四点就得起来做早餐，做完早餐后还得给孩子喂饭、洗澡，还要买菜、洗衣、打扫房间。我每天围着这两个孩子忙得团团转，他们要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晚上，我被关进厨房的橱柜里睡觉。如果我做事稍稍慢了一点，或者做错了什么，就会挨打；如果他们家的孩子做错了事，我会挨打；如果我偷着学英语被他们逮到，我也会挨打。

　　“你为什么想学英语？”金家先生问，“你想报警？你如果敢报警，我们就说你是在香港非法居留的船民。他们巴不得让你蹲监狱。”

　　就这样，过了六年。一天早上，一个卖鱼的老太把我拉到一边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我见得多了。你多大了？十六了吧？说不定哪天买你的男人喝醉了就会对你动手动脚，你想反抗都不行。若被他老婆发现，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你得想想出路啦。我认识能帮得上你的人。”

　　她告诉我，有些美国男人喜欢娶亚洲女孩做老婆。如果我会做饭，会做家务，能好好伺候美国老公，他就会给我一个幸福的生活。这是我唯一的出路。就这样，我的照片连同虚假的资料出现在册子上，接着你爸爸认识了我。虽然故事情节一点儿也不浪漫，但这就是我的故事。

　　在美国的郊区，我是孤独的。你爸爸对我很好，很体贴，我很感激他。但没有人能真正了解我，当然我也不了解周围的事物。

　　接着你出生了。我看着你的小脸蛋长得那么像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我高兴极了。我没了家人，没了四轱辘，没了我所爱的一切。但是我有你，你的脸蛋告诉我，我关于故乡的记忆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现在，我有了可以说话的人。我可以教你我的语言，还能一起做一些我小时候喜欢的事。你第一次说中国话时，带着我和我母亲的乡音，为此我哭了一整天。第一次给你做折纸时，你被逗笑了，我顿时觉得世间没有了烦恼。

　　你一天天地长大，现在还可以帮我和你爸爸交流，真让我有了家的感觉。我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幸福生活。我真希望我的爸爸妈妈也能在我身边，这样我就可以给他们洗衣烧饭，让他们享享清福，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了。你知道对中国人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吗？就是当孩子想要孝顺父母的时候，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

　　儿子，我知道你不喜欢自己长着中国人的眼睛，但它们透着我对你的期望；我知道你不喜欢自己长着一头中国人的黑发，但它饱含着我对你的祈愿。你能想象你让我的生命变得多么美好吗？你能想象当你不再和我说话，也不让我和你说中文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疼吗？我很害怕，我害怕我即将再次失去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东西。

　　儿子，你为什么不和妈妈说话？妈妈的心真的好痛。

　　信读完了。那位中国女士将信递给我，我羞愧得无法抬头看她的脸。我低着头，请她再帮我一个忙，让她教我中文的“爱”字怎么写。照着她在信下方写的“爱”字，我笨拙地模仿着，写了一遍又一遍。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起身离开了。这会儿，和我在一起的只有我的母亲。

　　我顺着折痕，把它折回了原来的样子，用手臂把它窝在怀里。随着它的一声咆哮，我带着它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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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的问题
　　** 艾萨克.阿西莫夫 **

　　最后的问题，是在公元二○六一年五月二十一日，在半开玩笑的情况下首次被提出来的。那时正值人类在星光熠耀的舞台上首次登场。起因是酒酣之中，以五块钱作赌注的一次打赌。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亚历山大.雅道尔及保杉.鲁波夫是“茂的模”的两个忠实仆从。那巨大的电脑一哩又一哩长的表面，那冰冷、卡嗒作响而又不停闪着亮光的表面，背后究竟进行着什么样的活动？这两位料理员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知得清楚。他们至少对那整个电讯传递及所有回路的基本蓝图，有一大致的概念。这个体系的复杂性与日俱增，在很久之前，即已超过任何个别的人所能全盘掌握的地步。

