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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怀揣羊羔的老人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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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怀揣羊羔的老人
　　** 李娟 **

　　太阳完全沉下群山，天色却仍然明亮、清晰。我们出去散步，沿着河岸走了两公里后，四周景物才渐渐暗了下来。我们便开始往回走。

　　河谷对岸森林密布。河水清澈，宽阔，冰凉刺骨的水汽一阵阵扑面而来。在天边悬了一整天的白色月亮，已转为金黄色，像群山深处沉去。

　　这时，有小羊羔撕心裂肺的咩叫声远远传了过来，凄惨又似乎极不情愿。我们站住听了一会儿，我妈说：“可能这附近哪儿丢了小羊娃子了。走，去找找看。”

　　我们循声音爬上河岸边高高的岩石，走进一片深深的草甸。这里有一片沼泽，我们小心地绕着走。

　　前面远远走来一个老人，近了，这才弄清声音的出处原来在她怀里。怪不得小羊的叫声这么别扭，原来它被抱得极其难受。那个老太太像抱小孩子一样抱人家，把它竖起来，一手搂着它的小肚皮，另一只手托着它的小屁股。小羊惨叫连连，不舒服极了，一个劲儿地挣扎。于是这个老太太就换了姿势，把羊扛到背后，像被包袱一样歇着反背着人家，一只手绕在肩头攥着两只小前蹄，一只手反到背后攥着另外一对后蹄。这下她自己倒轻松了好多，可怜那羊羔更痛苦了，于是叫得也越发不满。

　　我们都笑了，这个又高又壮的老太太我们都认识，她常去我们家小店买东西。是这附近唯一的维族。

　　“怎么了？这是——”

　　她乐呵呵地：”这个嘛，它的妈妈嘛，找不到了嘛，看——它哭呢！“

　　我们心想：明明是你把人家弄哭的。

　　又说了几句，道别了。

　　走出这片沼泽后，羊咩声犹在不远处凄厉厉地回荡。回过头来，天色已很暗了，依稀可见老人家的粉红色碎花长裙在深深草丛中晃动。而她绿色的头巾已完全成为黑色。

　　一到冬天，我们店里卖得最快的东西居然是奶瓶上的橡胶奶嘴，几乎每天都在出售。可大桥附近就那么两三个小村子，百十户人家。真奇怪。为此我妈还自作聪明地得出了两个结论：一、这个地方的计划生育没抓落实；二、这里的婴孩普遍牙齿长得早。

　　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些人买奶嘴是为了回家喂小羊羔吃奶。

　　冬羔不像春羔那么易成活。冬天很冷，不能跟着模样在室外活动，非常弱，因此很大程度上得靠人工喂养。已到了冬天，家家户户都得预备一些纸箱子给将要出生的羊羔垫窝。常有人打发孩子到我家商店要纸箱子。谁家冬羔产得多，推开他家的门，一眼就看到炕边墙根一排纸箱，每只箱子各探出一颗小脑袋。

　　小羊羔真是可爱的小东西。它有人一样美丽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若是小山羊的话，额头上还会有一抹刘海儿。它的嘴巴粉红而柔软，身子软软的，暖暖的，谁都愿意搂它在怀里，好好地亲一亲。我们这里有的年轻姑娘在冬天里串门子，就会搂上自家的一只小羊羔（就像城里的女孩上街搂宠物狗似的），一身温柔干净的处子气息，用孩子一样喜悦新奇的小嗓门轻轻交谈。小羊羔们就软软地、乖巧地各自趴在主人香喷喷的臂弯里，互相张望。看了那情景，记忆里的整个冬天都只剩下了微笑。

　　有的夜里，正围着桌子吃饭呢，这是门口厚厚的棉布门帘一拱一拱的，像是有人要进来。问：”是谁？“却又不回答。走过去掀开门帘一看，没人，脚下却有动静——一只银灰色小羊羔从我妈脚边顺着墙根快快地，一扭一扭跑了进来，一路跑到火炉边，晃晃身子，抖落身上的雪屑，再熟门熟路进了我家厨房，把案板架下的白菜扒拉出来，细嚼慢咽。

　　你无法恨它，尽管白菜只剩最后一颗了。

　　于是只好帮它撕几片叶子由着它吃，一直等到主人找上门来为止。

　　有时候出门，在雪窝里捡到一只，颤颤巍巍地蜷着。于是抱回家羊一养，到时候自有人找上门来要回去。

　　漫长冬天里只要是有关小羊羔的细节，真是又温暖又清晰。

　　我们家也养过一只羊。只可惜当时我不在家，等回来时，它已经长得老大了，也就不那么好玩了。但我想它小时候一定特别可爱，否则我妈也不会把它惯成这样——它居然不吃草！只吃麦粒和玉米。你听说过有不吃草的羊吗？

　　我妈说：“幸好不是个人，否则更难对付。”

　　那羊被圈在我家小店后面的窗台下。平时静悄悄的，一听到店里有动静了，就撕心裂肺地惨叫，还把两条前腿搭在窗台上，嘴巴贴在玻璃上做出哀怨的神情。弄得来我家买东西的顾客都以为我们怎么虐待它了呢，纷纷指责：“你们就给它一点吃的嘛！”

　　顾客一走，它又立刻安静了，从窗台上跳下去。乖乖地卧在自己的小棚里。我妈打开窗户，指着它的鼻子说：“你！你！……”然后在其无辜的注视下，无奈地往它堆满了青草的小食盆儿里再添两把苞谷豆儿。又说：“等着瞧，总有一天我非吃了你不可！”

　　在夏牧场，我们漫山遍野地走，经常与转场的驼队共行一程。这些浩浩荡荡的队伍，载着大大小小的家当，前前后后跟随着羊群，一路上尘土荡天。

　　那些人，他们这样流动的生活似乎比居于百年老宅更为安定。他们平静坦然地行进在路途中，怀揣初生的羊羔，于是母羊便紧随鞍前马后，冲着自己的孩子着急的咩叫不停。它是整支队伍里最不安最生气的成员。尽管如此，这样的场景仍是一副完整的家的画面。

　　初生的小羊羔和初生的婴儿常常被一同放进彩漆摇篮里，挂在骆驼一侧。当骆驼走过身边，随手掀起摇篮上搭着的小毛毯，就有两颗小脑袋一起探出来。

　　还有一个怀抱羊羔的老人，她看起来快要死了，但怀中的羊羔却又小又弱，犹是初生。

　　她衣衫破损，神情安静。脚下一片血淋淋的痕迹。

　　她站在河边。河水轰鸣，冰雪初融。春天就要到了。

　　我一直在想，游牧地区的一只小羊羔一定会比其他地方的羊羔更幸运吧？会有着更为丰富、喜悦的生命内容。至少我所知道的羊，于牧人而言，不仅作为食物而存在，更是为了“不孤独”而存在似的。还有那些善良的，那些有希望的，那些温和的，那些正忍耐着的……我所能感觉到这一切与羊羔有关的美德，以我无法说出的方式汇聚成海，浸渍山野，无处不在。我不相信这样的生活也能被改变，我不敢形象这样的生活方式有一天消失。

　　选自《阿勒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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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爱过的男孩们都已老了 - 廖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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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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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爱过的男孩们都已老了
　　** 廖一梅 **

　　有那么几年，我常常在出租车里听到何勇的《钟鼓楼》：“我的家住在二环路的里边……”——那好像是“话说老北京”节目的片头曲，摇滚圈著名坏小子何勇的成名曲被出租司机们听熟了头几句，但他们不知道后面唱了些什么，不知道这首歌的作者，不知道他曾经的天才的表现欲，不知道他写过“我的舌头就是美味佳肴，任你品尝”，不知道只要是他出现的场合便要疯狂起来乱作一团，不知道他后来不再唱歌说不想被人利用，不知道他后来得了抑郁症差点烧了家里的房子，不知道他进了医院，不知道他因为吃药而变胖。

　　我看着身边一个个叛逆少年变成温和的中年人，在街头大声唱歌的人现在安静地坐在桌角，我那曾经是著名愤青的丈夫，在毕业后还被学校给了记过处分，被师长们视为捣蛋份子，现在也稳重、宽容，是受人尊敬的导演，被人称为“老师”，懂得以有效的方式坚持自我。

　　现代社会把庸俗生活变成制度，变成时尚，变成广告牌上的美丽画片，我们都曾是不想遵守这个制度的人，但我们已倦于叫喊。

　　窦唯烧车的事，勾起了我丈夫的愤青情结，把手里的报纸晃得“哗哗”响，大声地宣称：“音乐圈的人组织签名声援了吗？为什么不？”现在不再有愤青了，大家都很冷静理智地谈论着一个人的不理智，崔健发表的声明是经过律师修改的，措辞十分主流，何勇也是。关于这件事大家已经谈论得太多，我不必再说什么了。

　　我们都喜欢窦唯，关于他的记忆与我们那热烈的青春有关，那个热爱摇滚，热爱激情，热爱梦想的时代，很多次不买门票混进酒吧，买不起一杯水但依然狂欢到深夜。窦唯唱歌，打鼓，那一份对自己的专注一直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他还有一种北京男孩特有的清高和不驯。“黑豹”时期的歌大家人人会唱，后来的《黑梦》也是人手一盘。

　　2000年，我给孟京辉写了电影剧本《像鸡毛一样飞》，那是关于一个诗人的故事，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我们都曾经是彻底的理想主义者，面对周遭翻天覆地的变化感到不适和无能为力，不知该固守自我，还是审时度势，站在永远的风口浪尖。电影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在反反复复地修改，和一个个投资人交涉。当时一个风头正劲的外国制片人在和我们工作了一个冬天以后，要我们做出选择：或者按照他的意思再写一稿，或者另换一个题材。我和孟京辉考虑了两天，给了他一个他没有想到的回答：既不再写，也不换题材，再见。对于要拍这样一部电影的人，这应该是一个诚实的选择吧。对他说“再见”，可能是制片人到中国后没有经历过的事，他还特意请我们吃饭，希望再聊聊。饭桌上是尴尬的沉默，沉默的吃，沉默地分手。

　　2001年夏天，《像鸡毛一样飞》终于找到一个不要求我们作任何修改的投资人，孟京辉忙着物色演员。没有一个演员得到大家百分之百的认同，剧组讨论了很多天，不记得是谁提起窦唯，大家忽然豁然开朗——没有谁比窦唯更符合这个诗人的形象了。那时候，他已经离掉了那场著名的婚姻，泼过香港记者可乐，被告上法庭但拒绝道歉，他不再唱歌，他越来越沉默，“不一定”乐队在演出，我常常在下午看到他在后海的酒吧前浇花。

　　在一个傍晚，我们在后海找到窦唯，我们在紧挨银锭桥的一处桌边坐下，我给他讲《像鸡毛一样飞》的故事，孟京辉给他讲他的设想。他一直听着，一直沉默，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们只说想请他作曲，他说他和“不一定”正要在全国的高校巡回演出，不知道时间可不可以。我们约好再联络，我和孟京辉都没有提希望他能出演的事，他的样子让我们觉得对他对我们这都是一件太难的事。

　　最终，出于可操作性，我们还是决定选择一个职业演员来担任男主角，我们选择了陈建斌。因为片中涉及一段戏仿的歌舞段落需要先期录音，同样出于可操作性，我们请了我们影片的录音师，“清醒”乐队的张阳担任作曲。窦唯没有再打过电话，我们也没有打，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他没有表示什么，应该是兴趣不大。

　　影片已经要公映的时候，一天我偶然走过后海边的酒吧，窦唯从对面走来，在下班拥挤的人潮中，我们一晃而过，我疾步向前走，有人从后面叫我，窦唯从后面追了回来，问我道：“你们想让我作曲的那部电影怎么样了？”我当然的尴尬和不好意思是难以形容的，他不哼声，他沉默，他没打电话，但他并不是不感兴趣，他在等着呢！我语无伦次地回答了他，说电影已经要公映了，我甚至没向他道歉，也没请他看电影，我忽然变得像他一样不善言辞，我匆忙逃掉了。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忘记，后面几次遇到窦唯我都不好意思地躲开了。我觉得我做了不好的事，我在本来可以理解的时候，故意误解了他，或者说我不过是遵循了更公众的方式，这难道不是我在影片里写的故事吗？

　　在美容院和发型屋的八卦杂志上，我一次次地看到窦唯的消息，说他没钱，说他怎么潦倒，说他坏脾气，死不开口，他如此地沉默，希望简单地生活，他们还是不放过他。谁不放过他？娱乐记者？是那些藏在这些记者镜头后面的变得越来越功利、市侩、识事务、嘲笑他们不能理解的一切，只崇拜金钱和成功，并且希望人人都崇拜的公众。没有比娱乐一切的态度更无聊的事，娱乐甚至没有幽默感，对完全不可笑的事情津津乐道。

　　十二年以前，窦唯有一首歌叫《高级动物》，列举了人类的种种状态和恶习，我印象深刻的，是在“贪婪”、“嫉妒”、“无聊”后面还有“能说”这个词。“能说”对窦唯来说是一种罪吧，就像佛教所称的“妄语”，我们太多时候都在犯这种罪，而且还津津乐道。

　　窦唯在最后反复唱着：“幸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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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白手起家的人 - 斯蒂芬.巴特勒.里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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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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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手起家的人
　　** 斯蒂芬.巴特勒.里柯克 **

　　他们俩都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成功的生意人——两人都肥头大耳的，香肠一般的手指上戴着沉甸甸的图章戒指，身上穿着宽松舒适的马甲，腰围足有一码半长。他们俩对坐在一家一流餐馆的餐桌边，一边等侍者前来点菜，一边神叨叨地聊起天来。他们的谈话很快就扯到了过去的日子，各自谈起了他们当年初到纽约时是如何如何创业的。

　　“告诉你吧，琼斯”其中一个说，“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刚来这个城市的头几年。真的，那段时间实在是太艰难了！你知道吧，先生，我初到此地时，我名下的所有财产不超过一毛五分钱，除了身上穿的那身烂衣服我再也没有别的了，而我不得不借以过夜的地方——你准会不相信，可那是千真万确的——是一个空荡荡的沥青桶。不，先生，”他往后一仰，闭上眼睛，露出感慨万千的表情，继续说，“你不会相信的，像你这么一个过惯了养尊处优日子的人，是绝对不明白睡在沥青桶里是怎么回事的，诸如此类的事和你没缘。”

　　“我亲爱的罗宾逊，”另一个人立即回敬道，“假如你凭空想象，以为我从没经历过那一类磨难，那你就犯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错误了。哼，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一分钱都没有，先生，一分都没有。而说到住处，我度过一个又一个月的栖身之所只是巷子深处的一个旧钢琴箱，而且是在一家工厂背后。说到受苦，我可以说我已受够了！你找上一个在暖暖和和的沥青桶里住惯了的人，让他在一个钢琴箱里熬上一两天，那你很快就会发现——”

　　“我亲爱的伙计”罗宾逊有点恼火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你这么说只说明你对沥青桶是怎么回事一无所知。嗨，在冬天的夜晚，你把你的钢琴箱一关好，要多暖和就有多暖和，而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得忍受从背后灌进来的缝隙风，冷得直打哆嗦。”

　　“缝隙风！”另外那个男人讥笑道，同时发出一声愤懑的大笑，“缝隙风！别跟我扯什么缝隙风。我所说的那个钢琴箱有一块该死的板整个儿都是缺的，而且那个缺口是朝北的。夜里我常常呆坐在里面沉思默想，一夜下来吹进箱里的积雪足足有一尺厚。不过嘛，先生，”他以更平静的语气继续说，“尽管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还是要承认，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正是在那个破箱子里度过的。啊，那些个日子真是美好！欢乐、天真的好时光！我可以告诉你，早上从那里醒来时，我常常慷慨激昂地大声叫喊。当然，你恐怕是没法忍受那种生活的——”

　　“没法忍受！”罗宾逊气冲冲地叫道，“我没法忍受！老天作证！我生来就是过那种日子的。我到现在都还希望能重温一下过去那种生活哩。吹什么天真！哼，我赌你当年的天真不及我的十分之一，不，不及五分之一！不及三分之一！过去那段时光真是棒极了！你尽可以发誓说这是该死的谎言，死也不相信它——但我永远会记得，有好多个夜晚，我的两三个伙计来沥青桶里拜访我，我们围坐在一起玩牌，点着蜡烛一直玩到半夜。”

　　“两三个！”琼斯大笑着说，“哼，老兄，我的客人有五六个，我们坐在我的钢琴箱里吃晚饭，吃完后接着玩牌。对，还有猜字哑谜，还有罚金游戏，还有其他各种要命的游戏。那种晚饭吃起来可真来劲儿！说实话，罗宾逊，在这个城里，像你们这种被好日子惯坏了消化功能的人，根本没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安坐下来津津有味地吃一点点土豆皮，或是一点点馅饼渣，或是——”

　　“要说粗劣食物”另一个人打断说，“我敢说我最清楚不过了。有多少次，我早上吃的是别人准备从后门泼出去的一点冷粥，或是我去车马店讨来的一点他们准备用来喂猪的糠渣。我敢说我吃过的猪食多得多——”

　　“猪食！”罗宾逊咆哮起来，恶狠狠地用拳头捶桌子，“我告诉你，猪食绝对更适合我——”

　　他突然吃惊地打住了话头，同时发出像猪似的咕噜声，因为侍者已过来问他们点什么吃了：“你们想吃点什么呢，先生们？”

　　“吃什么！”在沉默了片刻后，琼斯说，“吃什么！噢，吃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吃也行——我对吃什么从不在乎——给我一点冷粥吧，假如你们有的话，要不就来一块咸肉——你爱上什么就上什么，对我来说都一样。”

　　侍者脸色漠然地转向罗宾逊。

　　“你也可以给我来点儿冷粥，”他说着挑战似的瞟了琼斯一眼，“要昨天剩下的，要是你们有的话，再来一点土豆皮和一杯脱脂牛奶。”

　　一阵沉寂。琼斯坐回他的椅子里，板着脸看着罗宾逊。有那么一个片刻，他们俩彼此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火药味十足。然后罗宾逊在座位上慢慢地转过身子并招呼那个侍者——他正一边走一边喃喃叨唠他们点的菜名。

　　“喂，服务员”他怒容满面地叫道，“我看菜单得稍微改一下，我要把冷粥改为——呢，对了——要一小块热松鸡。还可以给我上一份或两份半壳牡蛎，还要一点汤（假鲜龟汤或清炖肉汤，什么汤都成），还可以上一点鱼，一点斯蒂顿干酪、一颗葡萄或一颗核桃。”

　　侍者又转向琼斯。

　　“我想我也点同样的”他简简单单地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再给我上一夸脱香槟。”

　　如今，琼斯和罗宾逊见面的时候，对沥青桶和钢琴箱的回忆早已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了，就像盲人的房屋被山崩埋得无影无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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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马戏团的秘密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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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马戏团的秘密
　　** 星新一 **

　　一段时期，某马戏团红得不得了，每种动物都会表演一套精彩的节目，使得每天前来观看的人络绎不绝。

　　一个寂静的夜晚，满座的观众早已离去。马戏团的团长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就在这时，有人来拜访了。因为素不相识，团长问道：

　　“您是谁啊？”

　　“我是刚才看马戏表演的人。演得实在好极了，像兔子爬树什么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是妙极了！”

　　听了他这番恭维话，团长倒颇有点飘飘然了，连本想说的：“我累了，请您快点回去吧！”之类的话，也给忘了。

　　“是啊。如果大家感到有趣的话，那真是没有比这再叫人高兴的了！”

　　“人人都很喜欢呢，那只看上去很凶猛的老虎，竟然像猫似的驯顺极了。虽然我还不知道您是用的什么办法，可您能把它们训练到这种程度，那就该称得上是伟大的天才啰！”

　　由于被过分的称赞，团长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他兴致大发，喋喋不休地讲起训练方法：“训练动物可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在制作训练装置上却煞费了苦心。花了好多岁月，也曾几度失败。”

　　说着，团长那出只手电筒样的东西，上面装有一个标度盘以及一些形状复杂的线圈。那人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个玩意儿，一边问道：

　　“这，这是什么？”

　　“简单说来，这是一种用电波给动物施催眠术的装置。您看到了吧，在标度盘上画有许多动物。”

　　“也有猫呢！”

　　“把刻度对准有猫的地方，然后朝着老虎一按电钮，于是老虎受到催眠，会信以为自己是一只猫。”

　　“原来驯服动物是这么一回事！在马戏团里面，还有会洗衣服的狮子呢。”

　　“是的。您也许还看到会打铃的牛、会跳越高台的猪吧！那都是靠这个装置起作用的结果。另外，要想使动物恢复原状时，只要对上零的刻度，按一下电钮就行了。”

　　团长得意洋洋地解释了一番。那人听着听着，不由得探出身子，两眼放出光芒：

　　“这么说来，只要有了这种装置，谁都能马上半起马戏团啰。请务必把这个装置让给我！”

　　“不行，这是我好不容易制作出来的东西。这个玩意儿，随便人家出多少钱，我也不能让出去。”

　　团长一口回绝，可那人仍不死心：“我真是想要的不得了，假如你真的不想让的话……”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想要扑过来。可谁知团长早已按下了训练装置按钮。接着，团长一边收拾起装置，一边自言自语道：“哎呀呀，这个粗野无礼的家伙，我要惩罚他一下，让他也像这个样子在马戏团里干上一阵子。”

　　第二天，马戏团里又增加了个颇受欢迎的演员，那可不是动物，而是一个善于模仿黑猩猩的丑角。他学得可真像，简直同真的黑猩猩毫无两样。

　　“嘿，怎么会学得那么像呢？”观众交头接耳，颇觉不可思议，但又极其高兴地拍手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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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东西送人 - 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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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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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东西送人
　　** 林夕 **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慷慨的人，因为我喜欢把东西送给别人。

　　买了新衣服，穿过几次或者根本没穿，不喜欢了，送给表妹；圣诞节、生日聚会收到许多玩具、饰品，挑出自己最喜欢的，剩下的随手送人。很多的亲戚、朋友都接受过我的小礼物，我以为，他们一定喜欢并感谢我。父亲却不这样认为，在他看来，这种做法表面上看是慷慨，其实是吝啬。对此，我不以为然。

　　有一天，父亲带我去拜访他的上司。上司热情中露出几分矜持，父亲和他聊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上司转身对老伴说：“把家里的苹果给他们带点儿。”父亲客气地谢绝，但他们执意要给。回到家，我和父亲把箱子打开，发现里面都是皱皱巴巴的小苹果。我忍不住大叫：“什么破玩意儿，扔了都没人要。”“对，什么破玩意儿——当你把自己不喜欢、不需要的东西送给别人时，你得到的就是这句话。”我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父亲说：“这些苹果，至少告诉我们两个信息：第一，这是别人送的，如果是自己买的就不会放这么久；第二，这是他们吃不了挑剩的，扔了又觉得可惜，就顺便送给我们，想让我们感谢他们，结果却正相反。”

　　父亲看着我，继续说：“记住，不要把别人当傻瓜。他们会和你一样，知道东西的价值。要么不送，要送就把自己认为最好、最喜欢、最舍不得的东西送给别人。”

　　父亲的话让我受益，此后我不再随便送东西给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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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跳槽只为“软福利” - 王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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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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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跳槽只为“软福利”
　　** 王小柔 **

　　很长时间没联系的一个老同学忽然来了电话，说她又跳槽了，一定要让我去新单位看看，因为她所在的写字楼洗手间里安装了全套美标的洁具，还有名牌洗手液、七分钱一张的吸水纸，最可贵的是马桶旁边那两卷厚厚的舒爽卫生纸永远用不完。我特别惊讶，问她：“你不会是因为厕所跳槽的吧？”她底气十足地回答：“不是才怪！”

　　我如约到了她的写字楼，那里确实气派十足：电梯宽大无比，每层都有可供商务洽谈的柔软沙发，旁边就是整面落地玻璃，而全楼最奢华的就是厕所。据说我的同学只是基层员工，居然拥有偌大的专属办公室，还有几盆精致的盆栽。

　　我的同学是个工作上的拼命三郎，但她对环境的要求特别苛刻。上次跳槽据说是因为写字楼里的电梯，就是那种空间狭窄、能同时容纳15个人、满员时站着如同接吻姿势的廉价电梯。平时乘电梯的人并不多，但每到中午11点大厦里食堂开始卖饭的点儿，电梯就忙坏了，几乎每层必停，一群群刚吃完和正准备吃的人进进出出，电梯里充满了一股浓郁的菜味儿，有人在咂吧嘴、有人在打嗝、有人在抖搂饭盒里的水，搞得我同学很长时间一进电梯就犯恶心，都快成生理上的条件反射了。后来她发现每到下午，电梯里总会出现一些光着脚趿着拖鞋，肩上扛着毛巾的人一层层找能洗澡的卫生间，那一刻电梯里满是洗头水的味儿，弄得她经常疑惑自己是不是在一家洗浴中心里办公。这些她都忍了，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厕所里的手纸经常不知道被谁当单位福利拿回了家，总是在她疏忽自带卫生纸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空盒。所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当她绝望地一把提起裤子，想到的只有一个词：跳槽！

　　她之后就到了这家对着装要求极为严格的外企，每天早晨花一刻钟化一个OL妆，粉底霜、收缩水、精华素、腮红、眼影、香水一个都不能少，即便这样还生怕自己配不上这个大楼的光鲜。这里，电梯大了，菜味换成了化妆品味，她觉得这样的味道才适合自己，就连她洗完手不小心滴落在大理石台上的水珠，都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服务生及时擦去。

　　在能够享用自带七分钱一张吸水纸的厕所以后，我的同学觉得每天上班简直成了妙不可言的人生享受。虽然她的手机随时都会响起，虽然她随时都要上网接收老板指令，哪怕她现在在睡觉、在逛街或者在上厕所，都要时刻准备着接收指令，但是她仍然以打了鸡血的姿态投入工作。

　　人的职场幸福感，其实就是这么简单、这么不可理喻，很大程度往往与薪水无关，它源于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软福利”。软福利可能只是向上司的表达权得到尊重、诉求得以重视、向上升迁的愿望有更多实现的可能性。又或许只是公司给你提供的种种细微便利，譬如有的公司会给员工提供理发、修鞋等杂七杂八的服务，免费提供早餐、旅游休假，又或者是一趟班车让你早早回家与老人共享天伦。对我的同学来说，厕所福利虽小，但它是促进身心健康的必备法宝，因为没人喜欢从繁重的工作中暂时解脱后又走进一个又小又脏又臭的空间。
我的同学是个闲不住的人，总叫嚣着还要再跳槽，却迟迟没跳。我想，真正挽留住她的不是职位、薪金，而是这里的厕所，当然，这个秘密她的老板未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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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知道一种信仰 - 蒋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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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知道一种信仰
　　** 蒋希 **

　　我知道一只猎豹。风抚摸着它矫捷的身影，身上斑黄的皮毛已被鲜血染得金红。钢鞭似的豹尾挥洒着它永不驯服的激情，即使死去也不任人宰割的坚定。它自然知道一群野牛对身负重伤的它意味着什么，它最后一次扑上去，尖尖的牛角插入它雪白的腹。登时，落日的余辉映出惨烈的图景。它高傲的昂着头，从容地合上了美丽的眼睛——它没有玷污它高贵的血统。

　　我知道一头老牛。风梳理着它弓驼的背脊，原本结实的肌肉已被岁月蚀得消瘦。细细的牛尾摇曳着它终生不悔的耕耘，即使死去也矢志不渝的收获。它自然知道这块地对已不能进食的它意味着什么，它最后一次走过去，低低的牛头吻着那有着原始芳香的泥土。忽地，明丽的清风托出悲壮的画面。它低低地垂着头，安详地合上了浑浊的眼睛——它没有损毁它勤奋的使命。

　　我知道一只凤凰。风炫耀着它俏丽的身资，身上绚烂的羽毛被烈火烧焦。彩虹似的风尾毫不顾惜地打向熊熊的火焰，打出它奋不顾身的圣洁。它自然知道这火对已全身烧伤的它意味着什么，它最后一次飞进去，无力的身躯投入到无边的火海。刹那翻腾的烈火燃出生命的烈焰。它舞动着美丽的头，宽慰地闭上了眼睛——它对得起它凤凰的威名。

　　我知道一粒火种。风帮它展开艳丽的姿容，浑身跳跃着燃烧的天性。它流着热泪歌颂光明，它相信它短暂的永恒。它自然知道这一瞬间的灿烂意味着什么，它最后一次爆起灯花，红亮的生命无悔地映着夜空，那是它在祈祷成为星星。它收拢了灰烬，消散了轻烟——它的一生没有虚度，它放出了它全部的光热!

　　我知道一种神圣。爱燃起了灰烬中的火星!我知道猎豹的兄弟向长空呜咽；我知道田地旁老牛的坟冢；我还知道凤凰终于等到了它重生的那一天；我更知道热情的火种化作阳光一片……

　　我知道一种神圣，可以超越生死的界限。当爱划过人间，无论是深沉还是热烈，走向永恒的归宿，灵魂的平安，是生命曾走过的轨迹，用鲜血渲染!

　　我知道那就是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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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忘却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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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忘却
　　** 亦舒 **

　　是不是累，不是；又是不是疲倦，也不是。

　　是否伤心，也不对；那么，是不是气恼，非也非也。

　　是什么使一段感情褪色到完全淡出？

　　是天然的忘却。

　　最新进的电脑有忘却功能，一件讯息，久不为主任所用，会自动洗掉，腾出空间给新资料。

　　人脑当然一早有此功能，感情一定要像银行户口，有来有往，才叫活跃户口，不动户口，宜三年内自动取消。

　　留着干什么，互相不通音讯超过一千个日子，一封信一张卡片一个电话也无，对方大概无心继续友谊，时尚并无特别热情的人，你若无心我便休，一笔勾销。

　　你忙，我也没闲着，你不屑做表面功夫，我也正同你一般耿直，祝贺你前途似锦，大展宏图，再见珍重。

　　单程路不好走，写专栏当然是希望听到读者掌声，都则做的那么辛苦为的是什么，朋友之间，自然要彼此尊重，定期通个消息。

　　同邓伯母，郑伯母等人虽就不见面，可是却不久笑谈几句，十分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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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巴蒂斯特太太 - 莫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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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巴蒂斯特太太
　　** 莫泊桑 **

　　我走进卢班车站的候车室，第一眼是看钟。我还得等候两小时又十分钟才能乘上到巴黎去的快车。 

　　我突然觉得很累，仿佛刚走了十法里路；我朝周围扫了一眼，好像要在四面墙上找出消磨时光的方法似的；随后我退了出来，在车站的门前站住，一心只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做。

　　街道有点类似林荫大道，种着瘦小的洋槐，夹在两排大小不一、式样不同的房子，是小城市的那种住家房子中间，向一个小山岗延伸上去，可以望见尽头有一片树木，那里似乎有个公园。不时地有一只猫轻巧地跳过阳沟，从大街穿过去。一条小狗

　　急急匆匆地在一棵棵树根旁闻来闻去，寻找厨房倒出来的残羹剩饭。我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一种灰心泄气的情绪侵袭了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已经想到面对一杯简直不能喝的啤酒，一张简直不能看的本地报纸，坐在铁路小咖啡馆里的那种没完没了，躲避不掉的情景了，这时，我望见一个送殡的行列从一条横街转过来，到了我所在的这条街上。

　　看见了灵车，我松了一口气。至少我可以消磨十分钟了。 

　　可是突然我的好奇心增加了。因为跟在死者后边送葬的只有八位先生。有一位哭着，其余的人友好地谈着话。没有神父伴送。我心里说：“这是一次世俗的葬礼。”随后我想到像卢班这样的城市里至少也应该有百来个自由思想家，也许他们决心举行一次示威。接下来怎么办呢？行列走得那么匆忙，说明他们埋葬这个死者是一切从简，当然也没有宗教仪式。

　　我无所事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做出了各种最复杂的揣测。这时丧车已走到我的面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古怪的主意，就是和这八位先生一起跟着走，至少可以消磨一小时，我于是做出一副悲戚的神色，跟在他们后面走着。

　　最后面的两个人惊奇地朝后看了看，然后低声交谈起来。无疑地他们是在互相询问我是否本城的人。随后他们又向前面的两个人打听，他们也仔细地打量我。这种追根究底的注视弄得我很不自在，为了打消他们的这种注视，我走到靠近的两个人跟前行过礼以后，说：“先生们，请原谅我打断你们的谈话。不过，我看见的是一次世俗的葬礼，就急忙跟上来了，虽然我连你们送的这位去世的先生都不认识。”一位先生说：“死的是一位太太。”我感到奇怪，问道：“不过，这的确是一次世俗的出殡啊，不对吗？”

　　另一位先生显然是希望把事情告诉我，把话接了过去，说“也是也不是。原因是教士们拒绝我们进教堂。”这一次，我不由得惊奇地喊出了一声“啊！”我简直是堕入了五里雾中。

　　我旁边的那位热心肠的人压低声音告诉我：“哦！说起来话长了。这位年轻的太太是自杀的，这就是我们不能举行宗教仪式安葬她的缘故。您看，走在最前头哭着的那一位就是她的丈夫。”

　　我有点儿踌躇地说：“您的话使我感到惊奇，也使我感到莫大兴趣，先生。如果要求您把这件事给我讲一讲，是否会显得失礼？如果我这话惹得您讨厌了，你就请您只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这位先生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说：“不，绝对不。这么办吧，咱们稍稍留在后面一点，我来讲给您听，事情很悲惨。您看见高处的那些树吗？那儿就是墓地，在到墓地以前，我们还来得及他它讲完，因为这个坡很陡。”

　　他讲了起来： 

　　您要知道，这个年轻女人，保尔·哈莫夫人，是本地一位富商丰塔内尔先生的女儿。她还小，在十一岁的那年，遭到了一件可怕的意外：一个仆人把她奸污了。她受到严重摧残，几乎送了命；而那个坏蛋，他的兽行本身就把他揭发出来。于是一场骇人听闻的诉讼开始，查出三个月以来可怜的受害人一直是那个畜生的卑鄙无耻的行为的牺牲品。他被判处终身服苦役。

　　小姑娘带着耻辱的烙印，没有伙伴，孤孤单单，慢慢地长大；大人们很少吻她，他们怕挨到她的前额会脏了他们的嘴唇。 

　　在全城人的心目中，她成了一种妖魔，一种怪物。人们低声地这样说：“您知道吧，那个小丰塔内尔！”在街上，她走过的时候，人人都别转脸去。甚至于没法雇到领她去散步的女仆，别人家的女仆见了她就躲得远远的，仿佛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传染病，谁挨近她就会传给谁似的。

　　儿童们每天下午都到林荫大道上去玩耍，这个不幸的孩子在林荫大道的情形看了实在叫人可怜。她总是一个人挨着她的女仆站着，脸色凄怆地看别的孩子玩耍。有时候，想跟孩子们一起玩的愿望实在强烈，无法抗拒，于是畏畏缩缩提心吊胆地往前移动，好像自惭形秽似的偷偷混到一群孩子中间。这时候，坐在长凳上的那些母亲、女仆、姑母、姨母都立刻奔了过来，抓住由她们照看的小姑娘们的手，粗暴地把她们拉走。剩下了小丰塔内尔独自一个人，她惊慌失措，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伤心得哭了起来。随后她跑过去，把脸藏在女仆的围裙里，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她长大了，情形更糟了。人们让那些年轻姑娘像躲鼠疫患者那样躲着她。请想一想，这个年轻女人，不需要再教她什么了，什么也不用教她了；她已经没有权利戴那象征性的橙花了；她几乎在未识字以前就已经懂得了那个可怕的秘密，仅仅在女儿新婚的晚上做母亲的才隐隐约约透露给女儿听的那个秘密。

　　她每次上街都由她的女家庭教师陪着，好像老是提心吊胆，怕她再遭到什么可怕的意外，必须严密地守护她似的；她每次上街都在她感觉得到的那种莫名其妙的耻辱的重压下，低垂着眼皮，其他的少女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天真，她们阴险地看着她，窃窃私语，暗暗冷笑，如果她偶然照望望她们，她们就装出不经意的样子赶快别转头去。

　　很少有人招呼她。只有几个男人见了她还脱帽致敬。那些母亲们假装没有看见她。有几个小流氓管她叫“巴蒂斯特太太”，这是侮辱了她，毁了她一生的那个仆人的名字。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隐藏在内心里的痛苦；因为她不大说话，从来不笑。就是她的父母见了她，也显得很不自在，好像她犯了什么不可补救的过错，应该恨她一辈子似的。 

　　一个规规矩矩的人是不大高兴跟一个被释放的苦役犯握手的，既使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对不对？丰塔内尔先生和夫人对待他们的女儿，就如同对待一个刚从苦役牢里放出来的儿子那样。

　　她长得很好看，白净脸，细高个儿，文雅脱俗。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也会很喜欢她的。 

　　可是一年半以前，我们这儿来了一位新的专区区长，还带来了他的私人秘书，一个有点古怪的年轻人，据说，他曾经在拉丁区生活过。

　　他看见丰塔内尔小姐，就一见钟情。有人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仅仅这样回答：“嗯，这正是对未来的一个保证。先发生总比后发生好。跟这个女人在一起，我可以高枕无忧。”

　　他追求她，向她求婚，娶她做了妻子，他脸皮厚，带了新娘到处拜客，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有些人回拜了，有些人就没有回拜。最后，大家有点忘怀了，她在社会上也有了地位。

　　必须告诉您，她把她丈夫当成神那样崇敬。请您想一想，是他恢复了她的名誉，是他使她重新回到公共法律保护之下，是他蔑视舆论，冲破舆论，抵挡了各种侮辱；一句话，完成了一桩很少人干得出的勇敢行为。所以她对他的爱情是既热烈而又提心吊胆的。

　　她怀了孕。这个消息传开以后，连最斤斤于小节的人也为她打开大门，好像怀孕这件事把她的污点一下子洗干净。说起来很奇怪，但事实确是如此……

　　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了，这时正碰上我们有一天庆祝本地的主保圣人的节日。区长由他的慕僚和一些官吏簇拥着主持音乐比赛，他演说之后开始发奖，由他的私人秘书保尔·哈莫把奖牌发给得奖者。

　　您也知道，在这种事情里，总会有嫉妒和竞争，有些人难免失去了分寸。

　　本城所有的太太们都在看台上。 

　　轮到莫尔米隆镇的乐队队长领奖了。他的乐队只得了一个二等奖牌。总不能让大家都得一等奖牌啊，是不是？

　　秘书把奖牌递给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竟把奖牌朝他的脸上扔过去，一边大声喊道：“你可以把你的这个奖牌留给巴蒂斯特。你甚至还应该像发给我一样发给他一等奖牌。” 

　　当时有很大一堆老百姓在场，他们笑了起来。老百姓是没有慈悲心，也不大知道分寸的。于是所有的眼睛都转向这位可怜的太太。

　　啊，先生，您看见过一个女人发疯吗？没有看见过。那么，我们可看到是怎么回事了。她一连三次站起来，又倒在她的座位上，好像她想要逃走，可又明白自己决不能穿过周围这一大堆人。

　　人群里不知哪个地方有人又喊了起来：“喂！巴蒂斯特太太！”于是，人声鼎沸，有欢笑声，也有怒喊声。

　　只见这一片人海波涛汹涌，闹声喧天；所有的人头都在攒动。大家都在重复说那句话，大家都踮起脚要看看这个可怜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做丈夫的用双臂把自己的老婆举高了看；还有人在打听：“是哪一个？穿蓝的那个吗？”儿童们学公鸡叫；到处都响起了狂笑声。

　　她不再动弹了，惊慌失措地坐在豪华的靠背椅里，好像被陈列在那里供大家观赏一样。她不能逃走，不能动一动，也不能把脸掩藏起来。她的眼皮急促地眨巴着，好象有一道强烈的光刺得她的眼睛睁不开；她跟一匹爬高坡的马那样喘着气。

　　看见她这个样子真叫人心都碎了。 

　　哈莫先生掐着那个粗暴无礼的家伙的脖子，他们在一片可怕的混乱之中，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庆祝仪式中断了。

　　一个钟头以后，哈莫夫妇回家去，那年轻的妇人从受到侮辱的那一刻起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浑身哆嗦得好象有一根弹簧弹动了她全身所有的神经，她突然跨过桥上的栏杆，跳进了河里，她的丈夫没有来得及抓住她。

　　桥洞下水很深。隔了两个钟头才把她捞起来。当然她已经死了。

　　说到这儿，讲故事的人住了口。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就她的处境，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有些东西是没法擦掉的。 

　　“现在您明白为什么教士们不准进教堂了。噢！如果按照宗教仪式举行葬礼，全城的人都会来参加的。不过您当然明白，那桩事再加上自杀，那些人家就不便来了，还有，在这个地方，参加没有神父的丧葬，是很困难的。”

　　我们这时已经走进了公墓的大门。我很激动地等着棺材放下墓穴以后，走到那个呜咽着的可怜的年轻人身边，使劲握了握他的手。

　　他眼泪汪汪，惊奇地看看我，然后说：“谢谢，先生。”我没有后悔跟着灵车走了这一趟。 

　　赵少侯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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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孤独温暖旅程 - 铁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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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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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孤独温暖旅程
　　** 铁凝 **

　　有一个冬天，在京西宾馆开会，好像是吃过饭出了餐厅，一位个子不高、身着灰色棉衣的老人向我们走来。旁边有人告诉我，这便是汪曾祺老。 当时我没有迎上去打招呼的想法。越是自己敬佩的作家，似乎就越不愿意突兀地认识。但这位灰衣老人却招呼了我。他走到我的跟前，笑着，慢悠悠地说：“铁凝，你的脑门上怎么一点儿头发也不留呀？”他打量着我的脑门，仿佛我是他久已认识的一个孩子。这样的问话令我感到刚才我那顾忌的多余。我还发现汪曾祺的目光温和而又剔透，正如同他对于人类和生活的一些看法。

　　不久以后，我有机会去了一趟位于坝上草原的河北沽源县。去那里本是参加当地的一个文学活动，但是鼓动着我对沽源发生兴趣的却是汪曾祺的一段经历。他曾经被下放到这个县劳动过，在一个马铃薯研究站。他在这个研究马铃薯的机构，除却日复一日的劳动，还施展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天才：描述各式各样的马铃薯图谱——画土豆。汪曾祺从未在什么文字里对那儿的生活有过大声疾呼的控诉，他只是自嘲的描写过，他如何从对于圆头圆脑的马铃薯无从下笔，竟然到达一种“想画不像都不行”的熟练程度。他描绘着它们，又吃着它们，他还在文中自豪地告诉我们，全中国像他那样，吃过这么多品种的马铃薯的人，怕是不多见呢。我去沽源县是个夏天，走在虽然凉快，但略显光秃的县城街道上，我想象着当冬日来临，塞外蛮横的风雪是如何肆虐这里的居民，而汪曾祺又是怎样捱过他的时光。我甚至向当地文学青年打听了有没有一个叫马铃薯研究站的地方，他们茫然地摇着头。马铃薯和文学有着多么遥远的距离呀。我却仍然体味着：一个连马铃薯都不忍心敷衍的作家，对生活该有耐心和爱。

　　一九八九年春天，我的小说《玫瑰门》讨论会在京召开，汪曾祺是被邀请的老作家之一。会上谌容告诉我，上午八点半开会，汪曾祺六点钟就起床收拾整齐，等待作协的车来接了。在这个会上他对《玫瑰门》谈了许多真实而细致的意见，没有应付，也不是无端的说好。在这里，我不能用感激两个字来回报这些意见，我只是不断地想起一位著名艺术家的一本回忆录。这位艺术家在回忆录里写到当老之将至时，他害怕变成两种老人，一种是俨然以师长面目出现，动不动就以教训青年为乐事的老人；另一种是唯恐被旁人称“老”，便没有名堂地奉迎青年，以证实自己青春常在的老人。汪曾祺不是上述两种老人，也不是其他什么人，他就是他自己，一个从容地“东张西望”着，走在自己的路上的可爱的老头。这个老头，安然迎送着每一段或寂寥、或热闹的时光，用自己诚实而温暖的文字，用那些平凡而充满灵性的故事，抚慰着常常是焦躁不安的世界。

　　我常想，汪曾祺在沽源创造出的“热闹”日子，是为了派遣孤独，还是一种难以排遣的孤独感是他觉得世界更需要人去抚慰呢？前不久读到他为一个年轻人的小说集所作的序，序中他借着评价那年轻人的小说道出了一句“人是孤儿”。

　　我相信他是多么不乐意人是孤儿啊。他在另一篇散文中记述了他在沽源的另一件事：有一天他采到一朵大蘑菇，他把它带回宿舍，精心晾干（可能他还有一种独到的晾制方法）收藏起来。待到年节回京与家人做短暂的团聚时，他将这朵蘑菇背回了北京，并亲手为家人烹制了一份鲜美无比的汤，那汤给全家带来了意外的欢乐。

　　于是我又常想，一个囊中背着一朵蘑菇的老人，收藏起一切的孤独，从塞外寒冷的黄风中快乐地朝着自己的家走着，难道仅仅为了叫家人盛赞他的蘑菇汤？

　　这使我不断地相信，这世界上一些孤独而优秀的灵魂之所以孤独，是因为他们将温馨与欢乐不求回报地赠予了世人吧？用文学，或者用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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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切.格瓦拉之死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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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切.格瓦拉之死
　　** 梁文道 **

　　“一个人如果三十岁前不相信社会主义的话，他就没有良心，一个人如果过了三十岁还相信社会主义的话，他就没有大脑。”这句话在很多地方都非常流行，意思是说一个年轻人应该要有广博的同情心，要有改变世界的热血，要有远大的理想，社会主义完全能够代表这一切。但是如果他到了一定岁数，知道了人世的艰难，现实的困苦，人生中各种各样所不能够推卸的责任之后，他仍然相信这些东西，仍然相信这些价值，仍然相信社会主义，那他就是一个傻瓜了。

　　这句话在最近30年的西方世界变得特别流行，它其实表达的是一种集体的虚无感，这种虚无感是整整一代人的，特别是二十世纪60年代的嬉皮士反战运动，从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到法国的五月革命，再到美国的反战运动，全世界经过这些事的那一代人到了后来都有一种幻灭感，这使得那句话变得特别有道理。

　　怎么样去把握和认识这样一种幻灭感，给大家介绍一本《切.格瓦拉之死》。我看的是台湾版，大陆版很早就出来了，作者叫做杰伊?坎特(JayCantor)，是一个美国的文学教授，现在在波士顿大学里面教书。杰伊?坎特本身除了是个教授之外还是个挺不错的作家，这本书是他的第一本小说，后来他还写过好几本小说，而且这本书的翻译者也非常值得介绍，叫周雅，我觉得这本书译得相当好，难度很大，篇幅也很厚，600多页的煌煌巨著，里面的文体也是缤纷灿烂，非常复杂。这样一本书在80年代出来的时候曾经得过好评，但后来好像有一点被人淡忘了，直到这几年因为切.格瓦拉热又回头，很多人才把它重新拿起来看。

　　关于切.格瓦拉，描写他的小说、传记、纪录片、电影、漫画卡通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因为他是个神话般的人物，他能够提供很多创作的灵感和题材，所以很多人以他为主人公写小说。但是这本小说在当年出来的时候真是一部别开生面的著作，看完之后你会觉得它简直有点象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写法，文笔近乎于一种巴罗克式的精雕细琢，而且最特别的地方是他的观点。

　　整本书大概分成两大部分，第一部分叫做自我批判，第二部分叫做玻利维亚战争日记。每一部分又切开两重时间点去写，一重叫过去，一重叫现在，他一方面以回顾过去的状态去看当年切.格瓦拉写的日记，以及他的战友记载当时一些人的口述记录；另一方面则是以现在的观点重新回顾过去发生的这一切，理解当中的成败和因果关系。而且每一个部分里那些所谓的切.格瓦拉日记其实有大半是作者自己虚构的，里面充斥着各种不一样的声音，各种不同的说法，有时候是日记，有时候是剧本，有时候是新闻报道，写得非常复杂。

　　这本书主要想表达的中心观点是切.格瓦拉是一个时代之中的悲剧人物，他的确有远大的理想，但是很可惜，他失败了，而且今天去看甚至有点可笑。比如他信心饱满地跑去玻利维亚打游击，我们看看这本书里怎样描述他的失败，“他觉得自己很擅长演讲，在玻利维亚丛林里面碰到一帮农民，把他们这个小镇的人叫出来，然后对他们演讲，跟他们说，美国人有多坏多坏，结果这帮人听着他说话，就问他们说什么呢？还问你们老说北美人很坏，北美人是外星人还是怪兽呢？”也就是说那些人愚昧到不知道什么叫北美人，更不知道什么叫美国人，然后切.格瓦拉就跟他们说：“你们知道吗？你们生产出来的粮食全被他们霸占了。”那些农民就说：“不对呀，这些土地都是我们自个儿的，我们自个儿种，没人霸占。”切.格瓦拉只好再给他们分析：“你们不知道，你们的这些东西最后只能卖给他们，他们买家垄断了。”结果那些人听得是一愣一愣，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对比之下反而显得切.格瓦拉特别傻，到了最后，切.格瓦拉有点被描写成一个偏执狂，一股热情完全专注于个人的梦想，很偏执的执着，他的伙伴说：“切不再和我们交流了，他失去了解释的兴趣，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能够解释，我们的想法也不重要了，甚至可以说，我们的忠诚并不是那么重要，他不需要我们，或者他并不是长期需要我们。他的计划中没有我们的位置。”

　　切.格瓦拉最终被描写成了一个有理想但是不顾现实，最终导致自己失败的偏执狂。事实上，这也是整整一代西方知识分子集体反省的结果。当年他们都曾经最相信革命，支持切.格瓦拉，崇拜他，但是当现实磨人，有一天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能做得到的时候，回过头来就只能够嘲讽过去的一切，我们见过很多这样的中年人不是吗？

　　他们曾经非常勇敢地想要改变世界，但是到了后来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为了不让自己良心不安，要么就断然否定自己的过去，觉得自己完全是愚蠢无知的，认为现在还相信我过去相信的那一套的人都是笨蛋；要么就像这本书一样，变成一种犬儒式的嘲讽，觉得：“哎呀，理想是该有的，我怎么样表达我的理想呢？我买件T恤或者有时间捐点钱吧，你真要我干革命，那就免了，谢谢了，因为那是注定会失败的。”这本书表达的就是这种犬儒的情绪。

　　看到这里你不禁觉得切.格瓦拉早死是好的，是有道理的，让切.格瓦拉永远活不到这样的岁数，永远是那个二三十岁年轻人的偶像，永远被封存在历史之中以他骄傲的眼神看着那些白发斑斑的老人到了今天怎么样离弃当年自己许下的诺言，而这些人再次面对曾经的偶像时只能惭愧，于是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一并给否定掉！

　　出自凤凰台《开卷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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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老了是什么感觉 - 莫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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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老了是什么感觉
　　** 莫里斯 **

　　一天，一个年轻人问我：人老了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一下怔住了，因为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已经老了。

　　或许在我的生命中，这是第一次，我感觉我活出了理想中的自我。很多时候，我也对自己的身体感觉到绝望：满脸的皱纹，松弛的眼袋，下垂的屁股。我也常常因为看到镜中老态龙钟的自己而感到震惊，但我不会为这些事情痛苦不堪。

　　我永远也不会去用真挚的友谊、精彩的生活或温馨的亲情，去换取少一些白发和扁平的肚子。我老了，也就更懂得去善待自己，对自己少了些苛刻。我成了我自己的朋友。我不会因为自己多吃了一片甜饼，或没有整理床铺，或花钱买了自己根本不需要的膨胀螺丝而斥责自己。我见过太多的好友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还没有来得及安心享受这伴随着年老而来的宝贵的自由。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看书、玩电脑一直到凌晨四点，然后再一觉睡到过午；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独自一人听着五六十年代的优美旋律而翩然起舞；如果我愿意，我可以为我逝去的爱情一洒伤心之泪，想哭就哭；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穿着被发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泳装在海滩上悠然漫步，然后纵情跃入海浪之中，才不管那些身着比基尼的人向我投来的怜悯目光。她们也会变老的。

　　我知道，我的记性不好了。可话又说回来，生活中的有些事情该忘记的就应该忘记。当我们到达生命的终点，我只带上一生中那些最美好的回忆。

　　我竟有这样的福气，黑发变成了银丝，青春的欢笑在我的脸上雕刻出了道道皱纹。有多少的人，还没有开心地笑过；又有多少人，还没有熬到皓首就已经悲戚地离去。我说“不”就是不，我说“行”就是行。当你慢慢老去的时候，你就会变得更加达观，你就更不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我不再自我怀疑，我甚至修行来了可以犯错的权利。

　　我喜欢现在的我。我不会长生不死，但只要我活着，我不会浪费生命去悔恨过往，也不会为将来而去忧虑，每天餐后，我还要吃香甜的点心——

　　这就是年老的感觉，我喜欢年老，它给了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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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消逝的钟声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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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消逝的钟声
　　** 史铁生 **

　　站在台阶上张望那条小街的时候，我大约两岁多。

　　我记事早。我记事早的一个标记，是斯大林的死。有一天父亲把一个黑色镜框挂在墙上，奶奶抱着我走近看，说：斯大林死了。镜框中是一个陌生的老头儿，突出的特点是胡子都集中在上唇。在奶奶的琢州口音中，“斯”读三声。我心想，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这个“大林”当然是死的呀？我不断重复奶奶的话，把“斯”读成三声，觉得有趣，觉得别人竟然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可真是奇怪。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1953年，那年我两岁。

　　终于有一天奶奶领我走下台阶，走向小街的东端。我一直猜想那儿就是地的尽头，世界将在那儿陷落、消失--因为太阳从那儿爬上来的时候，它的背后好象什么也没有。谁料，那儿更像是一个喧闹的世界的开端。那儿交叉着另一条小街，那街上有酒馆，有杂货铺，有油坊、粮店和小吃摊；因为有小吃摊，那儿成为我多年之中最向往的去处。那儿还有从城外走来的骆驼队。“什么呀，奶奶？”“啊，骆驼。”“干嘛呢，它们？”“驮煤。”“驮到哪儿去呀？”“驮进城里。”驼铃一路叮玲铛琅叮玲铛琅地响，骆驼的大脚趟起尘土，昂首挺胸目空一切，七八头骆驼不紧不慢招摇过市，行人和车马都给它让路。我望着骆驼来的方向问：“那儿是哪儿？”奶奶说：“再往北就出城啦。”“出城了是哪儿呀？”“是城外。”“城外什么样儿？”“行了，别问啦！”我很想去看看城外，可奶奶领我朝另一个方向走。我说“不，我想去城外”，我说“奶奶我想去城外看看”，我不走了，蹲在地上不起来。奶奶拉起我往前走，我就哭。“带你去个更好玩儿的地方不好吗？那儿有好些小朋友……”我不听，一路哭。

　　越走越有些荒疏了，房屋零乱，住户也渐渐稀少。沿一道灰色的砖墙走了好一会儿，进了一个大门。啊，大门里豁然开朗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大片大片寂静的树林，碎石小路蜿蜒其间。满地的败叶在风中滚动，踩上去吱吱作响。麻雀和灰喜鹊在林中草地上蹦蹦跳跳，坦然觅食。我止住哭声。我平生第一次看见了教堂，细密如烟的树枝后面，夕阳正染红了它的尖顶。

　　我跟着奶奶进了一座拱门，穿过长廊，走进一间宽大的房子。那儿有很多孩子，他们坐在高大的桌子后面只能露出脸。他们在唱歌。一个穿长袍的大胡子老头儿弹响风琴，琴声飘荡，满屋子里的阳光好象也随之飞扬起来。奶奶拉着我退出去，退到门口。唱歌的孩子里面有我的堂兄，他看见了我们但不走过来，惟努力地唱歌。那样的琴声和歌声我从未听过，宁静又欢欣，一排排古旧的桌椅、沉暗的墙壁、高阔的屋顶也似都活泼起来，与窗外的晴空和树林连成一气。那一刻的感受我终生难忘，仿佛有一股温柔又强劲的风吹透了我的身体，一下子钻进我的心中。后来奶奶常对别人说：“琴声一响，这孩子就傻了似地不哭也不闹了。”我多么羡慕我的堂兄，羡慕所有那些孩子，羡慕那一刻的光线与声音，有形与无形。我呆呆地站着，徒然地睁大眼睛，其实不能听也不能看了，有个懵懂的东西第一次被惊动了──那也许就是灵魂吧。后来的事都记不大清了，好象那个大胡子的老头儿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光线就暗下去，屋子里的孩子都没有了，再后来我和奶奶又走在那片树林里了，还有我的堂兄。堂兄把一个纸袋撕开，掏出一个彩蛋和几颗糖果，说是幼儿园给的圣诞礼物。

　　这时候，晚祈的钟声敲响了──唔，就是这声音，就是他！这就是我曾听到过的那种缥缥缈缈响在天空里的声音啊！

　　“它在哪儿呀，奶奶？”

　　“什么，你说什么？”

　　“这声音啊，奶奶，这声音我听见过。”

　　“钟声吗？啊，就在那钟楼的尖顶下面。”

　　这时我才知道，我一来到世上就听到的那种声音就是这教堂的钟声，就是从那尖顶下发出的。暮色浓重了，钟楼的尖顶上已经没有了阳光。风过树林，带走了麻雀和灰喜鹊的欢叫。钟声沉稳、悠扬、飘飘荡荡，连接起晚霞与初月，扩展到天的深处或地的尽头……

　　不知奶奶那天为什么要带我到那儿去，以及后来为什么再也没去过。

　　不知何时，天空中的钟声已经停止，并且在这块土地上长久地消逝了。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教堂和幼儿园在我们去过之后不久便都拆除。我想，奶奶当年带我到那儿去，必是想在那幼儿园也给我报个名，但未如愿。

　　再次听见那样的钟声是在40年以后了。那年，我和妻子坐了八九个小时飞机，到了地球另一面，到了一座美丽的城市，一走进那座城市我就听见了他。在清洁的空气里，在透澈的阳光中和涌动的海浪上面，在安静的小街，在那座城市的所有地方，随时都听见他在自由地飘荡。我和妻子在那钟声中慢慢地走，认真地听他，我好象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整个世界都好象回到了童年。对于故乡，我忽然有了新的理解：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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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笑与泪
　　** 纪伯伦 **

　　太阳从那些秀丽的公园里收起了它最后一道霞光，月亮从天边升起，温柔的月光泼洒在公园里。我坐在树下，观察着瞬息万变的天空。透过树枝的缝隙，仰望夜空的繁星，就像撒在蓝色地毯上的银币一样，远远地，听得见山涧小溪淙淙的流水声。 

　　鸟儿在茂密的枝叶间寻找栖所，花儿闭上她困倦的眼睛。在万籁俱寂之中，我听见草地上有轻轻的脚步声，定睛一看，一个青年伴着一个姑娘朝我走来。他们在一棵葱郁的树下坐下来。我能看到他们，但他们却看不到我。那个青年往四周看了看，说道：“坐下吧，亲爱的，请你坐在我的身边。你说吧！笑吧！你的微笑，就是我们未来的象征。你高兴吧！整个时代都为我们欢呼。我的心对我说，对你那颗心的怀疑，对爱情的怀疑是一种罪过，亲爱的！不久，你将成为这银色月光照耀下的广阔世界中的一切财产的主人，成为一座可以和王宫媲美的宫殿的主人。我将驾驭我的骏马，带你周游天下名胜；我将驾驶我的汽车，陪你出入跳舞厅、娱乐场。微笑吧，亲爱的，就像我宝库中的黄金那样微笑吧！你看着我，要像我父亲的珠宝那样地看着我。 

　　你听着，亲爱的！我要是不向你倾述衷情，我的心就不会安宁。我们将欢度蜜年。我们要带上许多黄金，在瑞士的湖畔，在意大利游览胜地，在尼罗河宫旁，在黎巴嫩翠绿的杉树下度过我们的蜜年。你将与那些贵公主阔夫人相会，你的穿戴一定会引起她们的妒忌。我要给你所有这一切，难道你还不满意吗？啊！你笑得多么甜蜜啊！你微笑就仿佛是我的命运在微笑。”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他俩悠然自得地走着，就像富人的脚践踏穷人的心那样踩着地上的鲜花。 

　　他们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而我却在思考着金钱在爱情中的地位。我想，金钱——人类邪恶的根源；爱情——幸福和光明的源泉。我一直在这些思想的舞台上徘徊。突然我发现两个身影从我面前经过，坐在不远的草地上。这是一对从农田那边走过来的青年男女。农田那边有农民的茅舍。在一阵令人伤心的沉默之后，随着一声长叹，我听见从一个肺痨病人的嘴里说出了这样的话：“亲爱的！擦干你的眼泪，至高无上的爱情已经打开了我们的眼界，使我们成了它的崇拜者。是它，给了我们忍耐和刚强。擦干你的眼泪！你要忍耐，既然我们已经结成亲爱的伴侣。为了美好的爱情，我们得忍受贫穷的折磨，不幸的痛苦，离别的辛酸。为了获得一笔在你面前拿得出手的钱财，以此度过今后的岁月，我必须与日月搏斗。亲爱的，上帝就是那至高无上的爱情的体现，他会像接受香烛那样接受我们的哀叹和眼泪，他会给我们适当的报酬。我要同你告别了，亲爱的！我不能等到月光消逝。” 

　　然后，我听见一个亲切而炽热的声音打断了伤感的长嘘短叹。那是一个温柔的少女的声音，这声者倾注所有蕴藏在她肺腑里的热烈的爱情、离别的痛苦和苦尽甘来的快慰：“再见，亲爱的！” 

　　说完，他们便分别了。我坐在那棵树下，这奇妙的宇宙间的许多秘密暴露在我的面前，要我伸出同情之手。 

　　那时，我注视着那沉睡的大自然，久久地注视着。于是，我发现那里有一种无边无际的东西，一种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一种用秋天凄凉的泪水所不能冲洗掉的东的；一种不能为严冬的苦痛所扼杀的东西；一种在日内瓦湖畔、意大利游览胜地所找不到的东西；它是那样坚强不屈，春来生机勃勃，夏到硕果累累。我在那里看到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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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女人的速度 - 辛唐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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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人的速度
　　** 辛唐米娜 **

　　有三件事情不适合反复考量：看展览，购物，恋爱。

　　赤濑川原平在《名画解读》里说：“一眼看上去美的，就是真正的名画。”

　　他建议看任何展览都要速战速决，30分钟内一扫而过——“这是一个直面自己内心的好方法，因为时间有限，你的眼睛才会特别尖，直觉也会特别灵敏。如果每幅作品都需要花一定的时间去‘鉴赏’，反而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少年时和老师打游击战，将课外书掩在抽屉里，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就低头在课外书上快扫一眼。一目十行就是这样练了出来。祖父曾经很怀疑我的阅读速度，拿了一张报纸让我浏览，再收走报纸考问内容。测验结果耐人寻味——我有兴趣的东西都看在了眼里，没兴趣的那些干脆我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祖父认为我应该放慢读书的速度，但是事实上，这不是速度的事儿，那些我喜欢的文字会在第一时间跳出来找我，没兴趣的那些哪怕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声来都不能在脑中留下痕迹。

　　成年后慢慢发现有趣的事情，不管工作、生活、爱情、购物、饮食，但凡我略有犹豫，一定会有差池。那件犹豫了半天买回家的衣服，果真会在衣柜里闲置很久不知道如何搭配出街；那场迟疑了很久的恋爱，果然不等开场就已告结束；那档忐忑不安的节目，的确做了一段时间便会夭折……经历这养份渐渐养肥了直觉这个小精灵，年纪越大，它越难失手。

　　女人的直觉都很灵敏，如果很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基本上就可以放胆任凭感觉走——快速逛商场，漂亮的衣服会在平庸的衣服中主动跳进眼里；扫一眼菜单按直觉点餐，你身体需要的食物就是不假思索不用靠经验、常识、分析、环境而得出的那道；遇上爱情，不必刨根问底将对方的身世、经历和心思弄出详细答案，只需要听心的召唤来决定靠近还是躲闪……

　　可惜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清楚自己是谁、能成为谁、想要什么、能要什么，而糊涂的女人又和清醒的女人一样每天都需要做出大大小小的决定。参考时尚编辑们购物原则吧——犹豫的东西不买，或者犹豫的东西先预留一周再决定是否购买。

　　预留原则我也常用，只是预留期内我基本不会再去思考这件事情，而是在最后一刻依照自己的第一反应做决定——预留期不是拿来思考，而是用来让大脑安静冲动平息，像将一杯混浊的水静置，浊物慢慢沉淀，清澈自然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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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大雁 - 小川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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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雁
　　** 小川未明 **

　　看着年轻的大雁在一个窄窄的池塘里争着捉鱼，老大雁叹息道：

　　“你们为什么老是待在这里呢？”

　　听了这话，一只聪明的年轻大雁回答说：

　　“老爷爷，到哪里去我们才能幸福地生活呢？来这个池塘落脚之前，我们不知探索过多少沼泽和浅滩了。可是，无论到了哪里，都会听到跑得飞快的猎狗的叫声，看到狡猾的猎人扛着猎枪的身影，就没有一个能让大家安心休息的地方。好不容易，我们才找到这个禁猎区里的池塘。”

　　“这些我都知道，所以，应该去找很少有人出没的地方，到更远、更冷的国度去。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在父母带领下，到过一个有山、有森林、有湖的地方，而且，那里只有白色的激浪涌向岸边，虽然是一片凄凉的景色，但看不到任何猎狗的影子。应该再去寻找一次那些留在记忆里的地方。

　　"老爷爷，您说的好像是梦里的事情，您还能记得住那些地方吗？”年轻的大雁问。

　　“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怎么会记得清！只是留下了一点模糊的记忆，但是，还是应该去寻找。”老大雁说。

　　聪明的年轻大雁决定召集大家，当天夜里在月下开一个会。可是，大家意见不一致。

　　“从考虑我们自身的安全来讲，呆在人自己设立的禁猎区里，是多么明智的做法啊。如果飞离这里，我们随时随地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险。”大雁B说。

　　“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老爷爷您真的知道那样的理想世界吗？”喜欢冒险的大雁K说。

　　“老爷爷说是小时候在旅途中看到的。现在那些记忆虽然很模糊，但是老爷爷信心十足，说是只要去找，就一定能找得到。”最现带领大家来这片禁猎区的那只聪明的年轻大雁说。

　　“那我们就请老爷爷带路，出发吧！”最具野性的大雁K，立刻赞成这一说法。

　　“飞上不知几百里，最后如果说是没有那种地方，还能再飞回来吗？”大雁B流露出反对的态度。

　　“说的倒也是啊。就为了这么个没有把握的希望，舍弃这么安全的藏身之处，是要好好想一想。大概再也不能回到这里来了。”聪明的大雁现出深谋远虑的神情，回答了B的问题。

　　“怎么能永远信任人给予我们的安全呢？现在我们去寻找的话，还来得及。”大雁K又说。

　　然而，一提起这个话题，追求自由的本能已经在大家的心里萌动起来。

　　“走吧，走吧，与其在这里这么窝窝囊囊的挨冻，还不如凭借自己翅膀的力量，去寻找更广阔自由、更安全理想的世界！”大家的意见终于统一了。

　　“老爷爷，就请您带路吧。”大雁们说。

　　一直沉默不语、仰头望着月亮的老大雁说：

　　从这里一直往北飞，就可以到达那里。如果要去，今天晚上就出发吧。”没有一只大雁对此表示不满或是反对。大家沐浴着月光，各自舒展翅膀，联系起飞翔来。然后，和着拍子，扇动了两三下翅膀，这是长途旅程出发前互致的问候。

　　紧接着，大雁们便向天空飞去。在湖上恋恋不舍地绕了一周之后，就放弃了这里，排成一队，互相鸣叫着，消失在了远方。

　　老大雁为雁队打头阵，接着，是聪明的大雁S和勇敢的大雁K，小心谨慎的大雁B压阵在后头，胆小体弱的大雁被夹在了队伍中间。大家就这样开始了这次长途旅程。

　　冬天的旅程，要顶着猛烈的北风前进。老大雁，感受到带领大家前进的责任，同时，它还担负着给年轻大雁鼓劲的职责。老大雁与狂风搏斗着，俯视着山野飞行，可是刚飞了没多久，翅膀就开始变得迟钝了，很快就要被年轻的大雁超越过去了。

　　“老爷爷，慢点飞吧！”

　　年轻的大雁很快就感到让这位老大雁带路去冒险，实在是太勉强、太难为它了。可是已经没有办法了。而且，它们越体贴关心，老大雁越不愿意让年轻的大雁看出自己的衰老和软弱，于是，便更加拼命地继续飞翔。

　　但是，当它们从一座山中湖泊上空经过时，不得不落了下来。

　　因为打头阵的老大雁，再也飞不动了。

　　“我们飞到这来实在是太欠考虑了。”大雁S说。

　　“不，绝不是那样的。哪怕只是找到了这片湖水，这次旅程也不算白费。看看那周围的群山有多么壮观啊！”朝气蓬勃的大雁K说。

　　“没错，忘却的记忆现在完全复苏了。从这里一直往北飞，就会到达我说的理想之乡。不过，我已经没有力量飞到哪里去了。请把我留在这里，大家赶快继续赶路吧。”老大雁哀伤的说。

　　“老爷爷，别说那些泄气的话。我们怎么能把您丢下飞走呢？两天、三天都行，我们要等您恢复了再走。”大雁B说，大雁K和大雁S，还有大家都赞成这话。

　　然而，对于老大雁来说，这座山中的湖泊就成了埋葬它这把老骨肉的地方了。湖面上还是铅灰色，天还没有完全亮，在寒冷的清晨，它终于拉耸着脑袋，结束了与大自然搏斗的一生。

　　那天一整天，大雁都在湖面上悲哀地鸣叫着。到了晚上，雁群恋恋不舍地绕着湖低空飞行了一阵，不久，由大雁K打头阵，朝着北方，朝着目的地出发了。那是发生在一个星光闪烁的寒夜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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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中秋的月亮 - 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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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秋的月亮
　　** 周作人 **

　　敦礼臣著《燕京岁时记》云：“京师之曰八月节者，即中秋也。每届中秋，府第朱门皆以月饼果品相馈赠，至十五月圆时，陈瓜果于庭以供月，并祝以毛豆鸡冠花。是时也，皓魄当空，彩云初散，传杯洗盏，儿女喧哗，真所谓佳节也。惟供月时，男子多不叩拜，故京师谚曰，男不拜月，女不祭灶。”

　　此记作于四十年前，至今风俗似无甚变更，虽民生凋敝，百物较二年前超过五倍，但中秋吃月饼恐怕还不肯放弃，至于赏月则未必有此兴趣了罢。本来举杯邀月这只是文人的雅兴，秋高气爽，月色分外光明，更觉得有意思，特别定这日为佳节，若在民间不见得有多大兴味，大抵就是算账要紧，月饼尚在其次。

　　我回想乡间一般对于月亮的意见，觉得这与文人学者的颇不相同。普通称月曰月亮婆婆，中秋供素月饼水果及老南瓜，又凉水一碗，妇孺拜毕，以指蘸水涂目，祝曰眼目清凉。相信月中有裟婆树，中秋夜有一枝落下人间，此亦似即所谓月华，但不幸如落在人身上，必成奇疾，或头大如斗，必须断开，乃能取出宝物也。

　　月亮在天文中本是一种怪物，忽圆忽缺，诸多变异，潮水受它的呼唤，古人又相信其与女人生活有关。更奇的是与精神病者也有微妙的关系，拉丁文便称此病曰月光病，仿佛与日射病可以对比似的。这说法现代医家当然是不承认了，但是我还有点相信，不是说其间隔发作的类似，实在觉得月亮有其可怕的一面，患怔忡的人见了会生影响，正是可能的事罢。

　　好多年前夜间从东城口家来，路上望见在昏黑的天上，挂着一钩深黄的残月，看去很是凄惨，我想我们现代都市人尚且如此感觉，古时原始生活的人当更如何？住在岩窟之下，遇见这种情景，听着豺狼曝叫，夜鸟飞鸣，大约没有什么好的心情，——不，即使并无这些禽兽骚扰，单是那月亮的威吓也就够了，它简直是一个妖怪，别的种种异物喜欢在月夜出现，这也只是风云之会，不过跑龙套罢了。

　　等到月亮渐渐地圆了起来，它的形相也渐和善了，望前后的三天光景几乎是一位富翁的脸，难怪能够得到许多人的喜悦，可是总是有一股冷气，无论如何还是去不掉的。“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东坡这句词很能写出明月的精神来，向来传说的忠爱之意究竟是否寄托在内，现在不关重要，可以姑且不谈。

　　总之我于赏月无甚趣味，赏雪赏雨也是一样，因为对于自然还是畏过于爱，自己不敢相信已能克服了自然，所以有些文明人的享乐是于我颇少缘分的。

　　中秋的意义，在我个人看来，吃月饼之重要殆过于看月亮，而还账又过于吃月饼，然则我诚犹未免为乡人也。

　　1940年9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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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 余秀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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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 余秀华 **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 

　　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 

　　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 

　　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 

　　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 

　　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 

　　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 

　　当然我也会被一些蝴蝶带入歧途 

　　把一些赞美当成春天 

　　把一个和横店类似的村庄当成故乡 

　　而它们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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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善良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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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善良
　　** 佚名 **

　　中国人自古讲究善有善报，有人因为善良而改变命运，获得幸福的故事，我们也听了很多了。这一次，我们讲一个发生在南美洲巴西的故事。

　　电影《中央车站》是一部巴西经典电影，曾经获得过四十多个国际电影节大奖。电影讲述了一位老妇人朵拉陪同一个孩子约书亚，去远方寻找他爸爸的故事。而我们今天要说的，是电影之外的故事。

　　年轻的电影导演沃尔特需要从全国各地的小孩儿中选择一位男主角。这天，他因事来到城市的一个车站，一个小男孩儿要为他擦皮鞋。他当时拒绝了这个孩子，于是，这个孩子问他能不能借给自己一些钱，好让他买个面包，等他擦鞋挣了钱，他一定会还给他。

　　这时，他才发现眼前的这个瘦弱的孩子，和自己想象中的电影男主角很相似。他给了孩子买面包的钱，并且告诉他，明天可以去他的工作室找他，不但有饭吃，还可以挣钱。

　　第二天，当他来到工作室的时候，却惊呆了，昨天擦鞋的小男孩不但自己来了，而且还带来了几乎车站所有擦鞋的孩子。

　　导演在这些孩子中间，发现有几个比昨天要给他擦鞋的孩子还机灵，似乎也更适合当这个电影的男主角。但是最后他还是决定让这个孩子来试试，因为他觉得他是个善良的人，而电影中的孩子，正是一个善良的人。

　　后来的故事就简单了，这部电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一个在车站擦皮鞋的孩子，就此走上了“星光大道”，成为巴西家喻户晓的明星文尼西斯。说句题外话，在巴西，最幸运的擦鞋匠并不是文尼西斯，而是另一个叫卢拉的孩子，现在成了巴西的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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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再不分手我们就老了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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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再不分手我们就老了
　　** 佚名 **

　　电话响起时,她正在泡澡.她知道是他打来的,那是专属于他的特别的铃声,可是,她不愿意爬起来.此刻的她,懒懒的享受着茉莉花香的拥抱,不接受任何人的打扰,包括他。

　　半个小时以后，她给他挂去电话：“刚泡澡呢，睡了吧？”他的声音慵懒着：“嗯，累了，睡吧。”“好，晚安。”她挂下电话，将自己扔进柔软的被窝里，心里却突然生出莫名的凉意。

　　八年了，他和她恋了八年，但谁也不曾想到，他们会从一开始的如胶似漆变成如今的相敬如宾。

　　那时，他们也是爱彼此爱到深入骨髓的，仿佛只要对方一个温柔的眼神，便觉此生无憾。他会冒着严冬的寒风，在深夜为她买回一杯香浓的珍珠奶茶；会在电闪雷鸣的傍晚，奋不顾身的跑到她的公司，只为给她一个安心的拥抱；会在她感冒咳嗽时，天天为她煲一锅清淡的蔬菜粥；会在任何朋友面前，骄傲的宣布她是他最在乎的那个人。而她，不管在何时何地，只要是属于他的电话铃声响起，她都会不顾一切的扑过去接起来。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季，她也可以抛弃热水的拥抱，赤身裸体的冲进卧室，接听他的电话。身体冻得发抖，可心确实滚烫的。

　　她觉得此生，她一定是为了他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一次分离，她都觉得自己的心像碎了一小块，痛得无法呼吸。可是，她何曾料到，有一天，她会为一缸热水冷落他的电话，而他，亦只是沉沉的睡去，不在乎她接或不接，不担忧她好或不好。他们不再是彼此心里牵肠挂肚的那个人了。然而，他们不说分手，习惯了有彼此的日子，习惯了将对方称作恋人的日子，他们谁也不敢去想象，分手后要怎么办。

　　很多时候，她想，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吧。至少，他们那么浓烈的爱过，用回忆也许可以过得很好。直到某个深夜，她看着午夜剧场无聊地打发时间，突然就落下泪来。她感到一种叫光阴的东西，正一寸寸的从她身边逃开，她想抓住却无能为力。那一刻，有句话便闯进了她的脑海：“再不相爱，我们就老了。”而他和她，再不去寻找自己的爱情，也要慢慢老去了。

　　她终于在他的手机上发了一句话：“再不分手，我们就老了，是不是？”她一夜无眠，哭得像个泪人。第二天中午，他的短信才姗姗来迟：“如果可以，我只想你幸福的老去。”那一刻，她再次哭成泪人。他们依然彼此懂得彼此，只可惜，他们不再相爱了。

　　终放开了彼此的手，从此陌路。日子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她甚至明媚了不少。因为她明白，从此又是一段新的人生起航，她该好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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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房租总会到期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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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房租总会到期
　　** 林清玄 **

　　住家附近有一家服装店，门口贴着大的招牌：“房租到期，清仓狂卖”。

　　外地来的人总会进去看看，但附近的人习以为常，已经很少人会去光顾，因为那招牌已经挂了整整一年。

　　有一天，我遇到那服装店的老板，问他：“你的房租什么时候到期呢？”

　　他很开心地笑着说：“房租总会到期呀！”

　　服装店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告诉我，那服装店根本是老板自己的店，没有到期不到期的问题，那是用来骗顾客上门的。

　　又过了一年，有一天路过服装店，看见贴着“奠”的白纸，听说服装店的老板过世了，老板的儿子不想再开服装店，确实“房租到期，清仓狂卖”一阵子，就把店给卖了。

　　我每次路过那原为服装店，现在改为泡沫红茶店的地方，就会想起老板说的：“房租总会到期呀！”

　　许多人不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过日子，用一些不好的手段欺瞒别人，那是因为他们以为房租到期不会那么快！

　　我们的生命是我们向轮回租来的房子，常常在我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就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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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畜共居的村庄 - 刘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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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畜共居的村庄
　　** 刘亮程 **

　　有时想想，在黄沙梁做一头驴，也是不错的。只要不年纪轻轻就被人宰掉，拉拉车，吃吃草，亢奋时叫两声，平常的时候就沉默，心怀驴胎，想想眼前嘴前的事儿。只要不懒，一辈子也挨不了几鞭。况且现在机器多了，驴活得比人悠闲，整日在村里村外溜达，调情撒欢。不过，闲得没事对一头驴来说是最最危险的事。好在做了驴就不想这些了，活一日乐一日，这句人话，用在驴身上才再合适不过。

　　做一条小虫呢，在黄沙梁的春花秋草间，无忧无虑把自己短暂快乐的一生挥霍完。虽然只看见漫长岁月悠悠人世间某一年的光景，却也无憾。许多年头都是一样的，麦子青了黄，黄了青，变化的仅仅是人的心境。

　　做一条狗呢？

　　或者做一棵树，长在村前村后都没关系，只要不开花，不是长得很直，便不会挨斧头。一年一年地活着。叶落归根，一层又一层，最后埋在自己一生的落叶里，死和活都是一番境界。

　　如此看来，在黄沙梁做一个人，倒是件极普通平凡的事。大不必因为你是人就趾高气扬，是狗就垂头丧气。在黄沙梁，每个人都是名人，每个人都默默无闻。每个牲口也一样，就这么小小的一个村庄，谁还能不认识谁呢。谁和谁多少不发生点关系，人也罢牲口也罢。

　　你敢说张三家的狗不认识你李四。它只叫不上你的名字--它的叫声中有一句可能就是叫你的，只是你听不懂。也从不想去弄懂一头驴子，见面更懒得抬头打招呼，可那驴却一直惦记着你，那年它在你家地头吃草，挨过你一锨。好狠毒的一锨，你硬是让这头爱面子的驴死后不能留一张完整的好皮。这么多年它一直在瞅机会给你一蹄子呢。还有路边泥塘中的那两头猪，一上午哼哼叽叽，你敢保证它们不是在议论你们家的事。猪夜夜卧在窗根，你家啥事它不清楚。

　　对于黄沙梁，其实你不比一只盘旋其上的鹰看得全面，也不会比一匹老马更熟悉它的路。人和牲畜相处几千年，竞没找到一种共同语言，有朝一日坐下来好好谈谈。想必牲口肯定有许多话要对人说，尤其人之间的是是非非，牲口肯定比人看得清楚。而人，除了要告诉牲口"你必须顺从"外，肯定再不愿与牲口多说半句。

　　人畜共居在一个小村庄里，人出生时牲口也出世，傍晚人回家牲口也归圈。弯曲的黄土路上，不是人跟着牲口走便是牲口跟着人走。

　　人踩起的尘土落在牲口身上。

　　牲口踩起的尘土落在人身上。

　　家和牲口棚是一样的土房，墙连墙窗挨窗。人忙急了会不小心钻进牲口棚，牲口也会偶尔装糊涂走进人的居室。看上去你们似亲戚如邻居，却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日子久了难免把你们认成一种动物。

　　比如你的腰上总有股用不完的牛劲；你走路的架势像头公牛，腿叉得很开，走路一摇三摆；你的嗓音中常出现狗叫鸡鸣；别人叫你"瘦狗"是因为你确实不像瘦马瘦骡子；多少年来你用半匹马的力气和女人生活和爱情。你的女人，是只老鸟了还那样依人。

　　数年前的一个冬天，你觉得一匹马在某个黑暗角落盯你。你有点怕，它做了一辈子牲口，是不是后悔了，开始揣摸人。那时你的孤独和无助确实被一匹马看见了。周围的人，却总以为你是快乐的，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夏虫，一头乐不知死的驴子、猪......

　　其实这些活物，都是从人的灵魂里跑出来的。上帝没让它们走远，永远和人呆在一起，让人从这些动物身上看清自己。

　　而人的灵魂中，其实还有一大群惊世的巨兽被禁锢着，如藏龙如伏虎。它们从未像狗一样咬脱锁链，跑出人的心宅肺院。偶尔跑出来，也会被人当疯狗打了，消灭了。

　　在人心中活着的，必是些巨蟒大禽。

　　在人身边活下来的，却只有这群温顺之物了。

　　人把它们叫牲口，不知道它们把人叫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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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掌声 - 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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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掌声
　　** 柴静 **

　　一

　　我从来没听过那样高强度的掌声。

　　我们在临沂网戒中心调查电击治网瘾，走进课堂的时候，所有穿迷彩服的网瘾治疗者和家长都起立鼓掌。

　　“请第一排就坐。”杨医生对我们做了个手势，空空荡荡的第一排，名牌上写好了我们几个的名字。

　　我们想退到边上。

　　掌声骤然高起来了，杨医生笑容满面地看着我们。

　　这样的掌声持续了五六分钟，频率和强度没有任何变化，直到我们落座，杨医生手一挥，嘎然而止。

　　当天的课程是点评受治者的不当表现。

　　一个女孩被点评的原因是她父母上报了她“跟父亲顶嘴”。

　　点评的内容是，杨医生问：“你父母学过心理学吗？”

　　“没有。”

　　“你当父母知道怎么当吗？”

　　“不知道。”

　　“那你要不要对你爸爸表达一下你这种愧疚的心理？

　　“爸爸，对不起！”

　　“你要不要走近他面对面的对他说？”

　　女孩僵着。

　　杨医生说：“盟友们给她点勇气。”

　　又是那种整齐划一不会停下来的掌声。

　　在掌声里那女孩走过去了，抱住了父亲，哭了。她的手松松地垂在父亲腰后。这段点评就这样结束了。

　　我采访她时，她和任何一个我在中心采访的孩子的回答都一字不差，“不怎么疼，就象针灸一样”、“不超过5毫安”、“疼可以让人清醒”、“我认识到自己错了”

　　我打算就这样结束采访的时候，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我下意识地问她“你为什么痛苦？”

　　

　　

　　“你在流眼泪。”

　　“没有！”她的眼泪已经流到腮帮上了，一大滴一大滴地落在裤子上“我愿意留在这儿”。

　　在这里，“挑战杨叔模式”被写在八十六条规定中，违反的人会被“点现钱”---也就是被电击。

　　二

　　这场点评课的最后场面，是杨医生问“盟友们要怎么向父母表示一下呢？”

　　所有人立刻站起，奔向各自父母，搂着，下跪。他们大都栽在父母怀里大声号哭，看不清表情。母亲们一般都哭了。

　　然后有一个光头小伙子一个转身，向杨医生跪下，然后抱着他的腿。带着震天的哭腔喊“谢谢杨叔。”

　　再然后是几十个家长和孩子都跪下了，趴在地上。

　　电视里这个段落没有声音，实际上，他们当时都在喊，喊的是同一句话“谢谢杨叔。”

　　小伙子们的头在水泥地上碰得咣咣作响。

　　已经第七次被送入院的谢乾谢坤兄弟两人，抢在了最前面，一边一个搂住他，声音压过了所有人“杨叔我对不起你……”

　　杨医生也搂住他们，仰脸向天，高声哭。

　　我以为这是一次偶然事件，后来有一次课上，听杨医生在镜头面前问：“这个中心被跪的最多的是谁？”

　　“杨叔”所有人都背着手坐着，整齐划一地说。

　　“为什么要给杨叔下跪？”

　　我以为这类开放型问题会让大家愣一下，或者发出嘈杂的声音，但是没有，所有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感恩。”

　　“我觉得很值，我觉得很激动。”杨医生对我说。

　　“很多人说他们在伪装？”

　　“这种行为能够装一辈子是不是也很好”他说。

　　三

　　她说，去中心的当天，她儿子是被穿着三脚裤，按在地下，被捆上，抬出去的，下楼的时候，所有的邻居都站在外面看着。

　　到了中心，他被拉进治疗室电击。

　　“从那之后他再也不相信我了。”她说“我的心都碎了。”

　　但父亲很高兴，因为在中心，儿子每天给他洗袜子。这是纪律。如果违背了父母的意志，在中心，父母可以上报。

　　儿子和盟友蹲在地上吃一只西瓜。父亲要吃，儿子说“你可以自己拿。”

　　他认为儿子不尊敬他，去上报了。第二天，儿子被电击。

　　“后来就仇恨他。”女人低头说。

　　

　　

　　

　　

　　

　　

　　“请柴老师给我们说两句。”

　　我想走，但是掌声已经起来了，而且听上去永远不会停止。

　　立刻就有两位家长一左一右上来要搀扶我了。

　　最后那段现场的提问，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拍摄的。

　　我向家长们提问：

　　“因为以前过于忙自己的事情而不顾及孩子的请举一下手！”

　　“因为夫妻之间的关系不好而发泄在孩子身上的请举一下手！”

　　“在以往有过不尊重孩子的独立人格，在言语当中刺伤孩子的这样的行为经常有的，请举一下手！”

　　……

　　“认为孩子是属于自己的，所以可以随意支配的，请举一下手！”

　　我转身向孩子。

　　“认为自己曾经因为跟父母的关系而受到伤害，并且比较严重的，请举一下手！”

　　“曾经在家庭当中遇到过暴力的，请举一下手！”

　　“认为自己在家庭当中非常孤独的，请举一下手！”

　　“……”

　　“有过自杀念头的，请举一下手！”

　　“认为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网瘾跟家庭当中存在的问题有关的，请举一下手！”

　　你可以在电视上看到那些每个问题后丛林的一样的手臂。

　　在所有的回答结束之后，杨医生再出声之前，中间有一段小小的沉默，在这个课堂上很少被听见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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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恋爱的意义 - 素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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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恋爱的意义
　　** 素黑 **

　　朋友暗恋一个已有男友的女孩，心乱如麻，无法安定情绪，每次想起她便会心神缭乱，然后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很无用。

　　每个人大概都这样恋爱过吧。当所爱未能在身旁，你会否定自己，感到人生失去意义。可以把负面的情绪反过来利用吗？心乱时，学习转化能量，感谢对方让你有挂念和爱慕的机会和勇气。这是恋爱对象存在的价值：重点不在对方是否在身边，而是其存在的本身已经是你的福气，让你活得更积极更有意义。朋友说：“对，事实上在她未出现之前，我已经很久没经历过这种感觉了。是的，现在的我很幸福。”

　　当你的心绪还未定下来，没有能力恋爱。记着，你不是要拥有对方，而是需要爱。恋爱需要耐心和包容，也是最孤独的人生旅程。但每个人都宁愿上路，因为没有爱的渴求，生命将索然无味，失去灵魂。

　　对自己说：我是幸福的，因为我找到所爱。

　　先从自爱开始，建立信念，心定下来，便可以去爱。或者，最起码你已不再是没有爱的蜉蝣了。恋爱一定要坚实，不然便毫无力量。

　　每天对着镜子向自己温柔地微笑一下，给自己一点正面的鼓励，爱的天空自会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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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阴暗的人群 - 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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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阴暗的人群
　　** 张英 **

　　去年初，我从上海坐长途汽车去横店采访。天气很冷，窗外寒风凛冽,车内空气混浊，我摇摇晃晃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汽车停了，车上的大胡子司机正焦急地按着喇叭。

　　透过车窗望去，前面不远的十字路口，亮的都是红灯，堵车有半小时了，大胡子司机骂骂咧咧下了车。一会儿跑了回来，对我们说：“大家可以下车休息会儿，抽烟上厕所都行。车没有一个小时走不了，前面那个高楼上有人要跳楼。”

　　我心里“咯噔”一下，和其他乘客下了车，一起往前走。走了不到50米，就走不动了，前面马路的十字路口，挤满了人。大家仰起头伸着手，朝前面20米处一栋楼上指指点点。我放眼望去，一个人站在这栋楼的7楼顶上，在风中摇摇晃晃。是一个中年人，看上去大约40岁左右，好像正在给什么人打电话。

　　不到一会，来了几辆不停尖叫的警车。因为围观的人实在太多，警车进不来。警车上的警察用喇叭喊，也没有人给警车让道。

　　警察们只好下了车，手挽手分开人群，慢慢地挤到了楼下。三个警察跑进楼去，另外几个警察封锁了现场，他们再圈成一个圆圈，把密集围观的人群向外驱散。大约有一根烟的工夫，他们才清除了围在楼附近的人群。那三个警察也到了7楼的平台上。

　　楼顶上那个中年人的身影在风中摇晃，好像随时都会摔下来。楼下围观的人群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断地发出惊呼。此时医院的救护车也赶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远处跑了过来。我看了看表，已经下午5点钟了。正是下班的时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楼上的警察一出现，那个中年男子马上关闭了手机，身体晃动，挥动双手，向外移动，他的双脚有一小半已经出了围墙。见势不妙，从不同方向包围中年男子的警察停止了移动。僵局形成了，警察们开始和他进行交谈。

　　此时，楼下的三个警察正紧张地在水泥地上摆放充气垫。可能是因为时间紧急。他们从车上拿下来的充气垫只摆满了楼的一侧，另外一侧，仍然是坚硬的水泥地。

　　时间又过了半小时，楼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几个警察领着一个抱着孩子正在哭泣的中年妇女从人群外挤了进来。一个警察接过了她怀里抱的孩子，拿了一个喇叭给她，让她和楼上的中年人说话。

　　正在7楼上和警察说话的中年男子，转过头看见对他喊话的女人，情绪更加激动了，手舞足蹈。原来，楼上的男人做生意被人骗了，借了钱去赌博又输光了，还欠了一大笔高利贷。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几个月不理他，要跟他离婚。所以，他不想活了，决定跳楼自杀。在死之前，他想见老婆和孩子一面，所以刚才给老婆打了电话。

　　楼下的老婆哭喊着安慰他，说没关系啊，只要有人在，钱可以慢慢赚，债可以一点一点还，什么都会好起来的。但是他好像已经没有了信心，说的都是家里该办的事情。

　　这样的场景大概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楼下的女人声音变得嘶哑，仍然拿着喇叭仰头在劝说楼上的男人。站在她身边的警察怀里的孩子也在哭个不停，伸手让妈妈抱。

　　这时，我注意到楼上的警察开始悄悄地移动了，从不同的角度慢慢地接近正在哭泣的男人。楼下的警察搭建的云梯眼看着快搭到6楼了，楼周围的地面摆满的气垫也鼓鼓地充好了气。在妻子的劝说下，楼上的男人好像有些回心转意，他缩回了双脚，往平台内移动了。看来形势马上要向好的方面逆转。突然，一个声音从我前方围观的人群里传出，在几分钟内这种声音变成了一群人的呐喊：“胆小鬼，跳啊!跳啊!不敢跳!”