　　“茂的模”可以自我调整和自我修正。它必须具有这种能力，因为没有任何人为的力量，可以足够迅速或堪以适当地为它作出调整和修正。故此，雅道尔和鲁波夫只是对这庞然怪物作出一些很轻微和表面的看管和料理。不过，他们倒是尽心尽力地去做的，没有人能比他们做得更好的了。他们输入资料，把问题修改以适合“茂的模”的需求，最后把输出的答案翻译和整理。很显然，他们跟其它所有同业的人员一样，都极有资格分享“茂的模”的光荣。

　　数十年来，“茂的模”帮助人们设计船支，测定轨迹，使人类能抵达月球、金星和火星。但再远一点，地球那贫脊的资源，便再不能提供宇宙飞船所需的燃料。这些冗长的旅程需要太多的能量。人类已经以越来越高的效率来开采地球上的煤矿及铀矿。可是，地球上的煤和铀都是有限的。

　　但一步一步地，“茂的模”搜集了足够的资料，能对更深奥的一些问题，作出更为彻底的解答。就在公元二○六一年五月十四日，以往一度曾是理论的构想，终于变成了事实。

　　太阳的能量被储存、转化及直接地利用，规模遍彻整个行星。地球熄灭了她的煤火，关掉了它的铀反应炉，随而开启了一个特殊的电钮，把自己连接到一个小型的供应站那儿。这个直径一哩的供应站，以地月间一半的距离环绕着我们这个行星。整个地球就依赖着一些看不见的太阳能光束来行走。

　　七天的时间，并不足以使那光采和热闹黯淡或沉寂下来。但雅道尔和鲁波夫终于能避开那些公众应酬，在一处没有人会想到的地方，静静地相聚在一起。这地方是地底下一个弃置了的密室。在那儿，“茂的模”露出了它那深深地埋藏着的巨大躯体的一小部份。既没有人管理而又优悠地闲着，“茂的模”作出懒洋洋的卡嗒声，正从容地整理着一些例行的资料。它也同样正获得休假。两个小伙子也乐得如此，他们本来就没有意思去打扰这位大人物。

　　他们带来了一瓶酒。在这一刻，两人惟一想做的，就是齐齐松驰一下，把酒聊天。

　　“想想呀！那真是奇妙。”雅道尔说。他宽阔的脸上露出了疲倦的痕迹，正用一根玻璃棒慢慢地搅拌面前的酒，注视着那缓缓地旋转的冰块。“我们今生今世也用不完的能量，不用花费一分一毛便源源不绝的滚滚而来。只要我们愿意的话，我们有足够的能量，把整个地球熔为一滴含有杂质的铁水，而且事后对这花去的能量可以毫不在乎！今生今世也用不完的能量，我们所需要所有所有的能量，至直永远、永远、永远！”

　　鲁波夫把头斜斜的歪向一旁。这是他在预备提出相反意见以反驳他人时常做的怪动作。他现在正想提出相反的意见，反驳雅道尔。一小部分原因是他要负责携来那些冰块和酒杯。“不是永远。”他说。

　　“噢！去你的！就算不是永远也差不多啦！起码直至太阳油尽灯枯之时，老雅。”

　　“那就不是永远。”

　　“好啦！那么起码是千万年，亿万年吧！就算它是二十亿年左右，好了吧？”

　　鲁波夫扬起手指，抚弄着他那稀疏的头发，像在告诉自己还有不少剩在那儿。他慢慢地轻吮自己的冻酒，道：“二十亿年比起永远，可差得多了。”

　　“但至少它满够我们用了，你说不是吗？”

　　“这样说，煤和铀也不一样可以吗？”

　　“好啦！但现在我们可以把每一艘宇宙飞船直接驳上我们的太阳电力站。它可以来回冥王星数百万次，而无燃料短缺之虞。若果用煤和铀，这可肯定办不到。不信你去问问‘茂的模’。”

　　“我不用问‘茂的模’。我可知得清楚。”

　　“那就请你不要再挑三剔四，小觑‘茂的模’为我们所立的功劳。”雅道尔激动地叫道：“它做得已挺好的了。”

　　“谁说它做得不好？我只是说：太阳不可能永远的燃烧下去。我所讲的，一直就只是这一点。我们在二十亿年内的确是高枕无忧，但之后呢？”鲁波夫的一支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对方。“请不要告诉我，人类将转向其它的星球汲取能源。”

　　接着的一阵子，大家都默不作声。雅道尔只一两次把酒杯提到唇边。鲁波夫则慢慢地闭上眼睛。两人都在休息。

　　鲁波夫突然张开了双眼。“你是在想，太阳熄灭了，还有其它的恒星。是不是？”

　　“我没有这样想。”

　　“一定是，你一定是在这样的想。你的问题就是不懂逻辑。你就像故事中那傻小子，半途遇着大雨。他走进丛林里，在一棵树下躲避。他半点儿也不着急，因为他以为自己这棵树若湿透了，他可以再找另外一棵。”

　　“我明白，我明白。”雅道尔说：“你不用说得这么大声。太阳完蛋时，其余的星球也一样完蛋了，不是吗？”

　　“这个当然。”鲁波夫喃喃地说：“宇宙间万物的起源，都可追溯到最先的那次大爆炸，无论那是怎样子的一回事。同样，所有星星都有燃烧殆尽的时候。到那时，万物皆化为乌有，整个宇宙也就完蛋大吉啦。当然，有些星球比其它的烧得快，去他的！―例如那些红巨星蓝巨星就只有数千万年的光景。太阳将还有五十亿年，至于那些白矮星红矮星等，大概能再多支撑数百亿年左右。横竖无论它们到时怎样利用！但顶多是一千亿年吧，一切将归于黑暗。熵就是要增长到一个最大值，那就是了。”

　　“我十分清楚熵这回事。”雅道尔认真地说，似乎这与他的尊严很有关系。

　　“你知道个屁！”

　　“我起码知得不比你少！”

　　“那么你就该明白，任何事物最后都有消散殒灭的一天。”

　　“好啦！有谁说它们不会呢？”

　　“正是你嘛！你这可怜虫。你说我们有永远也用不完的能量。你说‘永远’。”

　　这回轮到雅道尔要唱反调。“也许有一天，万物会从头开始呢！”他说。

　　“绝不可能！”

　　“为什么？总会有这样的一天的。”

　　“永无可能！”

　　“问问‘茂的模’呢！”

　　“你去问‘茂的模’！我敢输赌。若‘茂的模’说一声‘可以’，我输给你五块钱。”

　　雅道尔刚好醉得肯接受这打赌，却也刚好清醒得可以进行所需的操作。他用符号和一大堆运作指示，把问题重新草拟。按照日常的用语，那问题大概是这样：“人类可否在太阳老死之后，无需净耗一丝一毫的能量，而终有一天把太阳恢复年轻时的旺盛？”

　　整个问题又或者可以更简单地读成：“怎样才能使整个宇宙的净熵大幅度地减低？”

　　“茂的模”突然变得死寂静谧。那徐徐闪动的亮光熄灭了，远处电讯传送的卡嗒声也停止了。

　　就在两个吓得半死的技师，感到再也按捺不住之际，附属于“茂的模”某处的电讯机忽然恢复了生气，在吐出的纸带上，打了八个大字：“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赌不成啦。”鲁波夫轻声地说。两人跟着便匆匆离去。

　　第二天早晨，两人头痛如绞，口舌胶苦，早已把整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谢路、谢路婷和谢路儿一、谢路儿二等四人一同看着星光满布的萤幕。随着宇宙飞船完成了穿越“超太空”的“非时间”旅程，萤幕忽然起了变化，一息间，那均匀错落，星辰闪耀的影像，变成了一幅由一个孤独的、像子弹般大的绚烂圆盘策居中央、踞视一切的慑人图景。

　　“那就是Ｘ―23。”谢路充满信心地说。他背负着瘦长的双手，指节因握得过份用力而微微发白。

　　小谢路儿――两个都是女孩子――刚好经历了她们生平第一次的“超太空穿越”。两人都十分感到在穿越其间，那种有若内外倒置或是从内反转过来的怪异感觉。她们掩嘴偷笑，同时疯狂地绕着她们的妈妈互相追逐，一边大喊：“我们到了Ｘ―23！我们到了Ｘ―23！我们――”