　　就在那几秒里。7楼的男人突然起步，跳了下来!一声巨响，现场围观的人哗地往后退，再往前涌，现场乱成一片。

　　那几分钟，时间仿佛静止。他的妻子和正在哭泣的孩子突然失声：他落在了没有铺气垫的水泥地上，手、腿、脚缓慢地抽动了几下，身下流出了暗褐色的血。一会，他再也不动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警察慢慢转过身，对着围观的我们大喊：“你们再喊啊!喊啊!喊啊!”我看见这位警察的眼睛里全都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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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考生的悲哀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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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考生的悲哀
　　** 梁实秋 **

　　我是一个投考大学的学生，简称曰考生。

　　常言道，生，老，病，死，乃人生四件大事。就我个人而言，除了这四件大事之外，考大学也是一个很大的关键。

　　中学一毕业，我就觉得飘飘然，不知哪里是我的归宿。“上智与下愚不移。”我并不是谦逊，我非上智，考大学简直没有把握，但我也并不是狂傲，我亦非下愚，总不能不去投考。我惴惴然，在所能投考的地方全去报名了。

　　有人想安慰我：“你没有问题，准是一榜及第！”我只好说：“你先别将我捧得高，万一我一败涂地，可怎么办？”

　　有人想恫吓我：“听说今年考生特别多，一百个里也取不了一个。可真要早些打主意。”我有什么主意可打呢？

　　有人说风凉话：“考学校的事可真没有准，全凭运气。”这倒是正道着了我的心情。我正是要碰碰运气。也许有人相信，考场的事与父母的德行、祖上的阴功、坟地的风水都很有关系，我却不愿因为自己考学校而连累父母和祖坟，所以说我是很单纯地碰碰运气，试试我的流年。

　　话虽如此，我心里的忐忑不安是与日俱增的。临阵磨枪，没有用；不磨，更糟心。我看见所有的人眼里都在用奇异的目光盯着我，似乎都觉得我是一条大毛虫，不知是要变蝴蝶，还是要变灰蛾。我也不知道我要变成一样什么东西。我心里悬想：如果考取，是不是可以扬眉吐气？是不是有许多人要给我几张笑脸看？如果失败，是不是需要在地板上找个缝儿钻进去？常听長一辈的人说，不能念书就只好去做学徒，学徒是要给掌柜的捧夜壶的。因此，我一连多少天，净做梦，一梦就是夜壶。

　　我把铅笔修得溜尖，锥子似的。墨盒里加足了墨汁。自来水笔灌足了墨水，外加墨水一瓶。三角板、毛笔、橡皮……一应俱全。

　　一清早我到了考场，已经满坑满谷的都是我的难友，一个个的都是神头鬼脸，龇牙咧嘴的。

　　听人说过，从前科举场中，有人喊：“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想到这里，就毛骨悚然。考场虽然很明朗，似也不免有些阴森之气。万一有个鬼魂和我过不去呢？

　　题目试卷都发下来了。我一目十行，先把题目大略地扫看一遍。还好，听说从前有学校考国文只有一道作文题目，全体交了白卷，因为题目没人懂，题目好像是“卞壶不苟时好论”，典出《晋书》。我这回总算没有遇见“卞壶”，虽然“井儿”“明儿”也难倒了我。有好几门功课，题目真多，好像是在做常识试验。考场里只听得沙沙响，像是蚕吃桑叶。我手眼并用，笔不停挥。

　　“啪”一声，旁边一位朋友的墨水壶摔了，溅了我一裤子蓝墨水。这一点也不稀奇，有必然性。考生没有不洒墨水的。有人的自来水笔干了，这也是必然的。有人站起来大声问：“抄题不抄题？”这也是必然的。

　　考场大致是肃静的。监考的先生们不知是怎么选的，都是目光炯炯，东一位，西一位，好多道目光在考场上扫来扫去，有的立在台上高瞻远瞩，有的坐在空位子上作埋伏，有的巡回检阅，真是如临大敌。最有趣的是查对照片，一位先生给一个学生相面一次，有时候还需要仔细端详，验明正身而后已。

　　为什么要考这样多功课，我不懂。至少两天，至多三天，我一共考四个学校，前前后后一个整月耗在考试中间，考得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是我安然考完了，一不曾犯规，二不曾晕厥。现就等着发榜。

　　我沉着了气，我准备面对最恶劣局势的来临。万一名落孙山，我不寻短见，明年再见。可是我也准备好，万一榜上有名，切不可像《儒林外史》里的范进，喜欢得痰迷心窍，挨屠户的一记耳光才醒得过来。

　　榜？不是榜！那是犯人的判决书。

　　榜上如果没有我的名字，我从此在人面前要矮上半尺多。我在街上只能擦着边行走，我在家里只能低声下气地说话，我吃的饭只能从脊梁骨下去。不敢想。如果榜上有名，则除了怕嘴乐得闭不上之外当无其他危险。明天发榜，我这一夜没睡好，直做梦，净梦见范进。

　　天亮，报童在街上喊：“买报瞧！买报瞧！”我连滚带爬地起来，买了一张报，打开一看，蚂蚁似的一片人名，我闭紧了嘴，怕心脏从口里跳出来。找来找去，找到了，我的名字赫然在焉！只听得，扑通一下，心像石头一样落了地。我和范进不一样，我没发疯，我也不觉得乐，我只觉得麻木空虚，我不由自主地从眼里迸出了两行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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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结婚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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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结婚
　　** 阿城 **

　　老林，男，福建人，单名“企”。最初，老林介绍自己姓名的时候，大家猜不出“林”后面是个什么字，《新华字典》一万一千七百字里，没有这个“哥”和“医”拼在一起的字，“基”？

　　老林坐下来，拿着笔，先在废纸的边上试试，然后在干净纸上确定位置，有起有收地写了一个“企”字，抬头说，嗯？怎么会是“基”嘛！

　　谁也没有料到这么严肃，都松了一口气，说，哦，企。

　　老林是右派，一九七九年才平反，从劳改农场放出来。因为之前是学文的，于是分配到单位里来做文字工作。

　　单位是区里很有名的单位，简称是，大家都习惯用简称，简称是废品站。全称废品公司收购站，不常发音，仅供参考，书写和印刷。例如，大门口的招牌，上级发下来的文件抬头，一律宋体。

　　到废品站工作，第一件事，是职业教育。严格区分废品和垃圾的不同，确立废品的地位，不要一个国家工作人员，自己看不起自己。废品是丧失其原始使用功能，但其某些部分，一般地说，仍有其可利用的价值，与垃圾有本质的不同。

　　老林问，既然手册里规定垃圾是完全丧失利用价值，为甚么还有捡垃圾的呢？大家的顶，经这五雷一轰，都说，是呀，为什么还有捡垃圾的呢？这些日子，中央不是宣传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吗？检验检验，废品研究所的说法，就不一定对。

　　老孙不识字，因为是党员，所以主持各种学习。老孙老实巴交的，总是刚过钟点，就宣布散会，哪怕重要社论只差一句就念完了。老孙说，大刘，你参加工作十几年了，你给老林具体说。

　　大刘把烟叼在嘴角上，谁都不看，嘶嘶地说，我肏他个废品的妈！我说老林哪，要不你怎么成了右派呢，看把你独立思考的。上大学，学什么？学独立思考？

　　老林说，不是呀，我的专业是音韵。大刘是粗人，肏字当头，什么都骂，肏姥姥，肏姥爷，肏舅舅，肏大小胰子，大小舅子。不但肏母系，还肏父系，肏奶奶，肏爷爷，肏爹，肏叔，肏姑，兄弟姐妹，都肏，碰上什么肏什么。比如，废铜烂铁论斤收买，称完了，大刘喘着气，说，我肏它个秤砣的。

　　老林说，大刘肏得这么普遍，有深刻的道理。肏母系，是母系社会血统的确认与反确认，肏父系，也是同样的道理。君臣父子，讲的是政治和血统中的次序，大刘说我肏你妈，就是向对方严厉确定双方在血缘上的次序，我是你爸爸嘛。假如在实际中双方的次序不是这样，那就是骂。公司废品科里只有一个科长，你说我是科长，就好像是骂人，因为实际不是嘛。另外，大刘肏人，主要是表达情绪时，发音的需要，比如重音啦，节奏啦，并不表示实际的动作。

　　大家认为老林分析得对，都说，怪不得大伙儿累了，闷了，都喊大刘，大刘哇，来，肏一段儿听听。

　　大刘还打人。打老婆，打孩子。孩子大了，打不动了。孩子跟爹说，杂志上有文章写了，情绪不好，跟性生活欠和谐有关。大刘不承认，却认为老林头脑古怪，肯定是文章上写的道理。

　　老林有五十了，还没结婚。谁跟他结呢？一个右派。

　　大刘为人热肠子，发动大家找合适的人。马上就找着了，就在废品系统。有个女的，也五十了，也是右派平反，也分配到废品公司，因为划成右派前是党员，所以恢复了党籍，在公司里搞统计工作。最重要的是，愿意和老林谈谈。大刘很高兴，因为是他联系的。大刘还从公司打听来老林划成右派的原因：老林说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诗有不合音韵的地方。

　　老林也很高兴，愿意谈谈。大家都很高兴，瞧着两老单身下班约了出去，都愿意这事就成了，又议论女的过了四十五，生育怕是不行了。也好，有个伴儿，有个照应。大刘的话儿：性生活嘛，我肏它个不和谐的妈。

　　两个人谈了没几天，就申请结婚了。大家帮着操持，买床单子，被里被面子，买枕头买褥子，买暖水瓶买茶缸子。公司发了床票椅子票大衣柜票，大家帮着去店里排队，挑，帮着用运废品的车拉回来。房子是借的，大家帮着打扫，帮着布置。

　　都弄齐了，老林结婚了。大家吃了喜酒，松了一口气，好像自家说不上媳妇的儿子终于成了家。

　　不到一个星期，老林申请离婚了。老林说，两个人睡觉，鞋子，枕头，摆法个不一样，别扭。独身几十年了，又都不愿意改，何必呢？商量了一下，就算了吧，做个分开住的朋友吧。

　　大刘愣了，之后，肏了一段儿，说，没瞅见过这么认真的，要不怎么他们成了右派呢！两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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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关于朋友 - 叔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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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朋友
　　** 叔本华 **

　　正如流通的是纸钞，而不是真金白银，同样，在这个世界上，流行的不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真正的友谊，而只是做得尽量逼真和自然地显示尊重和友谊的表面工夫。不过，我们也不妨自问：又有哪些人值得我们对其使用真金白银呢？不管怎么样，我认为一条诚实的狗的摇尾示好，比人们的那些表面工夫更有价值。

　　真实不虚的友谊有着这样的一个前提：对朋友的痛苦、不幸抱有一种强烈的、纯客观的和完全脱离利害关系的同情。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真正与我们的朋友感同身受。但人的自我本性却与这种做法格格不入，所以，真正的友谊就像那些硕大无朋的海蛇那样，要么只是一种传说，要么只存在于另外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到底为何者。人与人之间的许多联系当然主要是建筑在各式各样的被隐藏起来的自私动机之上，但某些这样的联系也包含了点滴的真正友谊的成份。这样，它们就得到了人们的美化和推崇。在这样一个充满缺陷的世界里，把这些联系冠以友谊之名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它们远胜那些泛泛之交。后者是些什么样的货色呢？果我们知道我们的大部分好朋友在我们背后所说的话，我们就不会再想跟他们说话了。

　　检验一个人是不是我们真正的朋友，除了一些需要得到朋友的确切帮助和作出一定牺牲的情形以外，最好的时机就是当我们告诉他恰逢某样不幸的时候。在这一刹那，他的脸上要么显示出一种真心的、不含杂质的悲哀，要么就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或者，他会流露出某种别样的表情，后两者都证实了拉罗什福科的那句名言“从我们最好的朋友所遭遇的不幸，我们总能找到某样并不会使我们不悦的东西。”在类似这种时候，一般我们称之为朋友的人甚至掩饰不住脸上一丝满意的笑容。没有什么比告诉别人我们刚刚遭受了一桩巨大的不幸，或者向别人毫无保留地透露出自己的某些个人的弱点，更能确切地使别人得到好的心情了。这是反映人性的典型例子。

　　朋友间分隔太远和长时间互不见面都会有损朋友之间的友情，尽管我们并不那么乐意承认这一点。如果久不相见，甚至我们最亲爱的朋友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变成抽象的概念；我们对他们的关切也由此变得越来越理性，甚至这种关系只是一种惯性的作用。但对那些我们朝夕相见的人，哪怕那只是我们宠爱的动物，我们都能够保持强烈和深切的兴趣。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地受制于感官。所以，歌德的话在这里是适用的：

　　现在此刻是一个威力无比的女神。

　　“hausfreunde”一词表达得相当准确，因为这种朋友是居屋、家庭的朋友更甚于居屋主人的朋友，因此，他们更像是猫，而不是犬的一类。

　　朋友都说自己是真诚的，其实，敌人才是真诚的。所以，我们应该把敌人的抨击、指责作为苦口良药，以此更多地了解自己。

　　患难之交真的那么稀有吗？恰恰相反，我们一旦和某人交上了朋友，他就开始患难了，就向我们借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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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贝壳 - 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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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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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贝壳
　　** 席慕容 **

　　在海边，我捡起了一枚小小的贝壳。 

　　贝壳很小，却非常坚硬和精致。迥旋的花纹中间有着色泽或深或浅的小点，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在每一个小点周围又有着自成一圈的复杂图样。怪不得古时候的人要用贝壳来做钱币，在我手心里躺着的实在是一件艺术品，是舍不得拿去和别人交换的宝贝啊！ 

　　在海边捡起这一枚贝壳的时候，里面曾经居住过的小小柔软的肉体早已死去，在阳光、砂粒和海浪的淘洗之下，贝壳中生命所留下来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是，为了这样一个短暂和细小的生命，为了这样一个脆弱和卑微的生命，上苍给它制作出来的小居中所却有多精致、多仔细、多么地一丝不苟呢！ 

　　比起贝壳里的生命来，我在这世间能停留的时间和空间是不是更长和更多一点呢？是不是也应该用我的能力来把我所能做到的事情做得更精致、更仔细、更加地一丝不苟呢？ 

　　请让我也能留下一些令人珍惜、令人惊叹的东西来吧。 

　　在千年之后，也许也会有人对我留下的痕迹反复观看，反复把玩，并且会忍不住轻轻地叹息： 

　　"这是一颗怎样固执又怎样简单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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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弥补 - 大卫.伊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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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弥补
　　** 大卫.伊格曼 **

　　关于上帝的性别之争是错误的。我们的上帝，其实是一对夫妇。当初，他们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几乎相同数量的男女。

　　她和创造的每个女人都很亲密，每创造一个女人，她自己仿佛也附身其中，尝试不同的高矮胖瘦，思想感情，智商，肤色的深浅，以及眼球的颜色。他创造男人时也同样如此。有些夜晚，他们好奇的试着创造相反性别的人，只是为了感受一下其中的不同。

　　人们死后，便会跟上帝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享受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天伦之乐。这世间的每个人都是他们的孩子，而他们也竭尽所能，辛苦地养育着人类。

　　令人振奋的是，同其他所有的父母能够从孩子身上学习一样，上帝也在我们身上有所收获。比如，上帝并不能解释自己创造的宇宙是如何运转的，而在他的孩子中间，有人成了物理学家，可以清楚地阐述其中的奥妙，这令上帝惊叹不已。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大家庭并不总是充满欢愉。他们的婚姻是事先安排好的，几百万年之中有过很多的不愉快。他们仔细观察了人类，发现有时夫妻会不和，会分离，会有外遇，甚至会离婚 —— 但其实这些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地球还是照转不误。于是，他们也向自己的孩子们学习——他们分道扬镳了。

　　之后发生过很多不好的事情。他们用不公正的言词谴责彼此，甚至不惜以对方的隐私作为攻击的武器。为了能够伤害对方以达到复仇的目的，她创造了一个女性的星球。他以牙还牙，创立了男性的太阳星系。她又以女性占领的流星、陨石包围了他的行星轨迹。他们将人类男女全副武装，想决一胜负。双方从讽刺挖苦到真枪实弹，打得不可开交。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不论行星还是流星，都出奇地安静。各星球在宇宙的空间运行，轨迹缓慢而温和。没有一声枪响，也没有一丝战火爆发。

　　仔细观察后，他们发现，只跟同一性别的人生活很痛苦，就好像是一群存在主义者失去了极为重要的东西，一种让他们无能为力的东西。

　　最后，他们终于放弃了。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对他说了一句和气话，问他是不是饿了，他接着主动提出愿意为两人做些吃的。男人和女人的星球又运行回到了一起，大家庭的生活又重新开始，人们依旧追求梦想，依旧面临诱惑和抉择，依旧激烈地对立和争吵，不过总算松了口气，起码没有战争和武器的威胁了。

　　节选《生命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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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树王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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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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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树王
　　** 阿城 **

　　走不到好久，便望到树王了。树王的叶子在烈日下有些垂，但仍微微动着，将空隙间的阳光隔得闪闪烁烁。有鸟从远处缓缓飞来，近了，箭一样射进树冠里去，找不到踪影。不一会儿，又忽地飞出一群，前后上下地绕树盘旋，叫声似乎被阳光罩住，干干的极短促。一亩大小的阴影使平地生风，自成世界，暑气远远地避开，不敢靠近。队长忽然迟疑着站住，支书也犹疑着，我们便超过支书和队长向大树走去。待有些走近了，才发现巨大的树根间，坐着一个小小的人。那人将头缓缓扬起，我心中一动：是肖疙瘩。

　　肖疙瘩并不站起来，将双肘盘在膝上，眼睛直直地望着我们，一个脸都是紧的。李立望望树，很随便地对肖疙瘩说：“老肖，上来了？”又望望树，说：“老肖，你说这树，从什么地方砍呢？”肖疙瘩于是只直直地望着李立，不说话，嘴紧紧地闭成一条线。李立招呼我们说：“来吧。”便绕开肖疙瘩，走到树王的另一侧，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扬起手中的刀。

　　肖疙瘩忽然说话了，那声音模糊而陌生：“学生，那里不是砍的地方。”李立转过头来看着肖疙瘩，将刀放下，有些惊奇地问：“那你说是哪儿呢？”肖疙瘩仍坐着不动，只把左手微微抬起，拍一拍右臂：“这里。”李立不明白，探过头去看，肖疙瘩张开两支胳膊，稳稳地立起来，站好，又用右手指住胸口：“这里也行。”大家一下省悟过来。

　　李立的脸一下白了，我也觉得心忽然跳起来，大家都呆住，觉得还是太阳底下暖和。

　　李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静了一静，咽一下，说：“老肖，不要开玩笑。”肖疙瘩将右手放下：“我晓不得开玩笑。”李立说；“那你说到底砍哪儿？”肖疙瘩又将右手指着胸口：“学生，我说过了，这里。”

　　李立有些恼了，想一想，又很平和地说：“这棵树砍不得吗？”肖疙瘩手不放下，静静地说：“这里砍得。”李立真的恼了，冲冲地说：“这棵树就是要砍倒！它占了这么多地方。这些地方，完全可以用来种有用的树！”肖疙瘩问：“这棵树没有用吗？”李立说：“当然没有用。它能干什么呢？烧柴？做桌椅？盖房子？没有多大的经济价值。”肖疙瘩说：“我看有用。我是粗人，说不来有什么用。可它长成这么大，不容易。它要是个娃儿，养它的人不能砍它。”李立烦躁地晃晃头，说：“谁也没来种这棵树。这种野树太多了。没有这种野树，我们早完成垦殖大业了。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这种野树，是障碍，要砍掉，这是革命，根本不是养什么小孩！”

　　肖疙瘩浑身抖了一下，垂下眼睛，说：“你们有那么多树可砍，我管不了。”李立说：“你是管不了！”肖疙瘩仍垂着眼睛：“可这棵树要留下来，一个世界都砍光了，也要留下一棵，有个证明。”李立问：“证明什么？”肖疙瘩说：“证明老天爷干过的事。”李立哈哈笑了：“人定胜天。老天爷开过田吗？没有，人开出来了，养活自己。老天爷炼过铁吗？没有，人炼出来了，造成工具，改造自然，当然包括你的老天爷。”

　　肖疙瘩不说话，仍立在树根当中，李立微笑着，招呼我们。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提了刀，走近大树。李立抬起刀，说：“老肖，帮我们把这棵树王砍倒吧。”肖疙瘩一愣，看着李立，似乎有些疑惑，随即平静下来。

　　李立举起刀，全身拧过去，刀从肩上扬起，寒光一闪，却梦一般，没有砍下的声响。大家眨一下眼，才发现肖疙瘩一双手早钳住李立的刀，刀离树王只有半尺。李立挣了一下。我心下明白，刀休想再移动半分。

　　李立狂吼一声：“你要干什么？”浑身扭动起来，刀却生在肖疙瘩手上。肖疙瘩将嘴闭住，一个脸胀得青亮青亮的，筋在腮上颤动。大家“呀”的一声，纷纷退后，静下来。

　　寂静中忽然有支书的说话声：“肖疙瘩！你疯了！”大家回头一看，支书远远地过来，队长仍站在原地，下巴垂下来，眼睛凄凄的。支书走近了，指一指刀：“松开！”李立松开刀，退后了半步。肖疙瘩仍捏着刀，不说话，不动，立着。支书说：“肖疙瘩，你够了！你要我开你的会吗？你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你找死呀！”说着伸出手：“把刀给我？”肖疙瘩不看支书，脸一会儿大了，一会小了，额头渗出寒光，那光沿鼻梁漫开，眉头急急一颤，眼角抖起来，慢慢有一滴亮。

　　支书走开，又回过身，缓缓地说：“老肖哇，你不是糊涂人。你那点子错误，说出天，在我手下，我给你包着。你种你的菜，树你管得了吗？农场的事，国家的事，你管得了吗？我一个屁眼大的官，管不了。你还在我屁眼里，你发什么疯？学生们造反，皇帝都拉下马了，人家砍了头说是有个碗大的疤。你砍了头，可有碗大的疤？就是有，你那个疤值几个钱？糊涂！老肖，这砍树的手艺，全场你最拿手，我知道，要不你怎么落个‘树王’的称呼呢？你受罪，我也清楚。可我是支书，就要谋这个差事。你这不是给我下不来台吗？学生们要革命，要共产主义，你拦？”

　　肖疙瘩缓缓地松下来，脸上有一道亮亮的痕，喉咙提上去，久久不下来。我们都呆了，眼睛干干地定着，想不起眨。原来护着树根的这个矮小汉子，才是树王！心头如粗石狠狠擦了一下，颤颤的，脑后硬起来。

　　真树王呆呆地立着，一动不动，手慢慢松开，刀哐当一声落在树根上。余音沿树升上去，正要没有，忽然如哭声一般，十数只鸟箭一样，发一阵喊，飞离大树，鸟儿斜斜地沿山势滑飞下去，静静地又升起来，翅膀纷纷抖动，散乱成一团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李立呆呆地看看大家，精神失了许多。大家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书不说话，过去把刀拾起来，交给李立。李立呆呆地看看刀，一动不动。

　　肖疙瘩慢慢与树根断开，垂着手，到了离大树一丈远的地方立下，大家却不明白他是怎么走过去的。

　　支书说：“砍吧，总归是要砍，学生们有道理，不破不立，砍。”回头招呼着：“队长，你过来。”

　　队长仍远远站着，说：“你们砍，学生们砍。”却不过来。

　　李立抬起头，谁也不看，极平静地举起刀，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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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解谜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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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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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解谜
　　** 梁文道 **

　　我们通常以为爱情是感性的，知识则是理性的。然而我要告诉你的，却是爱情乃一种至为复杂的知识活动。由于恋人相信自己完全看透了对方的本质，而且他是唯一掌握这个真实知识的人，所以有人曾戏弄地把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套用在情侣的关系之上。“主人主宰了奴隶的命运，但是奴隶却对他的主人了如指掌。”你控制了我的身心，不过我看穿了你的真实。

　　这种说法似乎言之成理，就以电话为例。等待情人的电话总是难熬，特别是当你空留口讯，对方却保持冷静、爱理不理的时候。所有人际往来，莫非一种应答关系，有呼召遂有响应，送礼就期待回礼，寄了一封信之后就等着回信的到来。电话这种沟通技术使得应答俱在一瞬之间完成，几有共时的幻觉，因此电话通信的悬搁就更加叫人困扰了，也更加凸显了主奴之间的优次地位。不回电话的必定就是主人。

　　奴隶的地位是很卑贱的，他觉得自己比不上对方，硬是嫌弃自己的种种缺点和过去，生怕它们伤及对方的衣角裙边。当一个恋人处于这类自甘为奴的状态，他的知识之旅就告展开了。在他的眼中，没有什么不是别具意义的，简单如一声叹息、一个手势、一段短笺里的标点符号，似乎都在指示着更遥远的东西。即使是沉默与空白，于他而言也是诠释的密林、知识的迷宫。就像欧洲古代的释经学家对待《圣经》的态度一样，每个字都是神言，引领学者往更深奥更幽微的角落前进，力图批注出至为真实的本义。

　　你的确洞悉主人的核心，但他同时也为你撒下了一张符号之网；你拥有知识，但这寻求知识的活动却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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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最初的晚餐 - 陈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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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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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初的晚餐
　　** 陈忠实 **

　　想到这件难忘的事，忽然联想到“最后的晚餐”这幅名画的名字，不过对我来说，那一次难忘的晚餐不是最后的，而是最初的一次，这就是我平生第一次陪外国人共进的晚餐。

　　那时候我30出头，在公社学大寨正学得忙活。有一天接到省文艺创作研究室的电话，通知我去参加接待一个日本文化访华团。接到电话的最初一瞬就愣住了，我的第一反应是我穿什么衣服呀?我便毫不犹豫地推辞，说我在乡村学大寨的工作多么多么忙。回答说接待人名单是省革委会定的，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这就意味着不许推辞更不许含糊。

　　我能进入那个接待作陪的名单，是因为我在《陕西文艺》上刚刚发表过两个短篇小说，都是注释演绎“阶级斗争”这个“纲”的，而且是被认为演绎注释得不错的。接待作陪的人员组成考虑到方方面面，大学革委会主任、革命演员、革命工程师等，我也算革命的工农兵业余作者。陕西最具影响的几位作家几棵大树都被整垮了，我怎么也清楚我是猴子称王的被列入……

　　最紧迫的事便是衣服问题。我身上穿的和包袱里包的外衣和衬衣，几乎找不到一件不打补钉的，连袜子也不例外。我那时工资39元，连我在内养活着一个5口之家，添一件新衣服大约两年才能做到。为接待外宾而添一件新衣造成家庭经济的失衡，太划不来了。我很快拿定主意，借。

　　借衣服的对象第一个便瞄中了李旭升。他和我同龄，个头高低身材粗细也都差不多。他的人样俊气且不论，平时穿戴比较讲究，我几乎没见过他衣帽邋遢的时候。他的衣服质料质料也总是高一档，应该说他的衣着代表着70年代中期我们那个公社地区的最高水平。“四清”运动时，工作组对他在经济问题上的怀疑首先是由他的穿着诱发的，不贪污公款怎么能穿这么阔气的衣服?我借了一件半新的上装和裤子，虽然有点褪色却很平整，大约是哔叽料吧我已记不清了。衬衣没有借，我的衬衣上的补钉是看不见的。

　　我带着这一套行头回到驻队的村子。我的三个组员经过一番认真地审查，还是觉得太旧了点，而且再三点示我这不是个人问题，是一个“政治影响”问题，影响国家声誉的问题……其中一位老大姐第二天从家里带来了她丈夫的一套黄呢军装，硬要我穿上试试。结果连她自己也失望地摇头了，因为那套属于将军或校官的黄呢军装整个把我装饰得面目全非了，或者是我的老百姓的涣散气性把这套军装搞得不伦不类了。我最后只选用了她丈夫的一双皮鞋，稍微小了点但可以凑合。

　　第二天中午搭郊区公共车进西安，先到作家协会等候指令。《陕西文艺》副主编贺抒玉见了，又是从头到脚的一番审视，和我的那三位工作组员英雄所见一致：太旧。我没有好意思说透，就这旧衣服还是借来的。她也点示我不能马虎穿戴，这不是个人问题而是“国家影响政治影响”的大事。我从那时候直到现在都为这一点感动，大家都首先考虑国家面子。老贺随即从家里取来李若冰的蓝呢上衣，我换上以后倒很合身。老贺说很好，其他几位编辑都说好，说我整个儿都气派了。

　　接待作陪的事已经淡忘模糊了，外宾是些什么人也早已忘记，只记得有一位女作家，中年人，大约长我10岁。我第一眼瞧见她首先看见的是那红嘴唇。她挨我坐着，我总是由不得看她的红嘴唇，那么红啊!我竟然暗暗替她操心，如果她单个走在街上，会不会被红卫兵逮住像剪烫发砍高跟鞋一样把她的红嘴唇给割了削了?

　　那顿晚餐散席之后我累极了，比学大寨拉车挑担还累。

　　现在，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常常接待外宾并作陪吃饭，自然不再为一件衣服而惶慌奔走告借了；再说，国家的面子也不需要一个公民靠借来的衣服去撑持了；还有，我也不会为那位日本女作家的红嘴被割削而操心担忧了，因为中国城市女人的红嘴唇已经灿若云霞红如海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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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梦游症患者 - 阿尔贝托.莫拉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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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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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梦游症患者
　　** 阿尔贝托.莫拉维亚 **

　　我的丈夫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而我呢，完全相反，整天忙忙碌碌地操劳着。我的职业是律师。不过，说我的丈夫游手好闲也并不确切。是的，我的丈夫无所事事，然而，他可一点儿也不闲着，倒是整天忙得不亦乐乎，他是我所知道的最不闲着的男人中的一个。他忙乎些什么呢？真见鬼！他的精力全花在那些数不清的偷鸡摸狗的风流勾当上。总而言之，搞背叛我的勾当。难道说，寻欢作乐，而且是轮流地同许多女人——不久前我已数到第八个——寻欢作乐，是意味着游手好闲吗？谁要是这么说，说明他根本不懂得寻欢作乐是怎么一回事。我的丈夫需要花费他的全部时间，不管闲着或者没有闲着，甚至连做梦也不放过，这并不是为了什么别的，而是为着绞尽脑汁，想出些花招来对我隐瞒和欺骗每个搞上手的女人。

　　结婚以后的最初五年，对他那些寻花问柳的勾当，我忍受下来了，后来，我终于决定采取报复行动。当然，我完全可以提出离婚的要求，可是，糟糕的是，我爱着他，他越是放荡，我竟然越发爱他。就这样，眼看着离婚的道路遭到爱情的阻挡，我便被一种奇特的、但却又合乎逻辑的感情所驱使，走上了另一条报复的道路。简单地说，我决定杀死我的丈夫。

　　我得了一个奇怪的毛病，就是梦游症。在夜间，我常常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苍白的脸孔朝外探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忧郁的神情，蓬松的鬈发披散在肩膀上，双手把睡衣敞开，几乎裸露着我那倦怠的身子，在卧室里走来走去。我的丈夫和女仆莲娜知道我患有这个奇怪的毛病，因此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敢惊动我。通常，我的习惯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把抽屉一个个打开，挪动房间里的家具，每一次都像创造奇迹似地避免跟家具碰撞，然后回到卧室里，躺下睡觉。这幢房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是梦游症患者，因为一天深夜，我竟然走到楼梯口，去按邻居门上的电铃。

　　众所周知，梦游症患者在睡梦中能够做出种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复杂事情，即便是在神智清醒的时候来做这些事情，也需要超乎寻常的意识和才能。总而言之，梦游症患者宛如一个在舞台上表演的演员，他跟自己所扮演的那个角色已经完完全全融合在一起了。在他身上，某些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另外一些才能则遭到压抑。梦幻对于梦游症患者来说，恰似艺术虚构对于演员，能够使他的感觉变得敏锐，动作恰到好处，准确无误。现在，我想像着佯装梦游症发作来做一件冒险的事的情景：我一反往常的习惯做法，不去挪动家具，打开房门，在抽屉里翻来翻去，而只是简单地把手枪对准我的丈夫，开枪打死他。梦游症病人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何况开枪比摸黑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要容易得多；然后，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我将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睡觉。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我将怀着不难想像的绝望情绪发现，我成了寡妇。

　　说到做到。我选好了日子。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独自一人用着晚餐。我的丈夫借口要去参加跟他同一个大学同一个系同一年毕业的清一色男朋友的聚会，虚伪地向我说了声“对不起”，就去跟一个相好的女人幽会了。晚饭后，我坐在客厅里，抽烟，看电视，漫不经心地浏览报纸和画报，消磨了四个小时。我觉得浑身不舒服，肌肉发胀，好像处于麻木状态。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去想；或许，我已经进入了梦游症状态。

　　半夜一点钟，我的丈夫回来了。除了屈辱，我等到的只是委屈；他压根儿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不到客厅里来打个照面，吻吻我，道声晚安，却径直溜回他的卧室里去了。我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脱掉外衣，躺在床上，抽烟，在黑暗中又度过了另外四个小时。我觉得奇怪的是，如果我不是看到卷烟燃烧升起的烟雾，我还不知道我是在抽烟，因为我压根儿没有品尝出卷烟的味道。凌晨五点钟，按照预先设想好的计划，我起床了。

　　我脱下衬衫，光着身子穿上了睡衣。我在梦游症发作时每次我都要做这些例行动作的。可是，这一次却出现了一件新鲜事：我的口袋里沉甸甸地放着我丈夫的一支手枪，这是我从他收藏的小木柜里偷出来的。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在一个强烈的愿望的推动下，犹如一名登上舞台的演员，大步走到卧室门口，打开了门，进入了走廊。说实在话，与其说这是走廊，还不如说是两排家具和摆满书籍的书架之间的一条狭窄通道。我扭亮了电灯，在昏黄的灯光下，我像一尊大理石雕像，神态严肃，蓬乱的鬈发披散在肩膀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用双手把睡衣敞开，袒露出胸部，脑袋略向后仰，直挺挺地朝前走着。我知道，这就是我在梦游症发作时的样子，因为我的丈夫和莲娜曾经多次向我这样形容过。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走廊的尽头，这里是女仆莲娜的卧室；她已是半老徐娘，但身躯肥胖，属于斯拉夫血统。我故意想让她瞧见我这副模样，以便事后替我提供有利的证明。我轻轻地转动卧室门的把手，推开了门，像一具尸体似的僵直地站在门槛上。突然，我大吃一惊，借着走廊里射来的灯光，我发现莲娜凌乱不堪的床铺上，竟然连个人影儿也没有。毯子被掀在一边，似乎莲娜是匆忙起床的。不知道什么缘故，顿时，一种心烦意乱的困惑感觉猛然向我袭来，我恍惚觉得，在我的计划中，有些事情失灵了。

　　我活像一个神情庄严的机器人继续缓慢地、僵直地超前走，搜索着莲娜的盥洗室，还有我们的盥洗室，但是没有找到她。在凌晨五点钟的时候，我的女仆能到哪里去了呢？看来，某种神秘莫测的荒唐事情可能使客观现实出现了裂缝。这种疑惑是有根据的。可是，我仍然决定按原来的计划行事，即使没有莲娜为我作证。

　　我重新回到走廊里，按照他们平时向我描写的情景，做那些梦游症发作时做的习惯动作：停住脚步，随意从书架上抄出一本书，把它打开，假装浏览，然后又把它放在原处。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是故意做给某个可能正在窥测我的动静的人看的；不过，这个人可能是谁呢？

　　我走到丈夫的卧室前，小心翼翼地转动门的把手，打开门，跨了进去。我心中蓦然一惊，愕然失色——莲娜，就是那个夜里失踪的，虽已上了年纪，但精力充沛、过于活跃的莲娜，正躺在我的丈夫的床上。我瞧见，她裸露着丰满的胸部，长着乱蓬蓬黄麻似的头发的脑袋，枕在我的丈夫的胳膊上，以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的神情注视着他；而我的丈夫，脑袋埋在枕头里，仰面躺在床上，上半身露在被子外面。我又一次觉得，我的计划中出现了不愉快的事情，眼下我所看到的情景确实是我未曾预料的，坦率地说，也是我无法预料得到的。不过，我没有时间去进一步体会这令人不快的感情。我的丈夫这一新的、骇人听闻的卑鄙行为，竟然是发生在他跟女佣人之间，她是一个早已度过了青春年华的女人，也可以说是一个在家庭中得到我的信赖，而我又曾认为是爱我的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然而却是千真万确的，可怕却又合乎逻辑的卑鄙行为，自然应当受到惩罚。我紧紧攥住口袋里的手枪，慢慢地掏出来，对着床瞄准。砰然一声响……我从梦中惊醒了。

　　我走到窗前，木然地伫立着，胳膊肘儿撑在窗台上，出神地眺望着花园。密密地爬满围墙的墨绿色的常青藤，映入我的眼帘。一盏路灯的光亮，映照出花园的一角：长期受潮湿浸润而呈暗黑色的大理石长凳，四周环绕着一座小小的桂树林，从假山上涌出一股细细的泉水，向上方喷射，闪烁发亮，然后落入泛着黑颜色的水池中。这是夜间最幽静、最深沉、接近破晓的时刻。如果不是泉水涓涓流动的声响，我很可能以为这是梦幻。夜间的冷空气使我打了一个寒颤。我攥紧胸前的睡衣。蓦地，我突然发现，衣兜里并没有手枪。

　　很清楚，这是我照例犯的一次梦游症。在梦中，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向外眺望，不过，开枪打死我的丈夫的计划，果真是佯装梦游症发作时的行为吗？毫无疑问，这只是梦中之梦。我在梦中假装梦游症发作，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采取行动。可是，梦幻中的某些事情使我明白，我不是假装在犯梦游症，而是千真万确地在做梦。那是怎么回事呢？我的丈夫跟莲娜奇怪的私通，原来是我的病态的、疯狂的嫉妒所引起的一种失去理智的想像。

　　不过，我仍然一点儿也不明白。我回想起，我的丈夫寻花问柳的行径确实已经发展到跟上了年纪的女人私通的地步，曾经跟一个中年女仆胡搞。或许，我当时果真开了枪；或许，举枪射击以后，我扔下了手枪，回到了我的卧室，然后在这里，我最终清醒了过来。总之，这一切只有天晓得。嫉妒和梦游症糅合在一起，产生海市蜃楼般的奇异幻觉，使我不能否定最后一种假设。

　　现在，我害怕离开窗户，无法鼓起勇气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木然地伫立着，胳膊肘儿撑在窗台上，眺望着花园。或许，这也是梦境，我还没有醒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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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散步
　　** 莫泊桑 **

　　拉比士公司的记帐员勒拉老爹走出货栈，被夕阳的光辉照得好半天睁不开眼。在那间朝着井一样又深又窄的院子的后间里，他已经在昏黄的煤气灯光下工作一整天。这间小屋，四十年来他一直在里面度过白天，是那么阴暗，即使在盛夏，也只是从十一点到三点这段时间内，才勉强可以不用点灯。

　　屋子里一年到头潮湿阴冷；窗外就是那个深坑般的院子，弄得这间不见阳光的屋子满是霉味和阴沟的臭味。

　　四十年来，勒拉先生每天早上八点钟就来到这座监牢，一直待到晚上七点钟，伏在帐本上，以一个好职员应有的专心态度抄写着帐目。

　　现在他每年挣三千法郎了，开始的时候是一千五。他一直是个单身汉，他的收入不允许他娶老婆。他从来没有享受过什么，因此也就没有什么欲望。不过有时候他对自己的这种单调的、连续的工作感到厌倦，不免也会产生不切实际的愿望：“唉！我如果能有五千法郎的年金，就可以过舒服日子了。”

　　他的日子却从来没有舒服过，因为除了每月的薪金之外，他从来没有别的收入。

　　他的一生过去了，没有重大事件，没有感情波动，也没有希望。梦想的能力是人人有的，但由于他胸无大志，在他身上却从没有得到过发展。

　　他是在二十一岁那年进入拉比士公司的。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一八五六年，他失去了父亲，一八五九年又失去了母亲。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情了，只是在一八六八年，因为房东要涨租，他搬过一回家。

　　每天六点整，他的闹钟像有人抖链子似的发出一阵吓人的响声，把他惊得从床上跳起来。

　　这个闹钟曾经坏过两次，一次是在一八六六年，一次是在一八七四年，至于为什么会坏，他一直没弄清楚过。他穿好衣服，整理床铺，扫屋子，掸去靠背椅和五屉柜上面的灰尘。所有这些活儿要花他一个半钟头。

　　然后他走出门，在拉于尔面包店买上一个羊角面包，一边走一边吃。这家面包店字号不改，却换过十一个老板，他个个都认识。

　　他的整个生命都消磨在这间糊墙纸一直没有换过的、狭窄而阴暗的办公室里。他年轻时走进这间屋子，那时是布吕芒先生的助手，他抱着接替他的希望。

　　他已经接替了他，因此也不再希望什么了。

　　别人在生活过程中总会积下许许多多的回忆，如像意料之外的事件，甜美的或者悲伤的爱情，冒险的旅行；他呢，连在无拘无束的生活里会偶然遇到的一些事，他都没碰到过。

　　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一季季，一年年都完全一个样。每天总是在同一个时候起床，出门，到办公室，用午餐，离开办公室，用晚餐，睡觉。从来没有任何事情打乱过这些同样动作、同样事情和同样思想的永不变化的规律。

　　从前，他对着前任留下的那块小圆镜子照见的是自己的金黄色的小胡子和鬈曲的头发。现在每晚临走前在同一块镜子里看见的是自己的白色的小胡子和光秃秃的脑门。四十个年头过去了，这些年头是又长又快，跟凄凉无聊的日子一样空虚，跟失眠之夜里的那些钟点一样，彼此都一模一样。自从双亲死后，这四十个年头什么也没留下，甚至连个回忆，连个不幸的回忆也没有留下。任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一天，勒拉先生在临街的大门口让夕阳的光辉照得头昏眼花。他本应该回家去的，却突然想在晚餐之前稍稍散步一番，这种情况一年之中也有四五次。

　　他来到了林荫大道上。重新泛青的大树底下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这是一个春天的黄昏，是入春后头几个暖烘烘的黄昏之一，它使人心里充满了生活的喜悦。

　　勒拉先生迈着老人的一蹦一跳的步子走着，眼里含着喜悦，他高兴的是遇到了这种普遍的欢乐和暖和的空气。

　　他来到了香榭丽舍大街，微风中荡漾着的那种青春气息恢复了他的活力，他继续走了下去。

　　整个天空好像在燃烧；庞大的凯旋门的黑影衬托在天边光辉灿烂的广阔背景上，仿佛是大火中立着的一个巨人。这位记帐员走到这座怪物似的大建筑跟前，感到饿了，于是到一家酒馆吃晚饭餐桌就放在酒馆门前的行人道上，他坐下，吃了加普莱特调味汁的羊脚、生菜和芦笋；勒拉先生吃了一顿好久没吃过的丰盛晚餐。吃布列干酪的时候他要了半瓶上等波尔多红葡萄酒喝；随后他又要了一杯咖啡，在他这是少有的事，最后又要了一小杯上等白兰地。

　　付了账以后，他觉得十分轻松，十分愉快，而且还有了点醉意。他心里念叨：“多么好的一个晚上。我还要溜达溜达，一直溜达到布洛涅树林的入口。这对我身体会有好处。”

　　他又走了起来。从前一个女邻居唱的老曲子固执地回到他的头脑里来：

　　小树林刚刚返青，我的情郎对我说：“美人啊，过来吧，这花棚底下好休息。”

　　他没完没了地哼着，哼了一遍又一遍。夜幕已经在巴黎降落，那是一个风息全无的夜，一个闷热的夜。勒拉先生沿着布洛涅树林大街朝前走，望着那些从旁边驶过的马车。那些马车，点着明亮的灯，一辆跟一辆驶过来，在一秒钟间出现了车上偎依着的情侣，女的穿着浅色裙子，男的穿着黑色礼服。

　　那是在星光灿烂的、灼热的天空下移动着的、由双双情侣组成的长队伍，源源不绝；他们一对对过去，一声都不响，他们紧紧地偎依着，半卧在车厢里，已经迷迷糊糊，沉浸在幻觉中，沉浸在情欲的冲动和因近在眼前的拥抱而起的颤栗中。温暖的黑暗里好像充满了飞舞着的、飘荡着的吻。一种情意绵绵的感觉使得空气也萎靡不振而格外闷人。所有这些互相偎依着的人，这些被相同的期待，相同的念头陶醉着的人使他们周围充满了一种狂热的气氛；所有这些满载柔情蜜意的马车在经过的路上散发出一种难于捉摸的魅人的气息。

　　勒拉先生最后走得有点累了，就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望着这些载着爱情的马车一辆辆驶过去。几乎立刻就有一个女人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你好，我的小人儿，”她说。

　　他不回答。她又说了：

　　“让我来疼疼你吧，我的宝贝；你会看出我有多么可爱。”

　　他说：

　　“您认错人了，太太。”

　　她伸出一只胳膊挽住他的胳膊说：

　　“算了吧！别装傻啦，听我告诉你……”

　　他已经站了起来，走了开去，心里很难受。

　　百步之外，又有一个女人走到他身边：

　　“您肯不肯挨着我坐一会儿，我的漂亮小伙儿？”

　　他对她说：

　　“您为什么干这个行业啊？”

　　她于是立在他面前，嗓音也变了，变得嘶哑而凶狠，她说：

　　“妈的，总不见得是为了找乐子吧！”

　　他温和地又追问了一句：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抱怨地说：

　　“总得生活啊，问得倒奇怪。”

　　她哼着小调走开了。

　　勒拉先生感到了惊慌。又有别的女人在他身旁走过，招呼他，邀请他。

　　他觉得好像有一种黑呼呼的东西，一种叫人伤心的东西在头顶上逐渐展开。

　　他于是又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马车继续奔驰着。

　　“我真不该到这儿来，”他心里这样想，“看把我弄得这么难堪，心里这么乱糟糟。”

　　他开始琢磨起在他面前闪过去的所有那些出卖的或者热烈的爱情，所有那些花钱买来的或是自由给予的抱吻。

　　爱情！他是不大懂得的。他这一生只接触过两三个女人，完全是出于偶然，出于意外，因为他的财力不允许他有额外的开销。他不免想到他度过来的跟别人那么不同的生活，他的生活是那么凄凉，那么沉闷，那么平凡，那么空虚。

　　世上原有这么一些人，他们可以说是太不走运了。突然间，好像一层厚幕撕开了，他窥见了穷困，就是他生活当中的那种无穷无尽的、千篇一律的穷困：从前是穷困，现时是穷困，将来还是穷困；结尾的日子和开始的日子完全相同，眼前既什么都没有，身后也什么都没有，周围也什么都没有，心里也什么都没有，任何地方也什么都没有。

　　马车仍旧川流不息地在他面前驶过。他在每一辆敞篷马车里都看见有两个一声不响地偎依着的情人，他们随着马车迅速驰过，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好像全人类都沉醉在快乐、欢笑、幸福中从他面前经过。而他呢，孤孤单单一个人，孤孤单单，完全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在旁边坐着。并且明天他还是孤孤单单，永远孤孤单单，谁也不会像他这样孤孤单单。

　　他立起身来，走了几步，可是突然间感到十分疲倦，就仿佛刚刚徒步作了一个远程旅行，他于是在第二条长凳上又坐了下来。

　　他在等候什么呢？希望什么呢？什么也不等候，什么也不希望。他心里想的是一个人老啦，回到家里能看见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们，一定是很愉快的事。要是周围能够有这些小孩，他们的生命是你赐给他们的，他们喜欢你，爱抚你，对你说那些有趣的天真的话让你心里暖烘烘，对一切都不再计较而感到安慰，那么尽管老起来也是甜美的。

　　一想到他的空卧室，他那间洁净而凄凉的小屋子，除他以外没有任何人进去过的屋子，一种悲观绝望的感觉紧紧扣住了他的心弦。这间屋子在他眼里比他那间小公事房更显得可怜。

　　这间屋子从来没有人来过，也从来没有人在里边说过话。它是死的，哑的，没有发出过人声的回音。墙壁好像也能够从住在屋里的人们身上保留下一些东西，从他们的举止行动，从他们的面貌，从他们的话语中保留下一些东西，幸福家庭住过的房子比起穷苦人的住室就显得喜气洋洋。他的屋子跟他的生活一样是空洞洞的，没有可纪念的东西。他一想到要回到这间屋子，孤单单一个人回去，睡在他那张床上，再做他每晚该做的那些事，他心里十分害怕。他大概是想要离开这间不祥的屋子更远一点，离应该回家的时间更远一些，突然站了起来，遇到树林的第一条林荫路，就走进一片密林，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他听见周围、头上、到处都响着一种混乱的、广阔的、继续不断的、由无数不同的声音组成的嘈杂声，这种低沉的嘈杂声，近处有，远处也有，是生命的既广泛而又巨大的悸动，是巴黎的呼吸，巴黎正像一个巨人似的在呼吸着。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在布洛涅树林上洒下一片阳光。有几辆马车已经开始出现，那些骑马的游人已经兴高采烈地来到。

　　有一对男女在一条无人的林荫路上走着。突然，那个年轻女子抬头望见树枝间有一样棕色的东西；她惊奇不安地举起手来说：

　　“看……那是什么东西？”

　　然后，她发出一声叫喊，倒在她伴侣的怀中，她的伴侣只好把她放倒在地下。

　　守林子的人很快就被叫来，他们把一个用背带吊死的老人解了下来。

　　经过检查证明死亡是头天晚上发生的。从死者身上找出的证件知道他是拉比士公司的记帐员，名字叫勒拉。

　　人们认为是自杀，原因却无从揣测。也许是突发性的疯狂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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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你就像爱生命
　　** 王小波 **

　　我现在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每三二天要找你说几句不想对别人说的话。当然还有更多的话没有说出口来，但是只要我把它带到了你面前，我走开的时候自己就满意了，这些念头就不会做再折磨我了。 

　　我现在不坏了，我有了良心。我的良心就是你。 

　　我的灵魂里有很多地方玩世不恭 ，对人傲慢无礼，但是它有一个核心，这个核心害怕黑暗，柔弱得像绵羊一样。只有顶平等的友爱才能使他得到安慰。你对我是属于这个核心的。 

　　我是爱你的，看见就爱上了。我爱你爱到不自私的地步。 

　　我会不爱你吗？不爱你？不会。爱你就像爱生命。 

　　我真不知怎么才能和你亲近起来，你好像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我琢磨不透，追也追不上，就坐下哭了起来。 

　　你要是喜欢别人我会哭，但是还是喜欢你。 

　　我把我整个的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 一千八百种坏毛病。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 

　　你知道我在世界上最珍视的东西吗？那就是我自己的性格，也就是我自己思想的自由。在这个问题上我都放下刀枪了——也就是说，听任你的改造和影响。你为什么还要计较我一两次我无心的过失和对你的伤害呢？ 

　　我对好多人怀有最深的感情，尤其是对你。我对好多人怀有最深的感情，尤其是对你。 

　　你是非常可爱的人，真应该遇到最好的人，我也真希望我就是。 

　　假如你愿意，你就恋爱吧，爱我。 

　　不一定要你爱我，但是我爱你，这是我的命运。 

　　你要是回来我就高兴了，马上我就要放个震动北京城的大炮仗。 

　　男孩子们都喜欢女孩子，可是谁也没有我喜欢你这么厉害。 

　　我现在就很高兴，因为你又好又喜欢我，希望我高兴，有什么事情也喜欢说给我听。 

　　比方说你对于我，主要是因为你可爱。我从来没有在男人或者女人中发现这么可爱的人。 

　　但愿我和你，是一支唱不完的歌。 

　　谁也管不住我爱你，真的，谁管谁就真傻，我和你谁也管不住呢。你别怕，真的你谁也不要怕，最亲爱的好银河，要爱就爱个够吧，世界上没有比爱情更好的东西了。 

　　你真好，我真爱你。可惜我不是诗人，说不出再动人一点的话了。 

　　有时候你难过了，这时候我更爱你。只要你不拒绝我就拥抱你，我会告诉你这是因为什么。就是我不知是为了什么。 

　　不，我对你什么要求也没有，什么要求也没有，只要你来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愿意要什么，就给什么。你知道吗？要，对我来说，就是给啊。你要什么就是给我什么。 

　　不管我本人多么平庸，我总觉得对你的爱很美。 

　　静下来想你，觉得一切都没好得不可思议。以前我不知道爱情这么美好，爱到深处这么美好。真不想让任何人来管我们。谁也管不着，和谁都无关。告诉你，一想到你，我这张丑脸上就泛起微笑。 

　　我只希望你和我好，互不猜忌，也互不称誉，安如平日，你和我说话就像对自己说话一样，我和你说话也像对自己说话一样。你说，和我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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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野兔的路 - 刘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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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野兔的路
　　** 刘亮程 **

　　上午我沿一条野兔的路向西走了近半小时，我想去看看野兔是咋生活的。野兔的路窄窄的，勉强能容下我的一只脚。要是迎面走来一只野兔，我只有让到一旁，让它先过去。可是一只野兔也没有。看得出，野兔在这条路上走了许多年，小路陷进地面有一拳深，路上撒满了黑豆般大小的粪蛋。野兔喜欢把自己的粪蛋撒在自己的路上，可能边走边撒，边跑边撒，它不会为排粪蛋这样的小事停下来，像人一样专门找个隐蔽处蹲半天。野兔的事可能不比人的少，它们一生下来就跑，为一口草跑，为一条命跑，用四只小蹄跑。

　　一只奔波中的野兔，看见自己昨天下午撒的粪蛋还在路上新鲜地冒着热气是不是很有意思。

　　不吃窝边草的野兔，为一口草奔跑一夜回来，看见窝边青草被别的野兔或野羊吃得精光又是什么感触。

　　兔的路小心地绕过一些微小东西，一棵草、一截断木、一个土块就能让它弯曲。有时兔的路从挨得很近的两棵刺草间穿过，我只好绕过去。其实我无法看见野兔的生活，它们躲到这么远，就是害怕让人看见，一旦让人看见或许就没命了。或许我的到来已经惊跑了野兔。反正，一只野兔没碰到，却走到一片密麻麻的铃铛刺旁，打量了半天，根本无法过去。我蹲下身，看见野兔的路伸进刺丛，在那些刺条的根部绕来绕去不见了。

　　往回走时，看见自己的一行大脚印深嵌在窄窄的兔子的小路上，突然觉得好笑。我不去走自己的大道，跑到这条小动物的路上闲逛啥，把人家的路踩坏。野兔要来来回回走多少年才能把我的一只深脚印踩平。

　　或许野兔一生气，不要这条路了。气再生得大点，不要这片草地了，翻过沙梁远远地迁居到另一片草地。你说我这么大的人了，干了件啥事。

　　过了几天，我专程来看了看这条路，发现上面又有了些新鲜的小爪印，看来野兔没放弃它，只是我的深脚印给野兔增添了一路坎坷，好久都觉得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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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无法不对你残酷 - 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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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法不对你残酷
　　** 安宁 **

　　弟弟第一次到北京读大学的时候，与我是同样的年龄。在父母的眼里，17岁，只不过是个孩子，而且，又是没出过县城连火车也没有见过的农村少年。母亲便打电话给我，说要不你回来接他吧，实在是不放心，那么大的北京，走丢了怎么办？我想起这么多年来，一个人走过的路，很坚决地便拒绝掉了。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一个男孩子，连路都不会走，考上大学有什么用？！

　　弟弟对我的无情，很是不悦，但也只能依靠自己。我能想像出他从小县城到市里坐火车，而后在陌生的火车站连票都不知道去哪儿买的种种艰难，但我只淡淡告诉他一句“鼻子下有嘴”，便挂掉了电话。晚上12点的火车，怕天黑有人抢包，母亲提前五个小时便把他撵去了车站。他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在火车站候车室里坐到外面的灯火都暗了，终于还是忍不住给我打了电话。我听着那边的弟弟几乎是以哭诉的语气提起周围几个老绕着他打转的小混混，便劈头问道：车站民警是干什么的？！明天车站见吧。弟弟也高声丢给我一句：车站也不用你接，用不着求你！我说，好，正巧我也有事，那我们大学见。我举着电话，听见那边嘈杂的声音里，弟弟低声的哭泣，有一刹那的心疼，但想起几年前那个到处碰壁又到处寻路的自己，还是忍住了，轻轻将电话挂掉。

　　弟弟是个不善言语又略略羞涩的男孩，普通话又说得蹩脚，扫一下眉眼，便知道是乡村里走出来的少年；亦应该像我当初那样，不知道使用敬词，问路都让人烦吧。他一个人在火车上，不知道厕所，水都不敢喝。又是个不舍得花钱的孩子，八个小时的车程，他只啃了两袋方便面。下车后不知道怎么走，被人流裹挟着，竟是连出站口都找不到。总算是出来后，一路上挤公交车，没听到站名，坐过了站，又返回去。等到在大学门口看见我笑脸迎上来，他的泪一下子流出来。看着这个瘦弱青涩的少年，嘴唇干裂，头发蓬松，满脸的汗水，额头上不知哪儿划破的一道轻微的伤痕，我终于放下心来，抬手给他温暖的一掌，说，祝贺你，终于可以一个人闯到北京来。

　　临走的时候，只给他留了两个月的生活费。我看他站在一大堆衣着光鲜的学生群里，因为素朴而显得那么的落寞和孤单，多么像刚入大学时的我，因为卑微，进而自卑。我笑笑，说，北京是残酷的，也是宽容的，只要你用心且努力，你也会像姐姐那样，自己养活自己。我知道年少的弟弟，对于这句话，不会有太多的理解，他只是难过，为什么那么爱他的姐姐，在北京待了几年，便变得如此地不近人情？

　　一个月后，弟弟打过电话来，求我给他找份兼职。我说，你的同学也都有姐姐可以找吗？他是个敏感的男孩，没说什么话，便啪地挂断了。顷刻，母亲的长途便打过来。她几乎是愤怒地说，你不给他钱也就算了，连份工作也不帮着找，他一个人在北京，又那么小，不依靠你还能依靠谁？我不知道怎么给母亲解释，才能让她相信，我所吃过的苦，他也应该能吃，因为我们都是乡村里走出来的孩子，如果不自己走出一条路来，贫困只会把所有的希望都熄灭掉，而且留下无穷的恐惧。

　　我最终还是答应母亲，给弟弟一定的帮助。但也只是写了封信，告诉他所有可以收集到兼职信息的方法。这些我用了四年的时间积累起来的无价的“财富”，终于让弟弟在一个星期后，找到了一份在杂志社做校对的兼职。工作不是多么的轻松，钱也算不上多，但总可以维持他的生活。我在他领了第一份工资后，去赖他饭吃。他仔细地将要用的钱算好，剩下的，只够在学校食堂里吃顿“小炒”。但我还是很高兴，不住地夸他，他低头不言语，吃了很长时间，他才像吐粒沙子似地狠狠吐出一句：同学都可怜我，这么辛苦地自己养活自己；别人都上网聊天，我还得熬夜看稿子；钱又这么少，连你工资的零头都不到。我笑道：可怜算什么，我还曾经被人耻笑，因为丢掉50元钱，我在宿舍里哭了一天，没有人知道那是我一个月的饭费，而我，又自卑，不愿向人借，可还是抵不住饥饿，我在学校食堂里给人帮忙，没有工资，但总算有饭吃。你在现实面前，如果不厚起脸皮，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的。

　　那之后的日子，弟弟很少再打电话来，我知道他开始“心疼”钱，亦知道他依然在生我的气，因为有一次我打电话去，他不在，我说那他回来告诉他，他在大学做老师的姐姐打过电话问他好。他的舍友很惊讶地说，他怎么从来没有给我们说过有个在北京工作的姐姐呢？我没有给他们解释，我知道他依然无法理解我的无情，且以这样的方式将自己原本可以引以为傲的姐姐淡忘掉。就像我在舍友们谈自己父母多么地大方时，会保持沉默且怨恨自己的出身一样。嘲弄和讽刺，自信与骄傲，都是要经历的，我愿意让它们一点点地在弟弟面前走过，这样他被贫穷折磨着的心，才会愈加地坚韧顽强。

　　学期末的时候，我们再见面，是弟弟约的我，在一家算得上档次的咖啡吧里，他很从容地请我“随便点”。我看着面前这个衣着素朴但却自信满满的男孩，他的嘴角，很持久地上扬着，言语，亦是淡定沉稳，眉宇里，竟是有了点儿男人的味道。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说话吞吐遇事慌乱的小男生，他在这短短的半年里，卖过杂志，做过校对，当过家教，刷过盘子；而今，他又拿起了笔，记录青春里的欢笑与泪水，并因此换得更高的报酬和荣光。他的成熟，比初到北京的我，整整提前了一年。

　　我们在开始飘起雪花的北京，慢慢欣赏着这个美丽的城市。我们在它的上面，为了有一口饭吃，曾经一次次地碰壁，一次次地被人嘲笑，可它还是温柔地将我们接纳，不仅给我们的胃，以足够的米饭，而且给我们的心，那么切实的慰藉和鼓励。

　　没有残酷，便没有勇气，这是生活教会我的，而我，只是顺手转交给了刚刚成人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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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真实是最难的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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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实是最难的
　　** 周国平 **

　　真实是最难的，为了它，一个人也许不得不舍弃许多好东西：名誉，地位，财产，家庭。但真实又是最容易的，在世界上，唯有它，一个人只要愿意，总能得到和保持。 

　　人不可能永远真实,也不可能永远虚假。许多真实中有一点虚假，或许多虚假中有一点真实，都是动人的。 

　　刻意求真实者太关注自己的形象，已获真实者只是活得自在罢了。 

　　活得真诚、独特、潇洒，这样活当然很美。不过，首先要活得自在，才谈得上这些。如果你太关注自己活的样子，总是活给别人看，或者哪怕是活给自己看，那么，你愈是表演得真诚、独特、潇洒，你实际上却活得愈是做作、平庸、拘谨。 

　　有的人活得精彩，有的人活得自在，活得潇洒者介乎其间，而非超乎其上。一个人内心生活的隐秘性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受到尊重的，因为隐秘性是内心生活的真实性的保障，从而也是它的存在的保障，内心生活一旦不真实就不复是内心生活了。 

　　天赋、才能、眼光、魄力，这一切都还不是伟大，必须加上真实，才成其伟大。真实是一切伟人的共同特征，它源自对人性的真切了解，并由此产生一种面对自己、面对他人的诚实和坦然。 

　　精神上的伟人必定是坦诚的，他们足够富有，无需隐瞒自己的欠缺，也足够自尊，不屑于用作秀、演戏、不懂装懂来贬低自己。 

　　一个人预先置身于墓中，从死出发来回顾自己的一生，他就会具备一种根本的诚实，因为这时他面对的是自己和上帝。人只有在面对他人时才需要掩饰或撒谎，自欺者所面对的也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自己在他人面前扮演的角色。 

　　在不能说真话时，宁愿不说话，也不要说假话。不能说真话而说真话，蠢。不必说假话而说假话，也蠢。 

　　撒谎是容易的，带着这谎活下去却是麻烦事，从此你成了它的奴隶，为了圆这谎，你不得不撒更多的也许违背你的心愿且对你有害的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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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舍先生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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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舍先生
　　** 汪曾祺 **

　　北京东城丰富胡同有一座小院。走进这座小院，就觉得特别安静，异常豁亮。这院子似乎经常布满阳光。院里有两棵不大的柿子树（现在大概已经很大了），到处是花，这些花都是老舍先生和他夫人胡絜青亲自侍弄的。天气晴和，他们把这些花一盆一盆抬到院子里，一身热汗。刮风下雨，又一盆一盆抬进屋，又是一身热汗。老舍先生曾说：“花在人养。”老舍先生爱花，真是到了爱花成性的地步，不是可有可无的了。汤显祖曾说他的词曲“俊得江山助”，老舍先生的文章也可以说是“俊得花枝助”。叶浅予曾用白描手法为老舍先生画像，四面都是花，老舍先生坐在百花丛中的藤椅上，微仰着头，意态悠远。这张画不是写实，意思恰好。

　　客人被让进了北屋当中的客厅，老舍先生就从西边的一间屋子走出来。这是老舍先生的书房兼卧室，里面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榻。老舍先生腰不好，习惯睡硬床。老舍先生是文雅的、彬彬有礼的，他与人握手时动作很轻，但是很亲切。茶已经沏出色了，老舍先生执壶为客人倒茶。据我的印象，老舍先生总是自己给客人倒茶的。

　　有时候，老舍先生正在工作，请客人稍候，你也不会觉得闷得慌。你可以看看花。如果是夏天，就可以闻到一阵一阵香白杏的甜香味儿。一大盘香白杏放在条案上，那是专门为了闻香而摆设的。你还可以站起来看看西壁上挂的画。

　　老舍先生藏画甚富，大都是精品。所藏齐白石的画可谓“绝品”。壁上所挂的画是时常更换的。挂的时间较久的，是白石老人应老舍点题而画的四幅屏。其中一幅是很多人在文章里提到过的“蛙声十里出山泉”。“蛙声”如何画？白石老人只画了一脉活泼的流泉，两旁是乌黑的石崖，画的下端画了几只摆尾的蝌蚪。画刚刚裱起来时，我上老舍先生家去，老舍先生对白石老人的构想赞叹不止。

　　老舍先生极其敬重齐白石，谈起来总是充满感情。我所知道的一点白石老人的逸事，大都是从老舍先生那里听来的。老舍先生谈这四幅屏里原来点的题有一句是苏曼殊的诗（是哪一句我忘记了），要求画卷心的芭蕉。白石老人踌躇了很久，还是没有应命，因为他想不起芭蕉的心是左旋还是右旋的了，不能胡画。老舍先生说：“老人是认真的。”白石老人家里人口很多，每天煮饭的米都是老人亲自量，用一个香烟罐头。“一下、两下、三下……行了！”——“再添一点，再添一点！”——“吃那么多呀！”有人曾提出把老人接出来住，这么大岁数了，不要再操心这样的家庭琐事了。老舍先生知道了，给拦了，说：“别！他这么着惯了。不叫他干这些，他就活不成了。”老舍先生的意见表现了他对人的理解，对一个人生活习惯的尊重，同时也表现了对白石老人真正的关怀。

　　每年，老舍先生要把北京市文联的同人约到家里聚两次。一次是菊花开的时候，赏菊;一次是他的生日，我记得是腊月二十三。酒菜丰盛而有特点。酒是“敞开供应”，汾酒、竹叶青、伏特加，愿意喝什么就喝什么，能喝多少喝多少。有一次，他很郑重地拿出一瓶葡萄酒，说是毛主席送来的，让大家都喝一点。菜是老舍先生亲自掂配的。老舍先生有意叫大家尝尝地道的北京风味。我记得有一次有一瓷钵芝麻酱炖黄花鱼。这道菜我之前从未吃过，以后也再没有吃过。老舍家的芥末墩是我吃过的最好的芥末墩！有一年，他特意订了两大盒“盒子菜”，直径三尺许的朱红扁圆漆盒，里面分开若干格，装的不过是火腿、腊鸭、小肚、口条之类的切片，但都很精致。熬白菜端上来了，老舍先生举起筷子：“来来来！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老舍先生对文联的干部很了解，也很爱护。当时北京市文联的干部不多，老舍先生对每个人都相当清楚。他不看干部的档案，也从不找人“个别谈话”，只是从平常的谈吐中就了解一个人的水平和才气，比看档案要准确得多。老舍先生爱才，对有才华的青年，常常在各种场合称道，“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而且所用的语言在有些人听起来是有点过甚其词、不留余地的。老舍先生不是那种惯说模棱两可、温吞水一样的官话的人。我在市文联几年，始终感到领导我们的是一位作家。他和我们的关系是前辈与后辈的关系，不是上下级关系。老舍先生这样“作家领导”的作风在市文联留下很好的影响，大家都平等相处，开诚布公，说话很少有顾虑，都有点书生气、书卷气。他的这种领导风格，正是我们今天很多文化单位的领导所缺少的。

　　老舍先生是北京市文联的主席，自然也要处理一些“公务”，看文件、开会、做报告（也是由别人起草的）……但是作为一个北京市文化工作的负责人，他常常想一些别人没有去想或想不到的问题。

　　北京过去有一些盲艺人，他们沿街卖艺，有时还兼带算命，生活很苦。他们的“玩意儿”和睁眼的艺人不全一样。老舍先生和一些盲艺人熟识，提议把这些盲艺人组织起来，使他们的生活有出路，别让他们的“玩意儿”绝了。为了引起各方面的重视，他把盲艺人请到市文联演出了一次。老舍先生亲自主持，做了介绍，还特烦两位老艺人翟少平、王秀卿唱了一段《当皮箱》。这是一个喜剧性的牌子曲，里面有一个人物是当铺的掌柜，说山西话。有一个牌子叫“鹦哥调”，句尾的和声用喉舌做出有点像母猪拱食的声音，很特别，很逗。这个段子和这个牌子，是睁眼艺人没有的。老舍先生那天显得很兴奋。

　　北京有一座智化寺，寺里的和尚做法事和别的庙里的不一样，演奏音乐。他们演奏的乐调不同凡响，很古。所用乐谱别人不能识，记谱的符号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笔道。乐器倒也和现在常见的差不多，但主要的乐器却是管。据说这是唐代的“燕乐”。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寺里的和尚多半已经各谋生计了，但还能集拢在一起。老舍先生把他们请来，演奏了一次。音乐界的同志对这活着的古乐都很感兴趣。老舍先生也感到很兴奋。

　　老舍先生是历届北京市人民代表。当人民代表就要替人民说话。以前人民代表大会的文件汇编是把代表提案都印出来的。有一年老舍先生的提案是：希望政府解决芝麻酱的供应问题。那一年北京芝麻酱缺货。

　　老舍先生说：“北京人夏天离不开芝麻酱！”不久，北京的油盐店里有芝麻酱卖了，北京人又吃上了香喷喷的麻酱面。

　　1954年，我调离北京市文联，以后就很少上老舍先生家里去了。听说他有时还提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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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天堂的颜色 - 邵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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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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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堂的颜色
　　** 邵亚 **

　　外婆病重那年我正在休斯敦的一家疗养院里做义工。这里四季如春，风景怡人。户外的青草地在阳光的普渡下似乎永远都显出盎然生机，碧波粼粼的湖面上偶有清爽的微风拂过面庞，不经意间在嘴角勾起暖暖的笑意。然而过惯了城市里高速便捷的生活的我，突然来到这个手机信号永远都停在第二格的乡村竟有些不太习惯。那些与网友聊Q到深夜、与死党勾肩搭背的经历此刻只有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我在这里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早上8点去各个病房查看一遍，看看病人有没有什么需要或是不适，帮他们整理好床铺，开好窗子，让充满希望的阳光洒进病房。如此循环往复的工作，日子一久也就慢慢与病人们熟络起来，开始学会去享受各中滋味。

　　26床的史密斯夫人是因为突发心脏病才住进来修养的，病情不是特别严重，但是心理上似乎受到过严重的打击，精神一直恍惚。她那可爱的小儿子海默每天都会很乖地陪着她，跟她聊天，带她出去散步，晒太阳。只有在史密斯夫人休息时小家伙才会歇下来坐在草坪的长椅上，安静地仰望着天空。圣诞节那天，院里所有工作人员一起为病人们准备礼物，我送了个傻瓜相机给小海默，那是小时候外婆送给我的，透过相机的照相孔能看见两个小朋友在蓝天下嬉戏。海默似乎很喜欢这个礼物，收下后竟然兴奋的在我脸上印了一个吻。从那以后每次看到海默坐在长椅上我便会走过去坐下来陪着他，想要与他说话，但那张仰着的脸坚强中透着的孤寂与难过，堵塞着我蠕动的唇。一直就这么陪着，海默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的让我怀疑他是否有感觉到我的存在。

　　那天空之上真的有天堂么？静默了很久的海默终于说话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我一愣，马克思主义教出来的孩子怎么会相信这种神学论呢，可我一转头，触碰到了海默闪烁着的目光，心头不禁一紧，我笑了一下，回答说当然有啊，那儿可是住着很多我们已经不能再相见的人哦。那凯萨琳也住那里咯。凯萨琳？是谁？我心想。我的姐姐凯萨琳两个月前跟她的同学们出去野营后就再也没回来了，警察说可能已经死掉了。海默哽咽地说着。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孩子之前会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原来他小小的心灵承受了这么多——姐姐失踪了，妈妈又因此而生病住院。我心疼的抚着他的头发，紧紧地抱着他说，凯萨琳不会离开海默的，她现在一定在天堂的某处，也跟海默一样仰望着天空呢。真的吗？那天堂会是什么颜色呢？凯萨琳最喜欢天蓝色了，家里凯萨琳的卧室被她弄得就像天空一般。是嘛？那凯萨琳现在一定满意极了，你看天堂就在那天空之上，整个天堂都被天空包围着，自然到处都是天蓝色了......

　　后来海默每天都会拉着我去看凯萨琳，跟我讲很多以前与凯萨琳做过的顽皮的事情。每每说到开心的事他都会大声的笑出来，像是要凯萨琳也听到一般。看着海默开心的笑脸，我笑着仰望着天空，在心底默默的祷告着幸福回到海默的家里，回到这个还只有13岁的孩子心里。

　　等不及看着史密斯夫人健康出院，我便收到外婆离世的消息，没有与海默告别我就登上了回国的班机。突如其来的空洞撞击着我的心房，心室一张一缩，汹涌的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奔回家里已不见了外婆慈祥的脸，只有冰冷冰冷的骨灰盒。抱着那充满外婆气味的盒子，我失声的痛哭了，脑子里满是往日外婆对我的好。哭久了原来也是件很累很累的事，累到没了眼泪心还在收缩，累到身体没了支撑只能靠着床边......抚着相册里外婆笑着的脸，我想起了海默，想起了凯萨琳，想起了外婆此刻一定也在天堂里看着我，看着一片天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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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残破的钞票 - 村田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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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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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残破的钞票
　　** 村田浩一 **

　　衣兜里有三张一千日元的钞票，这是昨天在火车站前商场买东西时售货员退给我的零钱。

　　仔细查看不由得心里一怔：其中一张是破票。那张钞票被从正中一撕两半，然后又用透明胶带随随便便地粘上。粘贴手法十分笨拙，接缝不齐，票子的形状也歪斜着。我想：反正也是粘一次，为什么不弄得更整齐些？与其它钞票相比，唯独这张让人感到与众不同。这样的票子还能花吗？

　　由于它形状不整，恐怕在自动售货机上是不能用的。它可能被当作假钞，机器可不通融。

　　在这点上人倒是好对付一些，我不就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收下这张残票的吗？

　　听说到银行去倒是可以兑成新票。可是，这钞票又不是我扯的，特地为它跑一趟银行不值得。它是被别人夹在其它钞票里当作零钱找给我的，凭什么我就不能这样干？

　　不过，赤裸裸地把这一张残票给人家总是有些欠妥，即使把它叠成四折交给店里，恐怕售货员交到收款机时也是要展开的。

　　售票员要是发现这是张破票子的话大概脸色好看不了，说不定还会拒绝收它。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人家还可能认为是我把票子粘了个七扭八歪的呢。

　　我跑到饭店花二千元吃了顿饭。付帐时，我将一张崭新的1000元钞票放在上面，底下是那张残票，两张一齐递给女收款员。

　　我心里砰砰直跳，真担心被她看破。而那个女孩子似乎全然没有留意她收进了什么样的钞票。

　　我大功告成了。

　　几天以后，收报纸订金的人走了之后，我猛然发现在他找给我的零钱里竟不露痕迹地掺着一张残破的千元钞票。眼前这张虽然不象是上次到我手里来过的那张，可是，那随随便便的粘贴方法太令人难忘了，一定是同一个人干的。

　　糟糕！我懊悔着。但是，为时已晚，收款人早骑着车跑了。

　　我马上出门在书店买了一摞杂志、新书什么的，照旧是用两张千元钞票蒙混过关。这些读物对我来说并不是非买不可，然而，当我处理掉这个麻烦时，觉得肩上轻松多了。

　　从那以后，每个星期总有那么一两张残破的千元钞票转到我手上。这些钱经常巧妙地混迹于零钱之中，藏身于整齐的钞票之下。说不定售货员就是故意把破钞给我的。

　　每当收进了这样的钞票我就到站台前的商店街去花千几百元买些东西或吃顿饭。

　　破钞票是变着法子花出去了，可是，我惶惑不解的是哪来这么多千元一张的残票。如果是同一人所为，那家伙一定不正常。他为什么要把这样多的纸币撕破？说不定他是个对撕钞票有特殊爱好的偏执狂。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破钞票的流通一直在巧妙地进行着。其中最关键的是使用它们时如何不被对方发现。在这种时候我总是倍加小心，同时，也随时提防售货员在找零钱时大模大样地把破票塞给我。

　　一天，我到药店去买感冒药，在售货员找钱时我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售货员竟然把一张残破的千元钞票放在最上面！这下可让我抓了个人赃俱在。

　　售货员发现自己做错了事而大惊失色，正当她惊慌地想把那

　　张票子收回去时被我一把捺住。

　　“这件事，你怎么说？”

　　“对……对不起。”售货员的话音里带着哭腔。“请您到这里来一下好吗？”

　　 我被引进里面的一个小房间。不一会儿，进来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

　　“真对不住您。”

　　“你是这里的老板吗？”

　　“不，我是商会会长。”

　　“噢，可是，为什么那种……”

　　“刚才，这家商店的人干了件蠢事。听说她是勤工俭学的学生。我曾经千叮呤万嘱咐地提醒他们一定要多加小心，可是……”

　　“您说的是千元钞票吗？”

　　“是呀，您感到吃惊？”

　　“喔，就算是吧。”我点了点头。“最近，破钞票好象一下子多起来了。”

　　“实话对您讲，这些全是我们策划的。”

　　“什么？”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近，市场需要促销，商会为此大伤脑筋。最后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这个残破千元钞票战术。一张这种贴歪了的钞票是不容易花出去的吧？”

　　“哦，确实如此。”

　　“一般持有这种票子的人都会把它掺在其它钞票里两三张地花出去，这样一来，为了凑够几千元的购买额，顾客就要买一些实际上不需要的或超量的商品。正因为如此，商业街总的销售额已大为增长。”

　　“不过，我听说银行可以把破票兑成新钞。”

　　“您说的不错。可是，您这样做过吗？”

　　“没……”

　　“就是嘛，谁也不会去找那个麻烦。钞票又不是自己撕的，早花出去早完事，这跟打扑克的甩废牌心理一样。同时，它又关系着活跃地方经济的问题。”

　　“乖乖，这种做发可真实别出心裁。”

　　商会会长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有一事相求，您想不想捞点儿外快？这事很简单，但收入可观。我给您一部分撕开的一千元钞票，您只要把它再粘上就行了，关键在于故意把它贴歪。每天您在家里抽出一个小时就能干了。这活儿没多少人愿意干，所以我们的人手很紧张，请您务必帮忙。当然，您得向我保证：不能把这个秘密泄露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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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修建中国长城的时候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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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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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修建中国长城的时候
　　** 卡夫卡 **

　　中国长城是在其最靠北的地方竣工的。此项工程分别由东南和西南开始，最后交汇在这里。在东西两路筑墙大军中，又在更小的范围里实行这种分段修筑的方法，于是修筑城墙的人就被分成一个个二十人左右的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修筑出五百米，然后一个相邻的小队再朝他们修筑同样长的一段。可是当这两段连通之后，却并没有接着这一千米的头继续往下修，更确切地说，这两个小队又被派往完全不同的地区去修筑长城。采用这种方法自然就产生了许多大豁口，它们是逐步缓慢地填补起来的，有些甚至到长城宣布竣工之后才填补上。是的，据说有些豁口根本未被堵上，虽然这是一种大概只能在围绕这项工程而产生的众多传说中见到的看法，但由于这项工程规模太大，靠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标准是无法核实这些传说的，至少单个的人做不到。 

　　起初人们认为，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说，连起来修，至少两大部分各自连起来修更为有利。谁都在说，谁都知道，修筑长城是出于抵御北方诸族的考虑。然而一道未连起来修筑的长城如何进行抵御。不能，一道这样的长城不仅无法抵御，而且建筑本身也总是处在危机之中。处在荒凉地区无人看管的一段段墙很易遭受游牧民族的一再破坏，由于修筑长城他们受了惊吓，像蝗虫似的飞快地变换着居住地，因此他们大概比我们修筑者更能了解整体的情况。尽管如此，这面工程的实施大概只能采用这种实际采用的方法。若要理解这些必须这样考虑：此长城应当成为几个世纪的屏障；绝对认真的修筑，利用各朝各代和各个民族的建筑智慧，修筑者持之以恒的个人责任感，这些都是修造长城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那些粗活虽然可以使用无知的民夫，男的、女人、少的、都是为了挣大钱而自荐其身，但指挥四个民夫的伍长则应是个有头脑、受过建筑业教育的人，应是个能从心底体会出此事意义何在的人。要求越高，成效就越高。实际上，虽然当时这种人才的数量满足不了工程所需，但也十分可观。 

　　当时动工并不轻率。在此项工程开工前五十年，在大概已用墙圈起来的整个中国，建筑技术，特别是泥瓦手艺已被宣布为最重要的科学，而其它各业仅仅在与其有关联时才能获得承认。我还十分清楚地记得，还是在做小孩的时候，我们的小腿刚能立稳，就站在先生的小花园里，得用卵石砌起一种墙，当先生撩起长衫撞向那堵墙时，它当然全倒塌了，先生训斥我们砌得不牢，吓得我们哭着叫着四下跑开去找自己的父母。虽是一桩小事，但却典型地反映出那个时代的精神。 

　　我很幸运，当我二十岁完成了初等学校的最高级考试时，正好赶上长城开工。我说幸运，那是因为有许多人早已完成他们所能享受的学业，但多年没有用武之地，胸藏宏伟的建筑构想，但却徒劳地四处奔波，大批地潦倒了。不过那些终于作为工程领导者——尽管属于最低等级——来从事这项工程的人，事实上是堪当此任的。他们是对这项工程进行过许多思考而且还在继续思考的泥瓦匠人，自打第一块基石埋入土中，他们就感到已与这项工程融为一体。当然，除了渴望能够从事最基础的工作，驱使这些泥瓦匠人的还有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工程终于完美无瑕地竣工的心情。民夫可没有这种心情，驱使他们的只有工钱。至于高层领导者，甚至中层领导者，为了保持精神方面的强大，他们讨厌工程多方展开。然而对那些地位较低、才智未尽其用的人，则必须采取别的措施，例如不能让他们一连数月、甚至数年在离家千里的荒山野岭一块又一块地砌墙砖，这种辛勤的劳动可能干一辈子也没什么结果，若对它失望就会使他们丧失信心，最重要的是会使他们在工作中愈加失去作用。因此人们选择了分段修筑的方法。五百米约五年即可完成，此时这些小头目自然已是精疲力尽，对自己、对工程、对世界都失去了信心。所以当他们还在为一千米城墙连通典礼而欢欣鼓舞时，就又给派往很远很远的地方。旅途中，他们不时看到一段段竣工的城墙巍峨耸立，路经上司的驻地时，他们得到颁发的勋章，耳中听到的是新从内地涌来的筑墙大军的欢呼声，眼里看到的是为做手脚架而伐倒的森林，一座座石山被敲成了城砖，在各个圣地还能听到虔诚的人们祈求工程竣工的歌声。这一切都缓和了他们焦急的心情。在家乡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他们变得更加健壮。修筑长城的人享有的声誉，人们听他们讲述修长城时的虔诚敬意，沉默的普通老百姓对长城终将完工的信心，这一切又绷紧了他们的心弦。他们像永远怀着希望的孩子一样辞别了家乡，再为民族大业尽力的欲望变得无法抑制。他们还没到时间就从家里出来，半个村子的人一直把他们送出好远好远。每条路上都能看见一队队人，一面面角旗，一面面彩旗，他们从未发现，自己的国家这么辽阔，这么富裕，这么美丽，这么可爱。每个农人都是兄弟，要为他们筑起一道屏障，为此他将用他的一切感激一辈子。多么协调！多么一致！胸贴着胸，一种民间轮舞，血液不再被禁锢在可怜的体内循环之中，而是在无边无际的中国甜蜜地往复流淌。 

　　通过这些分段修筑的方法就变得容易理解了，不过它大概还有种种其它原因。我在这个问题上停留了这么长时间并不奇怪，它是整个长城工程的核心问题，它暂时好像不那么重要。我要介绍那个时代的思想和经历，并让人们理解它们，而我无法深入探究的恰恰是这个问题。 

　　人们大概首先得告诉自己，那时取得了许多成就，它们仅略略逊色于巴别塔的建造，然而在虔诚方面，它们简直就是那项建筑的对立面，至少按照人的打算是这样。我之所以提起这些，是因为在长城工程开始时，有位学者写了本书，十分详细地进行了比较。他在书中试图证明，巴别塔的建造未达目的绝不是由于众人所说的那些原因，或者说，至少首要原因不在众所周知的原因之列。他不仅写文章和报道进行证明，而且还想亲自去实地调查，同时他认为，那项工程失败于根基不牢，而且肯定是失败于根基不牢。然而在这方面我们这个时代远远超过了那个早已逝去的时代。如今几乎每个受过教育的人都是专业泥瓦匠人，在地基问题上都不含糊。可这位学者根本没有论及这些，他声称，长城在人类历史上将第一次为新的巴别塔打下坚实的基础。也就是说，先筑长城后造塔。这本书当时人手一册，不过说实话，直到今天我还没完全弄明白，他怎么想象出了这座塔。长城并没构成一个圆，而是只构成四分之一或半个圆，难道它能作为一座塔的基础？这只能算作智力方面的平庸。然而作为一种实实在在存在的长城，付出无数艰辛和生命的结果，它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何在这部著作里要描绘那座塔的规划，虽然是朦胧模糊的规划，为何要为在这项新的大业中如何统一协调民族的力量提出种种具体建议呢？ 

　　这本书仅仅是一个例子，当时人们的脑子里极为混乱，也许这恰恰是因为许多人力图尽量聚向一个目标。人的天性从其根本上来说是轻浮的，犹如飞扬的尘土的天性，它不受任何束缚。如果受到束缚，那它马上就开始疯狂地摇撼束缚它的东西，将围墙、锁链连同自己统统晃得飞向四面八方。 

　　在确定分段修筑时，领导阶层可能并非没有重视与修筑长城截然相反的考虑。我们——在这里恐怕我是以很多人的名义这样说，其实我们是在抄写诏书时才互相认识的，而且我们发现，如果没有最高领导集团，无论是我们的书本知识，还是我们的见识，都不足以应付我们在这伟大的整体中担负的那点小小的职责。在领导集团的密室里——它位于何处以及里面坐着谁，我问过的人谁也不知道，现在仍不知道。大概人的所有想法和愿望都在那间密室里盘旋，而人的所有目标和愿望都在反向盘旋。透过窗户，神界的余辉洒落在领导集团描绘各种规划的手上。 

　　全线同时修筑面临着许多困难，领导集团就是真想克服也无力克服，这种说法有主见的观察者是不会接受的。这么一来就有了这样的推断，即领导集团故意实行分段修筑。然而分段修筑仅仅是一种权宜之计，是不合适的。于是就有了这种推断：领导集团要的就是不合适。——奇特的推断！毫无疑问，即使从另一方面看它也有一些自身的合理性。今天说这些大概毫无危险了。当时有许多人暗暗遵循着一条准则，甚至连最杰出的人也不例外，这就是设法尽全力去理解领导集团的指令，不过只能达到某种界限，随后就得停止思考。一个十分理智的准则，它在后来经常提起的一个比喻中又得到了进一步的阐释：并非因为可能会危及于你，才让你停止思考，不能完全肯定就会危及于你。在这里简直就既不能说会危及，也不能说不会危及。你的命运将与春天的河流一样。它水位上升，更加势壮威大，在其漫长的河岸边更加接近陆地，保持着自己的本性直到汇入大海，它与大海更加相像，更受大海的欢迎。——对领导集团的指令的思考就到此为止。——然而那条河后来漫出了自己的堤岸，没了轮廓和体形，放慢了向下游流淌的速度，企图违背自己的使命，在内陆形成一个个小海，它毁掉了农田草地，但却无法长久保持这种扩展的势头，只好又汇入自己的河道，到了炎热的季节甚至悲惨地涸干。——对领导集团的指令可别思考到这种程度。 

　　这个比喻用在修筑长城期间大概特别恰当，但对我现在的报导的影响至少是十分有限。我的调查只是一种历史调查。已经消散的雷雨云不会再喷射闪电，因此我可以去寻找一种对分段修筑的解释，它要比人们当时所满足的解释更进一步。我的思维能力给我划定的范围可是够窄的，但能纵横驰骋的区域却无边无际。 

　　长城该用来防御谁？防御北方诸族。我来自中国东南部。没有一个北方民族能对我们构成威胁。关于他们我们都是在古人写的书中读到的，他们出于本性犯下的暴行害得我们的在宁静的亭子里长吁短叹。在艺术家们一幅幅写实画里，我们看到了那些该罚入地狱的面孔，咧开的嘴巴，插着尖牙利齿的下巴，闭拢的眼睛，似乎特别眼馋将被嘴巴咬碎嚼烂的猎物。如果小孩子调皮捣蛋，只要把这些画拿给他们一看，他们就会哭着扑过来搂住我们的脖子。关于这些北方国家，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我们从未见过他们，呆在自己的村子里，我们永远也见不到他们，即使他们跨上烈马笔直朝我们奔来，——国土太大了，他们到不了我们这里，他们将永远留在空中。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离开家乡，离开这条河这些桥，离开父母，离开啼哭的妻子和急待教诲的孩子，前往遥远的城市求学，我们为何还要想着北方的长城？为什么？去问问领导集团。他们了解我们。总在考虑忧心的大事的领导集团知道我们的事，清楚我们这小小的手艺，他们知道我们全坐在低矮的棚屋里，傍晚父亲当着家人做的祈祷他们或许满意，或许不满意。如果允许我这样想领导集团的话，那我就得说，按照我的观点，这个领导集团早就存在，但却不碰头，大概是受凌晨一个美梦的刺激，朝臣们急急忙忙召开了一次会议，急急忙忙作出决定，到晚上就叫人击鼓将百姓从床上召集起来解释种种决定，尽管那无非就是为了办一次祭神灯会，那神昨天曾向这些先生显示过吉兆，可到第二天街灯刚刚熄灭，他们就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被痛打了一顿。其实这个领导集团可能一直存在着，修筑长城的决定也一样。无辜的皇上以为是他下诏修筑的长城。我们修过长城的人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我们沉默着。 

　　从修筑长城一直到今天，我几乎一直单攻比较世界史——有些问题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在一定程度上触到它们的神经——我在研究中发现，我们中国人对某些民众和国家的机构无比清楚，而对其它机构又无比模糊。探寻这些原因，尤其是探寻后一现象曾一直吸引着我，如今也一直吸引着我，而这些问题就涉及到长城的修筑。 

　　至少皇室就属于我们最不清楚的机构之一。当然在北京，或者说在宫庭侍臣中，对它还清楚一点，虽然这种清楚虚假大于真实。就连高等学府的国家法教师和历史教师也装作对这些事了如指掌，装作能将了解的情况介绍给大学生。学校的等级越低，对自己的知识当然就越不疑心，而浅薄的教育则围着少数几个数百年一成不变的定理掀起扑天盖地的巨浪，它们虽然不失为永恒的真理，但在这种云天雾海中恐怕永远也分辨不出来。 

　　不过根据我的看法，关于皇室的问题该去问问百姓，因为百姓是皇室最终的支柱。当然在这里我又是只能说说我的故乡。除了各位农神以及全年对他们丰富多彩、非常出色的祭祀活动，我们脑子里装的只有皇上，但不是当朝皇上。其实，如果我们了解当朝皇上，或是知道他某些具体的情况，我们脑子里就会装着他。当然我们总想得知这方面的什么事，这是我们仅有的好奇心，然而说起来是那么离奇，要了解到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在游历众多的朝圣者那里了解不到，从远远近近的村子里了解不到，在不仅在我们的小河里行过船、而且闯过大江大河的船夫那里也了解不到。虽然听到的很多，但从中什么也推断不出。 

　　我们国家如此辽阔，哪个童话也出不了它的国境，上天也才刚刚罩住了它……北京仅仅是一个点儿，而皇宫仅仅是一个小点儿。然而皇帝却反而大得充满这世界的每一层。可当今皇上和我们一样也是人，他像我们一样也要躺在一张床上，那床虽然量时绰绰有余，但可能还是又短又窄。和我们一样，他有时也伸伸胳膊展展腿，十分困倦时就用他那细嫩的嘴打打呵欠。可这些我们怎么会知道，在几千里之外的南方，我们几乎处在西藏高原的边缘。另外，就算每个消息都能传到我们这里，那也到得极晚极晚，早就过时了。皇上周围簇拥着大批显赫却难以看透的朝臣——臣仆和朋友的衣服里面是恶毒和敌意，他们是帝制的平衡体，他们总想用毒箭把皇帝射下称盘。帝制是不朽的，但各个皇帝却会跌倒垮台，即使整个王朝最终也会倒在地上，咕噜一声便断了气。关于这些争斗和苦楚百姓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就像迟到的外地人，站在人头攒动的小巷的巷尾，静静地吃着带来的干粮，而前面远处的集市广场中央，正在行刑处决他们的主人。有那么一个传说，它清楚地反映出了这种关系。皇上，故事就是这么讲的，给你，给你个人，给你这可怜的臣仆，给你这在皇上的圣光前逃之夭夭的影子，皇帝临终前躺在床上偏偏给你下了一道诏。他让传诏人跪在床边，对着他的耳朵低声下了诏。他非常重视这道诏，所以又让传诏人对着他的耳朵重复了一遍。他点了点头表示重复的诏毫无差错。当着所有目睹皇上驾崩的人——一切障碍均被摧毁，在高大宽阔的露天台阶上，站着一圈圈帝国的大人物——当着这所有人的面，皇上把传诏人打发走了。传诏人马上动身。他身强体壮，不知疲倦，一会儿伸出这只胳膊，一会儿伸出那只胳膊，在人群中奋力给自己开路。遇到抵抗时，他就指指胸前，那里有太阳的标记，因而他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往前走。可拥在一起的人是那么多，他们的住地一眼望不到头。如果面前展现出一片空旷的原野，那他就会疾步如飞，你大概很快就会听到他的拳头擂你的门。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他的汗水会付诸东流。他依旧还在内宫的房间内拼命挤着，他将永远也挤不出来。即使他能挤出来，那也没用，他还得奋力挤下台阶。即使挤下台阶，也还没用，还须穿过好几处院落，穿过院落之后又是一座圈起来的宫殿，又是台阶和院落，又是一座宫殿，如此下去得要几千年。当他终于冲出最外面那道宫门时——然而这种事永远永远也不会发生，京城才出现在他面前，这世界的中心处处塞满了高处落下的沉积物。谁也别想从这里挤出，带着遗诏也不行。——然而每当黄昏降临时，你就坐在窗边梦想着那道遗诏。 

　　我们的百姓就是这样看皇上，既那样失望，又是那样满怀希望。他们不知道谁是当朝皇帝，甚至对朝名也心存疑问。学校里依照顺序学着许多这类东西，然而人们在这方面普遍感到疑惑，因而连最好的学生也只能跟着疑惑。早已驾崩的皇上在我们这些村子里正在登基，只在歌中还能听到的那位皇上不久前还颁布了一道诏书，由和尚在祭坛前宣读了它。最古老的历史战役现在才打起来，邻居满脸通红冲进你家送来这个消息。后宫的女人被奢养在锦垫绣枕之中，狡猾的侍从使她们疏远了高尚的品德，权欲膨胀，贪得无厌，恣意行乐，一再重新犯下一桩桩罪行。时间过得越久，一切色彩就越是艳丽得可怕。有一次全村人在悲号中得知，几千年前曾有一个皇后大口大口饮过自己丈夫的血。 

　　百姓就是这样对待过去的君主，但又将当朝君主混进死人堆里。有一次，那是某一代的某一次，一个正在省内巡视的皇室官员偶然来到我们村子，他以当朝皇上的名义提了某些要求，核查了税单，听了学校的课，向和尚询问了我们的所作所为，在上轿之前，他对被驱赶过来的村民长篇大论地训诫了一番，将一切又总结了一遍，这时大家的脸上都掠过一阵微笑，你瞟我一眼，我又瞄他一下，接着都低下头看着孩子，免得让那位官员注意自己。怎么回事，大家暗想，他讲死人就跟讲活人一样，可这位皇上早已驾崩，这个朝代也早已覆亡，官员先生是在拿我们开心吧，不过我们装作并未觉察，以免伤了他的面子。可人们只能真正服从当朝君主，因为其它一切都是罪孽。在匆匆离去的官轿后面，某个被从已经坍塌的骨灰坛中搀起的人一跺脚变成了这个村子的主人。 