　　“静点！孩子！”谢路婷截然地喝道。“谢路，你肯定了吗？”

　　“还有什么不肯定呢？”谢路反问，抬头望了望天花板上，表面平滑无瑕的突起的金属构造。这结构伸延整个房间，分别没入对角的两处墙壁。事实上，它有整艘船那般长。

　　谢路对这粗粗的金属长杆所知甚少。他只知道它的名字叫“微型模”，而且谁有任何问题或疑难，都可以问它。不过就是没有人向它问问题，它仍负有为宇宙飞船导航，并把宇宙飞船带引至某一预定的目的地这一重大任务。它从不同的“次星河动力供应站”那儿汲取能量，并为“超太空纵跃”的数学公式计算答案。

　　谢路和他的家人，只需在船那舒适的起居舱内休嬉及静心等待。

　　以往曾有人告知谢路，“微型模”最后的那个“模”字，在古老的地球语中，是“模拟式电脑”的意思。但谢路就是连这一点也差点儿忘了。

　　谢路婷看着萤幕，两眼湿濡濡的。“我忍不住。我一旦想起舍弃家乡，远离地球，心中总是感到不知怎样似的。”

　　“你真傻！地球有什么值得留恋？”谢路问道：“我们在那一无所有。在这，在Ｘ―23，我们将拥有一切。你不会感到寂寞。你又不是那些先锋的拓荒者。这星球上已有超过一百万人。哈！我们的曾子曾孙，可能因为到时Ｘ―23也已经过份挤迫，而要另外探求新的世界呢！”接着，谢路若有所思的顿了一顿：“可不是吗？那些电脑能随着人口的增长，发展出相应的星际旅行方法，这真是我们的好运气。”

　　“我知道，我知道！”谢路婷仍是禁不住心中的哀愁。

　　谢路儿一抢着说：“我们的‘微型模’是世界上最好的‘微型模’。”

　　“是的，我想是的。”谢路抚摸着她的头发。

　　拥有一副属于自己的“微型模”，真是一件令人快慰的事。谢路十分庆幸他正处于现有的年代，而不是其它的世纪。他父亲年轻时，所有电脑都是一些延绵近百平方哩的庞然大物。而且每一个行星只拥有一副，叫做“行星模”。一千年以来，它们越变越大。可是，进步突如其来，改变了一切。分子活塞代替了晶体管，最大的“行星模”也变得只占一艘宇宙飞船一半的空间。

　　谢路感到很是兴奋。他每次想到这问题都有同一的感觉：他现时个人拥有的“微型模”，比起那首次驯服太阳，既古老又原始的“茂的模”，不知复杂多少倍。比起那首次解决了超太空飞行的难题，使星辰间的旅程成为可能的地球“行星模”（历来最大的“行星模”。）其复杂性也不相伯仲。

　　“这么多的星球，这么多的行星。”谢路婷感叹道，心中思潮起伏。“我想一家一家的人，将会好象我们现时一般，永远不停地移往新的行星居住。”

　　“不是永远。”谢路带着微笑，说：“终有一天，所有东西会停下来。当然，那至少是数十亿年之后的事。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你知道吗？就是星辰的光辉也有耗尽的一日。熵一定要不断地增长下去。”

　　“爸爸，熵是什么？”谢路儿二尖叫道。

　　“小甜儿。熵就是代表宇宙消耗了多少能量的一个名字。每一样东西都会用尽的，就像你那会走会叫的小型通信机械人一样，你记得吗？”

　　“我们不可以换上新的电池，就像我与小机械人换电一样吗？”

　　“小宝贝，星星本身就是电池。它们一用光了，那儿还有新的电池呢？”

　　谢路儿一随即撒起娇来：“爸爸，不要让它们用光，不要让那些星星用光吧！”

　　“看你的，弄成这个样子。”谢路婷低声说，有点气愤而又不知所措。

　　“我怎知会使她们害怕起来？”谢路低声回答。

　　“问问‘微型模’吧！”谢路儿一大声地说：“问问它怎样才能使星星再亮起来吧。”

　　“去吧。”谢路婷说：“这会使她们安静下来。”谢路儿二这时也哭起来了。

　　谢路耸了耸肩。“好啦，好啦，我亲爱的。我去问问‘微型模’。它会告诉我们。你不用担心！”

　　他询问“微型模”，又急急的补上：“把答案印出来。”

　　谢路两手拿着那幼薄的纸条，装着很高兴的样子说：“看！‘微型模’说到那个时候，它自有办法照顾一切。你们不用再担心啦。”

　　谢路婷说：“现在呢，够钟上床睡觉了。我们不久便要到达我们的新家园啦。”

　　谢路在毁掉那纸条之前，把上面的字读了一遍：“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他耸了耸肩，转看那萤幕。Ｘ―23正就在前方。

　　临马府的ＶＪ―23Ｘ凝视着那立体的、小比例的银河投影图之中的漆黑深空，说：“我有时会想到，我们对这件事情看得这么严重，是不是有点无聊荒谬？”

　　呖镐廊的ＭＱ―17Ｊ摇了摇头。“我认为不。你也知道，依目前的扩展速度，整个银河系不出五年便会全部挤满了人。”

　　他们两人看来都是二十出头。两个都身形高大而且体态优美。

　　“不过，”ＶＪ―23Ｘ说，“我仍是不大愿意向银河评议会递交一个如此悲观的报告。”

　　“我认为这样做最恰当不过。他们就是需要点冲击，我们应该使那班高高在上的大官认真起来，看清楚一下问题。”

　　ＶＪ―23Ｘ叹了口气。“太空是无限的。外边还有成千上万的银河等待着我们，随我们任意发展下去。想想呀，所有银河的数目实在何止万千！”

　　“就是一亿一兆也仍然不是无限。而且总的数目比之无限，是越来越小得可怜。试想想！二万年前，人类首次解决了直接利用恒星能源的难题；数世纪后，恒星际飞行得以实现。人类经历了数百万年才挤满了一个小小的世界，却只需一万五千年便挤满了其余的整个银河。如今，我们的人口每十年就增加一倍――”

　　ＶＪ―23Ｘ打岔说：“我们要知道，长生不死是一个主要的因素。”

　　“很好。我们现在可以长生不死。不错我们应该把它归入考虑之列。我总觉得这长生不死有它令人不悦的一面。‘银河模’的确替我们解决了不少问题，但就防止衰老及死亡这一问题而言，它以往的成绩都因此而付诸流水了。”

　　“然而，我想你不会打算放弃你的生命吧！”

　　“不！不！”ＭＱ―17Ｊ急急的断然回答，可是随即又转为温柔委婉的说：“起码不是现在。我还挺年轻呢。你呢？你多大了？”

　　“二百二十三岁。你呢？”

　　“我还未到二百岁――不过，让我们回到原先的话题吧。人口每十年增长一倍。一天当这个银河被住满了，不出十年我们便可挤满第二个银河。再过十年我们可挤满另外两个。另一个十年、四个。不出一百年的光景，我们将挤满了一百万个银河。只消一万年，整个宇宙便会肩并肩的挤满了人。之后又怎样呢？”

　　ＶＪ―23Ｘ说：“还有一点要考虑的，就是运输的问题。我怀疑若把整个星河的居民从一个星河移往第二个星河，将需要多少的太阳能源单位。”

　　“提得好。就是如今，人类每年就消耗两个阳能单位。”

　　“大部份的能量都浪费了。试想想，单是我们自己的星河，每年就输出整千个阳能单位，而我们只用了其中的两个。”

　　“不错。可是我们就是能够百份之一百地利用这些能量，都只不过使终结来得迟些吧了。我们的能量需求，正以几何级数地上升，比人口的增长还厉害。我们在所有星河未熄灭之前，一早便会耗尽一切可能利用的能量。有意思，一个真正有意思的观点。”

　　“不过，我们可以从星际气体中重新制造新的恒星。”

　　“或是从扩散了的热能中制造出新的恒星？”ＭＱ―17Ｊ带着嘲弄的口吻问道。

　　“可能有某种方法，我们能把熵的趋势倒转过来。我们应该问问‘银河模’。”