　　同样，我们这里的人通常很少与朝政的变更和当代的战争有什么关联。我还记得少年时代的一件事。一个邻省，虽是邻省但相距却十分遥远，暴发了一场暴动。暴动的原因我想不起来了，而且它们也不重要，那地方每天早晨都会产生暴动的理由。那地方的人情绪激动。有一天，一个游遍那个省的乞丐将一份暴动者的传单带到我父亲家里。当时正好逢节，我们家里宾客满堂。和尚坐在正中间仔细看着这份传单。突然大家哄然而笑，传单在你抢我夺中扯碎了，收受了不少东西的乞丐被一顿棍棒赶出了门，大家四散而去，赶着享受那美好的日子。为什么会这样？邻省的方言与我们的完全不同，这种差异也表现在书面语的某些形式上，对我们来说，这些形式带有古文的味道。和尚还没读完两页，大家都已经做出了判断。老掉牙的东西，早就听说了，早就没搁在心里了。尽管——我记得好像是这样——乞丐的话无可辩驳地证实了那种可怕的生活，可大家却笑着晃着脑袋，一个字也不想听了。我们这里的人就是如此乐意抹杀现在。 

　　如果能从这种现象中推断出，我们的心底根本没有皇上，那就离真实不远了。我得反复地说：也许再也没有比我们南方百姓更忠于皇上的百姓了，不过这种忠诚给皇上也带不来益处。虽然我们村口的小柱子上盘着神圣的龙，有史以来就正对着北京方向崇敬地喷吐着火热的气息，但村里的人觉得北京比来世还要陌生许多。难道真有那么个村子，那里房屋麟次栉比，布满田野，站在我们的小山上怎么看也看不到，房子之间昼夜都站着摩肩接踵的人，真有那么个村镇吗？对我们来说，想象这样一座城市的模样太难了，还不如就当北京和皇上是一回事，或许就是一片云，一片在太阳底下静静漫步在时间长河中的云。 

　　这些看法的结果就是一种比较自由、无羁无绊的生活，但绝不是不讲道德，我在旅途中几乎从未遇到过像我故乡那种纯真的道德。这是一种不受当今任何法律约束、只遵从由古代延续给我们的训示和告诫的生活。 

　　我得避免一概而论，我并不认为我们省上千个村子的情况都是这样，中国的五百个省就更不用说了。不过也许我可以根据我读过的有关这个题目的文字材料，根据我自己的观察——修筑长城期间人的资料尤为丰富，观察者借此机会可以探索几乎所有省份的人的心灵——根据这一切也许我可以说，各个地区关于皇上的主要看法显示出的基本特征与我家乡的总是一致的。我毫无将这种看法作为一种美德的意思。它主要是由统治集团造成的，在世界上最古老的帝国里，统治集团直到今天也没有能力或忽视了将帝制机构训练得如此清晰，以使其影响力能持续不断地直接到达帝国最远的边境。不过另一方面，百姓的想象力或猜测力欠缺也与此有关，帝制仅在北京是活生生的，只在北京才能让当代人感受到，百姓没有能力将它拉到自己这臣仆的胸前，他们的胸膛除了感受一下这种接触并在这种接触中消亡，再也别无所求。 

　　这种看法也许并不是一种美德。更为奇特的是，这种欠缺似乎正是我们民族最重要的凝聚剂之一，是的，如果允许表达得更大胆的话，那就是我们生活于其上的这片土地。在这里详细说明一种指责的理由并不是在震撼我们的心灵，而是在摇撼我们的双腿，这更加糟糕。因此对这一问题的研究我暂时不想再搞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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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其后
　　** 黄碧云 **

　　昨夜我梦见我的母亲。穿一件莲青粉荷的和服，低着头，发高高的挽起，别着一只银簪，跪坐在玄关上，静静的煮茶，茶香扑鼻。她还涂着薄薄的口红，年纪只有三十上下，这是说那时的我只有三、四岁，但在梦里我已经是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了，我的身体已经十分衰老及疲惫，头发微斑白。梦里我的母亲比我的忙妻更年轻，她看见我，低低的唤：“平岗，还不去洗干净。”我的母亲比我的爱人更纯静。

　　然后我梦见家后的小山着了火，漫天漫地的烧着，母亲自此消失。

　　母亲其实已经死去三十年了。

　　醒来我便决定回日本。我已经离开日本二十多年，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再回去，但昨天我接到化验报告：确实我患了晚期乳癌，而且癌细胞已经扩散，治疗也没用，对于一个男人，患乳癌仿佛是一件无中生有的事情，但癌细胞已经扩散全身，我侧耳静静想着，仿佛全身都开了美丽的罂粟花。我便决定返回日本。

　　我向医院及大学请了一个月的病假，还没得到批准，我便离开了三藩市。

　　母亲是在一个很突然的情况下死去的。我父亲是别府由布县一个地主的儿子，念文学。她一生从来没有工作，闲来只饮酒写诗，练得一手好书法。战后家道便开始衰落，变卖的变卖，被家人亲戚骗走的骗走。父亲仍旧饮酒写诗度日，只是一无是处。一夜酒醉跌入河中，不知是否自杀，自此母亲便很沉默，我记忆中的她总是在煮茶，茶香扑鼻，玄关外是飞扬的雪。她煮茶总是长长的、缓缓的，了无边际。她从来不说话，从黄昏到入夜，她仍在黑夜中煮茶。所以我了解关于生命的哀伤，总是静默的，漫长的，夹着一点茶香。

　　那天她特别兴奋。父亲的一个远方表兄，自东京来到别府，可能会有一点金钱的接济。那天母亲特别穿上一件莲青粉荷的簇新和服，发高高的挽起，别着一只银簪，将大哥平助、我、小妹芳子寄在隔壁大嫂家里，便要到火车站去接这位东京来的亲戚。

　　那天下大雪，下午四时便天黑了。

　　我们一直不见母亲回来，开始哭闹。闹了老半天，很累，便睡了。醒来很多人声在吵，大嫂告诉我：“你母亲死了。”

　　死了。怎样死的，死是怎样的，全都不清楚，只是突然有人告诉你，死了，没了，不再存在了。所有的都完了，我便大哭起来。

　　我后来到东京习医，念的是神经科。那年代的东京，经济急剧发展，令我感到十分厌烦，我很渴望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于是在三藩市继续我的学业。

　　裕美当时还是一个中学生。她来自福岗，我遇见她的时候，她的英语还结结巴巴，因此只与很少数的日本朋友来往。她的父亲是我的解剖科导师，大家是日本人，异地相逢，分外的亲密。

　　我喜欢的是裕美的静。一双大眼睛，非常的清澈无暇，不谙世事。

　　我与她结婚时，她才十七岁，我比她年长十四年。她穿和服，我穿西黑礼服。迎宾的时候，她换了一套日常的和服，莲青粉荷，我心头一震，何等眼熟。

　　婚后我们的生活颇为拮据，裕美必须为人看守小孩，赚取外快，她一直想要一个小孩，但我实习在即，实在无暇多为闲事担忧，故坚决不肯，她便一直泱泱不快。

　　我到医院实习后，上课、诊症、当值、写报告、考试外，还每天工作十五、六小时，日本人要在美国社会立足，表现非特别好不可，我的心理压力特别大，所以开了服镇静剂，后来是安非他明、吗啡。

　　一天午夜裕美突然起来，发觉我在客厅注射吗啡针，她便掩脸尖叫起来。她不停的叫，结果邻居报了警。我将她打晕了，然后坐在客厅吸一支烟，等警察来，打发他们走。

　　裕美后来离家出走。

　　我到她家等她，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上医院。她爸爸软了心肠，偷偷地叫她来看我。我见着她便紧紧的拥抱她。

　　回到家里，我忽然浑身作痛，很痛很痛，我便开始打她，然后注射吗啡针。

　　我如何变成这种人，我也不大清楚。我狠狠的掴了裕美很多巴掌，她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记起我母亲那双眼睛。

　　我想搬到加拿大蒙地可去。那里或许安静些，我和裕美可以过点新生活。

　　我开始申请转移到加拿大去实习，找房子，找钱。这时我遇到赵眉，赵眉是一个中法混血女子，我迷恋的是她一双尖牙以及近乎光头的短发，鼻上戴了一只小钻石，颈旁纹有一朵红玫瑰。

　　我开始在赵眉家中过夜。有一次，连续住了三天，期间我们不停的做爱，我们在虚耗生命的过程感到无比尖锐的快乐和痛苦。

　　我回到家的时候是黎明。天色非常幽暗。我浑身都非常疲乏，每一步都十分艰难。我也实在挂念裕美，不知有否伤了她的心。我泊好车，房子一片黑暗，想来她已经睡了。

　　只是门上了锁。

　　我无法进入，只好踢破了门。

　　客厅很整齐，茶几上还放了一束冰凉的百合，房间的被褥没动，裕美的白丝睡袍还叠得好好的，一双缎拖鞋正正的排着，象小学生。厨房的灯没关，吊灯散着一团光。我们常在这团光里吃饭，有圣洁安稳的味道。只是洗碗盘里有一只威士忌杯，还有少量的威士忌酒。

　　在浴室里我找着了她。她选择了最残酷的方法结束她自己。

　　她穿了我们婚宴迎宾那件莲青粉荷和服，左手还拿着一支尖刀（裕美是左撇子），半蹲半卧的，血泻了一地，微微露出粉白的肠子来。她的眼睛微张，半笑似的，看着我。这是我看过最哀伤的眼神了，很奇怪，这一刹那，我的内心毫不激动。我只是知道我毁掉了我眼前的一切。其实在这一刻，我已经死了。日后的日子不过在摹仿生命。

　　我住进了医院。普通人叫这做“精神崩溃”，其实我只是血压低及严重睡眠不足。出院的时候，我发觉我掉了大量头发，变了一个半秃，而且皱纹飞快的爬上我的脸。

　　我对生命非常厌倦。

　　我搬到得萨斯州去。好象那边的天地广阔些，我也改变了我的生活方式，除了上医院，教一两门医学预科的课，其它时候我都独自一人，驾车到湖边，钓一整天的鱼，闲来坐安乐椅看电视，有时就此睡着。我觉得我愈来愈像一个老人了，虽然我只是三十七岁。

　　未几看到我妹妹芳子死亡的消息。她在早稻田大学毕业之后便想从政。最后加入了社会党，而且开始参与竞选。有时她会寄张宣传单来。她反对兴建核电厂，又反对堕胎，进步与保守，兼而有之。我们一直没有通信，直至一天我在“读卖新闻”看见她被谋杀的消息，相信此宗谋杀有政治动机。

　　据报载，枪杀是在她家的客厅发生，子弹从近距离发射，穿过她的腹腔及脑袋。现场没有挣扎痕迹，相信为熟人所做。我在报上看见案发现场。她这个家，我也没有到过，这个女社会党员被谋杀，而她就是我的妹妹，我感到极度陌生。报上这张案发现场照片，见得客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大相，一个女子，穿着莲青粉荷和服，带着三个小孩子，在照相馆里整整齐齐的微笑着。这是我家的一张合家照，是在母亲去世前约一年照的。现在妹妹又逝世，照片里的人只剩下大哥和我。来到这个年纪，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死了，而后来我身体内的癌细胞美丽盛放如罂粟花。我看着这张报上的照片，忽然流了一身汗。

　　这样我又搬回三藩市，是否妹妹的死亡，令我很想跟过往接近些。我没有回日本奔丧，其实我无法想象妹妹已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政客，而且会被谋杀。我记忆中的芳子只是一个在田野间在我身后叫我“二哥二哥”的小女孩。不多久，我开始胸口剧痛，腋下有硬块。其实我已经知道这很可能是癌症。

　　十分痛的时候，我注射吗啡止痛。

　　我非常非常的寂寞，我十分渴望死亡。

　　所以当我接到报告时，我如释重负。正如我十分亲近的人一样，我也要离开这个世界，能否与他们见面，不得而知，我想我根本不存在。

　　我拍一个电报给大哥，告诉我回乡的日期，以及我身体的情况。大哥已经四十五岁，一直留在由布县耕种，并育有五名子女。我们已经十多年没见面。所以我在电报上描述了我会穿POLO恤，短裤及行李的式样颜色，怕他把我认不出来。

　　从别府坐火车到由布县，风景渐荒凉，火车十分陈旧而细小。我已经布认识东京，但别府就和以前一样，房屋疏落，张目便是稻田，春耕秋收，冬日有雪。我不过是一个小学生，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

　　还没有到达由布县，火车经过一条隧道。在黑暗里我努力记忆大哥的音容，但其实已经无法记忆。

　　当然我在车站一望便把他认出来。他的头发已经全秃，而且还一拐一拐，迎上来，叫我：“平岗。”然后替我提行李。我从不知道大哥双腿有碍，后来他解释说，数年前地震，双腿为塌屋子所伤。

　　我们的祖屋竟然也没变，只是台阶长满了霉绿的青苔。我儿时所沉迷的一只木头鸟仍搁在几上。几上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电话，十分笨重。墙上还挂着那张全家福照片：“是从芳子家搬回来的。”大哥又略说了芳子的情况，骨灰已经运回由布县安葬。警察来了信，表示谋杀案贞查日久，暂无头绪，档案暂时搁置。

　　我与大嫂及众子女寒暄数句，交给他们一点小礼物，感到十分疲倦，便想休息。大嫂为我收拾儿时和大哥分用的房间，棉被居然还是那张银紫千羽鹤锦被面，不过已经褪了色，我陷在半睡半醒之间，依稀听到了母亲唤我：“平岗，不许懒惰，快起来。”醒来只听到寂寂的风声。天色已经阴沉起来，想来快下雨。

　　大哥在客厅里煮茶。热水细细的泡着，水气氤氲，外面“哒”的下了大雨。茶泡开了，炒米一粒一粒的浮起来，茶香扑鼻。大哥开始讲母亲死后的事情。他说他就在这客厅看见母亲穿着莲青粉荷和服，跪坐在此煮茶，她年纪很轻，才三十七岁。恰如我的梦境。后来他就请了和尚超渡亡魂，大哥的大女儿当下发了七天的高热，在高热里她梦游，夜半起来切腹，幸得大嫂起来，将她打昏，醒来大女儿忽然大哭。我当下一算，此时正是裕美逝世之时。

　　人世的巧合如此，我不觉诡异，只是隐隐觉得凄凉。

　　芳子年前曾经回家小住，她刚刚离婚，精神非常疲弱，每天服用大量的镇静剂，与大哥大嫂同桌吃饭，经常一语不发，眼泪垂进饭粒里面去。离婚后她才重新工作，很快便在政坛与议员混得极熟。大哥在她被杀前曾到东京看她，她脸无人色，每天工作十六小时，仍然吃镇静剂度日。大哥劝她退休，芳子便发了一顿大脾气，将大哥赶了回来。后来又打电话来道歉。不久大哥接到她被杀的消息，他到东京一趟，认了尸。据大哥说，妹妹脸孔浮肿，看起来比较丰满，神情很宁静，象睡觉，遗容竟比生前好看。

　　雨慢慢的停了，篷前犹单单调调的滴着水，夜色渐浓，大哥并没有去开灯。我们就在黑暗里对坐，大哥非常缓慢地讲述家乡里诸种事情，茶已经渐渐冷了。四周一点一点的静下来，到最后，回到犹在天地初开，没有光，没有生命，什么也没有，只有大哥遥远的声音，平板而空洞地，叙述着，谁家生，谁家死。

　　大哥翌日很早便下了田。我到田里找他，太阳高而毒，我戴了草帽，又戴了黑眼镜。

　　我们在树下休息。大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着我便走。二人爬到小山坡上，山腰高高低低的竖了几个墓。其中一个是芳子，另一个是母亲，大哥着我行礼，我也就恭恭敬敬的弯了身。大哥又着我往山上走，没多远，有两个挖空的墓，都长了草，草长及腰，大哥很高兴的指着坟地，道：“还不错吧？一个给你，一个给我。你好歹拣一个。”我探足入坟，坟挖得十分深，远眺看见我家及后园飞扬的衣服。大哥又问我，何日再回来。

　　其实他和我都知道，再回来，我便要葬在其中一个洞里面：我便拣了较小的一个，因为我身材比大哥略为瘦削。他又问我何不回来由布县小住，我苦笑道：“三藩市的医院里熟人多些。”我在医院过了大半生，因此想在医院结束生命。大哥亦不勉强，就坐在坟墓旁吸一枚卷烟。

　　此时稻田正绿，生命仿佛广阔无尽。我虽不眷恋生命，但与眼前的一切格格不入，我感到了难以言喻排遣的哀伤。因此也与大哥，默默地吸一枝卷烟。

　　黄昏我再到田里找大哥。他看见我十分兴奋，立刻着大女儿回家拿照相机，边跟我讲去年九月落雹的奇事。照相机拿来，大哥忽然拉着我的手，立在稻田前，叫大女儿为我们拍一幅照片。他这样拖着我，就像我仍是三、四岁，在田野间，与八、九岁的他，亲亲热热的拍一张兄弟照，但我们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了，而且我已经探脚进入我的坟墓。

　　大哥一直没有提及我的病，但晚上吃饭时大哥非常沉默，我想回到东京，顺便到北海道走走，决定明日启程。大哥没答应我，忽然放下碗筷，走到院子外。

　　当夜的月色很明亮，我彻夜不眠。

　　黎明我朦胧睡去，醒来已近中午。小孩俱上学，大哥下了田，只有大嫂在抹地。我收拾简单的行李，原想到田里向大哥告别，不过火车快要到站，我亦想避免无谓的伤感，只对大嫂交代几句，便提着行李走了。

　　这天略有一点雾，天气阴凉。火车来了，我算是完成了我的一个人生旅程，回了乡。

　　我坐在窗旁等火车开动，远远见得一人，一拐一拐的向月台跑来。我眼里一热，挥手招他：“大哥。”他拿着一个大包包。我不禁紧紧握着他的手。大概我们都知道，这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火车开动了，大哥放开了我，远远的喝道：“平岗！要戒烟、早睡、好好的死！”他再说我已经听不清楚了。汽笛真是吵。

　　打开包包，里面是一套和服、一双白袜、两条内裤、两件白内衣、一双木屐以及一只小木鸟，那是我儿时沉迷的玩具。我紧紧握着小木鸟，包包在我膝上很重。其实这都是身外物，我也用不着它们了。

　　火车进入了隧道。黑暗中我想起大哥的脸：八、九岁的，十五岁的，二十五岁的，现在的。他的音容此时如此清晰，此时我才觉得，他和母亲如此相象。

　　我开始觉得很疲倦，四肢乏力，眼睛再也睁不开来。裕美沉默而悲伤的看着我。我的妹妹的脑袋被子弹打得稀烂。母亲在黑暗里煮茶。大哥在田野里拉着我的手，偷偷的收藏我的小木鸟。三藩市、德萨斯、动静，医院的长廊及清洁的药味。我的白袍，一生如此掠过。现在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学生，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玩得十分疲累，在火车经过隧道时打了一个盹。我梦见我已经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身上长满了癌细胞。我梦见我即将死亡。过了隧道后我会回到我的家，我的母亲穿着莲青粉荷的和服在煮茶，妹妹芳子叫我“二哥二哥”，然后大哥会还我那令我十分沉迷的小木鸟。

　　我会发觉我原来是一只蝴蝶，很偶然的，经过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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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伪造的病历
　　** 陈蔚文 **

　　柜子深处．抽屉底部，病历是家庭档案重要的一部分。

　　保存病历，一切有此习惯的人，是否都对时光和生命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与忧愁？

　　有位朋友甚至保留着已逝母亲的病历。大牛皮纸袋，封装着他母亲最后几年的生的意志。这其中每步都有他的见证：那些东奔西跑的医院，各项检查诊疗、希望与绝望问的艰难沉浮……他母亲临终也不知自己的真实病况。

　　“病变是最与自身血肉相连，却也最不属己的异物。”病历是这句话的最好注释。病人，尤其绝症病人，常出于被保护而不享有知情权。

　　“我无法充当死神的信使，我无法当面告诉妈妈她的真实病症，因此，我调动自己全部的文学天分和全部医学常识，为妈妈伪造了一份合情合理的病情和治疗方案。直至今天，妈妈深信不疑。可是在一些比较特别的时刻，比如想到生命意义，我又觉得她有知道病情的权利，有选择最后方式的自由。我是不是太过越俎代疱呢？”

　　这是一位女子在母亲肺癌骨转移后的痛苦困惑。

　　可说真的，我怀疑这是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作为与身体朝夕相处的主人，它的每点动向与征兆，病人如何会不察？也许只是不愿，不敢往最坏处想，对生命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那位不敢向母亲坦言病况的女子，母亲却远比她想象的更坦然。从半昏迷状态中蓦然清醒（“回光返照”）时，女儿告之以真实病情，她说：“那还有啥说的。人同有一死，其实也没啥。”——如此从容的一句话，要用多少智慧和心胸来准备？

　　面对纷纷赶来的亲友，她一直报以微笑。女儿告诉她，为她准备了一小块墓地，上面雕刻着她最喜爱的水仙花．母亲说：“其实用不着。”又说：“我感到我真幸福。”——这是她的最后遗言。

　　一个能在辞世前说“我感到我真幸福”的人。真是太幸福了！虽然68岁在现代寿数中算不得什么，甚至可视作凄惶，可又有多少高寿者能在谢世前吐露“我感到我真幸福”呢？

　　人类最终极的恐惧在这轻轻一句里，尘归于土。

　　那让人惴惴难安的病历对有些人其实不必隐瞒。这世上果真有比死更强大的东西．那就是顺应，这柔软中饱含最亘古的定力。安时处顺，知命乐道，故不忧。这样的沉静，这样的高贵．这样的镇定自恃，在这态度面前，死又算什么？不过是辞君向沧海，烂漫从天涯。

　　那尾随在每个姓氏后的病历更像盘旋于头顶的落叶，它何时会落下呢，那要看风的方向与速度……当有一天，它落下并覆盖一个姓氏，并非因怨愤而实施惩罚。只是时辰到了，它伴同一个生命返回他当初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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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成长
　　** 阿城 **

　　王建国生于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

　　母亲生他的时候，发生难产。医生说，需要产妇的先生签字，是要孩子，还是要大人。等在产科外面的父亲首先纠正说，时代变了，不要叫先生，要叫同志，或者说，孩子的父亲。护士说，好，可以叫同志，孩子现在还不知道生不生的出来，所以还不知道可不可以称父亲，现在要你签字，是保产妇，还是保胎儿？

　　父亲说，两个人都要。是剖腹。从肚脐到阴埠竖着剖开，取出婴儿，缝上刀口，日后母亲肚子上留下一条长长的亮疤。

　　父亲晚上独自回家，长安街上的游行尚未结束，许多人手上举着火把，蜡烛，呼着口号，并不整齐地通过天安门的前面。长安街上有重炮车辗出的轮子印。

　　父亲想好了，孩子的名，就叫个建国。

　　建国长到七岁，上学了。第一天老师点名，叫王建国，站起来两个，还有一个也就叫建国，但姓李，没有站起来。学校教导处调整了一下，将名为建国而同姓的学生分到不同的班，于是王建国和李建国还在原来的班。

　　学校开大会的时候，校长，教导主任点名表扬学生，要很清楚地讲明，某年某班的张建国或李建国或赵建国或刘建国或王建国如何如何。

　　学校里老师常常议论的是一个学生叫蒋建国，有老师建议家长应该给孩子改一下名字，家长很愤怒，说，姓蒋的就不能叫建国了吗？老师认为姓蒋的家长没有体会出问题的实质。

　　王建国到四年级的时候，老师出了一道作文题：在红旗下长大。王建国写了四百多字，老师认为很好，在班上读了。

　　五年级的时候，有有一道作文题叫：在红旗下成长。王建国写了一千多个字，老师认为很好，在班上读了，并且推荐给北京市教育局，收进小学生作文选。

　　考初中的时候，语文试题发下来，王建国打开卷子一看，在无形红旗下成长。想起老师在考试前教的办法是先做会做的题，最后做难题，于是提笔开始写作文，把付在考卷之外的一张白纸也写了一半。

　　王建国考上一个很好的中学，当了班长，初二就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做过班上的团支部书记。上到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校党委书记已经和王建国谈过话，让他提前写入党申请书。教导处也写过报告，推荐重点培养王建国为高中毕业后报送苏联留学的苗子。

　　但是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了，那一年所有叫建国的孩子十七岁。

　　王建国后来上山下乡，又转回北京，谋到建筑公司的一个工作，捆钢筋。一九七六年，建筑公司到毛主席纪念堂工地，王建国还是捆钢筋。王建国在顶层捆了四个小时后，尿憋了。建筑工的老规矩是就地解决，上上下下几十米高，是合理的。老工人传下来的说法是，撒了拉了才结实。王建国问了班长，班长说上头讨论过了，可以，可也别像以前那么明显。王建国找了一处，向下看看天安门广场，五星红旗在远处呼啦啦地飘，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更远的天安门城楼的像上看着他，左边人民大会堂，右边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近处是人民英雄纪念碑，纪念堂比纪念碑高，所以看得见纪念碑真正的顶。

　　高处有风，王建国解决问题后，抖了一下，两眼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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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误入荆棘丛
　　** 卡夫卡 **

　　我误入了一片无法通过的荆棘丛中，只能大声叫喊公园管理员，他马上就来了，但却无法穿过荆棘走到我身边来。“您是怎么跑到这片荆棘丛当中去的？”他喊道，“您不能沿着同一条路走出来吗？”“不可能，”我喊道，“我再也找不到那条路了。我刚才一边想着事一边平静地走着，突然就发现我在这个地方了，就好像是我走到这里来了以后，荆棘丛才长了出来。我再也走不出去了，我完了。”“您像个孩子，”管理员说，“您首先沿着一条禁止通行的路，愣穿过从来没人走过的树丛，然后您就叫起苦来。但您并不是在一个原始森林里，而是在一个公园里，人们会把您弄出来的。”“可是一个公园里根本不该有这样的树丛，”我说，“而且人们又怎样能救我呢？谁也进不来。如果人们要试试看的话，那就抓紧了，天马上就要黑了，在这里过夜我可受不了，而且我已经给荆棘刮得遍体鳞伤，我的夹鼻眼镜又掉了下去，再也找不到了，没有眼镜我简直就是半个瞎子。”“这一切都很有道理，”管理员说，“可是您还是得忍耐一会儿，我总得先去把工人找来，让他们开出一条路来，而且在这之前还得获得公园主任的批准。稍稍拿出点耐心和男子汉气概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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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鸢
　　** 卡夫卡 **

　　周新建译

　　有那么一只鸢，在啄我的脚。它已撕开靴子和袜子，这会儿在啄我的双脚。它不停地猛啄，然后围着我焦躁地飞上几圈，接着又干它的活儿。有位先生从旁边经过，旁观了一会儿之后问道，我为什么容忍这只鸢。

　　“我无力抵抗，”我说，“它来了就开始啄，那会儿我当然想赶走它，甚至还试图掐死它，可这种畜生劲足力大，它已经准备往我脸上扑，那我宁愿牺牲我的双脚。现在它们差不多已被啄烂了。”

　　“您竟然会忍受这样的折磨。”那位先生说，“开上一枪，这只鸢不就玩完了。”

　　“是这样吗？”我问，“那您愿意做这事吗？”

　　“愿意，”那位先生说，“只是我得回家取我的枪。您能再等半个小时吗？”

　　“我不知道。”我说。

　　我疼得僵直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无论如何请您试一下。”

　　“好。”那位先生说，“那我就赶快点儿。”

　　我们谈话时，那只鸢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我俩之间转来转去。现在我看出来了，它已听懂了一切。它飞起来，为获得足够的冲力使劲弓起身子，学着投枪手的样子将它的利嘴从我的口中深深刺入我的体内。向后倒下时，我像得到解救似的感到，它无可挽回地淹死在我那填平所有洼地漫过一切堤岸的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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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残忍教育 - 野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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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残忍教育
　　** 野夫 **

　　残忍，对人而言，究竟是作为动物的天性，还是家族血统的遗传？是某个特殊社会的迫使，抑或是个人教育的缺欠。我们是不是可以套用托翁的一句名言——所有的善良都是基本相似，而残忍却各不相同。

　　许多年前，我还在禁中时，母亲来信——我的女儿（当时不到六岁，也不识生父）性格变得有点乖戾。比如，她会用一壶开水慢慢倒进小鱼缸，看那些鱼绝望挣扎又无路可逃，最后被烫死。母亲对此充满忧虑，老人在这一纯粹的孩提游戏事件里，看见了残忍。这使我忽然惊觫，我隐约意识到，几乎人类所有的残忍都具有一种游戏的表象，而多数的游戏中，都埋藏着一种残忍的本质。

　　当然，我不能不原谅我的女儿。一方面可以推诿她的幼小和父位缺失，尚未获得文明社会某些宗教式的护生教育，她只是在重复早期人类的原始野蛮。另一方面，我想起了我在那个边区小镇所度过的粗野童年，想起了我所经受的全部残忍教育。当成年人犹在主持或者默许各种变态的残忍游戏时，我实在羞于去谴责一个孩子。

　　我从四岁开始进入那个著名的十年，于是我天生就是个野孩子——没有幼儿院的正规学前教育，自然也缺乏什么益智的游戏。乡村大孩子带我学会的第一种游戏，就是去田野抓癞蛤蟆。然后用泥巴糊一个小窑，里面铺一层石灰，将癞蛤蟆关进去用稀泥封闭，上留小孔再注入冷水。生石灰遇水则发散，产生极高的温度，蒸汽袅袅中，一阵阵“呱呱”的受刑惨叫由强变弱。气散声绝，扒开泥窑，但见癞蛤蟆的丑恶皮肤完全剥离，露出初生婴儿般的晶莹胴体，在死亡中显出一种纯净的美丽。

　　如此残忍的游戏，最初又是谁来发明的呢？游戏源于摹仿，孩子们到底在摹仿什么？

　　若干年来，我几乎不断重复的一个梦境就是，我站在深秋的蓝天下，赤身裸体，抢着收集阳光过冬——那时的冬天太冷了。我看见残阳越过高墙，把我的影子夸张地贴在对面墙上，而电网的投影恰好横过我的颈项，使我的头颅在墙的画面上，像悬挂在枯藤中的一只摇摇欲坠的野果。

　　我在那一刻开始知道，残酷的现实往往需要残忍的心灵去适应。这一曾经真实的场景，因其起点的令人不寒而栗，在往后的平淡生活中，被复制成了经久轮回的梦影。我在对往事地转顾中，力图去找到我对残忍竟能熟视无睹的源头——我们从何时开始，把恶性和暴力视为情有可原且法无可惩的正常生活？

　　六岁，对，六岁时我是一年级的学生。1968年的初秋，放学集合，一个血气方刚的教师拆散大扫帚，给每个孩子发一根竹条。然后排队，去打强盗。当小街上走来我们这支武装童子军时，围着那个小偷的镇民们开始喝彩欢笑。小偷被罚站在一个水泥圆管上，衣裳褴褛，裤脚挽在膝盖上，似乎刚刚下田归来，脚下是一双草鞋。我深刻记得这些细节，是因为我们的高度只能够到他的脚踝。大人们不断吆喝“打，打”，于是小镇的狂欢节开始上演。

　　村小的孩子从六岁到十六岁不等，倚仗大人的鼓励第一次可以打大人，无不心花怒放。那个中年小偷被无数竹枝抽得像陀螺一般跳动，在水泥管上来回穿梭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舞蹈。事实上他无处可逃，所到之处带动的只是更密集的鞭笞和喧嚣。我清晰记得他的小腿——那粗糙的还带着泥巴的皮肤，慢慢由红变紫，渐渐肿大发白一如半透明的萝卜。他不停地哀号，绝望地手舞足蹈，汗如雨下，双眼现出死亡的寒光。我挥了几下便因恐惧而悄然住手，而成人和孩子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绝妙游戏中。最后，我看见他喉咙嘶哑只剩鱼唇般地无声张合，身体摇晃如失去平衡的风筝，在极限地一击下砰然栽倒……

　　在围殴时我们已经从大人的咒骂中知道，他只是在试图偷裁缝铺的三尺布时被抓的，他是乡下来赶集的一个农民。在我成长的岁月中，我一直为此深深内疚。我总在想，他和我一样要面对人生的冬天，他的孩子还衣不蔽体，他实在没钱去给那个和我一样大的儿女增添一缕温暖，这时，他看见了那要命的三尺布。我每每想起这一画面时，内心的痛楚就在深化。走笔至此，我忽然泪流满面，我依稀可以确认，这，正是残忍教育的起点。

　　节选自《残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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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静下来 - 玛丽安.麦肯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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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静下来
　　** 玛丽安.麦肯译 **

　　我用手电筒照亮庭院里的池塘。平铺如一片地毯的浮萍，几乎覆盖了整池水面，池水静止、平滑、青绿，犹如一座高尔夫球场，只有一株水芹菜的羽状叶这里一点那里一块，将池面的完整划破。手电筒的光线照见了一对对眼睛，正好露在水平面上，小小的脸，一丝不动且肃穆庄严，藏在萍叶下，像戴着俏皮的小帽。

　　我继续用手电简的光线锁定它们，它们依然动也不动，眼睛眨都不眨。我站的地方距离它们太远，看不清它们的喉咙由于呼吸而引发的动态。我不确定这些青蛙快不快乐。它们的眼睛不眨，它们的小脸神秘难解。它们安安静静，耐心平和地坐着，像安静的禅师，内心宁静、悠然自得。

　　聪明的人类，有着花样繁多的食物和对宇宙的征服力，我们不需要傻傻地坐在那里守株待免等待一只飞过的蚊子，我们把时间用来等待下一个令人惊奇的科技呼啸而过，用来发明不同的新鲜事物和新鲜玩法，就像踩着一台永不停止的跑步机，思考的时间愈来愈长，血拼愈来愈疯狂，“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却看起来愈来愈憔悴，越来越不快乐。

　　简单生活的意思纯粹只是：相较于现在，给自己更多梦想和沉吟的时间，以及更多品闻玫瑰的时间，就像青蛙之于池塘，和谐静谧，动静皆宜。简单并不是舍弃所有，简单不过是学会在现有的旧事物上拥抱新的快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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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团圆 - 林.拉德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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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团圆
　　** 林.拉德纳 **

　　这篇说的是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还有姐姐的丈夫和弟弟的妻子。姐姐名叫丽塔.梅森.约翰斯顿，嫁给了斯图尔特.约翰斯顿，熟人叫他斯图，但只是在特定场合这样叫才合适。弟弟叫鲍勃.梅森，原籍密歇根州布坎南，最近才搬回去，但不时也在洛杉矶住，他在那里有一定名望。他跟他太太在圣伯尔南迪诺认识，结婚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丽塔起的是一个有钱的姑妈的名字，这位姑妈在费城，她给哄得欢喜，就让丽塔的妈妈在丽塔三四岁时带她去东部做客。之后，直到遇到斯图前，丽塔长那么大，三分之二时间都要么跟姑妈在一起，要么在姑妈为她选择的学校里上学。她弟弟鲍勃十四岁时身体不好，去了加利福尼亚跟表哥还是什么亲戚住。在几乎快二十年的时间里，鲍勃只回过三趟家，每次丽塔都不在家，所以他跟丽塔几乎互不相识，可以这么说吧。

　　约翰斯顿和丽塔在康奈尔大学和宾夕法尼亚州大学橄榄球比赛后的派对上认识。约翰斯顿家又体面又有钱，丽塔的姑妈支持他们谈恋爱，谈的结果是两人结婚，并在长岛的桑兹角安了个舒适的家。

　　鲍勃.梅森先是在洛杉矶的一家房地产公司为一个表哥工作，然后自立门户，最后攒了不少钱，得以把太太领回在密歇根州的老宅住，是父亲留给他的。

　　他和珍妮对小镇生活极为满意，偶尔同去芝加哥一游，只有一百英里远，要么开着鲍勃那辆花两千美元买来的车去密歇根湖边或者印第安纳州。在过去一年里，他们去过芝加哥三趟，看过三遍《埃比的爱尔兰玫瑰》。这是演过的戏剧中最好的，甚至比《闪电》还好。

　　“我真的觉得丽塔这件事该看看怎么办，”六月里，有一天珍妮对鲍勃说，“一个人可以快二十年见不着自己的姐姐，真是没法想象！”

　　“我很想见到她，”鲍勃回答道，“我想让你写封信，我写信她不当回事。我一再让她来这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可是她连信都不回。”

　　“好吧，”珍妮说，“我会写信给她，不过去年圣诞节我给她写过一封她还没回呢。”

　　“斯图，”丽塔说，“我们真得看看对鲍勃和他太太怎么办。天晓得鲍勃说了多少次请我们去那儿看看，这次是珍妮又邀请我们。”

　　“噢，你干吗不去？你会喜欢的，看看老屋还有以前一块儿玩过的人。我想去，可是我没时间。”

　　“时间！你每隔两三星期就有时间去沃特盖普，或者像曼彻斯特那么远的地方打高尔夫。说什么我想看看老屋，你知道那是瞎扯！”

　　“好吧，我们还是别争这个了，不过我肯定不会把假期浪费到什么乡下的镇上去，很可能那儿只有块六洞球场，还得用铁杆！他们干吗不能来这儿？”

　　“我想他们是来不起，不过如果你想让我这么做，我可以邀请他们。”

　　“随便你，那是你的弟弟。”

　　鲍勃.曼森夫妇在附近的大城市奈尔斯登上沃尔弗里恩公司的火车，大约二十小时后，在纽约的中央大火车站下车。跟从加利福尼亚搬到密歇根州那一大步相比，这次像是坐了趟过山车。

　　丽塔跟他们见了面，她是凭鲍勃的行李箱上的名字缩写认出他来的。本来鲍勃没办法认出丽塔。她跟珍妮一样大，三十五岁，鲍勃原想着丽塔是三十五岁的样子，可是她看上去却好像年轻十岁，而且漂亮得让布坎南的梅森家族里谁都望尘莫及。还有那穿着！像他待过的洛杉矶那儿无处不有的女孩一样。

　　“哦，姐姐，你肯定这是你吗？”

　　“我变了吗？”丽塔笑着说。

　　“没有你应该的变化大，”鲍勃说，“所以不容易认出来是你。”

　　“哎，你可真的是变了。”丽塔说，“看看——有二十年了，不是吗？你当时十四岁，当然没留胡子。可是就算你的脸刮得干干净净，你也一点也不像我记得的鲍勃。这是珍妮啊，”她又说，“哇！”

　　“是我。”鲍勃的太太承认了。

　　她露出微笑，丽塔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牙齿。能看到的大部分是金牙，干这活的牙医显然正急着赴三缺一的牌局。丽塔、鲍勃及太太由一个红帽子搬运工陪同，穿过了贝尔特摩饭店，到了四十三街，基茨把丽塔的轿车停在那里。基茨从红帽子手里拎过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从头到脚打量了刚到的两人。“西尔斯百货的鲁巴克牌。”他自言自语地说，因为他来自威斯康辛州的詹尼斯维尔。

　　“噢，忘了拿你们的大衣箱！”发动汽车后，丽塔脱口说道。

　　“我们没带大衣箱。”鲍勃说。

　　“我们只能待两个星期。”他太太说。

　　“那不是好像太短了嘛。”丽塔说。

　　“我知道，可是一年里的这种时候，鲍勃不喜欢撂下他的花园不管。我们让老吉姆.普莱斯顿照顾，可是谁也不会放心地指望别人能像自己那样照顾花园。”

　　“那儿还跟以前一样吗？”

　　“大不一样了！他第一次来到东部的时候，样子糟糕得很。”

　　“来到东部？”

　　“我是说，来到密歇根州。可是鲍勃花了——你收拾好花了多少钱，鲍勃，大约是？”

　　“有两千块。”鲍勃说。

　　“我想快有两千一或者两千二了。”他太太说。

　　“嗯，两千上下吧。”

　　“超过两千了。”她太太坚持道。

　　“小心。”鲍勃喊了一声，把两个女的吓了一跳。

　　他们这时到了五十九街的桥上，基茨在无数卡车和葬礼车队——上午十一点时，桥上多是这种车——中间见缝插针地开。

　　“怎么回事，你吓死我了！”丽塔说。

　　“我以为我们要撞上那辆里奥牌汽车。”鲍勃解释道。

　　“只要不是他开车，鲍勃都紧张得要命。”珍妮表示歉意，“我经常觉得，自己会开车的人在

　　

　　

　　

　　

　　

　　

　　

　　

　　

　　

　　

　　

　　

　　

　　

　　

　　

　　

　　

　　

　　

　　

　　

　　

　　

　　

　　

　　

　　

　　

　　

　　

　　

　　

　　

　　

　　

　　

　　

　　

　　

　　

　　

　　

　　

　　

　　

　　

　　

　　

　　

　　

　　

　　

　　

　　

　　

　　

　　

　　

　　

　　

　　

　　

　　

　　

　　

　　

　　

　　

　　

　　

　　

　　

　　

　　

　　

　　

　　

　　

　　

　　

　　

　　

　　

　　

　　

　　

　　

　　

　　

　　

　　

　　

　　

　　

　　

　　

　　

　　

　　

　　

　　

　　

　　

　　

　　

　　

　　

　　

　　

　　

　　

　　

　　

　　

　　

　　“你们真的该买台收音机！”钟敲九点时，鲍勃说。

　　九点半的时，大家各自就寝。

　　“这是我们在这儿的第三天，”鲍勃一边挑选衣服一边说，“我们下下个星期四回家。”

　　“好。”珍妮心不在焉地说。

　　“我今天穿了我的另外一套衣服，可是全皱了。”鲍勃说。

　　“我会向丽塔要一把熨斗给你熨好，要么也许我们可以把衣服送去裁缝店。”

　　“裁缝！这儿方圆几英里都不会有裁缝，而且照我看，什么店也没有！”

　　早餐时候没见斯图，不过午饭前不久，他又和大家在走廊上聚在一起。他已经又打开一瓶酒。

　　“鲍勃，”他说，“你应该破戒了。我有几瓶在长岛上最棒的苏格兰威士忌。”

　　“谢谢，”他的内弟说，“我可能很快就会受到诱惑。”

　　下午时，鲍勃对丽塔说：

　　“你记得老汤姆.艾伦吗？”

　　“我想我记得，”他姐姐回答道，“他女儿不是跟个医生私奔了吗？”

　　“对，”鲍勃说，“后来——”

　　斯图的声音打断了他，斯图喊丽塔上楼。

　　“听着，”丽塔从命来了后，斯图说，“今天晚上有封电报送来，说我爷爷在佛蒙特州的贝宁顿还是哪儿病了，让我马上去。他至少会病十天，病得我离不开他。”

　　“别，先生！”丽塔寸步不让地说，“你少跟我玩这套！”

　　“唉，那，这样好不好？假如说我们有个最好的朋友病了，我们俩都得去。你觉得他们会回家吗？你看，我们可以收拾几件行李跑到纽约，需要的话在那儿过一夜，他们走了后我们再回来。”

　　“万一让他们发现了，我没法原谅自己。”

　　“不会。你让我来计划，晚饭后我们就说。我没这么绝望的话，也不会这么孤注一掷。我可以干掉一瓶陈酿酒，要是我不控制，就会长醉不醒。”

　　可是晚饭后，正当丽塔和斯图拖时间想来个开场白时，珍妮说：

　　“两位，我希望你们不会以为我们疯掉了，可是鲍勃几乎快疯掉了，他担心他的花园担心得要死。今天上午，他在报纸上读到经常出现的旱情对密歇根州的整个南部都带来了威胁。我们害怕，因为走的时候很长时间没下过雨。现在看好像什么都会毁了，除非他回去亲自照看一切。我们交代让吉米.普赖斯顿照看，可是你不好把事情全托付给外人。鲍勃觉得他回家的话，可以确保什么都有人照料。有鲍勃看着点儿，花园里就会有足够的水。可是如果他不回家，根本不晓得会怎么样。所以如果你们肯原谅我们，我们考虑明天下午坐沃尔弗里恩公司的火车回去。”

　　“哦！”丽塔说。

　　“哦！”斯图说。

　　“当然，”丽塔说，“你们心里最有数了，要是让你们的整个花园都糟蹋掉，那就可惜了。不过真的好像——不过当然我们根本没想着催——”

　　“我们只是不得不走了，姐姐。”鲍勃说，“还有，别费事跟我们一起去纽约，这么说吧，只用明天上午用你们车送我们，我们赶火车前就有时间可以稍微到处看看。”

　　

　　

　　

　　

　　
“根本不用怕，”鲍勃说，“姐姐夏天时候从来不进城，斯图尔特在说什么休假的事。我倒是担心他们会碰巧读到关于中西部地区天气情况的报道，看到今年我们那里是一九零二年以来下雨最多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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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养成好习惯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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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养成好习惯
　　** 梁实秋 **

　　人的天性大致是差不多的，但是在习惯方面却各有不同，习惯是慢慢养成的，在幼小的时候最容易养成，一旦养成之后，要想改变过来却还不很容易。

　　例如说：清晨早起是一个好习惯，这也要从小时候养成，很多人从小就贪睡懒觉，一遇假日便要睡到日上三竿还高卧不起，平时也是不肯早起，往往蓬首垢面的就往学校跑，结果还是迟到，这样的人长大了之后也常是不知振作，多半不能有什么成就。祖逖闻鸡起舞，那才是志士奋励的榜样。

　　我们中国人最重礼，因为礼是行为的轨范。礼要从家庭里做起。姑举一例：为子弟者“出必告，反必面”，这一点点对长辈的起码的礼，我们是否已经每日做到了呢？我看见有些个孩子们早晨起来对父母视若无睹，晚上回到家来如入无人之境，遇到长辈常常横眉冷目，不屑搭讪。这样的跋扈乖戾之气如果不早早的纠正过来，将来长大到社会服务，必将处处引起摩擦不受欢迎。我们不仅对长辈要恭敬有礼，对任何人都应维持相当的礼貌。

　　大声讲话，扰及他人的宁静，是一种不好的习惯。我们试自检讨一番，在别人读书工作的时候是否有过喧哗的行为？我们要随时随地为别人着想，维持公共的秩序，顾虑他人的利益，不可放纵自己，在公共场所人多的地方，要知道依次排队，不可争先恐后的去乱挤。

　　时间即是生命。我们的生命是一分一秒的在消耗着，我们平常不大觉得，细想起来实在值得警惕。我们每天有许多的零碎时间于不知不觉中浪费掉了。我们若能养成一种利用闲暇的习惯，一遇空闲，无论其为多么短暂，都利用之做一点有益身心之事，则积少成多终必有成。常听人讲过“消遣”二字，最是要不得，好像是时间太多无法打发的样子，其实人生短促极了，哪里会有多余的时间待人“消遣”？陆放翁有句云：“待饭未来还读书。”我知道有人就经常利用这“待饭未来”的时间读了不少的大书。古人所谓“三上之功”，枕上、马上、厕上，虽不足为训，其用意是在劝人不要浪费光阴。

　　吃苦耐劳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标帜。古圣先贤总是教训我们要能过得俭朴的生活，所谓“一箪食，一瓢饮”，就是形容生活状态之极端的刻苦，所谓“嚼得菜根”，就是表示一个有志的人之能耐得清寒。恶衣恶食，不足为耻，丰衣足食，不足为荣，这在个人之修养上是应有的认识，罗马帝国盛时的一位皇帝，Marcus Aurelius，他从小就摒绝一切享受，从来不参观那当时风靡全国的赛车比武之类的娱乐，终其身成为一位严肃的苦修派的哲学家，而且也建立了不朽的事功。这是很值得钦佩的，我们中国是一个穷的国家，所以我们更应该体念艰难，弃绝一切奢侈，尤其是从外国来的奢侈。宜从小就养成俭朴的习惯，更要知道物力维艰，竹头木屑，皆宜爱惜。

　　以上数端不过是偶然拈来，好的习惯千头万绪，“勿以善小而不为”。习惯养成之后，便毫无勉强，临事心平气和，顺理成章。充满良好习惯的生活，才是合于“自然”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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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翻译的态度与常识
　　** 梁文道 **

　　读当红法国哲学家于连（François Jullien）的访谈录《（经由中国）从外部反思欧洲——远西对话》时，发现一个非常罕见的奇事，作者竟然和译者公开闹矛盾，而且全都呈现在这本书里。根据书前“译者的话”，译者曾多次保证中国出版译书的程序能够“出精品”，但作者于连教授就是不放心，而且不放心到了一个地步要另外写一封“作者告读者书”，并且指明要一个他信得过的人中译之后连法文原件刊印，以正视听。他想告诉读者什么呢？他说：“虽然我十分感谢译者对我思想复杂性的阐述所显示出的极大耐心，我还是拒绝对该书中可能出现的误解和错误承担任何责任。特此声明！”再回到“译者的话”，译者隐晦地表达了他的感受：“译者庆幸本书在中法文化交流年内出版，其宏观意义在于交流两国文化，这个‘作者告读者书’也可视为对本书的一个不无意义的脚注。读者不仅可知其书也可知其人，由此更充实了文化交流的内涵。”

　　我不懂法文，实在没有能力判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晓得到底是译者的水平真的有限，还是作者的为人太过麻烦。就算遇上了令人看得莫名其妙的章节，我也不知道是谁的责任。好在我还有丁点常识，可以借此摸出些蛛丝马迹。在这本书的第八十九页，于连提到他70年代在香港新亚研究所就读的经验，可是译者似乎没听过“新亚”这个名字，于是直接按原文音译把它写作“Xinya研究院”。此外他也不晓得“启德机场”，因此就有了“Kaitak飞机场”。如果说他没来过香港，不知道什么叫“新亚研究所”，也不知道香港曾经有个新亚研究所，那倒也罢了。但接下来，这位译者竟把一代中国思想史名家徐复观先生（于连的老师），译成既有福气又有官运的“徐福官”，而且还标明这是“普译”。这不是一本谈中国哲学思想的书吗？译书的人怎能连徐复观是谁都没听过呢？就算没有这方面的背景知识，随便上网查一下，也不难找到“徐复观”这三个字吧？如此苟且的态度，难怪于连教授如此不满，如此不信中国翻译能“出精品”了。读到此处，我总算知道了于连教授的“为人”是何等认真，这次“文化交流的内涵”也实在太充实了。

　　又有一本书，是已故美国思想家爱德华·萨义德的《人文主义与民主批评》。我在书的中译本编者前言里看到这么一句话：“在另一个界标上，为了突出那句塞讷卡人格言的重要性，萨义德从一开始就投入了这个主题……”谁是塞讷卡人呢？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格言？我在这篇前言的上一段又找到了这一句话：“‘人所固有的，我都具有’这句格言尽管已经是老生常谈……”看来这就是塞讷卡人的格言了。至于塞讷卡人，本书译者很认真地提供了一条译注，他说：“塞讷卡人（Senecan），北美印第安人，易洛魁联盟中最大的部落，主要生活在美国纽约州西部。”我非常惊讶，原来这支部落竟有一句美国学界人所共知的老生常谈，而我却一无所知，于是赶紧找来英文原版学习学习。一学习我就发现，那句“人所固有的，我都具有”原来是“Nothing human is alien to me”这句名言的中译。译得对不对，姑且不谈，但这句话又哪里是什么印第安人的格言呢？但凡受过西方人文学训练的，大概都知道这句格言其实出自剧作家泰伦提乌斯（Terentius），但他可不是什么印第安人，而是两千多年前的罗马人。由此推断，所谓的“塞讷卡人”指的应该是著名的古罗马人文主义思想家“塞内卡”（Seneca），也就是暴君尼禄的老师。这篇前言的作者应该是想说，“Nothing human is alien to me”是句“塞内卡式”的格言，拥有塞内卡式的人文主义精神。看来《人文主义与民主批评》的中译者对人文主义的传统所知有限，才会把一个古罗马人当成了印第安人。难得他还要很认真地去提供一条译注，生怕读者看不懂，尽管是条错得离谱的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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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白水青菜 - 潘向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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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水青菜
　　** 潘向黎 **

　　他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她的身影。他微微一笑，向厨房走去。她果然在，正在用饭勺搅电饭锅里的饭。她总是这样做，盛饭之前要把电饭锅里的饭彻底搅翻一下。他曾经问为什么，她说：“好把多余的水分去掉，口感才好啊。”显然她是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饭冒着蒸汽，她的脸有一瞬隐在水气里。他闻到了饭香。

　　饭很香。奇怪的是，他在别的地方几乎闻不到这种香。这是好米才有的香味。他知道她只用一个牌子的米，东北产的，很贵，因为是有机栽培。

　　好米只是密闭着的香味，要加适量的水，浸适度的时间，然后用好的电饭煲煮，跳到保温之后，焖合适的时间，香味才会爆发出来，毫无保留，就像一个个储满香膏的小瓶子打破了一样。

　　她是他遇到的最会煮饭的女人。他这样说过，她回答：我尊重米。

　　在他笑起来之前，她又加了一句：不过只尊重好的米。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边时，两碗饭已经在桌上了，他的这边多一个空碗，筷子照例搁在搁筷上，是一条鱼的形状。她端上来两个青花小碟，一个碟里是十几粒黄泥螺，并不大，但很干净，一粒粒像半透明的岫玉，里面有淡淡的墨色。一个碟里是香菜心，嫩嫩的酱色，也是半透明。家里的菜一向这么简单，因为他都是在外面吃过了，回来再吃一遍。

　　最后她端来一个小瓦罐。这才是他盼望的重点。马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有绿有白有红，悦目得很。她说：“你先喝汤。”自己坐下来，开始吃饭，拨几口饭，就一点菜心，看她吃饭的样子，好像不吃一口菜也可以似的。

　　他就自己从瓦罐里舀了小半碗汤。清清的汤色，不见油花，绿的是青菜，白的是豆腐，还有三五粒红的枸杞，除了这些再也不见其他东西。但是味道真好。说素净，又很醇厚；说厚，又完全清淡；说淡，又透着清甜；而且完全没有一点味精、鸡精的修饰，清水芙蓉般的天然。

　　就那么一口，整个胃都舒服了，麻木了一整天的感官复苏，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好像一个薄薄的壳被敲碎了，所有的肌肉、每一条纹理都活了起来。真是好汤！

　　他一连喝了两碗，然后吃饭，就着黄泥螺和菜心，一个滑，一个脆，都是压饭榔头。不知不觉就把一碗饭都吃完了。他也不添，而是又酽酽地喝了一碗汤。然后把碗放下，对她笑。

　　她也笑，“好像在外面没饭吃似的。”

　　“是没饭吃。现在谁吃饭？”

　　他说的是真话。他的工作宴会应酬多，那种宴会不会有饭。总是太多的油腻、浓烈的味道轰炸口腔，味蕾都半昏迷了，直到喝了她的汤，才缓缓醒过来。

　　“你的汤怎么做的？”

　　她莞尔一笑，笑容里有阳光的味道：“好吗？”

　　“好。”

　　“那就多喝一点。”

　　“喝了。到底怎么做的？人家都说老王家汤馆好，我看就是那里都喝不到这么好的。说给我听听。”

　　“说起来——其实也简单，就是要有耐心。”她说。

　　后来，他不只一次怀念那时的生活。那种安宁，那种坐在餐座前等着妻子把瓦罐端上来的感觉，掀开瓦罐的盖子时看到的好看的颜色，第一口汤进口，微烫之后，清、香、甘、滑……依次在舌上绽放，青菜残存的筋脉对牙齿一点温柔的、让人愉快的抵抗，豆腐的细嫩滑爽对口腔的爱抚，以及汤顺着食道下去，一路潺潺，一直熨贴到胃里的舒坦。

　　他们的家是让人羡慕的白金家庭。白金的意思是，既有钱又白领，这个白领的意思是泛指，指的是读过书，有修养讲规则，凭知识和智力挣钱，不是手上戴好几个宝石戒指的暴发户。

　　他先是吃皇粮的机关干部，后来不愿意看人脸色慢慢从孙子熬成爷爷，早早下了海，折腾了许多行当，最后在房地产上发了，然后是网站、然后是贵族学校，他的事业像匹受惊的野马一样势不可挡。

　　他成了本市的风云人物，电视台人物访谈的明星，各种捐款、善事的大户。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他的风度、谈吐，赢得了瞩目和好评。有一次电视台让女白领评选全国范围的十佳丈夫人选，他就上了榜，而且击败了几个电影明星、歌星。现在的女白领真是不傻。那些又蹦又跳的男人，只能远处看看，怎么能近距离相处？要是她们知道他还每星期两次开着宝马到那所著名的大学读哲学硕士，她们可能会发出尖叫——要多少实力才能有时间和闲心做这样的事情啊。但是他从来没有对外面透露过，这种事，要等人家自己无意中发现才好。越不经意越有风度，像他这样的年纪和身份，这种选择已经不需要经过考虑了。

　　他当然结了婚。都十七、八年了。妻子是她的大学同学，是初恋，而且是那种把情窦初开和爱和性和婚姻一锅煮的关系。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两个人还会有其他选择，那时候也不知道要给自己多留一点时间，毕业后第二年就结了婚，然后很快就有了孩子。就是现在进了寄宿制双语教育的培鹰学园的儿子。儿子是他们的骄傲，他不但聪明、学业优异，而且长得非常漂亮。这不能完全归功于他，因为儿子明显地集中了他们两人的优点，而妻子当年也是学校里的美女，不化妆也青翠嫩叶一样清新可人。

　　因为有这样的妻子，他对女人是不容易惊艳的。而且他知道现在的女人的漂亮已经充满了化学的味道。

　　嘟嘟的出现完全是一个意外。起初他觉得这是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像个水晶花瓶一样好看又透明，而且不实用。等到看出她的企图还觉得有些好笑——这不是胡闹吗？要不是她是他的下属，本来可以叫他叔叔的。当然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很隐蔽但是很真切，这可是一个比自己小20岁的女孩子啊，又漂亮，而且出身很好，父亲是大律师，母亲是名医，家里本来要送她去剑桥留学的。这样的女孩，没有任何为了钱而接近男人的嫌疑。

　　起初他真的没有什么。因为觉得嘟嘟是一时冲动，再说他不可能破坏自己的家庭，这么些年，妻子辞掉干得好好的中学教师工作，专心在家相夫教子，他没想过要辜负她。他若是辜负她，她真是什么都没有了，一个40出头的女人，没有工作没有事业没有朋友，她怎么活？况且，许多男人成功了就另觅新欢抛弃发妻，他不想也掉进这种俗套，犯这种通俗的常见病——他不是一般的男人，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起初真的没有动心，他只是考虑怎么让嘟嘟少受一点伤害就退出去。但是现在的女孩子真是任性，她们想要什么就敢大喊大叫、又哭又闹、要死要活，他又下不了狠心把她开除掉。嘟嘟真是一个水晶花瓶，而且因为对他无望的爱，这个水晶花瓶就站到了悬崖边上，随时可能掉下来粉身碎骨。最后，他只好伸手把她接住。

　　他不回家吃晚饭了。后来，他连晚上都不回来了。他说，实在太忙，不赶回来了。后来又说，想一个人静静。

　　她沉默，就像他每次说不回家吃饭时一样，绵长而细密的沉默，那重量使他感到压迫，但是不敢挂电话。最后，她说：“这样吧，你要回来吃饭就打电话。”

　　他想，这等于说，如果不打电话，她就不会做好他的饭，还有那罐汤，等他回去了。那是他的家，但是从现在起，没有他的饭了，没有人等他了。他有点失落，但是马上感到了巨大的轻松。这太好了。她当然会有看法，也会生气，会伤心，但是以她的性格，不可能会主动挑破、发作出来。这些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选对了人结婚，现在又一次这样觉得。在爱上别人之后这样想，也许有点荒谬，但是他就是这样觉得。

　　他不喜欢租房子，他说哪怕只住三个月，我也要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我不住别人的地方。嘟嘟欣赏地看他，说：我也是，我也是。他就说要买一套房子，全装修的，带全套家具和电器的，“只要带上牙刷就可以住进去。”他愉快地说。嘟嘟却不要，她说那种房子没有风格，她不喜欢。最后她让他住到她那里去。

　　嘟嘟一个人住着两房一厅，是父母给她买的，装修是她自己来的，是很现代的简约风格，但是却比华丽更费钱的那种。全套北欧风情家具加全进口洁具，一色的白，卧室里连地毯都是白的，这不是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气派。看来她父母确实把她宠坏了。

　　嘟嘟为了欢迎他，给他买了名牌的浴袍和拖鞋，他没有听说过，只记得她说那是某个国家皇室用的牌子，她喜欢这个牌子，她说皮肤感觉到的奢华比眼睛看到的更真实。但是没有睡衣，她说他不需要。真的，一旦上床，他们都不再需要衣服。

　　新鲜的爱情，新鲜的疯狂，新鲜的住处，新鲜的气氛，好像连他自己都成了新的。几个月的时间过得像飞一样。

　　也有问题。问题是出乎意料的小问题：他们还是会肚子饿。

　　他是半个公众人物，不能到外面吃饭。嘟嘟一个人出去买肯德基，他倒是可以接受，只是觉得好笑，说：“我儿子最喜欢吃。”嘟嘟就变了脸，拒绝再买了。

　　只好叫外卖，从茶餐厅的简餐到永和豆浆，从日式套餐到避风塘，从披萨到意大利通心面，他们都叫了个遍，外卖没有汤，他们有时喝罐装的乌龙茶，更多的时候喝可乐。

　　慢慢的，吃饭成了个苦差事。因为难吃，而且他必须掩饰他对这些食物的难以下咽。真潦草啊，有的硬梆梆的，有的干巴巴的，有的木渣渣的。他思念一碗香香柔柔有弹性的米饭，更思念一碗热热润润让味觉苏醒的汤，冰凉的饮料怎么能代替汤？和他以前吃的晚餐相比，这些简直是垃圾。

　　但是他不敢说。只要他一流露出不满，嘟嘟就会生气：那我们出去吃啊，什么好吃的都有！我也不喜欢吃这些！还不是因为你！或者说……我知道，你又在怀念你过去的生活了！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了就明说嘛！

　　每次他都要冒险出去请她吃一顿饭才能平息。

　　吃饭成了他们的一个心病。甚至下了班在往那个甜蜜的小巢走的时候，他就在犯愁，要不要自己先到哪里吃一点东西？不然等一下进了门就是一通昏天黑地的亲热，然后吃点吃不饱的东西，半夜又要饿醒。

　　按照现在流行的划分，嘟嘟在这个城市里应该算个真正的“小资”了。说她真正，是因为她小资得天经地义，而且不是为了在人前装样，她不欺暗室，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更下功夫。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为了享受，这样认真把钱不当钱，这样一丝不苟。她的内衣比外衣更贵，她基本上不化妆，但是她的保养品一套都是她一个月的工资，而且用了觉得不好就被丢在一边。

　　她说：“用名牌有什么？把过期的名牌化妆品丢掉，那种感觉才算奢侈，我喜欢！”

　　她也解释为什么这样：“我要让自己眼睛看的、耳朵听的、皮肤接触的都是好东西，这样气质才会好。”

　　嘟嘟有两个爱好，一是健身，一是读村上春树。她不但有村上春树的所有作品，而且每种都不止一本，有各种版本，他怀疑只要国内有的她都买齐了。甚至还有日文原版的，虽然她不懂日语，“我可以学啊！”她唱歌般地说。只要有空，她就会随手拿起一本村上春树，随便翻到哪一页，开始看。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就会微微蹙起来，光洁的脸似乎突然长了几岁。书架上、沙发上、床头、甚至洗手间的梳妆台上，都放着村上春树，有的合着，有的打开封面封底朝上趴着。

　　他看过几次，但是都看不下去，好像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生活片段、稀奇古怪的梦和幻境，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想说什么。这么乱哄哄的，真奇怪，嘟嘟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呢？是什么吸引了她？他没有问，怕她根本不解释，反而笑他落伍。嘟嘟太年轻了，她的年轻使她的一切都有一种理直气壮，这一点让他感到可爱，也有点怯意。

　　没想到有一天，他一走进门，就看到嘟嘟因为兴奋而泛着粉红的脸。“今天有好东西吃！我给你做！”他望着她，好像她突然在说英语，虽然他能听懂，但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又说了一遍，他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真是好消息，他能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跟着嘟嘟走进厨房。眼前的厨房一扫往日的清寂，热闹得像个小型超市，工作台上放着两块硕大的案板，崭新的，上面搁着两把刀，一把黑黝黝的切菜刀和一把雪亮而窄长的、带着锯齿的刀，旁边还有红的火腿、绿的黄瓜、嫩黄的奶酪，一大袋蔬菜，还有一个长面包，还有五颜六色的罐头，瓶里袋里的各种调料。这是个地震后的小型超市，一切都显得有点凌乱，嘟嘟的头发上也粘了一抹可疑的黄色膏体物质，但是也显出了热诚，心无城府、掏心掏肺的那一种。

　　他感动地表示要帮忙，嘟嘟坚决拒绝了，要他到厅里休息、看看报纸。她把他推到沙发上，把报纸递到他手里，甚至给他泡了一杯茶。他看了一下，居然是龙井，她笑着说：“刚买的。茶庄的人说是新茶。”然后她就像一个贤惠的妻子那样进了厨房。

　　嘟嘟终于忙完了，让他坐到餐桌边。他急切地过去，看到了餐桌上的东西。每人一碟三明治，切成小块的，一摞一摞的几摞，旁边点缀了嫩玉米芯和炸薯条。中间是一大盘红红的、一片混沌的东西，仔细看可以辨认出里面有腊肠一样的东西。惟一熟悉的东西是啤酒，麒麟一番榨。

　　嘟嘟说：“怎么样？”他说：“看上去很漂亮。”他决定先从容易接受的开始，就自己倒上啤酒，开始喝。嘟嘟一边解着身上的围裙，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这不是一般的东西，这可是村上春树餐啊。”

　　“什么？”他赶快把一口啤酒咽下去。

　　“村上春树的小说里写到的美食很多，日本就成立了一个村上春树美食书友会，根据他书里的描写，编了一本村上春树食谱，让大家分享。我今天就是按照这本食谱做的。好玩吧？没想到吧？”

　　原来是这样。他拿起一摞三明治，“这是什么三明治？”

　　“黄瓜火腿奶酪三明治。《世界末日与冷酷仙境》里生物学家的孙女做的。这个做起来很麻烦，生菜叶子要用凉水泡，吃起来才脆。面包片上要先涂上厚厚的黄油，不然蔬菜里的水分容易把面包泡软。最后也是我自己切的，特地买了一把刀，切得很整齐吧？”

　　他吃了一口，为了躲避作出评价，就指着那盘红红糊糊的东西说：“这是什么？”

　　“番茄泥炖史特拉斯堡香肠。我买不到史特拉斯堡香肠，还好书里注明原味维也纳香肠也可以，就用了维也纳香肠。主料是西红柿丁和维也纳香肠，调料是大蒜、洋葱、胡萝卜、芹菜、橄榄油、月桂油、百里香、花薄荷、罗勒、番茄酱、盐、胡椒、糖，我数过了，一共13种。本来想做蘑菇煎蛋卷，但是那是《挪威的森林》里的，早期作品，风格不一样，所以做了这个，这也是《世界末日与冷酷仙境》里的，就是世界末日当天，他和图书馆女孩过了一夜，在她家做的早餐。”

　　他心里涌起了爱怜，但是仍然没有动，倒是嘟嘟，把一条香肠用餐刀切成几段，用叉叉起一段，送进嘴里，“哎呀，太棒了！另类！浓烈！丰富！绝对村上春树！”她吃着，又喝啤酒，渐渐的眼里泛起了迷蒙，又说了一些“真是忧郁世界的美味情怀”、“对于挥别人生而言似乎是个不错的一天”之类的话，他知道，她已经进入了村上春树的世界，正在里面扮演一个角色，这些都是台词了。

　　他也作出毫不迟疑的样子吃了起来。这么难看的东西，居然不是非常难吃。但是想到居然要花上那么长的时间，动用那么夸张的阵势，那么多的调料，他还是觉得有点可笑。这就叫用最村上的方式享受生活？那么这个人的品位真成问题。不过这么出名的作家，应该不会这么粗糙。慢着，这个叫村上春树的人，会不会故意戏弄这些崇拜他的人呢？这样想，又马上觉得有点对不起嘟嘟，于是努力往嘴里塞进一叠三明治，马马虎虎地嚼几下，急忙用啤酒把它冲下去，感觉好像自己正坐在某架国内航班的经济舱里。

　　什么玩意儿呀，就是夹馅面包片，怎么看都是简单对付肚子的东西，好吃？见鬼吧。搬出川端康成来也没用。看看中国的小说家，看看《红楼梦》，里面写的好吃好喝的，那才叫美食，那才叫见识！可是这些他都没有说，因为嘟嘟忙了半天，他不能让她伤心。何况说了她多半也不懂。

　　吃完这顿难忘的村上春树餐，他最后说了一句：“以后不要这么麻烦了。在家里吃越简单越舒服。”

　　“今天这样不是很舒服吗？”嘟嘟奇怪地反问。

　　他把嘟嘟的手抓起来，轻轻爱抚着说：“不是这样的。真的会做的人，就是一碗白水青菜汤，吃起来就够好了。”他说完这句话，看到嘟嘟脸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他立即知道，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们都不愿意想起一个人，一个女人。但她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就像一个狡猾的债主，从来不会拦在大路中间，让你可以放心地开车回家，回到家门口，也不会看到有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于是你松了一口气，走进房间，打开灯，却猛然一惊，角落里赫然站着一个人，正是躲也躲不掉的那一个。

　　她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有一秒钟以为是他回来了。但是她马上知道不是。先从猫眼上往外看了看，果然不是。是一个女人。

　　她打开了门，一个年轻女孩出现在她面前，有着紧绷的脸颊和鲜嫩的皮肤的女孩。她用微笑的眼神发问，这个女孩子说：“叫我嘟嘟吧，我是你丈夫的朋友。”

　　她立即明白了。明白了这个女孩是谁。她打开门，请她进来。像一个有礼貌的女人对待丈夫的朋友那样。嘟嘟从她脸上寻找一点情绪的流露，没有找到。

　　她让嘟嘟参观了他们的家，但是没有让她看卧室。然后她们坐了下来，喝着茶，一时都找不到话题。嘟嘟说：“谢谢你接待我。其实我今天来，一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子的，另外就是想吃你做的饭。”看到她脸上的惊讶，嘟嘟急忙解释：“我总听他夸你是个高手，最简单的菜都能做得最好吃，真的很好奇。”

　　她似乎有点为难，想了一下，说：“那，你就在这里吃一点便饭好了。”

　　嘟嘟像一个真正的客人那样，坐在餐桌边等。看着女主人端上来一碗饭，两个小碟，然后是一个瓦罐。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就这些？女主人给她盛了一碗汤，一边说：“平时我们吃饭，也就是这样。他总是自己盛汤，脾气急。”

　　嘟嘟一边听，一边看她的手势表情，又注意汤的内容，简直忙不过来。但是她还是发现女主人没有碗筷，就问：“你不吃吗？”她的语气，好像她是主人。

　　女主人摇了摇头。嘟嘟不知道是她不想吃，还是不愿意和她一起吃，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喝了一口汤。她不假思索地“哇——！”了一声。然后她难以置信地看看女主人，“这就是白水青菜汤？”

　　女主人说：“他这么叫。”

　　“你能告诉我怎么做的吗？”嘟嘟一脸恳切，好像她正在上烹调课，面对着给她上课的老师那样。

　　女主人停了一下，好像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要准备很多东西。上好的排骨，金华火腿，苏北草鸡，太湖活虾，莫干山的笋，蛤蜊，蘑菇，有螃蟹的时候加上一只阳澄湖的螃蟹，一切二，这些东西统统放进瓦罐，用慢火照三、四个钟头，水一次加足，不要放盐，不要放任何调料。”

　　嘟嘟难以置信地看看面前的瓦罐，排骨？火腿？虾？还有那么多东西，哪里有它们的影子啊。

　　女主人自顾自慢慢地说：“好了以后，把那些东西都捞出去，一点碎屑都不要留。等到要吃了，再把豆腐和青菜放下去。这些东西顺便能把油吸掉。”

　　嘟嘟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就是所谓的白水青菜汤？白水？这个女人的心有多深啊。那个男人说的是什么胡话？他每天享用着这样的东西，却认为是非常容易非常简单就可以做出来的，他真是完全不懂自己的妻子。就在这一瞬间，嘟嘟深深地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也明白了世界上，爱情和爱情之间有多大的不同。

　　“你每天都要弄这样一罐汤吗？”

　　“是啊。早上起来就去买菜，然后上午慢慢准备，下午慢慢炖，反正他总是回来得晚，来得及的。”

　　“那今天你怎么也准备了呢？他不是……”

　　“你是说他没有回来吃晚饭吧？是啊，都半年了，不过我还是每天这样准备，说不定哪天他突然回来吃呢？再说我都习惯了，守着一罐汤，也有点事情做。”

　　嘟嘟整个人呆在那里。半天，才说：“你真了不起。”

　　女主人愣了一下，然后失神地、轻轻地说：“他整天那么辛苦，能让他多喝一口汤也好啊。”她好像在自言自语，完全忘记了眼前还有一个人。

　　嘟嘟突然说：“你今天都告诉了我，你不怕我学会了，他永远不回来吗？”

　　女主人回过神来，看了嘟嘟一眼，笑了。那笑容，好像在说，他不是已经不回来了吗？又好像在说，他怎么会不回来呢？好像在责备：你这样说是不是有点过分啊？又好像在宽容，因为这问题本身很可笑。

　　这样笑完了以后，女主人轻轻地问：“你能这样为他做吗？”

　　嘟嘟偏着头，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也可以的，但是不必了。”她说完，就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站住，回头一笑，说：“我不是你。”

　　她走得就像她来时那样突然，毫无征兆。

　　又过去了一个月。傍晚，女人照例在厨房里，汤罐在煤气灶上，微微冒着热气。女人的目光穿过后阳台，往外看，好像看着楼下的草坪，又好像看着一个不确定的地方。

　　门铃响。她应着“来了”，过去开门。她刚刚发现家里的米快没有了，就到那家固定的米行买了一袋米，还是那个牌子的东北大米，完全绿色无公害的，价钱比普通的新米贵了5、6倍。这是米行的伙计给她送米来了。

　　她打开门，却发现是他。她愣了一下，一句话脱口而出：“怎么？忘了带钥匙？”

　　他回答：“是啊。”

　　她马上回到了厨房，丢下他一个人。他不知道她这样算是什么意思，有点想跟进去，又觉得不妥，一时有些浑身长刺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她在厨房里说：“等一下米行的人会送米来，你接一下。”

　　他说：“哦。”

　　“还是那种米。”

　　“我知道。”他说。

　　米行的人来了，他接下来人手里的米袋，随口问道：“钱付了吗？”伙计说：“付了付了，太太每次都先付的！”

　　他用双手握住米袋的两角，把它提进橱房。她说：“放这里。”他就放下了，同时感到如释重负。

　　这时他确定自己可以坐到餐桌边等了。他就坐到了餐桌边。

　　她好像看见他坐下来了，就说：“洗手去。”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边时，她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了。他想，家里还是有改进，她不再分几次跑了。托盘放到桌上，里面有两碗饭，两碟菜：一个是虾仁豆腐，一个是番茄炒蛋。一个小瓦罐。这是他思念的，忍不住马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说：“我先喝汤。”

　　他从瓦罐里把汤舀了小半碗。还是有绿有白有红，还是清清的汤色，不见油花。他急忙喝了一口，就那么一口，他脸色就变了。像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一下子楸出来，又惊又气，又希望一下子挣醒，发现是梦，好瘫回到温暖的被子里。

　　“这是什么汤？”他不敢吐出来，挣扎着把嘴里的一口汤咽下去，急急地问。

　　“白水青菜汤啊。”

　　“怎么这么难喝？以前的汤不是这样的！”他委屈地抗议。

　　她尝了一口，然后说：“白水青菜，就是这样的。你要它什么味道？”

　　他放下调羹，审视她。她不看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她还是那么喜欢吃饭，但是现在不像过去，好像没有菜也吃得下去的样子，她把虾仁豆腐和番茄炒蛋都舀了一下，和饭拌在一起，自顾自吃起来，吃得很香。他干脆不吃了，点起了一支烟。过去在她面前他是不抽烟的。但是现在，这些好像无所谓了。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所有的碗碟都收回托盘里，然后正视着他，说：“我们家以后可能要雇一个钟点工，我找到工作了，家里这么多事。”

　　他吃了一惊，“工作？什么工作？”

　　“到烹饪学校上课。”

　　“你？当烹饪老师？”

　　“你忘了，我本来就是老师。烹饪考级我也通过了。”她说。

　　刚才那口难喝的汤好像又翻腾起来，他脱口而出：“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你现在怎么这样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该这样说。理亏的人是他自己，是他对不起她，不管她做什么他都失去了质问的权利。而且这些日子，他几乎不回家，让她到哪里找他商量呢？他现在这样说，只会给她一个狠狠反击的机会，反击得他体无完肤。

　　但是，她没有反击，她甚至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真正开始感到自己的愚蠢。那目光很清澈，但又幽深迷离，好像漆黑的夜里，四下无人的废园子中井口窜出来的白气，让人感到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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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因斯坦的梦（八）
　　** 阿兰.莱特曼 **

　　1905年5月4日

　　这会儿是晚上，两对夫妇，一对瑞士人，一对英国人，坐在圣毛立缪桑旅馆餐厅里他们常坐的桌旁。他们每年六月在这儿见面，交朋友，喝矿泉水。女人著晚礼服楚楚有致，男人黑领带宽腰带风度翩翩。侍者走过细木地板，送菜记单。

　　“估计明天天气不错，”发上系缎带的女人说，“那可再好不过了，”其他几位点头。“太阳再大一点儿洗澡那才舒服呢。不过我想是没事。”

　　“‘一阵风’在都柏林是四对一，”将军道，“我当时要有钱就压它身上了，”

　　他拿眼瞟自己的妻子。

　　“你要有胆，我给你五对一，”另一个男人说。

　　女人掰开面包卷抹上黄油，小心地把刀放在盛黄油的碟旁。男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这餐巾的花边我挺喜欢，”头上扎缎带的女人道。她拿起餐巾打开，又叠上。

　　“约瑟芬，你年年都这么说，”另一个女人笑道。

　　晚餐上来了，今晚他们有波尔多龙虾、芦笋，牛排和白葡萄酒。

　　“你那份做得如何？”扎缎带的女人瞧她丈夫。

　　“太棒了。你的呢？”

　　“味重了点儿。跟上星期的差不多。”

　　“将军，牛排怎么样？”

　　“牛排我百吃不厌，”将军快活地说。

　　“真没看出你居然大饭量，”另一个男人道，“你这一年，没准十年，可一斤没长。”

　　“你大概是瞧不出来，可她瞧得出来，”将军边说边用眼斜自己的老婆。

　　“没准我说错了，今年这屋里穿堂风好像大了点儿，”将军的老婆道。其他人点头称是，接着吃龙虾牛排。“我一般在凉屋子里睡得最好，有风我就会咳醒。”

　　“用单子蒙上头，”另一个女人说。

　　将军的妻子称是但显得不解。

　　“把头埋单子下面，风就吹不着你了，”另一个女人重复道，“我在格林德尔瓦尔就一直这么着来的。我床边有个窗子。我往鼻子上盖张单子就能开窗睡觉。受不着凉。”

　　扎缎带的女人把桌下架着的腿放下。

　　咖啡上来了。男人撤到吸烟室，女人则来到外面的廊子，坐在柳条吊椅上。

　　“去年生意怎么样？”

　　“说得过去，”另一位抿着白兰地说。

　　“孩子呢？”

　　“大了一岁。”

　　廊子上女人望着夜色，摇摇荡荡。

　　每个旅馆，每个家庭，每个城市都是这般光景。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流过了，却什么也没变。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一切如旧。如果时间与事件的发生是一回事，那么时间动也没动。如果不是一回事，那么人挪也没挪。一个人在这世上要是没抱负，他苦而不知其苦；如果有抱负，他苦而知其苦，慢慢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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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不必自卑 - 曾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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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不必自卑
　　** 曾奇峰 **

　　人人都自卑。形成自卑的过程大约有两种。一是在小时候跟成人的比较过程中，都有不如成人的深刻体验；再加上某些不太利于成长的环境，自卑的状态就可能凝固在心里。二是每个人对自己的事情都比较了解，对别人的事情比较不了解，在自己的视野下，神秘的那边被不自觉地赋予一些同样神秘的力量或者光环。

　　自卑源于所有生物都具有的攻击性。这种攻击性的呈现方式，就是在心理和行为层面，时时、处处跟他人的比较。比较就是竞争，竞争就是在智力和体力上对他人实施攻击。

　　自卑者的攻击多半是在其内心里完成的。在面对一个他假想的竞争对手时，攻击性自动发射。如果对手显得比自己强大，攻击性就很快朝向自己，便出现自卑者都有的内心世界：自责、压抑、焦虑或者恐惧。这个复杂而迅速的过程，自卑者和旁人通常都察觉不到。

　　表面看来，自卑是瞧不起自己。但是，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把自己跟别人比较之后而瞧不起别人，那也就不会有在比较之后的瞧不起自己。换句话说，没有攻击别人，也就不会有技不如人的结果和失败后的自卑了。

　　有一点点自卑，不是一个太大的问题。过度自卑却可能对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产生不良的影响。过度自卑者的外在表现形式可以完全相反。有些自卑者，毫不掩饰自己的自卑，经常在自己的言行中呈现弱小和胆怯；另一些自卑者，则“自欺欺人”，他们外在的表现形式，却是自鸣得意、目空一切的自傲和自信。

　　跟过度自卑的人打交道，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因为他们的极大的攻击性不是消失了，而是转向了自身，一旦有了时机，这些攻击性便会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攻击他人。我们看到的事实就是，有些人自卑到了经常受欺负的程度，而当他们忍无可忍反击的时候，通常是“一鸣惊人”。

　　向内攻击的表现，或者说自卑的表现，证明这个人的人格水平已经发展到很高的阶段。比较而言，总是向外释放原始攻击性的人，则处在心理发展的较低阶段，极端例子是反社会型人格，他们不断地攻击他人和社会，跨越法律的边界，往往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一个著名大学的研究生告诉我，他如何如何自卑。具体地说就是对自己的一切，包括长相、身材、智力、成绩等等都不满意，而且还对自己使用了很多尖刻的贬义词，我听了都觉得替他心痛。有一次我感慨地对他说：你实在是太瞧不起别人了啊。当时他听了很吃惊。几个月之后他告诉我，他回去仔细体会了这句话的含义，开始学习瞧得起或者说欣赏别人，奇迹般的效果是，慢慢地他都忘记了自己的自卑了。

　　每个人都是大自然独一无二的创造物，所以每个人都不必自卑。这句话等于是说：每个人都不必通过瞧不起他人来瞧不起自己。苍天在上，它会毫不吝啬地给予那些抬举别人的人以抬举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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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艺术品 - 史蒂夫.古迪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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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艺术品
　　** 史蒂夫.古迪尔 **

　　爱得华·菲舍尔在1983年2月的《圣母杂志》发表了一篇文章，里面讲了一个斐济的麻风病人的故事。那个病人的双手已经扭曲，但他仍然成了一个国际闻名的艺术家。他说：“我把我的病看成是上天赐给的礼物。如果不是因为它，我可能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一位名叫杰泽敏·威斯特的小女孩患了肺结核，她病得很厉害，然而在她短暂的生命中，她苦练写作技巧，创作出了大量的小说。

　　伟大的作家弗兰纳里·奥康纳身患多种疾病，25岁的时候她她患上狼疮，以至在她生命的最后14年里她都要撑着拐杖才能走路。她说：“正是我的病使我不能参加很多活动，从而有更多的时间来写作。”

　　一些人尽管残疾了还一样成功，一些人正因为残疾才成功。事实上，我们面临的困难有助于我们成就自己的梦想。遭受痛苦的人才能体会关爱的价值，苦苦奋斗的人才知道毅力的重要，常常跌倒的人才学会很快爬起来。各种各样的困难使我们能力增强，这是无忧无虑生活无法给予我们的。

　　有个故事说，东方有一个村庄几个世纪以来一直以漂亮的瓷器闻名于世。特别让人难忘的是那里出产的瓷瓮，高如桌，宽如椅，以质地坚固和图样漂亮而受全世界的人喜爱。传说当每一个这样的瓷瓮做好之后，都有最后一道工序：工匠打烂它，然后又用金线银丝把它重新拼起来。直到这时，一个平平常常的瓮才正式变成价值无比的艺术品。平常人以为完工了的时候却仍然没有，直到打破了再拼好才行。

　　人也是这样。遇到艰难困厄、希望破灭和悲惨的事情来临，都会痛苦、绝望和心碎，但用耐心和关爱去修补，破碎的心就会变成精致的艺术品，只有破碎过的生命才会达到完美的境界。

　　当你感到心碎的时候，记住你是一件艺术品，只有经过这次破碎之后用爱的金丝银钱拼接起来，才尽善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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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香鱼的故乡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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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香鱼的故乡
　　** 林清玄 **

　　在台北的日本料理店里有一道名菜，叫"烤香鱼"，这道烤鱼和其他的鱼都不一样；其他的鱼要剖开拿掉肚子，香鱼则是完整的，可以连肚子一起吃，而且香鱼的肚子是苦的，苦到极处有一种甘醇的味道，正像饮上好的茗茶。

　　有一次我们在日本料理店吃香鱼，一位朋友告诉我香鱼为什么可以连肚子一起吃的秘密。他说："香鱼是一种奇怪的鱼，它比任何的鱼都爱干净，他生活的水域只要稍有污染，香鱼就死去了，所以它的肚子永远不会有脏的东西，可以放心食用。"

　　朋友的说法，使我对香鱼的品味大大的提高，是怎么样的一种鱼，心情这样高贵，容不下一点环境的污迹？这也使我记忆起，十年前在新店溪旁碧潭桥头的小餐馆里，曾经吃过新店溪盛产的香鱼，它的体型细小毫不起眼，当时还是非常普通的食物，如今，新店溪的香鱼早就绝种了，因为新店溪被人们染污了，香鱼拒绝在那样的水域里存活。现在日本料理店的香鱼，已经不产在新店溪，而要从日本空运来台，使香鱼的身价大大增高，几乎任何鱼都比不上。听说在澎湖某些没有被污染的海域，还能找到香鱼的踪迹，可是为数甚少，早就无法供应吃客的需求了。本来在新店溪旁的普通食物，如今却在台湾找不到故乡，想起来就令人伤感。

　　每次吃香鱼的时候，我的心清就不免沉重，那种沉重来自香鱼的敏感，在许多人的眼里，所有的鱼做为食物以外，就没有别的意义了。香鱼却不同，因为它的喜爱洁净，使我们更觉得应该有一个清洁的生存空间。在某一个层次上，香鱼是比人更窟贵的，我们生活在一个被污染的环境，到处充满了刺耳的噪音和汽车排放的黑烟，可是时间一久，我们就适应了这样的环境，甚至一点抗辩也没有。

　　没有新鲜的空气、没有干净的溪水、没有清爽的天空，甚至没有安静的听觉，我们都已经峭焉不察了，面对着一天比一天沉沦的生活空间，有时我们完全失去了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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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女人为什么不宜搞哲学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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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人为什么不宜搞哲学
　　** 周国平 **

　　主持人让我先发言，大约是因为我有前科，要把我当靶子，我也准备受批判。在“哲学与女性”这个题目上，我以前写过很不敬的话，比如：“女人搞哲学，对于女人和哲学两方面都是损害。”（听众大笑）不过，接着的一句也确实是我的真心话：“老天知道，我这样说，是因为我多么爱女人，也多么爱哲学！”（听众大笑）

　　其实，我倒不觉得女人对哲学有多大坏处，也许还有好处。哲学是干什么的？是要把握世界的整体。为什么要把握世界的整体？为了把握人生的根本。所以，出发点是人生，这是灵魂的要求，哲学想靠头脑的思考来解决灵魂提出的任务。可是，头脑只有一个工具，就是逻辑。康德早就指出，逻辑没有这个能力，作为科学的形而上学是不可能的。据我观察，事实上，历史上一切真正伟大的哲学家，他们最精彩的思想都不是靠逻辑得出的，逻辑更多的是表达手段，在逻辑之前，这些思想已经作为信念和直觉存在了。所以，信念和直觉在先，逻辑在后。那么，对于一个哲学家来说，最重要的禀赋就不是逻辑思维的能力，而是直觉。由于哲学归根到底是要把握人生的根本，所以哲学家还需要有对人生的真切了解。

　　搞哲学所需要的直觉，和日常生活中的直觉还不太一样，可以称之为高级直觉，或者理性直觉。按照康德的分法，人的认识能力可以分为三个层次，就是感性、知性和理性。其中，感性面对现象，知性用逻辑来整理现象，理性则追问本体，是一种形而上冲动。高级直觉和这里面的感性和理性有关，就是感性加上形而上冲动，而感性则是理性的前提。

　　现在我们可以来分析一下女人搞哲学的长处和短处了。女人长于感性，在这一点上女人占优势。男人长于知性，酷爱逻辑，容易导致感性的退化。形而上冲动意义上的理性，应该说属于一切天才，不论性别，但总的看来在男人身上好像更强烈一些。不过呢，通过怀孕、生育和哺乳，女人用身体体会自然的神秘，又在形而上体验方面占了优势。所以歌德说：永恒的女性，引导我们走。我同意林语堂的评价：男人懂得人生哲学，女人却懂得人生。如果男人不听女人的指导，他搞出的人生哲学必定是对人生的歪曲。现在大家都在谈哲学的危机，这个危机就在于男人们老想用逻辑来满足形而上的冲动，这条路走不通，甚至南辕北辙，离人生的根本越来越远。所以，女性的智慧可以为解决这个危机做很大的贡献。

　　可是，我仍然坚持认为，女人不必也不宜直接搞哲学。为什么呢？理由之一是搞哲学毕竟还是需要逻辑的，少不了这个整理和表达的工具，而这是女性的弱项。这个弱点还影响了女性的优点的发挥，因为逻辑思维混乱，常常把感性和理性、生活琐事和根本道理搅成一锅粥。理由之二就是我怕她们反而被哲学损害，我真的认为，哲学对女人的害处远远大于女人对哲学的害处，再说，让哲学受点损害没关系，我可不愿意让女人受到损害。关于这一点，我读一段以前写的话：“喜欢哲学的女人，也许有一个聪明的头脑，想从哲学求进一步的训练；也许有一颗痛苦的灵魂，想从哲学找解脱的出路。可惜的是，在多数情形下，学了哲学，头脑变得复杂、抽象也就是不聪明了；灵魂愈加深刻、绝望也就是更痛苦了。看到一个聪慧的女子陷入概念思辨的迷宫，说着费解的话，我不免心酸。看到一个可爱的女子登上形而上学的悬崖，对着深渊落泪，我不禁心疼。坏的哲学使人枯燥，好的哲学使人痛苦，两者都损害女性的美。我反对女人搞哲学，实出于一种怜香惜玉之心。”（听众大笑）

　　我们可以来看一看事实，在哲学史上，你找得出一个伟大的或著名的女哲学家吗？这说明什么？我认为这说明女人确实因为她本身的某种原因不适合搞哲学，另外我从中还看出了大自然的深意，它为了保护女人，不让女人搞哲学。历史上对哲学贡献最大的女人是谁？是桑蒂普，就是苏格拉底的老婆，她是一个著名的泼妇，她的虐待成就了一个心胸无比宽阔的哲人，一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哲学家。当然，这是开玩笑，很可能世界上的泼妇还毁掉了更多哲学家，不过肯定是一些比较小的哲学家。

　　总之，我认为女人对哲学是能够起极好的作用的，这个作用就是用她们的优点来影响男人，影响世界，让世界在“永恒的女性”引导下变得更丰富，更合乎人性，如此对哲学产生的间接影响远远大于她们的直接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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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笨人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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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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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笨人
　　** 亦舒 **

　　一位成功人士对记者说：“我并不聪明，但我很勤力。”

　　笨人看了，十分安慰。

　　总有点帮助吧，人家读一次，我读一百次，人家跳罢舞才做功课，我黎明即起，埋头苦干。

　　资质不如人，唯有多下苦工。

　　勤力的牛虽然无可能名利双收，至低限度，有草裏腹。

　　当然佩服懂得利用机会走捷径的聪明人，出场之际，已晓得找人抬轿、开路，边走边拢络打手，随时把异己者打个稀巴烂，假以时日，事半功倍，前途无可限量。

　　不过渐渐发觉做笨人反而有好处，以不变应万变绝对省力，可专心工作，但见聪明人兜兜转转，偏偏遇着人算不如天算，变了千变也是白变。

　　随便举个例：一人不识，活该寂寞，相识遍天下者，何尝不在太息知己无一人，故何必劳碌地拢络朋友。

　　笨是至佳藉口：我笨，只会得死干，不懂其他，我妈什么都教我，奈何。

　　到后来，发觉得到的也并不比锱铢必计的聪明人少，笨人自有笨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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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女人与花事 - 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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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人与花事
　　** 池莉 **

　　情人节那天，我没有会意到是一个节日。生下来就没有这个节日，现在更不容易认同。现在的中国，过世界上所有国家的节日。并非传统与情感的需要，而是利润那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现在商家恨不得把每天都编成一个节日，节日总比非节日好赚钱。情人节的玫瑰与巧克力贵得没有理由，无情得很，一点不纯洁。不似中国的乞巧节，有女儿心思与童话色彩，过得心里小鹿直跳，充满憧憬，而天上的银河与花间的絮语，都不要钱，是彻底的浪漫。

　　情人节这天，我有一个约，是记者采访。女记者迟到了。夜色中，女记者小跑过来，跌跌撞撞，包里露出半个巧克力盒子，手里握了一束不怎么精神的红玫瑰。我才想起，女记者过情人节去了。对不起对不起！女记者连声道歉，从包里掏出录音机，赶紧进入工作状态，不知轻重地将玫瑰扔在一边。采访很快完毕。女记者临走忘记了玫瑰。我提醒她：你的花。女记者斜着肩，匆匆离去，大声应答：不要了不要了。不知哪位多情人的红玫瑰，落在了我的手里，我却不忍就这样把鲜花扔掉。我整理了玫瑰的枝叶，找饭店掏了一支玻璃花瓶，用水养好，就摆在饭店副理阔大的工作台上了。第二天，玫瑰精神十足，在饭店迎来送往，是一副比情人节还要得其所的姿态。我出入饭店大门，都要看它一眼，大堂副理也与我会意，眼睛笑盈盈……

　　女记者生得还算标致，可是对待玫瑰的草率和马虎，透出焦躁与干巴之气，成了她容貌的败笔。我朋友的女儿，博士学位，她找我讨一盆茉莉，讨要时夸张的喜欢了一番，后来便枯萎在窗台上了。女孩子身上也是有一股焦躁与干巴之气，便是什么好衣服好学历也遮盖不住的。我想起我大学的老师陈美兰。当年我做穷学生，陈老师联系我，请我到她家吃饭。生平第一次喝到霸王花汤就是陈美兰老师煲的，香得没有文字可以描述。在我印象中，陈老师家是一幅静物画，画面上是许多的书，霸王花汤和几盆葱郁的花草。因此我的陈老师，当年便富有沉静女态之美好。后来因学问与人品愈好，被尊称了先生，鬓角有了白发，端的还是一位美人先生。我常默默想念她。我的想念是用记忆一次一次去认识与理解陈先生的美好之所在。对于女人，小到一盆掌上植物，也可算得花事。女人于花事是不可以忽略潦草的。是否养花弄草，那还是太具体的情节，自便便罢。只是说与花草的知觉，敏感，亲近，吝惜与护爱，那就见得女子性情了。天然如乡间的灵性女子，清早出门，经过篱笆，随手采一朵栀子花戴在身上，顿时便娇俏可爱起来。观音菩萨手里，时常也是要拈一支柳枝的。寺庙里焚香，必定是阿兰若香最幽静典雅。花事不仅仅是一种形式，它与有没有时间无关，与有没有金钱无关，尽管它也是物质的，却不属于物质世界，它只是与美有关，那是一种生命本源之美，是大自然于女人的密语，永远的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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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的信念 - 居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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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信念
　　** 居里夫人 **

　　生活对于任何一个男女都非易事，我们必须有坚忍不拔的精神；最要紧的还是我们自己要有信心。我们必须相信，我们对一件事情有天赋的才能，并且，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把这件事情完成。当事情结束的时候，要能够问心无愧地说：“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有一年的春天，我因病被迫在家里休息数周。我注视着我的女儿们所养的蚕，结着茧子，这使我极感兴趣。望着这些蚕，固执着，勤奋地工作着，我感到我和它们非常相似，像它们一样，我总是耐心地集中在一个目标。我之所以如此，或许是因为有某种力量在鞭策着我——正如蚕被鞭策着去结它的茧子一般。

　　在近50年里，我致力于科学的研究，而研究基本上是对真理的探讨。我有许多美好快乐的回忆。少女时期我在巴黎大学，孤独地过着求学的岁月。在后来一段时期中，我丈夫和我专心致志地，像在梦幻之中一般，艰辛地在简陋的书屋里研究，后来我们就在那儿发现了镭。

　　在生活中，我永远是追求安静的工作和简单的家庭生活的。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所以后来我要竭力保持宁静的环境，以免受人事的侵扰和盛名的渲染。

　　我深信在科学方面，我们是有对事而不是对人的兴趣。当皮埃尔·居里和我决定应否在我们的发现上取得经济上的利益时，我们都认为这是违反我们的纯粹研究观念的。因而我们没有申请镭的专利，也就抛弃了一笔财富。但我坚信我们是对的。诚然，人类需要寻求现实的人，而我们在工作中，已获得最大的报酬。而且，人类也需要梦想家——他们对于一件忘我的事业的进展，受了强烈的吸引，使他们没有闲暇，也无热诚去谋求物质上的利益。我心惟一奢望，是在一个自由国家中，以一个自由学者的身份从事研究工作。我从没有视这件权益为理所当然的，因为在24岁以前，我一直居住在被占领和蹂躏的波兰。我估量过法国自由的代价。

　　我并非生来就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我很早就知道，许多像我一样敏感的人，甚至受了一言半语的呵责，便会过分懊恼，他们尽量隐藏自己的敏感。从我丈夫温和沉静的性格中，我获益非浅。当他猝然长逝后，我便学会了逆来顺受。年纪渐老了，我愈会欣赏生活中的种种琐事，如栽花、植物、建筑，对诵诗和眺望星辰，也有一点兴趣。

　　我一直沉醉于世界的优美之中，我所热爱的科学，也不断增加它崭新的远景。我认定，科学本身就具有一种伟大的美。一位从事研究工作的科学家，不仅是一个技术人员，他还是一个小孩子，在大自然的景色中，好像迷醉于神话故事一般。这种魅力，就是使我终身能够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的主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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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炸活鱼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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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炸活鱼
　　** 梁实秋 **

　　报载一段新闻：新加坡禁止餐厅制卖一道中国佳肴“炸活鱼“。据云：“这道用‘北平秘方’烹调出来的佳肴，是一位前来访问的中国大陆厨师引进新加坡的。即把一条活鲤，去鳞后，把两鳃以下部分放到油锅中去炸。炸好的鱼在盘中上桌时，鱼还会喘气。”

　　我不知道北平有这样的秘方。在北平吃“炝活虾”的人也不多。杭州西湖楼外楼的一道名菜“炝活虾”，我是看见过的，我没敢下箸。从前北平没有多少像样的江浙餐馆，小小的五芳斋大鸿楼之类，偶尔有炝活虾应市，北方佬多半不敢领教。但是我见过正阳楼的伙计表演吃活蟹，活生生的一只大蟹从缸里取出，硬把蟹壳揭开，吮吸其中的蟹黄蟹白。蟹的八足两螯乱扎煞！举起一条欢蹦乱跳的黄河鲤，当着顾客面前往地上一摔，摔得至少半死，这是河南馆子的作风，在北平我没见过这种场面。至于炸活鱼，我听都没有听说过。鱼的下半截已经炸熟，鳃部犹在一鼓一鼓的喘气，如果有此可能，看了令人心悸。

　　我有一次看一家“东洋御料理”的厨师准备一盘龙虾。从水柜中捞起一只懒洋洋的龙虾，并不“生猛”，略加拂拭之后，咔嚓一下的把虾头切下来了，然后剥身上的皮，把肉切成一片片，再把虾头虾尾拼放在盘子里，虾头上的须子仍在舞动。这是东洋御料理。他们“切腹"都干得出来，切一条活龙虾算得什么！

　　日本人爱吃生鱼，我觉得吃在嘴里，软趴趴的，粘糊糊的，烂糟糟的，不是滋味。我们有时也吃生鱼。西湖楼外楼就有"鱼生"一道菜，取活鱼，切薄片，平铺在盘子上，浇上少许酱油麻油料酒，嗜之者觉得其味无穷。云南馆子的过桥面线，少不了一盘生鱼片，广东茶楼的鱼生粥，都是把生鱼片烫熟了吃。君子远庖厨，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今所谓"炸活鱼"，乃于吃鱼肉之外还要欣赏其死亡喘息的痛苦表情，诚不知其是何居心。禁之固宜。不过要说这是北平秘方，如果属实，也是最近几十年的新发明。从前的北平人没有这样的残忍。

　　残酷，野蛮，不是新鲜事。人性的一部分本来是残酷野蛮的。我们好几千年的历史就记载着许多残暴不仁的事，诸如汉朝的吕后把戚夫人"断手足，去眼，熏耳，饮喑药，置厕中，称为人彘"，更早的纣王时之"膏铜柱，下加之炭，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炭中，妲己笑，名曰炮烙之刑"。杀人不过头点地，不行，要让他慢慢死，要他供人一笑，这就是人的穷凶极恶的野蛮。人对人尚且如此，对水族的鱼虾还能手下留情？"北平秘方炸活鱼"这种事我宁信其有。生吃活猴脑，有例在前。

　　西方人的野蛮残酷一点也不后人。古罗马圆形戏场之纵狮食人，是万千观众的娱乐节目。天主教会之审判异端火烧活人，认为是顺从天意。西班牙人的斗牛，一把把的利剑刺上牛背直到它倒地而死为止，是举国若狂的盛大节目。兽食人，人屠兽，同样的血腥气十足，相形之下炸活鱼又不算怎样特别残酷了。

　　野蛮残酷的习性深植在人性里面，经过多年文化陶冶，有时尚不免暴露出来。荀子主性恶，有他一面的道理。他说：”纵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炸活鱼者，小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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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晚上七点钟
　　** 詹姆斯.瑟伯 **

　　整个下午，他都没有打开办公室里的顶灯，这时，他把办公桌上的台灯也关掉了。当时晚上七点钟，还在下雨。他能听到的士、卡车轧轧开动的声音以及喇叭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警报器疯狂的尖啸声，他想：这有点像是随着一年年过去而痛苦地死去。等它到了第三大道或者九十五街，他想，我就听不到了。

　　他慢慢站起身，慢慢戴上帽子和大衣（大衣是潮湿的），他自言自言道，如果我打辆的士，七点钟就可以到家，我会说你好，亲爱的，会打开两盏黄色的灯，我的报纸会放在我的写字台上，我会说我看我要在晚饭前躺几分钟，她会说好吧，关于那个白天，问两三个问题，而我会一一作答。

　　他出了办公室到了街上时，天色已暗，还在下雨，他点着一根烟。一个小伙子响亮地吹着口哨走过去，两个女孩快乐地聊着天走过去，似乎没有下雨，似乎那不是个应该沉默、回想往事的时刻。他叫一辆的士，它停下来，他上了车，坐在座位边上，最后司机说去哪儿？他给了一个他在想着的门牌号。

　　她见到他吃了一惊，也感到高兴，他想是这样。再次置身她的家里，感觉很好。他很快就面对着她，他觉得那似乎像是他打网球时面对某个人。她会想知道（但不会开口问）他干吗这么突然就来了，而他无法原原本本地说：我给了的士司机一个门牌号码，是你的。他不能那样说，另外，这件事也没那么简单。

　　房间里面黑，外面还在下雨。他点着一根烟（也不是想抽）看着她。他看着她可爱依旧的动作，她说你显得累，他说不累，他问她这一向在忙什么，她说哦，没什么。他别扭地坐在椅子边上聊，她则是优雅地躺在一张躺椅上聊，聊他们认识但不曾关心过的人。他意识到的，主要是外面的雨、房间里柔和的暮色以及其他时候的雨和暮色。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看照片，但是看不清楚是什么照片，他又意识到有几件熟悉的旧东西幽幽地反着光。突然，他送给她的一样东西扑入眼帘，那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滑稽玩意儿，此时不再显得既普通又滑稽，而是很大、很重要而且让人尴尬，他从那件东西旁边走开，问起他并不关心的某个人。哦，她说，这个那个的，这样那样（他没听她说什么）。是的，他心不在焉地说，我想是这样。非常，他说（回答别的什么事），非常。噢，她笑着说，在笑他，没那么非常！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问他要一根烟，他走过去给了她一根，没有碰到她的手指，但是很真切地意识到她的手指在那儿。他在想着一次黄昏，当时也在下雨，天色灰暗，他还想起某年四月、亲吻和欢笑。他注意到壁炉台上有一座钟，七点十分。她说你从来不喜欢用钟点，他笑了一声，看了她一会儿，说我得七点半到旅馆，否则什么都吃不到了，就是那种旅馆。噢，她说。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一个小雕像又小心翼翼地放下，用眼角看他送给她的那个普普通通、滑稽又极大的礼物。他想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吻她，她是否想让他吻，她是否也在想这件事，可是她问他在住的旅馆得吃什么，他说是蛤杂烩汤，他说星期四总是供应蛤杂烩汤。她说，你是从喝蛤杂烩汤知道是星期四，还是因为是星期四才知道要喝蛤杂烩汤？

　　他拿起那个小雕像又放下，好让自己可以（没让她看到他在看）看一眼钟点。当时是七点十八分，钟点让他一时间想起许多事。她说，你可别错过你这顿饭（她想起来他不喜欢“顿”这个词）。他很快转过身，很快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一根手指，她看着那根手指而不是他，他也看着那根手指而不是她，两个人都是，似乎它是种很不一般的新东西。

　　他突然站起身拿起他的帽子、外套，接着又同样突然地又放下，迅速而毫不犹豫地向她走近两步，她似乎睁大了眼睛。门铃响了。哦，她说，那是克拉丽斯，我妹妹；他说哦，那当然。没过一分钟，就像灰暗而下雨的这一天里的一次小型爆炸，克拉丽斯连珠炮似地说这个，说那个：亲爱的，他还有可怕的这位，还有好多人很乐意，我说，他说，你能想象到就好了！他拿起帽子和外套，克拉丽斯跟他说“你好”，他也说“你好”，看看钟点，几乎快到七点二十。

　　她送他到门口，她显得可爱，外面又可爱又灰暗，而且在下雨，他笑了起来，她也笑了起来，她要说什么话，可是他走进雨中，也向着她挥手（本来不想也向她挥手），她关上门看不到了。他点着一根烟，让他的手在雨中淋湿了，那根烟也淋湿了，雨水从他帽子上滴下来。一辆的士开过来，司机跟他说话，他说：什么？然后说：哦，当然。他现在要回家了。

　　他到家时七点半，几乎一分不差，跟斯宾塞老太太（她丈夫有病）说了晚上好，然后跟霍尔姆斯老太太说了晚上好（她有一条生病的波美拉尼亚狗），他又是点头，又是微笑，很快就坐在他那张桌子前，那位女服务员跟他说话。她说：太太会下来，不是吗？他说对，她会的。女服务员说今天晚上是蛤杂烩汤，还有清炖肉汤：你总是要蛤杂烩汤，我没说错吧？没有，他说，不过我还是要清炖肉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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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恨书 - 宗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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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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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恨书
　　** 宗璞 **

　　一次我从外面回来，见我们的图书馆长正在门前处理旧书。我稍一拨弄，竟发现两本“丛书集成”中的花卉书。要知道丛书集成约四千本一套，少了两本便是残书！

　　写下这个题目，自己觉得有几分吓人。书之可宝可爱，尽人皆知，何以会惹得我恨？有时甚至是恨恨不已，恨声不绝，恨不得把它们都扔出去，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显而易见，最先的问题是地盘问题。老父今年九十岁了，少说也积了七十年书。虽然屡经各种洗礼，所藏还是可观。原先集中摆放，一排一排，很有个小图书馆的模 样。后来人口扩张，下一代不愿住不见阳光的小黑屋，见“图书馆”阳光明媚，便对书有些怀恨。“书都把人挤得没地方了。”这意见母亲在世时便有。听说有位老 学者一直让书住正房，我这一代人可没有那修养了，以为人为万物之灵，书也是人写的，人比书更应该得到阳光空气，推窗得见的好景致。

　　后来便把书化整为零，分在各个房间。于是我的斗室也摊上几架旧书，列子、抱朴子、亢仓子、淮南子、燕丹子……它们遥远又遥远，神秘又无用。还有皇清经解，想起来便觉得腐气冲天。而我的文稿札记只好塞在这些书缝中，可怜地露出一点纸边，几乎要遗失在悠久的历史的茫然里。

　　 其次惹得人恨的是书柜。它们的年龄都已有半个世纪，有的古色古香，上面的大篆字至今没有确解。这我倒并无恶感，糟糕的是许多书柜没有拉手，当初可能没有这种 “设备”（照说也不至于），以致很难开关，关时要对准榫头，关上后便再也开不开，每次都得起用改锥（那也得找半天）。可是有的柜门却太松，低头屈身，找下 面柜中书时，上面的柜门会忽然掉下，啪的一声砸在头上，真把人打得发昏。岂非关系人命的大事！怎不令人怀恨！有时晚饭后全家围坐笑语融融之际，或夜深梦酣 之时，忽然一声巨响，使人心惊胆战，以为是地震或某种爆炸，惊起或披衣起来查看，原来是柜门掉了下来！

　　其实这些都不是解决不了的问题，只因我理家包括理书无方，才因循至此。可是因为书，我常觉惶惶然。这种惶惶然的感觉细想时可分为二。一是常感负疚，一是常觉遗憾。确是无法解决的。

　　邓拓同志有句云：“闭户遍读家藏书。”谓是人生一乐。在家藏旧书中遇见一本想读的书，真令人又惊又喜。但看来我今生是不能有遍读之乐了。不要说读，连理也做 不到。一因没有时间，忙里偷闲时也有比书更重要的人和事需要照管料理。二是没有精力，有时需要放下最重要的事坐着喘气儿。三是因有过敏疾病，不能接触久置 积尘的书。于是大家推选外子为图书馆馆长。这些年我们在这座房子里搬来搬去，可怜他负书行的路约也在百里以上了。在每次搬动之余，也处理一些没有保存价值 的东西。一次我从外面回来，见我们的图书馆长正在门前处理旧书。我稍一拨弄，竟发现两本“丛书集成”中的花卉书。要知道丛书集成约四千本一套，少了两本便 是残书！我在怒火上升又下降之后，觉得他也太辛苦，哪能一本本都仔细看过。又怀疑是否扔去了珍贵的书，又责怪自己无能，没有担负起应尽的责任。如此怨天尤 人，到后来觉得罪魁祸首都是书！

　　书还使我常觉遗憾。在我们磕头碰脑满眼旧书的居所中，常常发现有想读的或特别珍爱的书不见了。我曾遇一本 英文的杨子，翻了一两页，竟很有诗意。想看，搁在一边，也找不到了。又曾遇一本陆志韦关于唐诗的五篇英文演讲，想看，搁在一边，也找不到了。后来大图书馆 中贴出这一书目，当然也不会特意去借。最令人痛惜的是四库全书中萧云从离骚全图的影印本，很大的本子，极讲究的锦面，醒目的大字，想细细把玩，可是，又找 不到了！也许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据图书馆长说已遍寻无着——总以为若是我自己找，可能会出现。但是总未能找，书也未出现。

　　好遗憾啊！于是我想，还不如根本没有这些书，也不用负疚，也没有遗憾。那该多么轻松。对无能如我者来说，这可能是上策。但我毕竟神经正常，不能真把书全请出门，只好仍时时恨恨，凑合着过日子。

　　是曰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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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哺乳期的女人 - 毕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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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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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哺乳期的女人
　　** 毕飞宇 **

　　断桥镇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三米多宽的石巷，一条是四米多宽的夹河。三排民居就是沿着石巷和夹河次第铺排开来的，都是统一的二层阁楼，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间隙，这样的关系使断桥镇的邻居只有“对门”和“隔壁”这两种局面，当然，阁楼所连成的三条线并不是笔直的，它的蜿蜒程度等同于夹河的弯曲程度。断桥镇的石巷很安静，从头到尾洋溢着石头的光芒，又干净又安详。夹河里头也是水面如镜，那些石桥的拱形倒影就那么静卧在水里头，千百年了，身姿都龙钟了，有小舢板过来它们就颤悠悠地让开去，小舢板一过去它们便驼了背脊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不过夹河到了断桥镇的最东头就不是夹河了，它汇进了一条相当阔大的水面，这条水面对断桥镇的年轻人来说意义重大，断桥镇所有的年轻人都是在这条水面上开始他们的人生航程的。他们不喜欢断桥镇上石头与水的反光，一到岁数便向着远方世界蜂拥而去。断桥镇的年轻人沿着水路消逝得无影无踪，都来不及在水面上留下背影。好在水面一直都是一副不记事的样子。旺旺家和惠嫂家对门。中间隔了一道石巷，惠嫂家傍山，是一座二三十米高的土丘；旺旺家依水，就是那条夹河。旺旺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其实并不叫旺旺。但是旺旺的手上整天都要提一袋旺旺饼干或旺旺雪饼，大家就喊他旺旺，旺旺的爷爷也这么叫，又顺口又喜气。旺旺一生下来就跟了爷爷了。他的爸爸和妈妈在一条拖挂船上跑运输，挣了不少钱，已经把旺旺的户口买到县城里去了。旺旺的妈妈说，他们挣的钱才够旺旺读大学，等到旺旺买房、成亲的钱都回来，他们就回老家，开一个酱油铺子。他们这刻儿正四处漂泊，家乡早就不是断桥镇了，而是水，或者说是水路。断桥镇在他们的记忆中越来越概念了，只是一行字，只是汇款单上遥远的收款地址。汇款单成了鳏父的儿女，汇款单也就成了独子旺旺的父母。

　　旺旺没事的时候坐在自家的石门槛上看行人。手里提着一袋旺旺饼干或旺旺雪饼。旺旺的父亲在汇款单左侧的纸片上关照的，“每天一袋旺旺”。旺旺吃腻了饼干，但是爷爷不许他空着手坐在门槛上。旺旺无聊，坐久了就会把手伸到裤裆里，掏鸡鸡玩。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捏住饼干，就好了。旺旺坐在门槛上刚好替惠嫂看杂货铺。惠嫂家的底楼其实就是一铺子。有人来了旺旺便尖叫。旺旺一叫惠嫂就从后头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惠嫂原来也在外头，一九九六年的开春才回到断桥镇。惠嫂回家是生孩子的，生了一个男孩，还在吃奶。旺旺没有吃过母奶。爷爷说，旺旺的妈天生就没有汁。旺旺衔他妈妈的奶头只有一次，吮不出内容，妈妈就叫疼，旺旺生下来不久便让妈妈送到奶奶这边来了，那时候奶奶还没有埋到后山去。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只不锈钢碗和不锈钢调羹。奶奶把乳糕、牛奶、亨氏营养奶糊、鸡蛋黄、豆粉盛在锃亮的不锈钢碗里，再用锃亮的不锈钢调羹一点一点送到旺旺的嘴巴里。吃完了旺旺便笑，奶奶便用不锈钢调羹击打不锈钢空碗，发出悦耳冰凉的工业品声响。奶奶说：“这是什么？这是你妈的奶子。”旺旺长得结结实实的，用奶奶的话说，比拱奶头拱出来的奶丸子还要硬铮。不过旺旺的爷爷倒是常说，现在的女人不行的，没水分，肚子让国家计划了，奶子总不该跟着瞎计划的。这时候奶奶总是对旺旺说，你老子吃我吃到五岁呢。吃到五岁呢。既像为自己骄傲又像替儿子高兴。

　　不过惠嫂是例外。惠嫂的脸、眼、唇、手臂和小腿都给人圆嘟嘟的印象。矮墩墩胖乎乎的，又浑厚又溜圆。惠嫂面如满月，健康，亲切，见了人就笑，笑起来脸很光润，两只细小的酒窝便会在下唇的两侧窝出来，有一种产后的充盈与产后的幸福，通身笼罩了乳汁芬芳，浓郁绵软，鼻头猛吸一下便又似有若无。惠嫂的乳房硕健巨大，在衬衣的背后分外醒目，而乳汁也就源远流长了，给人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印象。惠嫂给孩子喂奶格外动人，她总是坐到铺子的外侧来。惠嫂不解扣子，直接把衬衣撩上去，把儿子的头搁到肘弯里，尔后将身子靠过去。等儿子衔住了才把上身直起来。惠嫂喂奶总是把脖子倾得很长，抚弄儿子的小指甲或小耳垂，弄住了便不放了。有人来买东西，惠嫂就说：“自己拿。”要找钱，惠嫂也说：“自己拿。”旺旺一直留意惠嫂喂奶的美好静态，惠嫂的乳房因乳水的肿胀洋溢出过分的母性，天蓝色的血管隐藏在表层下面。旺旺坚信惠嫂的奶水就是天蓝色的，温暖却清凉。惠嫂儿子吃奶时总要有一只手扶住妈妈的乳房，那只手又干净又娇嫩，抚在乳房的外侧，在阳光下面不像是被照耀，而是乳房和手自己就会放射出阳光来，有一种半透明的晶莹效果，近乎圣洁，近乎妖娆。惠嫂喂奶从来不避讳什么，事实上，断桥镇除了老人孩子只剩下几个中年妇女了。惠嫂的无遮无拦给旺旺带来了企盼与忧伤。旺旺被奶香缠绕住了，忧伤如奶香一样无力，奶香一样不绝如缕。

　　惠嫂做梦也没有想到旺旺会做出这种事来。惠嫂坐在石门槛上给孩子喂奶，旺旺坐在对面隔着一条青石巷呢。惠嫂的儿子只吃了一只奶子就饱了，惠嫂把另一只送过去，她的儿子竟让开了，嘴里吐出奶的泡沫。但是惠嫂的这只乳房胀得厉害，便决定挤掉一些，惠嫂侧身站到墙边，双手握住了自己的奶子，用力一挤，奶水就喷涌出来了，一条线，带着一道弧线。旺旺一直注视着惠嫂的举动。旺旺看见那条雪白的乳汁喷在墙上，被墙的青砖吸干净了。旺旺闻到了那股奶香，在青石巷十分温暖十分慈祥地四处弥漫。旺旺悄悄走到对面去，躲在墙的拐角。惠嫂挤完了又把儿子抱到腿上来，孩子在哼唧，惠嫂又把衬衣撩上去。但孩子不肯吃，只是拍着妈妈的乳房自己和自己玩，嘴里说一些单调的听不懂的声音。惠嫂一点都没有留神旺旺已经过来了。旺旺拨开婴孩的手，埋下脑袋对准惠嫂的乳房就是一口。咬住了，不放。惠嫂的一声尖叫在中午的青石巷里又突兀又悠长，把半个断桥镇都吵醒了。要不是这一声尖叫旺旺肯定还是不肯松口的。旺旺没有跑，他半张着嘴巴，表情又愣又傻。旺旺看见惠嫂的右乳上印上了一对半圆形的牙印与血痕，惠嫂回过神来，还没有来得及安抚惊啼的孩子，左邻右舍就来人了。惠嫂又疼又羞，责怪旺旺说：“旺旺，你要死了。”

　　旺旺的举动在当天下午便传遍了断桥镇。这个没有报纸的小镇到处在口播这条当日新闻。人们的话题自然集中在性上头，只是没有挑明了说。人们说：“要死了，小东西才七岁就这样了。”人们说：“断桥镇的大人也没有这么流氓过。”当然，人们的心情并不沉重，是愉快的，新奇的。人们都知道惠嫂的奶子让旺旺咬了，有人就拿惠嫂开心，在她的背后高声叫喊电视上的那句广告词，说：“惠嫂，大家都‘旺’一下。”这话很逗人，大伙都笑，惠嫂也笑。但是惠嫂的婆婆显得不开心，拉着一张脸走出来说：“水开了。”

　　旺旺爷知道下午的事是在晚饭之后。尽管家里只有爷孙两个，爷爷每天还要做三顿饭，每顿饭都要亲手给旺旺喂下去。那只不锈钢碗和不锈钢调羹和昔日一样锃亮，看不出磨损与锈蚀。爷爷上了岁数，牙掉了，那根老舌头也就没人管了，越发无法无天，唠叨起来没完。往旺旺的嘴里喂一口就要唠叨一句，“张开嘴吃，闭上嘴嚼，吃完了上床睡大觉。”“一口蛋，一口肉，长大了挣钱不发愁。”诸如此类，都是他自编的顺口溜。但是旺旺今天不肯吃。调羹从右边喂过来他让到左边去，从左来了又让到右边去。爷爷说：“蛋也不吃，肉也不咬，将来怎么挣钞票？”旺旺的眼睛一直盯住惠嫂家那边。惠嫂家的铺子里有许多食品。爷爷问：“想要什么？”旺旺不开口。爷爷说：“克力架？”爷爷说：“德芙巧克力？”爷爷说：“亲亲八宝粥？”旺旺不开口，亲亲八宝粥旁边是澳洲的全脂粉，爷爷说：“想吃奶？”旺旺回过头，泪汪汪地正视爷爷。爷爷知道孙子想吃奶，到对门去买了一袋，用水冲了，端到旺旺的面前来。说：“旺旺吃奶了。”旺旺咬住不锈钢调羹，吐在了地上，顺手便把那只不锈钢碗也打翻了。不锈钢在石头地面活蹦乱跳，发出冰凉的金属声响。爷爷向旺旺的腮边伸出巴掌，大声说：“捡起来！

　　”旺旺不动，像一块咸鱼，翻着一双白眼。爷爷把巴掌举高了，说：“捡不捡？”又高了，说：“捡不捡？”爷爷的巴掌举得越高，离旺旺也就越远。爷爷放下巴掌，说：“小祖宗，捡呀！”

　　是爷爷自己把不锈钢餐具捡起来了。爷爷说：“你怎么能扔这个？你就是这个喂大的，这可是你的奶水，你还扔不扔？啊？扔不扔？——还有七个月就过年了，你看我不告诉你爸妈！”

　　按照生活常规，晚饭过后，旺旺爷到南门屋檐下的石码头上洗碗。隔壁的刘三爷在洗衣裳。刘三爷一见到旺旺爷便笑，笑得很鬼。刘三爷说：“旺爷，你家旺旺吃人家惠嫂豆腐，你教的吧？”旺旺爷听不明白，但从刘三爷的皱纹里看到了七拐八弯的东西。刘三爷瞟他一眼，小声说：“你孙子下午把惠嫂的奶子啃了，出血啦！”

　　旺旺爷明白过来脑子里就轰隆一声。可了不得了。这还了得？旺旺爷转过身就操起扫帚，倒过来握在手上，揪起旺旺冲着屁股就是三四下，小东西没有哭，泪水汪了一眼，掉下来一颗，又汪开来，又掉。他的泪无声无息，有一种出格的疼痛和出格的悲伤。这种哭法让人心软，叫大人再也下不了手。旺旺爷丢了扫帚，厉声诘问说：“谁教你的？是哪一个畜生教你的？”旺旺不语。旺旺低下头泪珠又一大颗一大颗往下丢。旺旺爷长叹一口气，说：“反正还有七个月就过年了。”

　　旺旺的爸爸和妈妈每年只回断桥镇一次。一次六天，也就是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五。旺旺的妈妈每次见旺旺之前都预备了好多激情，一见到旺旺又是抱又是亲。旺旺总有些生分，好多举动一下子不太做得出。这样一来旺旺被妈妈搂着就有些受罪的样子，被妈妈摆弄过来又摆弄过去。有些疼。有些别扭。有些需要拒绝和挣扎的地方。后来爸爸妈妈就会取出许多好玩的好吃的，都是与电视广告几乎同步的好东西，花花绿绿一大堆，旺旺这时候就会幸福，愣头愣脑地把肚子吃坏掉。旺旺总是在初三或者初四开始熟悉和喜欢他的爸爸和妈妈，喜欢他们的声音，气味。一喜欢便想把自己全部依赖过去，但每一次他刚刚依赖过去他们就突然消失了。旺旺总是扑空，总是落不到实处。这种坏感觉旺旺还没有学会用一句完整的话把它们说出来。旺旺就不说。初五的清早他们肯定要走的。旺旺在初四的晚上往往睡得很迟，到了初五的早上就醒不来了，爸爸的大拖挂就泊在镇东的阔大水面上。他们放下一条小舢板沿着夹河一直划到自家的屋檐底下。走的时候当然也是这样，从窗棂上解下绳子，沿夹河划到东头，然后，拖挂的粗重汽笛吼叫两声，他们的拖挂就远去了。他们走远了太阳就会升起来。旺旺赶来的时候天上只有太阳，地上只有水。旺旺的瞳孔里头只剩下一颗冬天的太阳，一汪冬天的水。太阳离开水面的时候总是拽着的，扯拉着的，有了痛楚和流血的症状。然后太阳就升高了，苍茫的水面成了金子与银子铺成的路。

　　由于旺旺的意外袭击，惠嫂的喂奶自然变得小心些了。惠嫂总是躲在柜台的后面，再解开上衣上的第二个钮扣。但是接下来的两天惠嫂没有看见旺旺。原来天天在眼皮底下，不太留意，现在看不见，反倒格外惹眼了。惠嫂中午见到旺旺爷，顺嘴说：“旺爷，怎么没见旺旺了？”旺旺的爷爷这几天一直羞于碰上惠嫂，就像刘三爷说的那样，要是惠嫂也以为旺旺那样是爷爷教的，那可要羞死一张老脸了。旺旺的爷还是让惠嫂堵住了，一双老眼也不敢看她。旺旺爷顺着嘴说：“在医院里头打吊针呢。”惠嫂说：“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去打吊针了？”旺旺爷说：“发高烧，退不下去。”惠嫂说：“你吓唬孩子了吧？”旺旺爷十分愧疚地说：“不打不骂不成人。”惠嫂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去，有些责怪，说：“旺爷你说什么嘛？七岁的孩子，又能做错什么？”旺旺爷说：“不打不骂不成人。”惠嫂说：“没有伤着我的，就破了一点皮，都好了。”这么一说旺旺爷又低下头去了，红着脸说：“我从来都没有和他说过那些，从来没有。都是现在的电视教坏了。”惠嫂有些不高兴，甚至有些难受，说话的口气也重了：“旺爷你都说了什么嘛？

　　旺旺出院后人瘦下去一圈。眼睛大了，眼皮也双了。嘎样子少了一些，都有点文静了。惠嫂说：“旺旺都病得好看了。”旺旺回家后再也不坐石门槛了，惠嫂猜得出是旺爷定下的新规矩，然而惠嫂知道旺旺躲在门缝的背后看自己喂奶，他的黑眼睛总是在某一个圆洞或木板的缝隙里忧伤地闪烁。旺爷不让旺旺和惠嫂有任何靠近，这让惠嫂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旺旺因此而越发鬼祟，越发像幽灵一样无声游荡了。惠嫂有一回抱着孩子给旺旺送几块水果糖过来，惠嫂替他的儿子奶声奶气地说：“旺旺哥呢？我们请旺旺哥吃糖糖。”旺旺一见到惠嫂便藏到楼梯的背后去了。爷爷把惠嫂拦住说：“不能这样没规矩。”惠嫂被拦在门外，脸上有些挂不住，都忘了学儿子说话了，说：“就几块糖嘛。”旺爷虎着脸说：“不能这样没规矩。”惠嫂临走前回头看一眼旺旺，旺旺的眼神让所有当妈妈的女人看了都心酸，惠嫂说：“旺旺，过来。”爷爷说：“旺旺！”惠嫂说：“旺爷你这是干什么嘛！”但旺旺在偷看，这个无声的秘密只有旺旺和惠嫂两个人明白。这样下去旺旺会疯掉的，要不就是惠嫂疯掉。许多中午的阳光下面狭长的石巷两边悄然存放着这样的秘密。瘦长的阳光带横在青石路面上，这边是阴凉，那边也是阴凉。阳光显得有些过分了，把傍山依水的断桥镇十分锐利地劈成了两半，一边傍山，一边依水。一边忧伤，另一边还是忧伤。

　　旺爷在午睡的时候也会打呼噜的。旺爷刚打上呼噜旺旺就逃到楼下来了。趴在木板上打量对面，旺旺就是在这天让惠嫂抓住的。惠嫂抓住他的腕弯，旺旺的脸给吓得脱去了颜色。惠嫂悄声说：“别怕，跟我过来。”旺旺被惠嫂拖到杂货铺的后院。后院外面就是山坡，金色的阳光正照在坡面上，坡面是大片大片的绿，又茂盛又肥沃，油油的全是太阳的绿色反光。旺旺喘着粗气，有些怕，被那阵奶香裹住了。惠嫂蹲下身子，撩起上衣，巨大浑圆的乳房明白无误地呈现在旺旺的面前。旺旺被那股气味弄得心碎，那是气味的母亲，气味的至高无上。惠嫂摸着旺旺的头，轻声说：“吃吧，吃。”旺旺不敢动。那只让他牵魂的母亲和他近在咫尺，就在鼻尖底下，伸手可及。旺旺抬起头来，一抬头就汪了满眼泪，脸上又羞愧又惶恐。惠嫂说：“是我，你吃我，吃。——别咬，衔住了，慢慢吸。”旺旺把头靠过来，两只小手慢慢抬起来了，抱向了惠嫂的右乳。但旺旺的双手在最后的关头却停住了。旺旺万分委屈地说：“我不。”

　　惠嫂说：“傻孩子，弟弟吃不完的。”

　　旺旺流出泪，他的泪在阳光底下发出六角形的光芒，有一种烁人的模样。旺旺盯住惠嫂的乳房拖着哭腔说：“我不。不是我妈妈！”旺旺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回头就跑掉了。惠嫂拽下上衣，跟出去，大声喊道：“旺旺，旺旺⋯⋯”旺旺逃回家，反闩上门。整个过程在幽静的正午显得惊天动地。惠嫂的声音几乎也成了哭腔。她的手拍在门上，失声喊道：“旺旺！”

　　旺旺的家里没有声音。过了一刻旺爷的鼾声就中止了。响起了急促的下楼声。再过了一会儿，屋里发出了另一种声音，是一把尺子抽在肉上的闷响，惠嫂站在原处，伤心地喊：“旺爷，旺爷！”

　　又围过来许多人。人们看见惠嫂拍门的样子就知道旺旺这小东西又“出事”了。有人沉重地说：“这小东西，好不了啦。”

　　惠嫂回过头来。她的泪水泛起了一脸青光，像母兽。有些惊人。惠嫂凶悍异常地吼道：“你们走！走——！你们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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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和食物都过期了
　　** 张小娴 **

　　一个人住，家里最多的是过期食物。 

　　每次打开冰箱，总会有新发现。这包芝士去年已经到期，那包冷面两年前已经到期，香肠半年前已过期。在蔬果格里，竟然发现两棵上个月买的西兰花，还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已经腐烂了的，可以拿去制苹果醋的苹果。 

　　一天深夜，肚子饿得不得了，想起冰箱里好像有面包、香肠、冰淇淋，跑去打开冰箱，发现每一样能吃的东西都已经过期，连瓶装柠檬汁也过了期。打开储物柜，所有即食面也都过期。 

　　一个女人，在深夜里，抱着一大堆过期食物，是很伤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过期。 

　　食物可以有标签，说明“请在此日期前食用”，女人却不能在自己身上印上一个标签，提示男人“请在此日期前使用”，我们唯一可以发出的信息是“逾时不候”。女人不是食物，女人有两条腿，会为期限着急，青春是有期限的，忍耐也是有期限的，请在期限期满之前爱她，好好照顾她，她是逾时不候的，等无可等，就会另作打算。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忍受自己过期，为了把期限延长，为了保持鲜活，我们花了许多金钱和时间，到了最后却发现，爱情原来也是会过期的，而且总是在不知不觉间过期。 

　　有一天，我们把它拿出来，才知道它在六个月前已经过期，它最鲜活的日子已经永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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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宿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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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宿
　　** 蔡澜 **

　　没有想到，东京的闹市里，还有一个那么宁静的地方。

　　走进旧木门，是个小庭院，耐寒的松树苍绿，微雪飘下，以为是花瓣。

　　矮小的老太太搓着双手出来相迎。啊，现在的人长得真高，她说，战前的那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

　　走廊擦得发亮，反映着我们牵着的手。走进卧室，榻榻米上已经铺好缅厚的被垫。床单雪白，浆得发硬，一切都是那么干净和舒服。

　　老太太说声对不起，推开扉门跪着爬进，手上的漆盘中有一壶热茶和几个橘子。吃吧，她又说，这是我们院子里种的，很甜。

　　将浴缸的热水放满后退出，还祝我们有一个欢乐的时间。

　　炭炉中“嗞嗞”的焰声传来。榻榻米发出枯草味。洗澡后穿上浴衣，麻料与我们的裸身摩擦。脸上的微红，是火的反映，还是欲的烘亮。

　　终于到了非分手不可的时间。经过院子，雪已停，老太太在我们的身后用两块小石互敲，祝福我们心想事成。不知是否已灵验，一点也没有罪恶的感觉，即使是一段婚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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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红桃Q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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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红桃Q
　　** 苏童 **

　　有些人就是改不了小偷小摸的毛病，在我们香椿树街上这种情况尤其严重，你稍不留神家里的腌鱼、香烟甚至扫帚就会失踪，所以那天当我发现我的扑克牌少了一张红桃Q时，我立即想到有人偷去了我的红桃Q。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护我的扑克牌，那是我在一九六九年唯一的玩具，我常常用它和我哥哥玩一种名叫大洛克的游戏。玩扑克牌是不能缺少任何一张牌的，也正因为如此，我在每一张牌后面都写了我的名字，我以为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来偷我的扑克了，可是我错了。我去向我哥哥打听红桃Q的下落，他说，丢一张牌算什么？我们学校李胖的儿子都丢了，一个人丢了都没人找，谁替你找一张破牌？我从他的表情里察觉出某种蹊跷之处，几天前他向我借一毛钱，我没理睬他，我怀疑他故意偷走了红桃Q作为对我的报复，我这么想着就把手伸到他的枕头里、床褥下还有抽屉中搜查起来，你知道我哥哥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他突然大叫起来，你他妈的把我当牛鬼蛇神呀？你他妈的敢抄我的家？说着他就朝我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

　　后来我们兄弟俩就扭打起来了，后来当然是我挂了眼泪灯笼，我哥哥一看局面不堪收拾了，纵身一跃就跳到了窗外的大街上，隔着窗子他对我说，你真他妈的没骨气，丢一张破扑克牌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张红桃Q吗，哪天我给你弄一张红桃Q不就完了？

　　我哥哥是个吹牛皮大王，即使他说那番话是认真的，我也不相信他能弄来那张红桃Q。那是一九六九年，我们这个城市处于一种奇怪的革命之中，人们拒绝了一切娱乐，街上清寂无人，店铺的大门半开半闭，即使你走遍整座城市也看不见一张扑克牌的影子。你想像一九六九年一个雨雪霏霏的冬日，一个孩子在布市街（当时叫红旗街）一带走走停停，沿途爬在每一个柜台上朝货架上张望。营业员说，这位小同志你要什么？孩子说，扑克牌。营业员便都皱起了眉头，语气也不耐烦了，哪有什么扑克牌？没有！

　　我这么精心描述我当时寻觅扑克牌的情景，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跟随我父亲到上海去就是为了买一盒新扑克牌，从我们那座城市坐火车去上海大约需要两个钟头。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坐火车，但我不记得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况且两个钟头的旅程过于短暂，只记得我父亲一直与邻座谈论着橡胶、钢铁什么的，谈着谈着火车就停下来了，上海到了。

　　一九六九年的上海是灰蒙蒙的死城，我这么说其实多半是一种文学演绎，因为除了那些上黄色的有钟楼的大圆顶房子，还有临近旅社的一长溜摆放豆制品的木架，我对当时上海的街景几乎没有什么记忆。我跟随出公差的父亲走在上海的大街上，眼光只是关注着路边每一家店铺的玻璃柜台。你应该相信，即使是在一九六九年，上海的店铺也比我们那儿的店铺更像店铺，不管是肥皂、草纸还是糖果糕点都整洁有序地摆放在柜台货架上，有几次我一眼就看见类似扑克牌的小纸盒，但每次跑过去一看，那却是一盒伤湿止痛膏或者是一盒香烟，上海也没有扑克牌？上海也没有扑克牌，这让我失望透顶，我想香椿树街上的那些妇女常常叽叽呱呱地谈论上海的商品，她们把上海说成一个应有尽有的城市，现在看来全是骗人的鬼话。

　　我说过我父亲公务在身，他没有时间陪我在店铺里寻觅扑克牌，他要赶在别人下班前办完他的事情。在一幢灰白色的挂着许多标语条幅的水泥大搂前，父亲松开了我的手，他把我推到传达室的窗前，对里面的一个中年女人说，我上你们革委会办点事，你替我看一下我儿子。我看见那女人漠然地扫视着我们，鼻孔里哼了一声，出公差还带着孩子？什么作风！

　　我父亲无心辩解，他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匆匆地往楼上跑去，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上海的这座陌主的水泥大楼里，站在一个陌生女人冷冰冰的视线里。我看见传达室的炉子上有一壶水噗噗地吐着热气，那些热气在小屋里轻轻地漫溢着，墙上的毛泽东画像和几面红旗便显得有些湿润而模糊，那个女人的双手一直在桌下做着某种机械动作，偶尔地她抬起头朝我膘上一眼。我突然很想知道她在干什么，于是我撑住窗沿腾起身子，朝桌子下面的那双手看了一眼，我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抓着一只圆形绣花架，另一只苍白的手捏着绣花针和丝线，我还看见了那块白绢上的一朵红花，是一朵绣了一半的硕大的红花。

　　你干什么？女人发现了我的动作，她几乎是惊恐地把手里的东西扔在桌下，她伸出一只手来抓我的胳膊，但我躲闪开了，我发现那个女人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凶光，她从桌上捡起一支粉笔朝我扔过来，嘴里恶声恶气地说，哪来的小特务小内奸？鬼头鬼脑的，给我滚开！

　　我逃到了街道的另一侧。我觉得那个女人莫名其妙，她把两只字藏在办公桌下绣花莫名其妙，她对我喷发的怒火更是莫名其妙。我其实不在乎她把手藏在桌下干什么，不就是绣一朵花吗，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呢？我想假如知道她是在绣花，我才懒得望她一眼，问题是她不知道我的心思，其实当我撑住窗沿看她的手时，我最希望看见的是扑克牌或者只是一张红桃Q。

　　我第一次去上海充满了失落感，我父亲拉着我的手在上海的街道上怒气冲冲地走，他说，扑克牌，扑克牌，你知不知道那是封资修的东西，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我可以确定当年随父亲投宿的旅社临近外滩或者黄浦江，因为那天夜里我听见了海关大钟、小火轮以及货船汽笛的声音，我还记得旅社的房间里有三张床，每张床上都悬着夏天才用得上的圆罩形蚊帐。除了我和父亲，房间里还住着一个操北方口音的男人，那个男人长了一脸硬如猪鬃的络腮胡子。

　　起先我一个人睡一张床，灯开着，窗外的上海在一种类似呜咽的市声中渐渐沉入黑暗，我看不见窗外的事物，我只是透过蚊帐看着房间的墙。墙是米黄色的，墙上有一张爱国卫生月的宣传画，我觉得宣传画上那个手持苍蝇拍的男孩很像我们街上的猫头（猫头也许与失窃的那张红桃Q有关，他是我的重点怀疑对象），我想了一会儿猫头与红桃Q的事。突然就看见了墙上的那滩血迹，真的是很突然地看见了那滩血迹，它像一张地图印在墙上，贴着床上的蚊帐，离我的枕边仅仅一掌之距。

　　墙上有血！我朝另一张床上的父亲大叫起来。

　　哪来的血？我父亲从床上欠起身子，朝我这里草草地望了一眼，他说，是蚊子血，夏天谁打蚊子时留在墙上的。

　　不是蚊子的血。我有点惊恐地研究着墙上那滩血迹，蚊子的血没有这么多！

　　别去管它了，闭上眼睛好好睡，马上要拉灯了。父亲说。

　　我看见那个络腮胡男人钻出蚊帐，他三步两步地跳过来，掀起我床上的蚊帐，是这滩血吧？他看了我一眼，掉头用一种明亮的目光盯着墙上的那滩血迹看，然后我看见那个男人做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动作，他把食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突然伸到墙上的血迹中心狠狠地刮了一下，又把食指放回到嘴里，我看见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是人血。他三步两步地跳回自己的床，在蚊帐里嘿地笑了一声，是人血，我一看就知道是人血。

　　刹那间恐惧使我的心狂跳起来，我扑向父亲的那张床，什么也没说，一头钻进了父亲的被窝。

　　是从谁头顶上溅出来的血，我一看就知道了。络腮胡男人说，你要用锥子戳谁的头，血溅到墙上就是那样子，用皮带头抡也差不多，我一看就知道了，这儿肯定押过人。

　　那不可能，这是旅社，父亲说。

　　旅社怎么就不能押人？络腮胡男人在蚊帐里再次发出了轻蔑的笑声，他说，你好像什么都没见过，我们单位的澡堂都押过人，那血可不是在墙上，是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呀，你知道人血怎么能溅到天花板上？你没亲眼见过，让你猜也猜不出来。

　　别说了，我带着孩子。我父亲堵住那男人的话茬说，我带着孩子，孩子胆小。

　　那男人后来就不再说了。灯熄灭了，旅社的房间也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包括墙上的那滩血迹也被黑暗湮没了。除了一种模糊微白的反光，我看不见旅社墙面上的任何东西。我听见对面床上的男人打起了浊重的鼾声，后来我父亲也开始打鼾了。

　　孩子们胆小，那天夜里我一直抓着父亲的一条胳膊，我想像着旅社里曾经发生的这件事情，想像那个流血的人和手拿锥子或者皮带头的人，一时无法入眠，我记得我清晰地听见了上海午夜的钟声，我想那一定就是著名的海关大楼的钟声。

　　第二天上海没有阳光，天色始终像灰铁皮似的盖在高楼与电线杆的上端，我父亲捧着一张纸条，带着我在一家巨大的商场内穿梭，纸条上列着毛线、床单、皮鞋尺码之类的货品清单，那是邻居们委托父亲购买的。在那座明显留有殖民地气味的建筑物里，人比货品更为丰富芜杂。在皮鞋柜台那里，我差点与父亲失散，我走到文具柜台前，误以为柜台里的一盒回形针是扑克牌。当我沮丧地坐回到试鞋的长椅上，突然发现坐在旁边的不是我父亲，是一个穿着蓝呢子中山装的陌生人。

　　后来我张着嘴站在椅子上哇哇大哭，我父亲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在我屈股上打了两下，他说，让你别乱跑，你偏要乱跑，告诉过你多少遍，这是上海，走丢了没地方找你，我说我没有乱跑，我去找扑克牌了。我父亲没再责备我，他拉着我的手默然地往外面走，上海也没有扑克牌，父亲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或许小地方小县城还有扑克牌卖，等我去江西出差时给你看看吧。

　　大概为了抚慰我，父亲决定带我去黄浦江边看船。我们走到江边时空中已是雨雪霏霏，外滩一带行人寥落。我们沿着江边的铁栏杆走，我第一次看见了融入海洋的江水，江水是灰黄色的漾着油脂的，完全违背了我的想像。我还看见了许多江鸥，它们有着修长而轻捷的翅膀，啼叫声也比香椿树街檐前树上的麻雀响亮一百倍，当然最让我神思飞扬的是那些船舶，那些泊岸的和正在江中行驶的船舶，那些桅杆、舷窗、烟囱、锚在以及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彩旗，我认为它们与我在图画本上描绘的轮船如出一辙。

　　雨和雪后来一直飘飘洒洒地落在上海的街道上，直到我和父亲登上那列短途火车的车厢。我的上海之旅结束得如此仓促，再加上恶劣的天气使午后的时间提前进入黑暗，我印象中的回程火车是灰暗而寒冷的。

　　车厢里几乎是空荡荡的，每一张木制座椅都透出一股凉意。我们原来坐在车厢中部，但那儿的窗玻璃被打碎了，因此父亲领着我走到了车厢尾部，那儿临近厕所，隐约地会飘来一股尿味，但毕竟暖和多了。我记得父亲脱下他的蓝呢子中山装裹在我身上时我问过他，这火车没有人？就我们两个人？父亲说，今天天气不好，又是慢车，坐这车的人肯定就少了。

　　火车快要启动的时候突然来了四个人，他们挟着车窗外的寒气闯进那节车厢，四个男人，三个年轻的都穿着军用棉大衣，只有那个年长的戴口罩的人穿着与我父亲相仿的蓝呢子中山装，他们一进来我就知道外面的雪下大了，我看见那些人的帽子和肩头落满了大片的雪花。

　　我想说的就是那四个匆匆而来的旅客，主要是那个戴口罩的老人，让我奇怪的是他始终被另外三个人架着挤着，他们走过我们身边，选择了车厢中部我们原先坐过的座位，他们好像不怕那儿的冷风。我看见那个老人坐在两个同伴中间，他朝我们这里转过头来，但那个动作未能完成，那个花白脑袋好像被什么牵拉着，又转了回去。隔着座椅，我看见的是几个僵硬的背部，有一个人摘下头上的帽子拍了拍雪，仅此而已，我没有听见他们说过一句话。

　　他们是什么人？我问父亲。

　　不知道。我父亲也一直冷眼旁观着，但他不允许我站起来朝那群人张望，他说，你给我坐着，不许走过去，也不许朝他们东张西望。

　　火车在一九六九年的风雪中驶过原野，窗外仍然是阴沉沉的暗如夜色，冬天闲置的农田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衣。父亲让我看窗外的雪景，我就看着窗外，但我突然听见车厢中部响起了什么声音，是那四个人站了起来，三个穿棉大衣的人簇拥着戴口罩的老人穿过走道，朝我们这里走来。我很快发现他们是要去厕所，让我惊愕的还是戴口罩的老人，他仍然被架着推挤着，他的目光从同伴的肩上挤出来，盯着我和父亲，我清晰地看见他的眼泪，那个戴口罩的老人满眼是泪！

　　虽然我父亲用力把我往车窗那侧拉拽，我还是看到了三个人一齐挤进厕所的情景，其中包括戴口罩的老人。另外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他比我哥哥也大不了多少，但他向我投来的冷冷一瞥使我吓了一跳，我缩回了脑袋，轻声对我父亲说，他们进厕所了。

　　他们进厕所了，进去的是三个人，但那个戴口罩的老人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两个年轻人，我听见那三个穿棉大衣的人站在车厢连接处耳语着什么，我忍不往悄悄歪过脑袋，看见的是那三个穿棉大衣的人，其中一个正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护住耳朵。

　　我看见的是那三个穿棉大衣的人，他们推开另一节车厢的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不知道戴口罩的老人怎么样了，我很想去厕所看一眼，但我父亲不准我动弹，他说，你给我坐着，不许走过去。我觉得父亲的神态和声音都显得很紧张。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员领着一群带着锣鼓铜钹的文艺宣传队员走进我们这节车厢，我父亲终于把一直抓着我的手松开，他舒了一口气说，你要上厕所？我带你去吧。

　　厕所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阵狂风让我打了个哆嗦，我一眼发现厕所的小窗敞开着，风与雪一起灌了进来，厕所里没有人，那个戴口罩的老人不见了。

　　那个老人不见了。我大叫起来，他怎么不见了？

　　谁不见了？父亲躲避着我的眼睛说，他们到另外一节车厢去了。

　　那个老人不见了，他在厕所里。我仍然大叫着，他怎么会不见了？

　　他到另外一节车厢去了，你不是要撒尿吗？我父亲望着窗外的风雪说，这儿多冷，你快点尿吧。

　　我想撒尿，但我突然看见厕所潮腻的地上有一张扑克牌，说出来你简直无法相信，那正是一张红桃Q，我一眼就看见那是红桃Q，是我丢失了而又找不回来的红桃Q，你完全可以想到我的举动，我弯腰捡起了那张扑克牌，准确地说是抢起了那张扑克牌，我抹去了扑克牌上的泥雪，向我父亲挥着它，红桃Q，正好是一张红桃Q！我记得我父亲当时急速变化的表情，错愕，迷惑，震惊，恐惧，最后是满脸恐惧，最后我父亲满脸恐惧地抢过那张红桃Q，一扬手扔到窗外，嘴里紊乱地叫喊着，快扔掉，别拿着它，血，牌上有血！

　　我敢打赌那张扑克牌上没有一滴血迹，但我父亲那么说似乎并非谵妄之言，一九六九年的上海之旅在我的记忆中有一个神秘的句号。关于那个戴口罩的老人，关于那张红桃Q。整个童年时代我父亲始终拒绝与我谈论火车上的那件事情，因此我一直以为那个戴口罩的老人是个哑巴，直到前几年我已能与父亲随便地谈论所有陈年往事时，他才纠正了我记忆中错误的这一部分，你那时候还小，你看不出来，父亲说，他不是哑巴，肯定不是哑巴，你没注意他的口罩在动，他的舌头，他的舌头被，被他们，被……

　　我父亲没有说下去，他说不下去，他的眼睛里一下子沁满了泪，而我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其实我也不喜欢多谈这件事情，多年来我常常想起火车上那个老人的泪水，想起他的泪水我心里就非常难受。

　　无论如何红桃Q仅仅是一张扑克牌而已。现在我仍然喜欢与朋友一起玩扑克，每次抓到红桃Q时我总觉得那张牌有某种异常的分量，不管是否适合牌理，那张牌我从不轻易出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习惯把那张牌留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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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女巫的面包 - 欧.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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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巫的面包
　　** 欧.亨利 **

　　玛莎·米查姆小姐是街角上那家小面包店的老板娘（那种店铺门口有三级台阶，你推门进去时，门上的小铃就会响起来）。

　　玛莎小姐今年四十岁了，她有两千元的银行存款，两枚假牙和一颗多情的心．错过婚的女人真不少，但同玛莎小姐一比，她们的条件可差得远啦。

　　有一个顾客每星期来两三次，玛莎小姐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他是个中年人，戴眼镜，棕色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他说英语时带很重的德国口音。他的衣服有的地方磨破了，经过织补，有的地方皱得不成样子。但他的外表仍旧很整饬，礼貌又十分周全。

　　这个顾客老是买两个陈面包。新鲜面包是五分钱一个，陈面包五分钱却可以买两个。除了陈面包以外，他从来没有买过别的东西。

　　有一次，玛莎小姐注意到他手指上有一块红褐色的污迹。她立刻断定这位顾客是艺术家，并且非常穷困。毫无疑问，他准是住阁楼的人物，他在那里画画，啃啃陈面包，呆想着玛莎小姐面包店里各式各样好吃的东西。

　　玛莎小姐坐下来吃肉排、面包卷、果酱和喝红茶的时候，常常会好端端地叹起气来，希望那个斯文的艺术家能够分享她的美味的饭菜，不必待在阁楼里啃硬面包。玛莎小姐的心，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是多情的。

　　为了证实她对这个顾客的职业猜测得是否正确，她把以前拍买来的一幅绘画从房间里搬到外面，搁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

　　那是一幅威尼斯风景。一座壮丽的大理石宫殿（画上这样标明）矗立在画面的前景----或者不如说，前面的水景上。此外，还有几条小平底船（船上有位大力把手伸到水面，带出了一道浪迹），有云彩、苍穹和许多明暗烘托的笔触。艺术家是不可能不注意到的。

　　两天后，那个顾客来了．

　　“两个陈面包，劳驾。”

　　“夫人，你这幅画不坏。”她用纸把面包包起来的时候，顾客说道。

　　“是吗？”玛莎小姐说，她看到自己的计谋得逞了，便大为高兴。“我最爱好艺术和----”（不，这么早就说“艺术家”是不妥的）“和绘画。”她改口说。“你认为这幅画不坏吗？”

　　“宫殿，”顾客说，“画得不太好。透视法用得不真实。再见，夫人。”

　　他拿起面包，欠了欠身，匆匆走了。

　　是啊，他准是一个艺术家。玛莎小姐把画搬回房间里。

　　他眼镜后面的目光是多么温柔和善啊！他的前额有多么宽阔！一眼就可以判断透视法----却靠陈面包过活！不过天才在成名之前，往往要经过一番奋斗．

　　假如天才有两千元银行存款、一家面包店和一颗多情的心作为后盾，艺术和透视法将能达到多么辉煌的成就啊----但这只是白日梦罢了，玛莎小姐。

　　最近一个时间他来的时候往往隔着货柜聊一会儿。他似乎渴望着同玛莎小姐的愉快的谈话。

　　他一直买陈面包。从没有买过蛋糕、馅饼，或是她店里的可口的甜菜点。

　　她觉得他仿佛瘦了一点，精神也有点颓唐。她很想在他买的寒酸的食物里加上一些好吃的东西，只是鼓不起勇气来。她不敢冒失。她了解艺术家高傲的心理。

　　玛莎小姐在店堂里的时候，也穿起那件蓝点子的绸背心来了。她在后房熬了一种神秘的温棒子和棚砂的混合物。有许多人用这种汁水美容。

　　一天，那个顾客又象平时那样来了，把五分镍币往柜台上一捆，买他的陈面包。玛莎小姐去拿面包的当儿，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喇叭声和警钟声，一辆救火车隆隆驶过。

　　顾客跑到门口去张望，遇到这种情况，谁都会这样做的。玛莎小姐突然灵机一动，抓住了这个机会。

　　柜台后面最低的一格架子里放着一磅新鲜黄油，送牛奶的人拿来还不到十分钟。玛莎小姐用切面包的刀子把两个陈面包都拉了一条深深的口子，各塞进一大片黄油，再把面包按紧。

　　顾客再进来时，她已经把面包用纸包好了。

　　他们分外愉快地扯了几句。顾客走了，玛莎小姐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可是心头不免有点着慌。

　　她是不是太大胆了呢？他会不高兴吗？绝对不会的。食物并不代表语言。黄油并不象征有失闺秀身份的冒失行为。

　　那天，她的心思老是在这件事上打转。她揣摩着他发现这场小骗局时的情景。

　　他会放下画笔和调色板。画染上支着他正在画的图画，那幅画的透视法一定是无可指摘的。

　　他会拿起干面包和清水当午饭。他会切开一个面包……

　　想到这里，玛莎小姐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他吃面包的时候；会不会想到那只把黄油塞在里面的手呢？他会不会 ……

　　前门上的铃铛恼人地响了。有人闹闹嚷嚷地走进来。

　　玛莎小姐赶到店堂里去。那儿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叼着烟斗的年轻人----她以前从没见过，另一个就是她的艺术家。

　　他的脸涨得通红，帽子推到后脑勺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他捏紧拳头，狠狠地朝玛莎小姐摇晃。竟然向玛莎小姐摇晃。

　　“Dummkop！（笨蛋！）”他拉开嗓子嚷道，接着又喊了一声Tausendonfer！（五雷轰顶的！）或者类似的德国话。

　　年轻的那个竭力想把他拖开。

　　“我不走，”他怒气冲冲地说，“我非跟她讲个明白不可。”

　　他擂鼓似地敲着玛莎小姐的柜台。

　　“你把我给毁啦。”地嚷道，他的蓝眼睛几乎要在镜片后面闪出火来。“我对你说吧。你是个讨厌的老猫！”

　　玛莎小姐虚弱无力地倚在货架上，一手按着那件蓝点子的绸背心。年轻人抓住同伴的衣领。

　　“走吧，”他说，“你也骂够啦。”他把那个暴跳如雷的人拖到门外，自己又回来了。

　　“夫人，我认为应当把这场吵闹的原因告诉你，”他说，“那个人姓布卢姆伯格。他是建筑图样设计师。我和他在一个事务所里工作。

　　“他在绘制一份新市政厅的平面图，辛辛苦苦地干了三个月。准备参加有奖竞赛。他昨天刚上完墨。你明白，制图员总是先用铅笔打底稿的。上好墨之后，就用际间包屑擦去铅笔印．陈面包比擦字橡皮好得多。

　　“布卢姆伯格一向在你这里买面包。嗯，今天----嗯，你明白，夫人，里面的黄油可不----嗯，布卢姆伯格的图样成了废纸．只能裁开来包三明治啦。”

　　玛莎小姐走进后房。她脱下蓝点子的绸背心，换上那件穿旧了的棕色哗叽衣服。接着，她把温棒子和硼砂煎汁倒在窗外的垃圾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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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史上最大骗局
　　** 尤瓦尔.赫拉利 **

　　人类曾有长达250万年的时间靠采集及狩猎维生，并不会特别干预动植物的生长情形。直立人、匠人或是尼安德特人都会采集野无花果、猎捕野绵羊，但不会去管究竟无花果树该长在哪，羊该在哪片草地吃草，又或是哪只公羊该跟母羊交配。虽然智人从东非来到中东、欧洲、亚洲，最后到了澳大利亚和美洲，但不管他们到了什么地方，仍然就是靠野生的动植物维生。毕竟，如果现在的生活方式就吃得饱，社会结构、宗教信仰、政治情况也都稳定多元，何必自找麻烦改来改去？

　　这一切在大约1万年前全然改观，人类开始投入几乎全部的心力，操纵着几种动植物的生命。从日升到日落，人类忙着播种、浇水、除草、牧羊，一心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更多的水果、谷物和肉类。这是一场关于人类生活方式的革命：农业革命。

　　从采集走向农业的转变，始于大约公元前9500年～公元前8500年，发源于土耳其东南部、伊朗西部和地中海东部的丘陵地带。这场改变一开始速度缓慢，地区也有限。小麦与山羊驯化成为农作物和家畜的时间大约是在公元前9000年，豌豆和小扁豆约在公元前8000年，橄榄树在公元前5000年，马在公元前4000年，葡萄则是在公元前3500年。至于骆驼和腰果等其他动植物驯化的时间还要更晚，但不论如何，到了公元前3500年，主要一波驯化的热潮已经结束。即使到了今天，虽然人类有着种种先进科技，但食物热量超过90%的来源仍然是来自人类祖先在公元前9500年到公元前3500年间驯化的植物：小麦、稻米、玉米、马铃薯、小米和大麦。在过去2000年间，人类并没有驯化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动植物。可以说，人到现代还有着远古狩猎采集者的心，以及远古农民的胃。

　　学者曾经以为农业就是起源于中东，再传布到全球各地，但现在则认为农业是同时间在各地独自发展而开花结果，而不是由中东的农民传到世界各地。中美洲人驯化了玉米和豆类，但不知道中东人种了小麦和豌豆。南美人学会如何栽培马铃薯和驯养骆马，但也不知道在墨西哥或地中海东部又发生了什么事。中国最早驯化的是稻米、小米和猪。北美最早的农夫，也是因为懒得再在树丛里四处寻找南瓜，决定干脆自己种。新几内亚驯化了甘蔗和香蕉，西非农民也驯化了小米、非洲稻、高粱和小麦。就从这些最早的出发点，农业开始往四方远播。到了公元1世纪，全球大多数地区的绝大多数人口都从事农业。

　　为什么农业革命发生在中东、中国和中美洲，而不是澳大利亚、阿拉斯加或南非？原因很简单：大部分的动植物其实无法驯化。虽然智人能挖出美味的松露、猎杀毛茸茸的长毛象，但真菌太难捉摸，巨兽又太过凶猛，于是想自己种或自己养真是难上加难。在我们远古祖先所狩猎采集的成千上万物种中，适合农牧的只有极少数几种。这几种物种只生长在特定的地方，而这些地方也正是农业革命的起源地。

　　学者曾宣称农业革命是人类的大跃进，是由人类脑力所推动的进步故事。他们说演化让人越来越聪明，解开了大自然的秘密，于是能够驯化绵羊、种植小麦。等到这件事发生，人类就开开心心地放弃了狩猎采集的艰苦、危险、简陋，安定下来，享受农民愉快而饱足的生活。

　　这个故事只是幻想。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人类越来越聪明。早在农业革命之前，采集者就已经对大自然的秘密了然于胸，毕竟为了活命，他们不得不非常了解自己所猎杀的动物、所采集的食物。农业革命所带来的非但不是轻松生活的新时代，反而让农民过着比采集者更辛苦、更不满足的生活。狩猎采集者的生活其实更为丰富多变，也比较少会碰上饥饿和疾病的威胁。确实，农业革命让人类的食物总量增加，但量的增加并不代表吃得更好、过得更悠闲，反而只是造成人口爆炸，而且产生一群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精英分子。普遍来说，农民的工作要比采集者更辛苦，而且到头来的饮食还要更糟。农业革命可说是史上最大的一桩骗局。

　　谁该负责？这背后的主谋，既不是国王，不是牧师，也不是商人。真正的主要嫌疑人，就是那极少数的植物物种，其中包括小麦、稻米和马铃薯。人类以为自己驯化了植物，但其实是植物驯化了智人。

　　如果我们用小麦的观点来看看农业革命这件事，在1万年前，小麦也不过就是许多野草当中的一种，只出现在中东一个很小的地区。但就在短短1000年内，小麦突然就传遍了世界各地。生存和繁衍正是最基本的演化标准，而根据这个标准，小麦可以说是地球史上最成功的植物。以北美大平原为例，1万年前完全没有小麦的身影，但现在却有大片麦田波浪起伏，几百公里内完全没有其他植物。小麦在全球总共占据大约225万平方公里的地表面积，快有英国的10倍大小。究竟，这种野草是怎么从无足轻重变成无所不在？

　　小麦的秘诀就在于操纵智人、为其所用。智人这种猿类，原本靠着狩猎和采集过着颇为舒适的生活，直到大约1万年前，才开始投入越来越多的精力来培育小麦。而在接下来的几千年间，全球许多地方的人类都开始种起小麦，从早到晚只忙这件事就已经焦头烂额。种小麦可不容易，照顾起来处处麻烦。第一，小麦不喜欢大小石头，所以智人得把田地里的石头捡干净搬出去，搞得腰酸背痛。第二，小麦不喜欢与其他植物分享空间、水和养分，所以我们看到男男女女在烈日下整天除草。第三，小麦会得病，所以智人得帮忙驱虫防病。第四，不论是蝗虫还是兔子，都不排斥饱尝一顿小麦大餐，但小麦完全无力抵抗，所以农民又不得不守卫保护。最后，小麦会渴，所以人类得从涌泉或溪流大老远把水引来，为它止渴；小麦也会饿，所以智人甚至得收集动物粪便，用来滋养小麦生长的土地。

　　智人的身体演化目的并不是为了从事这些活动，我们适应的活动是爬爬果树、追追瞪羚，而不是弯腰清石块、努力挑水桶。于是，人类的脊椎、膝盖、脖子和脚底就得付出代价。研究古代骨骼发现，人类进到农业时代后出现了大量疾病，例如椎间盘突出、关节炎和疝气。此外，新的农业活动得花上大把时间，人类就只能被迫永久定居在麦田旁边。这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其实不是我们驯化了小麦，而是小麦驯化了我们。“驯化”（domesticate）一词来自拉丁文“domus”，意思就是“房子”。但现在关在房子里的可不是小麦，而是智人。

　　小麦究竟做了什么，才让智人放弃了本来很不错的生活，换成另一种悲惨的生活方式？它提供了什么报酬？就智人的饮食来说，其实并没有更好。别忘了，人类原本就是种杂食的猿类，吃的是各式各样的食物。在农业革命之前，谷物不过是人类饮食的一小部分罢了。而且，以谷物为主的食物不仅矿物质和维生素含量不足、难以消化，还对牙齿和牙龈大大有害。

　　而就民生经济而言，小麦也并未带来经济安全。比起狩猎采集者，农民的生活其实比较没保障。采集者有几十种不同的食物能够维生，就算没有存粮，遇到荒年也不用担心饿死。即使某物种数量减少，只要其他物种多采一点、多猎一些，就能补足所需的量。然而，一直到最近为止，农业社会绝大多数饮食靠的还是寥寥无几的少数几种农业作物，很多地区甚至只有一种主食，例如小麦、马铃薯或稻米。所以，如果缺水、来了蝗灾又或是爆发真菌感染，贫农死亡人数甚至有可能达到百万。

　　再就人类暴力而言，小麦也没办法提供人身安全。农业时代早期的农民，性格并不见得比过去的采集者温和，甚至还可能更暴力。毕竟现在他们的个人财产变多，而且还需要土地才能耕作。如果被附近的人抢了土地，就可能从温饱的天堂掉进饥饿的地狱，所以在土地这件事上几乎没有妥协的余地。过去，如果采集者的部落遇到比较强的对手，只要撤退搬家就能解决。虽然说有些困难和危险，但至少是个可行的选项。但如果是农民遇到了强敌，撤退就代表着得放弃田地、房屋和存粮。很多时候这几乎就注定了饿死一途。因此，农民常常得死守田地，双方拼个你死我活。

　　许多人类学和考古研究显示，在只有基本的村庄和部落政治结构的农业社会中，人类暴力行为造成15%的总死亡数，而在男性之间则是25%。现在的新几内亚还有达尼（Dani）和恩加（Enga）两个农业部落社会，暴力造成男性死亡所占百分率分别是30%和35%。而在厄瓜多尔的瓦拉尼人（Waorani），成年人甚至约有50%会死在另一个人的暴力行为之下！￼慢慢地，人类发展出进阶的社会结构，如城市、王国、国家，于是人类的暴力也得到了控制。不过，这样庞大而有效的政治结构可是足足花了数千年，才终于建立起来。

　　当然，农村生活确实为第一代农民带来了一些直接的利益，像是比较不需要担心野兽袭击、风吹雨淋，但对一般人来说，可能其实弊大于利。现代社会繁荣富庶，可能我们很难理解弊处何在，毕竟这一切的富裕和安全都是建立在农业革命之上，所以我们也就觉得农业革命真是个美妙的进步。然而，我们不能光用今天的观点来看这几千年的历史。一个更具代表性的观点，可能是1世纪汉代某个女孩因为家里的农作物歉收而饿死。她会不会说：“虽然我饿死了，但我知道在两千多年后，人类能够吃喝不尽，住在有空调的豪宅里，所以我的牺牲也都值得了？”

　　对于那个营养不良的汉代女孩或是所有农民来说，小麦究竟给了他们什么？对于个人来说，小麦根本算不上给了什么。但对于智人这个物种整体来说，小麦的影响就十分深远。种植小麦，每单位土地就能提供更多食物，于是智人的数量也呈指数成长。大约在公元前13000年，人类还靠采集和狩猎维生的时候，巴勒斯坦的杰里科（Jericho）绿洲一带，大概可以养活一个有百名成员的采集部落，而且人们相对健康、营养充足。到了大约公元前8500年，野生植物的荒野成了片片麦田，这片绿洲这时养活了约有千人的农村，但人口密度也因此增大，而且成员染病及营养不良的情形要比过去严重太多。

　　如果要衡量某种物种演化成功与否，评断标准就在于世界上其DNA螺旋的拷贝数的多寡。这很类似于货币的概念，就像今天如果要说某家公司行不行，我们看的是它的市值有多少钱，而不是它的员工开不开心；物种的演化成功，看的就是这个物种DNA拷贝数在世界上的多寡。如果世界上不再有某物种的DNA拷贝，就代表该物种已经绝种，也等于公司没有钱而宣告倒闭。而如果某个物种还有许多个体带着它的DNA拷贝存在这个世上，就代表着这个物种演化成功、欣欣向荣。从这种角度看来，1000份DNA拷贝永远都强过100份。这正是农业革命真正的本质：让更多的人却以更糟的状况活下去。

　　但是，身为个人，为什么要管这种演化问题？如果有人说，为了“增加智人基因组在世界上的拷贝数”，希望你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平，你会同意吗？没有人会同意这笔交易。简单说来，农业革命就是一个陷阱。

　　节选自《人类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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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思想控制的荒唐史
　　** 梁文道 **

　　要洗一个人的脑方法很多，那么最物理性的，最生理性的，当然就是直接给他药。那么要不然就是经历一连串的心理上的技巧措施，甚至是酷刑，让一个人的心房慢慢崩溃，让一个人整个思想意识模糊了慢慢改变。

　　那么，我今天继续给大家谈这本洗脑术，它的的作者多米尼克·斯垂特菲尔德为我们介绍了各种各样针对个体的洗脑的方法，比如说下药，也谈到了LSD就迷幻药出现的历史，谈到了各种催眠的方式，也有精神催眠等等。但这里面有趣的地方，我们必须要谈的就是大家怎么去应付洗脑，怎么样来应对洗脑，结果这时候你就发现应付洗脑的人跟应付洗脑的方法有时候本身就像洗脑。

　　比方说这里面就说到，说当年英国情报部门在跟北爱尔兰共和军在战斗的时候，常常抓对方的人审讯他们。那么，用各种各样的酷刑，也就一些洗脑或思想控制的方法崩溃掉他们，让他们的意志软弱下来，让他们的精神改变，甚至让他们整个人转向。于是，这些消息自然也会走漏出来，于是北爱尔兰共和军的人也就知道了。

　　他们知道了就怎么办呢？他们就必须做好准备去应付这个过程，你怎么能做好准备呢？那你就必须先经历一回，没错，这就是当时所有情报部门、特种部队必须做的事。那么，于是我们就会发现一个特种部队的成员，一个情报人员，假如他很优秀的话，他在被对方逮捕，在被敌方抓获之前，其实他已经经历过了无数的酷刑，只不过那些酷刑跟那些恐怖的心理实验是自己人加在自己人身上的。

　　然后有时候也反过来，就是你相信有这么一个人被对方洗脑了，他放出来了，那这时候怎么办？我们得反洗脑。这个反洗脑是反向逆向操作，但整个程序其实是一样的。这里面有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比如说这里面就说到，他说到当时，这也不是当时了。最近不是有一个新闻嘛，大家大概都听过，就是上个月的时候韩国统一教的教主文鲜明去世了。

　　统一教在世界上面各地都有很多的争论，很多人觉得他们很古怪，甚至有人觉得他们是邪教。那主要的原因在哪呢？第一他们的成员好像失去某种程度我们今天认为一个人该有的自我控制。比如说他们的婚姻，很多时候婚姻并不是自己选择的对象，而是由他们的教主帮他们钦定。这时候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古怪的现象，例如说一个美国女人嫁了给一个日本男人，而在婚礼之前他们俩从来没见过，更要命的是这个日本男人不会说一句英文，而这个美国女人也不会说一句日文，但是人家婚后快乐生活，这好奇怪对不对。

　　于是大家就说，这个统一教大概会洗脑，那么看到他们的成员如此狂热的崇拜他们的教主，又看到他们的成员好像个个都脱离家庭、离乡背井，脱离原来的社会生活圈子，这难道不是很具一个邪教的外型吗？好，我们这边就看到了，原来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美国就有这么一个很有名的案例。有一个人叫伏特格林。这个伏特格林后来很有名，有一个电影拍过他的，为什么呢？他就是专门对付统一教乃至于科学教，或者各种各样被认为是异端宗教会洗脑，洗人的那种宗教。那么，他搞的工作被人叫做是思想解读，他思想解读的方法是什么呢？就是把这么一个对方的教友常常是绑架回来，然后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对付他，恐吓他，威胁他，最后让对方甚至是大哭，然后吼叫、呻吟，然后整个人崩溃了。

　　在这个时候，他迅速的，明快的介入想去重建对方的整个思想世界跟信仰世界，然后他就可以对外宣称我把这个人挽救回来了，带回我们正常世界了。那么可惜或者说可笑的是什么呢？这么有名的一个思想解读家，他的妹妹凯萨琳格林本身就是一个统一教教徒。可以这么讲，就是这个哥哥看到自己的妹妹信了统一教之后，他才走上了要反对统一教的道路，而他们那边是怎么样呢？是如此的，他们就描述说当时他们要去加入这个教的时候，很有趣，因为统一教或者很多这种宗教，之所以惹人诟病的地方在于他不是一开始传教就跟你说明我是谁。

　　比如说耶稣出来传教，耶稣不会跑出跟门徒们说来，我教你们怎么赚钱，不，他一来就说你们跟随我吧，我带领你们走向天国，是这样嘛，对不对？但是统一教不是，一开始出来就说，我们大家一起有一个很快乐的生活方式，我们来一起盖房子，我们去种地怎么样，然后搞了半天才跟你说原来我们是统一教。那么，在这个过程里面，你已经不会想走了，为什么呢？因为是这样的，新加入到他们社区的人员、集体生活的成员，他们会让你忙。比如说你两三个朋友来了，他尽量让你隔离开来，不让你们有私下交流的机会，因为有私下交流说不定你们聊着聊着就会反省起这几天的经验，他不要，他把你们全部隔开来，把你们搞的很忙，从头到尾大家都唱着歌，快乐的共同分享，做各种各样的游戏。

　　然后，每当你试图离开或者你试图给家人打电话，他们都会很友善的微笑站在你旁边看着你，让你觉得不好意思，在你家人电话里面说这边太多什么，尤其是说他们的坏话。然后慢慢慢慢通过这个过程，你就融入进去。这个时候他们还会告诉你说，你的家人或许不赞成你跟我们在一起，那是因为他们已经背离正道，他们不了解真理，他们不了解上帝等等等等。

　　于是，慢慢的就把外在世界，原来你来自的世界描绘的十分可怕，十分恐怖。这当然听起来就是一个洗脑对不对？可是问题是这些思想解读者也不是好玩意，而且甚至发展到越来越荒唐。比如说这里面有很有名的纽约思想解读专家加林凯莉，1993年他劫持了一个这些宗教，这些异端教派的信徒，却在街上错绑了另一个女孩，因此背叛入狱7年。他说了一个思想解读者如何把这个女孩从狂热思想中解救出来送回家，得胜而归的思想解读者叫嚷着对他们的父母说，你们会为此感到了欣慰，你们的女儿变回基督徒了，可是女孩的父母倒吸一口气说，她以前可是犹太教徒。

　　那么，可见这些思想解读者背后其实也有他们的基督教的宗教狂热。那么，讲了这么多洗脑的故事，洗脑也好，反洗脑也好，其实都是洗脑，但是我们不要对这个事过度关注，就像我们这位作者，一个有名的独立记者所讲的，有时候大家什么都讲洗脑的时候，就会变成古灵惊怪的阴谋论，正如我们现在看美剧，动不动什么事情都是CIA的阴谋，动不动什么都是他们洗脑的结果，但你问他们有没有证据呢，他们也没有证据。可是有时候对这些坚信不移的人来讲，没有证据的意思就是其实有很多证据。

　　转自凤凰网《开卷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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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站 - 袁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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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站
　　** 袁鹰 **

　　这是一个铁路线上的小站，只有慢车才停两三分钟。快车疾驰而过，旅客们甚至连站名还来不及看清楚。

　　就在这一刹那，你也许看到一间红瓦灰墙的小屋，一排漆成白色的小栅栏，或者还有三五个人影。而这一切又立即消失了，火车两旁依然是逼人而来的山崖和巨石。

　　这是一个在北方山区常见的小站。小屋左面有一张红榜，上面用大字标明了二百四十一天安全无事故的记录，贴着竞赛优胜者的照片。红榜旁边是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白粉写着早晨广播的新闻和首都报纸摘要。出站口的旁边贴着一张讲卫生的宣传画。月台上，有两三个挑着箩筐的农民。几步以外，站上的两位工作人员正在商量着什么。

　　月台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喷水池，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喷水池中间堆起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上栽着一棵尺把高的小树。喷泉从小树下面的石孔喷出来，水珠四射，把假山上的小宝塔洗得一尘不染。

　　月台的两头种了几株杏树，花开得正艳，引来一群蜜蜂。蜜蜂嗡嗡地边歌边舞，点缀着这个宁静的小站。

　　小站上没有钟，也没有电铃。站长吹一长声哨子，刚到站的火车跟着长啸一声，缓缓的离开小站，继续走自己的征途。

　　这个小站坐落在山坳里。站在月台上向四周望去，只看到光秃秃的石头山，没有什么秀丽的景色。可是就在这儿，就在这个小站上，却出现了一股活泼的喷泉，几树灿烂的杏花。

　　这喷泉，这杏花，给旅客们带来了温暖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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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如果你没有了我 - 刘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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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你没有了我
　　** 刘墉 **

　　恋爱中的男女常会说：“如果我没有了你……” 

　　当他们结婚，有了孩子，那句话可能成为：“如果家没有了我……” 

　　再过几十年，孩子都大了，老伴也老了，死亡已经成为眼前事，那句话或将是：“如果你没有了我……” 

　　血气方刚的时候，追求的是另一半，要的常是对方的全部。那爱是炙热燃烧的火，以最大的愿望，企盼对方跟自己一起燃烧；那是一对一的，百分之百对百分之百的；那是纯的，容不得一粒沙子的掺入，容不得第三者的干预；那是神圣的，因为它是爱、崇高的爱、不现实的爱。 

　　但是当我们有了下一代，爱的烈焰，就变成文文的炭火。没有熏人的黑烟、没有炙人的火苗，夫妻成为守炭火的人，适时地拨一拨，适时地添些炭，适时地把自己投掷下去，只为了火要维持———只为了我们的孩子正在旁边，安详地睡着。 

　　然后，孩子自己有了家。夜色中远远望去，他们一家，正围着红红的炭火，相互倚靠着。剩下老两口前面的火，却默默地暗淡： 

　　“我累了，不能再跟你一块添火，当我走后，你要好好过！如果孩子好，可以过去围他们的那堆火；如果孩子不好，跟你借炭，你可要慎重，还是留些温暖给自己……” 

　　我想，每个曾经恋爱、曾经养育以及走向老年的人，都可能有这样的感触。 

　　这就是爱的三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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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持续勃起 - 奥田英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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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持续勃起
　　** 奥田英朗 **

　　"镇静剂也不行？"年轻的医生抱着胳膊，嗯了一声，"毕竟我们这儿没有先例。"他抬眼望着远方，微微叹息。

　　隔着一段距离，护士们全都好奇地竖着耳朵，还不时看向这边。原来她们正在偷窥那个可怜患者大腿中间的地方。

　　田口哲也心情沉重，用衬衫下摆盖住自己那隆起的生殖器。当然，那东西太坚挺，遮都遮不住。

　　"根据资料，这种病症叫持续勃起症或阴茎强直症。战后，医学界只报告过数十例这种病例。"

　　医生的话让哲也很沮丧。事态的严重性让他情绪低落。

　　"并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但这倒不是不治之症，据说最长的纪录只有一百八十天。"

　　"一百八十天？"哲也连声调都变了，感到一阵头晕，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不过，目前还没有实际损害。"医生安慰说。

　　"可是老这么勃起着很疼啊。"哲也痛苦地倾诉。

　　"尽量不要勒紧下身，比如内裤要穿运动款的，裤子也尽量穿宽松型的。"

　　"这样还是很惹眼，毕竟每天都要去公司。"

　　"那就别脱外套了。"

　　"大夏天的，不脱太别扭了。"

　　"可是，田口先生，我也没办法啊……"

　　医生的眉毛拧成了八字，十分为难。哲也越发陷入绝望。

　　前天早上，他做了个春梦，梦见跟早已离婚的妻子佐代子言归于好，两人还开始做爱。都是我不好--面对流着眼泪请自己原谅的佐代子，哲也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性欲。他望着佐代子泛着红晕的脸，再次觉得这是个好女人。那仿佛是真实的做爱，根本不像在做梦。他甚至还感受到了佐代子的体温。

　　闹钟把他拉回了现实，他顿时陷入自我厌恶。又做了一个这样的梦，真让人留恋。明明是一个三年前就已分手的女人……他把手放到大腿间，发现自己的生殖器像翠竹一样屹立不倒，不禁大吃一惊。那东西像十多岁的时候那样威风凛凛。

　　他下了床，走向洗手间，偏巧踩在地板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杂志上，滑了一跤。他连忙扶住书架，结果胡乱堆在书架上的《广辞苑》掉了下来。又厚又重的词典不偏不倚，正好命中他大腿间的部位。

　　他疼得差点昏过去，在地板上蹲了半天，眼泪流了一箩筐，大半眼泪很可能是为自己的悲惨遭遇而流的-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竟然有这样羞于见人的遭遇。

　　撒完尿，他啃着面包当早餐，忽然觉得身体中心部位有些不对劲，无意间看看下面，生殖器仍然勃起着。他不禁皱起眉：自己早已不想那些情欲之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在上班的电车上，那儿也勃起着。大腿间鼓得那么高，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扣上外套的纽扣，用包遮挡住那个部分，生怕被人当成流氓，尽量与女乘客保持距离。

　　到公司做起事来，生殖器也没有软下来。当然，这种情况是头一回遇到，他有点不安。

　　哲也一去厕所就进了隔间，尝试着自慰。他在大脑中回味着今早的春梦，三分钟左右便释放出来了。他紧盯着大腿间，那儿依旧屹立不倒，还伴有疼痛，海绵体内一阵阵跳痛。

　　怎么回事？他用混乱的大脑拼命思考，仍然觉得莫名其妙。

　　到了下午，恐惧逐渐袭来。哲也已经无心工作，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他频频看下面，心情越发沉重。毋庸置疑，这肯定是异常状况。我的"小弟弟"会不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一想这个，他就坐立不安。他跟部长说身体不舒服，就早退了。大概是脸色很苍白，连部长都对他的健康状况有点担心。

　　回到公寓，哲也就到洗澡间洗冷水澡。他把毛巾泡在冷水里，冷敷局部。可那东西依然勃起着。他心中充满不安，胸闷难受，连饭都吃不下。

　　说不定过一晚就好了呢。他在心里不住地祈祷，一夜未睡。可事态仍然没有改观，"小弟弟"哪管老大的死活，依然精神饱满。

　　昨天，哲也毫不犹豫地叩响了医院的门，在上班途中造访了"伊良部综合医院"的泌尿科。

　　接诊的年轻医生起初坚信他是伟哥服用过量。即使他一再否认，医生仍想进行牵强的推理，说"会不会是弄碎混进食物吃了下去"。哲也从不记得有这种情况。他最近的晚饭都是便利店的便当，还是就着瓶装的茶水吃下去的。

　　明白不是药物的作用后，医生的表情难看起来，取来立可拍相机。"啊，脸是不会拍的。"医生说了一句，便不由分说地开始拍哲也的大腿间。作为临时处置，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就把他打发回去了。

　　"由于血液源源不断地输入，所以很可能引发了植物神经紊乱……"医生独自嘟哝着，"难道是与阳痿相反的症状？这么一来就不是功能性问题，很可能是心因性问题了……"

　　"那个，可以提上裤子了吗？"哲也问。

　　医生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一声"啊，请"，便飞快地开始写病历。

　　"晚上失眠，对吧？"

　　"基本上是，也没有食欲。"

　　"知道。精神上也很痛苦吧？"医生朝空中凝望一会儿，然后用笔挠挠头，朝哲也转过来，"要不，再去这儿的精神科看看？"

　　哲也一时难以回答。

　　"就在地下。"说着，医生指指下面，"从多种角度诊断一下不

　　是坏事。精神科给药的方式也不一样。对对，就这样吧。"

　　说完，他再也不看哲也的眼睛，就像随随便便地做出了决定。莫非是想把麻烦的患者转到别处去？哲也叹了口气。无所谓。按现在的情况，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他也想去抓。如果有人建议他请祈祷师看看，他也会照做的。

　　哲也出了泌尿科，没精打采地走下医院的楼梯，朝地下走去。地下的气氛为之一变，弥漫着一种剧院后台般的气息。走廊里堆满了瓦楞纸箱，或许是心理作用，连照明都显得有点暗淡。找到"精神科"的牌子后，哲也忐忑地敲敲门。

　　"欢迎光临！"里面顿时传来不合时宜的尖锐的声音。哲也轻轻打开门，走进诊室，只见一位圆滚滚的医生坐在那里，皮肤很白，年龄大约四十五岁，脸上挂着笑容。

　　"病历我已经看过了。阴茎强直症。经常处于临战状态，对吧？"

　　医生咧着嘴，露着牙龈。在他的招呼下，哲也在凳子上坐下。

　　"像你这种情况不能想得太严重。那些正为勃起功能不全苦恼的人听了，简直要羡慕死了。我最近也有点勃起不好呢，啊哈哈。"

　　哲也盯着医生的脸。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让他无所适从。精神科是头一次来，难道让患者放松也是治疗的一环？

　　"阳痿主要来自自信的缺失，田口先生，你的情况完全反了过来，简直就是信心爆棚啊。肯定是'你们一个个全放马过来吧，保准让你们哭爹喊娘'，对吧？啊哈哈。"

　　哲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看看对方胸前的名牌，上面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一郎"。大概是医院经营者的家人吧。

　　"总之，先让我领略一下。"

　　在对方的催促下，哲也褪下裤子和内裤。一位美丽的年轻护士就站在一旁，毫无顾忌地盯着他看，就算跟他四目相对，也面不改色。

　　"嗯。"伊良部探过身子，用中指"嘭"地弹了一下哲也隆起的部位。哲也不禁哆嗦了一下。

　　"这样不会贫血吧？"

　　哲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啊，我是说，血液全都集中到了这儿，会不会造成大脑供血不足？"

　　"没，还没有……"

　　"我是在开玩笑呢。啊哈哈哈。"伊良部爽朗地笑起来。

　　不悦的情绪开始涌上哲也的心头。莫非让人给耍了？自己都快急死了，你们却还……

　　"那，你那些下流的妄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伊良部问。

　　"啊？"

　　"你的大脑肯定都被下流的妄想占据了吧。"

　　这家伙在胡说些什么？

　　"这种人是经常有的。比如一旦被人追赶，就会连续琢磨上二十四小时，或者大脑里不知为何总浮现出自家着火的情景，无法外出……这些全都是强迫症。田口先生的大脑中也肯定有一个女人时时刻刻逼上来。呃呵呵。"

　　"不是的。"哲也提高了嗓门。可一瞬间，佐代子的面容却浮上心头。

　　"啊，你这种羞于启齿的心情可以理解。"

　　"我都说了，不是。"哲也十分生气。

　　"真的不是？"

　　"对。首先，再怎么想那些淫秽的事，那东西也不会一直勃起啊，这绝对不正常。"

　　"嗯，你说得有道理。"

　　伊良部纳闷地望着病历，沉默了一会儿，板起脸，从椅子上站起来，让哲也起立。尽管有点纳闷，哲也还是遵照指示。

　　"田口先生，冒犯了。"

　　不知为何，伊良部竟道起歉来。接下来的一瞬间，伊良部的膝盖忽然插进了哲也的大腿间。哲也顿时明白让对方顶了一下。

　　伴随着剧痛，他觉得天旋地转，当场栽倒。脑壳疼痛，仿佛里面有人用锤子在砰砰敲打一样。

　　"干、干什么……"哲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样，快蔫了吧？我只是给它一点打击而已。"

　　伊良部像什么事儿都没有似的说。

　　"你、你……"哲也顿时大怒，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全身冒汗。

　　"既然是外在冲击造成了这样的结果，那么施以同样的冲击，会不会治愈呢……"

　　哲也觉得有道理，不禁在愤怒和痛苦中妥协了，或许是因为自己懦弱的缘故吧。

　　他硬撑着站起来，坐在凳子上，放下一直捂在大腿间的手，和伊良部大眼瞪小眼。

　　那儿仍然勃起着。

　　"不行？"伊良部若无其事地说。

　　"你太过分了吧，冷不丁来一下子。"哲也红着脸抗议。

　　"这事能提前告诉你吗？"伊良部毫不畏缩，"而且，无论是身体原因还是心理原因，冲击疗法是最有效的手段。"

　　"所以你就蛮干？"

　　"这跟我们用力拍显像不好的电视机是一个道理。如果因为某种机缘巧合，产生阻碍的东西掉下来，就恢复正常了，这种事常有。"

　　扯淡。有这么说话的吗？

　　"田口先生是不是有闹心的事？"

　　"什么意思？"

　　"让你烦恼、忧虑和担心的事。"

　　让他一说，佐代子的面容又浮现出来。不，不可能。

　　"比如挪用公司的钱。"

　　"啊？"

　　"或者是撞人后逃逸。"

　　哲也直直盯着伊良部的脸，他的赘肉都从下巴两侧鼓了出来。

　　"一点都没有？"

　　"不可能有。"

　　"人的身体比宇宙还神奇，所以，不思考也是一种本领。"

　　哲也想打退堂鼓。这个医生绝对是脑子坏掉了。

　　"总之，先打个针吧。"伊良部说。

　　"不，在泌尿科打过了，没用的。"哲也目光平静，谢绝了他。

　　"喂，真由美。"伊良部并不理会，依旧命令护士准备注射，"别这样，定期给药是很重要的。"

　　哲也朝被唤作真由美的护士望去。只见她白大褂的前胸大大地敞开着，一蹲下来，深深的乳沟就尽收眼底。

　　那就先打一次试试吧。泌尿科的医生也说过，精神科的给药方式是不一样的。

　　哲也把胳膊放在注射台上，连护士那半罩杯的文胸都看在了眼里，大腿间顿时发疼。针扎下去后，伊良部把脸凑过来，鼻孔张得大大的。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得不真实了。

　　"这段时间要定期来医院。"伊良部晃着肚子说道。

　　抵触情绪似乎也消失了。哲也默默地点点头。算了，反正去哪家医院，这种"阴茎强直症"的怪病都会让人看热闹。

　　哲也迟一些赶到公司，在办公桌前坐下。这是一家实力超群的商业公司，他目前负责食品公司的销售战略，扛着主任的头衔，同时也肩负着责任。他对着电脑敲消费者问卷调查的数据。只是注意力毫不集中，他怎么也放不下大腿间的事。