　　ＶＪ―23Ｘ实在并非认真的这样想。但ＭＱ―17Ｊ已从他口袋中取出了他的“银河模”通信仪，放在他前面的桌上。

　　“我一早便想这样做。”他说：“这是人类迟早要面对的一个问题。”

　　他严肃地注视着那通信仪。这通信仪只是一个两寸见方的正立方体，而且中间差不多空无一物。但它透过超太空，与那为着全人类服务的伟大“银河模”连结在一起。我们如果把超太空也计算在内，它实在是“银河模”庞大躯体的一部份。

　　ＭＱ―17Ｊ顿了一顿，正揣测着在他长生不老的未来岁月中，究竟有没有一天能亲眼目睹“银河模”。这“银河模”位于一个特别为它而设的小小世界之上。如蛛网般的力场光束纵横交错、来回穿插。一股一股的亚介子流，在光束所支持着的特种物质中飞跃奔驰，以代替以往古老而又笨拙的分子活塞。然而，就是拥有这些“亚以太”先进技术的“银河模”其整个躯体也足足有二千英尺之长。

　　倏然地，ＭＱ―17Ｊ向着“银河模”通信仪发问：“熵可以被逆转吗？”

　　ＶＪ―23Ｘ吓了一跳，急忙说：“噢！我不是真的要你问这样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

　　“我们大家都很清楚，熵是不可能逆转的。我们不能把烧剩下来的烟尘和灰烬变回一棵大树。”

　　“你的世界那儿有很多树的吗？”ＭＱ―17Ｊ问道。

　　“银河模”的声响，把两人吓了一跳，两个人随即静了下来，不敢作声。从上那精巧细小的通信仪中，传来了一丝清脆悦耳的声音，说：“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ＶＪ―23Ｘ说：“可不是吗！”

　　两人随即又回到即将呈交银河评议会的报告那一话题上。

　　思尊者的心灵伸延及于整个新的星河，对那些维持星河的璀灿光辉、在银河中绕转成流的无数星辰，表现出一丝微微的兴趣。他从未探访过这个星河。他有可能探访所有的星河吗？它们是如此的众多，而且每一个都载满了人――但这个负载已差不多成为一种无用的累赘。一步一步的。人类真正的精髓，已移往这里，在这太空的深处。

　　是心灵，不是肉体！那些不朽的躯壳仍然留在行星上，“洋洋乎与浩气俱”。有些时，它们会起来作一些实质的活动，不过，那是越来越少的了。此外，长久以来，已经越来越少新的自我出现，以加入这个无比强大的行列。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宇宙中已越来越少空间可供新的个体居住。

　　思尊者在他的沉思冥想中，被另一个移近的心灵的飘渺触角所惊醒。

　　“我是思尊者。”思尊者说：“你呢？”

　　“我是大十晕。你的银河叫什么名字？”

　　“我们就叫它做银河？你的呢？”

　　“我们也是这样叫。所有人都称他们的银河做‘他们的银河’，仅此而已。不过，这也是挺自然的。”

　　“是呀。反正所有的银河都是一样。”

　　“并非所有银河都是一样的。在某一个独特的银河之中，必定有一处地方是人类的发源地。那不是使这个银河与别不同吗？”

　　思尊者说：“那么是那一个呢？”

　　“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宇宙模’会知道的。”

　　“我们不如问问它吧。我突然感到很好奇。”

　　思尊者扩大了他的感觉范围，直至那些银河越缩越小，成为一个更大更漆黑的背景上的散落光点；这盈亿上兆的星河，载着那些不朽的居客、那些智能的形体，而这些形体的心灵，却都在深空之中自由飘泊。然而，其中有一个银河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人类就是从这银河发轫和茁壮长大。在那朦胧的遥远岁月之中，曾经有一段时期，这是惟一有人类居住的地方。

　　思尊者受好奇之火熬炙着，极欲看看这银河是怎么的一个模样。他叫道：“‘宇宙模’！人类是从哪个银河中起源的？”