　　伊良部的话语忽然浮现在脑海中："田口先生是不是有闹心的事？"明明不愿去想，可思绪总离不开佐代子。妻子和公司的同事出轨，低眉顺眼地说了一句抱歉，就离他而去，如今跟那个男人步入了新的婚姻生活。

　　哲也长舒一口气，想甩掉这些杂念。被这么一问，谁都会有一两件闹心事。没有烦恼还算是现代人吗？

　　哲也点上一支烟，呆呆地望着浮起的烟圈。

　　可是，起因是梦见了佐代子，这也是事实。回想起这三年来，佐代子的影子从未离开过大脑。如今佐代子是不是正被现任丈夫搂在怀里呢--晚上，哲也独自躺在床上为此烦恼，已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他尽量不朝佐代子住的方向看。

　　怨恨还是有的，可自我厌恶的心情更严重。他拼命维护着自己的面子，想说的话都没说，一句"再见"就将她打发走了。

　　大腿间又疼了起来，哲也不由得龇牙咧嘴。

　　"田口先生，你怎么了？"坐在对面负责杂务的阿绿跟他打招呼。

　　"啊，没事。"哲也故作平静。

　　"怎么不脱外套啊？连扣子都没解开？"

　　"我有点冷。"

　　"好奇怪。怎么就像怕冷的女人一样。"对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怕冷？对啊，要不就买个围毯？哲也弓着腰，强忍着疼痛。

　　总之，裤子上的隆起务必继续掩盖下去。一旦让周围的人知道了，自己的脸往哪里搁？

　　不安的心情越来越严重，哲也不住地叹息。

　　第二天，他又去了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精神科。早晨，看到依然勃起的生殖器，他无法忍受心里的不安。他一个人已经扛不下去了，只想找个人倾诉一下，随便谁都行。

　　今天一去就打了针。他仔细观摩真由美护士的乳沟。她戴着透明的文胸，看来这位护士喜欢暴露肌肤。

　　"你有没有能发泄精力的嗜好？"伊良部在椅子上坐下来，问。

　　"没，没有。"

　　"保持血液循环很重要，所以，最好是运动运动。"

　　"不行啊，很疼的。"

　　哲也把手放到大腿间。自从持续勃起之后，他连走路都很困难，爬一级车站的台阶就感到剧痛难忍。

　　他将这种情况告诉伊良部，伊良部一面呷着咖啡，一面说"或许是身体拒绝血液循环吧"。

　　"你现在的血液形成了一条只流向生殖器的线路，却忘记了其他线路。就像唱片跳音一样，只播放同一个沟槽的音乐。"

　　哲也似乎有点开窍了。"那该怎么办？"

　　"最好还是给予冲击……”

　　"不行！"哲也一口回绝。

　　"精神冲击也可以啊。"伊良部用咖啡漱着口。哲也不知道他要干啥，没想到他竟咕嘟一口直接咽了下去，"比如，尝试一下能让那里萎缩的体验。"

　　"哦？"哲也探过身子。

　　"假如撞了流氓的奔驰车逃走的话，你肯定会吓破胆的。"

　　哲也泄了气，他想换一家医院。

　　"蹦极之类也不错。"

　　真难以置信。这样肯定只会加重疼痛。

　　"要不试试迪士尼乐园的过山车？我也一起去。"

　　哲也没有回答，叹了口气。

　　"顺便再看看电子大游行。"

　　太悲惨了，自己为什么非要和这个中年男人去游乐园不可？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起来。"不好意思。"伊良部拿起话筒，"我当谁呢，怎么又是你。"

　　伊良部抬高了嗓门。话筒那边依稀传来女人的声音。他的脸顿时涨红了。

　　"谁给你付钱？你这臭婊子。"他的太阳穴上暴起青筋，开始怒骂。

　　"赔偿费三千万日元？开什么玩笑！你给个开价的理由，理由！"

　　哲也呆若木鸡地望着他打电话。

　　"结婚才三个月，你凭什么要这么多钱？一个月一千万？亏你能说得出来，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连高级妓女都没这个价。什么？给你的经历增添了污点？你别抢我台词好不好？我妈现在正暴跳如雷，说给伊良部家丢脸了呢。"

　　伊良部站起来，满屋子都是他震耳欲聋的声音。

　　"你一开始就是冲着钱来的吧？我才要告你呢。不管雇多少一流律师，我也要把你这张皮剥下来。"

　　伊良部大嚷了五分钟左右，猛地挂断了电话。"混账女人！"他满脸通红，不屑地说。

　　"那个，田口先生，你听我说。"

　　接着，伊良部像突然切换开关一样，再次换上热情的语气。哲也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这家伙，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

　　"一个跟我结婚才没几天的浪荡女人，居然跟我要赔偿费。"

　　说着，他把手放在了哲也的膝盖上，吓得哲也一哆嗦。

　　"我妈唠叨说，一郎也该成家娶个媳妇了。于是，我去了有医生和一流企业女白领，还有好人家的家政保姆参加的相亲会，结果就被一个女人盯上了。"

　　你这样的人，居然也有女人来纠缠？话刚到嗓子眼，哲也又咽了下去。

　　"对方很主动，于是我们闪婚了。但开始一起生活后，她就处处找起茬来，什么兴趣不合啦，价值观不同啦，再加上和我妈处得也不好，才三个月就回了娘家。你不觉得她太任性了吗？"

　　"呃，也是。"哲也无奈，只好附和。

　　"所以我也灰心了，没想到这女人竟然雇了律师要跟我离婚，还跟我要赔偿费，张嘴就是三千万。"

　　"那是有点过分。"

　　"过分吧？还让我穿女佣的衣服。"

　　"啊？"

　　"你说谁家搞这些乱七八糟的COSPLAY？"

　　"哦，那是有点……"

　　"还不让我把蛋黄酱浇在米饭上，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管。"

　　"那个，米饭加蛋黄酱也有点……"

　　"我完全让这个恶女人给耍了。"伊良部怄气地噘起嘴，"田口先生，你是单身？"

　　"啊，是。"

　　"那最好了。可千万别结什么婚。"

　　说着，伊良部还咯吱咯吱地挠起那颗猪头来。视线与哲也撞到一起，他一咧嘴，露出牙龈。

　　哲也忽然看到了他胸前名牌上"医学博士"的字样。这个国家的博士到底都怎么了？他在心里嘟哝。

　　伊良部可谓是迄今遇到的怪人中的怪人。他肯定没有烦恼，完全按照自己的欲望行动，想嚷就嚷，想笑就笑，跟一个没有烦恼的五岁小孩儿一样。

　　不过，哲也还是有些羡慕，至少这家伙不会像自己一样烦恼。

　　看来他也被妻子甩了，沦落到跟自己一样的境遇。为什么他却跟自己有天壤之别呢？

　　哲也途中在商场买了条围毯，才去了公司。在办公桌前摊开毯子，女职员们全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换的奖品，不用就浪费了。"他笑着敷衍过去，但脸颊还是有些僵硬。

　　开始工作后，他也在惦记伊良部的事。尽管眼前对着电脑，上午的事情却历历在目。

　　你这个臭婊子-伊良部在电话里怒吼。这是一句自己根本说不出口的台词，是一种一直压在心底的情绪。

　　得知佐代子出轨的时候，自己第一感觉就是迷惘，拼命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局。

　　抱歉，我爱上别人了-听到妻子的坦白，愤怒呼呼地涌上心头，可别的感情也开始掺和进来。

　　哲也不想把自己整得更惨。男人是有尊严的，决不许别人把"龟公"这顶绿帽子扣到自己头上。当然，多少还是有些愤怒。看你一眼都会弄脏我的眼睛，赶紧滚蛋。他很想这样怒吼，却没有让感情爆发出来，拼命维护体面，还对周围的人撒谎"那些见不着面的夫妻多着呢"。

　　其实他何尝不想连那个情敌也痛揍一顿，臭骂一番，就像伊良部一样青筋暴凸地大骂"你这个臭婊子"。

　　大概是自己太看重体面了，害怕出丑。

　　内线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是营业部的一名女职员打来的。

　　"铃木食品的消费者问卷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咦，不是下周出来吗？"

　　"哎？是今天啊。我还想现在给人家送过去呢。"

　　"不，你错了。是下周。"

　　"不可能。"对方冷冷地说，"既然这样，那就请田口先生给对方打个电话吧，就说拖到下周了。"

　　"什么，我打？"

　　"拜托。"对方不等他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在心里咒骂。凭什么，一个年轻女人居然都敢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若是男职员，他早就一声怒吼了。

　　这时，大腿间又疼了起来。他不禁弓起腰。

　　现在也不迟，要不打内线教训她一下？就说是她弄错了，由她自己来处理。

　　……要不还是算了。哲也停下刚想伸出去的手，改变了主意。今后还要一起共事，他不想弄得不愉快。而且，让女人回心转意很麻烦。一旦把一个女人变成敌人，就等于把所有女人都变成了敌人。

　　哲也死了心，给客户拨打电话。尽管负责人表示原谅，却并不可怜低头认错的他。

　　疼痛越发剧烈。生殖器把裤子顶得更高了。他心急火燎地站起来，想去厕所。围毯却啪嗒一下掉了下来。对面的阿绿条件反射般抬起头，视线投向了他的大腿间。

　　完了，被看到了！

　　他慌忙离开。一直腰疼，他只好弓着腰走路，感到有视线往后背上戳，顿时满脸直冒汗。

　　他疾步走过走廊，女职员们纷纷给他让道，肯定是因为他的脸色非同寻常。

　　哲也进入厕所隔间，褪下裤子。生殖器红彤彤地充满了血，高高地耸立着，都快要到肚脐眼那儿了。疼痛不断加剧，他咬紧牙关强忍。

　　自己怎么会得上这么一种怪病，对朋友都开不了口。在它软下来之前，也不能进行正常的人际交往了。

　　医生说这并非不治之症，却没有保证可以治愈。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真想大喊一声"有谁能帮帮我"。

　　他盯着青筋暴起的生殖器，大脑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生殖器是在发怒，就像为主人忍气吞声而愤怒一样。

　　莫非是自己没有坦率地让血液冲到头顶，所以那些血就回流到生殖器里去了？太阳穴上没有青筋暴起，所以这家伙便取而代之地"暴起"了？这种念头在哲也的大脑中急剧膨胀。

　　他对佐代子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对出轨的妻子大声嚷过。

　　刚才也是如此，他任由狂妄的年轻女职员摆布，并非是胆小的原因。如果对方是男人，他肯定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在女人面前，他扮演了一个太过善良理性的男人。

　　要不就去把佐代子骂一顿？"你这个臭婊子！"顺便再送她一记耳光。通过一些传闻，他获悉了佐代子的住址，也知道她仍在以前的公司上班。

　　他坐在坐便器上，大口地呼气，用手巾擦着额头的汗。

　　是不是有点迟了？都过去三年了。

　　对方肯定会感到莫名其妙，弄不好还会把警察招来。如果让周围的人知道了，他们肯定会笑掉大牙。

　　他背靠着水箱，闭上眼睛。

　　不，这种理性是多余的。正因为自己过度压抑感情，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不知为何，他相信了：阴茎强直症的原因就在于自己压抑感情。

　　他决定去对佐代子说上两句，要骂她个狗血喷头，让她跪地求饶。

　　他完全有这种权利，因为他这边一点过错都没有。

　　一站起来，一阵剧痛又掠过下体。他想蹲下，额头却重重地

　　撞在了墙上。

　　眼前金星乱舞。哲也下定决心，非要让佐代子谢罪不可。

　　哲也没有加班，准时离开公司。佐代子所住的私铁沿线社区是热门地带，连女性杂志都经常发特刊报道。

　　穿过车站的检票口，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是年轻女人的身影。路上走的人没有一个像家庭主妇。大家都穿着时尚的服装，享受着下班后的私人时间。

　　哲也从两人共同的朋友那里得知，佐代子买了一处挨着公园的新建公寓。他在车站前的派出所让人看过地图后，找到了公园的位置。如果周围有全新的建筑，那肯定就是佐代子的住处。

　　哲也走了五分钟左右，很快就找到了。那是一处灰色外墙的豪华公寓。窗户里亮着几盏高档的白炽灯。从外面也很容易想象住户们奢华的生活方式。若是夫妻双方都上班，经济上就更富裕了。

　　哲也一直住在租赁的旧公寓里。如果想买房子的话，倒也能买得起，但他不想这么做。至于未来的蓝图，他目前并不想规划。

　　哲也在入口处找到了房间号。牌子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佐代子的姓已不再是"田口"，而是冠上了另一个男人的姓氏。

　　哲也心里堵得难受。

　　再瞧瞧信箱，里面堆着好几封广告函件。看来她还没有回家。哲也走进对面的公园，在一处能监视公寓情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不管等几个小时，他都要等下去。他一个个地审视着行人。

　　佐代子一旦出现，他就立刻堵到面前，冷漠地看着她，说一句："哟，好久不见了。有点事忘了告诉你。"再啪地给她一记耳光。佐代子肯定十分惊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然后他还要甩出一句："你这个臭婊子！"

　　哲也抽了好几支香烟，又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瓶果汁，安抚干渴的喉咙。

　　不过，打耳光会不会有点过分？如此一来会演变成暴力行为，一旦把警察招来，也会给公司那边带来麻烦。他一时犹豫起来。

　　要不就啐她一口？这样既没有实际损害，侮辱的效果还很明显。

　　哲也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不，只用语言就足够了。佐代子也很内疚，一看到自己的身影应该就慌了神。然后再骂上几句，比如你简直不是人，你这个淫乱的女人，做饭太差劲，以前我一忍再忍，你做的酱汤咸死人等。

　　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哲也循声望去。在照明灯下，一张女人的面孔浮现出来。

　　他当即认出是佐代子。只是她旁边还有一个男人。

　　啊，原来如此！她跟新丈夫在同一家公司啊。既然下班时间相同，肯定会一起回家。自己事前怎么就没考虑到这一点？

　　哲也从椅子上起身，藏到树后。他瞬间便做出了这种反应。尽管心跳得厉害，激情却在不断冷却。他偷偷探出脸察看动静。

　　佐代子从前面横穿而过。明明距离应该有十多米远，却连她脸上柔嫩的肌肤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变漂亮了，比三年前漂亮多了。那是一张充满幸福的脸，她正与丈夫交谈着、微笑着……

　　真是天生的一对。虽然是头一次见，不过那男人看上去很温和。

　　两人手牵着手。哲也看到那紧紧相扣的十根手指，回过神来。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居然要找前妻说什么迟到三年的怨言，真是傻到家了，真是脑子进水了。

　　两人消失在了公寓中。

　　哲也被眼前的情景和自己的愚蠢摧毁了。

　　去伊良部综合医院成了哲也每天的必修课。虽然期待每天的注射很快见效，想治愈孤独的念头却更强烈。至于倾诉对象，只有伊良部一个人。

　　他对公司谎称自己腰疼，需要接受红外线治疗。这样一来，弓着腰走路的毛病和不自然的围毯也多少能糊弄一下。

　　看到佐代子那一晚，他在厨房烧掉了一直藏在抽屉深处的前妻的照片。他一直欺骗自己，说什么因为上面也有自己，才一直保存下来，可如今得处理掉了。

　　不过，心情却没有一下子轻松起来，痛苦只增不减。看到那男人的相貌后，脑中的妄想变得越发具体。

　　"田口先生，走吧，去迪士尼乐园。"

　　伊良部哪儿知道哲也的心思，依然是无忧无虑。

　　"这也堪称是'巨雷山（东京迪士尼乐园的过山车）刺激疗法'了。"

　　是你自己想去吧？哲也真想朝他怒吼一声。可另一方面，他对这家伙不同寻常的做法又深感羡慕-这个人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吧。

　　"那么，丰岛园的水世界怎么样？"

　　"我现在这个状态，你觉得能穿泳裤吗？"

　　"也是，会让人当成变态的。"

　　没脑子。哲也都懒得理他。

　　"对了，田口先生，有件事想拜托你。"

　　伊良部挠挠头说，头皮屑簌簌地落到地板上。

　　"我上次对你说过一个要和我离婚的女人的事，对吧。田口先生，你能不能去勾引一下那女人，把她带到酒店里？"

　　哲也皱起眉。

　　"没事没事。那女人很轻佻。只要你告诉她自己是医生，她肯定会屁颠屁颠地跟你走。"伊良部抠着鼻子说，"我也想为调解争取有利条件。我会跟踪偷拍你们约会的现场。"

　　"你是在开玩笑吧？"哲也探出下巴。

　　"唔，哪能呢。"伊良部用白大褂擦拭着手指，"因为这种事我实在不好求别人。"

　　伊良部分明是在乞求，而且还是乞求一名患者。他拿出一张女人的照片给哲也看。那是一位不输给选美比赛选手的美女。跟这样的美人哪怕过上几个月，也是上天垂怜啊--哲也差点说出口来。

　　"怎么样，田口先生，拜托了。"

　　"不行。"哲也慌忙摇摇头。

　　"人生是需要刺激的，如果只在公司和家之间来来往往，就会十分乏味。一般来说，生病需要静养，不过你的情况正好相反。书上说，对于阴茎强直症，只有刺激或变化才有效。"

　　你就瞎扯吧，谁信呢？

　　"当然，我会支付酬金的。报酬十万，成功之后再付三十万。诊疗费全免。"

　　这家伙真是医生吗？一番挣扎后，哲也还是设法拒绝了。伊良部若是处在自己的立场，肯定不会轻饶佐代子，甚至连刺杀情敌的事都能干出来。

　　前一夜的情景仍历历在目。自己原本就睡不好，这样一来越发被睡魔遗弃。

　　"没办法，我只好去上野公园雇个伊朗人了。"

　　伊良部粗线条的神经实在让哲也羡慕。

　　到公司后，哲也一如往常地用围毯盖住下腹部。无意间抬头看看，发现阿绿正跟其他女职员使眼色。

　　察觉到哲也的目光，大家一齐岔开视线。

　　一瞬间，哲也脸上发烫。看来自己已经成了闲话的中心人物。也难怪，最近，他不但尽量不离开座位，就连起身的时候，也是穿好外套扣好纽扣才缓缓站起来。午饭也不跟别人一起吃，都是等大家出去后，才去偷偷买点面包。

　　莫非持续勃起的事败露了？他敲打电脑键盘的小拇指微微发抖。若是这样，自己可就无地自容了，连公司里都没法待下去了。

　　索性公开得了？愚蠢！这样才是毕生的耻辱。公司可是很容易产生流言的地方。

　　部长叫他。他将围毯围在腰上，来到部长办公室。

　　"你怎么回事啊？刚从苏格兰回来？""啊，不，那个……"哲也明白自己是一副奇怪的打扮，语无伦次。

　　"先不说这个了。明天和后天，你工作能不能脱开身？"

　　"啊，能。"

　　"既然这样，邀请零售业者参加的伊豆温泉旅行，你也赶紧陪同去一趟，人员有空缺，你就救个急吧。"

　　"温泉……"哲也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这可是重要的接待任务，不敢交给年轻人。咱们这边的局长也要参加。需要一个你这样的老手。"

　　"那个，抱歉。我腰疼得厉害……"说着，哲也把手按在腰上，做出龇牙咧嘴的样子。

　　"哦，那你可太幸运了。听说那儿的温泉对腰疼特别有疗效。你就慢慢地泡在浴池里，跟商场的采购部长们好好谈吧。"

　　哲也眼前一片发黑。若是以现在的状态去温泉旅行，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光是想想就让人发晕。而且出发时间还是明天早晨，自己一点辙都没有。

　　哲也走进空闲的会议室，给伊良部打电话。他不假思索就这么做了。他要说明情况。

　　"你就说感冒了怎么样？需要诊断书的话，我会给你开的。"伊良部还是那种悠然的语气。

　　"不行啊。上司们肯定会骂'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

　　"要不就说痢疾？日本脑炎也行。"

　　"那可就上报纸了。到底有没有缓解症状的方法，比如能抑制到半勃起程度的药物之类？"

　　"没有吧。"话筒那头传来哈欠声，"那你拒绝不就行了？就说不想去。"

　　"我跟你说，公司这种地方可不是你一句'不想去'就能搞定的。"

　　"哦，这么严重啊。"

　　哲也挂断了电话。他觉得跟伊良部这样的人商量很愚蠢。

　　大腿间又开始疼。为什么自己要倒这种大霉？与其这样，还不如变阳痿好呢。

　　最终，他什么办法都没想出来，就迎来了次日早晨。当然他一夜没合眼，甚至想到了玩失踪。全国频发的失踪案件中，恐怕有一多半都源自这种荒唐的理由。

　　哲也忍着疼痛把内裤换成贴身短内裤，又穿了一件游泳用的贴身泳裤。至于那东西该朝上还是朝向一侧，他烦恼了半天，最终选择了朝上。尽管像小袋鼠一样露着头，可除此之外别无办法。哪怕能掩盖一点点也好，他不想让那话儿保持一个别扭的姿势。

　　乘坐豪华旅游大巴抵达伊豆后，第一个难关是打高尔夫。当着局长的面，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腰疼的谎言，因为刚才已经介绍过"我们田口先生打得相当不错"。

　　"那就切磋切磋，哈哈哈。"那些皮肤光润的男人还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

　　第一洞，他咬着牙打了第一杆。由于用力过猛，球飞进了树林中。打完后下身立刻一阵剧痛。

　　第二杆则进了沙坑。他猫着腰小跑着穿过果岭后，全身冒出油汗。只是动一下，那个部位就针扎般疼。

　　第二洞、第三洞，同组的客人逐渐露出困惑的神色。打得像样的只有推杆。他连声说着"抱歉"，左右奔走。由于心情无法放松，也没法好好跟对方聊天。

　　"田口先生，不着急，慢慢打就是。"

　　"不，还是早点搞定的好。"

　　别人那么担心，自己竟如此冷淡，他越发焦虑起来。小组内充斥着扫兴的气氛。

　　哲也的小组在休息地点被局长的小组追赶上来，他的服装也被批评了。

　　"喂，田口，注意点形象，把衬衫塞进去。"

　　哲也一直让短袖衬衫耷拉在裤子外面，否则大腿间的隆起就一览无遗。

　　"现在流行这样。"

　　"流行？你听着，打高尔夫最重要的是礼节。"

　　"不，我就这样打。"

　　局长神色一僵。哲也避开他的眼神，跑向下一个洞。他顾不上局长的脸色了，大脑里只想着快点逃离。

　　最终的比分输得很惨。一起回来的客人们话都很少，即使在更衣室里，哲也也跟他们保持着距离。这哪儿还算是接待。

　　"喂，田口，"局长来到一旁小声问，"你怎么回事？怎么不招呼客人？"

　　"那个，我累了。"

　　"开什么玩笑。"局长眼梢倒竖，"到旅馆好好表现。在浴池里给他们搓搓背。"

　　"我有点感冒。"

　　"不行。你要不好好表现，回去我饶不了你。"

　　哲也想逃。如果从这儿逃走，后果会如何？就算不被炒鱿鱼，肯定也会受到严厉处分。不管他了。就算这样，也远比在浴池里被人看到那硬邦邦的家伙强。

　　为什么昨天没有拒绝呢？就算被部长白几眼，也该毅然拒绝才对。正是这种被动的性格把自己逼入绝境。

　　哲也又由着这种被动的性格，没有逃脱，而是赶到了旅馆。大家解散后各自进入房间，换上浴衣朝大浴场走去。

　　哲也让同一房间的客人们先走，一个人悄悄地试着披上浴衣。不行，太惹眼了。他放弃浴衣，决定穿自带的牛仔裤，然后用力撕掉了浴衣的袖子。"因为浴衣破了"，他试图用这蹩脚的理由搪塞。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浴池，自己是断然不能进去的，不能裸露身子。可是怎么办才好呢？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来。一接，是局长打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赶紧给我来一趟。只有你负责的客人被撂在了那里。吉田和山本都给自己负责的人搓了背。你是不是想让我丢脸？"

　　哲也用颤抖的声音回答一句"我马上过去"。

　　这是人生最大的危机。即使小时候在夏令营尿床，都没有这么束手无策。当时哭了一场就过关了。

　　哲也步履蹒跚地穿过走廊。除了那个部位外，他全身都失去了血色。

　　他站在电梯前，无意间往旁边一看，发现一个红色报警器按钮。

　　哲也的心怦怦地狂跳。要不要按下去？如果按下去，就能闯过目前的危机--有如鬼使神差一般，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打破了塑料罩，正在按按钮。

　　刺耳的铃声响彻大楼。哲也像被弹飞一样逃离现场，冲下楼梯。

　　他忘记了大腿间的疼痛，大声喊着："着火了……”

　　他似乎理解了犯罪者的心情：他们都是为了掩盖一个小小的谎言，才犯了大错。

　　接待旅行搞得一团糟。被警报吓慌的客人赤身裸体地跑到外面，那副中年男人的身躯都暴露在了行人和看客眼前。哲也的一声"着火了"闯了祸。旅馆立刻拨打了一一九，几台消防车和梯车呼啸而来。

　　旅馆工作人员点头哈腰地向消防员和客人们赔礼道歉，并未寻找元凶。旅馆也推测是客人的恶作剧，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哲也混在人群里，若无其事地看热闹。他又明白了一种犯罪心理：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什么都能装得出来。

　　骚乱平息后，大家重新进入浴室，此时局长已忘记了哲也的事，再没有跟他嚷嚷。哲也一直在房间里抽烟。

　　延迟了一小时的宴会不温不火地进行着。几杯酒下肚后，气氛热烈起来，接待员娇滴滴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哲也只顾着给自己负责的客人们倒酒。他尽量躲避局长的眼神。人事考核肯定搞砸了，不过无所谓，同大腿间的烦恼相比，一切都微不足道。

　　他正为二次宴会怎么筹办发愁，客人们却冷冷地说"我们自己随便搞搞就行了"。哲也就顺水推舟，低头赔罪说"请别忘了把账单转交给我们"。

　　哲也一个人先睡下，躺下来看看大腿间，那"小弟弟"正从内裤里露着头。

　　居然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他嘟哝着。

　　实在不行就去摩洛哥？虽说是玩笑，但他真的连这种念头都有过。

　　对哲也来说，公司彻底变成了一个让人如坐针毡的地方。

　　大概是有意避免与同事接触的缘故，周围的人也逐渐开始怀疑哲也。同期入职的员工都担心地说"别人都说你不对劲"。阿绿等女职员则开始疏远他，连闲话都不跟他聊了。

　　哲也每天都心如死灰，过着焦躁的日子。晚上连电视也不开，躺在床上盯着隆起的"小弟弟"，他会产生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他甚至还做了最坏的打算，权当是自己的命吧，这家伙注定要跟自己一起活下去。

　　到了早晨，他的心情又一次跌到谷底。自己才三十五岁，今后要恋爱、结婚、生子。在这个年龄段，这么规划也毫不为过。可自己竟患上了这种怪病，痛苦不堪。孤独折磨着他，他想大喊出声。

　　昨夜有一位女性朋友给他打电话，说了一些诸如"最近如何"的话，并没有什么事。

　　"阿哲，再婚没有啊？"

　　"一个人多自由啊。我已经结婚结怕了。"哲也嘴硬地说。

　　"佐代子过得挺好的。"

　　"啊，是吗？"哲也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听说有孩子了，才怀孕三个月。"

　　"哦。"

　　"你听了是不是很烦啊。"

　　"哪能呢。"

　　"我下次见到她的时候，你有没有话要捎给她？"

　　"没有。"

　　其实他是有的，真想说一句"你这个臭婊子"。当然，他没有说就挂了电话。

　　想忘记前妻，却偏偏有人提起来，而且她还有了孩子。跟自己在一起时，她总是说"我心思还在工作上呢"，可如今……

　　怎么就没有一个好消息？！

　　哲也越讨厌去公司，就越离不开跑医院，连休诊日都惦记着伊良部。伊良部的确是个怪男人，不过他的奇怪行为却是自己的救命稻草。难不成傻子或怪人还有治愈效果？他甚至想，实在不行，自己干脆也当一个怪人。

　　这一天，哲也刚走下医院的楼梯，就听到一对男女的争吵声。声音是从精神科诊室里传出来的。

　　他来到门前，听出在争吵的男人正是伊良部。双方正在大声对骂。进还是不进？他犹豫起来。

　　难道伊良部正在跟女患者吵架？有可能。那家伙连自己的命根子都敢突然踢一脚。

　　一声打碎玻璃的声音传来。哲也慌忙抓住门把手。他不能坐视不管。

　　哲也打开门，只见伊良部和一个年轻女子正朝着对方扔东西。一样东西忽然飞过来，哲也下意识地避开。回头一看，一支注射器已经撞碎在墙上。

　　"你这个丑八怪，我非告你骗婚不可。"伊良部大声咆哮。

　　"你说什么？你这个死变态。我才要告你精神虐待妻子呢。"

　　哲也看看女人。难不成跟伊良部索要赔偿费的结婚对象就是这一位？两人都吵得面红耳赤。

　　哲也暂且隔开了两人。"大夫，不要吵架。你冷静点。"

　　"田口先生，你给我闪开。"

　　"你是哪根葱？无关人员给我滚开。"

　　哲也刚被巨汉伊良部甩了一个踉跄，又被女人推了一把，在地板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雇兴信所（日本以复兴信用为主旨，对企业和个人进行调查的侦探所，业务范围包括调查外遇、企业信誉等。）调查过，你的谎言已经败露了。还号称什么原银行女白领的保姆，其实你就是锦系町的坐台小姐。之前还在龟户做过按摩小姐，对吧。再之前在小岩做小姐，招摇过市。我全都看穿了。亏你还有脸来参加医生的相亲会。"

　　伊良部的话气得女人嘴唇直哆嗦。再看看这女人，脸上浓妆艳抹，一副风尘女子的打扮，和上次伊良部提供的照片截然不同。

　　"你放屁。说什么'给你买一大堆衣服'，你买的不是女佣衣服就是学校的体操服，全都是这种玩意儿。还想半夜让我穿上，开什么玩笑！还有，什么事都听你妈的。'一郎啊，你戴个腰围子吧，要不肚子会着凉。'然后，一个大老爷们儿就围上了米老鼠的腰围子。没见过你这种蠢货。你这个萝莉控加妈妈控！"

　　这一次轮到伊良部咬牙切齿，脸上的肉直哆嗦。哲也仍四脚朝天，呆呆地观望着局势的进展。

　　双方没一个是好东西。他哪一方都不想支持。

　　"闭嘴，你这个轻佻的女人。伊朗人早就说过了--'轻松搞定哦'。"

　　"有本事别雇什么伊朗人啊！你这个懦夫，我跟你拼了！"

　　哲也十分错愕。难道伊良部真的在上野公园雇了伊朗人？

　　"你的胸里面装的是硅胶吧？你休想欺骗医生的眼睛。"

　　"既然是医生，有本事先把你自己的包茎给搞定啊。"

　　"闭上你的臭嘴，你这个爱打呼噜的女人。你肯定是鼻子整形失败了吧？"

　　"你才闭嘴，你这个狐臭混蛋。你先在腋下夹上瓶除臭剂再说。"

　　两人终于互扯着头发厮打到一起。

　　"停、停、停，别打了。停止暴力。"哲也再次插到两人中间。

　　"女流氓！美国佬！快给我滚！"

　　"死胖子！矮矬子！快给我钱！"

　　"冷静点，有话慢慢说。"

　　哲也无意间看看一旁。那个护士正坐在椅子上翻看杂志。

　　"护士，快过来帮着拉一下架啊。"

　　护士懒懒地转过脸来。

　　"这不挺好的嘛，先让他们打够了再说呗。"护士换了一下跷着的腿，大腿又露了出来。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两个人动手抓对方的脸，连哲也都被挠到了。双方唾沫横飞，粗气直喷到他脸上。

　　"喂，你们俩都冷静一下。"

　　哲也被一脚踢开，还挨了一记胳膊肘。

　　不知为何，他没怎么感觉到疼痛。眼前这一对男女吵得正凶的时候，他却在思考别的事情。

　　这两个家伙被解放出来了，从理性、社会和人情义理中解放出来了。

　　他们自由地活着，以人这种动物原本该有的样子活着。

　　即使自己处于同样的立场，恐怕也不会让感情这样爆发出来，因为自己根本没有发火的能力。

　　所以，生殖器才会替自己发怒，让感情爆发。

　　他又琢磨起上次的念头来。自己的病根就在于临阵脱逃。人想活得有模有样，就得有修罗场的经历。

　　在这一瞬间，正由于自己是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才有了活着的真实感受。

　　伊良部与女人的厮打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女人撂下一句"我要把这家医院的继承人是个变态狂的事发到网上去"，摔门而出。

　　"我才要把你那些糗事发到网上去呢。"伊良部也毫不示弱，反唇相讥。

　　哲也为伊良部的脸和胳膊抹上红药水，伊良部慢慢冷静下来。

　　"那臭女人太过分了。一个坐台小姐还装良家妇女，冲着钱跟我套近乎。"

　　这还用说吗？要不，像你这样的人能结婚？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

　　"田口先生，结婚可一定要慎重。"

　　"其实我也结过婚，只是三年前离了。"

　　"哦，是这样啊。"

　　"妻子出了轨，总之让她给跑掉了。"

　　"那可够窝火的。你要了很多赔偿费？"

　　"没，一分也没要。"哲也轻轻摇摇头，"大概是为了维护面子，实际上我很后悔。钱倒无所谓，可是想骂的话却没有骂出来，一直在心里憋着，'你这个臭婊子——'"

　　"你那位前妻现在在哪里？"

　　"住在东京，还很近。"

　　"我们现在就去吧，我跟你去。"

　　哲也看看伊良部，他跟平常一样一脸悠悠然的表情。

　　"不，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公司。"

　　"那我们就去公司。我会给你帮腔的。"

　　"别闹了,改天再说吧——"

　　"不行不行，择日不如撞日。这种事哪能改天办。"

　　哲也觉得他是在说自己。"那，大夫为什么要……"

　　"因为田口先生你进来劝架后，我总觉得没骂够。"

　　哲也听了差点一个趔趄。

　　"而且，我现在觉得所有的女人都是敌人。"伊良部站起来，"喂，走啊。"

　　"我说大夫，其他的病号呢？"

　　"真由美，下午休诊哟。"

　　"没人会来的。"护士的目光仍落在杂志上，头也没抬。

　　哲也被伊良部拉着胳膊走出医院。他并没有反抗，大概心底也有这种想法。他想演一出迟到了三年的与前妻的争吵大战，把憋在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人就要活得洒脱一些，反正自己的日常生活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在医院后面的停车场，哲也钻进伊良部的保时捷。粗重的引擎声响起。

　　既然这样，就自暴自弃一次。哲也在副驾驶席上握紧拳头。

　　抵达佐代子的公司后，二人直奔前台。

　　"我去给你叫。医生的头衔很好用，我吓唬说附近发生了痢疾。"

　　哲也真想拜这个男人为师父。

　　哲也和伊良部在前台等待，心怦怦乱跳。两个人三年没有面对面了，不安的应该是佐代子才对。她一定会惊讶得连嘴都合不上，脸上血色全无。

　　不久，佐代子出现了。她一看到哲也便啪地仰起脸，停住脚步，过了几秒才走过来，嘴角浮现出平静的微笑。

　　"我一猜就是你。还什么医院的人，我根本不认识。"

　　好，开骂。管别人怎么看呢。在公司里开骂，给佐代子造成的损害更大。

　　"上次，你来过我的公寓吧，阿哲？"

　　"啊？"哲也无言以对。

　　"我一眼就发现了。只是丈夫在场，我就装作没发现而已。你一直在公园守望吧，在观察我们。"

　　被发现了？哲也顿时脸上发烫。

　　"什么事啊？看到我丈夫在，所以回避了？"

　　"呃，那个……"哲也语无伦次。

　　"我也一直在惦记呢。瞧你，上次裕美还给你打过电话。那是我让她打的。我想你也许有什么事，就让她帮忙问一下。"

　　哲也冒出汗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其实我一直在期待，阿哲是不是要再婚了？他过来是不是为了说这事？"佐代子声音很温柔，"我做了那么对不起你的事，至今仍然很痛心。我一直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幸福是不公平的。当然，我知道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可是如果你再婚的话，至少也能减轻一点我的罪责……"

　　血色全无的人是哲也，他已经脸色苍白了。

　　"快说啊，到底是什么事？"

　　"田口先生，快说啊，臭婊子、臭婊子。"伊良部在哲也的耳旁嘀咕。

　　"哟，您是哪一位？阿哲的好朋友？"

　　"啊，不，那个……"哲也越发冒起汗来。

　　"喂，狠狠地给她来一回。"伊良部教唆着。

　　"也没什么事。听说你有孩子了，我只是想说一句恭喜。"

　　"咦？这事你是听裕美说的吧？"

　　"再见，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了。"

　　哲也转过身来，抓住伊良部的胳膊。"怎么了，田口先生，不说了？"

　　哲也拽起瞪大眼睛的伊良部，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哲也想哭。他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自己更惨的男人了。干脆一死了之，这样大腿间的事也就解决了。

　　他已经连气都叹不出来了，恨不得挖个洞，一辈子都躲在里面。

　　哲也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医院也不去了，吃饭叫外卖，整天躺在床上。

　　生殖器一直勃起着。到底有多少天了，他数都不想数。

　　书也不读，电视也不看，他只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到了第三天，伊良部综合医院打来电话。电话那头并不是伊良部，而是泌尿科的那位年轻医生。

　　"田口先生，好久不见。您那阴茎强直症现在怎么样了？"

　　至少还有人惦记着自己，心情稍微好受了一点。

　　"还没好。"哲也答道。

　　"那太好了。啊，抱歉，说错话了。其实，我是从大学医院被派到伊良部综合医院的医务室人员，我把您的病历和上次拍的照片拿给大学指导教授看了，教授说很想给您诊治一下，所以，您能不能再到大学医院来一趟？"

　　哲也答应了。他没有抱太大的期望，但也不想放弃。

　　砖瓦建筑的大学医院古色古香，年轻医生和教授亲自出迎。教授头发斑白，看上去是个老实人，说不定有办法。哲也对这家医院的期望值提高了一点。

　　哲也被带进研究室，他躺在诊台上，褪下内裤。

　　"哦，毫无疑问是阴茎强直症。我从医四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

　　教授对年轻的医生们说着。医生们架起了摄像机。

　　"疼痛感怎样？"教授问哲也。

　　"一勒就很疼，所以我不穿紧身内裤。"

　　"能进行性行为吗？"

　　"这个嘛，自打这样以后，我就没有试过。如果是自慰的话，倒是能行。"

　　教授仔细地询问一个个问题，哲也一一作答。

　　这时，房间的门开了，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医学系学生模样的人进来，其中还有好几位女生。

　　"哦，大家都来了啊。这就是阴茎强直症，一生都难得见上一次的疾病，大家好好看看。"

　　咦？哲也抬起脸来。学生们都手持病历，一脸严肃地做笔记。其中还有人在拍照。

　　"教授，可以测量一下吗？"一名学生问。

　　"啊，是啊。那就量一下吧。"

　　学生用卷尺量了长度和粗细。哲也很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学生们观察够了之后，哲也被抬下诊台。大家全都离开了房间。

　　"让您特意过来一趟，辛苦了。"教授递过一个信封，"这是一点车马费。"

　　哲也感到莫名其妙。"那个，不是诊治吗？"

　　"啊，诊治是要诊治的……"

　　"不帮我治一下？"

　　"也可以采取外科手术的手段，"教授捋着下巴，"但如果是性命攸关的病就另当别论了，你这种病例既罕见，又没有实际害处，

　　所以没有医生甘愿冒风险来执刀。"

　　"那今天叫我来干什么？"

　　"就是想让学生看一下，让他们开开眼界。"年轻医生轻轻松松地说道，"田口先生，没事，不久就会痊愈的。"

　　哲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太阳穴在剧烈抽搐。

　　"竟然耍我！"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感情突然爆发，"把别人的病当成杂耍！"

　　两位医生吓得连连后退。

　　"以为患者就好欺负！"他大声地吼着，声音大得让自己都越发激动起来。

　　他随手抄起身旁的凳子。

　　"别，田口先生，要冷静。"

　　"闭嘴。你们所有人都拿我当傻瓜。如果以为我永远都会任人摆布，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哲也举起凳子，摔到墙上。

　　"你要干什么？"

　　哲也随即推倒了诊台。诊台碰到架子上，玻璃碎了一地。镊子等器械伴随着刺耳的撞击声散落在地上。

　　"别砸了，你听我说……"

　　"闭嘴。不想受伤就滚一边去。"

　　哲也抬手就砸，抬脚就踢。医疗器械可遭了殃，输液的架子倒了，X光片的看片箱飞到了空中，连电脑也穿过玻璃窗滚落到了院子里。

　　"喂，快打一一"教授大叫着。

　　"打、打啊，干脆连机动队也叫来。"

　　哲也的热血在全身激荡。

　　哲也被警察拘留了两个晚上。器物损坏罪缓期起诉，其余的问题跟大学医院协商解决。

　　医疗器械的赔偿额似乎减免了一半。教授也承认了让患者丢丑的错误，双方相互妥协。

　　保释之际，哲也委托伊良部当担保人。这事不能让父母知道，更不能跟公司那边说，无奈之下才联系了伊良部。

　　"田口先生，你干得很漂亮。"

　　迎接他的伊良部依然是那种语气，一看到哲也便咧开嘴露出牙龈。如果伊良部是个女人，哲也真想拥抱他一下。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哲也大步流星地走着，还蹦蹦跳跳。

　　因为生殖器已经软下来了。

　　当时，他从大学医院被带到警察局，走进审讯室。他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异样。

　　大腿间的不适消失了。他把手伸进裤子，大叫了一声："呀吼——！"

　　"老实点！"尽管警官一声怒喝，可哲也的表情仍止不住地放松下来，因为他终于从持续勃起中解放出来了。

　　多亏让感情爆发了，自己的假设还真是歪打正着。

　　哲也在车里讲述了这些情况，伊良部说："这大概是自我暗示。"

　　"自己坚信这样做病会好，因此就通过实践把自己治愈了。跟所谓的安慰剂是一个效果。人的身体真是不可思议。"

　　管它什么原因呢，反正是治好了。

　　"既然都治好了，就能去丰岛园的水上乐园了吧。"伊良部说。

　　"大夫，你先听我说，下次医生相亲会一定把我叫上。我也要冒充医生勾引一下女人。"

　　"嗯，好啊。那我给你做名片。"

　　哲也看看伊良部的脸，又想拜他为师了。

　　保时捷的引擎声惬意地敲打在哲也的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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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室内滂沱
　　** 卡夫卡 **

　　译：叶廷芳，黎奇 

　　他用上牙紧紧地咬住下唇，目注前方，一动不动。

　　“你这样是毫无意义的。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的生意不算太好，可也并不槽糕；再说，即使破了产——这仍然是无稽之谈——你也很容易找到新的出路，你又年轻又健康，学过经济学，人很能干，需要你操心的只有你自己和你的母亲。所以我要求你振作起来，告诉我，你为什么大白天把我叫来，又为什么这个样子坐着？”

　　接着出现了小小的间歇，这时我坐在窗台上，他坐在屋子中央一把椅子上，他终于开口了：“好吧，我这就都告诉你。你所说的全都没错，可是你想想：从昨天开始雨一直下个不停，大概是从下午五点开始的吧，”他看了看表，“昨天开始下雨，而今天都四点了，还一直在下。这本来不是什么值得深思的事。但是平时街上下雨，屋子里不下。这回好像全颠倒了。你看看窗外，看看，下面是干的，对不对？好吧。可这里的水位不断地上涨着。它爱涨就涨吧。这很糟糕，但我能够忍受。只要想开一点，这事还是可以忍受的，我只不过连同我的椅子漂得高一点，整个状况并没有多大改变，所有东西都在漂，只下过我漂得更高一点。可是雨点在我头上的敲打使我无法忍受。这看上去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偏偏这件小事是我无法忍受的，或者不如说，这我也许甚至也能够忍受，我所不能忍受的仅仅是我的束手无策。我实在是无计可施了，我戴上一顶帽子，我撑开一把雨伞，我把一块木板顶在头上，全都是白费力气，不是这场雨穿透一切，就是在帽子下，雨伞下，木板下又下起了一场新的雨，雨点的敲击力丝毫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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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绷住
　　** 乔叶 **

　　她说：要绷住。

　　高兴的时候，要绷住。不绷，怕别人说你得意，说你轻浮，说你炫耀。还有更可怕的——你的喜悦很可能会让别人不快。因此，必须克制、控制，或者说节制。必须。幸福是一种香味。瓶塞不紧，香气就会溜走。开得口大，溜得快些。开得口小，溜得慢些。只要你开了口，哪怕再小，这香味也会减弱。因此，要绷住，要尽力把它密封好。

　　不幸的时候，也要绷住。对别人说又有什么用呢？谁会真正地同情你？心疼你？怜悯你？谁会与你真正地休戚与共？表面浅薄的安慰下，你怎么能肯定他没有在与你不幸的对比中欣慰着自己的幸福？即所谓的幸灾乐祸？不幸是一种秘密。一说就会扩散，人人尽知，从而将不幸扩大。因此，要绷住，不要泄露，不要倾诉，不要告诉任何人。

　　平常的日子呢？不喜不悲，在幸与不幸之间，更要绷住。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平常的日子，就是坚持。

　　绷住的本质，就是坚持。

　　生而为人，人生在世，只要不是疯傻，都需要绷。有的绷功强些，有的绷功弱些。相比之下，似乎还是绷功弱的人多些。谁愿意总是压着自己或端着自己？谁不想快意恩仇，性情江湖？于是，总会在某时某刻失态于众，原形毕露。

　　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绷住且能绷得好的。绷得好的人，永远是一副秋水无波的平静神情。——是的，就是秋水。不是春水。春水是有温度的。“春江水暖鸭先知。”而秋水，它不暖，也不凉。它几乎是没有情绪的水。绷功强的人，就是这样，他们的神情没有温度。永远是喜怒不形于色。无疑，这需要一副强韧的神经和一颗弹性极好的心灵。

　　我问：那你一般什么时候才绷不住呢？

　　她答：一个人的时候。

　　我问：绷不住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答：对着镜子笑，捂住脸哭。

　　我问：那，你今天有没有绷住呢？

　　她笑了：也想绷，可是没绷好。

　　我也笑了。多么好的回答。与其说她是在解释自己此时的状况，不如说这是对我们友情的别致赞美。——能让你绷功减弱的人，能让你松弛相对的人，应该就是值得你信任和依托的亲切的人。

　　但在我们同频率的笑容中，我分明看见了这广大人世中无边无际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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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片树叶的故事
　　** 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 **

　　这个森林很大，而且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各种带叶的树木。通常，每年这时都天气寒冷，甚至会偶然下雪，可是，今年十一月却相当暖和。如果不是整个森林都满布落叶，你还会以为这是夏天。落叶有的黄得像番红花，有的红得像葡萄酒，有的呈现金黄色，有的则是斑驳的杂色。这些树叶曾经受到风吹雨打，有些在白天脱落，有些在夜间掉下，如今已在森林地面形成了一幅很厚的地毯。它们虽然浆液已干，但还散发出一种可人的芬芳。阳光透过活的树枝照射着落叶，经历过秋季暴风雨而居然还留存下来的蠕虫蝇蚋在叶上爬行。落叶下面的空隙，为蟋蟀、出鼠以及其他许多在地下寻求庇护的动物提供了藏身之所。 

　　在一棵已失去所有其他叶子的树上，顶端的一根小树枝还挂着两片叶子：欧里和楚珐。欧里和楚珐自己也不知道是何原因，竟然能逃过历次风雨和寒夜。其实有谁知道为什么一片叶子会落下而另一片留存?不过欧里和楚珐相信，答案在于他们彼此深深相爱。欧里的身形稍微比楚珐大，也年长几天，可是楚珐较为美丽，较为细致。在风吹雨打或冰雹初降时，一片叶子帮不了另一片什么大忙。不过，欧里总是一有机会就鼓励楚珐。每逢遇到雷电交作，狂风不仅吹落树叶，甚至把整条树枝也扯断的最猛烈暴风雨时，欧里就恳切地对楚珐叮嘱：“坚持下去，楚珐!全力坚持下去!” 

　　在寒冷的暴风雨之夜，楚珐有时会埋怨说：“我的大限已到，欧里，你坚持下去吧!” 

　　“为什么?”欧里问，“没有你，我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你掉下去的话，我也会跟着你掉。” 

　　“不，欧里，不要这样做!一片叶子只要能维持不坠，就不可放手。” 

　　“那就要看你是否跟我在一起了，”欧里回答，“白天，我对着你看和欣赏你的美。夜晚，我闻到你的芳香。要我做树上的孤独叶子吗?不，绝不行!” 

　　“欧里，你的话虽然很甜蜜，可不是事实，”楚珐说，“你明知我已不像从前那样美丽了，看，我有多少皱纹，我已变得多么干瘪!我只留下一样东西——我对你的爱。” 

　　“那还不够吗?在我们所有的力量当中，爱是至高至美的，”欧里说，“只要我们相亲相爱，我们就会留在这里，没有什么风雨雷暴能够摧毁我们。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楚珐——我爱你从来没有像现在爱得这样深。” 

　　“为什么，欧里?为什么?我已经全身都变黄啦。” 

　　“谁说绿色美而黄色不美?所有颜色都是同样漂亮的。” 

　　就在欧里说这些话的时候，楚珐这几个月来一直担心的事发生了——一阵风吹过来，把欧里从树枝上扯走。楚珐开始震颤摆动，好像也快要被风吹走似的，可是，她仍紧紧地抓着不放。她看见欧里坠下时在空中摆荡，于是用叶子的语言喊他：“欧里!回来!欧里!欧里!” 

　　但是她的话还没说完，欧里便消失不见了。他已和地面上的其他叶子混在一起，留下楚珐孤零零地挂在树上。 

　　只要白天仍然持续，楚珐还可以设法忍受她的悲伤。但一到苍穹渐黑，天气变冷，而暴雨亦开始降下时，她就万念俱灰。不知怎的，她觉得树叶的一切不幸都该归咎于树的本身，归咎于那拥有无数强劲分枝的树干。树叶会落下．但树干却巍然屹立，牢固地扎根于泥土中，任何风雨冰雹都不能把它推倒。一片叶子的遭遇，对一棵很可能永远活下去的树来说，算得了什么?在楚珐看来，树干就是一种神明。它用叶子遮盖着自己几个月，然后把叶子撇掉。它用自己的浆液滋养叶子，高兴滋养多久就多久，然后就让它们干渴而死。楚珐哀求大树把欧里还给她，求它再度回复夏日情景，可是大树不理会她的恳求。 

　　楚珐没想到一个夜晚会像今夕这样漫长——这样黑暗，这样寒冷。她向欧里说活，希望得到回答，可是欧里无声无息，也没有露出存在的迹象。 

　　楚珐对树说：“既然你已把欧里从我身边夺走，那就把我也拿走吧。” 

　　可是即使这个恳求，树也不加理会。 

　　过了一阵，楚珐打了个瞌睡。这不是酣眠，而是奇怪的慵倦。醒来后，楚珐惊讶地发觉自己已不再挂在树上。原来在她睡着时，狂风已把她吹了下来。这和日出时她在树上醒来的感觉大不相同。她的一切恐惧与烦恼已消除。而且，这次睡醒还带来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体会。她现在知道，她已不再只是一片任由风吹雨打的叶子，而是宇宙的一部分。楚珐透过某种神秘力量，明白了她的分子、原子、质子和电子所造成的奇迹——明白了她代表的巨大力量和她身为其中一部分的天意安排。 

　　欧里躺在她的身旁，彼此以前所不知的爱互相致意。这不是由机缘巧合或一时冲动所决定的爱，而是与宇宙同样伟大和永恒的爱。他们在四月与十一月之间日夜害怕会发生的，结果不是死亡，而是拯救。轻风吹来，把欧里和楚珐吹上空中，他们在翱翔时的那种幸福快乐，只有获得解放而与宇宙混为一体的生物才能体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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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香水 - 帕.聚斯金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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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香水
　　** 帕.聚斯金德 **

　　一连数天，他作好了在山上住下去的准备，因为对他来说，不会那么快就离开上帝恩赐的地方，这是肯定的。他首先闻到水的气味，并在山峰下的一道裂谷里找到了水，在那里水像一层薄薄的薄膜顺着岩石流。水量不多，但只要他耐着性子舔上一个钟头，也就满足了他一天对水分的需求。他也找到了食物，即蟋蟀和游蛇，他把它们的头掐下来。连皮带骨把它们吞下肚。另外他还吃地衣、草和苦药浆果。这种营养方式按市民的角度衡量很成问题，但一点也不使他苦恼。其实早在近几个星期以至近几个月，他已经不再吃人生产的食物，例如面包、香肠和干酪，他觉得饥饿时，不管碰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他都吃下肚。他并不比美食家逊色。若是享用的并不是纯粹无形体的气味，而是别的，那么他压根儿就不贪图享用。他也不追求舒适，即使把铺位安排在光亮的岩石上他也会感到满意。但是他发现了更好的。

　　就在发现水的地方，他发现了一条天然的坑道，它弯弯曲曲地通到山里面，大约走了三十米后就被堵住了。坑道尽头处狭窄不堪，格雷诺耶的双肩都碰到石头，同时又非常低矮，以至他只能弯着腰站立着。但是他可以坐，若是他蟋缩身子，甚至可以躺。这完全可以满足他对舒适的要求了。这个地方有不可任后就开优点：在坑道曲尽头处，白天也像黑夜一样，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含有盐分，潮湿、凉爽。格雷诺耶立即闻出来，这地方还没有生物来过。当他占下这个地方时，一种无限畏惧的感觉向他袭来。他小心地把粗羊毛毯铺到地上，仿佛遮盖一座祭坛似的。随后他躺了上去。他觉得跟在天堂一样。他躺在法国最荒凉的山中地下五十米深处，像躺在自己的坟墓里。他在一生中，甚至在他母亲的肚子里，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安全。即使外面世界燃烧起来，他在这儿也觉察不到。他开始无声地哭起来。他不知道。他这么幸福该感谢谁。

　　此后，他到坑道外面去，只是为了舔水、大小便和猎获晰蝎与蛇。在夜里它们容易捉到，因为它们回到了石板下或小洞穴里，他用鼻子一嗅就可以发现。

　　在开头几个星期里，他又上过几次山顶，以便把地平线嗅一遍。但这很快就变得与其说是必要还不如说是累赘的习惯了，因为没有哪一次他嗅到过什么危险的情况。于是他最终停止了这样的游览。每当他纯粹为了活命而完成了最急需的事以后，唯一关心的就是尽快回到自己的墓穴。因为他本来就是住在这个墓穴里。这就是说，他一天有二十多个小时完全不动地坐在完全黑暗、完全寂静的石道尽头的粗羊毛毯上稍靠着卵石，双肩夹在岩石之间，自得其乐。人们见过寻找孤独的人：忏悔者、失败者、圣者或先知。他们喜欢隐居在沙漠里，靠蝗虫和野蜂蜜为生。有些人也居住在荒岛上的洞穴里、峡谷里或是蹲在笼子里--这有点耸人听闻--笼子装在杆子上，高高地在空中飘动。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更靠近上帝。他们靠孤独来刻苦修行，通过孤寂来忏悔。他们凭着过上帝所喜爱的生活这一信念行动。他们数月以至数年在孤寂中等待着得到神的旨意，然后他们想尽快在人们当中传播这一旨意。

　　所有这一切对格雷诺耶都不合适。他在思想上同上帝没有一点关系。他不忏悔，不期待获得更高的灵感。他只是为他自己的、唯一的愉快而隐居，只是为了独自生活。他沉浸在自己不再受任何事物干扰的生活中，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美。他像一具尸体躺在岩石墓穴里，几乎不再呼吸，心脏几乎不再跳动，但是却坚强而放荡不羁地生活着，外面世界上从来还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如此生活过。

　　这种放荡不羁的活动场所是--不可能是别的--他内心的帝国，他从诞生时起，就把曾经闻到的一切气味的轮廓都理在心里。为了提高自己的情绪，他首先像变魔法一样召来最早的、最遥远的气味：加拉尔夫人卧室充满敌意的、蒸气般的臭气；她那皮肤显得干枯的手上的香味；泰里埃长老酸得像醋一样的呼吸气味；歇斯底里的比西埃乳母身上像母亲一样充满着热气的汗味；圣婴公墓的臭气；母亲身上的那种凶气。他沉浸在厌恶和憎恨中，他的毛发由于惬意的惊恐而一根根竖起。

　　有时，这些令人恶心的开胃气味还不够提起他的情绪，他又添上回忆格里马那里的气味这个小节目，回味生肉皮和制革污水的臭气或者想像盛夏闷热中六十万巴黎人聚集在一起的蒸气。

　　后来，随着强烈的欲望的力量，他所郁积的仇恨一下子--这就是演习的意义一一＄发出来。它像一阵雷雨朝着那些胆敢侮辱他的尊贵鼻子的气味席卷而来。它像冰雹打在庄稼地上那样把那些气味摧毁，像一场飓风喷洒在这些污秽上，并使之埋没在浩瀚纯洁的蒸馏水洪流中！他的愤怒多么恰如其分！他的仇恨如此之大！啊！多么崇高的一瞬间！小个子格雷诺耶激动得颤抖起来，他的身体高兴得抽搐，朝上拱起来，以致不一会儿工夫他的头项就撞到了坑道的顶部，然后又慢慢地缩回并躺下，感到解脱和非常满足。所有令人作呕的气味消灭时像火山爆发似的情景实在太可爱，实在太可爱了……他几乎觉得这节目是他内心世界的剧院里全部演出剧目中最受欢迎的节目，因为它促成了非常疲乏时的奇异感情，而这只有在真正做出伟大的英勇的事迹后才会产生。

　　他现在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一会儿了。他舒展四肢，在扫净的灵魂席子上完全舒适地展开了，通想着，让绝妙的香气在鼻子周围戏要：比方说，像从春天草地上飘来的有香味的空气，掠过新绿的山毛泽树叶面吹来的柔和的五月风；从海上吹来的像咸杏仁一样刺鼻的微风。当他起身时，已经是下午将近黄昏了--可以说是将近黄昏，因为这里自然没有下午、上午、晚上或清晨，没有光，没有黑暗，也没有春天的草地，没有绿色的山毛樟树叶……在格雷诺耶的内心宇宙里压根儿没有东西，只有东西的气味。（因此这是一种特定的说话方式，把这宇宙说成一个地方，是一种当然合适的和唯一可能的表达方式，因为我们的语言不适合描写嗅觉的世界。）已经是下午将近黄昏时，这就道出了格雷诺耶心灵上的情况和时间，就像他在南方时午睡结束的样子，中午的麻痹状态正缓慢地离开这地方，受到抑制的生活又将开始。炎热--高贵的香味的大敌--已经消失，所有恶魔已被消灭。内心世界正赤裸裸和柔和地躺在苏醒的放荡的安静中，等候着主人发落。

　　格雷诺耶起身--这已经说过了--并伸展四肢，抖去睡意。他--伟大的精神上的格雷诺耶--站起身，像一个巨人站立在那儿，他英俊，高大，看上去很神气--没有人看到他，真有点可惜！--他骄傲而威严地环视四周。是的！这是他的王国！独一无二的格雷诺耶王国！它是由无与伦比的格雷诺耶建立的，归他统治，什么时候建立起底把它扩大到·无边·无际，用亮光闪闪的剑来保卫，抵御每个侵略者！在这儿，他的意志，伟大的、英俊的、无与伦比的格雷诺耶的意志在发挥作用。在清除往昔令人作呕的臭气之后，他如今要让自己的王国散发出芳香！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到达无人耕种的田野上，播种了各种香料作物，在一望无际的广阔的种植园和小小的可爱花坛里，这儿多播了些，那儿少播了点，大把的种子撒下去，或是一粒粒放到经过自己选好的地点。伟大的格雷诺耶像发疯的园丁一样，一直奔到他的王国的最边远地区，不多久就再也没有哪个角落不曾播种香料种子了。

　　当他看到，事情做得不错，整个大地都播上了他那神奇的格雷诺耶种子，伟大的格雷诺耶就降了一阵酒精雨，细囵囵的，连绵不断，到处都开始发芽和抽枝，全部种子都发了芽，他心中无比高兴。不久种植场上已是枝叶茂密，在绿茸茸的园子里植物茎部液汁充沛。花蕾几乎全从花被中绽了出来。

　　这时伟大的格雷诺耶制止降雨。果然雨停了。他派遣他的微笑的温和太阳普照大地，一下子出现了万花竞放、鲜艳夺目的美丽景象，从王国的这一端到另一端，形成用无数名贵花朵编织起来的一整块彩色斑斓的地毯。伟大的格雷诺耶看到这很好，非常非常好。他把自己气息形成的风吹遍大地。可爱的花朵散发着香味，把它们的芳香混合成一种不断闪光的、但又是在经常的变化中融合起来的无所不有的香味，对他这伟大人物，独一无二的人，美丽的格雷诺耶表示敬意，而格雷诺耶则坐在金光灿灿的、散发香味的云端王位上，重又嗅着，把气息吸入，他觉得吸进的气多次为他作祝福；而他的杰作又欢欣鼓舞地并再次发出绝妙的香味向他致谢。这时晚上已经来临，香气继续散发出来，在蓝色的夜空混合成更加奇妙的芳香。一个真正的香味舞会即将随着点燃巨大的五光十色的烟火而来临。

　　伟大的格雷诺耶有点累了，他打着哈欠说："瞧，我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事业，我对此非常满意。但是如同一切完成的事物那样，它开始使我感到无聊。我现在想告退了，在这充满工作的一天结束时，在我心灵的房室里再做件令人高兴的小事。"

　　伟大的格雷诺耶说着，张开两只翅膀从金光灿灿的云端飞越他心灵的夜色大地回到家里，即自己的心里，而那些芳香精灵则在他的下方载歌载舞地欢庆。

　　啊！回家真让人高兴！这个兼有复仇者和世界创造者的双重身份让人化的力气可不小，此后让自己创造的精灵欢庆几个小时，这也不是最地道的休息。伟大的格雷诺耶对神圣的创造职责和代表职责感到厌倦，渴望着家庭的他的心脏像一座紫色的宫殿。它坐落在一片隐蔽在沙丘后面的石头荒漠里，周围有一块沼泽地绿洲，后头有七道石墙。只有飞才能到达那里。宫殿有一千个房间，一千个地下室，一千个高级沙龙，其中一个沙龙里有一张简单的紫色长沙发，格雷诺耶在劳累一天后就躺在上面休息，他此时已经不再是伟大的格雷诺耶，而是完全不对外的格雷诺耶或是普通的可爱的让一巴蒂斯特。

　　在宫殿的房间里摆着货架，架子从地板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放着格雷诺耶有生以来收集的所有气味，有数百万种。在宫殿的地下室里，桶里放着他一生中最好的香水。这香水若是成熟了，就被抽到瓶子里，然后摆在数里长的潮湿阴凉的走道里，按年份和来历分类，多得一辈子也不能把它们全部喝下去。

　　这位可爱的让一巴蒂斯特终于回到他"自己的家"，躺在紫色沙龙他那普普通通而又舒适的长沙发上--若是愿意的话，最后再脱去靴子--他拍拍手掌，喊来他的仆人，即看不见的、感觉不到的、听不见的、首先是嗅不到的。完全是想象中的仆人，吩咐他们到各房间里去，从气味的大图书馆里拿来这本或那本书，到地下室去给他取来饮料。想象中的仆人急急忙忙，而格雷诺耶的胃却意外地痉挛起来。突然，他像个站在酒柜旁感到恐惧的酒徒那样情绪低劣，人家会以某种借口拒绝给他想要的烧酒。什么，地下室和房间一下子都空了？什么，桶里的酒都坏了？为什么让他等着？为什么人还不来？他马上要喝，他马上要。他这时正发病，若是要不到他马上就会死。

　　但是别激动，让·巴蒂斯特！安静，亲爱的！人马上就来，马上就把你要的东西拿来、仆人们已经飞跑过来一了。他们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气味之书，他们用戴着白手套的看不见的手拿来一瓶瓶名贵的饮料，他们把东西放下来，非常小心，他们鞠着躬，走开了。

　　终于剩下了他一个人--又一次！--孤单一人！让一巴蒂斯特伸手去拿那本气味之书，打开第一只香水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举起来送到唇边，喝了起来。他一口喝下一杯凉爽的香水，真可口！喝下去舒服极了，以致可爱的让一巴蒂斯特幸福得流出了眼泪。他立即又斟了一杯香水：那是一七五二年的香水，其香气是那年春天日出之前在国王桥上把鼻子向着西方吸来的，当时从西面吹来一阵轻风，风里混合着海的气味、森林的气味和停靠在海岸边的小船的一点点焦油气味。这是他未经格里马许可在巴黎游荡度过的头一个夜晚将近结束时的香味。这是白天即将来临、他自由自在地度过的第一个拂晓的新鲜气味。当时这气味向他预告了自由。那个早晨的气味对于格雷诺耶来说，是一种希望之气味。他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他每天都在喝它。

　　在他喝完第二林以后，所有紧张情绪、怀疑和不安都消失了，他的内心又平静下来。他把背部紧压在长沙发的款垫上，翻开一本书，若有所思地读起来。他读到儿童时期的气味，上学时期的气味，马路和城市角落里的气味，人的气味。他打了个舒适的寒战，因为这些全是可增的气味，它们消失了，现在又被召唤出来。格雷诺耶怀着厌恶的兴趣读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之托若是反感超过了兴奋他就把书合上，扔在一旁，另拿一本来看。

　　此外他还不停地喝着高级香水。喝过装着希望香水的那瓶以后，他又打开一瓶一七四四年生产的，瓶里装满加拉尔夫人屋前温暖的木头气味。然后，他喝了一瓶充满香气和浓郁花香的夏夜香水，它是一七五三年在圣日耳曼附近一个公园边上收集的。

　　他现在肚子里装满了芳香。四肢越来越重地放在软垫上。他的神志已经非常模糊。然而他的狂饮尚未到达尽头。虽然他的眼睛不能再读，那本书早已从他的手里滑落下来，但是他若不喝光最后一瓶，即最美的一瓶，他今晚是不肯罢休的。这最美的一瓶就是马雷街那少女的芳香……

　　他虔诚地喝着，为此，他笔直地坐在长沙发上，虽然他觉得很吃力，因为紫色的沙龙在摇晃。每动一下都绕着地旋转。小格雷诺耶以学生的姿势，两只膝盖并拢，两只脚靠紧，左手放在左边大腿上，喝着从他心灵的地下室取来的最美的芳香，一杯又一杯，越来越悲哀。

　　他知道自己喝得太多了。他知道自己喝不了这么多好饮料。但是他还是把这杯喝光了。他经过昏暗的过道从马路走进后院。他迎着亮光走。

　　他把杯子放下，由于多愁善感和喝得太多而发愣，又呆了几分钟，直至余味从舌头上消失。他直愣愣地望着。

　　与此同时，外表上的格雷诺耶也在他的粗羊毛毯上睡着了。他睡得和内心上的格雷诺耶一样沉，因为非凡的业绩和纵欲使两者都精疲力竭了，两者毕竟是同一个人。

　　但是无论如何，他醒过来时，并不是在他紫色宫殿的紫色沙龙里，并不是躺在七堵石墙之后，也不是在他心灵的春天般的芳香中，而是独自一人在坑道尽头的洞穴里，在黑暗中硬邦邦的土地上。他又饥又渴，难受得想呕吐，像个酒病特别厉害的酒徒在通宵狂饮后那样感到寒冷和痛苦。他匍匐在地上爬出坑道。

　　外面正是一天的某个时刻，多半是入夜或即将天亮的时候，但即使是半夜，星光的亮度也像外一样刺痛他的眼睛。他觉得空气中灰尘多，气味浓烈，肺部吸了它们像是在燃烧似的。周围地方坚硬，他与岩石为邻。就连最柔和的气味也在刺激他已经不习惯于世界的鼻子。格雷诺耶这只扁虱，已经变得像脱了壳裸露身体在海里游着的虾子那样敏感。

　　他走到流水处，从石壁上舔水，一舔一两个小时，这是一种折磨，现实的世界烧灼着他的皮肤，这时间没完没了。他从岩石上撕下几片青苔，塞进嘴里咽下去，蹲下来，一边拉屎——快，做什么都得快——仿佛他是一又软肉的小动物，而天上有一群苍鹰在盘旋，他像是被追逐似的跑到自己的洞穴里，直到放着粗毛毯的坑道尽头。在这儿他终于又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把身子靠回到卵石上，伸出两腿等待着。他必须使自己的身体保持静止状态，绝对静止，他慢慢地控制住呼吸。他那激动的心搏动得更加平稳，内心波浪的拍打已经减弱。孤寂突然像一个黑色的镜面向他的情绪袭来。他闭起眼睛。通往他内心的黑暗的门已经敞开，他走了进去。格雷诺耶心灵上的下一场演出开始了。

　　就这样，一天天，一星期又一星期，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就这样，过去了整整七年。

　　在这期间，外面世界发生了战争，而且是世界大战。在西里西亚和萨克森，在汉诺威和比利时，在波希米亚和波莫瑞，人们互相打着。国王的军队不是在路途中死于伤寒，就是死在黑森、威斯特法伦、巴利阿里群岛、印度、密西西比河地区和加拿大。战争使一百万人丧生，使法国国王失去了殖民地，使所有参战的国家损失了许许多多的钱，以致它们最后终于沉痛地决定结束战争。

　　格雷诺耶在这期间，有一年冬无差点不知不觉地冻死。当时他在紫色沙龙里躺了五天，当他在坑道里醒来时，他冻得几乎不能动弹。他又立即闭起眼睛，准备在睡眠中死去。但是后来气候突变，他被融化了，因而得救了。

　　有一次，雪积得很高。他设存方文把雪岑开挖地衣就以被冻僵的编幅充饥。

　　一次，一只死乌鸦躺在洞口。他把它吃了。这就是他在七年里所了解的外部世界所发生的事件。在其他情况下，他只住在山里，只呆在他自己创造的心灵王国里。倘若不是发生了一次灾难，把他从山里赶出来并把他推回到世界中，想必他会留在那儿一直到死，因为他并不缺少什么。

　　节选自《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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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半人半鱼之神
　　** 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 **

　　我是在精神明显紧张的状态下撰写此文的。因为到明晚，我将不复存在。我身无分文，在唯一能维持生命的药物中断了时，将再也不堪忍受精神的折磨；我将从顶楼这个窗口跳到下面肮脏的大街上去。不要从薪俸和吗啡上来断定我是一个弱者或是一个堕落者。等你阅毕这几页草草写就的文字时，你也许会料想我为什么非得忘却一切，或非得寻死的原因，但你决不会完全料及这一原因。

　　在茫茫太平洋最开阔也是最没有人去的一块海域上，我押运的邮船成了德国军舰的牺牲品。那时，大战刚起，德国佬的海军力量还没有被削弱到后来的地步，我们的押运船自然也成了他们的战利品。但另一方面，由于德国佬收编了我们这些战俘，我们也就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公正、客气的对待。德国佬的军纪很松散。在我们被俘后的第5天，我便有了机会，找到一条小船独自逃走。船上备足了可用很长一段时间的水和食品。

　　当我最终发现小船在随波逐流时，我如坠五里雾中。我从来就不是合格的航海者，因而只能依据太阳和星星的位置，模糊地推断自己处在赤道偏南一点的地方。我对经度一窍不通，而且当时又看不到任何岛屿或海岸。天气一直很晴朗。在灼热的阳光下，我漫无目标地漂流了不知多少天，期待着有艘路过的船，或被海浪抛到某块可居住的陆地上去。然而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开始感到绝望。

　　奇迹在我睡眠时发生了。但到底是怎样发生的，我将永远不得而知，因为我的睡眠尽管多梦不安，但从未中断过。最后醒来我竟发现自己的一半身子陷进了一片可怕的黑黏泥地之中。黏泥地呈一丝不变的起伏形状，从我的周围一直延伸到我能看得到的地方。小船也搁浅在黏泥地上，离我有些距离。

　　你很有可能会猜想我的第一反应将是对如此意想不到的巨变感到惊讶。但事实上，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恐怖，因为空中和泥中都透出一种令我不寒而栗的不祥之兆。这一带充满了各种腐臭味。它们是从腐烂的鱼体和辨不清何物的尸体上散发出来的。或许，我不该用语言叙述这种恐怖，这是万籁俱寂极目无际的不毛之地中存在着的无法形容的恐怖。这儿，除了一大片黑沉沉的黏泥地外，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死气沉沉的地方使我深感压抑，严心和恐惧。太阳从空中直射下来，然而在我看来，天空几乎也是黑沉沉的，残酷得不见云层，这天空恰似被我脚下漆黑的泥地反照一般。

　　我爬进了搁浅着的小船，意识到只有一种理论能解释我的处境。经过某一史无前例的火山剧变，有块海底被隆上海面，形成了陆地，而这块陆地在深不可测的海底已蕴藏了无数个百万年之久。在我脚下隆起的这块新大陆十分恢宏十分荒凉，我竖起耳朵也听不到汹涌澎湃的大海传来的最微弱的声音。我举目远眺也看不到任何的海鸟。

　　一连好几个小时我都坐在船上沉思默想。小船侧身搁浅着，当太阳在空中移动时，才提供了一点荫凉。随着白天的消逝，黏泥地失去了不少黏性，干涸得似乎可以让人短时行走。那晚，我难以成眠。第二天，我便打点好带有水和食品的行李，准备去陆地旅行，寻觅消失的大海，寻求可能的救援。

　　第三天早上，泥地已干涸得可以自由行走。与此同时，死鱼发出的气味与日俱增，臭不可挡。不过，我对这区区小灾已毫不介意，因为我必须顾及大事。我开始大胆地出发寻找未知的目的地。在这此起彼伏的旷野中，我整天都以远处最高的一个圆丘为目标，朝西稳步前进。晚上，我露宿休息。次日，我继续前进，尽管圆丘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比我起先前见它时要近些。到第四天晚上，我终于到达圆丘脚下。其实，圆丘要比远处望到的高得多，它由一条横在中间的波谷隆起，坡度较陡。我疲惫，无力登山，倒睡在山影之下。

　　我不明白那晚我为什么老做恶梦。在渐渐亏缺的奇特月亮远在东边的平原上升起之前，我出了一身冷汗醒了过来。恶梦难耐，我决定不再入睡。月光下，我倏然悟出白天行走真是愚蠢之举，假若不在灼热的阳光下行走，我本可省却不少体力。现在，我清楚地感到能在日落时向阻碍我的山坡进军。拾掇好行李，我开始朝山顶爬去。

　　我曾说过那连绵起伏的大荒原是我模糊恐惧感的来源。但当我登上山顶，顺着另一边山坡往下看，看到一条月光尚未照至其漆黑深处的大峡谷时，恐惧感顿然倍增。我顿觉自己是站在了世界的边缘上，凝视着深不可测与黑暗共存的谷底。随着恐惧的加剧，我不由地浮想起《失乐园》一书的奇特情节和撒旦可怕地爬过未成形的黑暗之国的奇异情景。

　　月亮爬得更高了，我开始看到峡谷的坡度并不像我原先想象的那么大。突出的岩为下山提供了相当方便的落脚点，并且从踩着岩石艰难地往下爬到较为平坦的山坡上，后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月光仍未照及的阴森森的谷底。

　　骤然间，我的注意力被对面山上一个巨大而又异常的物体所吸引。此物陡直而立，离我百码光景，在半空中月亮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我随即搞清那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但又注意到它的外形和位置并非天公所作。再仔细一看，倒使我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感觉。尽管此物身躯庞大，且位置又处在自世界初期起就已在海底豁开的一个深渊之中，但我坚信这一奇特的物体是造型恰到好处的独石柱。它那庞大的身躯与既能生活又能思考的动物的手艺或崇拜不无关系。

　　在既茫然又害怕的同时，我倒也有一种科学家和考古学家才会一时产生的快感。于是，我便更加仔细地环顾周围。月上中天，月光清澈而又不可思议地照在了深渊周围的悬崖峭壁上。猛然间，我看到有股山水从高处飞泻而下，几乎溅到了我站在山坡上的双脚，继而沿着蜿蜒的溪道朝两个方向奔腾而去。水波冲洗了深渊对面巨大的独石柱底基。底基上刻有碑文和粗糙的雕饰。碑文是用我看不懂并且从未在书中见过的象形文字刻写而成的。大多数象形文字以简单化的象征表示诸如鳗鱼、章鱼、鲸鱼，甲壳类动物、软体动物等海生动物。少数几个象形文字则显然表示世人所不熟悉的海生动物，不过对其腐烂的形状，我倒在海洋隆起的平原上目睹过。

　　然而，最使我着迷的是生动的雕饰。在溪涧对面，硕大无朋的系列浮雕清晰可见，其题材会使像多雷这样的插图画家羡慕不已。我想这些浮雕该是用来描绘人的——至少是某一类人，尽管所雕之物像鱼一样在某个海洞中姿意嬉戏，或在浪涛之下出现的某个极大的神殿中举行效忠仪式。对它们的形态我不敢细说，因为仅看一眼它们的外形，就会令我昏厥。这些东西长得奇形怪状，其丑态超过了像埃德加·艾伦·坡或布沃尔这些作家的想象力。但除了带蹼的手脚，惊人的宽厚嘴唇，目光呆滞的凸眼以及其他回忆起来起来更令人不悦的特征外，它们总体上具有人的形体。够奇的是，这些半人半鱼被雕刻得与它们的实情很不相符，其中有条半人半鱼欲要杀死一条并非比它本身大多少的鲸鱼。根据它们古怪的模样和肥大的身躯，我很快得出结论：它们只不过是某个原始捕鱼部落或航海部落想象中的神，这一部落在波尔舟人和尼安德特人的始祖出世前好几个时代就已灭亡。此番情景恐怕连最具探险精神的人类学家都尚未见识过，对此意外遭遇我恐惧得呆如木鸡，直到月光奇迹般地投射在我面前的寂静的山谷里。

　　突然，我看见了它。伴随着其要露出水面而发出的轻微搅动声，此物悄然出现在黑色的水面上。它身材高大，面目可憎，酷似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它如同恶梦中的巨大怪物一样飞快地奔向独石柱，然后在独石柱旁猛烈地挥动其一双巨大的带鳞手臂，并低下其可怕的头，发出某种有节奏的声音。我想我当时一定是疯了。

　　我是如何发疯似是而非地登上山坡和悬岩，又是如何发疯似地回到搁浅的小船上，对此我几乎回忆不起来了，但我相信我曾狂叫过，也狂笑过。我模糊地记得回到船上后不久，天下起了一场狂风暴雨。不管怎么说，我清楚地听到了隆隆的雷鸣声和其他声音，这是大自然在其心情最不好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当我走出阴影时，我躺在旧金山的一家医院里，我是在太平洋中被美国船搭救并护送到那里的。在医院里，我神志失常时说了不少话，但发现别人对我的话并不怎么在意。对太平洋中隆起的陆地一事，甚至连我的援救者也毫无所知。以后，我找到一位大名鼎鼎的生态学家，并逗问他有关腓力斯人对半人半鱼之神，即鱼神的传说中的一些古怪问题，但顷刻发现他未能免俗，言不及义，令人失望，也就不再向他逼问。

　　每当夜幕降临，尤其当月亮亏缺不圆时，我能看见它。我试用了吗啡，但它只有短暂的药效，却使我像一个绝望的奴隶一样深深地陷入了它的魔掌，无法逃脱。因此，在写下了一篇供我的同胞参考或耻笑的完整记事后，我现在就开始彻底断药。我常问自己这是不是一个纯粹的幻觉——一种仅是从德国兵那儿逃跑后，在没有甲板的船上中暑发高烧时讲着胡话的反常行为。然而，每当我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时，在我的面前总会出现一幕非常清晰的令人局促不安的画面。我一想到大海就对那些不知何物的尸体怕得发抖。因为它们此时此刻可能正在泥泞的海底挣扎着爬行，去敬奉它们古老的石偶，并把同它们自己很相似的可憎之物雕刻在海底那渗透了水的大理石碑上。我梦想有朝一日它们能浮上海面，用其冒着血腥气的爪子把被战争搞得筋疲力尽的弱小的人类残余者拉下海去——有朝一日大地下沉，黑色的海底上升到宇宙中的混乱不堪的地方去。

　　末日即将来临。我听到了门上发出的响声，似是某个庞大的滑行躯体在笨拙地撞击房门。它不该找我。天啊，那只手！窗口！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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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琼斯先生的悲惨命运
　　** 斯蒂芬.巴特勒.里柯克 **

　　有些人——不是你也不是我，因为我们非常有自制力——而有些人，在拜访别人或晚上与人聊天的时候，总觉得告辞是一件难而又难的事。时间一分接一分地过去，到了拜访者觉得自己真的该走的时候了，他站起来吞吞吐吐地说：“呃，我想我……”紧接着主人就说：“噢，你这就要走吗？时间真的还早哩！”于是拜访者拿不定主意的尴尬就接踵而至了。

　　在我所知的这类事情中，最悲惨的例子要数我可怜的朋友梅尔帕梅纽斯·琼斯先生的遭遇了。他是一个助理牧师，一个非常可爱的年轻人，才二十三岁哩。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从所拜访的人家里脱身。他是那么忠厚，因而不会说谎，同时又是那么规矩，从不愿失礼。正好在他放暑假的第一天下午，他去他的一个朋友家拜访。接下来的六个星期都属于他自己——他没有任何事可做。他在那儿聊了一会儿天，喝了两杯茶，然后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突兀地说：“呃，我想我……”

　　可是女主人说：“噢，别急！琼斯先生，你真不能再多呆一会儿吗？”

　　琼斯从来都是说实话的。“噢，能，”他说，“当然，我——呢——可以再呆一会儿。”

　　“那就请别走。”

　　他留了下来，喝了十一杯茶。夜幕开始降临了，他再一次站起身来。

　　“呃，现在，”他怯生生地说，“我想我真的……”

　　“你非要走吗？”女主人客气地说，“我还以为你可以留下来吃晚饭哩……”

　　“呃，是可以的，你知道，”琼斯说，“假如……”

　　“那就留下来吧，我肯定我丈夫会很高兴的。”

　　“好吧，”他有气无力地说，“那就留下来吧。”他颓然坐回到椅子里，灌了一肚子茶水，怪难受的。

　　男主人回来了。他们开始吃晚饭。席间琼斯从头到尾都坐在那儿盘算着要在八点三十分告辞。主人一家都在纳闷，不知琼斯到底是因呆笨而显得郁闷不乐呢，还是仅仅只是呆头呆脑。

　　吃完饭之后，女主人想“打开他的话匣子”，于是就拿出照片来给他看。她把家里珍藏的所有照片全都拿了出来，总共有好几罗哩——其中有男主人的叔叔和婶婶的照片，有女主人的哥哥和他的小儿子的照片，有一张非常有趣的是男主人的叔叔的朋友穿着孟加拉军服的照片，有一张拍得非常好的是男主人的爷爷的同事的狗的照片，还有一张非常邪门的是男主人在一次化装舞会上扮演魔鬼的照片。

　　到八点三十的时候，琼斯已看了七十一张照片，大约还有六十九张没看。琼斯站了起来。

　　“现在我得告辞了。”他以恳求的口吻说。

　　“告辞！”他们说，“嗨，才八点三十哩！你有什么事要去办吗？”

　　“没什么事，”他承认，接着又问声闷气地说了说将闲六个星期，然后苦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大家发现主人家的宝贝儿子——那个可爱的小调皮鬼把琼斯先生的帽子给藏起来了，因此男主人说琼斯先生非留下来不可了，于是就请琼斯一起抽烟和聊天。男主人一边抽烟一边和琼斯聊天，琼斯于是又呆了下来。他时时刻刻都想果断地离去，可就是办不到。后来男主人开始厌烦琼斯了，变得烦躁不安起来，他用反话挖苦说：琼斯先生最好留下来过夜，他们可以给他临时搭一个铺。琼斯误解了他的本意，竟热泪盈眶地向他连连道谢。于是男主人便把他安顿在一间空房里，内心里却在狠狠地咒诅他。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男主人进城上班去了，留下琼斯和在家的宝贝儿子玩。琼斯伤心透了，他完全气馁了。这一天他一直在琢磨要离去，可他又左右为难，致使他根本没法脱身。男主人傍晚下班回来，发现琼斯居然还在家里赖着，大感吃惊和恼火。他想干脆开个玩笑把琼斯支走吧，于是就说：他认为该向琼斯先生收房租和伙食费了，嘿嘿！那个不幸的小伙子目瞪口呆了一阵子，然后紧紧握住男主人的手，向他预付了一个月的食宿费，而且还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像个孩子在哭似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神情忧郁，让人难以接近。当然，他整天都是闷在客厅里，由于缺少新鲜空气加之又缺乏锻炼，他的身体很快就显得不行了。他靠喝茶和看那些照片来消磨时光。他常常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盯着男主人的叔叔的朋友穿孟加拉军服的照片——有时是对它说话，有时是对它发毒誓。他的心智显然已开始失常了。

　　最后他终于垮了。人们把他抬到了楼上，他发烧可真厉害，根本就神志不清。后来病情进一步恶化，怪可怕的。他谁都不认识了，连男主人的叔叔的那位穿孟加拉军服的朋友都认不出来了。有时候，他会从床上惊坐起来，尖叫道：“呃，我想……”紧接着又倒回到枕头上，同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再过一会儿，他又会跳将起来，大叫道：“再来一杯茶，再拿些照片来！再拿些照片来！哈！哈！”

　　最后，经过一个月的痛苦折磨，在他的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去世了。人们说在他临终之际，他脸带自信的美丽微笑坐在床上，说：“噢——天使们在召唤我，我想我真的该走了。再见。”

　　他的灵魂从囚禁它的牢房挣脱而去，其速度之快就像被追捕的猫越过花园的篱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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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柏林之围
　　** 阿尔丰斯·都德 **

　　我们一边与韦医生沿着爱丽舍田园大道往回走，一边向被炮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墙壁、被机枪扫射得坑洼不平的人行道探究巴黎被围的历史。当我们快到明星广场的时候，医生停了下来，指着那些环绕着凯旋门的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中的一幢，对我说：“您看见那个阳台上关着的四扇窗子吗？八月初，也就是去年那个可怕的充满了风暴和灾难的八月，我被找去诊治一个突然中风的病人。他是儒弗上校，一个拿破仑帝国时代的军人，在荣誉和爱国观念上是个老顽固。战争一开始，他就搬到爱丽舍来，住在一套有阳台的房间里。您猜是为什么?原来是为了参观我们的军队凯旋而归的仪式……这个可怜的老人!维桑堡惨败的消息传到他家时，他正离开饭桌。他在这张宣告失利的战报下方，一读到拿破仑的名字，就像遭到雷击似的倒在地下。

　　我到那里的时候，这位老军人正直挺挺躺在房间的地毯上，满脸通红，表情迟钝，就像刚刚当头挨了一闷棍。他如果站起来，一定很高大，现在躺着，还显得很魁梧。他五官端正、漂亮，牙齿长得很美，有一头蜷曲的白发，八十高龄看上去只有六十岁……他的孙女跪在他身边，泪流满面。她长得很像他，瞧他们在一起，可以说就像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两枚希腊古币，只不过一枚很古老，带着泥土，边缘已经磨损，另一枚光彩夺目，洁净明亮，完全保持着新铸出来的那种色泽与光洁。

　　这女孩的痛苦使我很受感动。她是两代军人之后，父亲在麦克—马洪元帅的参谋部服役，躺在她面前的这位魁梧的老人的形象，在她脑海里总引起另一个同样可怕的对于他父亲的联想。我尽最大的努力安慰她，但我心里并不存多大希望。我们碰到的是一种地地道道的严重的半身不遂，尤其是在八十岁得了这种病，是根本无法治好的。事实也正如此，整整三天，病人昏迷不醒，一动也不动……在这几天之内，又传来了雷舍芬战役失败的消息。您一定还记得消息是怎么传来的。直到那天傍晚，我们都以为是打了一个大胜仗，歼灭了两万普鲁士军队，还俘虏了普鲁士王太子……我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奇迹、什么电流，那举国欢腾的声浪竟波及我们这位可怜的又聋又哑的病人，一直钻进了他那瘫痪症的幻觉里。总之，这天晚上，当我走近他的床边时，我看见的不是原来那个病人了。他两眼有神，舌头也不那么僵直了。他竟有了精神对我微笑，还结结巴巴说了两遍：

　　打……胜……了!

　　‘是的，上校，打了个大胜仗!’

　　我把麦克—马洪元帅辉煌胜利的详细情况讲给他听的时候，发觉他的眉目舒展了开来，脸上的表情也明亮起来。

　　我一走出房间，那个年轻的女孩正站在门边等着我，她面色苍白，呜咽地哭着。 “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我握住她的双手安慰她。

　　那个可怜的姑娘几乎没有勇气回答我。原来，雷舍芬战役的真实情况刚刚公布了，麦克—马洪元帅逃跑，全军覆没……我和她惊恐失措地互相看着。她因担心自己的父亲而发愁，我呢，为老祖父的病情而不安。毫无疑问，他再也受不了这个新的打击……那么，怎么办呢？……只能使他高高兴兴，让他保持着这个使他复活的幻想……不过，那就必须向他撒谎……

　　“好吧，由我来对他撒谎!’这勇敢的姑娘自告奋勇对我说，她揩干眼泪，装出喜气洋洋的样子，走进祖父的房间。

　　她所负担的这个任务可真艰难。头几天还好应付。这个老好人头脑还不十分健全，就像一个小孩似的任人哄骗。但是，随着健康日渐恢复，他的思路也日渐清晰。这就必须向他讲清楚双方军队如何活动，必须为他编造每天的战报。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看起来真叫人可怜，她日夜伏在那张德国地图上，把一些小旗插来插去，努力编造出一场场辉煌的战役；一会儿是巴赞元帅向柏林进军，一会儿是弗鲁瓦萨尔将军攻抵巴伐利亚，一会儿是麦克—马洪元帅挥戈挺进波罗的海海滨地区。为了编造得活龙活现，她总是要征求我的意见，而我也尽可能地帮助她；但是，在这一场虚构的进攻战里，给我们帮助最大的，还是老祖父本人。要知道，他在拿破仑帝国时期已经在德国征战过那么多次啊!对方的任何军事行动，他预先都知道：‘现在，他们要向这里前进……你瞧，他们就要这样行动了……’结果，他的预见都毫无例外地实现了，这当然免不了使他有些得意。

　　不幸的是，尽管我们攻克了不少城市，打了不少胜仗，但总是跟不上他的胃口，这老头简直是贪得无厌……每天我一到他家，准会听到一个新的军事胜利：

　　“大夫，我们又打下美央斯了!’那年轻的姑娘迎着我这样说，脸上带着苦笑，这时，我隔着门听见房间里一个愉快的声音对我高声喊道：“好得很，好得很……八天之内我们就要打进柏林了!’

　　其实，普鲁士军队离巴黎只有八天的路程……起初我们商量着把他转移到外省去；但是，只要一出门，法兰西的真实情况就会使他明白一切。我认为他身体太衰弱，精神上受到沉重打击所引起的中风还很严重，不能让他了解真实的情况。于是，我们决定还是让他留在巴黎。

　　巴黎被围的第一天，我去到他家。我记得，那天我很激动，心里惶恐不安。当时，巴黎所有的城门都已关闭，敌人兵临城下，国界已经缩小到郊区，人人都感到恐慌。我进去的时候，这个老好人正坐在自己的床上，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嘿!围城总算开始了!’

　　我惊愕地望着他：“怎么，上校，您知道了？’’

　　他的孙女赶快转身对我说：“是啊!大夫……这是好消息，围攻柏林已经开始了!’

　　她一边说这话，一边做针线活，动作是那么从容、镇静……老人又怎么会产生怀疑呢?屠杀的大炮声他是听不见的。被搅得天翻地覆、灾难深重的不幸的巴黎城，他是看不见的。他从床上所能看到的，只有凯旋门的一角，而且，在他房间里，周围摆设着一大堆破旧的拿破仑帝国时期的遗物，有效地维持着他的种种幻想。拿破仑手下元帅们的画像，描绘战争的木刻，罗马王婴孩时期的画片；还有镶着镂花铜饰的高大的长条案，上面陈列着帝国的遗物，什么徽章啦，小铜像啦，玻璃圆罩下的圣赫勒拿岛上的岩石啦，还有一些小画像，画的都是同一位头发拳曲、眉目有神的贵妇人，她穿着跳舞的衣裙、黄色的长袍，袖管肥大而袖口紧束——所有这一切，长条案，罗马王，元帅们，黄袍夫人，那位身材修长、腰带高束、具有一八○六年人们所喜爱的端庄风度的黄袍夫人……构成了一种充满胜利和征服的气氛，比起我们向他——善良的上校啊——撒的谎更加有力，使他那么天真地相信法国军队正在围攻柏林。

　　从这一天起，我们的军事行动就大大简化了。攻克柏林，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过了一些时候，只要这老人等得不耐烦了，我们就读一封他儿子的来信给他听，当然，信是假造的，因为巴黎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而且，早在色当大败以后，麦克—马洪元帅的参谋部就已经被俘，押送到德国某一个要塞去了。您可以想像，这个可怜的女孩多么痛苦，她得不到父亲的半点音讯，只知道他已经被俘，被剥夺了一切，也许还在生病，而她却不得不假装他的口气写出一封封兴高采烈的来信；当然信都是短短的，一个在被征服的国家不断胜利前进的军人只能写这样短的信。有时候，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于是好几个星期都没有来信。这位老人可就着急了，睡不着了。于是很快又从德国来了一封信，她来到他床前，忍住眼泪，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念给他听。老人一本正经地听着，一会儿心领神会地微笑，一会儿点头赞许，一会儿又提出批评，还对信上讲得不清楚的地方给我们加以解释。但他特别高贵的地方，是表现在他给儿子的回信中。他说：‘你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法国人……对那些可怜的人要宽大为怀。不要使他们感到我们的占领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信中全是没完没了的叮嘱，关于要保护私有财产啦，要尊重妇女啦等等一大堆令人钦佩的车轱辘话，总而言之，是一部专为征服者备用的地地道道的军人荣誉手册。有时，他也在信中夹杂一些对政治的一般看法以及媾和的条件。在这个问题上，我应该说，他的条件并不苛刻：‘只要战争赔款，别的什么都不要……把他们的省份割过来有什么用呢?难道我们能把德意志变成法兰西吗?……’

　　他口授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很坚决的，可以感到他的话里充满了天真的感情，他这种高尚的爱国心听起来不能不使人深受感动。

　　这期间，包围圈愈来愈紧，唉，不过并不是柏林之围!……那时正是严寒季节，大炮不断轰击，瘟疫流行，饥馑逼人。但是，幸亏我们精心照料，无微不至，老人的静养总算一刻也没有受到侵扰。直到最困难的时候，我都有办法给他弄到白面包和新鲜肉。当然这些食物只有他才吃得上。您很难想像还有什么比这位老祖父就餐的情景更使人感动的了，自私自利地享受着而又被蒙在鼓里：他坐在床上，红光满面，笑嘻嘻的，胸前围着餐巾；因为饮食不足而脸色苍白的小孙女坐在他身边，扶着他的手，帮助他喝汤，帮助他吃那些别人都吃不上的好食物。饭后，老人精神十足，房间里暖和和的，外面刮着寒冷的北风，雪花在窗前飞舞，这位老军人回忆起他在北方参加过的战役，于是，又向我们第一百次讲起那次倒霉的从俄罗斯的撤退，那时，他们只有冰冻的饼干和马肉可吃。

　　“‘你能体会到吗？小家伙，我们那时只能吃上马肉!’

　　我相信他的孙女是深有体会的。这两个月来，她除了马肉外没有吃过别的东西……但是，一天天过去了，随着老人日渐恢复健康，我们对他的照顾愈来愈困难了。过去，他感觉迟钝、四肢麻痹，便于我们把他蒙在鼓里，现在情况开始变化了。已经有那么两三次，玛约门前可怕的排炮声惊得他跳了起来，他像猎犬一样竖起耳朵；我们就不得不编造说，巴赞元帅在柏林城下又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刚才是荣军院鸣炮表示庆祝。又有一天，我们把他的床推到窗口，我想那天正是发生了布森瓦血战的星期四，他一下就清清楚楚看见了在林阴道上集合的国民自卫队。

　　‘这是什么军队?’他问道。接着我们听见他嘴里轻声抱怨：

　　‘服装太不整齐，服装太不整齐!’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但是，我们立刻明白了，以后可得特别小心。不幸的是，我们还小心得不够。

　　一天晚上，我到他家的时候，那女孩神色仓皇地迎着我：

　　“‘明天他们就进城了!’她对我说。

　　老祖父的房门当时是否开着?反正，我现在回想起来，经我们这么一说，那天晚上老人的神色的确有些特别。也许，他当时听见了我们的谈话。只不过我们谈的是普鲁士军队；而这个好心人想的是法国军队，以为是他等待已久的凯旋仪式——麦克—马洪元帅在鲜花簇拥、鼓乐高奏之下，沿着林阴大道走过来，他的儿子走在元帅的旁边；他自己则站在阳台上，整整齐齐穿着军服，就像当年在鲁镇那样，向遍布弹痕的国旗和被硝烟熏黑了的鹰旗致敬……

　　可怜的儒弗老头!他一定是以为我们为了不让他过分激动而要阻止他观看我们军队的凯旋游行，所以他跟谁也不谈这件事；但第二天早晨，正当普鲁士军队小心翼翼地沿着从玛约门到杜伊勒利宫的那条马路前进的时候，楼上那扇窗子慢慢打开了，上校出现在阳台上，头顶军盔，腰挎马刀，穿着米约手下老骑兵的光荣而古老的军装。我现在还弄不明白，是一种什么意志、一种什么突如其来的生命力使他能够站了起来，并穿戴得这样齐全。反正千真万确他是站在那里，就在栏杆的后面，他很诧异马路是那么空旷、那么寂静，每一家的百叶窗都关得紧紧的，巴黎一片凄凉，就像港口的传染病隔离所，到处都挂着旗子，但是旗子是那么古怪，全是白的，上面还带有红十字，而且，没有一个人出来欢迎我们的队伍。

　　霎时间，他以为自己是弄错了……

　　但不！在那边，就在凯旋门的后面，有一片听不清楚的嘈杂声，在初升的太阳下，一支黑压压的队伍开过来了……慢慢地，军盔上的尖顶在闪闪发光，耶拿的小铜鼓也敲起来了，在凯旋门下，响起了舒伯特的胜利进行曲，还有列队笨重的步伐声和军刀的撞击声伴随着乐曲的节奏！……

　　于是，在广场上一片凄凉的寂静中，听见一声喊叫，一声惨厉的喊叫：‘快拿武器……快拿武器……普鲁士人。’这时，前哨部队的头四个骑兵可以看见在高处阳台上，有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挥着手臂，踉踉跄跄，最后全身笔直地倒了下去。这一次，儒弗上校可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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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鉴赏家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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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鉴赏家
　　** 汪曾祺 **

　　全县第一个大画家是季陶民，第一个鉴赏家是叶三。

　　叶三是个卖果子的。他这个卖果子的和别的卖果子的不一样。不是开铺子的，不是摆摊的，也不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他专给大宅门送果子。也就是给二三十家送。这些人家他走得很熟，看门的和狗都认识他。到了一定的日子，他就来了。里面听到他敲门的声音，就知道：是叶三。挎着一个金丝篾篮，篮子上插一把小秤，他走进堂屋，扬声称呼主人。主人有时走出来跟他见见面，有时就隔着房门说话。“给您称——？”——“五斤。”什么果子，是看也不用看的，因为到了什么节令送什么果子都是一定的。叶三卖果子从不说价。买果子的人家也总不会亏待他。有的人家当时就给钱，大多数是到节下（端午、中秋、新年）再说。叶三把果子称好，放在八仙桌上，道一声“得罪”，就走了。他的果子不用挑，个个都是好的。他的果子的好处，第一是得四时之先。市上还没有见这种果子，他的篮子里已经有了。第二是都很大，都均匀，很香，很甜，很好看。他的果子全都从他手里过过，有疤的、有虫眼的、挤筐、破皮、变色、过小的全都剔下来，贱价卖给别的果贩。他的果子都是原装，有些是直接到产地采办来的，都是“树熟”，——不是在米糠里闷熟了的。他经常出外，出去买果子比他卖果子的时间要多得多。他也很喜欢到处跑。四乡八镇，哪个园子里，什么人家，有一棵什么出名的好果树，他都知道，而且和园主打了多年交道，熟得像是亲家一样了。——别的卖果子的下不了这样的功夫，也不知道这些路道。到处走，能看很多好景致，知道各地乡风，可资谈助，对身体也好。他很少得病，就是因为路走得多。

　　立春前后，卖青萝卜。“棒打萝卜”，摔在地下就裂开了。杏子、桃子下来时卖鸡蛋大的香白杏，白得像一团雪，只嘴儿以下有一根红线的“一线红”蜜桃。再下来是樱桃，红的像珊瑚，白的像玛瑙。端午前后，批杷。夏天卖瓜。七八月卖河鲜：鲜菱、鸡头、莲蓬、花下藕。卖马牙枣、卖葡萄。重阳近了，卖梨：河间府的鸭梨、莱阳的半斤酥，还有一种叫做“黄金坠子”的香气扑人个儿不大的甜梨。菊花开过了，卖金橘，卖蒂部起脐子的福州蜜橘。入冬以后，卖栗子、卖山药（粗如小儿臂）、卖百合（大如拳）、卖碧绿生鲜的檀香橄榄。

　　他还卖佛手、香橼。人家买去，配架装盘，书斋清供，闻香观赏。

　　不少深居简出的人，是看到叶三送来的果子，才想起现在是什么节令了的。

　　叶三卖了三十多年果子，他的两个儿子都成人了。他们都是学布店的，都出了师了。老二是三柜，老大已经升为二柜了。谁都认为老大将来是会升为头柜，并且会当管事的。他天生是一块好材料。他是店里头一把算盘，年终结总时总得由他坐在账房里哔哔剥剥打好几天。接待厂家的客人，研究进货（进货是个大学问，是一年的大计，下年多进哪路货，少进哪路货，哪些必须常备，哪些可以试销，关系全年的盈亏），都少不了他。老二也很能干。量布、撕布（撕布不用剪子开口，两手的两个指头夹着，借一点巧劲，嗤——的一声，布就撕到头了），干净利落。店伙的动作快慢，也是一个布店的招牌。顾客总愿意从手脚麻利的店伙手里买布。这是天分，也靠练习。有人就一辈子都是迟钝笨拙，改不过来。不管干哪一行，都是人比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弟兄俩都长得很神气，眉清目秀，不高不矮。布店的店伙穿得都很好。什么料子时新，他们就穿什么料子。他们的衣料当然是价廉物美的。他们买衣料是按进货价算的，不加利润；若是零头，还有折扣。这是布店的规矩，也是老板乐为之的，因为店伙穿得时髦，也是给店里装门面的事。有的顾客来买布，常常指着店伙的长衫或翻在外面的短衫的袖子：“照你这样的，给我来一件。”

　　弟兄俩都已经成了家，老大已经有一个孩子，——叶三抱孙子了。

　　这年是叶三五十岁整生日，一家子商量怎么给老爷子做寿。老大老二都提出爹不要走宅门卖果子了，他们养得起他。

　　叶三有点生气了：

　　“嫌我给你们丢人？两位大布店的‘先生’，有一个卖果子的老爹，不好看？”

　　儿子连忙解释：

　　“不是的。你老人家岁数大了，老在外面跑，风里雨里，水路旱路，做儿子的心里不安。”

　　“我跑惯了。我给这些人家送惯了果子。就为了季四太爷一个人，我也得卖果子。”

　　季四太爷即季陶民。他大排行是老四，城里人都称之为四太爷。

　　“你们也不用给我做什么寿。你们要是有孝心，把四太爷送我的画拿出去裱了，再给我打一口寿材。”这里有这样一种风俗，早早就把寿材准备下了，为的讨个吉利：添福添寿。于是就都依了他。

　　叶三还是卖果子。

　　他真是为了季陶民一个人卖果子的。他给别人家送果子是为了挣钱，他给季陶民送果子是为了爱他的画。

　　季陶民有一个脾气，一边画画，一边喝酒。喝酒不就菜，就水果。画两笔，凑着壶嘴喝一大口酒，左手拈一片水果，右手执笔接着画。画一张画要喝二斤花雕，吃斤半水果。

　　叶三搜罗到最好的水果，总是首先给季陶民送去。

　　季陶民每天一起来就走进他的小书房——画室。叶三不须通报，由一个小六角门进去，走过一条碎石铺成的冰花曲径，隔窗看见季陶民，就提着、捧着他的鲜果走进去。

　　“四太爷，枇杷，白沙的！”

　　“四太爷，东墩的西瓜，三白！——这种三白瓜有点梨花香味，别处没有！”

　　他给季陶民送果子，一来就是半天。他给季陶民磨墨、漂朱膘、研石青石绿、抻纸。季陶民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很入神地看，专心致意，连大气都不出。有时看到精彩处，就情不自禁的深深吸一口气，甚至小声地惊呼起来。凡是叶三吸气、惊呼的地方，也正是季陶民的得意之笔。季陶民从不当众作画，他画画有时是把书房门锁起来的。对叶三可例外，他很愿意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他认为叶三真懂，叶三的赞赏是出于肺腑，不是假充内行，也不是谀媚。

　　季陶民最讨厌听人谈画。他很少到亲戚家应酬。实在不得不去的，他也是到一到，喝半盏茶就道别。因为席间必有一些假名士高谈阔论，因为季陶民是大画家，这些名士就特别爱在他面前评书论画，借以卖弄自己高雅博学。这种议论全都是道听途说，似通不通。季陶民听了，实在难受。他还知道，他如果随声答音，应付几句，某一名士就会在别在应酬场所重贩他的高论，且说：“兄弟此言，季陶民亦深为首肯。”

　　但是他对叶三另眼相看。

　　季陶民最佩服李复堂。他认为扬州八怪里复堂功力最深，大幅小品都好，有笔有墨，也奔放，也严谨，也浑厚，也秀润，而且不装模作样，没有江湖气。有一天叶三给他送来四开李复堂的册页，使季陶民大吃一惊：这四开册页是真的！季陶民问他是多少钱买的，叶三说没花钱。他到三垛贩果子，看见一家的柜橱的玻璃里镶了四幅画，——他在四太爷这里看过不少李复堂的画，能辨认，他用四张“苏州片”跟那家换了。“苏州片”花花绿绿的，又是簇新的，那家还很高兴。

　　叶三只是从心里喜欢画，他从不瞎评论。季陶民画完了画，钉在壁上，自己负手远看，有时会问叶三：

　　“好不好？”

　　“好！”

　　“好在哪里？”

　　叶三大都能一句话说出好在何处。

　　季陶民画了一幅紫藤，问叶三。

　　叶三说：“紫藤里有风。”

　　“唔！你怎么知道？”

　　“花是乱的。”

　　“对极了！”

　　季陶民提笔题了两句词：

　　“深院悄无人，风拂紫藤花乱。”

　　季陶民画了一张小品，老鼠上灯台。叶三说：“这是一只小老鼠。”

　　“何以见得。”

　　“老鼠把尾巴卷在灯台柱上。它很顽皮。”

　　“对！”

　　季陶民最爱画荷花。他画的都是墨荷。他佩服李复堂，但是画风和复堂不似。李画多凝重，季陶民飘逸。李画多用中锋，季陶民微用侧笔，——他写字写的是章草。李复堂有时水墨淋漓，粗头乱服，意在笔先；季陶民没有那样的恣悍，他的画是大写意，但总是笔意俱到，收拾得很干净，而且笔致疏朗，善于利用空白。他的墨荷参用了张大千，但更为舒展。他画的荷叶不勾筋，荷梗不点刺，且喜作长幅，荷梗甚长，一笔到底。

　　有一天，叶三送了一大把莲蓬来，季陶民一高兴，画了一幅墨荷，好些莲蓬。画完了，问叶三：“如何？”

　　叶三说：“四太爷，你这画不对。”

　　“不对？”

　　“‘红花莲子白花藕’。你画的是白荷花，莲蓬却这样大，莲子饱，墨色也深，这是红荷花的莲子。”

　　“是吗？我头一回听见！”

　　季陶民于是展开一张八尺生宣，画了一张红莲花，题了一首诗：

　　“红花莲子白花藕，果贩叶三是我师。惭愧画家少见识，为君破例著胭脂。”

　　季陶民送了叶三很多画。——有时季陶民画了一张画，不满意，团掉了。叶三捡起来，过些日子送给季陶民看看，季陶民觉得也还不错，就略改改，加了题，又送给了叶三。季陶民送给叶三的画都是题了上款的。叶三也有个学名。他五行缺水，起名润生。季陶民给他起了个字，叫泽之。送给叶三的画上，常题“泽之三兄雅正”。有时迳题“画与叶三”。季陶民还向他解释：以排行称呼，是古人风气，不是看不起他。

　　有时季陶民给叶三画了画，说：“这张不题上款吧，你可以拿去卖钱，——有上款不好卖。”

　　叶三说：“题不题上款都行。不过您的画我不卖。”

　　“不卖？”

　　“一张也不卖？”

　　他把季陶民送他的画都放在他的棺材里。

　　十多年过去了。

　　季陶民死了。叶三已经不卖果子，但是他四季八节，还四处寻觅鲜果，到季陶民坟上供一供。

　　季陶民死后，他的画价大增。日本有人专门收藏他的画。大家知道叶三手里有很多季陶民的画，都是精品。很多人想买叶三的藏画。叶三说：

　　“不卖。”

　　有一天有一个外地人来拜望叶三，叶三看了他的名片，这人的姓很奇怪，姓“辻”，叫“辻听涛”。一问，是日本人。辻听涛说他是专程来看他收藏的季陶民的画的。

　　因为是远道来的，叶三只得把画拿出来。辻听涛非常虔诚，要了清水洗了手，焚了一炷香，还先对画轴拜了三拜，然后才展开。他一边看，一边不停地赞叹：

　　“喔！喔！真好！真是神品！”

　　辻听涛要买这些画，要多少钱都行。

　　叶三说：

　　“不卖。”

　　辻听涛只好怅然而去。

　　叶三死了。他的儿子遵照父亲的遗嘱，把季陶民的画和父亲一起装在棺材里，埋了。

　　一九八二年二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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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人
　　** 梁实秋 **

　　有人说女人喜欢说谎；假如女人所捏撰的故事都能抽取版税，便很容易致富。这问题在什么叫做说谎。若是运用小小的机智，打破眼前小小的窘僵，获取精神上小小的胜利，因而牺牲一点点真理，这也可以算是说谎，那么，女人确是比较的富于说谎的天才。有具体的例证。你没有陪过女人买东西吗？尤其是买衣料，她从不干干脆脆的说要做什么衣，要买什么料，准备出多少钱。她必定要东挑西拣，翻天覆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不是嫌这匹料子太薄，就是怪那匹料子花样太旧，这个不禁洗，那个不禁晒，这个缩头大，那个门面窄，批评得人家一文不值。其实，满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只是嫌价码太贵而已！如果价钱便宜，其他的缺点全都不成问题，而且本来不要买的也要购储起来。一个女人若是因为炭贵而不升炭盆，她必定对人解释说：“冬天升炭盆最不卫生，到春天容易喉咙痛！”屋顶渗漏，塌下盆大的灰泥，在未修补之前，女人便会向人这样解释：“我预备在这地方安装电灯。”自己上街买菜的女人，常常只承认散步和呼吸新鲜空气是她上市的唯一理由。艳羡汽车的女人常常表示她最厌恶汽油的臭味。坐在中排看戏的女人常常说前排的头等座位最不舒适。一个女人馈赠别人，必说：“实在买不到什么好的……，”其实这东西根本不是她买的，是别人送给她的。一个女人表示愿意陪你去上街走走，其实是她顺便要买东西。总之，女人总欢喜拐弯抹角的，放一个小小的烟幕，无伤大雅，颇占体面。这也是艺术，王尔德不是说过“艺术即是说谎”么？这些例证还只是一些并无版权的谎话而已。 

　　女人善变，多少总有些哈姆雷特式，拿不定主意；问题大者如离婚结婚，问题小者如换衣换鞋，都往往在心中经过一读二读三读，决议之后再复议，复议之后再否决，女人决定一件事之后，还能随时做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做出那与决定完全相反的事，使人无法追随。因为变得急速，所以容易给人以“脆弱”的印象。莎士比亚有一名句：“‘脆弱’呀，你的名字叫做‘女人！’”但这脆弱，并不永远使女人吃亏。越是柔韧的东西越不易摧折。女人不仅在决断上善变，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别针位置也常变，午前在领扣上，午后也许移到了头发上。三张沙发，能摆出若干阵势：几根头发，能梳出无数花头，讲到服装，其变化之多，常达到荒谬的程度。外国女人的帽子，可以是一根鸡毛，可以是半只铁锅，或是一个畚箕。中国女人的袍子，变化也就够多，领子高的时候可以使她象一只长颈鹿，袖子短的时候恨不得使两腋生风，至于钮扣盘花，滚边镶绣，则更加是变幻莫测。“上帝给她一张脸，她能另造一张出来。”“女人是水做的”，是活水，不是止水。 

　　女人善哭。从一方面看，哭常是女人的武器，很少人能抵抗她这泪的洗礼。俗语说：“一哭二睡三上吊”，这一哭确实其势难当。但从另一方面看，哭也常是女人的内心的“安全瓣”。女人的忍耐的力量是伟大的，她为了男人，为了小孩，能忍受难堪的委曲。女人对于自己的享受方面，总是属于“斯多亚派”的居多。男人不在家时，她能立刻变成为素食主义者，火炉里能爬出老鼠，开电灯怕费电，再关上又怕费开关。平素既已极端刻苦，一旦精神上再受刺激，便忍无可忍，一腔悲怨天然的化做一把把的鼻涕眼泪，从“安全瓣”中汩汩而出，腾出空虚的心房，再来接受更多的委曲。女人很少破口骂人（骂街便成泼妇，其实甚少，）很少揎袖挥拳，但泪腺就比较发达。善哭的也就常常善笑，迷迷的笑，吃吃的笑，格格的笑，哈哈的笑，笑是常驻在女人脸上的，这笑脸常常成为最有效的护照。女人最像小孩，她能为了一个滑稽的姿态而笑得前仰后合，肚皮痛，淌眼泪，以至于翻筋斗！哀与乐都像是常川有备，一触即发。 

　　女人的嘴，大概是用在说话方面的时候多。女孩子从小就往往口齿伶俐，就是学外国语也容易琅琅上口，不像嘴里含着一个大舌头。等到长大之后，三五成群，说长道短，声音脆，嗓门高，如蝉噪，如蛙鸣，真当得好几部鼓吹！等到年事再长，万一堕入“长舌”型，则东家长，西家短，飞短流长，搬弄多少是非，惹出无数口舌；万一堕入“喷壶嘴”型，则琐碎繁杂，絮聒唠叨，一件事要说多少回，一句话要说多少遍，如喷壶下注，万流齐发，当者披靡，不可向迩！一个人给他的妻子买一件皮大衣，朋友问他“你是为使她舒适吗？”那人回答说：“不是，为使她少说些话！” 

　　女人胆小，看见一只老鼠而当场昏厥，在外国不算是奇闻。中国女人胆小不至如此，但是一声霹雷使得她拉紧两个老妈子的手而仍战栗不止，倒是确有其事。这并不是做作，并不是故意在男人面前做态，使他有机会挺起胸脯说：“不要怕，有我在！”她是真怕。在黑暗中或荒僻处，没有人，她怕；万一有人，她更怕！屠牛宰羊，固然不是女人的事，杀鸡宰鱼，也不是不费手脚。胆小的缘故，大概主要的是体力不济。女人的体温似乎较低一些，有许多女人怕发胖而食无求饱，营养不足，再加上怕臃肿而衣裳单薄，到冬天瑟瑟打战，袜薄如蝉翼，把小腿冻得作“浆米藕”色，两只脚放在被里一夜也暖不过来，双手捧热水袋，从八月捧起，捧到明年五月，还不忍释手。抵抗饥寒之不暇，焉能望其胆大。 

　　女人的聪明，有许多不可及处，一根棉线，一下子就能穿入针孔，然后一下子就能在线的尽头处打上一个结子，然后扯直了线在牙齿上砰砰两声，针尖在头发上擦抹两下，便能开始解决许多在人生中并不算小的苦恼，例如缝上衬衣的扣子，补上袜子的破洞之类。至于几根篾棍，一上一下的编出多少样物事，更是令人叫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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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泪水茶
　　** 阿诺德.洛贝尔 **

　　猫头鹰把水壶从碗橱里拿出来，说：“今晚我要做泪水茶。”

　　他把水壶放在膝上，，静静地坐着，开始想令人伤心的事情。

　　“断了腿儿的椅子。”猫头鹰说着，眼睛开始潮湿。

　　“不能唱的歌，”猫头鹰说，“因为歌词忘了。”一大滴眼泪滴下来，落入壶里。

　　“掉到了火炉后边，很难找到的汤匙。”猫头鹰说着，更多的眼泪落入水壶。

　　“不能看的书，”猫头鹰说，“因为有页码被撕掉了。”

　　“停顿了的钟表，”猫头鹰说，“没有人上紧它们的发条。”

　　猫头鹰还想到其他许多令人伤心的事情。他哭啊哭啊，不久，水壶里装满了眼泪。

　　“好啦，”猫头鹰说，“做成了。”他停止哭泣，把水壶放在火炉上，烧开了沏茶。

　　​当猫头鹰把茶杯倒满的时候，他感到很快乐，就哈哈大笑。

　　译/王世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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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什么叫零下42度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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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什么叫零下42度
　　** 李娟 **

　　就是穿着厚厚的棉皮鞋，也跟光脚踩在冰上一样。

　　就是“冷”已经不能叫做冷了，而叫“疼”。前额和后脑勺有那种被猛击时的疼痛。鼻子更是剧痛难耐，只好用嘴呼吸。而耳朵似乎已经硬了。

　　两眼更是被严寒刺激得泪流不止，泪水在铁一样的冷空气中蒸腾。眼镜镜片模糊一片，很快蒙上了抹不掉的冰凌，金属的眼镜架子被冻得比冷空气还冷，偶尔触动一下太阳穴或脸颊，就刺痛得像有铁锥子往那个地方扎。我便取下了眼镜，不久，无遮无挡的眼珠子又冻得生痛，只好飞快地眨着眼睛前进，靠事物留在视网膜上那短暂的一个个瞬间辨别道路。走过两条街，终于完全闭上了，心里从一数到十，就睁开迅速看一眼，再闭上眼从十往一数。

　　就是手指头都伸不直了啊！

　　就是在那样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母亲……尤其是想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仍那么遥远……尤其是想到那个地方将更为寒冷……尤其是想到这条寒冷之路今夜还要没完没了地来回走下去，这种生活还要一点儿一点儿过下去……

　　就是在灯火平静之时，在空寂洁白的街道上，推着板车搬家，一车的锅碗瓢勺，箱笼被褥──全部的家当。推车独自行进在寒流之中。使出的力气也被冰封、冻结了，这力气凝固在这一车家什上机械地向前。满车黑乎乎满当当的东西沉默在行程中，敏锐感应着我的每一阵悸动、孤独、害怕──与想要放弃……就是走着走着，在一扇窗下停步，抬头望着，想起往事……那些同样寒冷的日子里，我们被皮大衣从头裹到脚，坐在马爬犁上飞驰在雪野中。马蹄溅起的碎雪漫天飞扬。我们背靠背蜷在木爬犁上，路两边堆起的雪墙高过人头……我们唱起了歌，赶马的人满头大汗，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转身递给我……路过一个电话亭时，终于忍不住，丢下车跑了过去。然而电话拨通了却没有人接听，“嘟─嘟─”的声音像一串省略号，省略进夜的最深处，寒冷的最深处……我擦干了眼泪。

　　就是一切已经过去了啊！

　　就是我还在这里──

　　等待噩耗前来……

　　还有更为寒冷的一星希望，还有更为漫长的一段生活。

　　还有那个等候在黑夜深处的，贫穷狼狈的新家──还有四条街──

　　还有三条街……

　　还有一条街……

　　还有最后几十米……

　　到地方了。我瑟瑟松开手，放下车子飞奔而去，拉开没有上锁的门，扑进去哭泣，妈妈……

　　我找出一根蜡烛点上，再出去把全部东西拖到门口，一一卸进房子。没有门栓，关不住门。便找根绳子把门绑在门框上。然后把屋角那个填满破土块烂木头的炉灶收拾干净，划着一根火柴升起了炉子。我围着这熊熊燃烧的火炉取暖，很快暖和过来。我以为身体冻僵的部分会因苏醒开而麻痒剧痛，可始终没有。室内温暖如春，我感觉到困意。我站起身准备找只桶出门提水，然而一转身就滑了一跤，重重摔在房间地面厚厚的坚冰上。我趴在冰上流下泪来，并亲眼看到这泪水一滴滴落下，瞬间冻结在冰面上。我终于哭出声来。这世界仍然在寒冷，在我已经没有办法感觉到的地方，已经没有办法感觉到的地方──继续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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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车窗外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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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车窗外
　　** 周国平 **

　　小时候喜欢乘车，尤其是火车，占据一个靠窗的位置，扒在窗户旁看窗外的风景。这爱好至今未变。 

　　列车飞驰，窗外无物长驻，风景永远新鲜。

　　其实，窗外掠过什么风景，这并不重要。我喜欢的是那种流动的感觉。景物是流动的，

　　思绪也是流动的，两者融为一片，仿佛置身于流畅的梦境。

　　当我望着窗外掠过的景物出神时，我的心灵的窗户也洞开了。许多似乎早已遗忘的往事，得而复失的感受，无暇顾及的思想，这时都不召自来，如同窗外的景物一样在心灵的窗户前掠过。于是我发现，平时我忙于种种所谓必要的工作，使得我的心灵的窗户有太多的时间是关闭着的，我的心灵的世界里还有太多的风景未被鉴赏。而此刻，这些平时遭到忽略的心灵景观在打开了的窗户前源源不断地闪现了。

　　所以，我从来不觉得长途旅行无聊，或者毋宁说，我有点喜欢这一种无聊。在长途车上，我不感到必须有一个伴让我闲聊，或者必须有一种娱乐让我消遣。我甚至舍不得把时间花在读一本好书上，因为书什么时候都能读，白日梦却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就因为贪图车窗前的这一份享受，凡出门旅行，我宁愿坐火车，不愿乘飞机。飞机太快地把我送到了目的地，使我来不及寂寞，因而来不及触发那种出神遐想的心境，我会因此感到像是未曾旅行一样。航行江海，我也宁愿搭乘普通轮船，久久站在甲板上，看波涛万古流涌，而不喜欢坐封闭型的豪华快艇。有一回，从上海到南通，我不幸误乘这种快艇，当别人心满意足地靠在舒适的软椅上看彩色录像时，我痛苦地盯着舱壁上那一个个窄小的密封窗口，真觉得自己仿佛遭到了囚禁。

　　我明白，这些仅是我的个人癖性，或许还是过了时的癖性。现代人出门旅行讲究效率和舒适，最好能快速到把旅程缩减为零，舒适到如同住在自己家里。令我不解的是，既然如此，又何必出门旅行呢?如果把人生譬作长途旅行，那么，现代人搭乘的这趟列车就好像是由工作车厢和娱乐车厢组成的，而他们的惯常生活方式就是在工作车厢里拼命干活和挣钱，然后又在娱乐车厢里拼命享受和把钱花掉，如此交替往复，再没有工夫和心思看一眼车窗外的风景了。

　　光阴蹉跎，世界喧嚣，我自己要警惕，在人生旅途上保持一份童趣和闲心是不容易的。如果哪一天我只是埋头于人生中的种种事务，不再有兴致扒在车窗旁看沿途的风光，倾听内心的音乐，那时候我就真正老了俗了，那样便辜负了人生这一趟美好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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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黑暗中并肩行走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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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黑暗中并肩行走
　　** 周国平 **

　　人们常常说，人与人之间，尤其相爱的人之间，应该互相了解和理解，最好做到彼此透明，心心相印。史怀泽却在《我的青少年时代》(中译文见陈泽环译《敬畏生命》一书)中说，这是不可能的，即使可能，任何人也无权对别人提出这种要求。“不仅存在着肉体上的羞耻，而且还存在着精神上的羞耻，我们应该尊重它。心灵也有其外衣，我们不应脱掉它。”如同对于上帝的神秘一样，对于他人灵魂的神秘，我们同样不能像看一本属于自己的书那样去阅读和认识，而只能给予爱和信任。每个人对于别人来说都是一个秘密，我们应该顺应这个事实。相爱的人们也只是“在黑暗中并肩行走”，所能做到的仅是各自努力追求心中的光明，并互相感受到这种努力，互相鼓励，而“不需要注视别人的脸和探视别人的心灵”。

　　读着这些精彩无比的议论，我无言而折服，它们使我瞥见了史怀泽的“敬畏生命”伦理学的深度。凡是有着深刻而丰富的内心生活的人，必然会深知一切精神事物的神秘性并对之充满敬畏之情，史怀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他看来，一切生命现象都是世界某种神秘的精神本质的显现，由此他提出了敬畏一切生命的主张。在一切生命现象中，尤以人的心灵生活最接近世界的这种精神本质。因而，他认为对于敬畏世界之神秘本质的人来说，“敬畏他人的精神本质”乃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以互相理解为人际关系为鹄的，其根源就在于不懂得人的心灵生活的神秘性。按照这一思路，人们一方面非常看重别人是否理解自己，甚至公开索取理解。至少在性爱中，索取理解似乎成了一种最正当的行为，而指责对方不理解自己则成了最严厉的谴责，有时候还被用作破裂前的最后通牒。另一方面，人们又非常踊跃地要求理解别人，甚至以此名义强迫别人袒露内心的一切，一旦遭到拒绝，便斥以缺乏信任。在爱情中，在亲情中，在其他较亲密的交往中，这种因强求理解和被理解而造成的有声或无声的战争，我们见得还少吗?可是，仔细想想，我们对自己又真正理解了多少?一个人懂得了自己理解自己之困难，他就不会强求别人完全理解自己，也不会奢望自己完全理解别人了。

　　在最内在的精神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的，爱并不能消除这种孤独，但正因为由己及人地领悟到了别人的孤独，我们内心才会对别人充满最诚挚的爱。我们在黑暗中并肩而行，走在各自的朝圣路上，无法知道是否在走向同一个圣地，因为我们无法向别人甚至向自己说清心中的圣地究竟是怎样的。然而，同样的朝圣热情使我们相信，也许存在着同一个圣地。作为有灵魂的存在物，人的伟大和悲壮尽在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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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隐者之城 - 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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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隐者之城
　　** 韩少功 **

　　在山村里住久了，我有时会向往城市。倒不仅仅是怀念都市里的舒适和方便，因为做到那一点并不太难，在乡下实现那一切的日子也不会太远吧。

　　在我看来，都市生活最大的诱人之处，是人们互为隐者的一份轻松。我们有同事但可能从不知道同事家里发生过什么，有邻居但可能从不知道邻居房门后是何景象。至于更多的客户、乘客、路人、售货员、水管工、邮递员、保险推销人等等，在每个日子里拥挤而来，但因为太密集而被我们视而不见，过目即忘。他们是一些着衣的影子，一些游动的布景或飘忽的面具，其姓名如同假名，其言语如同台词，其服装如同伪装。他们让我们难以辨识也无需辨识，无法深交也不需深交。

　　我们真正的同事和邻居是影视片里的知名演员、流行报刊里的新闻人物、网上聊天室里的匿名网友。如果我们顺着电缆一类线索查下去，追查到繁忙媒体的车间或机房，还可发现他们的物理本质不过是电磁信号或纸媒信号，由一些专业人员采编着，编辑着，复制着，包装着，日夜向外传输着。这样，我们就像地老鼠，藏在十分安全的暗层，与远方的符号产品打着交道，对一些隐匿别处的机器流水线产生着感情。我们不必担心自己受到他们（亦即它们）的伤害。我们就是做了好事或坏事，也没有任何人发现。

　　Love to be unknown！E.希奥兰深知人们的这种冲动。

　　相反，乡村人口稀少，交通不便，但少量的目标必是被过多关注的目标。互相熟悉的程度使人们的生活处于长久曝光状态。我们无法隐名更无法逃脱，身上肩负着太多来自乡亲们肉眼的目光。这样，即使在一个山坡独自翻地，即便四野空阔无人，我也感到自己是一个公共场所的雕像，日长月久地示众，多少有点累。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城市？人们为什么进入城市？到底是为了渴求邻居还是为了摆脱邻居？是为了进入群体还是为了逃避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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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山羊兹拉特 - 艾萨克.什维斯.辛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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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羊兹拉特
　　** 艾萨克.什维斯.辛格 **

　　往年光明节，从村里到镇上的路总是冰雪覆盖。但是这年冬天天气却很暖和，光明节快要到了，还没有下过雪。大部分时间天气晴朗，农民们担心，由于干旱，冬粮收成准不会好。嫩草一露头，农民们就把牲畜赶到牧场去。

　　对皮货商鲁文来说，这年更是个坏年头，他犹豫了好久，终于决定卖掉山羊兹拉特。这只山羊已经老了，挤不出多少奶了。镇上的屠夫费夫尔愿出八个银市买下这只山羊。用这笔钱可以买光明节点的蜡烛、过节用的土豆和做薄煎饼用的脂油，还可以给孩子们买些礼物，给家里添些过节用的其他必需品。鲁文叫他的大儿子阿隆把山羊赶到镇上交给屠夫费夫尔。

　　阿隆知道把山羊交给屠夫费夫尔准没好事，但是他又不敢违抗父命。阿隆的母亲听说要卖掉山羊，伤心得哭了。阿隆的妹妹安娜和密丽安也放声大哭。阿隆穿上棉夹克，戴上有耳套的帽子，在山羊兹拉特的脖子上拴了根绳子，带上两片涂着乳酪的面包准备路上吃。家里人要阿隆送完羊晚上就在屠夫家过夜，第二天把钱带回家。

　　家里人和山羊依依不舍地告别。阿隆在羊脖子上拴绳子时，山羊像往常一样，温顺地站在那里。山羊舔着鲁文的手，摇着它那小小的白胡子。兹拉特一向信任人类。它知道，人们总是喂它东西吃，从来没有伤害过它。

　　阿隆把羊赶上通往镇子的大道时，山羊似乎有点惊奇，因为以前从来没有朝那个方向走过。山羊回过头来诧异地瞧着阿隆，好像在问：“你要把我赶到哪里去呀？”但是过了一会儿，山羊又好像自言自语地说：“山羊是不应当提出疑问的。可是，路毕竟不是往日所熟悉的路。他们通过陌生的田野、牧场和茅舍。不时有狗叫着追赶他们，阿隆用棍子将狗赶跑。

　　阿隆离开村子时还出着太阳，可是突然间天气变了。东边天空出现了一大片乌云，那云微带蓝色。乌云迅速布满天空，一阵冷风随之而起。乌鸦飞得很低，呱呱地叫着。起初，看样子像是要下雨，但是实际上却像夏天那样下起冰雹来。虽然当时是上午，、但是天昏地暗，好像黄昏一样。过了一会儿，冰雹又转为大雪。

　　阿隆已经12岁了，经历过各种天气，但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大的雪。大雪纷飞，遮天蔽日，顿时一片昏暗，不一会儿就分辨不清哪儿是道路哪儿是田野了。寒风刺骨。通向镇上的路本来就很狭窄，又弯弯曲曲，阿隆找不着路了。风雪交加，使他分不清东西南北。寒气逼人，冷风透过棉夹克直往里钻。

　　起初，兹拉特好像并不在意天气的变化。山羊也12岁了，知道冬天意味着什么。但是当它的腿越来越深地陷进雪里时，它便不时转过头来茫然地瞧着阿隆。它那温和的眼神似乎在问：“这么大的暴风雪我们出来干什么呢？”阿隆希望能够遇见一位赶车的，可是根本没有人打那里经过。

　　雪越积越厚，大片大片的雪花打着转儿落到地面上。阿隆感到靴子触到了雪下刚犁过的松软土地。他意识到他已离开大路了，他迷失了方向，分不清哪里是东，哪里是西，弄不清哪边是村子，哪边是镇子。冷风呼啸着，怒吼着，卷起雪堆在地上盘旋，犹如一个个白色小魔鬼在田野上玩捉人游戏。一股股白色粉末被风从地上掀起。兹拉特停住不动了，它再也走不动了。它倔强地站在那儿，蹄子好像固定在土地里，咩咩地叫着，好像在恳求阿隆把它赶回家似的。冰柱挂在山羊的白胡子上，羊角上结了一层白霜，发出亮光。

　　阿隆不愿承认他已陷入危难之中，但是他知道，如果找不到地方躲避一下风雪，他和山羊都会冻死。这场风雪与往日的不同，是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风雪。雪已没过了双膝，手冻僵了，脚也冻麻木了，他呼吸困难，风雪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感到鼻子冻得发木，他抓了一把雪揉搓了一下鼻子。兹拉特的哮哗叫声听起来好像是在哭泣，它如此信赖的人类竟把它带到了绝境。阿隆开始乞求上帝保佑自己和这只无辜的山羊。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好像是座小山包。他纳闷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谁能把雪堆成这样的山包呢？他拖着兹拉特，想走过去看个究竟。走近一看，他才认出那山包似的雪堆原来是个大草垛，已经完全被积雪覆盖了。

　　阿隆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他们有救了。他费了好大劲在积雪中挖出一条通道。他是在乡村长大的，知道该怎么办。他摸到干草以后，替自己和山羊掏出一个藏身的草案来。不管外边多么冷，干草垛里总是很暖和的，而且干草正是兹拉特爱吃的。山羊一闻到干草的气味，立即心满意足地吃起来。草垛外面，雪继续下着。

　　大雪很快重新覆盖了阿隆挖出的那条通道。阿隆和山羊需要呼吸，而他们的栖身之地几乎没有一点空气。阿隆透过干草和积雪钻了个“窗户”，并小心地使这个通气道保持畅通。

　　兹拉特吃饱之后，坐在后腿上，好像又恢复了对人类的信赖。

　　阿隆吃了他带的两片面包和奶酪，但是一路上艰苦奔波，他还是感到饿。他瞧了瞧山羊兹拉特，发现山羊的双乳鼓鼓的。他躺在山羊旁边，尽量舒服些，以便他挤出羊奶时，奶汁能够喷到他嘴里。山羊的奶又浓又甜。山羊不习惯人们这样挤奶，但它没有动。看来它急切地想要报答阿隆，感谢阿隆把它带到这个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这个避难所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是它的美餐。

　　透过“窗户”，阿隆可以瞥见外边的灾难景象：风把一股股的雪卷起来；到处一片漆黑，他弄不清是到了夜晚呢，还是由于暴风雪才这样天昏地暗，谢天谢地，干草垛里不冷。干草、青草，还有田野里的花朵，散发出夏天太阳的温暖。兹拉特不停地嚼着干草，时而吃上面的草，时而吃下面的草，时而吃左边的草，时而吃右边的草。山羊的身体散发着热气，阿隆紧紧地依偎着山羊。他一向喜欢兹拉特，现在山羊简直像他的姐妹一样。他思念家里人，感到很寂寞，想说话来解解闷儿。他开始对山羊说话。

　　“兹拉特，你对我们遇到的这场灾难有什么看法呢？”他问道：“咩。”兹拉特回答说。

　　“如果我们找不到这个干草垛，咱们俩现在早冻僵了。”阿隆说。

　　“咩。”山羊回答说。

　　“如果雪这样不停地下，我们就得在这里呆好些天。”阿隆解释说。

　　“咩。”兹拉特叫道。

　　“你这‘咩’‘咩’是什么意思呢？”阿隆问道，“你最好说个清楚。”

　　“咩，咩。”兹拉特想要说清楚。

　　“好吧，那你就‘咩’吧，”阿隆耐心地说，“你不会说话，但我知道你懂了。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对吗？”

　　“咩。”

　　阿隆瞌睡来了。他用草编成一个枕头，枕在上面，打起吨来。兹拉特也睡着了。

　　阿隆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弄不清是早晨还是夜里。积雪又封住了“窗户”。他想把雪清除掉，但是当他把整个手臂伸直时，仍然没有够到外边，幸好，他带着一根棍子，他用棍子朝外捅出去，这才捅透积雪。外边仍然一片漆黑。雪还在下，风还在呼啸，先是听到一种声音，然后是许多声音。有时风声像鬼笑一般。兹拉特也醒了，阿隆向它打招呼，山羊仍以“咩”回答。是啊，兹拉特的语言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却代表着许多意思。山羊现在好像在说：“我们必须接受上帝赐给我们的一切——温暖、寒冷、饥饿、满足、光明、黑暗。”

　　阿隆醒来时感到很饿。他带的食物都已经吃光了，但是兹拉特有的是奶汁。

　　阿隆和兹拉特在干草垛里呆了三天三夜，阿隆一向喜欢兹拉特，但是在这三天里，他更感到离不开兹拉特了。兹拉特供给他奶汁，温暖他的身体。山羊的耐心使他感到安慰；他给山羊讲了许多故事，山羊总是竖起耳朵听着。他爱抚地拍拍山羊，山羊便舔他的手和脸。山羊“咩”一声，他知道这声音的意思是说：我也喜欢你。

　　雪接连下了三天，虽然后两天大雪减弱了，风也缓和了。有时候，阿隆感到好像从来没有过夏天，雪好像没完没了，总是下个不停，从他能够记事起一直就是这样。他——阿隆——好像从来没有过父母姐妹。他是雪的孩子，生长在雪中，兹拉特也是这样。干草垛里安静极了，他的耳朵在寂静中嗡嗡作响。阿隆和兹拉特不光晚上睡，白天大半时间也在睡。阿隆做的全是天气转暖的梦。他梦见绿油油的田野，鲜花盛开的树木，清澈的溪流，啾啾歌唱的小鸟。第三夭晚上，雪停了，但是阿隆不敢摸黑去寻找回家的路。天放晴了，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阿隆挖了一条通道走出了草垛，向四周张望。到处白茫茫的，静悄悄的，一片极美好的梦境。星星又大又密。月亮在天空游泳，就像在海里游泳一样。

　　第四天早晨，阿隆听到了雪橇的铃声。看来草垛离大路不远。驾雪橇的农民给阿隆指了路，但指的不是通向镇上找屠夫费夫尔的路，而是回村子的路。阿隆在草垛里已拿定了主意：再也不和兹拉特分开了。

　　阿隆家里的人以及左邻右舍在暴风雪里找过阿隆和山羊，但是毫无结果。他们担心阿隆和山羊完了。阿隆的母亲和妹妹悲伤哭泣；他父亲沉默不语，闷闷不乐。突然，一位邻人跑来报告他们一个好消息：阿隆和兹拉特回来了，正朝家走呢。

　　全家一片欢乐。阿隆向家里人讲述了他怎么找到草垛、兹拉特如何供他奶喝。阿隆的妹妹们又是亲兹拉特，又是拥抱兹拉特，还用剁碎的胡萝卜和土豆皮款待兹拉特，兹拉特狼吞虎咽，美餐一顿。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提起要卖兹拉特了。寒冷的天气终于来临了，村民们又需要鲁文为他们做皮活了。光明节到来时，阿隆的母亲每晚都做薄煎饼，兹拉特也得到一份。尽管兹拉特有自己的羊圈，但是它常来厨房，用犄角敲门，表示想来拜访，人们总是放它进去。晚上，阿隆、密丽安和安娜玩陀螺，山羊坐在炉旁，或瞧孩子们玩，或对着光明节蜡烛的火苗出神。

　　阿隆有时问山羊：“兹拉特，你还记得我们一块度过的那三天三夜吗？”

　　兹拉特便用犄角搔搔脖子，摇晃着长白胡子的脑袋，发出它那唯一的声音：“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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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森林上空的星星 - 斯蒂芬.茨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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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森林上空的星星
　　** 斯蒂芬.茨威格 **

　　一次，当身材修长、衣着异常整洁的侍者弗朗苏瓦斯上菜，向美丽的波兰伯爵夫人奥斯特罗夫斯卡的肩膀俯去的时候，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持续了一秒钟，没有抖动，没有惊惶，毫无动静。然而这是构成千千万万个充满欢呼和痛苦的小时和日子的那些秒中的一秒，宛若深沉喧啸的参天橡树的巨大重量及其全部摆动的树枝、摇晃的树冠，蕴含于一粒飘忽的微尘似的树种之中，在这一秒钟里，表面上什么也没有发生。里维埃拉注

　　大饭店机敏的侍者弗朗苏瓦斯把腰弯得更低，让盘子迎向伯爵夫人探寻食物的餐刀。这一刹那间，他的脸几乎紧挨着她那一头微微卷曲、散发香气的如波秀发，当他本能地张开谦卑的垂下的眼睛，他那迷惘的目光看见她的脖颈闪烁白光，以柔和的线条消失在鼓起来的深红色衣裳里面。他的心中犹如升腾起紫色火焰。餐刀在难以察觉的微微颤动的盘子上发出轻微响声。在这一秒钟里，他虽已预感到这一骤然陶醉的全部严重后果，但他巧妙地控制自己激动的心情，以彬彬有礼的冷静的热情继续侍候享用这道美味佳肴。他镇定地走过去，为总和伯爵夫人一道就餐，正用一口发音准确清晰的水晶似的法语讲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的一个文静优雅的中年贵族男子端盘上菜。然后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从餐桌退下。

　　这几分钟是一种十分奇特的注定无望的倾心奉献的开端，一种令人眩晕的陶醉感受的开始，连爱情这个很有分量的骄傲的字眼都几乎不适于来描写它。这是只有很年青和很老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狗一般忠诚的无欲无求的爱，常人在一生中对此根本无所了解。一种没有深思熟虑的爱恋，它不思考，而只梦想。他全然忘记连聪明的人，谨小慎微的人也在证明的对穿侍者服的人怀有的那种不公正的然而无法消除的蔑视，他不考虑可能性和机缘巧合，而在他的心血中培育这种奇异的爱慕之情，直至它隐秘的真挚情愫冲破所有嘲讽和非难的藩篱。他的脉脉温情不是偷偷眨眼和窥探的目光，不是突然举止放肆的胆量，愚蠢的春情勃发时渴望的嘴唇和颤抖的手，它是不声不响的尽心尽力，是做好每一样细小的服务工作，明知这类服务不会被人注意，谦卑中却更显得崇高、神圣。他用那么温柔爱抚的手指抚平她的餐桌席位前桌布的折痕，犹如抚摸心爱的女人柔软的手；她身边的一切他都收拾得非常整齐对称，俨如为了迎接盛大的节日；她的芳唇接触过的玻璃酒杯，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带到他那间屋顶有小天窗的散发着霉味的狭窄房间，让它夜间在明珠似的月光下像珍贵的首饰闪耀光芒。他总在那个角落独自暗暗侧耳细听她的匆匆急步和悠然漫步。他啜饮她的话语，如人们情致盎然地用舌头品味甘醇而馥郁醉人的葡萄美酒，他贪婪地接受片言只语和命令，如同孩童游戏时接到飞来的球。如此这般，他的陶醉的心灵把一片变幻不定的绚丽光彩带进他的可怜的卑微的生活中来，可怜的侍者弗朗苏瓦斯爱上了一位永远不可企及的风流的伯爵夫人。这聪慧的痴愚，这整个事件，在他心中从来没有以冷冰冰的毁灭性的语言形式出现过。因为他根本不是把她作为真实的人来感受，而是作为某种异常崇高、异常遥远的事物，抵达此间的倒更像是那崇高而遥远的生命的反光。他爱她那几乎连到一起的黑眉毛的严厉棱角，薄薄的嘴周围狂野的线条，爱她充满自信的举止风度。在他看来，谦卑顺从是理所当然的，他把低声下气地在她身旁做些卑贱的服侍人的工作视为幸福，因为就是凭这一点才允许他如此频繁地进入环绕着她的富有魔力的圈子。

　　于是在一个小人物的生活里突然升腾起一个梦想，有如精心培育的园圃名花盛开在路旁，往常那里所有幼芽无一例外都要被行人踩在脚下。这是一个质朴的人的痴梦，冷酷而单调的人生中的一场令人陶醉的魔幻之梦。这种人的梦就像无桨的船，在摇晃的快感中没有目标地飘流在一平如镜的悄静的水面，直至船的龙骨突然猛烈地撞上未知的河岸。

　　然而现实比一切梦幻更强大，更粗暴。一天晚上，瑞士沃州来的胖子看门人走过他身边时说：“奥斯特罗夫斯卡明晚乘八点的火车走。”还说了另外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名，这些他全没听进。因为这句话在他头脑里盘旋翻滚，把他弄得头昏脑涨。

　　他几次机械地用手指划过感到压迫的额头，仿佛要拨开那层紧紧束缚着头脑，使智力变得愚蠢的东西。他跨出几步；脚步踉踉跄跄。他步伐不稳，心中惊慌，经过一面配着镜框的高大镜子时，镜子里面一张灰白的面孔目光呆滞地盯着他瞧。什么念头也没有，思想仿佛被禁锢在阴沉沉雾蒙蒙的墙壁后面。他几乎无意识地摸索着，扶着很宽的梯级的栏杆下来，走进暮色四合的花园，那里高高的意大利五针松寂寞孤单，犹如阴暗的思想。像一只巨大的神秘的夜鸟的低飞盘旋，他那不安定的身影又摇摇晃晃了几步，随即跌坐在一张椅子上，头靠着冰凉的椅子扶手。万籁俱寂。后面，大海在圆圆的灌木之间闪闪发光。那里柔和的颤动的灯火微弱地燃烧，远处波涛拍岸，浪花飞溅，单调的喃喃的吟唱消失在寂静里。

　　忽然一切都明白了，完全明白了。这么明明白白的，几乎使他不禁微笑。简直一切都完了。伯爵夫人奥斯特罗夫斯卡要回家，侍者弗朗苏瓦斯留在他的岗位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所有客人不是来这里住两星期，住三星期四星期又都走了吗？真傻，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明白得让人发疯，让人想哭。乱纷纷的念头一齐涌来。明天晚上，乘八点的火车前往华沙。前往华沙——整整好几个钟头穿过许多森林和山谷，越许多丘陵和山岭，穿过许多草原，河流和喧哗的城市。华沙！多么遥远！他根本无法想象，可是却极深刻地感知了这个骄傲的、构成威胁的、生硬而遥远的字眼：华沙。而他……

　　还有一个小小的梦似的希望闪耀了一秒钟之久。可以乘车随她去啊。在那里当仆人，当抄写员，当车夫，做奴隶；乞丐站在街头挨冻，只要不离得这么远，只要能呼吸到那个城市的气息，也许有时在她驱车疾驶而过的时候能瞥见她的影子、她的衣裳和她深色的头发。闪烁不定的梦影已匆匆升起。然而时世艰难无情。明摆着是无力达到的。他计算了一下：他的积蓄顶多一二百法郎。还不够一半路途的费用。以后呢？他一下子像透过撕破的面纱看到自己的生活，感到它现在变得多么贫困，多么可怜，多么丑陋。凄凉空虚的侍者的岁月，被愚蠢的渴望砸得粉碎，他的未来只能如此可笑。他全身一阵寒战。突然，所有的思想链条迅猛地不可阻挡地连接起来。只有一种可能……

　　树梢在几乎察觉不出的微风中轻轻摇摆。面前是阴沉沉的可怖的黑夜。他镇定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踩着嚓嚓作响的砂砾，走上静静的沉睡的白色房子。走到她窗前，他停下脚步。窗户关着，没有一点闪烁的灯火可以点燃如梦一般的思念。于是他的血液平静地流动，像一个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使他困惑，再也不会受骗的人那样迈开脚步。到了他的房间，他也不激动，一上床就昏昏沉沉睡到天亮才醒，没有做梦。

　　第二天，他的举止完全保持在精心设计和强制镇静的范围内。他以无动于衷的漠然的神情做他该做的事情，他的表情显出一种无忧无虑而且自信的力量，谁都料想不到在这骗人的面具下隐藏着痛苦的决定。快到午餐的时候，他带上他那笔小小的积蓄赶到一家极讲究的花店，买了精心挑选的鲜花，他觉得它们绚丽的色彩宛如语言一般：火焰般炽热的金色的郁金香犹如，花冠宽大的白菊令人感觉像是富有异国情调的浅色的梦，细瘦的兰花像清秀的思念的画，还有几枝又骄傲又迷人的玫瑰。他又买一只闪闪发光非常漂亮的玻璃花瓶。剩下的法郎，在从一个小乞丐身边走过时，他带着轻松的表情敏捷地给了他。他匆忙往回赶。忧郁而庄重地，他把插上鲜花的花瓶摆在他既怀着快感又为难而缓慢地为伯爵夫人准备的那副餐具前面。

　　已是午餐时候。他一如往昔地侍候着：冷漠，敏捷，不出声，不抬头看。只是到最后，他的一道她永远不会知道的源源无尽的目光才拥抱她整个柔软而骄傲的身子。他觉得她从来不像在这道最后的无所欲求的目光中那么美丽。接着他平静地、没有告别面无表情地从餐席旁退下，走出大厅。他像侍者要对之鞠躬致意的客人那样昂首楼道，走下豪华的迎宾台阶，向马路走去：人们本该感觉到，此时此刻，他在告别过去。在饭店前面他站了一秒钟之久，拿不定主意；接着便转身踏上一条沿途有闪光的别墅、宽阔的花园的路，边沉思边漫步，自己也不知道要去何处。

　　他这么心神不安地徘徊，茫然如在梦中，直到晚上。他什么也不再思索了。不思索那既往的，也不思索那不可避免的。他不再想那死的念头，像人们在最后的瞬间以深沉的目光审视发亮的致人于死地的手枪，在手上掂量它的分量，举起它，又放下。他早已对自己宣告了判决。只有图像依然前来，迅疾飞来，一如飞翔的燕子。首先是青春的岁月，直至学校里要命的一堂课，当时一次愚蠢的冒险使他憧憬诱人的未来的头猛然撞到这混乱的世界。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无止的行程、辛劳和打工，一再失败的尝试，直至人们称之为命运的巨大的阴暗的波浪把他的骄傲撞得粉碎，将他扔在一个没有尊严的工作位置上。许多彩色的回忆旋转过去。末了，最近这些天的柔和的印象还从清醒的梦境中闪射出光辉；它们蓦然又撞开他不得不通过的现实阴暗的大门。他想，他要今天死去。

　　他考虑了一会儿几种通向死亡的方式，比较它们的苦痛和利索的程度。一个念头突然使他全身一抖，朦胧感觉中一下子闪出一个阴暗的象征：既然她匆匆而去，不理睬他的命运，而没有意识到毁灭了它，那就要她也碾碎他的肉体，要她自己来做这件事。她自己完成她的作品。于是思想无比坚定地迅速发展。从他那儿诱走她的特快列车八点开车，剩下不到一小时。他要扑到这次列车的车轮下，让夺走他梦想中妇人的暴风雨般的力量把他压碎。他的血要流淌在她的脚下。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不断涌来，如在欢呼。他也知道那个地方。在山坡上森林的上方，那里沙沙作响的树梢遮住俯瞰近处海湾的最后视线。他看手表：秒针和他的脉搏以同一节拍跳动。是时候了，该上路了。他的疲乏无力的脚步忽然有了弹性，目标明确，具有那种在向前迈进中抑制梦想的生硬而匆忙的节奏。他在美丽的南国暮色渐浓的夜晚来到一处地方，那里的天空嵌在远处林木葱茏的山丘之间，状若紫色长带。他急急忙忙往前走，一直走到路轨那儿，铁轨的两条银线在他面前闪闪发亮，为他引路，引导他穿过暗淡的月光给朦胧的雾纱投下一层银白的芬芳的低洼山谷，蜿蜒向上，引导他爬上一处山丘，从那里看得见有着灯火闪耀的海岸的寥廓的黑夜的海洋遥遥地闪光。他终于看见不安地沙沙作响的森林，森林把铁轨埋在它投下的黑影里。

　　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森林中阴暗的山坡上，天已经晚了。一行行树在他周围，黑黝黝的，令人毛骨悚然。只在高高的上方，微光闪烁的树冠中，才有一脉苍白的颤抖的月光投进微风起时发出的树枝。有时忽有远处夜鸟奇异的呜叫打破这沉闷的寂静。在这让人害怕的孤寂中，他的思想完全停滞了。他只等着，等着，注视下面第一个上行弯道的拐弯处是否出现列车的红灯。有时他又精神紧张地看表，数秒。随即又细听机车远远的呼号。但，这是个错觉。四处复归沉寂。时间似乎凝固了。

　　终于，下边远处有灯光闪亮。在这一秒钟，他心里感觉到一下撞击，可是他不知道这是恐惧，还是欢呼。他猛然扑倒在铁轨上。起初一瞬间只感到贴着太阳穴的铁轨舒适的清凉。接着他凝神谛听。火车离此尚远。可能还要几分钟。除了风中林木细语似的沙沙声，别的什么都还听不到。思绪如潮乱纷纷。突然，一个驱不散的念头似利箭穿心；他为她而死，她却浑然不觉。他的泛起泡沫的生命连一个细小的波纹也没有接触到她的生命的波浪。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陌生的生命曾经迷恋她，为她粉身碎骨。

　　静静的空中传来远处爬上山峦的机车有节奏地行进的轻轻的喘息声。可是那心思依然强烈不减，直至最后几分钟还在折磨这将死的人。列车在轰隆轰隆声中越驶越近。他再次睁开眼睛。他头顶上是一片沉默的蓝黑色的天空和一些沙沙响的树冠。森林上空，有一颗白色的闪亮的星。森林上空一颗孤寂的星……他头枕着的铁轨已经开始轻轻晃动、低声吟唱。可是那点心思依然在他心中、在他目光中如火焰般燃烧，满含他爱恋的全部炽热情感和绝望。全部渴望和这最后的痛苦的问题都涌流到温柔地俯望着他的白色闪光的星中。列车隆隆，越驶越近。将死的人又一次用一道最后的无法形容的目光拥抱那颗闪亮的星，森林上空的星。然后他闭上眼睛。铁轨颤抖，摇晃，列车飞驰，车轮咔嗒咔嗒的声音越来越近，森林发出隆隆的声响，犹如众多巨钟长鸣。大地似在摇晃。还有令人目眩的飞驰、回旋的呼啸，随之，一声尖锐刺耳的吹哨声，汽笛野兽似地惊叫，陡然刹车的尖声……

　　美丽的伯爵夫人奥斯特罗夫斯卡在火车上有一个自己的保留包厢。启程以来，她在车辆颠簸行进的轻轻摇晃中，一直在读一部法文长篇小说。狭窄的空间中空气闷热，充满着许多枯萎花朵散发出来的令人窒息的香气。临别馈赠的几个豪华富丽的花篮里，白丁香花已经像熟过头的水果疲惫地垂下了头，花儿无精打采地挂在茎上，玫瑰又重又宽的花萼似乎在醉人的香气的热云中凋谢了。令人窒息的闷热使这些沉甸甸的芳香气变成温暖的波浪，即使在列车飞奔之时，也让人感到懒散压抑。

　　突然，书本从她无力的手指间掉落。她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如此。是一种隐秘的情感使她失态。她感到一股沉闷的、痛楚的压力。一阵骤然而至的、不可理解、令人窒息的疼痛压迫着她的心脏。她觉得在郁闷的致人眩晕的花的香雾中她非窒息不可。

　　还有那令人心悸的疼痛并不减弱，她感觉到奔驰的滚滚车轮的每一震荡，那盲目的奔向前方的隆隆运转残酷地折磨着她。她突然产生一种渴望：刹住飞速奔驰的列车，把它从神秘的痛楚中拉回，此时它正朝向它奔去。

　　她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痛楚和莫明其妙的恐惧紧紧地钳制着她的心，在她的一生中，即使面对可怕之事、不可测之事、残酷之事的时候，也从未体验过与此相似的恐惧感。这种无法形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喉咙被掐得越来越紧。但愿列车停下才好，这念头在她心中，犹如一句祷词。

　　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哨音，机车警笛狂叫，制动闸凄惨，飞奔的车轮的节奏慢了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接着咔嚓一声，一股停顿时的冲力……她迈着笨重的脚步，费力地走近窗口，呼吸清凉的空气。旋下窗玻璃。外面，黑色的、急奔的人影……几个人仓促的词语声：一个自杀者……卧轨……死了……在旷野……

　　她全身一颤。她的目光本能地注视着高高的沉默的天空和那边沙沙作响的黝黑的林木。林木之上，森林上空，一颗孤寂的星。她觉得它的目光如一滴闪光的泪。她凝视这颗星，一种她从不知道的悲哀忽然袭上心头。一种在她自己的生活中从未出现的悲哀，充满炽热情感和渴望……

　　列车缓慢地继续行驶；她倚在角落，感觉泪珠轻轻沿面颊滴落。沉闷的恐惧感消失了，只是她仍感到一种深沉而奇异的痛楚，她陡然寻思它的来龙去脉。一种如同在漆黑一团难以琢磨的夜里忽然醒来，感觉到一种好似受惊吓的孤独小孩子们所感到的痛苦……

　　（潘子立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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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换一种眼光看羊 - 穆齐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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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换一种眼光看羊
　　** 穆齐尔 **

　　关于羊的历史：今天的人认为羊很蠢笨。但是上帝爱羊。他反复地用羊来比喻人。上帝会是完全错误的吗？

　　关于羊的心理学：更高状态的可见表现与愚蠢的表现不无相似之处。

　　在罗马郊外的原野上：它们有殉道者的长长的脸和小小的脑袋。它们的白色皮毛上的黑色短袜和风帽让人想起死亡兄弟和狂热的信徒。

　　当它们在低矮、稀疏的草上寻觅时，它们的嘴唇神经质地颤抖着，把一种激动的金属琴弦的声音撒播到泥土里。当它们的声音合在一起成为合唱时，听起来就像大教堂里主教们的悲祷。但是当它们很多只同时歌唱的时候，它们就成了一个由男声、女声和童声组成的合唱团。它们让声音以圆润的曲线起落升降；就像黑暗中的一只迁徒队伍，每隔两秒钟被光线照亮一次，童声落在反复出现的山丘上，而男声则穿行在山谷里。时光在它们的歌声里以千百倍的速度快速旋转，日夜推动着地球奔向终结。有时候会有个别的声音高高扬起或者跌落进对地狱的恐惧中。它们的毛上的白色小卷儿重复着天上的云朵。它们是最古老的天主教动物，人类的宗教陪伴者。

　　两次回到南方：人类在它们中间有平时的两倍那么高，像一座教堂的尖塔耸入高空。在我们脚下，大地是褐色的，草像刻进泥土里的灰绿色线条。阳光在海面上沉重地熠熠闪光，像在一面铅制的镜子里。船只捕鱼时仿佛是在圣彼得时代。岬角像云梯一样摇荡着目光望向天空，然后碎裂在海洋里，呈现出沼泽般的黄色、白色，仿佛是在迷路的奥德塞时代。

　　到处可见：当人类靠近时，羊是胆怯的和笨拙的；它们尝试过傲慢的责打和掷石子的滋味。但是当它们安静地站着，凝视远方时，它们就忘记了人类。它们十只或十五只地把脑袋抵在一起，组成一个光环，脑袋构成光环巨大的、沉重的中心，后背构成另一种颜色的光线。它们的头顶紧紧地互相挤靠着。它们就这样站着，由它们组成的圆轮连续几小时一动不动。除了风和阳光，以及它们额头之间那一分一秒的永恒之搏动，它们似乎不想去感觉其他东西，这搏动在它们的血液里，并且从头向头传达着，仿佛囚犯在敲打着监狱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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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的妻子 - 季羡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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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妻子
　　** 季羡林 **

　　我因为是季家的独根独苗，身上负有传宗接代的重大任务，所以十八岁就结了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不在话下。德华长我四岁。对我们家来说，她真正做到“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有时候还要含辛茹苦。上有公婆，下有稚子幼女，丈夫十几年不在家。公公又极难侍候，家里又穷，经济朝不保夕。在这些年，她究竟受了多少苦，她只是偶尔对我流露一点，我实在说不清楚。

　　德华天资不是太高，只念过小学，大概能认千八百字。当我念小学的时候，我曾偷偷地看过许多旧小说，什么《西游记》、《封神演义》、《彭公案》、《施公案》、《济公传》、《七侠五义》、《小五义》等等都看过。当时这些书对我来说是“禁书”，叔父称之为“闲书”。看“闲书”是大罪状，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是，不但我，连叔父的女儿秋妹都偷偷地看过不少。她把小说中常见的词儿“飞檐走壁”念成了“飞胆走壁”，一时传为笑柄。可是，德华一辈子也没有看过任何一部小说，别的书更谈不上了。她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她根本拿不起笔来。到了晚年，连早年能认的千八百字也都大半还给了老师，剩下的不太多了。因此，她对我一辈子搞的这一套玩意儿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意义。她似乎从来也没有想知道过。在这方面，我们俩毫无共同的语言。

　　在文化方面，她就是这个样子。然而，在道德方面，她却是超一流的。上对公婆，她真正尽上了孝道，下对子女，她真正做到了慈母应做的一切；中对丈夫，她绝对忠诚，绝对服从，绝对爱护。她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孝顺媳妇，贤妻良母。她对待任何人都是忠厚诚恳，从来没有说过半句闲话。她不会撒谎，我敢保证，她一辈子没有说过半句谎话，如果中国将来要修《二十几史》，而其中又有什么“妇女列传”或“闺秀列传”的话，她应该榜上有名。

　　一九六二年，老祖同德华从济南搬到北京来。我过单身汉生活数十年，现在总算是有了一个家。这也是德华一生的黄金时期，也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候。我们家里和睦相处，你尊我让，从来没有吵过嘴。有时候家人朋友团聚。食前方丈，杯盘满桌。烹饪往往由她们二人主厨。饭菜上桌，众人狼吞虎咽，她们俩却往往是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脸上流露出极为怡悦的表情。对这样的家庭，一切赞誉之词都是无用的，都会黯然失色的。

　　我活到了八十多，参透了人生真谛。人生无常，无法抗御。我在极端的快乐中，往往心头闪过一丝暗影：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们家这一出十分美满的戏，早晚会有煞戏的时候。果然，老祖先走了。去年德华又走了。她也已活到超过米寿，她可以瞑目了。

　　德华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

　　1995年6月21日一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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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他就种多年生植物 - 杰克.歇尔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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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他就种多年生植物
　　** 杰克.歇尔顿 **

　　如果花与人一样是男女有别的，那么我的院子就有一点儿杂乱无章了。我的草坪四周是金银花和绒毛卷耳，巨大的花坛上开满了白色的蜀葵、紫色的雏菊和五彩缤纷的蔷薇花儿。就连那些树木也要争丽斗艳，每年春天有两周时间结上满枝花朵呢。此外，我还有一个玫瑰园，茂密的玫瑰随风起伏，变化着色彩斑斓迷人的图案，发出沙沙的声响，犹如情人的喁喁细语。

　　我爱花的癖好始于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发现养花是减缓工作和学习压力的一种办法。每晚来到月光笼罩的花园，拔除杂草，嗅着花香。空气中弥漫着花的幽香，常让我感到精神焕发心情舒畅。

　　那时，我不善与人相处，在一个地方住的日子久了容易与人发生口角，一旦如此我便会收拾好行李，换一个地方居住，以至邮局都知道我常变居所，每隔两个月就给我寄一张地址变迁单让我填写，虽然有的时候我并没有主动要求。

　　我生活中惟一不变的就是花儿。大学四年，我在十处不同的地方养过数以千计的花卉。花卉各种各样，却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都是一年生植物。因为我在一个地方住的时间不会太久，没有必要栽种多年生植物。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花。

　　大学毕业后，我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是我养花的习惯没有变：在一个地方住两个月左右，栽种一年生植物，然后搬家，再栽种一年生植物，过着无牵无挂的生活。

　　后来我遇到约翰。

　　约翰也是一个“一年生植物”。我们第一次约会他就对我说：“我不想结婚，我喜欢一个人过日子，所以可不要对我太粘乎哦。”

　　我欣赏他的坦诚。

　　我们相处了两年——他一个人住在一套公寓里，我仍像过去一样每隔一段时间换一个住处。我们都有自己的空间，当然我们相互了解就需花很长的时间。我了解到，他是一个非常看重独处的人，我学会在他需要一个人的世界时远离他几天。我继续栽种一年生植物，不愿意栽种多年生植物。

　　那两年里，我慢慢地对他有了信任。尽管他说过与我的关系不会一直保持不变，但是一年又一年，他仍然是他，仍然是那样的微笑，仍然是那样的温柔。

　　接着，在一年夏天，当我站在一片牵牛花丛中时，他向我提出了一个神奇的问题:“你愿意和我合住一屋吗？”他停了片刻，接着说，“我看中了一幢房子，但是我一个人买不起。”

　　我们俩都不急于结婚，但是我知道他话中的意思。若不是有终生相伴的念头，我们不会住在一起。

　　感恩节前我们搬进了这幢崭新的800多平米的房子。前几个月我们不停地想用家具填满房子，所以那年冬天我没有想到花。

　　事情发生于二月份头一个暖日。在二月份我总是容易想到春天，可是这一次当我作为有房一族进了花草店时，或许是由于我的身份有了改变，我注意到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玫瑰。

　　玫瑰是多年生植物，但是你可以冬天在户外栽种它们，因为它们有休眠期，在栽种的头一年就会开花。

　　我是一个有房的女人，我有一块地可以种花。我买了12支玫瑰，每枝1.99美元。它们就像从地里伸出的小小的电视天线，是我新家的土地上第一个可以多年生的东西。

　　那年春天我比以往更热衷于苗圃，为此花费了许多钱，买了美国石竹、三色堇、屈曲花和福禄考。我惊叹于这些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新的种类新的颜色，因为我过去从未想到要栽种这些多年生植物。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愿意睁开眼睛，观察四周，还会有更多的东西等待我去发现。

　　那年春天我和约翰一起在院子里劳作，考验着我们长时间共同相处的关系。我发现真正的爱人是当我欲建一个花盆架的时候，他变成地球上最挑剔的人，不但仔细通读相关资料，而且去五金店买下所有可能用到的工具。

　　夏天来到了，我们的爱没有出现裂痕，多年生植物长满了前院，使这个院子成了我们住所的一道美丽的风景。我们想到了让我们的关系合法化。因为我们认为如果我们能共同让70多平米的院子香韵满园，那么我们就能将爱情芬芳馥郁。

　　三年前我们结婚了。那一年，我们院子里的多年生植物开出的花特别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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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心中的顽石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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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中的顽石
　　** 佚名 **

　　阻碍我们去发现、去创造的，仅仅是我们心理上的障碍和思想中的顽石。

　　从前有一户人家的菜园摆着一颗大石头，宽度大约有四十公分，高度有十公分。到菜园的人，不小心就会踢到那一颗大石头，不是跌倒就是擦伤。

　　儿子问：“爸爸，那颗讨厌的石头，为什么不把它挖走？”

　　爸爸这么回答：“你说那颗石头喔？从你爷爷时代，就一直放到现在了，它的体积那么大，不知道要挖到到什么时候，没事无聊挖石头，不如走路小心一点，还可以训练你的反应能力。”

　　过了几年，这颗大石头留到下一代，当时的儿子娶了媳妇，当了爸爸。

　　有一天媳妇气愤地说：“爸爸，菜园那颗大石头，我越看越不顺眼，改天请人搬走好了。”

　　爸爸回答说：“算了吧！那颗大石头很重的，可以搬走的话在我小时候就搬走了，哪会让它留到现在啊？”

　　媳妇心底非常不是滋味，那颗大石头不知道让她跌倒多少次了。

　　有一天早上，媳妇带着锄头和一桶水，将整桶水倒在大石头的四周。

　　十几分钟以后，媳妇用锄头把大石头四周的泥土搅松。

　　媳妇早有心理准备，可能要挖一天吧，谁都没想到几分钟就把石头挖起来，看看大小，这颗石头没有想像的那么大，都是被那个巨大的外表蒙骗了。

　　你抱着下坡的想法爬山，便无从爬上山去。如果你的世界沉闷而无望，那是因为你自己沉闷无望。改变你的世界，必先改变你自己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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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风筝 -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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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筝
　　** 鲁迅 **

　　北京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

　　故乡的风筝时节，是春二月，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的模样。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我现在在哪里呢？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

　　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它，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竟至于小半日。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他惊呼；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他高兴得跳跃。他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封的什物堆中发现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蝴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蝴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后来他怎样，我不知道，也没有留心。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到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地坠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坠下去而至于断绝，它只是很重很重地坠着，坠着。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是毫不怪你呵。”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时候，是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糊涂。“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罢。

　　“有过这样的事么？”他惊异地笑着说，就象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记不得了。

　　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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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人的热闹 - 铁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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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人的热闹
　　** 铁凝 **

　　读新凤霞的回忆录，时常觉得有趣。比如她写过一把小茶壶，好像说那是跟随她多年的心爱之物，有一天不小心被她给摔了。新凤霞不写她是怎样伤心怎样恼恨自己，只写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赔我自个儿一把！”后来大约她就上了街，自个儿赔自个儿茶壶去了。

　　摔了茶壶本是败兴的事，自个儿要陪自个儿茶壶却把这败兴掉转了一个方向；一个人的伤心两个人分担了——新凤霞要赔新凤霞。这么一来，新凤霞就给自个儿创造了一个热爱生活的小热闹。

　　我觉得，能把一个自己变作两个、三个乃至一百个、一万个自己的人原是最懂孤独之妙的。孤独可能需要一个人呆着，像葛丽泰·嘉宝，平生最大乐事就是一个人呆着。

　　想必，她是体味到，当心灵面对人类的时刻，要比在水银灯照耀下自如和丰富得多。又如海明威讥讽那些乐于城帮搭伙以壮声威的劣质文人，说他们凑在一起时仿佛是狼，个别的抻出来看看不过是狗。

　　海明威的言辞固然尖刻，但他的内心却有一种独立面对世界的傲岸气概。令我想到孤独并非人人能有或人人配有的。

　　孤独不仅仅是一个人呆着，孤独是强者的一种勇气；孤独是热爱生命的一种激情；孤独是灵魂背对着凡俗的诸种诱惑与上苍，与万物的诚挚交流；孤独是想象力最丰沛的泉眼；而海明威的孤独则能创造震惊世界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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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思想和害臊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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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思想和害臊
　　** 王小波 **

　　我年轻时在云南插队。仅仅几十年前，那里还是化外蛮邦，因为这个缘故，除了山清水秀之外，还有民风淳朴的好处。我去的时候，那里的父老乡亲除了种地，还在干着一件吃力的事情：表示自己是有些思想的人。在那个年月里，在会上发言时，先说一句时髦的话语，就是有思想的表示。这件事我们干起来十分轻松，可是老乡们干起来就难了。比方说，我们的班长想对大田里的工作发表意见——这对他来说本没有什么困难，他是个老庄稼人嘛——他的发言要从一句时髦话语开始，这句话可把他难死了。从他嚅动的嘴唇看来，似要说句“斗私批修”这样的短语，不怎么难说嘛——但这是对我而言，对他可不是这样。只见他老脸涨得通红，不住地期期艾艾，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但最后还是没把这句话憋出来，说出来的是：鸡巴哩，地可不是这么一种￼种法嘛！听了这样的妙语，我们赶紧站起来，给他热烈鼓掌。我喜欢朴实的人，觉得他这样说话就可以。但他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总要使自己说话有思想。

　　据说，旧时波兰的农妇在大路上相遇，第一句话总说：圣母玛丽亚是可赞美的！外乡人听了摸不着头脑，就说：是呀，她是可以赞美，你就赞美吧。这就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对方不是想要赞美圣母，而是要表示自己有思想。我们那时说话前先来一句“最高指示”，也是这个意思。在《红楼梦》里，林黛玉和史湘云在花园里联句，忽然冒出些颂圣的诗句。作者大概以为，林史虽是闺阁中人，说话也总要有思想才对。至于我们的班长，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没有林妹妹那样伶牙俐齿。也不知为什么，时髦话语使他异常害臊，拼了命也讲不出口，讲出的总是些带×的话。这就使全体男知青爱上了他。每次他在大会上发言之前，我们都屏息静等，等到他一讲出话来就鼓掌欢呼，这使他的毛病越来越重了。

　　有一次，我们队和别的队赛篮球，我们的球队由他带领——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们班长会打篮球。球艺虽然不高，但常使对方带伤，有时是胸腔积血，有时是睾丸血肿；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中锋，我们队就指着他的勇悍赢球——两支队伍立在篮球场上。对方的队长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轮到他时，他居然顺顺当当讲出话来，也不带×，这使我们这些想鼓掌的人很是失望。谁知他被当裁判的指导员恶狠狠地吹了一哨，还训斥他道：最高指示是最高指示，革命口号是革命口号，不可以乱讲！然后他就被换下场来，脸色铁青坐在边上。原来他说了一句：最高指示，毛主席万岁！指导员觉得他讲的不对。最高指示是毛主席的话，他老人家没有说过自己万岁。所以这话是不对。但我总觉得不该和质朴的人较真，有思想就行了嘛。自从被吹了一哨，我们班长就不敢说话了，带×不带×的话都不敢说，几乎成了哑巴……

　　当年那些时髦话语都表达了一个意思，那就是对权力的忠顺态度——这算不上什么秘密，那个年月提倡的就是忠字当头。但是同样的话，有人讲起来觉得害臊，有人讲起来却不觉得害臊，这就有点深奥。害臊的人不见得不忠、不顺，就以我们班长而论，他其实是个最忠最顺的人，但这种忠顺是他内心深处的感情，实际上是一种阴性的态度，不光是忠顺，还有爱，所以不乐意很直露地不惧肉麻地当众披露。我们班长的忠顺表现在他乐意干活，把地种好，但让他在大庭广众中说这些话，就是强人所难。用爱情来打比方，有些男性喜欢用行动来表示爱情，不喜欢把“我爱你”挂在嘴上。我们班长就是这么一种情况。另外有些人没有这种感觉，讲起这些话来不觉得肉麻，但是他们内心的忠顺程度倒不见得更大——正如有些花花公子满嘴都是“我爱你”，真爱假爱却很难说。

　　如前所述，我插队的地方民风淳朴，当地人觉得当众表示自己的雌伏很不好意思；所以“有思想”这种状态，又成了“害臊”的同义语。不光是我们班长这么想，多数人都这么想。这件事有我的亲身经历为证：有一次我在集上买东西，买的是一位傣族老大娘的菠萝蜜。需要说明的是，当地人以为知青都很有钱，同样一件东西，卖给我们要贵三倍，所以我们的买法是趁卖主不注意，扔下合理的价钱，把想买的东西抱走。有人把这种买法叫做偷，但我不这么想——当然，我现在也不这么买东西了。那一天我身上带的钱少了，搁下的钱不怎么够。那位傣族老太太——用当地话来说，叫做蔑巴——就大呼小叫地追了过来，朝我大喝一声：不行啦！思想啦！斗私批修啦……然后趁我腰一软，腿一颤，把该菠萝蜜——又叫做牛肚子果——抢了回去。如你所知，这位蔑巴说这些有思想的话，意思是：你不害臊吗！这些话收到了效果，我到现在想起了这件事，还觉得羞答答的：为吃口牛肚子果，被人说到了思想上去，真是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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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贩的葬礼 - 杰克.布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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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贩的葬礼
　　** 杰克.布恩 **

　　1971年2月3日上午，牧师离开教堂到坟场去，心想也许最多只有五六个人出席赫伯特·华思的葬礼。气温在冰点以下，天色阴沉，还刮着风，眼看就要下雪了。他暗忖，葬礼不妨简简单单，大家敷衍过去算了。

　　两天前，停尸所一位执事打电话给他，说华思没有亲人，尸体也没有人认领。希望牧师去主持葬礼。

　　牧师只知道这老头儿是个卖家用杂货的小贩。牧师太太跟他买过擦碗布，牧师自己也依稀记得见过他：“身材瘦小，灰白头发梳得很整齐，从不强人所难，总是彬彬有礼。我们即使没什么要买，通常也向他买点东西。”

　　谁会来参加这么一个人的葬礼？

　　华思73岁，身高只有1.5米左右。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孤零零住在印第安纳州印第安纳波里斯市北区一幢整洁的木屋里。

　　华思27年来一直挨家挨户兜销杂货，最后11年更是每星期至少有6天在街上奔走。他手里提着两个大购物袋，每样东西都只卖两毛五，惟有花哨的端锅布垫卖五毛。布垫是他邻家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手织的。他替她卖，但是不拿佣金。“我从批发商那里买不到这么漂亮的布垫呢，”他对女孩说，“有这些布垫卖，我对顾客服务就更周到了。”

　　他每天早上8点半钟左右出门，踏上仔细考虑过的路线，八九个钟头后回家。他从来不当自己是小贩。“我是推销员，”他对主顾说，“做买卖懂得运用心理学。我只卖顶呱呱的货色。我的路线是研究过的，每年到每户人家三趟，不多不少。这样才不惹人家讨厌。无论你买不买东西，我一定说谢谢。我要大家知道我是懂规矩的。”

　　他提高嗓子叫喊：“今天要不要端锅布垫？买一条漂亮的红手帕给小弟弟吧？”之后，总希望跟人家聊聊天，解解闷。他喜欢谈他母亲，而他过去一向孝顺母亲。天气暖和的那几个月里，他每个星期天都到公墓去，在母亲坟前献一束鲜花。那墓碑是双人用的。留了空地用来刻上他自己的姓名和生卒年月。1968年3月，他给自己挑选了一具灰色棺木。又预付了丧葬费用。 华思一直有件憾事，他的主顾大多都听他说过好几次：“我年轻时应该结婚。没有家，生活真寂寞。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不过他只是说说罢了，并不是要人家可怜他。

　　有一次，听他说话的那位家庭主妇虽急于回屋里去做家务，听了他的感慨，不免感动，就安慰他：“什么话，华思。你朋友多着呢!”“是呀，我做买卖的确认识了许多人。”他回答，然后提起购物袋，半走半小跑地匆匆往另一户人家去了。无论是在热得他满头是汗的夏天，或者在冻得他流眼泪鼻涕的冬天，这个瘦小驼背的老头儿从来不改变他的速度。

　　大家都喜欢他，因为他自尊自重，不求人，自食其力，从不向人要什么，最多是在大热天向人要杯冷水。他也从不向邻居推销，如有邻居要向他买东西，他就说：“我是你的街坊嘛。希望你当我是街坊，不是站在你门口的推销员。”他常常替人家扫树叶、铲雪，而且做这类吃力工作时也总是尽心尽力。“我手脚也许慢一点，但从不马虎。”他得意地说。

　　华思每天傍晚回来，都会在他家附近的加油站歇息，在那里坐一阵，聊聊天，吃杯香草冰激凌。同时把口袋里的零钱换成钞票。“我不抽烟，不喝酒，”他常说，“就喜欢吃香草冰激凌。”

　　1月30日星期六，华思将几条车道的积雪铲清之后，跟平时一样到超级市场去。但是在等面包送到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那天，邻居听到他的死讯之后，大多数人都立即放下了工作，沉默良久。谁都没听说过他有病，大家都不相信这小老头竟然就这样去了。

　　两天后，华思的名字在报纸讣告栏里出现。他的顾客打电话彼此询问：“是我们的华思吗？”

　　一位检察官太太打电话问停尸所的职员：“你们对于无亲无故的人怎样安排葬礼？”

　　“我们会找牧师来祈祷，”那职员则答，“派两三个人送灵柩到坟场并参加葬礼。尽力而为就是了。”

　　“华思下葬时如果没有熟人在场，那就太凄凉了，”这位太太心想，“哼，会有熟人在场的。我一定去。”许多认识华思的人也打定了同样的主意。

　　葬礼之前一天，《明星报》一位记者写了段关于华思的讣告。这位记者访问过华思，写他的小贩生活。他在讣告中提到，华思告诉过他，就怕将来死了没有人送葬。华思的大多数顾客这才知道他去世了。

　　那天晚上，左邻右舍都在谈论华思，怀念华思。想起他生前多么寂寞。突然之间，每个人都想起自己也经历过寂寞。大家想起华思曾担心死后没有人送终，人人都感到难受。许多人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参加葬礼。

　　对这些人来说，参加华思的葬礼只是尽个人义务，所以没有向别人提起。男人照常离家上班，没想到在坟场碰到太太。

　　男女老少，穷人阔人，9点钟就开始陆续来到坟场，比预定举行葬礼的时间足足早了一个钟头。貂皮大衣、喇叭裤及破旧布袄混杂一起。穿制服的军人和穿深色衣服的商人在面积220公顷的公墓里大步走向华思的墓地。老年人，有些还拄着拐杖，拖着疲乏的双腿坚决地一步一步前进。卡车司机、计程车司机和送货工人把车停在公墓外面，步行将近1公里多到达墓地。年轻的母亲抱着小宝宝，东遮西掩，惟恐小宝宝受到凛冽寒风的侵袭。

　　街上车辆拥挤，牧师的车来到离公墓还有两个街口处就给挡住，无法前进。他只好绕道到另外一个入口进去。公墓里面，职员在拥塞狭窄的道路上指挥车辆。牧师糊涂了，怎么都想不起今天究竟是什么知名人物下葬。他停好车，步行到墓穴旁边，这才恍然大悟：这些人一定都是来给华思送葬的。

　　坟场方面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来。“我们全体职员都来了，设法维持秩序，但是没有用。”公墓经理后来说，“汽车一定不少于600辆。谁也不知道停在更远处的还有多少。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无法驶进坟场，只好离去。”

　　印第安纳史迹基金总干事布朗也认识华思，怕没人参加华思的葬礼，便决定自己去一趟。他和别人一样，看到墓地里人山人海时，不禁大感意外。他忽然想起坟场里历史悠久的永别亭，上面有座五层高的钟楼，楼顶挂着口古钟，不久前刚重新系好绳索。这口钟可能四十多年没有敲过了。他走到钟绳旁抓住绳索，使劲一拉，敲出清晰的钟声。3公里外都能听到。他足足敲了半个小时。最后，他敲起丧钟：一声声隔得很久，响得很长，充满哀思。

　　10点半钟，雪片纷飞，牧师缓缓扫视了周围的人，讲了一篇简短真挚的悼词：“华思做梦也没想到他有这么多朋友。人情冷淡，人对人有时候漠不关心，不过今天上帝一定很高兴。”

　　祈祷结束，人们还是流连不去。志同道合的感觉使陌生人变成了朋友。有些人很兴奋，有些人很满足，每个人都因为来这里而觉得欣慰，没有人急于离开。“那天华思使大家有了同感，”有位商人后来说，“他使我重新对人类肃然起敬。”

　　华思一生自食其力。他只希望自己下葬时有几个人来送葬。其实，他施舍的恩惠远远超过他所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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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天使
　　** 唐纳德·巴塞尔姆 **

　　上帝一死，天使们的处境就尴尬了。他们突然间被一个基本的问题缠绕住了。你可以试图去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当这个问题涌进天使的意识，困扰他们，用可怕的力量紧紧抓住他们 ，他们的表情如何呢？这个问题就是："天使是什么？" 

　　由于对提问陌生，对恐怖不习惯，对孤独准备不足，天使们（我们猜想）陷入了绝望之中。 

　　天使"是"什么，这个问题有相当长的历史。比如，斯维登堡就曾和众多天使交谈过，还把他们告诉他的话忠实地记录了下来。斯维登堡说，天使长得像人类。"天使有着人的形状，或者就是人，这个我已经看见过上千次了。"然后又说："根据多年的经验，我可以说天使的形状整个就是人，有脸、眼睛、耳朵、身体、胳膊、手脚……"但谁也无法用肉眼看见天使，除非是用灵眼。 

　　关于天使，斯维登堡还有许多可说，而且都是最有意思的：从不允许一位天使站在另一位天使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因为这样会干扰从主那儿涌来的真和善；天使们拥有东方，主在那儿被看作是太阳，永远在他们的面前；还有，天使们穿的衣服是依他们的聪明的程度而定的。"他们中最聪明的，一些穿着闪光的衣服，仿佛有火焰在跳跃；而另一些则穿着亮晶晶的、光彩夺目的衣服；不太聪明的穿着白闪闪的衣服，有的白衣服有光彩，有的没有；更不聪明的穿的是各种颜色的服装。但天堂最中心的那些天使不穿衣服。" 

　　所有这些说法（大概）已经过时了。 

　　古斯塔夫·戴维森，在他那本实用的《天使辞典》中，把许多关于天使的知识收集到一起。他们还有名字：埃吕巴特尔天使、弗里亚涅天使、盖普天使、哈提法斯天使（华美服饰的天才）、默默天使（一位失足的天使）、麦克特罗天使、奥尔天使、拉希天使、桑达尔丰天使（比步行500年的旅行还要高大）、斯麦特天使。戴维森还进行了分门别类；颤抖天使，他们守护在天座的周围；吼叫大师和呐喊大臣，他们的任务是赞美；还有信使、调停者、观察家、警告者。戴维森的《辞典》是一本非常巨大的辞书，仅书目就列了1100百项。 

　　对以前的天使意识，约瑟夫·莱昂斯做过极其生动的描述（这篇论文的题目是《天使的心理》，发表于1957年）。每位天使，莱昂斯说，对他自己和其他天使的所有情况都了如指掌。"没有天使会提出问题，因为问题是由于不知道，或有点意识到不知道造成的。天使不可能好奇；他没什么可好奇的。他也不可能有疑惑。了解了一切该了解的，需要了解的世界在他的眼里肯定是一系列有序的事实，完全在他的身后，完全是固定不变的，由他控制……" 

　　但这点也已经过时了。 

　　有意思的是，关于天使的论述，往往是关于人的论述。这些主题是相关联的。所以，我们最终了解到，莱昂斯其实写的不是天使，而是精神分裂症患者――通过乞灵于天使来思考人类。有关这个主题的许多论述都是如此――当天使们开始考虑他们和宇宙的新关系时，当各种相似物（天使更像翠鸟？还是更像人？还是更像音乐？）都列出来时，我们估计这一点对他们也是有效的。 

　　我们还可以估计，天使们曾经试图从功能角度给自己下一个定义。天使干什么，他就是什么。所以有必要调查一下新的角色（你想起来这不是纯粹的思考）。当哀歌在天使的时代内持续了成千上万年之后，一位天使提出，，唱哀歌是天使们永恒的工作，而爱慕只是过去的事情。和他们以前的职业，即葛劳丽斯不停的吟唱正相反，哀歌采取的形式是沉默。但沉默不是天使们的本性。 

　　相反的观点认为，天使的工作是去证实混乱。关于混乱的存在有五大证据，其中第一个便是上帝不在了。其他四个肯定也能找到。界定和描述，如果要做到足够好，可以成为天使们永远从事的工作，正如人类的神学家们正在从事相反的工作。但天使们对混乱没有多少热情。 

　　由于是天使们考虑到的最激进的，因此也就是最严肃的观点是拒绝――他们可以远离存在，不去存在。这一行为能给天使们增加巨大的尊严，但被认为是一种精神骄傲的表现。拒绝于是被否决了。 

　　还有其他的建议，有的更加微妙复杂，有的不太微妙复杂，但没有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 

　　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一位著名的天使，他的衣服闪着光。他谈了天使们现在的状况。天使们，他说，在某些方面像人类。他感觉到爱慕问题是中心的问题。他说，天使们曾经有一段时间试过彼此爱慕，但最后发现这"不够"。他说他们正在继续寻找一条新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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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田园诗情 - 恰佩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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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田园诗情
　　** 恰佩克 **

　　荷兰，是水之国。花之国，也是牧场之国。一条条运河之间的绿色低地上，黑白花牛，白头黑牛，白腰蓝嘴黑牛，在低头吃草。有的牛背上盖着防潮的毛毡。牛群吃草反刍，有时站立不动，仿佛正在思考什么。牛犊的模样像贵夫人，仪态端庄。老牛好似牛群的家长，无比尊严。极目远眺，四周全是碧绿的丝绒般的草原和黑白两色的花牛。这就是真正的荷兰。

　　这是真正的荷兰：碧绿色的低地镶嵌在一条条运河之间，成群的骏马，骠悍强壮。腿粗如圆柱，鬃毛随风飞扬。除了深深的野草遮掩着的运河，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们飞驰到乌德列支或兹伏勒。辽阔无垠的原野似乎归它们所有，它们是这个自由王国的主人和公爵。

　　低地上还有白色的绵羊，它们在天堂般的绿色草原上，悠然自得。黑色的猪群，不停地呼噜着，像是对什么表示赞许。还有成千上万的小鸡，长毛山羊，但没有一个人影。这就是真正的荷兰。

　　只有到了傍晚，才看见有人驾着小船过来，坐上小板凳，给严肃沉默的奶牛挤奶。金色的晚霞铺在西天，远处偶尔传来汽笛声，接着又是一片寂静。在这里，谁都不叫喊吆喝，牛的脖子上的铃铛也没有响声，挤奶的人更是默默无言。

　　运河之中，装满奶桶的船只舒缓平稳地行驶，汽车火车，都装载着一罐一罐的牛奶运往城市。车过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狗不叫，圈里的牛不发出哞哞声，马蹄也不踢马房的挡板，真是万籁俱寂。沉睡的牲畜，无声的低地，漆黑的夜晚，只有远处的几座灯塔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这就是那真正的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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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想和你接近
　　** 吴念真 **

　　在我十六岁离家之前，我们一家七口全睡在同一张床上——那种把木板架高，铺着草席，冬天加上一层垫被的通铺。

　　这样的一家人应该很亲近吧？没错。不过，不包括父亲在内。

　　父亲可能一直在摸索、尝试与孩子们亲近的方式，但老是不得其门。

　　同样的，孩子们也是。

　　小时候特别喜欢父亲上小夜班的那几天，因为下课回来时他不在家。因为他不在，所以整个家就少了莫名的肃杀和压力，妈妈准确地形容是“猫不在，老鼠呛秋”。

　　午夜父亲回来，他必须把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一个个搬动、摆正之后，才有自己可以躺下来的空间。