　　“宇宙模”立即便已听到这一呼唤，因为在每一个世界及太空中每一个角落，“宇宙模”都有它的接收器在默默地守待。而每一个接收器通过了超太空，都直接驳到一处不为人知的地点――“宇宙模”孤伶独处，踞策一切的地方。

　　思尊者所认识的人之中，只有一个的思维曾经穿透至“宇宙模”的可见范围内。按照他后来所说，所见到的就只是一个耀眼的、直径大概只有两英尺的球体，而且还是模糊不清的。

　　“但那怎可能是‘宇宙模’的全部呢？”思尊者曾经问道。

　　“‘宇宙模’的大部份都在超太空。不过，它究竟以一种怎样的状态在那儿存在，我实在难以想象。”这就是思尊者所得到的回答。

　　事实上，不单回答的人难以想象，任何人也同样无法想象。思尊者知道，这是因为在很久以前，人类已没有参与任何一副“宇宙模”制造过程中的任何部份。每一副“宇宙模”都亲自设计并建造它的继承者。

　　每一副电脑，在其存在的上百万年的岁月中，都不断搜集及累积必需的资料，用以造成一个更好、更精巧、更能干的继承者。它所有的知识及自我的意识，将融入这继承电脑之中，混成一体。

　　“宇宙模”打断了思尊者的游荡心思，但不是用语言，而是通过引导。思尊者的心神，被带领至一幅黯淡星河海洋的图景，在这图景中，其中一个星河扩大起来，直至其内的星辰清晰可辨。

　　一个思想随即而来。无比的遥远，却又无比的清晰：“这就是人类原先的星河。”

　　但不论怎样看，也看不出这星河与其它的有什么分别。思尊者抑遏着心中的失望。

　　大十晕一路伴随着思尊者的心灵，现在突然说：“而其中的一颗星就是人类起源时的星体吗？”

　　“宇宙模”说：“人类原先的星球已变成了新星。现在它是一颗白矮星。”

　　“那上面的人都死了吗？”思尊者错愕地，不加思索地问。

　　“宇宙模”说：“像其余类似的情况一样，我们及时造了一个新的世界，好让他们的肉体有所栖息。”

　　“唔！当然。”思尊者说。但就在他如此说的当儿，一阵失落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心神放开了对人类那原先星河的掌握，让它跳回那星河海洋之中，再度成为朦胧的光点。他永不想再看见这星河了。

　　大十晕说：“干吗？”

　　“星辰逐一的消逝。那原先的星球已死掉了。”

　　“它们横竖都要死的嘛。有什么不妥呢？”

　　“但当所有能量都耗尽了，我们的躯体最终也会死亡。就是我和你也不能幸免。”

　　“那要经过数十亿年呢。”

　　“就是数十亿年以后，我也不想这事发生。‘宇宙模’！我们怎样才可以使星辰长生不灭呢？”

　　大十晕觉得很有趣，说：“你是在问，熵的方向是否可以被逆转？”

　　“宇宙模”随着回答：“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思尊者的思维头也不回的飞返他自己的星河。他再也没有理会大十晕，无论大十晕的躯体是在亿兆光年外的一个星河那儿等待，抑或只是在思尊者星球旁边的那颗星球之上。那实在没有什么关系。

　　悒悒不乐地，思尊者开始搜集星空间的氢气，去制造属于他自己的一颗小星。假若所有星星真的终有一天全部死去，至少，如今还可以有些星球被建造起来。

　　人类顾影自度。在某一意义而言，人类的心灵已混然成为一体。他由无数亿万兆的万古长青的躯体所组成。每一躯体都不衰不朽的卧在它所处的地方，静静地休息着。每个皆由一些完美无瑕，同样不衰不朽的机械人侍奉左右。所有这些躯体的心灵，则自由自在地慢慢融会在一起，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

　　人类说：“宇宙要死了。”

　　人类环顾四周昏黯的星河。所有的巨族星球，那些挥霍无度的浪费者，在最最暗淡遥远的过去，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差不多所有的星辰都已成了白矮星，在暮景余年中苟延残喘。