　　那时候我通常是醒着的。早就被他开门闩门的声音吵醒的我通常装睡，等着洗完澡的父亲上床。

　　他会稍微站定观察一阵，有时候甚至会喃喃自语地说：“实在啊……睡成这样！”然后床板会轻轻抖动，接着闻到他身上柠檬香皂的气味慢慢靠近，感觉他的大手穿过我的肩胛和大腿，整个人被他抱起来放到应有的位子上，然后拉过被子帮我盖好。

　　喜欢父亲上小夜班，其实喜欢的仿佛是这个特别的时刻——半分钟不到，却是完全满足的亲近。

　　长大后的某一天，我跟弟弟妹妹坦承这种装睡的经历，没想到他们都说：“我也是！我也是！”

　　或许亲近的机会不多，所以某些记忆特别深刻。

　　有一年父亲的腿被落盘压伤，伤势严重到必须从矿工医院转到台北的一家外科医院治疗。

　　由于住院的时间很长，妈妈得打工养家，所以他在医院的情形几乎没人知道。某个星期六的中午我放学之后，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冲动，我竟然跳上开往台北的火车，下车后从火车站不停地问路走到那家外科医院，然后在挤满六张病床和陪伴家属的病房里，看到一个毫无威严、落魄不堪的父亲。

　　他是睡着的，四点多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消瘦不少的脸上。他的头发没有梳理，既长且乱，胡子也好像几天没刮的样子；打着石膏的右腿露在棉被外，脚指甲又长又脏。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帮他剪指甲。护士说没有指甲剪，不过可以借给我一把小剪刀；然后我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低着头，忍住一直冒出来的眼泪，小心地帮父亲剪指甲。

　　当我剪完所有的指甲，抬起头才发现，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着眼睛看着我。

　　“妈妈叫你来的？”“不是。”“你自己跑来没跟妈妈说？”“没有。”

　　直到天慢慢转暗，外头霓虹灯逐渐亮起来之后，父亲才开口说：“暗了，我带你去看电影，你晚上就睡这边吧！”

　　那天夜晚，父亲一手撑着我的肩膀，一手拄着拐杖，小心穿越周末熙攘的人群，走过长长的街道，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

　　一路上，当我不禁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以及一群叔叔伯伯，踏着月色去九份看电影的情形时，父亲正好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九份看电影？”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一个人到台北，第一次单独和父亲睡在一起，第一次帮父亲剪指甲，却也是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看电影。

　　那是一家比九份升平戏院大很多的电影院，叫远东戏院。那天上演的是一部日本片，导演是市川昆，片名叫“东京世运会”。

　　片子很长，长到父亲过世二十年后的现在，它还不时在我脑海里上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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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滕王阁序 - 王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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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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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滕王阁序
　　** 王勃 **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星分翼轸。 地接衡庐。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雄州雾列，俊彩星驰。 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 十旬休暇，胜友如云。 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 家君作宰，路出名区。 童子何知？ 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 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 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 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 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 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 沄销雨霁，彩彻区明。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俯畅，逸兴遄飞。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 四美俱，二难并。 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 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 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而犹欢。 北海虽赊，夫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 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 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 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晨捧袂，喜托龙门。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鸣呼！ 胜地不常，盛筵难再。 兰亭已矣，梓泽邱墟。 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 敢竭鄙诚，恭疏短引。 一言均赋，四韵俱成。 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
　　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
　　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
　　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
　　槛外长江空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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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生拿趣味做根柢 - 梁启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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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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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生拿趣味做根柢
　　** 梁启超 **

　　假如有人问我：“你信仰的什么主义？”我便答道：“我信仰的是趣味主义。”有人问我：“你的人生观拿什么做根柢？”我便答道：“拿趣味做根柢。”

　　我生平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总是做得津津有味。什么悲观厌世这种字面，我所用的字典里头，可以说完全没有。

　　

　　精神上的快乐，补得过物质上的消耗而有余。

　　趣味的反面，是干瘪，是萧索。

　　晋朝有位殷仲文，晚年常郁郁不乐，指着院子里的大槐树叹气，说道：“此树婆娑，生意尽矣。”一棵新栽的树，欣欣向荣，何等可爱。到老了之后，表面上虽然很婆娑，骨子里生意已尽。算是这一期的生活完结了。

　　殷仲文这两句话，是用很好的文学技能表达出那种颓唐落寞的情绪。我以为这种情绪是再坏没有的了。无论一个人或一个社会。倘若被这种情绪侵入弥漫，这个人或这个社会算是完了，再不会有长进，何止没长进，什么坏事都要从此孕育出来。

　　总而言之，趣味是活动的源泉。趣味干竭，活动便跟着停止。好像机器房里没有燃料，发不出蒸汽来，任凭你多大的机器，总要停摆。停摆过后，机器还要生锈，产生许多有害的物质哩。

　　人类若到把趣味丧失掉的时候，老实说，便是生活得不耐烦。那人虽然勉强留在世间，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倘若整个社会如此，那社会便是痨病的社会，早已被医生宣告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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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选择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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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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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选择
　　** 亦舒 **

　　午夜梦回，有没有发觉前半生所有抉择均属错误，但是，即使重新生活一次，也只得作出同样选择，因为，其实人生并无选择？

　　生活必经之途宛如迷宫，每逢叉路，即需抉择：左或右、东或西，从此天南地北，回不了头，深入迷津。

　　所有的路也许都不是我们要走的路，目的地也并非乌托邦，桃花源。

　　但是停不下来！结婚会更好吗，抑或独身？追求理想最终可会失望，抑或纯讲名利反而得到报酬？

　　稍一踌躇，良机顿失，不知要走多少冤枉路。

　　有时还会兜圈子，又回到老路上来，似曾相识的人与事，徒惹烦腻。

　　要作出选择，已经是憾事，幸运者才毋须苦苦思索抉择，一切经已安排妥当，康庄大道，直走即可。

　　选择一定是错的，因为必须牺牲一样丢成全另一样，代价甚巨，为玩耍而脱稿，或是为写稿而放弃游戏，均属憾事，痛苦不堪。

　　真正悲哀，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索性掷毫决定，勇往直前。

　　厌倦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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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绿猪 - 马丁·麦克多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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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绿猪
　　** 马丁·麦克多纳 **

　　很久很久以前，异乡的土地上有一个农庄，非常遥远。那儿生活着一只小猪，它同猪群中别的猪都不一样。它是绿色的。几乎闪着深绿的光泽，就像火车隧道里油漆的色彩。 

　　小猪非常喜欢它的绿颜色。它并不讨厌正常的猪的颜色，它觉得粉红色也挺好，但它喜欢自己的颜色，它喜欢有些不同，有些特别。可是，其余的猪不喜欢它的绿色，他们很嫉妒，总是欺负它，让它受罪。 

　　猪们没完没了的抱怨惹恼了农夫们，于是他们想，“嗯，这事我们得想想法子。”于是一天夜里，当所有的猪都在野地里睡觉时，农夫们溜出屋子，抓住了那只小绿猪，把他弄到猪棚里，小绿猪尖叫着，其他的猪都嘲笑它。 

　　农夫们把小猪弄进棚后，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漆桶，桶里盛着非常特别的粉色漆。他们把小猪浸在漆中，直到把它从头到脚都漆遍，不剩一点绿色，然后把它拴住，直到晾干了它身上的油漆。 

　　这种粉色漆的特点是永远也洗不掉也永远盖不住。小绿猪说，“求求你，上帝，别让他们弄得我跟别人一样。我喜欢有点不同。” 

　　可这时已经太晚了，油漆干了，小猪被放回野地里的猪群，在它穿过猪群，坐到它最喜欢的一小块绿草地上时，所有粉色的都嘲笑它。它想弄明白上帝为什么没听进它的祈祷，可它弄不明白。 

　　它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它那么多的泪水也洗不掉那可怕的粉色油漆。因为它永远也洗不掉永远也盖不住。 

　　但是那天夜里，当所有的猪们熟睡时，那些稀奇古怪的乌云开始聚集到它们的头顶，接着下起了暴雨，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可这雨不是普通的雨，这是非常特别的绿色的雨，像油漆一样的稠，它的特点是永远洗不掉也盖不住。 

　　当早晨来临，雨已经停了，所有的的猪都醒了过来，他们发现自己每一个都成了鲜绿色。每一头猪都是绿的，只有原来的那头小绿猪，现在成了小粉猪，因为奇怪的雨洗不掉也盖不住农夫们早先给他漆的粉色油漆。 

　　当它看着四周奇怪的绿色猪群的海洋时，看到大多数猪们像婴儿一样地痛哭流涕时，他微笑了，他感谢仁慈的上天，感谢上帝，因为他知道他依然，像过去一样，稍稍的与众不同。

　　摘自《枕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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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记忆中的一个少女 - 洪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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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记忆中的一个少女
　　** 洪烛 **

　　记忆中的一位少女，姓张，长相很不错，性格以文静为主，某些场合也极活泼。她住城南一带的老式市民区——因而某一段时间和我是邻居。

　　我们在一个中学读书，我比她高一个年级。上学和放学我们常在同一条街道相遇，却不说话，都知道有对方这么个人，都不敢抬头看对方眼睛。一般情况下她比我早出发几分钟，背红色双肩背书包，披肩长发，从布满小百货店、水果摊档的人行道上穿过很精神。我步子快，没走多远就快赶上她了，她若走街的左边，我则改走右边。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不知道。反正她也不知道。

　　这位姓张的女孩升上高中后，模样出落得更漂亮了。其实她并没怎么打扮，她是个好学生，心思都用在功课上，但一出现在校园里还是吸引好多目光。

　　有一天晚上，她那身材粗壮的父亲表情严肃地领着她来我家，通过我父母找我，一进门就用豪爽的大嗓门说：“我要请你儿子帮个忙。”原来，常有些都邻近学校的小痞子给她写情书，约她放学后在校门口或某公园会面，有的甚至在路上拦截她，要和她交朋友。她父亲每天很忙，无法接送她，就托付我：“既然你们同一个学校，上学和放学就搭个伴一起走吧。”我连说：“可以可以”。她这时才从父亲高大的身影后面抬起低垂的眼睛，客气地冲我笑一下。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敲我家的门。我让她进屋坐一下，等我收拾好书包。她不进，说就在院子里站着。我刚出门，她就递过一把彩色玻璃纸包的水果糖，说是她妈妈星期天来看她时捎的。我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不知为什么心忽然变得很软。以前我们从没说过话，我以为她是冷傲的，一转眼之间仿佛就变成很熟悉的朋友。

　　吃第三颗糖时我才想起，从来没见过她妈妈，我只对她那个严厉的父亲有印象。我脱口而出：“我怎么没见过你妈妈。”她迟疑好半天，才回答：“我爸爸妈妈五年前就离婚了。”然后我们就不再说话，保持着一只手臂长的距离走路，我左顾右盼，百无聊赖地数过往的车辆，她低垂着眼帘，盯自己的鞋面——那是一双红白花格的布鞋。

　　我的记忆中，确曾有过这么一位少女，扎着整齐的辫子，稚气的鹅蛋脸，眼睛清亮——令再虚伪的人也无法面对它撒谎。她背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红书包走在我的右边，我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得着她，然而我们中间，永远保持着一只手臂长短的距离——足够面目模糊的岁月侧着身子穿过。她喜欢边走路边用指尖摇一圈钥匙串，今天夜里，我耳畔又响起那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她气质中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称的忧郁。水雾般弥漫了我。那时我也才18岁，却深深为她身上那种罕见而高贵的忧郁所感染，我想假如有某种厄运伴随刺耳的刹车声向她袭来，我也会用胸膛护住她的。

　　这么些年来，我漂泊四方，却再也没有感受过那种出自少年血性的胆量——和这个世界上许多男人一样，我无法改变一天天变得世俗与文弱的规律。即使我身边更换过再多浓妆艳抹的舞伴也没再体验过与她并肩行走所呼吸到的带有树脂与松针气息的少女的本质魅力。

　　有将近两年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同路，却并没作过太多的交谈。我们还都处于在异性伙伴面前不善于寻找话题的年龄。有一天放学，她做值日做得特别晚，在校园里等她的时候，我便拿出口琴来吹，口琴在当时早已经有些落伍了，所以虽然我热爱这种乐器，但因为怕人说笑，也只是在没人的黄昏才敢尽情的吹奏。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发现她已经坐在我的身后，侧着脑袋看我，微笑着。她看看周围没有人，便以出奇的活泼小声对我说：“我唱支歌给你听吧。”她唱得很动听。

　　那段时间我们的眼前只有蓝天，只有云层下低掠的鸟群，只有灿烂的夕阳。

　　我为她打过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架。长大后我越来越文明礼貌，想打架都没地方打了。那是一个行人稀少的黄昏，我们刚出校门，就被几位跨坐在自行车上的外校留级生挡住去路，他们用车轮隔开我和她，带头的那个歪戴鸭舌帽的高个子催我走开：“没你什么事了。我要跟她说几句话。”我并不是个勇敢的男孩，我甚至有点害怕，但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拳头便向我飞来了，我那不争气的鼻子便流血了，她惊叫着去喊守门的校工。我迫切地想寻找一件武器，便退到墙脚拾起一块半截砖，冲回来的时候，那几辆自行车一溜烟地跑了。她和喊来的校工扶住我，她掏出绣花手帕为我擦血。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狼狈，觉得世界上最尴尬的事就是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挨打了。为了显示带有虚荣心性质的勇敢，我恶狠狠地把手提的砖头砸在树上。

　　回到家，她一定要打水给我洗脸。我脾气挺大，像大丈夫一样粗声粗气把她赶走了。她的脸上写满歉意，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独自洗完脸，又洗她那条绣花手帕，实在洗不干净，也就打消了明天还给她的念头。

　　从第二天开始，我书包的夹层便多了把老虎钳子。没敢让她知道，我渴望能再有一次机会，挽回那天在她面前受损伤的尊严。可再没有什么小痞子来拦我们的路——倒不是因为我陪她同路，而是他们多少也知道她有个挺厉害的父亲。直到今天我还为此感到小小的遗憾。

　　半年以后，她那在武汉的母亲便接她去外地了，临转学前她在小纸片上给我留了个通信地址：“你有空可要给我写信哟。”我也庄严地答应：“会写的，会写的。”然而一星期后我就把那小纸条抛进风中了，说不清为什么，我心里挺难过的。那时候，作为一个少年的我就有强烈的预感：我估计再也见不到她了。

　　十多年过去，我更换了好几个生存的城市，事实证明我那时的预感非常正确。

　　我又习惯了一个人走那条电影布景似的老街道。我又习惯了一个人吹口哨、想心事。我重新习惯了少年维特式的孤独。我甚至很简单地忘掉她——就像从不有过那两年和一位少女结伴同路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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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丈夫这东西 - 渡边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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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丈夫这东西
　　** 渡边淳一 **

　　丈夫这东西像是没长大的孩子，有着不沉稳、不安定的特性，他们明明已经结婚了，却还总是把目光转向外面的花花世界，经常想离家出走，经常想把老婆给换了，他高兴时，你可能几天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他痛苦时，你必须小心侍候他，他还随时会为别的女人心动、着迷、欲生欲死。他们不像女人那样集中地爱一个人，努力营建自己的小家庭，他们总是四处张望，心浮气躁，心思也时常处于飘荡在半空之中的状态。

　　结婚3年后，他们开始对婚姻感到厌倦，经常发出婚姻是坟墓的感叹。对妻子越来越挑剔，要求也越来越多，希望自己的妻子既有闭目羞花之貌，又有高贵端庄的仪态；既能像仆妇一样地操持家务，又能像艳星一样风情万种……这几项功能分开都没有什么高难度，放在一起操作可就难了：有高贵仪态的女人，打死也不可能像仆妇一样操持家务；像仆妇一样的女人，打死也不可能像艳星那样风情万种。于是他们很烦恼，觉得自己很不幸，祖坟位置葬得不好，娶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妻子。

　　如果妻子问他：“你一辈子都爱我吗？”他可能心想：“要一个男人一辈只爱一个女人是极不人道的，极残酷的。”妻子又问他：“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做夫妻吗？”他可能心想：“现在我就已经烦到想逃了，如果下辈子还要跟你在一起生活，我宁愿投胎不做人，去做猪狗。”

　　他们开始在外面偷情，如果不幸被妻子发现了，他们几乎会异口同声地辩解：“我只不过是玩一玩，又没当真，你这么愤怒干吗？”好像他们偷情是正常的，而妻子生气是非正常的。如果妻子说：“好，那我也去玩一玩。”他双目一瞪，吼道：“男人可以玩，女人不可以玩！”这简直是强盗逻辑嘛。妻子如果依然不依不饶地跟他吵闹不休，他会毫不留情地提出离婚，并且把离婚的所有责任都推到妻子身上，说她素质低、没情趣、不理解他。

　　可是如果妻子真的义无反顾地答应跟他离婚，他又着急了，心里会产生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想着将来没人给自己洗衣、做饭、问长问短，会很可怜。而且要把大部分财产分给妻子，会很心疼。于是他们不再谈离婚的事，并且摆出一副好好过日子的模样。

　　他们到了四五十岁，都会很恐慌，因为真切地体会到自己在变老，如果事业又不成功，便会觉得自己活在一片滞重、深沉、枯燥、乏味的泥沼地里。他们不甘心就这样老去，渴望有新的恋情萌芽诞生，渴望借少女的青春来让自己回到活力旺盛的从前。他们被这种想要最后燃烧一次的情绪所折磨，一旦有机会，便会深深陷于这种爱恋之中，不能自拔。

　　不过，这时候的爱情，开始时如海啸来势汹汹、一发不可收拾，结束时如海啸过后的海岸线一片狼藉、满目疮痍。这段爱情一旦结束，丈夫们的精力也就衰竭了，开始加速度地苍老下去。

　　直到他们老得下面柔软了，对妻子的那颗心才开始柔软，开始带着妻子上街吃饭购物，给妻子买礼物，甚至在公开场合情深意切地发表爱的宣言，感谢妻子多年来对他执着的爱。

　　再接下来，他们开始想念的不是从前美好的日子，而是从前美好的晚上。他们在什么地方都能睡着，电视机前、沙发椅上、火车上、大巴上，但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们在餐厅吃饭，拼命地研究菜单，却不去看那性感的女招待。他们不再抱怨婚姻这个坟墓，而是非常庆幸自己拥有这个坟墓，否则真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有时候想一想，丈夫这东西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妻子为他们操碎了心，直到老得连心都麻木了，他才明白妻子的好，才开始对妻子好。

　　现在许多女人有自己的事业，不用急着嫁人，找长期饭票，因此很矛盾，不知道该不该要丈夫这东西。不过我还是建议要一个，与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要死要活，还不如找一个丈夫这东西，两个人一起来要死要活，起码过得热闹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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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阿内西阿美女皇后 - 马里奥.贝内德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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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内西阿美女皇后
　　** 马里奥.贝内德蒂 **

　　姑娘睁开了眼睛，顿时惶恐不安。她什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自己的名字、年龄，以及身体特征。她只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条咖啡色的裙子和一件奶黄色的上衣。她没有带手提包。手表的指针指着四点一刻。她感到舌头酥酥的，太阳穴跳个不停。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釉质。 

　　她坐在绿树成荫的广场中的一个长凳上，在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古老的喷泉，装点着几个小天使和三个平行的水泥盘子。在她眼里，这一切显得异常恐怖。从她坐的长凳那头可以看到几块大招牌：诺加罗商店、俱乐部影院、波乐莱依家具店、马查乐商店、民族主义党。她看到在她左脚边上有一块呈三角形的镜片，便把它拾了起来。当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这张脸时，她意识到她之所以这样做，纯粹是病态的好奇心所驱使。她好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张脸，它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回忆。她试图估摸着自己的年龄。 “我难道有十六岁或者十七岁了？”她想道。奇怪得很，她居然还能记起事物的称谓（她知道这是长板凳，那是柱子，那是喷泉，远处那个是广告牌），但是她怎么也无法确定自己所处的空间和时间。她再一次大声地说着：是啊！我应该有十六岁或十七岁了。但她这样做无非是要证明这是一句正确的西班牙语句子。她又问自己，你还会说其他什么语言？但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尽管如此，她却得到了一种宽慰的、宁静的甚至天真浪漫的感觉。当然她也感到很吃惊，但这一惊讶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不悦。她模模糊糊地感到这一来倒比发生其他别的事情要好得多，但愿那些卑劣、可怕的东西永远置于脑后，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她的头上树叶的绿色呈现出两种色调，而天空几乎一点也看不到。 

　　一群鸽子向她走来，很快又失望地离去。实际上，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喂它们。人们从她坐着的长凳子旁漫不经心地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只有几个小伙子关注地看了看她，她准备和他们说一会儿话，甚至于深深谈一阵子，但是那些反复无常的观赏者最终克服了他们的犹豫，又继续走他们自己的路。就在那个时候一个人从人群中走来。这是一个五十岁开外的男子，衣冠楚楚，头发梳得锃亮，领带上别着一个夹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凭直觉她意识到他会走过来同她说话。她想：“难道他认出我来了吗？”她真害怕这个男子重新又勾起她对往事的回忆。她沉醉于这种惬意的忘却之中。但是这个男子只是走过来问她：“怎么啦，小姐？”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个男子的脸给了她一种信任感，事实上，所有的一切都能给她信任感。“刚才，在广场上，我一睁开眼就什么也记不住了，过去的一切一切我都忘得一干二净。”她认为没有必要再作更多的解释。当她看到这个男子冲她笑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也笑了。他向她伸出手并自我介绍道：“我叫罗尔丹，费利克斯·罗尔丹。”“我记不住自己叫什么名字。”她回答，并握了握他的手。“没有关系，你不能老呆在这里，跟我走，好吗？”当然，她是愿意的。她站了起来，看了看又一次向她围拢过来的鸽子，心里想：“我够走运的！”那个叫罗尔丹的男子轻轻地挽着她的胳膊肘，并向她提议他们应该去的地方。“这个地方离这儿很近，”他说道。对这位小姐来说近一点远一点根本无所谓，此时她感到自己是一名观光客。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然而，具体细节她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她本能地用自己瘦弱的胳膊去挎那个男子粗壮的胳膊。他穿的衣服很柔软，好像是用一种精梳布制成的，肯定贵得要命。她仰着脖子往上看去（这个男子个儿很高），并对他笑了笑。他也冲着她笑了笑，这一次他微微露出了牙齿。她看清楚了他镶有一颗金牙，她并没有问他这座城市叫什么，倒是他主动地告诉她，他们现在在蒙得维的亚。他的话犹如沉石下井，没有得到丝毫反应。现在他们走在一条狭窄的马路上，两旁路砖七高八低，正在施工的工地到处可见。汽车贴着路边奔驰而过，溅起不少泥水。她伸手擦了擦溅在腿上的泥点，这时候她看到自己没有穿袜子，突然她记起了袜子这个单词。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些空荡荡的旧阳台，那里晒着几件衣服并站着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了。她突然喜欢上了这个城市。 

　　“我们到了。”那个叫罗乐丹的男子站在一座在门前说道。她第一个进了门。在自动电梯里，那个男子按了按指示五层的键。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看，她却用充满信任的眼光回报了他。当他取出钥匙打开房门时，她发现他右手上带着一个结婚戒指，还带着一个嵌有红宝石的戒指，她记不清红宝石这个词怎么说了。房间里没有别人。房门一打开，从房间里面发出一股类似牢房的臭味，那个罗尔丹的男子打开了窗户，让她坐在其中一把大椅子上，然后拿来了酒杯、冰块和威士忌酒。她记起了酒杯和冰块这两个单词，但怎么也想不起威士忌酒怎么叫法。喝了第一口酒，她咳嗽了，但感到很舒服。她用目光把屋里的家具、墙壁和壁画打量了一番，她认为尽管从整体上看布置得不够协调，但布局还甚为生动活泼，因此她没有提出异议。她又一次看了看他，心里很坦然，很有安全感。“但愿从此以后再也记不起过去的往事。”她想。这时候，这个男子一阵狂笑，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喂，小妖精，现在在这个屋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得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她重新咳嗽了起来，并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我不是已经跟您说了吗？我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了。”她发现这个男子突然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得越来越粗俗，越发缺乏绅士风度，就好像从他领带夹子下面或从他穿的精梳布制成的衣服下面散发出一股俗不可耐的味道，流露出一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厌恶感。“你是阿内西阿美女皇后，对吗？” 而这是什么意思呢？她一点也不懂。她开始感到害怕，既害怕目前所处的荒诞的处境，也害怕深不可测的事。“嗨，阿内西阿美女皇后，”男子又一阵哈哈大笑。 “你知道吗？你很有魅力？我发誓我第一次交如此桃花运，你太诱人了！”那个罗尔丹的男子的手开始向她伸来。难道这是连着刚才在广场上她主动搀扶过的强壮胳膊的那只手吗？严格说来这是另一只手。这是一只手烘烘的、多情的、极其有力的手。她吓得不知所措，陷于完全无能为力的境地。他的手已摸到她的衣服领口，还企图往里面伸进去。但是四粒扣子挡住了他的邪念。这时他的手用力向下一拽，三粒扣子一下子被拽掉了，其中一粒扣子一直滚到墙角撞个粉碎。就在发生这一声响的同时，两个人都呆住了。姑娘利用这一突如其来的短暂的时刻，一下子坐了起来，手里还握着杯子。那个叫罗尔丹的男子又一次向她扑来。她意识到那家伙想把她推倒在一张绿色的大沙发上。他嘴里不停地喊到：“小妖精，我的小妖精。”此时她感到那个家伙喘着粗气先是啃她的脖子，然后啃她的耳朵，最后咬她的嘴唇。她意识到那双强有力的，令人作呕的手企图解开她的衣服。她预感自己快要窒息而死，再也动弹不得。这时她看到了她手里还紧握着盛有威士忌酒的杯子。她再一次以超人的力气半坐了起来，用手里的杯子砸罗尔丹的脸部。他往后踉跄了几步，终于跌倒在绿面子的沙发旁。姑娘害怕极了，她从男子身上跳过，最后扔掉了杯子（杯子掉在地毯上，却没有破碎）。她从门口冲去，开了门，走过走廊，胆战心惊地下了五层楼。当然她是从楼梯走下楼的。在街上，她靠着仅剩的一粒扣子把衣服整了整，然后一溜烟跑了。怀着恐惧、焦虑、悲伤的心情，她一直思考着：“我应该把这一切都忘掉，我应该把这一切都忘掉。”她认出了广场，认出了原先在这儿坐过的长凳子。长凳子还空着，她就坐了上去。其中一个鸽子在打量着她，她却没有心思去搭理它。她心中只有一个永远也摆脱不了的念头：“我应该把自己彻底地忘掉。上帝啊！帮我忘掉这个耻辱吧！”她把头往后一仰，似乎感到自己快要昏厥过去。 

　　姑娘睁开了眼睛，顿时惶恐不安。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自己的名字、年龄，以及身体特征。她只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条咖啡色的裙子和一件奶黄色的上衣，但上衣缺了三粒扣子。她没有带手提包。手表的指针指着七点二十五分。她坐在绿树成荫的广场中的一个长凳上，在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古老的喷泉，装点着几个小天使和三个平行的水泥盘子。在她眼里，这一切显得异常恐怖。从她坐的长凳那头可以看到几块大招牌：诺加罗商店、俱乐部影院、波乐莱依家具店、马查乐商店、民族主义党。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尽管如此，她却得到了一种宽慰的、宁静的甚至天真浪漫的感觉。她模模糊糊地感到这一来倒比发生其他别的事情要好得多，但愿那些卑劣、可怕的东西永远置于脑后，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领着孩子、带着公文包、拿着雨伞的人群从她坐的长凳旁走过。这时候，有一个人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走来。这是一个五十岁开外的男子，衣冠楚楚，头发梳得锃亮，领带上别着一个夹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在一只眼睛上贴着一块白纱布。“难道这个人认得我？”她想。她真害怕这个人又重新勾起她的回忆。她沉醉于这种惬意的忘却之中。但是这个男人只是走过来问她：“怎么啦，小姐？”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个男人的脸给了她一种信任感，事实上所有的一切都能给她信任感。她看到他向她伸出了手，并听到他自我介绍道：“我叫罗尔丹，费利克斯·罗尔丹，”在这以后，名字已经显得不重要了。这时，她站立了起来，本能地用自己瘦弱的胳膊去挎那男子粗壮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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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
　　** 芥川龙之介 **

　　不知何故，我在遭遇屈辱时并不马上不快，而大多在一小时过后才渐渐气恼起来。

　　看树木时，我总觉得它们也像我们人一样有前后序列。

　　有时我很想成为一个暴君，把众多男女投入虎口狮口。可是只消看一眼脓盆中血淋淋的绷带，全身便顿生厌恶。

　　我不具备任何良心，甚至艺术良心。但具有神经。

　　我很少怨恨，却时常轻蔑。

　　我并不总是我一个人。儿子，丈夫，雄性，人生观上的现实主义者，气质上的浪漫主义者，哲学上的怀疑主义者等等——这些都无大碍。只是为好几个我的经常争吵感到苦恼。

　　接到未知女性的信时，最先考虑的总是她是否漂亮。

　　所有话语必如钱币有正反两面。我称他为“虚荣鬼”。但这点他与我大同小异。就我自身而言，只不过是“”自尊心强“而已。

　　医生问及病情时，我一次也没有正确的说出自身实况。因而总觉得是在说谎。

　　随着远离自己的居所，似乎自己的人格也模棱两可起来。或许在离开居所三十英里时此种现象即已开始出现。

　　我的精神生活极少正步行走，而总是跳来跳去，一如跳蚤。

　　遇见熟人时，我必主动点头致意。因而对方未察觉时便觉得”亏了“的心情也不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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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上海童年 - 白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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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海童年
　　** 白先勇 **

　　我是一九四六年春天，抗战胜利后第二年初次到达上海的，那时候我才九岁，在上海住了两年半，直到四八年的深秋离开。可是那一段童年，对我一生，都意义非凡。记得第一次去游“大世界”，站在“哈哈镜”面前，看到镜里反映出扭曲变形后自己胖胖瘦瘦高高矮矮奇形怪状，笑不可止。童年看世界，大概就像“哈哈镜”折射出来的印象，夸大了许多倍。上海本来就大，小孩子看上海，更加大。战后的上海是个花花世界，像只巨大无比的万花筒，随便转一下，花样百出。

　　“国际饭店”当时号称远东第一高楼，其实也不过二十四层，可是那时真的觉得饭店顶楼快要摩到天了，仰头一望，帽子都会掉落尘埃。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高楼大厦聚集在一个城里，南京路上的四大公司——永安、先施、新新、大新，像是四座高峰隔街对峙，高楼大厦密集的地方会提升人的情绪，逛四大公司，是我在上海童年时代的一段兴奋经验。永安公司里一层又一层的百货商场，琳琅满目，彩色缤纷，好像都在闪闪发亮，那是个魔术般变化多端层出不穷的童话世界，就好像永安公司的“七重天”，连天都有七重。我踏着自动扶梯，冉冉往空中升去，那样的电动扶梯，那时全国只有大新公司那一架，那是一道天梯，载着我童年的梦幻伸向大新游乐场的“天台十六景”。

　　当年上海的电影院也是全国第一流的。“大光明”的红绒地毯有两寸厚，一直蜿蜒铺到楼上，走在上面软绵绵，一点声音都没有。当时上海的首轮戏院“美琪”、“国泰”、“卡尔登”专门放映好莱坞的西片，《乱世佳人》在“大光明”上演，静安寺路挤得车子都走不通，上海人的洋派头大概都是从好莱坞的电影里学来的。“卡尔登”有个英文名字叫Carlton，是间装饰典雅、小巧玲珑的戏院，我在那里只看过一次电影，是“玉腿美人”蓓蒂葛兰宝主演的《甜姐儿》。“卡尔登”就是现在南京西路上的“长江剧院”，没想到几十年后，一九八八年，我自己写的舞台剧《游园惊梦》也在“长江剧院”上演了，一连演十八场，由上海“青话”胡伟民导演执导。

　　那时上海滩头到处都在播放周璇的歌。家家“月圆花好”，户户“凤凰于飞”，小时候听的歌，有些歌词永远也不会记忆：

　　上海没有花，大家到龙华，龙华的桃花都回不了家！

　　大概是受了周璇这首《龙华的桃花》影响，一直以为龙华盛产桃花，一九八七年重返上海，游龙华时，特别注意一下，也没有看见什么桃花，周璇时代的桃花早就无影无踪了。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这首周璇最有名的《夜上海》大概也相当真实的反映了战后上海的情调马。当时霞飞路上的霓虹灯的确通宵不灭，上海城开不夜。

　　其实头一年我住在上海西郊，关在虹桥路上一幢德国式的小洋房里养病，很少到上海市区，第二年搬到法租界毕勋路，开始复学，在徐家汇的南洋模范小学念书，才真正看到上海，但童稚的眼睛像照相机，只要看到，咔嚓一下就拍了下来，存档在记忆里。虽然短短的一段时间，脑海里恐怕也印下了千千百百幅“上海印象”，把一个即将结束的旧时代，最后的一抹繁华，匆匆拍摄下来。

　　后来到了台湾上大学后，开始写我的第一篇小说《金大奶奶》，写的就是上海故事，后来到了美国，开始写我小说集《台北人》的头一篇《永远的尹雪艳》，写的又是上海的人与事，而且还把“国际饭店”写了进去。我另外一系列题名为《纽约客》的小说，开头的一篇《谪仙记》也是写一群上海小姐到美国留学的点点滴滴，这篇小说由导演谢晋改拍成电影《最后的贵族》，开始有个镜头拍的便是上海的外滩。这些恐怕并非偶然，而是我的“上海童年”逐渐酝酿发酵，那些存在记忆档案里的旧照片，拼拼凑凑，开始排列出一幅幅悲欢离合的人生百相来，而照片的背景总还是当年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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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当玫瑰开花的时候 - 佩德罗·普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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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玫瑰开花的时候
　　** 佩德罗·普拉多 **

　　老园丁培育出了许多许多品种优良的玫瑰花。他像蜜蜂似地把花粉从这朵花送到那朵花去，在各个不同种类的玫瑰花中进行人工授粉。就这样，他培育出了很多新品种。这些新品种成了他心爱的宝贝，也引起了那些不肯像蜜蜂那样辛勤劳动的人的妒羡。他从来没有摘过一朵花送人。因为这一点，他落得了一个自私、讨人厌的名声。有一位美貌的夫人曾来拜访过他。当这位夫人离开的时候，同样也是两手空空没有带走一朵花，只是嘴里重复嘟囔着园丁对她说的话。从那时起，人们除了说他自私、讨人厌之外，又把他看成了疯子，谁也不再去理睬他了。

　　“夫人，您真美呀！”园丁对那位美貌的夫人说，“我真乐意把我花园里的花全部都奉献给您呀！但是，尽管我年岁已这么大了，我依旧不知道怎样采摘，才能算是一朵完整而有生命的玫瑰花。您在笑我吧？哦！您不要笑话我，我请求您不要笑话我。”

　　老园丁把这位漂亮的夫人带到了玫瑰花园里，那里盛开着一种奇妙的玫瑰花，艳红的花朵？好像是一颗鲜红的心被抛弃在蒺藜之中。

　　“夫人，您看，”园丁一边用他那熟练的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花朵，一边说，“我一直观察着玫瑰开花的全部过程。那些红色的花瓣从花萼里长出来，仿佛是一堆小小的篝火喷吐出的红彤彤的火苗。难道把火苗从篝火中取出来还能继续保持着它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吗？花萼细嫩，慢慢地从长长的花茎上长了出来，而花朵则出落在花枝上。谁也无法确切地把它们截然分开。长到何时为止算是花萼，又从何时开始算作花朵我还观察到当玫瑰树根往下伸展开来的时候，枝干就慢慢地变成白色，而它的根因地下渗出的水的作用，又同泥土紧紧地结合起来了。

　　“如果我连一朵玫瑰花该从那儿开始算起都不知道，那我怎么能把它摘下来送给他人？要是硬行把它摘下来赠送给别人，那么，夫人，您知道吗？一种断残的东西其生命是十分短暂的。

　　“每年到了十月，那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蕾绽开了。我竭力想知道玫瑰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开花的。我从来也不敢说：'我的玫瑰树开花了。'而我总是这样欢呼着：大地开花了，妙极啦！”在年轻的时候，我很有钱，身体壮实，人长得漂亮，而且心地善良，为人忠厚。那时曾有四个女人爱我。

　　“第一个女人爱我的钱财。在那个放荡女人的手里，我的财产很快地被挥霍完了。

　　“第二个女人爱我的健壮的体格，她要我同我的那些情敌去搏斗，去战胜他们。可是不久，我的精力就随着她的爱情一起枯竭了。

　　“第三个女人爱我的英俊的容貌，她无休止地吻我，对我倾吐了许许多多情意缠绵的奉承话。我英俊的容貌随着我的青春一起消逝了，那个女人对我的爱情也就完结了。

　　“第四个女人爱我的忠厚善良。她利用我这一点来为她自己谋取利益，最后我终于看出了她的虚伪，就把她抛弃了。

　　“在那个时候，夫人，我就像一株玫瑰树上的四朵玫瑰花，四个女人，每人摘去了一朵。但是，如果说一株玫瑰树可以迎送一百个春天的话，那么一朵玫瑰花却只能有一个春天。我那几朵可怜的玫瑰花，就是如此这般地、一旦被人摘下，也就永远地凋零了。

　　“至此以后，从来没有人在我的花园里拿走过一朵采摘的花。我对所有到我这花园来的人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热衷于那些被分割开来的、残缺不全的东西呢？假如你真能把每件事物的底细明确地分清楚，假如你真能弄清玫瑰长到何处算作花萼，又从何处开始算作花朵的话，那么，你就到那玫瑰开花的地方去采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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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择偶记
　　** 朱自清 **

　　自己是长子长孙，所以不到十一岁就说起媳妇来了。那时对于媳妇这件事简直茫然，不知怎么一来，就已经说上了。是曾祖母娘家人，在江苏北部一个小县份的乡下住着。家里人都在那里住过很久，大概也带着我；只是太笨了，记忆里没有留下一点影子。祖母常常躺在烟榻上讲那边的事，提着这个那个乡下人的名字。起初一切都像只在那白腾腾的烟气里。日子久了，不知不觉熟悉起来了，亲昵起来了。除了住的地方，当时觉得那叫做“花园庄”的乡下实在是最有趣的地方了。因此听说媳妇就定在那里，倒也仿佛理所当然，毫无意见。每年那边田上有人来，蓝布短打扮，衔着旱烟管，带好些大麦粉，白薯干儿之类。他们偶然也和家里人提到那位小姐，大概比我大四岁，个儿高，小脚；但是那时我热心的其实还是那些大麦粉和白薯干儿。 

　　记得是十二岁上，那边捎信来，说小姐痨病死了。家里并没有人叹惜；大约他们看见她时她还小，年代一多，也就想不清是怎样一个人了。父亲其时在外省做官，母亲颇为我亲事着急，便托了常来做衣服的裁缝做媒。为的是裁缝走的人家多，而且可以看见太太小姐。主意并没有错，裁缝来说一家人家，有钱，两位小姐，一位是姨太太生的；他给说的是正太太生的大小姐。他说那边要相亲。母亲答应了，定下日子，由裁缝带我上茶馆。记得那是冬天，到日子母亲让我穿上枣红宁绸袍子，黑宁绸马褂，戴上红帽结儿的黑缎瓜皮小帽，又叮嘱自己留心些。茶馆里遇见那位相亲的先生，方面大耳，同我现在年纪差不多，布袍布马褂，像是给谁穿着孝。这个人倒是慈祥的样子，不住地打量我，也问了些念什么书一类的话。回来裁缝说人家看得很细：说我的“人中”长，不是短寿的样子，又看我走路，怕脚上有毛病。总算让人家看中了，该我们看人家了。母亲派亲信的老妈子去。老妈子的报告是，大小姐个儿比我大得多，坐下去满满一圈椅；二小姐倒苗苗条条的，母亲说胖了不能生育，像亲戚里谁谁谁；教裁缝说二小姐。那边似乎生了气，不答应，事情就摧了。 

　　母亲在牌桌上遇见一位太太，她有个女儿，透着聪明伶俐。母亲有了心，回家说那姑娘和我同年，跳来跳去的，还是个孩子。隔了些日子，便托人探探那边口气。那边做的官似乎比父亲的更小，那时正是光复的前年，还讲究这些，所以他们乐意做这门亲。事情已到九成九，忽然出了岔子。本家叔祖母用的一个寡妇老妈子熟悉这家子的事，不知怎么教母亲打听着了。叫她来问，她的话遮遮掩掩的。到底问出来了，原来那小姑娘是抱来的，可是她一家很宠她，和亲生的一样。母亲心冷了。过了两年，听说她已生了痨病，吸上鸦片烟了。母亲说，幸亏当时没有定下来。我已懂得一些事了，也这末想着。 

　　光复那年，父亲生伤寒病，请了许多医生看。最后请着一位武先生，那便是我后来的岳父。有一天，常去请医生的听差回来说，医生家有位小姐。父亲既然病着，母亲自然更该担心我的事。一听这话，便追问下去。听差原只顺口谈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母亲便在医生来时，教人问他轿夫，那位小姐是不是他家的。轿夫说是的。母亲便和父亲商量，托舅舅问医生的意思。那天我正在父亲病榻旁，听见他们的对话。舅舅问明了小姐还没有人家，便说，像×翁这样人家怎末样？医生说，很好呀。话到此为止，接着便是相亲；还是母亲那个亲信的老妈子去。这回报告不坏，说就是脚大些。事情这样定局，母亲教轿夫回去说，让小姐裹上点儿脚。妻嫁过来后，说相亲的时候早躲开了，看见的是另一个人。至于轿夫捎的信儿，却引起了一段小小风波。岳父对岳母说，早教你给她裹脚，你不信；瞧，人家怎末说来着！岳母说，偏偏不裹，看他家怎末样！可是到底采取了折衷的办法，直到妻嫁过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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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手把肉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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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手把肉
　　** 汪曾祺 **

　　蒙古人从小吃惯羊肉，几天吃不上羊肉就会想得慌。蒙古族舞蹈家斯琴高娃（蒙古族女的叫斯琴高娃的很多，跟那仁花一样的普遍）到北京来，带着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对北京的饭菜吃不惯。我们请她在晋阳饭庄吃饭，这小姑娘对红烧海参、脆皮鱼等等统统不感兴趣。我问她想吃什么，“羊肉！”我把服务员叫来，问他们这儿有没有羊肉，说只有酱羊肉。“酱羊肉也行，咸不咸？”“不咸。”端上来，是一盘羊犍子。小姑娘白嘴把一盘羊犍子都吃了。问她：“好吃不好吃？”“好吃！”她妈说：“这孩子！真是蒙古人！她到北京几天，头一回说‘好吃’。”

　　蒙古人非常好客，有人骑马在草原上漫游，什么也不带，只背了一条羊腿。日落黄昏，看见一个蒙古包，下马投宿。主人把他的羊腿解下来，随即杀羊。吃饱了，喝足了，和主人一家同宿在蒙古包里，酣然一觉。第二天主人送客上路，给他换了一条新的羊腿背上。这人在草原上走了一大圈，回家的时候还是背了一条羊腿，不过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次了。

　　“四人帮”肆虐时期，我们奉江青之命，写一个剧本，搜集材料，曾经四下内蒙古。我在内蒙古学会了两句蒙古话。蒙古族同志说，会说这两句话就饿不着。一句是“不达一的”——要吃的；一句是“莫哈一的”——要吃肉。“莫哈”泛指一切肉，特指羊肉（元杂剧有一出很特别，汉话和蒙古话掺和在一起唱。其中有一句是“莫哈整斤吞”，意思是整斤地吃羊肉）。果然，我从伊克昭盟到呼伦贝尔大草原，走了不少地方，吃了多次手把肉。

　　八九月是草原最美的时候。经过一夏天的雨水，草都长好了，草原一片碧绿。阿格长好了，灰背青长好了，阿格和灰背青是牲口最爱吃的草。草原上的草在我们看起来都是草，牧民却对每一种草都叫得出名字。草里有野葱、野韭菜（蒙古人说他们那里的羊肉不膻，是因为羊吃野葱，自己把味解了）。到处开着五颜六色的花。羊这时也都上了膘了。

　　内蒙古的作家、干部爱在这时候下草原，体验生活，调查工作，也是为去“贴秋膘”。进了蒙古包，先喝奶茶。内蒙古的奶茶制法比较简单，不像西藏的酥油茶那样麻烦。只是用铁锅坐一锅水，水开后抓入一把茶叶，滚几滚，加牛奶，放一把盐，即得。我没有觉得有太大的特点，但喝惯了会上瘾的（蒙古人一天也离不开奶茶。很多人早起不吃东西，喝两碗奶茶就去放羊）。摆了一桌子奶食，奶皮子、奶油（是稀的）、奶渣子……还有月饼、桃酥。客人喝着奶茶，蒙古包外已经支起大锅，坐上水，杀羊了。蒙古人杀羊真是神速，不是用刀子捅死的，是掐断羊的主动脉。羊挣扎都不挣扎，就死了。马上开膛剥皮，工具只有一把比水果刀略大一点的折刀。一会儿的工夫，羊皮就剥下来，抱到稍远处晒着去了。看看杀羊的现场，连一滴血都不溅出，草还是干干净净的。

　　“手把肉”即白水煮切成大块的羊肉。一手“把”着一大块肉，用一柄蒙古刀自己割了吃。蒙古人用刀子割肉真有功夫。一块肉吃完了，骨头上连一根肉丝都不剩。有小孩子割剔得不净，妈妈就会说：“吃干净了，别像那干部似的！”干部吃肉，不像牧民细心，也可能不大会使刀子。牧民对奶、对肉都有一种近似宗教情绪似的敬重，正如汉族的农民对粮食一样，糟踏了，是罪过。吃手把肉过去是不预备佐料的，顶多放一碗盐水，蘸了吃。现在也有一点佐料，酱油、韭菜花之类。因为是现杀、现煮、现吃，所以非常鲜嫩。在我一生中吃过的各种做法的羊肉中，我以为手把羊肉第一。如果要我给它一个评语，我将毫不犹豫地说：无与伦比！

　　吃肉，一般是要喝酒的。蒙古人极爱喝酒，而且几乎每饮必醉。我在呼和浩特听一个土默特旗的汉族干部说“骆驼见了柳，蒙古人见了酒”，意思就走不动了——骆驼爱吃柳条。我以为这是一句现代俗话。偶读一本宋人笔记，见有“骆驼见柳，蒙古见酒”之说，可见宋代已有此谚语，已经流传几百年了。可惜我把这本笔记的书名忘了。宋朝的蒙古人喝的大概是武松喝的那种煮酒，不会是白酒——蒸馏酒。白酒是元朝的时候才从阿拉伯传进来的。

　　在达茂旗吃过一次“羊贝子”，即煮全羊。整只羊放在大锅里煮。据说蒙古人吃只煮三十分钟，因为我们是汉族，怕太生了不敢吃，多煮了十五分钟。整羊，剁去四蹄，趴在一个大铜盘里。羊头已经切下来，但仍放在脖子后面的腔子上，上桌后再搬走。吃羊贝子有规矩，先由主客下刀，切下两条脖子后面的肉（相当于北京人所说的“上脑”部位），交叉斜搭在肩背上，然后其他客人才动刀，各自选取自己爱吃的部位。羊贝子真是够嫩的，一刀切下去，会有血水滋出来。同去的编剧、导演，有的望而生畏，有的浅尝即止，鄙人则吃了个不亦乐乎。羊肉越嫩越好。蒙古人认为煮久了的羊肉不好消化，诚然诚然。我吃了一肚子半生的羊肉，太平无事。

　　蒙古人真能吃肉。海拉尔有两位书记到北京东来顺吃涮羊肉，两个人要了十四盘肉，服务员问：“你们吃得完吗？”一个书记说：“前几天我们在呼伦贝尔，五个人吃了一只羊！”

　　蒙古人不是只会吃手把肉，他们也会各种吃法。呼和浩特的烧羊腿，烂，嫩，鲜，入味。我尤其喜欢吃清蒸羊肉。我在四子王旗一家不大的饭馆中吃过一次“拔丝羊尾”。我吃过拔丝山药、拔丝土豆、拔丝苹果、拔丝香蕉，从来没听说过羊尾可以拔丝。外面有一层薄薄的脆壳，咬破了，里面好像什么也没有，一包清水，羊尾油已经化了。这东西只宜供佛，人不能吃，因为太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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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语言的贫困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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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语言的贫困
　　** 刘瑜 **

　　语言的贫困“今天，我们要学习的新词包括大海、高速公路、远足旅行……大海是一种皮质沙发，当你累了，你可以说，我要坐在大海上休息。高速公路是一阵强烈的风。远足旅行则是一种坚硬的材料……”这是电影《狗牙》的开场白，《狗牙》是2009年的一部希腊电影。这个电影说的可不是现代诗歌的创作，它讲的是一个奇特的封闭家庭，但这个家庭有着极权主义的全部秘密。

　　父母用高墙把房子给围了起来。他们反复告诉三个已近成年的孩子，高墙外面的世界凶险残暴，只有高墙里才安全幸福。他们还告诉孩子，只有开车才能出门，而要学习开车，必须等到他们的“狗牙”掉落。他们家没有网络报纸，没有电视广播，没有任何关于外界的信息。孩子们在安静的房子里日复一日地玩着单调的游戏，当一只野猫闯入庭院，儿子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这个不速之客，父亲夸他干得漂亮：“猫，是一种及其残忍的动物，专门以吃人为生。”

　　在这个父亲的治理术中，有暴力——孩子们经常挨打挨骂；有洗脑——录音机播放的永远是“爱家主义”宣传；有贿赂——父亲给孩子们买好吃好玩的，甚至定期给儿子送来性伙伴预防他逃跑……总之，父亲实施的是“教科书式”的极权统治。在这个统治模式里，一个核心要素就是对语言的改造。

　　大海是多么危险的事物。它蔚蓝，辽阔，深不可测，唤起孩子们的憧憬，简直是亚当夏娃面前的那只苹果。而沙发多么安全舒适，它上面只能坐着昏昏沉沉的屁股。于是大海被定义成皮质沙发。当所有深不可测的都被定义成安全舒适的，神奇的都被定义成平淡的，飞驰的被定义成呆滞的，孩子们眼中的世界就成了一个“脱敏”的世界。儿子从妓女那听说一个新词“鬼”，他问“什么是鬼”，妈妈面无表情地说，鬼是一种很小的黄色的花。

　　一切专制者都试图控制人的思想，但警察无法进驻人的大脑，于是只能控制思想的表达。语言因此必须被消毒，被驯化。一些词被妖魔化，另一些词被扎上蝴蝶结，一些词被灌入硫酸，另一些词则被喷上了香水。多年的教育之后，一提起“农民起义”，我就想起了“可歌可泣”，一说到“地主”，我就想到了“剥削”，一说到“国民党”，就想起“三座大山”……成年以后我知道历史并非如此非黑即白，但这些被“加工”过的词汇在意识深处留下的情绪反射却经久不去。以条件反射代替思考，使每一个词语在展开其内容之前散发出某种“气味”，正是此类教育的成功之处。

　　重新定义词语只是阉割语言的一种方式，另一种方式则直接取消某些词汇的存在。《1984》里，大洋国发明了一种新的语言，叫做“新话”。赛麦是大洋国的字典编辑，他兴奋地告诉主角温斯顿，新话是世界上唯一词汇量在逐年缩小的语言。“你难道不明白，新话的全部目的就是要缩小思想的范围？最后我们要使得大家在实际上不可能犯任何思想罪，因为将来不可能有任何语言来表达这些思想。”

　　让反动思想不可能找到词语来表达，这可真是一个控制思想的绝招，几乎相当于想吃椰子就是找不到砍刀，想烧水就是找不到容器。你想说“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有锁链”？对不起，世上并没有“锁链”这个字眼。“失去的只有枷锁”？对不起，世上也没有“枷锁”这个词。镣铐？查无此词。绳索？查无此词。紧箍咒？这是什么东西？……好吧，让你闹革命，无产阶级失去的全都是面包。

　　当然，不断增加敏感词的代价就是语言变得越来越贫乏。极端的例子就是文革大字报体，全都是“打倒”、“万岁”、“毒草”、“怒火”这样干瘪的词汇，汉语从从一个水美草丰的田野变成不毛之地。郭沫若给江青写道：“你善于活学活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你奋不顾身地在文化战线上陷阵冲锋……”，甚至老舍也写过“万岁万岁万万岁”。即使是极权的反抗者，也找不到自己的语言——他只能借用当权者的语言。遇罗克的《出身论》说的是人人平等的道理，字里行间却充满“捍卫毛主席路线”这样的字眼。杨曦光的《中国向何处去》主张直接民主，但文中处处是“夺取无产阶级革命胜利”之类的八股。他们想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但是他们能找到的“米”只是最狰狞的词句。

　　思想的钳制造就语言的饥荒，但语言的饥荒也恶化思想的贫困。一个政权的专制程度，总是和它的词语丰富程度成反比。《狗牙》里，驯狗师说：“狗可以象泥土一样被塑造”。这样的隐喻真叫人惊恐，但果真如此吗？秋菊不懂得“人权”这个概念，但是她知道要个“说法”。普通人鲜有使用“民主”这个字眼，但是懂得“商量”之精神。真实的情感总要找到它的语言出口，就象有翅膀的东西总想张开它的翅膀。《狗牙》的结尾，大女儿砸掉自己的牙齿，藏在车的后备箱里逃了出来。有一天，她将穿过高速公路去远足旅行，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那时候，父亲再也不能向她隐瞒这个世界有多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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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命中注定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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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命中注定
　　** 余华 **

　　现在

　　这一天阳光明媚，风在窗外咝咝响着，春天已经来到了。刘冬生坐在一座高层建筑的第十八层的窗前，他楼下的幼儿园里响着孩子们盲目的歌唱，这群一无所知的孩子以兴致勃勃的歌声骚扰着他，他看到护城河两岸的树木散发着绿色，很多出租车夹杂着几辆卡车正在驶去。更远处游乐园的大观览车缓慢地移动着，如果不是凝神远眺，是看不出它的移动。

　　就在这样的时刻，一封用黑体字打印的信来到了他手中，这封信使他大吃一惊。不用打开，信封上的文字已经明确无误地告诉他，他的一个一起长大的伙伴死了。信封的落款处印着：陈雷治丧委员会。他昔日伙伴中最有钱的人死于一起谋杀，另外的伙伴为这位腰缠万贯的土财主成立了一个治丧委员会，以此来显示死者生前的身份。他们将令人不安的讣告贴在小镇各处，据说有三四百份，犹如一场突然降临的大雪，覆盖了那座从没有过勃勃生机的小镇。让小镇上那些没有激情，很少有过害怕的人，突然面对如此众多的讣告，实在有些残忍。他们居住的胡同，他们的屋前，甚至他们的窗户和门上，贴上了噩耗。讣告不再是单纯的发布死讯，似乎成为邀请——你们到我这里来吧。小镇上人们内心的愤怒和惊恐自然溢于言表，于是一夜之间这些召唤亡灵的讣告荡然无存了。可是他们遭受的折磨并未结束，葬礼那天，一辆用高音喇叭播送哀乐的卡车在镇上缓慢爬行，由于过于响亮，哀乐像是进行曲似地向火化场前进。刘冬生在此后的半个月里，接连接到过去那些伙伴的来信，那些千里之外的来信所说的都是陈雷之死，和他死后的侦破。陈雷是那个小镇上最富有的人，他拥有两家工厂和一家在镇上装修得最豪华的饭店。他后来买下了汪家旧宅，那座一直被视为最有气派的房屋。五年前，刘冬生回到小镇过春节时，汪家旧宅正在翻修。刘冬生在路上遇到一位穿警服的幼时伙伴，问他在哪里可以找到陈雷，那个伙伴说：“你去汪家旧宅。”刘冬生穿越了整个小镇，当他应该经过一片竹林时，竹林已经消失了，替代竹林的是五幢半新不旧的住宅楼。他独自一人来到汪家旧宅，看到十多个建筑工人在翻修它，旧宅的四周搭起了脚手架。他走进院门，上面正扔下来瓦片，有个人在上面喊：“你想找死。”

　　喊声制止了刘冬生的脚步。刘冬生站了一会，扔下的瓦片破碎后溅到了他的脚旁，他从院门退了出来。在一排堆得十分整齐的砖瓦旁坐下。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以后，才看到陈雷骑着一辆摩托车来到。身穿皮茄克的陈雷停稳摩托车，掏出香烟点燃后似乎看了刘冬生一眼，接着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刘冬生。这次他认出来了，他咧嘴笑了，刘冬生也笑。陈雷走到刘冬生身旁，刘冬生站起来，陈雷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说：“走，喝酒去。”现在，陈雷已经死去了。

　　从伙伴的来信上，刘冬生知道那天晚上陈雷是一人住在汪家旧宅的，他的妻子带着儿子回到三十里外的娘家去了。陈雷是睡着时被人用铁鎯头砸死的，从脑袋开始一直到胸口，到处都是窟窿。陈雷的妻子是两天后的下午回到汪家旧宅的，她先给陈雷的公司打电话，总经理的助手告诉他，他也在找陈雷。

　　他妻子知道他已有两天不知去向后吃了一惊。女人最先的反应便是走到卧室，在那里她看到了陈雷被鎯头砸过后惨不忍睹的模样，使她的尿一下子冲破裤裆直接到了地毯上，随后昏倒在地，连一声喊叫都来不及发出。

　　陈雷生前最喜欢收集打火机。警察赶到现场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少，只有他生前收集到的五百多种打火机，从最廉价的到最昂贵的全部被凶手席卷走了。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刘冬生，翻阅着那些伙伴的来信，侦破直到这时尚无结果，那些信都是对陈雷死因的推测，以及对嫌疑犯的描述。从他们不指名道姓的众多嫌疑者的描述中，刘冬生可以猜测到其中两三个人是谁，但是他对此没有兴趣。他对这位最亲密伙伴的死，有着自己的想法。他回忆起了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石板铺成的街道在雨后的阳光里湿漉漉的，就像那些晾在竹竿上的塑料布。街道上行走的脚和塑料布上的苍蝇一样多。两旁楼上的屋檐伸出来，几乎连接到一起。在那些敞开的窗户下，晾满了床单和衣服。几根电线从那里经过，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来到，栖落在电线上，电线开始轻微地上下摆动。一个名叫刘冬生的孩子扑在一个窗户上，下巴搁在石灰的窗台上往下面望着，他终于看到那个叫陈雷的孩子走过来了。陈雷在众多大人的腿间无精打采地走来，他东张西望，在一家杂货店前站一会，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晌，拿出什么吃的放入嘴中，然后走了几步站在了一家铁匠铺子前，里面一个大人在打铁的声响里喊道：

　　“走开，走开。”他的脑袋无可奈何地转了过来，又慢吞吞地走来了。

　　刘冬生每天早晨，当父母咔嚓一声在门外上了锁之后，便扑到了窗台上，那时候他便会看到住在对面楼下的陈雷跟着父母走了出来。陈雷仰着脑袋看他父母锁上门。他父母上班走去时总是对他喊：“别到河边去玩。”陈雷看着他们没有作声，他们又喊：

　　“听到了吗？陈雷。”陈雷说：“听到了。”

　　那时候刘冬生的父母已经走下楼梯，走到了街上，他父母回头看到了刘冬生，就训斥道：“别扑在窗前。”

　　刘冬生赶紧缩回脑袋，他的父母又喊：“刘冬生，别在家里玩火。”

　　刘冬生嗯地答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刘冬生断定去上班的父母已经走远，他重新扑到窗前，那时候陈雷也走远了。

　　此刻陈雷站在了街道中央的一块石板上，他的身体往一侧猛地使劲，一股泥浆从石板下冲出，溅到一个大人的裤管上，那个大人一把捏住陈雷的胳膊：“你他娘的。”陈雷吓得用手捂住了脸，眼睛也紧紧闭上，那个脸上长满胡子的男人松开了手，威胁道：“小心我宰了你。”

　　说完他扬长而去，陈雷却是惊魂未定，他放下了手，仰脸看着身旁走动的大人，直到他发现谁也没在意他刚才的举动，才慢慢地走开，那弱小的身体在强壮的大人中间走到了自己屋前。他贴着屋门坐到了地上，抬起两条胳膊揉了揉眼睛，然后仰起脸打了个呵欠，打完呵欠他看到对面楼上的窗口，有个孩子正看着他。刘冬生终于看到陈雷在看他了，他笑着叫道：

　　“陈雷。”陈雷响亮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刘冬生嘻嘻笑着说：“我知道。”

　　两个孩子都笑了，他们互相看了一阵后，刘冬生问：

　　“你爹妈为什么每天都把你锁在屋外？”

　　陈雷说：“他们怕我玩火把房子烧了。”

　　说完陈雷问：“你爹妈为什么把你锁在屋里？”

　　刘冬生说：“他们怕我到河边玩会淹死。”

　　两个孩子看着对方，都显得兴致勃勃。陈雷问：“你多大了？”“我六岁了。”刘冬生回答。

　　“我也六岁。”陈雷说，“我还以为你比我大呢。”

　　刘冬生格格笑道：“我踩着凳子呢。”

　　街道向前延伸，在拐角处突然人群涌成一团，几个人在两个孩子眼前狂奔过去，刘冬生问：“那边出了什么事？”

　　陈雷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刘冬生把脖子挂在窗外，看着陈雷往那边跑去。那群叫叫嚷嚷的人拐上了另一条街，刘冬生看不到他们了，只看到一些人跑去，也有几个人从那边跑出来。陈雷跑到了那里，一拐弯也看不到了。过了一会，陈雷呼哧呼哧地跑了回来，他仰着脑袋喘着气说：“他们在打架，有一个人脸上流血了，好几个人都撕破了衣服，还有一个女的。”刘冬生十分害怕地问：“打死人了吗？”

　　“我不知道。”陈雷摇摇头说。

　　两个孩子不再说话，他们都被那场突然来到的暴力笼罩着。很久以后，刘冬生才说话：

　　“你真好！”

　　陈雷说：“好什么？”“你想去哪里都能去，我去不了。”

　　“我也不好。”陈雷对他说，“我困了想睡觉都进不了屋。”

　　刘冬生更为伤心了，他说：“我以后可能看不见你了，我爹说要把这窗户钉死，他不准我扑在窗口，说我会掉下来摔死的。”陈雷低下了脑袋，用脚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他抬起头来问：“我站在这里说话你听得到吗？”

　　刘冬生点点头。陈雷说：“我以后每天都到这里来和你说话。”

　　刘冬生笑了，他说：“你说话要算数。”

　　陈雷说：“我要是不到这里来和你说话，我就被小狗吃掉。”陈雷接着问：“你在上面能看到屋顶吗？”

　　刘冬生点点头说：“看得到。”

　　“我从没见过屋顶。”陈雷悲哀地说。

　　刘冬生说：“它最高的地方像一条线，往这边斜下来。”

　　两个孩子的友谊就是这样开始的，他们每天都告诉对方看不到的东西，刘冬生说的都是来自天空的事，地上发生的事由陈雷来说。他们这样的友谊经历了整整一年。后来有一天，刘冬生的父亲将钥匙忘在了屋中，刘冬生把钥匙扔给了陈雷，陈雷跑上楼来替他打开了门。

　　就是那一天，陈雷带着刘冬生穿越了整个小镇，又走过了一片竹林，来到汪家旧宅。

　　汪家旧宅是镇上最气派的一所房屋，在过去的一年里，陈雷向刘冬生描绘得最多的，就是汪家旧宅。

　　两个孩子站在这所被封起来的房子围墙外，看着麻雀一群群如同风一样在高低不同的屋顶上盘旋。石灰的墙壁在那时还完好无损，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屋檐上伸出的瓦都是圆的，里面像是有各种图案。

　　陈雷对看得发呆的刘冬生说：

　　“屋檐里有很多燕子窝。”

　　说着陈雷捡起几块石子向屋檐扔去，扔了几次终于打中了，里面果然飞出了小燕子，叽叽喳喳惊慌地在附近飞来飞去。刘冬生也捡了石子朝屋檐扔去。

　　那个下午，他们绕着汪家旧宅扔石子，把所有的小燕子都赶了出来。燕子不安的鸣叫持续了一个下午。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精疲力竭的孩子坐在一个土坡上，在附近农民收工的吆喝声里，看着那些小燕子飞回自己的窝。一些迷途的小燕子找错了窝连续被驱赶出来，在空中悲哀地鸣叫，直到几只大燕子飞来把它们带走。

　　陈雷说：“那是它们的爹妈。”

　　天色逐渐黑下来的时候，两个孩子还没记起来应该回家，他们依旧坐在土坡上，讨论着是否进这座宽大的宅院去看看。

　　“里面会有人吗？”刘冬生问。

　　陈雷摇摇脑袋说：“不会有人，你放心吧，不会有人赶我们出来的。”“天都要黑了。”陈雷看看正在黑下来的天色，准备进去的决心立刻消亡了。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什么放入嘴中吃起来。

　　刘冬生吞着口水问他：“你吃什么？”

　　陈雷说：“盐。”说着，陈雷的手在口袋的角落摸了一阵，摸出一小粒盐放到刘冬生嘴中。这时，他们似乎听到一个孩子的喊叫：“救命。”

　　他们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互相看了半晌，刘冬生咝咝地说：“刚才是你喊了吗？”

　　陈雷摇摇头说：“我没喊。”

　　话音刚落，那个和陈雷完全一样的嗓音在那座昏暗的宅院里又喊道：“救命。”刘冬生脸白了，他说：“是你的声音。”

　　陈雷睁大眼睛看着刘冬生，半晌才说：“不是我，我没喊。”

　　当第三声救命的呼叫出来时，两个孩子已在那条正弥漫着黑暗的路上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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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特迪
　　** J.D 塞林格 **

　　“小鬼，要是你不马上给我从那只包上下来，我要让你有好日子过。我可是说话算数的，”麦卡德尔先生说。他是从靠里面的那张单人床——离舷窗更远些的那张床上说这话的。他哼了一声，与其说是在叹气还不如说是在出怨气，同时火气挺大地用脚把盖在脚踝上的床单蹬开，仿佛突然之间，再薄的单子盖在他让太阳晒得黑黑、显得虚弱的身体上，都是难以承受的负担。他仰卧着，只穿了条睡裤，右手捏着根点燃的香烟。他的头支起一点点，正好可以很不舒服甚至是极其别扭地靠在床头板的底端。他的枕头和烟灰缸都撂在他的和麦卡德尔太太那张床之间的地板上。他没有抬起身子，仅仅是伸出一只裸露的、像是给火烤红的右胳膊,朝大致是床头柜的方向弹了弹烟灰。“10月了，老天爷呀，”他说，“要说这是10月，干脆说是8月得了。”他又一次把头转向右边，冲着特迪，一心要找点茬儿。“好了，”他说。“你以为我他妈的在说什么?说我的健康状态吗?快从那上面爬下来，行不行。”

　　特迪正站在一只看上去挺新的生牛皮手提旅行包的宽阔侧面上，这里是从他父母开着的舷窗往外眺望的最佳观测点。他穿着一双脏极了的白色低帮球鞋，没穿袜子，穿一条泡泡纱短裤，这裤子对他来说既是太长，臀部那里又至少是大了一号，上面是一件洗旧了的T恤，在肩膀那里还有个硬币大小的窟窿，腰上却扎了一条漂亮得不谐调的黑色鳄鱼皮皮带。他该理发了——特别是后脖颈那儿一很让人看不过去，一般脑袋长得跟成人差不多大而脖颈仍然细得像根芦苇的小男孩总像是最最需要理发。

　　“特迪，你听到我的话没有?”

　　特迪这会儿倒没有像一般小男孩似的把身子往开着的舷窗探出去那么远那么摇摇欲坠——事实上，他双脚都平平地踩在皮包的侧面上——他甚至都没有很保险地稍稍踮起脚；他的脸确是大部分伸出在窗外。不过。他没有伸出去太远因此还能听见他父亲的声音——实际上对父亲的声音，他听得尤其清楚。麦卡德尔先生在纽约时至少在三出白天播出的电台连续剧里担任过主要角色呢，他具有可称为三等男角的说话嗓音：自我陶醉地深沉、响亮，随时准备一有机会就用自己雄性十是的嗓音压过同一房间里的任何人，必要时连一个小男孩他都不放过。当他那嗓子没在专业合唱团上班时，总无例外交替性地沉迷于纯粹的放大音量或是一种戏剧型的故作沉稳之中。眼下正好是放大音量占着上风。

　　“特迪。该死的——你听到我的话没有?”

　　特迪扭动了上半身，并没有改变双脚站在皮包上的警觉姿势，他向父亲投去了一个毫不搀杂、天真纯洁的询问的目光。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一点儿不算大，还稍稍有点斜视——左边那只比右边的程度厉害一些。但是还没有斜到畸形的程度，不会让人第一眼就必然注意到。那双眼睛仅仅稍稍有点斜，让人不免会提上一句，不过那也是得与这样的情况有关时才会提的：那人很一本正经地想了好一阵子，为这双眼睛长得没更直视一些、凹陷得更深一些、棕色更浓一些、双眼的距离更离开一些而感到遗憾。孩子的脸，尽管有些毛病，还是具有一种真正的美，尽管它不是直露得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我要你马上就从那只皮包上下来。你得让我说多少遍才行？”麦卡德尔先生说。

　　“爱呆在那儿你就尽管果着好了，宝贝儿，”麦卡德尔太太说，显然，一大清早她的瘘管又跟她过不去了。她眼睛睁着，但也就是睁开一条缝。“你一分一寸电用不着动的。”她身子右侧挨着床，司是枕头上的那张脸却转向左边，朝着特迪和舷窗，背对着她的丈夫。她的第二层罩单紧紧裹着她那很可能是一丝不挂的身子，单子把她胳膊什么的全蒙了起来，一直蒙到下巴那儿。“蹦吧，跳吧，”她说，眼睛闭上了。“把你爹的皮包踩得稀烂吧。”

　　“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麦卡德尔先生对着他妻子的后脑勺不动声色一板一眼地说。“我置一个包就花了二十二英镑，我求呀请的让菝子别踩在上面，可你却叫他只管蹦只管跳。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寻开心啊!”

　　“要是这只包连个十岁孩子的重量都承受不住，且不说咱这孩子比他这年龄段的正常体重还轻了十三磅，那我舱房里可容不得这种次货，”麦卡德尔太太说，连眼皮都懒得睁开。

　　“你知道我打算怎么做吗?”麦卡德尔先生说。“我真想把你那该死的脑袋一踢成两个半儿。”

　　“怎么不踢呢?”

　　麦卡德尔先生噌的一下用一只胳膊肘把身子撑起，在床头柜玻璃板上捻灭了他的烟蒂。“总有一天——”他开始阴沉沉地说。

　　“总有一天，你会犯非常非常致命的心脏病，”麦卡德尔太太说，没多浪费一点点声气。她没将胳膊伸出来，却把身上的罩单往身子周围和底下更紧地掖了掖。“将会举行一次小规模、很优雅的葬礼，每一个人都会问，坐第一排那个很有魅力穿红长裙的女人是谁呀，她在跟那摁管风琴的卖弄风情，作出一副圣洁——”

　　“你他蚂的太可笑了，这事半点儿都不好笑，”麦卡德尔先生说，重又懒洋洋地把身子躺平。

　　这场小小的对话在进行的时候，特迪又把脸扭了过去，重新朝舷窗外望去。“今天清晨三点三十二分我们和‘玛丽女王，号擦肩而过，它是朝相反的方向开去的，不知有人感兴趣不，”他慢腾腾地说：“我想大概是没有。”他的声音有点沙，怪怪的但是挺好听，有些小男孩的声音就是这样。他每发出的一个词都像是淹没在威士忌酒的微形海洋之中的一座古老岛屿。“布波讨厌的那个甲板服务员把这件事写在黑板上了。”

　　“你再不立刻从包上下来，我马上就‘玛丽女王，了你，小鬼，”他的父亲说。他把脑袋转向特迪。“从那儿下来，快点。去理个发或是干点别的什么。”他又转过来看他妻子的后脑勺。“他像是有点早熟，老天爷呀。”

　　“我一个钱都没有，”特迪说。他把双手更稳地置放在舷窗的窗框上，又把下巴搭在手指背上。“妈妈。你知道在餐厅里紧挨我们坐的那个人吗?不是特别瘦的。是另外的那个，他们俩同坐一张桌子。就是我们的服务员放下托盘那地方旁边的那张桌子。”

　　“呣——哩，”麦卡德尔太太说。“特迪。宝贝儿。就让妈妈再睡五分钟，乖乖的啊。”

　　“你再等一秒钟。这件事可有趣了，”特迪说，没有将下巴从搁着的地方抬起来，眼光也没有离开海洋。“就在刚才，这人在健身房里，斯温正给我称体重呢。他走过来开始跟我说话。他听过我最后录的那盘带子。不是4月录的那盘。是5月里录的。他在去欧洲前不久在渡士顿参加过一次晚会，晚会上的一个人认识莱德克检测委员会里的一个什么人——他设说那是谁——那儿的人借来我最后录的一盘带子在晚会卜放了。他好像对那很感兴趣，他是巴布科克教授的朋友。他自己显然也是个教书的。他说他整个夏天都在都柏林的三一学院。”

　　“是吗?”麦卡德尔太太说。“他们在一次晚会上放录音啦?”她躺着，睡眼惺忪地看着特迪的腿肚子。

　　“我想是的，”特迪说。“他跟斯温说了不少关于我的事，而我这时候就正站在那儿呢。这让人挺尴尬的。”

　　“干吗会尴尬呢?”

　　特迪犹豫了一会儿。“我是说‘挺’尴尬。我可是加了修饰词的。”

　　“我先要修理修理你，小鬼，如果你不立刻从那只包上下来的话，”麦卡德尔先生说。他刚又点了一根烟。“我这就数三。一，该死的……二……”

　　“几点钟啦?”麦卡德尔太太突然对着特迪的腿肚子问道。“你不是十点三十分跟布波有一堂游泳课吗?”

　　“还早着呢，”特迪说。“——哎唷！”他突然将整个脑袋都伸出舷窗，停了好几秒钟，然后缩回来一小会儿，时间刚够向爸爸妈妈报告的：“方才有人把整个盛满橘子皮的垃圾桶都扔到窗外去了。”

　　“扔到窗外。扔到窗外，”麦卡德尔先生挖苦地学着说，一边弹了弹烟灰。“是扔出舷窗，小鬼，扔出舷窗。”他朝他妻子扫了一眼。“打电话给渡士顿。快，打电话给莱德克检测小组呀。”

　　“哦，你怎么这么聪明，”麦卡德尔太太说。“你倒是去试一试呀?”

　　特迪把大半个脑袋都缩了回来。“它们飘得可好看了，”他说，身子却没有转过来。“这真有意思。”

　　“特迪。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数三下，然后我就——”

　　“我不是说它们飘得有意思。”特迪说。‘有意思的是．我知道它们在那里瓢着。如果我没见到它们，那么我就不会知道它们是在那儿，要是我不知道它们在那儿，那么我就连它们是存在的都没法说。这是一个非常恰当，非常完美的例证，可以用来说明——’，

　　“特迪，”麦卡德尔太太打断了他的话，看不出罩单下面的她有任何动作。“帮我去找到布渡。她在哪儿啦?我不要她今天又在太阳底下四处乱走，太阳毒着呢。”

　　“她遮得好好的。我让她穿上她的牛仔服了，”特迪说。“它们有一些开始往下沉了。再过几分钟，它们只能在我的脑海里浮动了。这太有意思了，因为，如果你从一个特定角度看的话，那正是它们最初升始浮动的地方。如果我压根儿没有站在这里，或者是某个人走过来不知怎么把我的脑袋砍了下来，正当我在----”

　　“她这会儿在哪儿?”麦卡德尔太太问。“你向妈妈这边看一分钟好吗，特迪。”

　　特迪转过身来，看看他的母亲。“什么事?”他问。

　　“布渡这会儿在哪儿?我不要她又在甲板躺椅周围到处乱转，打扰别人。如果那个讨厌的男人——”

　　“她不会有事的。我把照相机给她了。”

　　麦卡德尔先生用一只胳膊支撑起身子。“你把照相机给了她啦!”他说。“这算什么好主意?我那宝贝莱卡!我可不想让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四处游逛，拿着——”

　　“我教给她怎么拿好机子，所以她不会摔了的，”特迪说。“而且，自然，我也把胶卷取出来了。”

　　“我要的是照相机，特迪。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我要你此刻就从那只包上下来，我还要那只照相机在五分钟之内同到这个房间里来－不然的话，就会有一个小天才列入失踪者的名单了。你听清楚了吗?”

　　特迪在皮包上把脚转动，一下，接着便跳了下来。他弯下身去系紧左脚上球鞋的鞋带，这时，他父亲仍然用一只胳膊支着上身，像个监考员似的盯看着他。

　　“告诉布波我要她回来，”麦卡德尔太太说。“还有，过来亲妈一下。”

　　系完鞋带后，特迪草草地在妈妈脸颊上啄了一下。母亲也把左手从床单下伸出来，像是想搂住特迪的腰，不过还没等她做完动作，特迪已经跑开了。他绕到床的另一边，走进两张床之间的空处。他弯下腰，再站起来时，左手胳膊下已夹着他父亲的枕头，右手拿着原该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烟灰缸。他把烟灰缸换到左手里，走到床头柜前，用他右手下侧将父亲的烟头、烟灰都扫进烟灰缸。接着，在把烟灰缸放回原处之前，他用小臂的下侧把玻璃面上那层薄膜状的细烟灰擦干净。他又在泡泡纱短裤上蹭了蹭他小臂。这以后，他才把烟灰缸放在玻璃柜面上，动作非常轻，仿佛他相信一只烟灰缸要放就应该放在床头柜的正中央，要不就干脆别放。父亲一直盯看着他，这时突然不看了。“你要这枕头吗?”特迪问父亲。

　　“我要的是那架照相机，小子。”

　　“你那么躺着不会很舒服的。不可能的，”特迪说。“我把枕头留在这儿了。”他把枕头放在床脚上父亲踢不到的地方。他往舱室外跑去。

　　“特迪，”他母亲说，头没有扭过来。“告诉布波我要在她上游泳课之前见到她。”

　　“你就不能对小丫头少管一会儿吗’”麦卡德尔先生说。“她有一点点空闲时间你就像是心里不舒服。你知道你是怎么对待她的吗?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待她就跟她是个全须全尾的罪犯。”

　　“还全须全尾的哪!哦，用词儿真俏皮!你英国昧儿愈来愈是了，亲爱的。”

　　特迪在门口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试着门把，朝左转转又朝右拧拧。“我走出这扇门后，我会只存活在我所有熟人的心里，”他说。“我会成为一片橘予皮。”

　　“说什么呢，宝贝儿?”麦卡德尔太太问道，她仍然侧向右边躺着，声音从那里传了过来。

　　“快点去抓球呀，小鬼。把那只莱卡给我拿到这儿来。”

　　“过来亲妈妈一下。好好地亲一大口。”

　　“现在不行，”特迪心不在焉地说。“我累了。”他随手关上了门。

　　船上出的当天小报就放在门槛外面。那是单张光滑的纸，只印了一面。特迪捡起来，一边开始看一边慢慢地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走廊那头，有个高大的金发女郎朝这边走来，穿一身浆得很挺括的白制服，捧着一只装了长柄红玫瑰的花瓶。她打特迪身边经过时，伸出左手在他头顶上撸了撸说，“谁啊，头发该理啦。”特迪冷冷地从报纸上抬起眼睛，可是那女的已经走了过去，他也没扭过头去看。他继续看报。来到走廊尽头楼梯口时，在画了圣乔治与龙的一幅巨大壁画的前面，他把报纸折成四叠，塞进左边的后裤兜。接着他登上又宽又低，铺有地毯的楼梯，来到上面一层的主甲板。他每次上两级，不过走得很慢，手扶栏杆，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上面，仿佛爬一层楼梯对他来说，就跟对许多孩子一样，本身就是一种小小的乐趣。爬到主甲板楼梯口，他径直走到客轮事务员的写字桌前，此时正有一位穿海员服的俏丽姑娘在管事，她正用订书机把一些油印好的纸张订在一起。

　　“劳驾，你能告诉我那项游戏今天什么时候开始吗?”特迪问她。

　　“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能告诉我那项游戏今天什么时候开始吗?”

　　姑娘朝他笑笑，只见到两片涂了口红的嘴唇在闪光。“什么游戏啊，宝贝儿?”她问。

　　“你知道。就是昨天和前天大家伙玩的那种字谜游戏，让人往空格里加字儿的。也就是说你得按上下文来填合适的词儿。”

　　姑娘暂时停住往订书机空当里塞三张纸。“哦，”她说。“总要下午晚些时候吧，我相信。我寻思总在四点钟左右吧。你急着要玩儿，是吗，宝贝儿?”

　　“不，倒不是的……谢谢你，”特迪说，打算要走开。

　　“等一等，宝贝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西奥多·麦卡德尔，”特迪说。“你的呢?”

　　“我的名字吗?”姑娘说，微笑着。“我的名字是海军少尉马修森。”

　　特迪瞅着她把订书机往下压。“我当然知道你是海军少尉，”他说。“我也拿不准，不过我相信当别人问你叫什么名字时你是应该说出你的全名的。简-马修森呀，菲利斯?马修森呀或者别的什么你恰好是的那个全名。”

　　“哦．真是这样吗?”

　　“我说了，我是这样想的，”特迪说。“不过，我电拿不准呢。也许你穿了制服情况就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告诉了我消息。再见！”他转过身子再爬去上层甲板的楼梯．仍然是一次走两级，可是此时步子更匆忙了。

　　他在高高的运动甲板上仔细搜寻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找到了布波。她在一块太阳晒得很正的空地上，～几乎能算是一个隔离带一是两片此刻没人用的甲板网球场之间的空处。她采取蹲的姿势，太阳晒在她的背上，微风拂动着她那丝一般的金发，她正忙于把十二或十四片圆盘摞成两个相切的圆柱，一个是黑圆盘，另一个是红圆盘。一个非常小的小男孩，穿了套棉布太阳装，紧靠她站在右边，纯粹是只有当旁观者的资格。“当心!”布波在她哥哥走近时用命令的口气说道。她往前爬了爬，用双臂护住那两个叠起来的圆柱游戏盘，不让船上任何东西碰到它。“迈伦，”她恶狠狠地对她的玩伴说，“你把亮光全挡住了，我哥哥当然就看不见了。把你那臭尸体挪挪开。”她闭上眼睛等着，皱起眉头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直到迈伦往后退了好几步。

　　特迪站在两摞圆盘的上方，很欣赏地看着它们。“这真是太棒了，”他说。“多对称哪。”

　　“这小子，”布波说，指的是迈伦，“居然连十五子游戏都没听说过。他们家连这套游戏都没有。”

　　特迪无所谓地扫了迈伦一眼。“我说，”他对布波说。“照相机呢?爸爸马上就要呢。”

　　“他居然不住在纽约，”布渡告诉特迪。“而且他爸爸死了。在朝鲜给打死的。”她转向迈伦。“没错吧?”她问，但是并不期待对方回答。“往后要是他妈妈也多E了，他就会成为一个孤儿了。他连这一点也不知道。”她瞅着迈伦。“你不知道吧?”

　　迈伦像是事不关己似的交叉起了双臂。

　　“你是我见到过的最笨不过的人了，”布波对他说。“你是这片大海上最最大的傻瓜。这你知道吗?”

　　“他不是的，”特迪说。“你不是的，迈伦。”他又对他妹妹说“你听我说一句话。照相机在哪儿?我现在就要拿到它。它在哪儿?”

　　“在那边呢，”布波说，却不具体指明方向。她把两叠圆片往自己身边拢得更紧一些。“我现在需要的就只是两个巨人，”她说。“他们会玩十五子游戏一直玩到他们累了，然后他们能爬上那个大烟囱，把这些圆片向每一个人扔去把他们全都砸死。”她瞅着迈伦。“他们会砸死你的爸爸妈妈，”她很有把握地说。“要是他们没把你爸爸妈妈杀死，你知道你可以怎么做吗?你可以往他们的糖浆里放些毒药，让他们吃下去。”

　　那架莱卡在大约十英尺之外，就在围绕运动甲板的白色栏杆旁边。机子侧身躺在干涸的排水沟里。特迪走过去拎起相机的皮带把它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但他又立刻将它摘了下来。他拿去交给布波。“布波，帮帮忙，”他说。“现在十点钟了。我必须写日记了。”

　　“我忙着哪。”

　　“反正，妈妈要立刻见到你，”特迪说。

　　“你撒谎。”

　　“我没撒谎。她是这么说的，”特迪说。“你去时把这个带上，好吗…走吧，布波。”

　　“她找我干吗?”布波问。“我可不想见她。”她突然把迈伦的手打开，进伦正伸手要从红色圆柱里取那最顶上的一片。“别碰，”她说。

　　特迪将莱卡的皮带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我可是认真的，听着。马上把这拿去给爸爸，呆会儿我在游泳池那儿找你，”他说。“我十点半在游泳池跟你会合。就在你换衣服那地方的外面。要准时呀。是在E区甲板那儿，可别忘了，给自己多留点时间。”他转身走开去了。

　　“我恨你!我恨这大海上的每一个人!”布波对着他的后背喊道。

　　在运动甲板的下层，日光浴甲板后端的开阔处，那里完全是露天的，放着七十五把甚至更多些椅子，排成七八排，空开的地方刚够甲板侍者通过不至于没法不踩上晒日光浴乘客随身所带的杂物——编织袋啦、带护封的小说啦、防晒油瓶子啦、照相机啦。特迪来到时这里人已经很多了。他从最后一排开始，一排一排按顺序朝前走，在每把椅子前停下来，不管有人坐着还是空着，都看看扶手上的姓名牌。只有一两个仰躺着的人跟他说话——也就是说跟他说几旬最普通不过的逗趣话，大人见到一个十岁的男菝在一门心思找属于他的椅子时总爱这么打趣几旬的。这孩子年纪小，又很一门心思，这是显而易见的，不过也许是他总的态度里完全缺乏，或是很少具有，那种怪好玩的一本正经劲儿，这就使没有几个成年人想随便跟他聊上几旬。他的衣服没准跟这也有点关系。他的T恤肩膀处那个窟窿破得不好玩。他那泡泡纱短裤屁股那儿太大，裤管又太长，这也都是没什么趣味的毛病。

　　麦卡德尔家的四个甲板椅子是在前面往后数第二排的当中，上面放有坐垫．已经准备好等人来用。特迪在其中的一把上坐了下来，这就使——也不知是他有意这样做还是无意的－－他身边都不会紧挨着别人。他把光溜溜、没晒黑的腿还有脚都伸出去，搁在脚凳上，并且几乎在同时，就从右屁股兜里取出一个一毛钱的小本子。接着，以立即进人状态的专心致志，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与小本子是存在的——太阳、旅客、轮船，什么都没有－－他开始翻动起篇页来。

　　除了极少数用铅笔写的字之外，这本子里所记的明显都是用圆珠笔写的。字是手写体，是时下美国学校里教的那种写法，而不是旧时的帕尔默体。字迹工整，并不追求花哨漂亮。字迹最突出之处是笔顺流畅。一点也看不出－－至少，从技艺的角度——这些宇词和句子像是出于一个儿童的手笔。

　　特迪用了不少时间看像是他最近一次自己所记的文字。这则日记占据了三页多的篇幅：1952年10月27日日记西奥多·麦卡德尔的财产A区甲板412室拾得者倘将本物迅速交还西奥多·麦卡德尔本人，将得到适当与略表心意的酬谢。看看能不能找到爸爸的那些部队狗牌（美国士兵挂在颈部的身份识别牌），一有时间就把它们戴上。这对我自己毫无害处而且会使他高兴的。倘若有时间和耐心．就给曼德尔教授写封回信。请他再别给我寄诗集了。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有太多够念一年的了。而且我对诗相当腻味。一个人在海滩上行走下幸被一只椰子击中头部。他的头不幸地裂成两半。接着他妻子沿着海滩走来嘴里唱着一支歌她看见那两半认了出来并且把它们捡了起来。她自然感到非常悲痛于是伤心地大哭起来。正是这种写法使我厌烦诗歌。没准那位夫人仅仅是捡起那两半对着它们极具愤怒地喊道“别来这一套!”不过回信时可别提这一点。那是说不清楚的何况曼德尔太太还是一位诗人呢。得问明斯温在新泽西州伊丽莎白的地址。见到他太太还有他的狗林迪会是件有趣的亭。不过，我自己可不愿意养狗。要给沃卡瓦拉医生写封安慰的信问问他的肾炎好点没有。得跟妈妈要他的新住址。明天早餐前试试到运动甲板去做默想不过可别丧失知觉。如果侍者再次掉落大汤勺也别在餐厅里丧失知觉。爸爸上次非常生气。明天去还书时要在图书室里查查这些词的意义和感情色彩－－

　　肾炎

　　极大数量

　　礼品马（价值成问题的礼品）

　　刁钻促狭（褒义）

　　三头政治

　　对图书管理员态度要好一些。他装腔作势时就跟他讨论些一般性的问题。

　　特迪突然从短裤旁边的口袋里取出一枝子弹形的小圆珠笔，摘下笔帽，开始写了起来。他把右边大腿当作书桌，没有用椅子扶手。

　　1952年10月28日日记

　　拾得者可用1952年10月26、27日所写同一地址并获同样酬谢。

　　今天早晨做过默想后给下面这些人写了信。

　　沃卡瓦拉医生

　　曼德尔教授

　　皮特教授

　　小伯吉斯·黑克

　　罗伯塔·黑克

　　桑福德·黑克

　　格雷厄姆先生

　　沃尔顿教授

　　我本来可以问母亲我爸的那些狗牌子放在哪儿不过她也许会叫我不要挂的。我知道爸爸带着这些牌子的因为我见到他把它们打进行李了。

　　在我看来生命正是一种礼品马。

　　我认为沃尔顿教授批评我父母非常缺乏品味。他要人家都按一种特定方式生活。

　　事情要就是发生在今天，要就是发生在1958年2月14日我满十六岁的那天。提这事都让人觉着可笑了。

　　在记完这最后一条之后，特迪仍然注视着纸页，他的圆珠笔仍然斜握着，仿佛还有什么事情要记似的。

　　他显然没有注意有个感兴趣的人在一直独自观察着他。第一排甲板躺椅前面大约十五英尺处，往上十八到二十英尺，那里太阳亮得晃眼，有个年轻人倚着运动甲板栏杆始终在注视着他。这事持续了总有十分钟。显然这年轻人此刻作出了某种决定，因为他突然把搁在栏杆上的一只脚抽了回来。他站定片刻，仍然朝特迪的方向看去．然后便走开了，不见踪影了。但还没过一分钟，他又出现了，在一排排甲板躺椅之间高得惹眼。他大约三十岁，也许还要年轻一些。他开始径直向特迪的椅子走来，穿过椅子间的通道，朝别人正在念的小说篇页上投去分散注意力的小片阴影，旁若元人地踩在(说实在的，周围也就他一个人是站立和走动着的)编织袋和其他私人物件上。

　　特迪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个人站在他掎子的跟前－－或者，更精确地说，是将身影投射在他的笔记本上。他后面一两排的人倒是更加感到受了干扰。他们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年轻人，也许只有坐甲板椅子的人才会用这样眼光仰起头看别人的。但那年轻人却摆出一种泰然自若的神态，而且仿佛想摆多久就摆多久，小小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至少让他把一只手插在兜里。“嗨，那边的!”他对特迪说。

　　特迪抬起头来看看。“嗨，”他说。他稍稍掩上笔记本,笔记本也就自己合上了。

　　“我坐～会儿行吗?”年轻人问，他好像是真诚得过了头。“这椅子有人吗?”

　　“嗯，这四把椅子是我们家的，”特迪说。“不过我父亲母亲都还没起来呢。”

　　“没起来?在这样好天气里，”年轻^说。他已经在往特迪右面的椅子里坐下去了。椅子都摆得太近以致扶手都挤在了一起。“那可是暴殄天物呀，”他说。“绝对是暴殄天物。”他伸直了两条腿，大腿根处粗得出奇，几乎都跟人的腰一般粗了。他身上穿的大部分是东海岸部队的军服：头发理得像片草皮，脚登一双很旧的生牛皮皮鞋，这之间是杂凑的军服——暗黄色的羊毛袜，煤灰色的裤子，领尖有纽扣的衬衫，没打领带，还穿了件人字呢外套，那像是耶鲁、哈佛或是普林斯顿那些比较吃香的研究生班班上的老油子穿过一阵的。“哦，上帝啊，天气多好呀，”他赞赏地说，眯起眼抬头看了太阳一眼。“在天气问题上，我绝对是一盘棋里的一只小卒子。”他让粗壮的腿在脚踝处交叉起来。“事实上，别人都知道，我把挺正常的下雨天看作是对我个人的一种侮辱。因此，这样的天气对于我，就绝对是天赐的吗哪了。”虽然他的发音就一般意义来说，可以算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但是却比正常状态过火了一些，仿佛他满以为他发出的任何声音让人听着都是非常妥当的——聪明、有文化，甚至很讨人喜欢或是很有魅力一不管是从特迪的有利位置还是从后面一排的人的位置听，如果他们是在听的话。他斜着瞟了特迪～眼，微笑着。“你和你的天气都好吗?”他问。他的笑容并不让人觉得不亲切，但那是社交性的、会话性的，而且不管怎么回避掩饰，还是跟他的自我莲在了一起。“天气有没有搅得你失去些理性的乎衡?”他笑眯眯地问。

　　“我没有把它跟自己联系得太紧，如果你指的是这一点的话。”特迪说。

　　年轻人大笑，头朝后面仰去。“太棒了．”他说。“顺便说一下，我的名字是鲍勃·尼科尔森。我不知道我们在健身房有没有混熟到知道对方名字的地步。自然啰，我是知道你名字的。”

　　特迪将身体重心侧到一边的屁股上，悄悄地把他的笔记本塞进他短裤的侧边口袋。

　　“我一直在观看你写东西呢——从那上头，”尼科尔森乎乎淡淡地说，朝那个方向指了指。“好上天呀。你不停地用功，真像是个小特洛伊人呢。”

　　特追看着他。“我在笔记本上写点东西。”

　　尼科尔森微笑地点点头。“欧洲怎么样?”他没话找话似的说。“你喜欢吗?”

　　“是的．非常喜欢，谢谢你。”

　　“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特迪突然把身子朝前弯了弯，挠起小腿肚子来。“噢，要说全所有的地名得用好多时间呢，因为我们是开车走的，跑了很多很多的路。”他又坐直了。“不过我母亲和我主要是呆在苏格兰的爱丁堡和英格兰的牛津。我想在健身房里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得去那些地方让人问话。特别是在爱丁堡大学。”

　　“不，我想你没跟我讲过，”尼科尔森说。“我还不大相信你真的那样傲了。是怎么干的?他们对你搞逼供信啦?”