　　星辰与星辰之间，有些新的星星从尘埃中诞生，有些是通过自然的途径，有些则是人类的制作。然而，就是这些也在逐步走向死亡。若把几颗白矮星纠集起来，叫它们碰撞在一起。其中释出的巨大能量，可用来制造一些新的恒星。可是大约要一千颗白矮星，才能造成一颗新的星球。而且就是这些“新星”，也有寿终正寝的一日。

　　人类说：“只要好好地使用，藉着‘万宗模’的监督和指示，宇宙间现时仍剩下的能量，也能持续数十亿年。”

　　“就是这样。”人类说：“终有一天，一切都尽归尘土。无论怎样的巧妙利用，怎样的延长节约，能量一经花费，就逃逸四散，不可捕回。熵必须永恒地增长，直至它可能达到的最大值。”

　　人类说：“熵不可以逆转的吗？让我们问问‘万宗模’。”

　　“万宗模”包围着人类，却不在太空那儿。事实上，“万宗模”没有一丝一毫在太空之中，它整个的在超太空那，由一些既非物质也非能量的东西所组成。它的大小及本质等问题，以人类所知的语言及思维来说，已是毫无意义的了。

　　“‘万宗模’，”人类说：“熵怎样才可以逆转过来？”

　　“万宗模”说：“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人类说：“搜集多些资料吧！”

　　“万宗模”说：“我会的。我做这工作已有一百亿年。我的祖先及我自己曾经多次被问及这一个问题。可是就所有资料，仍是不足以回答。”

　　“会不会有那一天，”人类说：“资料终于足够。又或是在任何情况之下，这个问题也是无可解决的？”

　　“万宗模”说：“没有问题是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能解决的。”

　　人类说：“你将于何时才有足够的资料去回答这个问题呢？”

　　“万宗模”说：“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你会继续为这个问题寻求答案吗？”人类问。

　　“万宗模”说：“我会的。”

　　人类说：“我们会耐心等待。”

　　所有的恒星和星河，逐一地泯灭消亡。经过了一亿兆年的运行虚耗，太空变得漆黑一片，黯然没有一丝亮光。

　　人类一个一个的融入“模”之中。每一实质的躯体，在融合的过程中失掉了思想上的自我，但结果并不是一次损失，反而是一种很大的增益。

　　人类最后的心灵，在融合之前停将下来。他遥视太空深处。渊薮中除一颗最后的黑暗星球外，其余一无所有，有的就只是一丝半缕极为稀薄的物质，空虚无定地被余温尽散、无限地接近绝对零度的热量所激动。

　　“人”说：“‘模’，这就是终结了吗？这些纷乱混沌，不可以在宇宙中重新倒转过来吗？做得到吗？”

　　“模”说：“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人”最后一丝的心灵与“模”融合为一，最后就只有“模”独自存在――在超太空中孤单地存在。

　　物质和能量消灭了，空间与时间亦因此随着消失。就是“模”的存在，也只不过为了要回答那最后的问题。这一问题，自从一亿兆年以前，一个半醉的电脑操作员向一副电脑发问以来，“模”就一直未能作出正确的回答。当然，那副电脑比起“模”来说，还远不及一个人比之与“人”。

　　所有的问题都回答了。但只要这问题一朝未被作答，“模”也就一朝未能放松它的自我意识。

　　一切存在的资料终于搜集齐全。没有任何资料没有被列入。

　　但所有搜集得来的资料，还需要全部综合起来，并依其所可能有的关系，逐一的分类、排列和组合。

　　这一工作花费了一个没有时间间隔的“顷刻”。

　　终于，“模”学会了怎样去逆转熵的方向。

　　但面对这最后问题的答案，“模”找不着任何人来告知。不过，那不打紧。这一答案――通过实践来表达――将连这一点也照顾在内。

　　又过了另一无时间的顷刻，“模”思索着最好的着手方法。小心翼翼地，“模”建立起整个程序。

　　“模”的意念统摄着一切，包括以往曾一度存在的宇宙；而对着现在“混沌”一片的存在，则正在沉思冥想。一步一步地，这程序必须被贯彻执行。

　　“模”说：“有光吧！”

　　于是就有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