　　“对不起，你说什么?”特迪说。

　　“是怎样进行的?有趣吗?”

　　“有时候，还行。有时候，不太有趣，”特迪说。“我们呆的时候稍稍长了一些。我父亲想比坐这条船早一点儿回纽约。可是有人要从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和奥地利的因斯布鲁克来看我，因此我们只得傻等着。”

　　“事情总是这样的。”

　　特迪第一次正跟看着他。“你是诗人吗?”他问道。

　　“诗人?”尼科尔森说。“天哪，不是的。可惜不是的。你干吗这么问?”

　　“我不知道。诗人们总是连对天气也很多愁善感。他们总是对原本没有感情的东西大惊小怪。”

　　尼科尔森微笑着伸手到上衣口袋里去摸香烟和火柴。“我倒认为那是他们的职业特点，”他说。“诗人首先关注的不就是激情吗?”

　　特迪显然没听见，或者是没在听对方的话。他心不在焉地望着运动甲板上的那对烟囱或是烟囱后的更远处。

　　尼科尔森好不容易才点着了烟，因为正有一股轻风从北面刮来。他往后靠去，说：“我知道的，你甩掉了一伙纠缠不清的－－”

　　“‘蝉鸣正喧闹，全不察觉将殒灭。即在一瞬间。’”特迪突然说道。“‘路途何寂寂，无人彳亍于此一秋日之黄昏。’”

　　“这是什么?”尼科尔森笑着问道。“再说一遍。”

　　“那是两首日本谣曲。它们并没有多少激情之类的东西，”特迪说。他突然往前坐，把头歪向右面，用手轻拍右耳。“我的耳朵里还有昨天上游泳课进的积水呢，”他说。他又把右耳轻拍了几下，然后朝后靠去．双臂搁在两只扶手上。这自然是张标准大小让成人坐的甲板椅，他坐在里面显得很小，可是同时，他又显得非常放松，甚至是怡然自得。

　　“我知道，你将一伙很烦人的老学究留在了波士顿，”尼科尔森说，一边观察着他。“在那最后一次小小的争论之后。整个莱德克检测组或多或少都给甩了，据我了解。我想我告诉过你6月里我跟艾尔?巴布科克长谈过一次。事实上，就在那同一个晚上，我听了所放的你的录音带。”

　　“是的，你说了。你跟我说过的。”

　　“我知道他们是一伙最缠人的家伙，”尼科尔森继续说道。“你们有天直到深夜都一块儿谈呀谈个没完那就是你灌录音带的那同一个夜晚，我相信。”他深深地吸了口烟。“据我了解，你作了些小小的预言，使那帮家伙乱成一团。是这样的吧?”

　　“我希望能知道大家为什么认为情绪冲动是如此重要．”特迪说。“我妈妈爸爸认为，一个人没有人情昧，除非这人认为许多事情都非常悲惨或是非常让人恼火或是非常——非常之不公正，反正是这类情况吧。我父亲读读报就能大喜大悲。他认为我没有人味儿。”

　　尼科尔森往一边弹了弹烟灰。“我琢磨你没有感情?”他说。

　　特迪回答之前想了想。“如果我有，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曾经动过感情了，”他说。“这感情有什么好处，我可看不出来。”

　　“你爱上帝，没错吧?”尼科尔森问，有点故作冷静的样子。“能不能说，这是你的长处?从我由你的录音带里听到的以及从艾尔·巴布科克所说——”

　　“是的，当然啦，我爱上帝。可是我并不感情用事地爱上帝。他从没说过谁必须得疯疯癫癫地爱他，”特迪说。“如果我是上帝，我肯定不会要大家疯疯癫癫地爱我。那可太靠不住了。”

　　“你爱你父母，对吧?”

　　“是的，我爱的——非常爱，”特迪说，“可是你想让我用这个词儿来表示你想让它指的那个意思——我看得出来的。”

　　“好。那你想用它来表示什么意思呢?”

　　特迪认真地想了想。“你知道‘亲切’这个词的意思吧?”他问，把脸转向尼科尔森。

　　“大致的意思我还是懂的吧，”尼科尔森不太高兴地说。

　　“我对他们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亲切的感情。他们是我的父母亲，我是说，而且我们都是相互和谐与其他等等的一部分，”特迪说。“我要他们活着的时候活得很快活，因为他们喜欢过快活的日子……可是他们并不以这种方式爱我和布波——那是我的妹妹，我是说他们似乎无法按我们的本来面目来爱我们。他们像是无法爱我们除非他们能不断让我们稍稍有所改变。他们爱我们，但是也几乎同样地爱他们爱我们的理由，更多的时候是更爱后面那一点。那样的爱法可不太好。”他把身子稍稍坐直些，并再次转向尼科尔森。“你有空，是吧?”他问。“我十点三十分可有一堂游泳课要上。”

　　“你来得及的，”尼科尔森说，也没有先看看自己的表。他把衣袖往上推了推。“现在才十点过十分，”他说。

　　“谢谢你，”特迪说，又往后靠去。“我们可以再谈十分钟。”

　　尼科尔森让自己的一条腿从甲板椅侧边伸出来，身子往前靠，把他的烟头踩灭。“据我所知，”他说，身体再往后靠去，“你对吠檀多D的轮回转世说坚信不疑。”

　　“那不是一种理论。那是整体里的一部分——”

　　“好了，”尼科尔森急急地说，他微笑着轻轻地抬起双掌，是在作反讽式的祝福。“我们暂且不在这一点上作争论，先让我把话说完。”他再次把伸得远远的粗腿交叉在一起。“从我所听说的，你通过冥思获知某种信息，它使你深倍，你前世是一位印度圣者，但不知怎么的失去了天恩——”

　　“我前世不是圣者，”特迪说。“我仅仅是一个在灵魂升华上取得很大成就的人。”

　　“好吧——不管是什么，”尼科尔森说。“问题是在于你感觉到上次道成肉身时你在最后大彻大悟之前多少失去了天恩。这没错吧，还是我——”

　　“没错儿，”特迪说。“我遇到了一位女士，我可以说是停止了做冥想。”他把胳膊从扶手上放下来，把手塞到大腿底下，仿佛想让它们暖和一些。“总之我还得再次转世为人回到世界上来——我是说当我灵魂上等级还没修炼到那么高的境界，以致如果不曾遇见那位女士的话，我可以死去．直接升为婆罗门．而不必重新回到世间来。不过倘若我没有遇到那位女士我不必非得投胎做一个美国人。我是说在美国要做冥想和过一种精神生活是非常困难的。如果你想那样做，别人会以为你不正常。我父亲就多多少少认为我不正常。而我母亲呢——呃，她认为我什么时候都想到神对我没有好处。她认为这有损我的健康。”

　　尼科尔森在盯看着他，审视着他。“我记得你在那最后一盘带子上说你第一次有神秘经验是在六岁。是这样的吗?”

　　“我六岁时我见到的一切都是神，我的头发直立，此外还有种种迹象，”特迪说。“那是在一个星期天，我记得。我妹妹当时还是一个小婴儿，她正在喝她的奶，突然之间我见到她是神而牛奶也是神。我的意思是，她正在做的事是把神倾倒进神的里面去，不知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尼科尔森什么也没说。

　　“但是我四岁时就能比较经常地从有限的维里突破出来，”特迪说，像是事后想起似的。“倒不是持续不断或是这类情况，而是比较经常。”

　　尼科尔森点点头。“你当时那样?”他说。“你当时能那样?”

　　“是的。”特迪说。“那盘录音带上有的……也说不定是在我4月录的那一盘上。我记不清了。”

　　尼科尔森又在从口袋里取香烟了，不过他并没有把眼睛从特迪身上移开。“一个人是怎么从有限的维里突破出来的呢?”他问，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就从最基本的事实说起吧，一块木头就是一块木头，比方说。它有长度、宽度一”

　　“它没有。你错就错在这里，”特迪说。“谁都以为事物在某处停滞不前。它们不是这样的。这就是我那时想告诉皮特教授的。”他挪了挪屁股取出一条很难看的手帕－一样灰色、湿淋淋的实体－－擤了擤鼻子。“事物像是在某处停滞不前，那是因为大多数人只知道这样去看待事物，”他说。“可是这不等于说事物就是这样的。”他把他的手帕放在一边，盯看着尼科尔森。“你把胳膊举起来一会儿，行吗?”

　　“我的略膊?为什么?”

　　“就照着做吧。只举一小会儿。”

　　尼科尔森把他的前臂举得比扶手高出一两英寸。“这一只吗?”他问。

　　特迪点点头。“你管那叫什么?”他问。

　　“你是什么意思。是我的胳膊。那是一只胳膊。”

　　“你怎么知道它是的?”特迪问。“你知道它叫作一只胳膊，可是你怎么知道它是呢?你有什么证据说明那是一只胳膊?”

　　尼科尔森从他的烟盒里取出一根香烟，点燃了它。“坦率地说，我认为那恰好正是最最拙劣的一种诡辩术，”他说，吐出了一口烟。“它是一只胳膊，老天爷啊，因为它是一只胳膊。首先，它必须有个名称，以便与其他事物相区别。我是说你不能仅仅——”

　　“你只不过是在讲逻辑罢了，”特迪不动声色地说。

　　“我只不过是在什么?”尼科尔森问，彬彬有礼得稍稍有点过了头。

　　“讲逻辑。你只不过是给了我一个正规、得体的回答，”特迪说。“我方才是想帮助你。你问了我想要时是怎么能从有限的维里突破出来的。我做的时候当然靠的不是逻辑。逻辑是你首先必须摆脱的一样东西。”

　　尼科尔森用手指将他舌头上的一丝烟草拣走。

　　“你知道亚当吧?”特迪问他。

　　“我知道谁?”

　　“亚当。《圣经》里的。”

　　尼科尔森笑了。“个人之间并没什么来往，”他冷冷地说。

　　特迪迟疑了一下。“别生我的气，”他说。“你方才问我一个问题，我正－”

　　“我没有生你的气，老天爷呀。”

　　“好吧，”特迪说。他身子靠在椅背上，但是脸却转向尼科尔森。“你知道亚当在伊甸园里吃的那只苹果吧，《圣经》里提到的?”他问。“你知道那只苹果是什么吗?逻辑。逻辑和智慧那类的东西。苹果里面全是这些东西。因此——下面就是我的看法了——你必须要做的就是把它呕吐出来如果你想看清事物的本来面目的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把它吐出来了，那么你就不会有任何困难去认识木头和别的东西了。你就不会看到事物任何时候都是停滞不前的了。而且你能知道你的胳膊其实是什么，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你懂得我的意思吗?你跟得上我的思路吗?”

　　“我跟得上的，”尼科尔森说，有点小高兴了。

　　“问题在于，”特迪说，“大多数人甚至都不想认识事物的本来面目。他们甚至都不愿停止老是这样地出生和死亡。他们只是不断地要新的身躯，而不想停下来与神共处，那样的境界才是真正美妙的。”他思考了一会儿。“这样一群吃苹果的人我以前还真的没有见到过呢，”他说。他把头摇了摇。

　　就在此时，一个在附近巡行的身穿自制服的甲板侍者，在特迪和尼科尔森身前停了下来，问他们要不要用早餐肉汤。尼科尔森根本没理他。特迪说，“不用，谢谢你，”于是那甲板侍者就走开去了。

　　“如果你不想讨论下面这件事，倒也不必勉强，”尼科尔森突然说，显得有点无礼。他把香烟灰弹了弹。“不过，这是真的，还是并非真的，你曾告诉整个莱德克检测小组－－沃尔顿、皮特、拉森、塞缪尔斯，还有小组别的人——他们最终将在何时、何处以及如何死去?这是真的呢还是不是的?你不想讨论的话可以不说，不过波士顿可是谣传纷纷呢”

　　“不，那不是真的，”特迪加重语气地说。“我告诉了他们在什么地方，以及什么时候，他们务须格外格外当心。而且我还告诉了他们一些他们做了的话会有好处的事……可是我并没有说过任何那样的话。我并没有以那样的方式提到任何无可避免的事。”他又摸出手帕来使用。尼科尔森看着他，等待着。“还有我压根没跟皮特教授说过一点点那样的话，首先，他不是那伙人里的一个，他们乱开玩笑，还问了我一太堆问题。我的意思是我告诉皮特教授的仅仅是他过了1月份就再别去教书了——我说的就是这些。”特迪身子往后靠去，沉默了一会儿。“别的那些教授，他们实际上是硬逼我告诉他们那些事儿的。那是在我们谈话全谈完以后，录完音以后，时间很晚了，他们全都仍然坐着抽烟，变得嬉皮笑脸的。”

　　“不过你就没有告诉沃尔顿，或者拉森，比方说．死亡何时、何地与如何最终来到？”尼科尔森紧迫不舍地问。

　　“没有。我没有说过，”特迪斩钉截铁地说，“我原本不会告诉他们一点点那样的事的，可是他们没完没了地聊这种事。总不外是沃尔顿教授开的头。他说他真的希望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因为这样他就有数什么工作该干什么工作不该干了，以及怎样最有效地利用他的时间，等等等等。接下去他们全都这么说…因此我跟他们透露了一点点。”

　　尼科尔森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我没告诉他们将要死去的准确时间。那完全是误传的谣言，”特迪说。“我也可以说的，但我知道他们内心并不真的想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虽说他们是教宗教、哲学什么什么的，但是他们仍然非常害怕死。”特迪坐着，或者不如说斜靠着，有一分钟什么都没说。“这太愚蠢了，”他说。“你死去时无非就是从你的身体里挣脱出来。我的天哪，每一个人做这件事都做了成千上万遍了。不能仅仅因为他们不记得了就说他们没做过。这是多么的愚蠢。”

　　“那也可能，那也可能。”尼科尔森说。“但是合乎逻辑的事实仍然是不管多么聪明地——”

　　“这是多么的愚蠢，”特迪又说。“比方说，再过大约五分钟我有一堂游泳课。我会下楼到游泳池那儿去，那里面也许一点几水也没有。说不定正好是换水的日子什么的。那么，可能发生什么事呢，我也许会走到池子边，只是想看一看池底，比方说吧，而我的妹妹说不定会走过来不知怎的把我推了下去。我可能脑壳破裂顿时就死去。”特迪盯看着尼科尔森。“那完全可能，”他说。“我妹妹只有六岁，她不是一个有过许多次前世的人，而且她也不太喜欢我。这样的事很可能发生，是吧。那么，这里面又有多少悲惨的成分呢?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是说，我只不过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仅此而已，难道我不是这样吗?”

　　尼科尔森鼻子里轻轻地哼了哼。“从你的观点看也许不是什么悲剧，但是对于你的母亲父亲，那肯定是一件挺惨的事，”他说。“这你考虑过吗?”

　　“是的，当然想过，”特迪说。“不过那仅仅是因为他们对于世界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个名堂而且很爱激动。”他方才又把两只手掖到大腿底下去了。这会儿他把手抽了出来，将胳膊放在扶手上，看着尼科尔森。“你认识斯温吧?就是管理健身房的那人？”他问。他等着?直到看见尼科尔森点了点头。“呃，要是斯温今天晚上梦见他的狗死了，他自然会一个晚上都睡不好觉，因为他非常喜欢那条狗。可是等他早上醒过来，一切都会没事的。他会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梦。”

　　尼科尔森点点头。“那又到底说明什么呢?”

　　“说明的是：如果他的狗真的死了，那也完全是同一回事儿，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我是说他一直到自己死去之前都再不会醒过来了。”

　　尼科尔森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正用右手慢悠悠地按摩自己的后脖颈，好让那儿舒服一些。他那只搁在扶手上的左手，指间夹着根新的没点燃的香烟，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出奇地苍白，像是没有生命似的。

　　特迪突然站起身来。“我恐怕真的该走了。”他说。他又试探地往他椅子腿延伸出去的木棍上坐下来，面对着尼科尔森，一边把T恤往裤子里掖掖。“我想，大约只有一分半钟让我走去上游泳课了，”他说。“要一直走到E区甲板呢。”

　　“我能不能问一句，你为什么告诉皮特教授他应该在教完一年的第一个月后就别再教书?”尼科尔森问，口气相当生硬。“我认识鲍勃?皮特。所以我才要问。”

　　特迪紧了紧他的鳄鱼皮带。“只是因为他精神气质比较重，如果他想在精神上有真正的进展，那他现在所教的许多东西对自己没有太大的好处。它们对他刺激太大。他现在应该把所有东西从他脑子里排除出去而不是往里装更多的。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就在这一辈子里把许多这种苹果都排除出去。他在冥思上做得很好。”特迪站起身米。“我现在真该走了。我不想到得太迟。”

　　尼科尔森抬起头来看他，眼光停住不动－－想再留住他一会儿。“如果你能改变教育制度的话，你会做些什么?”他含意不清地问道，“对这问题你有过点儿考虑吗?”

　　“我真的得走了，”特迪说。

　　“就回答这一个问题，”尼科尔森说。“教育是我的至爱，真的——我就是讲授这门课的。所以我才要问。”

　　“嗯……我会怎么做我还不太清楚，”特迪说。“我知道我肯定是不会按学校一般开始做的那一套去开头的。”他双臂交叉，沉思了片刻。“我想我会首先把所有的孩子聚集拢来，教他们如何去做冥想。我要设法教会他们如何发现他们是谁，而不仅仅是他们的名字叫什么这一类的事儿……我想，在这之前，我还得先让他们把他们的父母以及所有别的人告诉过他们的一切都排除出去。我的意思是即使他们的父母仅仅告诉过他们一只象很大，我也会让他们把这点点也排除出去。一只象只是在跟别的什么东西——一条狗或是一位女士，比方说——相比较的时候，才是太的。”特迪又想了一会儿。“我甚至都不会告诉他们象有一个象鼻。我会向他们显示一只象，如果我手边正好有一只的话，但是我会光让他们走到大象跟前去，脑子里对象毫无所知正如象对他们毫无所知一样。对于草以及别的事物也都如此。我甚至都不会告诉他们草是绿的。颜色不过就是名称嘛。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告诉他们草是绿的，那就会使他们开始指望草看上去是某种样子的～—是你说的那种样子——而不是别的样子，那没准同样的好，还说不定更好一些呢……我说不上来。我就让他们把他们的父母和每一个人让他们咬了一口的苹果一五一十全都呕吐出来。”

　　“你这样做，有没有冒着培养出浑噩无知的新的一代的危险呢?”

　　“怎么会?他们不会比一只象更浑噩无知。或者比一只鸟。或者比一棵树，”特迪说。“不能仅仅因为某种事物采取某种方式。而不是光以另一种方式行事，就说它浑浑噩噩。”

　　“那么说不是的?”

　　“绝对不是!”特迪说。“何况，如果他们想学所有那些别的东西一名称、颜色和数据什么的一他们尽可以学，如果他们感到想学了，等他们长大些以后再学嘛。不过我是要他们以看事物的全部真正的方式来开始，而不是仅仅以所有别的吃苹果的人看待事物的方式——这就是我的意思。”他朝尼科尔森挨过去，把他的手向他伸下去。“我现在得走了。真的，我很高兴能和——”

　　“稍等一等－再坐一分钟，”尼科尔森说。“有没有想过长大后从事研究工作什么的?医学研究，或是这一类的工作?依我看，就你的头脑来说，没准你终究会——”

　　特迪回答了，可是并没有坐下来。“我倒考虑过一回，那还是在两年之前，”他说。“我跟几个医生谈过。”他摇了摇头。“那样的工作不会让我太感到兴趣的。医生们都太紧贴事物的表面了。他们总是谈细胞啊什么的。”

　　“哦?你不认为细胞结构有其重要性?”

　　“我认为，我当然认为是有的。不过，医生们谈到细胞时仿佛它们自身就具有那样无限的重要性似的。仿佛它们并不真是属于具有它们的那个人似的。”特迪用一只手把前额上的头发往后掠了掠。“我生长我自己的身体，”他说。“没有任何人代替我做这件事。因此如果我生长了它，我必然知晓如何长成它。至少，是无意识地知道。在最近这千百年中的某段时间里，我也许会忘却如何生长它的有意识的知识，但是这知识仍然在那里，因为－－很明显——我曾经运用过这知识…必须得依靠大量的冥想和清除，才能把整个知识找回来－－我指的是有意识的知识－－不过如果你想的话这一点是可以做到的。如果你的头脑是够开放的话。”他突然伸出手去把尼科尔森放在扶手上的手抓起来。他只握住摇了一下，挺友好的，并且说：“再见。我必须走了。”这一回，尼科尔森没能留住他，他开始急匆匆地从过道之间穿了出去。

　　他走后，尼科尔森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那根未点燃的香烟仍然夹在左手手指间，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好几分钟。最后，他抬起右手，摸了摸，仿佛要检查他的领口是否仍然敞着。接着他点燃香烟，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把烟一直抽到快燃完时，突然把一只脚从椅子边上伸出去，踩在烟屁股上，并且站起身，相当快地朝过道外面走去。

　　他沿着船头的楼梯，快快地下到散步甲板。他没在那儿停下来，又继续往下走，步子仍然很快，来到主甲板。接着走到A区。然后是B区。然后是c区。然后来到D区。

　　在D区甲板那里，船头楼梯到了尽头了，尼科尔森站住片刻，显然是不知再往哪儿走了。不过，他瞥见了一个像是能向他指点方向的人。在通道的半路上，一个女服务员坐在厨房门外，在边看一本杂志边抽烟。尼科尔森走到她跟前，简短地问了问，谢过了她，继续往船头方向走了几步，推开一扇沉重的金属门，门上写道：通往游泳池。门后面是一道狭窄的、没铺地毯的扶梯。

　　他还没下到一半就听见一声长长的、极为刺耳的尖叫声——分明是一个小女孩发出的。音响效果非常好，仿佛是在四堵砖墙之内回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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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虐猫
　　** 汪曾祺 **

　　李小斌、顾小勤、张小涌、徐小进都住在九号楼七门。他们从小一块长大，在一个幼儿园，又读一个小学，都是三年级。李小斌的爸爸是走资派。顾小勤、张小涌、徐小进家里大人都是造反派。顾小勤、张小涌、徐小进不管这些，还是跟李小斌一块玩。

　　没有人管他们了，他们就瞎玩。捞蛤蟆骨朵，粘知了。砸学校的窗户玻璃，用弹弓打老师的后脑勺。看大辩论，看武斗，看斗走资派，看走资派戴高帽子游街。李小斌的爸爸游街，他们也跟着看了好长一段路。

　　后来，他们玩猫。他们玩过很多猫：黑猫、白猫、狸猫、狮子玳瑁猫（身上有黄白黑三种颜色）、乌云盖雪（黑背白肚）、铁棒打三桃（白身子，黑尾巴，脑袋顶上有三块黑）……李小斌的姥姥从前爱养猫。这些猫的名堂是姥姥告诉他的。

　　他们捉住一只猫，玩死了拉倒。

　　李小斌起初不同意他们把猫弄死。他说：一只猫，七条命，姥姥告诉他的。

　　“去你一边去！什么‘一只猫七条命’！一个人才一条命！”

　　后来李小斌也不反对了，跟他们一块到处逮猫，一块玩。

　　他们把猫的胡子剪了。猫就不停地打喷嚏。

　　他们给猫尾巴上拴一挂鞭炮，点着了。猫就没命地乱跑。

　　他们想出了一种很新鲜的玩法：找了四个药瓶子的盖，用乳胶把猫爪子粘在瓶盖子里。猫一走，一滑；一走，一滑。猫难受，他们高兴极了。

　　后来，他们想出了一种很简单的玩法：把猫从六楼的阳台上扔下来。猫在空中惨叫。他们拍手，大笑。猫摔到地下，死了。

　　他们又抓住一只大花猫，用绳子拴着往家里拖。他们又要从六楼扔猫了。

　　出了什么事？九楼七门前面围了一圈人：李小斌的爸爸从六楼上跳下来了。

　　来了一辆救护车，把李小斌的爸爸拉走了。

　　李小斌、顾小勤、张小涌、徐小进没有把大花猫从六楼上往下扔，他们把猫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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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蚝
　　** 村上龙 **

　　巴黎。

　　圣日耳曼德佩教堂对面的咖啡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成为存在主义者流连忘返的地方。已是六月初，但这天晚上的气温却很低，户外只放了几张餐桌。平时放了很多餐桌的地方，有人在演哑剧。我对哑剧没有兴趣，不知道那个艺人的表演是好是坏。艺人把自己录制的磁带放在录音机内，不时改变着衣服和道具表演，有包括观光客在内的数十个人在观看他表演。我经过时，他正披着黑色斗篷，装上长长的鼻子，扮成魔女的样子。录音机内放出沉重的电子音乐，背后还有猫头鹰的声音。他似乎在表演魔女在夜晚的森林里行走。然后，他脱下斗篷，里面穿着带蕾丝褶边的少女洋装，他将音乐快速转动后，换成了童谣。他正在表演《白雪公主》或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之类的。他在音乐变化的时候换衣服和小道具，但音乐很吵，而且他变装的动作很慢，不时关掉录音机。在换衣服的时候，他不断做出各种表情，努力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然而，观众的兴趣不会超过五分钟，之后，就无趣地摇摇头，转身离去。幸好晚上八点的圣杰曼大道上人来人往，不断有新的人停下脚步，成为他新的观众。

　　“呃，不好意思。”突然有人用日语对我说话。回头一看，身旁站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我忍不住大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刚好飞这条线。”

　　她是空姐。在这两个月期间，我们见了三次面。第一次是在纽约中央车站，第二次是在前往新加坡的飞机上，第三次是在千叶市的小酒吧。三次都是事出偶然。

　　“太神奇了。”我们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我们都认为，这种偶然的程度已经不同凡响了。

　　“你们总共有几个空姐？”

　　在曾经是存在主义者聚集的咖啡店内，我喝着白葡萄酒，她喝着基尔酒聊天。

　　“差不多超过五千人。”

　　“你常飞纽约或是巴黎吗？”

　　“没有。每年差不多只有一次，最多两次。飞莫斯科的机组成员因为签证的关系，所以很固定。”

　　“对，我以前听你提过。”

　　那一次，我和一位朋友去中央车站的生蚝酒吧吃生蚝。刚好是午餐时间，用餐的人很多。因为我们没有订位，只能慢慢等。我们在候车酒吧内认识了三个日本女人，她就是其中一个。

　　“你说，像我们这样偶然遇见四次的概率到底有多少？”

　　“第一次是在生蚝酒吧。”

　　“对。”

　　“之后的一次是在去新加坡的头等舱，对吧？你平时都坐头等舱吗？”

　　“没有。当时是因为没有机位了，我只能改坐头等舱。反正只是去新加坡而已，机票也不算太贵。”

　　“当时，你也这么说。”

　　“包括那一次在内，我总共坐了三次头等舱。三年坐了三次，而且，我只去新加坡两次，竟然会在那次坐头等舱时遇到你。”

　　“概率应该很小吧。”

　　我们都绝口不提第三次在千叶市小酒吧的邂逅。

　　“你来巴黎工作吗？”

　　“对，我受邀参加明年在蓬皮杜中心举行的日本博览会，所以，先来开会讨论一下。”

　　“酒店呢？你住在这附近吗？”

　　“我住在巴克街，离这里很近。你呢？”

　　“我住在诺沃特巴黎埃菲尔铁塔酒店，我朋友告诉我，圣日耳曼德佩后方有一家古董人偶店。”

　　“原来你喜欢古董人偶。”

　　她又点了一杯基尔酒，偏着头苦笑起来。“古董人偶？”

　　“对啊，你不是喜欢吗？”

　　“其实，我并没有兴趣，是我的那个朋友很喜欢。我的朋友就是上次在生蚝酒吧巧遇时，那个留长头发的。她专门搜集这些。我只是想一个人在巴黎街头走走。美术馆之类的已经关门了。你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要办什么事？”

　　“不，我不是因为有事才去圣日耳曼德佩。”

　　“哑剧呢？”

　　“我刚才有看。”

　　“你喜欢哑剧吗？”

　　“我，我讨厌街头艺人。”

　　我回想起那次三更半夜从千叶搭出租车去六本木，去了好几家餐厅找生蚝，最后喝得酩酊大醉，在床上相拥的时候说“我们的相逢，是上帝的安排”的情景。她注视着我的脸。也许，她也回想起了同一件事。

　　“惨了。”

　　“怎么了？”

　　“比我早三年进公司的前辈和一名滑雪选手结婚了。他们第一次是在夏慕尼见面，之后又在前往悉尼的班机上偶然相遇，他们认为这一定是命中注定，就决定结婚了。”

　　“我们比他们更加厉害。”

　　“对啊，我们巧遇了四次。”

　　“我们的概率比他们的厉害几万倍、几亿倍。”

　　“可不可以吃到生蚝？”

　　“现在是六月，在巴黎吃不到啦。”

　　“我想也是。”她说话的时候，凝视着我的眼睛，露出了微笑。“我觉得应该和生蚝有关。”

　　“什么？你是指我们的偶然相遇吗？”

　　“对。我从小就讨厌生蚝，那次是我第一次吃。我是信州人，从小就很少吃生食，所以，那次感到很震撼。”

　　“但你不是说很好吃吗？”

　　“我记得是配加州的莎碧酒。”

　　“对。”

　　“我觉得你好性感。我第二次在飞机上遇见你时，刚好在想莎碧酒和生蚝的事。第三次是在想生蚝的事，又遇见你。这次也是。”

　　“你在想生蚝的事吗？”

　　“对，我觉得好像全身变成了生蚝，结果就遇见你了，我吓了一大跳，到现在心脏还怦怦跳。”

　　我想问她全身变成生蚝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没有问出口。女人被基尔酒沾湿的嘴唇微微张开，可以看到她的舌头。

　　“好可怕。”听我这么说，女人咯咯笑了起来。我们走出咖啡店，往蒙帕纳斯的方向走去。晚上十点，太阳终于西沉的巴黎夜晚，听着情人们在公车站的长椅上舌吻的声音，我回想起一种感触。那是用莎碧酒冰过的生蚝滑入喉咙时的感触，那是充满情欲的感触。

　　“我看，我来拜托生蚝的神明，下次我只要想起生蚝的事，就可以再遇见你。”分手时，她对我说。这时，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却不会感到不快。

　　节选《孤独美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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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寻路的人
　　** 周作人 **

　　赠徐玉诺君

　　我是寻路的人。我日日走着路寻路，终于还未知道这路的方向。

　　现在才知道了：在悲哀中挣扎着正是自然之路，这是与一切生物共同的路，不过我们意识着罢了。

　　路的终点是死，我们便挣扎着往那里去，也便是到那里以前不得不挣扎着。

　　我曾在西四牌楼看见一辆汽车载了一个强盗往天桥去处决，我心里想，这太残酷了，为什么不照例用敞车送的呢？为什么不使他缓缓的看清沿路的景色，听人家的谈话，走过应走的路程，再到应到的地点，却一阵风的把他送走了呢？这真是太残酷了。

　　我们谁不坐在敞车上走着呢？有的以为是往天国去，正在歌笑；有的以为是下地狱去，正在悲哭；有的醉了，睡了。我们——只想缓缓的走着，看沿路景色，听人家的谈论，尽量的享受这些应得的苦和乐；至于路线如何，或是由西四牌楼往南，或是由东单牌楼往北，那有什么关系？

　　玉诺是于悲哀深有阅历的，这一回他的村寨被土匪攻破，只有他的父亲在外边，此外人都还没有消息。他说，他现在没有泪了。——你也已经寻到了你的路了吧。

　　他的似乎微笑的脸，最令我记忆，这真是永远的旅人的颜色。我们应当是最大的乐天家，因为再没有什么悲观和失望了。

　　周作人，一九二三年七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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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并不完全孤独
　　** 埃特加.凯雷特 **

　　跟她谈过恋爱的男人中，有三个曾企图自杀。说到这，她感到有点难过，但又有点自豪。其中一个还成功了。当时，那人从大学文科楼纵身跳下，把内脏摔得稀巴烂。但从外表上看，却毫发无损，甚至显得很安详。她那天没去学校，这是朋友们告诉她的。独自在家的时候，她偶尔真的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就在客厅里，看着她。每当这时，她先会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但接着就会很开心，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完全孤独。至于我，她真的很喜欢我，但没有那种感觉。对此，我们俩都感到很难过——她可能比我更难过。因为，对我这样聪明、温柔又真心爱她的男人，她真的很想有那种感觉。她跟一个比她大的画商偷情已经有一年了。那人是个有妇之夫，但并不打算离开老婆，甚至连这个念头也没动过。她对那个男人真的很有感觉。这很残酷，不管对我还是对她来说。要是她能对我产生感觉，生活就容易多了。

　　她允许我碰她，偶尔背疼的时候，还会主动提出这个要求。我给她按摩，她会闭上眼睛，露出微笑。“舒服，”她会说，“真舒服啊。”有一次，我们还发生了关系。回头想想，那是个错误，她说。当时，她只是让冲动麻痹了身体的感觉。我的气息、身体或者什么，跟她的不合。她已经学了四年的心理学，但还是无法解释，为什么她的大脑很想对我产生感觉，但身体就是不配合。一想到我们发生关系的那天晚上，她就感到很难过。许多事情都让她感到很难过。她是个独生女，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没人作伴。她爸病了，病得奄奄一息，然后死了。因为没有兄弟，没人理解她，安慰她。我就像她的兄弟，库蒂——那个跳楼的男人——也是。她能坐着，跟我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天南地北，什么都聊。她能跟我同床裸睡，看到我光着身子而不脸红，自己也脱得一丝不挂。跟我在一块，她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哪怕我在她身边自慰，哪怕这会弄脏床单，还会让她感到难过——她难过的是，自己无法爱上我。不过，要是这能让我得到发泄的话，她就愿意清洗床单。

　　她爸生前，他们父女俩很亲。她跟库蒂以前也很亲，那人爱她。现在，跟她亲的，活着的就剩我一个了。但最后，我会跟别的姑娘恋爱，她仍然会变成孤身一人。这是不可避免的，她知道。到了那时，她会感到难过——为自己难过，但同时也会为我开心，因为我找到了爱情。我回去后，她摸着我的脸，说自己虽然难过，但也很得意，因为天下那么多姑娘，我自慰时只想着她。跟她偷情的画商身上到处都是毛，还比我矮，但可恨的是非常性感。在部队时，画商曾在比比·内塔尼亚胡手下做事。从那以后，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并且成了朋友。来看她的时候，画商偶尔还会对他老婆说，自己是去比比家。有次，她在购物中心遇见了画商夫妇。当时，她冲几步之外的画商微微一笑，但后者并未理会。画商的眼睛是看着她的，但眼神茫然，好像她不存在似的，好像她是隐身人似的。她明白他老婆就在旁边，他不能回以微笑或打声招呼，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非常伤心。于是，她孤零零地站在公用电话旁，哭了起来。也就在那天晚上，她跟我发生了关系。现在回头想想，那真是个错误。

　　跟她谈过恋爱的男人中，有四个曾试图自杀，其中两个还成功了。他们是她最关心的人，跟她很亲，很亲，就像她的亲兄弟。独自在家的时候，她偶尔真的能感觉到我们——我和库蒂——在客厅里看着她。每当这时，她都会感到毛骨悚然，但也会很开心，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完全孤独。

　　摘自《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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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所不知先生
　　** 毛姆 **

　　一

　　我在见到凯兰达之前就有点不喜欢他。

　　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横渡太平洋的航线非常繁忙，客舱是很难预订到的。我很高兴，弄到一个双人客舱，但当听到同伴的名字时，我就有点灰心了。“凯兰达”，这使我有一种在空气窒息不流通的房间里的感觉。想起在这14天的旅途中（我从圣弗兰西斯科到横滨），将和这个凯兰达共用一间房，我就感到不舒服。我讨厌他的名字，要是他叫史密斯或者布朗什么的也好一点。

　　上船后，我来到客舱，发现凯兰达已经来过。一只又大又难看的衣箱和一个贴满标签的手提箱放在他的床下，脸盆架上摆着他的香水，洗发精和润发油，檀木做的牙刷上镀金印着他的名字缩写。

　　我不喜欢凯兰达。

　　在吸烟室里，我要了一副单人玩的纸牌，正准备开始玩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过来向我问好。

　　“我是凯兰达。”他在我面前坐下，笑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哦，我们好像住在一个房间。”

　　“听说你是英国人，我感到很高兴。在海外遇到自己的同胞，确实让人激动。”

　　“你是英国人？”

　　“当然，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说着他拿出他的护照递给我。

　　“想喝点什么吗？”他问道。

　　我疑惑起来。美国正在实行禁酒令，船上是找不到一滴酒的，但是凯兰达狡黠地朝我笑了笑。

　　“威士忌，苏打还是鸡尾酒，你只要说一声就可以。”说着，他从后裤袋里摸出两个瓶子，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兴奋起来，找服务员要了两个玻璃杯和一些冰块。

　　“嗯，不错”我说。

　　“是的，我这里还有好多这样的酒，船上如果还有你的朋友的话，你可以把他们都叫来。”我没有说什么。

　　接着他跟我讲起纽约、圣弗兰西斯科，谈到戏剧、给画和政治。他很健谈，好长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有点厌烦了，重新拿起我的牌。

　　“你喜欢纸牌魔术吗？”

　　“不喜欢。”我又开始讨厌他了。

　　“我来给你表演一个。”他抽出三张牌递给我。但我没有理他，说我要去餐厅找个座位。

　　“哦，很好，我已经为我们俩订了座位，我想我们应该坐在一块儿。”

　　我不喜欢凯兰达。

　　他不但和我住在一个房间，而且一天三餐都非要和我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论我在什么地方，都无法摆脱他。要是在我家里的话，我一定会在他面前“砰”的把门关上，让他明白自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凯兰达擅长交际，在船上的第三天，就差不多认识了所有的人。他什么事都干：主持拍卖，筹集体育资金，组织高尔夫球赛，安排音乐会，举办化装舞会。我想大家一定有点讨厌他。我们都叫他“万事通”先生，甚至在他面前也是这样。他对此并不在乎，把这当作我们对他的恭维。

　　二

　　凯兰达非常健谈，并且喜好同别人争论，特别是在吃饭的时候。我们简直难以忍受，但又无法让他停下来。他好像比谁都懂得多，错误似乎也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在他讲话时，若有人反对他，他就会同他争个没完。在说服你之前，他绝不会放弃一个话题，不管它是多么的不重要。

　　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医生的桌旁，凯兰达仍像以往一样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在座的还有在神户的美国领事馆工作的拉姆齐和他的夫人。

　　拉姆齐是一个很结实的家伙，皮肤绷得紧紧的，略显肥胖的肚子使衣服凸起。这次他是带着妻子重返神户的。他的妻子已独自一人在纽约呆了一年。拉姆齐夫人的样子十分可爱。虽然她丈夫的工资不怎么高，她穿得也很简朴，但她知道怎样穿她的衣服，使她具有超过一般女人的迷人之处。这是一种端庄淑静的美。

　　看得出拉姆齐很讨厌凯兰达。他们时时争论一番，这种争论是长时间的，激烈的。

　　这时，话题谈到精明的日本人正在进行的人工养殖珍珠。凯兰达给我们讲了许多关于珍珠的事。我相信拉姆齐对此知道的不会很多，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反驳凯兰达的机会。不一会儿，我们就被卷入了一场充满火药味的争吵。刚开始，凯兰达还是情绪激昂，滔滔不绝，但不久，他自己也有点厌烦了。最后，他显然是被拉姆齐的一句话刺痛了，敲着桌子叫道：

　　“我可以告诉你，在这方面我是最有发言权的。我这次到日本就是去洽谈珍珠生意的。没有哪一个懂这一行的人不会认为我刚才所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他得意洋洋地看着周围的人。“我知道所有珍珠的行情，没有哪一种珍珠我不能马上辨认出。”他指着拉姆齐夫人戴的项链，“夫人，你的这串珍珠项链就非常值钱，并且它的价格还在上涨。”

　　拉姆齐夫人的脸红了，她把那项链轻轻塞进她的衣服。

　　“你说这是天然珍珠吗？”拉姆齐好像已经抓住了凯兰达的什么把柄。

　　“是的，这种珍珠非常精致。”凯兰达答道。

　　“好。虽然这不是我买的，但我想知道，你认为它值多少钱？”

　　“在一般的市场要1．5万美元，但在美国最繁华的第五街，1．3万美元也能买得到。”拉姆齐冷笑起来。

　　“这是我夫人离开纽约前在一家百货商店里买的，只花了18美元。”

　　凯兰达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胡说，这珍珠不但是真的，而且是我所知道的几种中最好的一种。”

　　“你敢打赌吗？我要用100美元和你打赌这是仿制品。”拉姆齐怂恿道。

　　“可以。”

　　“不，拉姆齐，你怎么能拿一件事实和人打赌呢？”拉姆齐夫人劝阻道。

　　“为什么不呢？如果放弃这样一个轻易能弄到钱的机会，那才是一个傻瓜。”

　　“但你也不能证明它是仿制品呀？”

　　“把它拿给我看一看，我就知道它的真假。”凯兰达说道。

　　“亲爱的，把它拿给这位先生看看。”

　　拉姆齐夫人犹豫着，她的两手紧握在一起，好像还在考虑着什么。

　　拉姆齐等得不耐烦了，他走过来亲手把项链解了下来，递给了凯兰达。

　　我预感到一件不幸的事要发生了。

　　凯兰达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地观察起来。不一会，一丝胜利的微笑闪现在他的脸上。当他把项链递给拉姆齐正准备开口说话时，忽然看见拉姆齐夫人的脸是那样的白，好像她马上就会晕过去。她的眼睛看着凯兰达，那是一种绝望的哀求。我很奇怪，拉姆齐没有看到这些。

　　凯兰达半张着嘴，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我看得出他在努力改变着什么。

　　“我错了，”最后他说道，“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仿制品，18美元正合适。”

　　他从钱包里拿出100美元递给拉姆齐，没有再说一句话。

　　“也许这能教会你以后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拉姆齐得意洋洋。

　　我注意到凯兰达的手在发抖。

　　这件事很快在全船传开了，凯兰达不得不忍受着别人的戏弄和嘲笑。对“万事通”先生来说，这确实是一个笑话。但是，拉姆齐夫人再也没有出来过，据说她有点头痛。

　　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正在刮脸，凯兰达躺在床上抽雪茄。忽然一阵嘟嘟嘟嘟的声音，一封信从门下塞了进来。我打开门，外面没有任何人。我捡起信封，上面用印刷字体写着“给凯兰达”。

　　我把信递给了他：

　　“哪里来的？”

　　他打开信封。“哦？”拿出的不是信，而是一张100美元的钞票。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信封撕成碎片从舱口扔了出去。

　　“没有谁愿意被别人看成是一个傻瓜。”他说。

　　“那珍珠是真的吗？”我问道。

　　“如果我有一个漂亮的妻子的话，我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纽约呆一年。”他拿出钱包，把100美元放了进去。

　　这时，我觉得我不是那么不喜欢凯兰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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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强奸未遂的贝多芬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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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强奸未遂的贝多芬
　　** 梁文道 **

　　念研究院的时候常和一批男同学共听唱片谈音论乐，通宵达旦乐此不疲。其中一个最令我们困惑的问题，是女同学们听音乐的口味似乎与我们大有不同。我们认为瓦格纳的歌剧崇高雄壮，她们只觉冗长吵耳；我们听得激动非常的“爆棚”乐章，她们听了竟是呵欠连连。可是只要一放在我们心目中只是肤浅甜美的小品，女同学们却流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因此我们只好作出结论，要找个懂得欣赏严肃音乐的女朋友实在太难了。

　　古典音乐向来被认为是一种很严肃很抽象的艺术。绘画、戏剧和小说尽管也可以非常虚幻，但我们还是可以在它们里头指认出现实世界的相关物象：那儿有一朵花，这是间房子，莫不历历在目，贴身且亲切。但是你如何在交响曲中听出一座山峰的姿态，一个男子下跪的情景呢？严肃音乐之所以严肃，在于它严守17世纪以来成为西方主流的心物二元论，不只不能如民谣般让人闻之起舞，就算是被冠有“命运”之名的“标题音乐”，也听不出任何可与现实物质世界相对应的内容。

　　美国的苏珊·麦克拉里（Susan McClary）是这十几年来在音乐学界引起极大争议的人物，以至于北美部分院校的音乐系在招聘教师时必会询问应聘者对她的看法。因为她的一系列论著在挑战“古典音乐很唯心”这种常识之外，还回应了男女聆乐取向差异之谜。她最骇人听闻的一个论证是分析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时引入了情欲观点，说老贝在第四乐章呈现出一个强暴犯屡屡意图“闯关”，但又次次被拒绝否定之后，骤而愤怒爆发的暴力。这个说法把人人赞绝的《欢乐颂》转化成西方古典音乐里男性特质的终极代表。

　　骤听起来，荒谬无比，但细读她的著作，又不得不让人佩服她的过人洞见和细微分析。其实她这个论点有助于说明为什么几乎所有交响乐到最后总是越演越烈，速度加快至那不可避免的“高潮”之后，就一定“噔噔噔、噔噔”地结束。此“高潮”不仅字面上与性高潮相同，而且根本就是男性性高潮模式的音乐版本。我们知道男人的高潮的确就是在尽量延长动作时间之后的这么一下子，而女人却可以绵延不绝波浪连连。历史上数得出名字的作曲家尽是男性，少数女作曲家在雄性主导的乐坛里也只好跟随这个模式，表现不出阴性性高潮的作曲手法。难怪男人听得大呼过瘾的片段，女子却感到不大对劲。

　　苏珊·麦克拉里主要针对的是17世纪以降的调性音乐，她说：“某种音高上限巩固后，旋律动机开始顶着它推，好似它是可移动的障碍一般。随着挫折感越来越深，动机炮火的迫切性增高，它们行动的时距越来越短，直到它们终于带着射精般释放的一阵痉挛，成功冲破障碍。这种音乐形态显著出现于许多我们最爱的曲目中。”如此看来，音乐实在不是心灵艺术，而是非常肉体，还是个男人的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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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那不是老年人的国度 - 埃里克·麦考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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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不是老年人的国度
　　** 埃里克·麦考马克 **

　　在圣诞晚会上，一位老者为我们讲述战争的辛酸与苦难。他回忆起晨雾中令人恨之入骨的山谷密林、那些诱惑厌战士兵并把他们淹死的雨水暗坑、像纺织 品中复杂针脚般纵横交错的战壕。还有遍布灰暗无人区的死尸，他们仍保持用胳膊遮着脸的姿势。还有那些逐渐隆起的弹壳小丘，乍看上去像一堆狗罐头。他回想起自己深陷的眼窝、拂晓时分上刺刀时发出的啪嗒声。那些在泥泞里猛吸最后一支廉价香烟的士兵，嗅着战壕对面德国佬从毛瑟枪一样沉重的雕花烟斗喷出的浓重烟味。

　　“现在，所有人都死了。我们终究都是失败者。”

　　老者神情严肃地述说着，我们仔细听他讲。

　　“我的生命是个奇迹。摸摸这里，感觉到弹片了么？这东西在我身体里游走就像碎蛋壳在蛋清里晃动一样。注意到我佝偻着身子喘气没有？这缘于我在60年前吸入的芥子气。”

　　接着，老人讲述了一件终生引以为憾的事情。我们全神贯注地听着。

　　“当然，我杀过人，现在我只清楚地记得其中一个和我同样年轻的德国兵。我站岗那天正是圣诞节，我打了一个盹，醒来时发现他朝我俯身探过来，戴着德军钢盔，正要伸手从背包里往外掏什么。我用刺刀刺他，刀尖朝上，按照训练时教官说的那样，直到看见血从他的嘴巴里溢出来才拔出刺刀。如同期待的那样，鲜血沿着刺刀上的血槽汩汩流出。他仆倒在地上，一瓶葡萄酒和一条白面包从背包里掉出来。这时战友们跑过来告诉我，圣诞节休战一天，但是太晚了。我们只好把被我杀死的德国兵藏起来。这样，他们还会继续送来酒和面包。”

　　这就是老人的遗憾。接着他打算讲他做过的一个噩梦。我们迫不及待地听他讲。

　　“最近的七天晚上，我一直在做与那次杀人有关的梦。梦见自己回到战壕里，那个德国兵俯身望着我。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用刺刀猛刺他的胃，紧紧地抵着，直到 他口吐鲜血。我拔出刺刀，看着血汩汩地流进血槽。接着，我撇开尸体，来到自己的书房，打开桌案右边的抽屉，把带血的刺刀仔细地放在一叠信纸上，关上抽屉上床睡觉。连续七天都是同样的梦。前六天早上，我都要去检查抽屉，看看那把带血的刺刀是不是真在那里。只有空白的信纸呈现在我面前。但是，这个圣诞节的清晨有些异样。醒来后我仍感受到战壕透骨的寒气，仍觉得握过刺刀的手里沉甸甸的。起身时，我明显感到心突突直跳。窗外第一场雪的银光映射到书房中。我径直来到桌旁。这一次我毫不怀疑自己能找到那把压在被血迹玷污的信纸上的刺刀。我紧握把手，猛地拉开抽屉。但是一切如故，那里只有一叠空白干净的信纸。奇迹没有发生。我是凡人，不可能欺骗梦魇、偷取梦境，把刺刀带回到现实世界中来。我竟然想要从桌子里找到梦境中的刺刀，这难道不是很蠢吗？”

　　老人面带疲惫，眼含祈求，恳请我们怜悯他。我们乐意宽恕一切。这时，在听众席中，一位表情严肃的陌生年轻人起身。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是他的嗓音很有感染力。我们围在他身旁。

　　“昨晚，我梦见一场圣诞晚会。梦中有一位来宾，他是一位我已记不清面孔的老人，他在给一群人（包括我）讲述很久以前的圣诞节那天他如何杀死一个德国兵的故事。这个每晚浮现在脑海的噩梦一直折磨着他，他曾试图一劳永逸地把杀人的刺刀驱赶出梦境，但徒劳无功。他祈求人们怜悯他。晚会结束时，外面还在下雪，我在梦中跟着这位老人来到他的住处。他走进房子。在书房里，他俯身打开桌子右手的抽屉时，我从他身后注视着。在一沓血迹斑驳的信纸上，放着一支黑柄刺刀。老人伸手从抽屉里慢慢拿起仍沾着受害者鲜血的刺刀，把它送到自己腥红的唇边。这时，我醒了。”

　　说到这，年轻人双眼火红地盯着老人。而老人在所有人面前低下了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没有再祈求怜悯。他知道自己再也无从得到我们的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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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谎话 - 雷蒙德.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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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谎话
　　** 雷蒙德.卡佛 **

　　“那是谎话。”我的妻子说，“你怎么能相信这种事？她只是眼红，没别的。”她头一甩，眼睛盯着我不放。她还没脱下帽子和外套，因为受到指责而红着脸。“你相信我的话，不是吗？你当然不相信那件事吧？”

　　我耸耸肩，然后说：“她干吗要撒谎？对她有什么好处？她撒谎能得到什么？”我感觉不自在，穿着拖鞋站在那儿，两只手一张一合，多少感觉有点荒唐，还有点表演的意思。我并非生来就会扮演审问者角色。我现在希望这件事从来没有传进我的耳朵，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按说她还是朋友呢，”我说，“我们俩的朋友。”

　　“她是个贱货，那就是她！既然是朋友，不管交情有多浅，就算点头之交呢，你都不会想到会讲这种事，这样一个赤裸裸的谎话，对吧？你真的不能听了就信。”她因为我的愚蠢而摇摇头。然后她解下帽子，脱下手套，把什么都放到桌子上，又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

　　“我知道该相信什么，”我说，“我想相信你的话。”

　　“那就相信吧！”她说，“相信我——我只有这样的要求。我在跟你说实话，这种事情上我不会撒谎。哎，好了，说这不是真的，亲爱的，说你不相信。”

　　我爱她，想把她揽过来，抱着她，跟她说我相信她的话。可是那个谎话——如果是谎话——已经横亘在我们之间。我走到窗前。

　　“你得相信我的话，”她说，“你知道这样挺傻，你知道我跟你说的是实话。”

　　我站在窗前，俯视着缓缓移动的车流。我抬起眼的话，能看到窗玻璃上我妻子的映像。我是个心胸宽广的男人，我告诉自己，这件事我能解决。我开始考虑起我的妻子，我们的共同生活，考虑起事实对虚构、诚实对伪装、假象对现实。我想到了我们最近看过的一部电影《放大》，想起了咖啡桌上的列夫·托尔斯泰传记，想到了他所说的关于真相的话，以及他在旧俄罗斯引起的动静。后来，我又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是我上中学三四年级时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从来不说实话，说谎的毛病由来已久，而且从未改掉，却又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心肠人，在我生命中有两三年之久的一段艰难时期，他是我真正的朋友。在我的往昔岁月里，发现这个说谎成癖的人，让我喜出望外，有了这一前例，有助于解决我们的婚姻中出现的危机，这场婚姻直到如今还是幸福的。这个人，这位酷爱说谎的人，真的可以证实我妻子的理论，即世界上有这种人，我又感到高兴了。我转过身说话。我知道我想说什么：对，没错，真有可能是这样，这是真的——人们可以而且真的会撒谎，无法控制，也许是下意识，有时是病态地，也不会考虑后果。然而就在那时，我妻子坐到沙发上，用手捂住脸说：“是真的，上帝原谅我，她跟你说的全是真的。我说我对那一无所知，那是撒了谎。”

　　“真的吗？”我说。我坐到靠窗的一张椅子上。

　　她点点头，她一直用手捂着脸。

　　我说：“那你干吗要否认？我们从来没有互相撒过谎，我们不总是互相说实话吗？”

　　“对不起。”她说。她看着我摇摇头。“我那会儿觉得丢人，你不知道我那会儿感到多丢人，我不想让你相信那种话。”

　　“我看我能理解。”我说。

　　她踢掉鞋子靠在沙发上，接着又坐起身，把羊毛衫拉过头顶脱掉。她把自己的头发拍好，又从盘子里拿了一根烟。我为她点烟，看到她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和她修剪得漂亮的指甲，一时让我吃了一惊，就好像我从新的角度，不知怎么更具揭示性的角度看到了这些。

　　过了一会儿，她抽了口烟说：“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亲爱的？也就是说总的说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她用嘴唇噙着烟，站了一会儿来脱下裙子。“哎？”她说。

　　“凑和吧。”我回答道，“下午这里来了个警察，带着搜查令，信不信由你，来找以前住在我们这条走廊上的一个人。公寓管理员自己打电话说三点到三点半会停水半小时搞修理。想一想事实上，警察就是在他们停水时来了这儿。”

　　“是吗？”她说。她手放在臀部伸了个懒腰，然后闭上眼睛，晃了晃那头长发。

　　“我今天把托尔斯泰那本书读了一大半。”我说。

　　“真棒。”她开始吃什锦坚果，用右手一颗接一颗往她张开的嘴里扔，同时左手还夹着香烟。她不时抽空停下来，用手背擦擦嘴唇，抽两口烟。这时她已经脱掉了内衣裤。她把腿蜷在身下，窝坐在沙发上。“怎么样？”她说。

　　“他有一些有趣的想法，”我说，“他很不简单。”我的血液开始加速，手指有了刺痛感，可是我也感到虚弱。

　　“来这儿，我的木齐克。”她说。

　　“我想听听事实。”我有气无力地说。我这时四肢撑地，地毯上软软的、富于弹性，毛绒绒的，让我感到兴奋。我慢慢爬到沙发前，把下巴搁在一个坐垫上。她用手抚摸了一遍我的头发。她还在微笑，盐粒在她饱满的双唇上微微反光。可是我看着时，她眼里涌上一种无以言状的悲哀，尽管她还在微笑着抚摸我的头发。

　　“小帕夏，”她说，“来这儿，水果布丁，它真的相信了那个下流女人的话，相信了那个下流的谎话？过来，把头放在妈妈的胸脯上。对了，现在闭上眼睛。对了，它怎么会相信这种事？我对你失望啊，真的，你了解我，不至于会那样嘛。对有些人来说，撒谎就是一种娱乐。”

　　译：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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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一种活法
　　** 李银河 **

　　1992年，对于王小波来说，是个具有转折意义的年份。

　　之前一年，《黄金时代》获得台湾《联合报》文学奖，他发表的获奖感言叫《工作·使命·信心》。这次获奖确实增强了他的信心，他决定从人民大学辞职做一名自由撰稿人。他在人大教统计学，也教英语，都很努力，都不懈怠，但显然，这些都不是他的最爱，他的最爱是写作。辞职使他可以从世俗琐事里摆脱出来，专注于写作。

　　这也和家庭的经济状况有关。当时我已经从北大调到社科院，工资基本上够两个人开支，不需要他为了生计而被迫做一些与写作无关的事。我也确信他应该写作。辞职对他而言尤为重要，因为他的写作习惯是长时间投入，轻易出不来。如果不作这个决定，他也不能成为一个小说家。

　　小波特别自信，他确信自己的小说能脱颖而出，这样的自信是天生的。他是个很羞涩的人，跟不认识的人没什么话说，需要与文学界打些交道时，也一般是我去，有时我也得领着他去参加一些讨论、会议，他特别不情愿，他对那种开会讲官话的领导有个精辟的总结：废话篓子。羞涩和自信不矛盾。他对辞职是做好准备的，他说大不了当个货车司机，养活自己肯定没什么。他不愿意讲些官话、套话，说有些人愿意交这个税，但他自己肯定不愿意。

　　在价值观上，他是个不愿意妥协、将就的人，认为这会降低生命质量。他死后的那些影响力，我估计和这个有关系。他说这个社会很多人太容易将就了。我属于比较传统的人，当时想，是不是应该让他加入作协什么的，但他不同意，说，连王朔都不加入，我怎么能加入？

　　小波一直希望能有个独立的状态，当然，这首先必须是经济上的独立。在获得《联合报》文学奖并拿到一笔奖金后，我们在顺义买了套房子，还剩下一些钱，这也是他辞职做自由撰稿人的底气之一。他曾经自己设计了一套汉字录入法，想推向市场。在去世前夕还拿到了货车驾驶牌照。

　　他喜欢以第一人称叙事，特别抗拒那种像上帝一样全知全能的说话方式，站在高处俯视芸芸众生。这和这一代人的经历有关，他喜欢把姿态放得很低，对物质生活的要求也非常低。你去读他的小说会发现，里面的人物都没什么正经名字。王二最开始不叫王二，叫陈辉，后来改成王二，还有姓颜色的女大学生，X海鹰等。

　　他早期小说《绿毛水怪》是在工厂时写的，那时候他每天面对的都是街道大妈、大婶，没什么可抱怨的，但他曾经给我写信说，“我要从他们之上飞腾过去。”即便肉身再困顿，他也希望灵魂会飘到另一个世界。他以前告诉我，他16岁去云南插队时，常常在夜里爬起来，借着月光用蓝墨水笔在一面镜子上写呀写，写了涂，涂了写，直到整面镜子变成蓝色。

　　他的小说里，我最喜欢《红拂夜奔》，特别喜欢结尾那句话，“一个人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可以说，他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是世俗世界；另一个是诗意世界。在后一个世界里，李靖成了长安城的大流氓，可以证明费马大定理，也可以在天上飞。他可以来往于这两个世界。比如，在美国时，我们驾车游览美国，他对一般人认为好看的房子不怎么留意，反而特别喜欢废墟，他可能在发挥想象力了，可能在想，废墟原来的模样，里头的曲折等。

　　如果说他留下的精神遗产中，有什么能持续影响读者看法生活的方式，可能有两点：

　　一是他在自己的杂文中强调的一些基本价值，比如自由，比如理性，他特别喜欢强调，哪怕是《天鹅湖》这样的好作品，也不能强迫别人看100遍。1996年，《中国可以说不》热销，他写文章反对这种蛊惑人心的狭隘民族主义，这是非常原始、非理性的狭隘。这本是常识，但人在被压制、陷入非理性时，便意识不到。

　　二应该是他对美的追求。他认为诗人这个行当应该取消，每个人都要做自己生活的诗人。他喜欢所有有趣、飞扬的东西，他的文学理想就是要超越平淡乏味的现实生活。他特别反对车尔尼雪夫斯基的“真即是美”的文学理论，并且持完全相反的看法。他认为真实的不可能是美的，只有创造的、想象力的世界才可能是美的。他努力在自己的小说里建构这个世界。更重要的可能是他认为人应该选择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妥协、被迫过另一种生活，这是我理解的他对大众产生影响力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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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往日夕阳下的公园里 - 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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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往日夕阳下的公园里
　　** 乙一 **

　　上小学的时候，我家附近有一个很小的公园。公园的四周被高层建筑包围着，一到傍晚，公园的周围就不再有汽车声和人的嘈杂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宁静的空间，或许地上还会掉着一只小孩穿的鞋。这里的公园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跟我一起来公园玩的伙伴也回家了，可是我还得继续在公园消磨时间，一直等到父母回来。

　　我一个人玩腻了秋千之后，接着鬼使神差般地跑到沙地上去玩。这个公园的一角有一片沙地，但平时孩子们都痴迷于秋千和滑梯，这片沙地总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

　　傍晚的时候，阳光从楼房之间的缝隙照进来，无声地把世界染成一片绯红。我一个人默默地在沙地上玩，连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天沙地上有一个被人遗忘了的黄色塑料桶。我脱下鞋，往自己的脚上堆沙子。沙子凉凉的，细小的沙粒从脚趾间漏下去的感觉非常舒服。

　　我也经常把手深深地插进沙子里，因为我想看看沙子到底有多深。我把胳膊竖直地插到沙子里，结果还没到底，最后我的整个肩膀都进到沙子里了。我把这个情况告诉爸爸，但是他却不相信，他说：“沙地也是有底的，不可能那么深。”

　　我觉得爸爸错了，现在我的胳膊就插在沙地里，而且我试了好几次，都能插进去。

　　我都不记得那是第几次了。长在公园一角的树在夕阳中垂下影子，看起来就像是影画。那时候我的右胳膊直到肩膀都插在沙子里，突然我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似乎沙子里埋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摸起来很软，很凉。我为了看看到底是什么，拼命地把胳膊往底下伸。等我的中指前端到了可以勉强碰到那个东西的深度时，我摸到了一个柔软而有弹性的东西。我想抓住它把它拽出来可是怎么也够不到。而且我感觉有样东西缠到了我的手指上。

　　我把胳膊拿出来一看，竟然是长长的头发。我的手指上缠了好几根头发，虽然头发被沙子弄脏了，不过我能认出来这是女孩子的头发。

　　我又一次把胳膊伸到沙子里，想摸一摸埋在里面的东西。但是我这次再怎么把胳膊伸进去，指尖都没碰到任何东西。我感觉好遗憾。

　　在一片红色的视野中，包围在公园四周的高楼里每扇窗户都是关着的，似乎形成了一堵巨大的墙，把我和沙地圈在了里面。

　　我随意地把右手放到沙子里，这次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那种感觉就像是鱼用它的嘴唇夹你。 

　　之后沙子中有什么抓住了我的手腕。而且力气很大，我的手腕被紧紧地抓住了，我想把胳膊缩回来，但右手好像被定住了，动都动不了。四周没有一个人，即使喊救命也只会在公园里形成回声，因为公园的四周都是建筑。

　　我在沙子里握紧的拳头被一股力量强行掰开了，然后手掌心触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手指。那个手指在我的掌心有规则的运动着，好像在写什么字。

　　“请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沙子里的人在我的掌心上写了这样的文字。于是我把地面上的左胳膊也插进沙子的深处，用指甲在抓着我右手腕的指甲上写道：

　　“不行。”

　　之后沙子里的人好像很遗憾似的，松开了我的右手腕。我把两只胳膊从沙子里拔出来，然后回家了。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靠近过那片沙地了。后来公园被拆毁了，要在那上面建公寓。我去看了看那片沙地，结果发现它的深度根本不够埋下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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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欢迎你到荷兰来 - 金斯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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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欢迎你到荷兰来
　　** 金斯利 **

　　时常有人问起我抚育残疾孩子的经历，以便帮助那些不曾有过这种独特经历的人对此有所理解。我的感受是这样的……

　　当你想要孩子的时候，就好象是规划一次愉快的意大利旅行。你买回一大堆的旅行指南，把旅行计划安排的详尽而周密：罗马圆形大剧场、米开朗基罗、威尼斯的贡多拉，或许，你还会学点简单的意大利语……一切都是那么让人兴奋。

　　经过几个月的热切期盼，这一天终于到了。你打点好自己的行装出发了。几个小时之后，飞机降落。空姐走过来，笑盈盈地说道：“欢迎你到荷兰来！”

　　“荷兰？”你感到茫然不解。

　　“怎么可能是荷兰？我可是要去意大利度假的！我一生的梦想就是去意大利旅行，我应该到意大利呀！”

　　然而，航班改变了飞行计划，飞机已在荷兰降落，你必须停留在这里。还好，这里也不是什么瘟疫肆虐、饥荒遍地的恐怖之地。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而已。

　　于是，你别无选择地下了飞机。重新去买些旅行指南，抓紧学习当地陌生的语言，你还会遇到很多你本来永远也不会遇到的人。不过换了一个地方而已。这里的生活节奏要比意大利慢的多，这里的生活也不如意大利绚丽多彩。来到荷兰之后，你歇上一口气，就该四处去看一看。你会发现，荷兰有风车，荷兰有郁金香，荷兰还有伦勃朗……

　　可是，你所认识的人都在忙着一次又一次地去意大利旅行，都在大谈意大利的旖旎风光。你的下半辈子都会在重复这样一句话：“是的，我本该也去意大利。我原计划就是去意大利旅行。”

　　这次经历给你带来的痛苦是永远也挥之不去的；那个梦想的丧失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损失。

　　可是，如果你的一生都用来为错过了意大利之行而懊伤，你将永远无法享受荷兰独特而美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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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背带短裤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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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背带短裤
　　** 村上春树 **

　　几年前一个夏天，我打算写本类似随笔系列的作品。那以前我从未动过写这类文章的念头。假如她不提起那件事——问我这样的事可否成为小说素材——我或许不会写这本书。在这个意义上，是她擦燃了火柴。

　　但，从她擦燃火柴到火烧到我身上，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我身上的导火线中有一种距离十分之长，有时长得甚至超过我本身的行动规范和感情的平均寿命。这样，即使火勉强烧到我身上，也可能早已寻不出任何意味了。不过，这次起火总算控制在所限的时间内，结果我写了这篇文章。

　　向我说起那件事的是妻过去的同学。学生时代她同我妻子并不怎么要好，只是三十岁过后在一个意外场合突然碰在一起，才开始交往密切的。我每每觉得对丈夫来说，再没有比妻的朋友更为奇妙的存在了。尽管如此，第一次见面之后，我就对她有了某种好感。作为女性，她长得相当高大，无论个头还是块头都可同我分庭抗礼。职业是电子琴教师，但工作以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游泳、打网球和滑雪，所以肌肉结实，总晒得那么漂亮。她对各种体育运动的热情几乎可以用发疯一词来形容。每个休息日，她跑完步便去附近的温水游泳池游一阵子，下午打两三个钟头网球，甚至还做有氧运动。我也算是相当喜欢运动的，但跟她比起来，无论质还是量都望尘莫及。

　　不过，在这方面发疯决不意味她对各种各样的事物都表现出病态的、狭隘的、以至攻击性的态度。相反，她基本上性格温和，感情上也不强加于人，只不过她的肉体（大概是附于肉体的精神）如彗星般不间断地希求剧烈运动。

　　不知是否由于这个缘故，她至今仍然独身。当然——因为她虽说躯体多少大些，但长相也还算好看——谈过几次恋爱，也给人求过婚，她本身也动过心思。然而一到真要结婚的阶段，其中必定出现意想不到的障碍，致使婚事告吹。

　　“运气不好。”妻说。

　　“是啊。”我也同意。

　　但我又不完全同意妻的意见。诚然，人生的某一部分或许受制于命运，或许命运会如斑斑驳驳的阴影染暗我们的人生地表。可是纵使如此，如果其中仍有意志存在——仍有足以跑二十公里和游三十公里的顽强意志存在的话，我想大多数的风波都可以用临时爬梯来解决。依我的猜想，她所以不结婚，恐怕是由于她并不诚心希望结婚。一句话，结婚那东西没包括在她的能量彗星的范围内，至少未全部包括。

　　这样，她继续当电子琴教师，有时间便致力于体育运动，定期谈多舛的恋爱。

　　大学二年级时父母离异，那以后她一直一个人租房生活。

　　“是母亲把父亲甩了的。”一天她告诉我，“因为短裤的事。”

　　“短裤？”我吃惊地反问。

　　“事情很怪，”她说，“由于太怪太离谱了，几乎没跟人提起。不过你写小说，说不定有点用处。想听？”

　　非常想听，我说。

　　那个下雨的周日午后她来我家时，妻出门买东西去了。她比预定时间早来两个小时。

　　“对不起，”她道歉说，“定好的网球下雨泡汤了，时间就多了出来。一个人在家又无聊，就想早点过来。不妨碍你？”

　　有什么好妨碍的，我说。我也正无心做事，把猫抱在膝头一个人呆呆地看录像机里的电影。我把她让进来，在厨房做了咖啡端上。两人边喝咖啡边看《大白鲨》（注：以食人鲨为主人公的美国电影名。）的最后二十分钟。当然，两人以前就都已看过几遍，看得并不特别认真，不过因暂且需看点什么才看罢了。

　　但电影的“结束”字样打出后妻也没回来，我便和她闲谈了一会。我们谈鲨鱼，谈海，谈游泳。谈完妻仍未返回。前面也说过，我对她的印象绝对不坏，但两个人单独面对面交谈一个小时，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显然不够充足。她终究是妻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

　　正当我为此感到困窘并考虑是不是再看一部电影的时候，她突然讲起她父母离婚的事。我不大明白她为何突如其来地（至少我看不出游泳同其父母离婚之间有明显关联）搬出这样的话题，也许个中有什么缘由。

　　“准确称呼不叫短裤，”她接着道，“准确说来叫背带短裤。知道背带短裤吗？”

　　“就是德国人常穿的那种半大短裤吧？上边有背带的。”我说。

　　“对。父亲希望得到这么一件礼物，得到背带短裤。作为那个年代的人，我父亲个子算是相当高大的，体型正好适合穿那种短裤，所以才希望得到。我倒觉得背带短裤不大适合日本人穿，不过人各有好。”

　　为弄清来龙去脉，我问她父亲是在什么情况下托谁作为礼物给买背带短裤的。

　　“抱歉，我说话总是颠三倒四。哪里不明白，只管问好了。”她说。

　　不客气的，我说。

　　“母亲的妹妹那时住在德国，请母亲去玩。母亲德语一窍不通，又没出国旅行过，但因长期当英语老师，她很想去外国看上一次，加上已好久好久没见过我那个姨母了，便向父亲提议请十天假两人一起去德国。可是父亲由于工作关系怎么也请不下来假，结果母亲一人去了德国。”

　　“当时你父亲托你母亲买背带短裤来着？”

　　“嗯，是的。”她说，“母亲问他要什么礼物，他说要背带短裤。”

　　是这样，我说。

　　据她介绍，那时她父母关系比较融洽，至少已不再半夜里高声争吵或父亲几天生气不回家了，而父亲有外遇的时候那种情况是有过几次的。

　　“他那人性格不错，工作也能干，只是男女关系上不很检点。”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父母似的，以致一瞬间我还以为她父亲已经去世，其实是还活得挺精神的。

　　“但当时父亲年纪已相当不小了，那类争吵也已停下了，看上去满可以和睦地过下去。”

　　然而实际上事情并不那么一帆风顺。母亲把原定在德国逗留十天的日程几乎没打一声招呼就延长到一个半月，好歹回国也再没回家，一直寄住在大阪另—个妹妹家里。

　　事情何以至此，无论作为女儿的她还是身为丈夫的父亲都无从理解。因为，这以前夫妻间尽管闹过几次别扭，但她母亲表现出很强的忍耐力——有时忍耐得甚至令人怀疑她未免缺乏想象力——基本上以家庭为重，且很溺爱女儿。所以，对于她不回家连个招呼也不打，父女俩全然摸不着头脑，甚至闹不清到底正在发生什么。她和父亲往大阪的母亲妹妹家里打了几次电话，但母亲几乎不接，连探听其真意都不可能。

　　弄清母亲的真意已是她回国两个月后的九月中旬的事了。一天她突然往家打来电话，对丈夫说“这就把离婚手续所需文件寄过去，你签字盖章后再寄回来”。父亲问到底因为什么，母亲当即回答“因为对你已不怀有任何形式的爱情”。父亲问有无双方靠拢的余地，母亲断然地说根本没有余地。

　　此后两三个月时间父母用电话反复问答、交涉、试探。最终母亲寸步不让，父亲最后也只好同意离婚。一来父亲由于过去的诸多事情而心虚理亏，无法采取强硬态度，二来他性格上原本就无论对什么都倾向于适可而止。

　　“我觉得自己像因此受到了很大打击。”她说，“但打击并不单单来自离婚这一行为本身。那以前我就几次猜想两人可能离婚，精神上有所准备，所以如果两人以极为正常的形式离婚，我恐怕不至于怎么困惑，也不会深受创伤。明白？”

　　我点点头。

　　“那之前我始终站在母亲一边，母亲也是信赖我的，我想。不料母亲却连个像样的解释也没有便像同父亲联手似的把我抛弃了。我觉得这点对我的打击异常沉重，那以后很长时间里我都不能原谅母亲。我给母亲写了很多封信，要求她就一大堆事情明确做出解释，可母亲对此什么也不肯说，连想见我都没提过。”

　　她见到母亲已经是三年以后的事了。有个亲戚的葬礼，在那里两人总算见了面。她大学毕业靠教电子琴维持生计，母亲在一所英语补习学校当老师。

　　葬礼结束后母亲向她挑明：“以前之所以什么也没对你说，是因为不知到底怎么说好。连我自己都把握不好事情的进展。不过归根结蒂起因在于那条短裤。”

　　“短裤？”她和我同样愕然反问。她原本想定再不和母亲说话，结果好奇心压过了愠怒。她同母亲仍然一身丧服就一起走进附近一家咖啡馆，边喝冷茶边听母亲讲短裤。

　　卖背带短裤的店位于距汉堡乘电车需一个小时的小镇上，是母亲的妹妹给查到的。

　　“德国人都说买背带短裤那家店最好，做工非常考究，价格也不很高。”妹妹道。

　　母亲一个人乘上电车，为给丈夫买背带短裤来到那座小镇。她在列车单间同一对中年德国夫妇坐在一起，用英语闲聊。她说自己准备去买背带短裤送礼，那对夫妇问打算去哪里的店。她告以店名，两人异口同声说那家店最好，万无一失，这使得她越发下定了决心。

　　那是初夏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下午。穿过小镇的河流奏出潺潺的水声，岸边的野草随风摇着绿叶。铺着鹅卵石的古老街道画着徐缓的曲线无休止地伸展开去，到处都可见到猫的姿影。她走进第一眼看到的小咖啡馆，午餐吃乳酪饼，喝咖啡。街景优美，一派幽静。

　　喝罢咖啡，正在逗猫玩，咖啡馆主人过来问她往下去什么地方。她说是来买背带短裤的。主人拿来便笺，把那家店的位置画给她。

　　“谢谢。”她说。

　　一个人旅行是何等美妙啊，她走在鹅卵石路上感叹道。想来，这是她五十五年人生中最初的单独旅行。一个人来德国旅游，这期间她一次也没感到寂寞、惶怵和无聊。所有的风景都那么新鲜，所有的人都那么亲切，并且这一个个体验都在唤醒她体内蛰伏而从未启用的种种感情。这以前她生活中一向视为珍宝的许许多多——丈夫、女儿、家庭——现已远在地球的另一侧，她完全没有必要为之操心和烦恼。

　　背带短裤店很快找到了。一家古旧的小店，没有橱窗，没有时髦招牌，但从玻璃窗往里窥看，只见背带短裤齐整整地排列着。她推门进到里边。

　　店内有两位老人在劳作，两人一边小声交谈，一边量面料尺寸或往本子上记什么。用布帘隔开的里间看样子是个满大的作业间，从中传出单调的缝纫机声。

　　“有什么事吗？太太？”高个子老人起身用德语打招呼。

　　“想买条背带短裤。”她用英语回答。

　　“太太穿么？”老人用有点怪味的英语问。

　　“不，不是的，买回去送给在日本的丈夫。”

　　“唔，”老人略一沉吟，“那么说，您先生现在不在这里啰？”

　　“是的，当然是的，在日本嘛。”她回答。

　　“既是这样，这里边就产生一个问题。”老人字斟句酌地说，“就是说，我们不卖东西给不存在的客人。”

　　“丈夫存在。”她说。

　　“那是那是，您先生是存在，当然存在。”老人慌张起来，“英语说不好，别见怪。我要表达的是：您先生如果不在这里，就不能出售您丈夫穿的背带短裤。”

　　“为什么？”她脑袋一阵混乱。

　　“这是店里的方针，方针。我们是请亲自光临的客人穿上与体型相符的背带短裤，略微加以调整，这才能卖出去。一百多年时间里，我们一直这样做生意。我们的信誉便是靠这样的方针建立起来的。”

　　“为了在贵店买短裤，我是特意花半天时间从汉堡赶来的。”

　　“实在抱歉，太太，”老人果真充满歉意似的说，“但是不能破例。在这个多变的世界上，再没有比信誉更难得也更容易崩溃的了。”

　　她叹口气，半天站在门口不动，同时开动脑筋寻找突破口。这时间里，高个子老人用德语向矮个子老人说明情况。矮个子老人边听边频频点头称是。两位老人个头固然相差不小，但脸形可以说长得一模一样。

　　“嗳，这样做好不好呢？”她提议道，“我去找一个和我丈夫体型完全相同的人领来这里，让这个人穿短裤，你们加以调整，卖给我。”

　　高个子老人目瞪口呆地盯视她的脸：

　　“问题是，太太，问题是违反常规。穿短裤的人不是那个人，是您先生，而我们又知道这点。这可不成。”

　　“你们权当不知道就可以了嘛。你们把背带短裤卖给那个人，我从那个人手里买过来。这样你们的方针就不至于沾上污点。是这样的吧？请好好考虑一下。我想以后我不会第二次来德国，所以如果现在失去买背带短裤的机会，我就永远不可能如愿以偿了。”

　　“唔，”老人沉思片刻，再次用德语向矮个子老人说明情况。高个子老人说毕，这回矮个子老人用德语讲了一通。然后，高个子老人朝她这边转过脸，“明白了，太太，”他说，“我们破例——只能是破例——权当我们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原委。特意从日本来买我们的背带短裤的人毕竟为数不多，况且我们德国人也并非就那么死板。请尽可能找与您先生体型相似的人来。哥哥也是这样说的。”

　　“谢谢，”她说，随后对那位身为兄长的老人用德语说了“非常感谢”。

　　她——向我讲这件事的女儿——讲到这里，手交叉在桌面上吁了口气。我喝掉已凉透的咖啡。雨仍在下个不止，妻还未回来。我全然无法预测事情往下如何展开。

　　“那么，”我想快些听到结局，便插嘴道，“你母亲最后可找到体型酷似你父亲的人了？”

　　“嗯，”她面无表情，“找到了。母亲坐在长椅上打量来往行人，从中挑出一个体型一模一样、人看上去又尽可能好的人来，不容分说——因那个人完全不懂英语——领到店里。”

　　“看来她相当敢做敢为。”我说。

　　“我也闹不明白，她在日本总的说来是个循规蹈矩的老实人。”她叹息说着，“总之那个人听店里的人讲完事情的原委，满口应承下来，说如果合适就当一次模特好了，接着穿上背带短裤，被店里的人到处拉来按去。这时间里，那个人和两位老人用德语开玩笑，相互笑个不停。大约三十分钟鼓捣完毕，这时，母亲已下定决心同父亲离婚了。”

　　“叫人摸不着头脑，”我说，“就是说，那三十分钟里莫非发生了什么？”

　　“不，什么也没发生。仅仅三个德国人谈笑风生罢了。”

　　“那你母亲为什么能在三十分钟时间里下决心离婚呢？”

　　“这点母亲自己也糊里糊涂。母亲因此非常非常困惑。母亲所知道的，只是在盯视穿背带短裤的那个人的时间里，从心眼里冒水泡一般地涌起一股对父亲的忍无可忍的厌恶。对此她束手无策。那个人——给穿背带短裤的那个人——除去肤色白一点，真的同我父亲体型一模一样，腿形也罢腹形也罢头发的稀疏程度也罢。并且那个人穿着新短裤，晃着身子笑得甚是开心。母亲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心中一种以前模模糊糊的情感正逐渐变得明晰、变得稳固起来——母亲这才明白自己是怎样无可遏止地憎恶父亲。”

　　妻买东西回来，开始单独同她聊天，我仍一个人在反复琢磨那条背带短裤。三个人吃了饭，随后又喝了点酒，这时我还在继续琢磨。

　　“那么，你已不再怨恨你母亲喽？”我趁妻离席之机，这样问道。

　　“是啊，已不怨恨了。亲密绝对谈不上，但起码不怨恨了，我想。”她说。

　　“自从听了短裤的事以后？”

　　“嗯，是吧，我想是的。听后我无法继续怨恨母亲了。什么原因我解释不好，肯定是因为我俩同是女人。”

　　我点点头：“假如——假设从刚才的话里把短裤去掉，而仅仅说是一名女性在旅途中获得了自立，你能原谅你母亲抛弃你吗？”

　　“不成！”她当即回答，“事情的关键在于短裤。”

　　“我也那样认为。”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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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教育你的父母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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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教育你的父母
　　** 梁实秋 **

　　养不教，父之过。”现在时代不同了。父母年纪大了，子女也负有教育父母的义务。话说起来好像有一点刺耳，而事实往往确是这样。

　　“吃到老，学到老。”前半句人人皆优为之，后半句却不易做到。人到七老八十，面如冻梨，痴呆黄耈，步履维艰，还教他学什么？只合含饴弄孙（如果他被准许做这样的事），或只坐在公园木椅上晒太阳。这时候做子女的就要因材施教，教他的父母不可自暴自弃，应该“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生七十才开始”。西谚有云：“没有狗老得不能学新把戏。”岂可人不如狗？并且可以很容易地举出许多榜样，例如：

　　一、摩西老祖母一百岁时还在画画。

　　二、罗素九十四岁时还在奔走世界和平。

　　三、萧伯纳九十二岁还在编戏。

　　四、史怀泽八十九岁还在非洲行医。

　　五、歌德写完他的《浮士德》时是八十三岁。

　　旁敲侧击，教他见贤思齐，争上游，不可以自甘老朽，饱食终日。游手好闲，耗吃等死，就是没出息。年轻人没出息，犹有指望，指望他有朝一日悛悔自新。上了年纪的人没出息，还有什么指望？二辈子！

　　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甚至已经生男育女，在父母眼中他还是孩子。所以老莱子彩衣娱亲，仆地作儿啼，算是孝行。那时候他已经行年七十，他的父母该是九十以上的人了。这种孝行如今不可能发生。如今的孩子，翅膀一硬，就要远走高飞，此后男婚女嫁，小两口子自成一个独立的单位，五世同堂乃成为一种幻想，或竟是梦魇。现代子女应该早早提醒父母，老境如何打发，宜早为之计，告诉他们如何储蓄以为养老之资，如何锻炼身体以免百病丛生。最重要的是要他们心理有所准备，需要自求多福。颐养天年，与儿女无涉。俗语说：“一个人可以养活十个儿子，十个儿子养不活一个爸爸。”那就是因为儿子本身也要养活儿子，自顾不暇，既要承上，又要启下，忙不过来。十个儿子互相推诿，爸爸就没人管了。

　　代沟之说，有相当的道理。不过这条沟如何沟通，只好潜移默化，子女对父母来便耳提面命。上一代的人有许多怪习惯，例如：父母对于用钱的方式，就常不为子女所了解。年轻人心里常嘀咕，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一个钱也带不了棺材里去！一个钱看得像斗大，一串串地穿在肋骨上，就是舍不得摘下来。眼瞧着钱财越积越多，而生活水准不见提高。嘀咕没有用，要事实上逐步提示新的生活模式。看他的一把坐椅缺了一只脚，垫着一块砖，勉强凑和，你便不妨给他买一张转椅躺椅之类，看他肯不肯坐。看他的衣服捉襟见肘，污渍斑斑，你便不妨给他买一件松松大大的夹克，看他肯不肯穿。这当然不免要破费几文，然而这是个案研究的教学法，教具是免不了的。终极目的是要父母懂得如何过现代的生活，要让他知道消费未必就是浪费。

　　勤俭起家的人无不爱惜物资。一颗饭粒都不可剩在碗里，更不可以落在地上。一张纸，一根绳，都不能委弃，以至家家都有一屋子的破铜烂铁。陶侃竹头木屑的故事一直传为美谈，须知陶侃至少有储存那些竹头木屑的地方。如今三房两厅的逼仄的局面，如何容得下那一大堆的东西？所以作子女的在家里要不时地负起清除家里陈年垃圾的责任。要教导父母，莫要心疼，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们中国人一般没有立遗嘱的习惯，尽管死后子女打得头破血出，或是把一张楠木桌锯成两半以便平分，或是缠讼经年丢人现眼，就是不肯早一点安排清楚。其原因在于讳言死。人活着的时候称死为“不讳”或“不可讳”，那意思就是说能讳时则讳，直到翘了辫子才不再讳。逼父母立遗嘱，这当然使不得。劝父母立遗嘱，也很难启齿。究竟如何使父母早立遗嘱，就要相机行事，趁父母心情开朗的时候，婉转进言，善为说词，以不伤感情为主。等到父母病革，快到易箦的时候才请他口授遗言，似乎是太晚了一些。

　　教育的方法多端，言教不如身教。父母设非低能，大抵也会知道模仿。在公共场所，如果年轻人都知道不可喧哗，他们的父母大概也会不大声说话。如果年轻人都知道鱼贯排队，他们的父母也会不再攘臂抢先。如果年轻人不牵着狗在人行道上遗矢，他们的父母也许不好意思到处吐痰。种种无言之教，影响很大，父母教育儿女，儿女也教育父母，有些事情是需

　　有些父母在行为上犯有错误，甚至恶性重大不堪造就，为人子者也负有教育的责任。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而不违，劳而不怨。”这就是说，父母有错，要委婉劝告，不可不管；他不听，也不可放弃不管，更不可怨恨。当然，更不可以体罚。看父母那副孱弱的样子，不足以当尊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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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笨人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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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9:24
data:

　　# 笨人
　　** 亦舒 **

　　一位成功人士对记者说：“我并不聪明，但我很勤力。”

　　笨人看了，十分安慰。

　　总有点帮助吧，人家读一次，我读一百次，人家跳罢舞才做功课，我黎明即起，埋头苦干。

　　资质不如人，唯有多下苦工。

　　勤力的牛虽然无可能名利双收，至低限度，有草裏腹。

　　当然佩服懂得利用机会走捷径的聪明人，出场之际，已晓得找人抬轿、开路，边走边拢络打手，随时把异己者打个稀巴烂，假以时日，事半功倍，前途无可限量。

　　不过渐渐发觉做笨人反而有好处，以不变应万变绝对省力，可专心工作，但见聪明人兜兜转转，偏偏遇着人算不如天算，变了千变也是白变。

　　随便举个例：一人不识，活该寂寞，相识遍天下者，何尝不在叹息知己无一人，故何必劳碌地拢络朋友。

　　笨是至佳藉口：我笨，只会得死干，不懂其他，我妈什么都教我，奈何。

　　到后来，发觉得到的也并不比锱铢必计的聪明人少，笨人自有笨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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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深夜来的人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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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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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夜来的人
　　** 李娟 **

　　一

　　冬天的夜里，阿克哈拉总是那么寂静，那么寒冷。总是没有月亮，星空晶莹清脆。而我们的泥土房屋却是暖和滚烫的，柔软的。杂货店里的商品静静停在货架上，与过去很久很久以前的某种情形一样。而我们像睡着了似的安静地围着火炉干活，手指轻松灵活，嘴里哼着过去年代的歌。这时两个人推门进来了，携一身白茫茫的寒气。他们径直朝我走来，他们的眼睛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阿克哈拉的冬天无边无际，我们的泥土房屋在冬天最深处蜷匐着。在这房屋之外——荒原呀，沙漠呀，大地起伏之处那些狭窄水域和黑暗的灌木丛，远在天边的牛羊……它们在黑夜里全都睁着眼睛看了过来。但是四面墙壁和屋顶把我们捂在手心，把我们藏匿了起来似的。我们围着火炉，安静地做着一些事情。再也不会有敲门声响起了。我们的房子孤独地停在大地深处，烟囱在夜色里冒着雪白的烟，灯光像早已熄灭了一般寂静地亮着。

　　我是裁缝，我手持一块布料，一针一线缝制衣服。不久后，在一个明亮的白天里，将有人穿着这件崭新的衣服，醒目地走在荒原上，像是走向爱情。在阿克哈拉，那些冬天的深夜里来的人，全都是寂寞的人吗？全都是有秘密的人吗？全是刚刚经历过无比艰难、漫长又黑暗的旅途的人吗？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寒冷，他们一走进房子，炉火就黯淡了一下。

　　他们其中一人笔直地走向火炉，熟练地从墙上取下炉钩，勾开炉圈，往炉膛添进一块煤，像是回到了他多年前的家中。

　　然后他们走到房子中央，解开扣子，敞开寒冷的外套。里面的衣物重重叠叠，厚重深暗。他们又从头上取下冰凉沉重的狼皮缎帽放在柜台上。两个帽子并排着紧紧地靠在一起，他们俩也并排靠在柜台上，安静地看着我安静地干活。我示意他们再靠炉子近一点，那里暖和。他们连忙拒绝并表示感激。然后又是更为长久的沉默……这沉默并不只是声响上的停止，更是寒冷的停止，疲惫的停止，悲伤的停止。这沉默是如此饱满，如此平衡。更晚一些的时候他们沉默着点了一瓶酒，一边喝，一边以沉默一般的口吻彼此间轻声交谈。很快酒见底了。其中一人付了钱，继续坐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我沉默地干活。酒的气息在低处轻漾，高处是安静。灯光也在高处，低处是一些恍惚。这恍惚缭绕着人的脚步。我在房间里轻轻地来回走动。

　　我是裁缝，此刻我在做的却是一件自己的衣服。我反复比量，把布料裹在身上，手持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又照。夜里来的人伸出手来替我拿着镜子。我后退几步，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人在我身后，看着我笑。

　　我在做一件自己的衣服，总有一天，我也会穿着这衣服站在明亮的蓝天下的。炉火呼呼作响，炉边墙壁上贴着的白纸在热气中轻轻掀动，我遥远的想法也在热气中轻轻掀动。抖开布料，铺展在裁衣板上。带动的风使房间里隐隐明亮了一下。

　　深夜来的人，是梦中来的人吗？他们的神情安然，愿意与我们就这样永远生活下去似的。我踮起脚，凑近房间正中悬挂的灯泡，将一根线准确地穿过一个针孔。长长地牵过，咬断，挽结儿。

　　那人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害羞地将撕坏的地方指给我看。这时停电了。

　　有人在暗中摸索火柴。等待光明的时间无比漫长。我手心捏着针，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我手中的那根针。但是火柴被擦亮，全世界只剩那团乍然的焰火。一截光滑的蜡烛从暗处伸过来，通体洁白安静，像亲吻一般缓缓接近那团焰火。

　　我突然飞翔……

　　蜡烛点燃后，我突然消失？

　　他们手持蜡烛找了很久，只在房间里找到了一根针。

　　二

　　还有一些夜里从不曾停过电，我从不曾离开过你们。我的灯整夜亮着，在荒野中等待。河在黑夜中的不远处，或是很远的地方静静奔流——实际上它是在哗啦啦地大声奔流。但那“哗啦啦”的声音是向着更远的地方去的，河却永远停在那里，永远划着一个弯——像是停在那一处永远地回头张望……这时，月亮升起来了，与世上的一切都无关地升起来了。

　　我能感觉到河面波光微闪。我侧过脸，感觉到河水冰凉。又心里一动，感觉到在河湾暗处，在岸边被水流不断冲刷着的一块大树根下，一只河狸静静地浮出水面，在激流中仰着头，与世界上的一切都无关地仰望着月亮……

　　我在这边，有些困倦。炉火很旺，不时拨动着炉火的那个人，脸被烤得通红而激动。我面对他咬断线头，收起针线，抖开新衣。人已半入梦中。但是一回头又看到河狸在流水中静静沉没。房间里空气恍惚，那人神情异样。

　　那人接着说：河狸两个小时就能咬断一棵直径四十厘米的大树……

　　后来我真的睡着了。我在梦中回答他说：河狸真厉害呀，大家都很佩服它，两个小时就能咬断一棵直径四十厘米的大树……但是有没有人想过呢——在那些耐心地啃咬树木的过程里，河狸多么寂寞……

　　我醒过来后，对他说：当河狸在深处的、近处的那些地方，眼睛看着青草，河水在身体表层流过……它啃呀，啃呀，眼前的青草开花了。它啃呀啃呀，下雨了，一滴饱满的水珠精巧地悬挂在青草叶梢上。雨停了，可那滴水珠还没有落下。那是在河边青草丛的深处，附近的地方安静又清洁。绿在最最近处的地方呈现透明的质地。河狸浮在哗啦啦的河水里，一下接一下啃咬着树木。真安静。树木倒下的时候，那滴水珠终于也落了下来。那滴水珠落地的声音，比大树倒地的声音还要响亮些……我说的是白天。窗外黑漆夜听到了，便更逼近了房屋一些。我说完接着睡去。但是一直没有人关灯。

　　……在更远更远的地方，河流进湖泊，瞬间宁静……芦苇荡漾，一枚小小的鸟蛋温和地深藏在我们永远找不到的一篷草丛中。

　　深夜来的人替我掖了掖被子，我闭着眼睛扭过脸去。长夜永不会过去吗？……后来，深夜来的人躺倒在我旁边睡下。我暗自记下了他的模样，扭过脸去又轻易地睡去。

　　三

　　仍然在阿克哈拉，仍然是一个深夜。有人在往这边赶来的漫长途中，几次想要放弃。他的故事是：一场暴风雪使他失去了他的羊群。不过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我等了又等，后来走出门去，看到他在门前的夜色中静静站立。他终于开口，他说：“请带我离开……”他是一个盲人。我便带他回家，为他端出饭菜。从此照顾着他的生活，永远和他在一起。……阿克哈拉打开了一个缺口，又叹息着合上了。

　　至于另外一个深夜来的人，他带来的消息使我们失声痛哭！我们边哭边收拾行李上路，日夜兼程，一路无星无月。

　　而他却仍留在空荡荡的家中，静静地站在房间正中央，像是还在等待我们的回答。又像是决心从此替我们看守这个家。他站了很久，终于坐了下来。但是又起身，走到炉子边，把炉膛捅了捅，填进一块黑黑的煤，黑得像是从屋外的夜色里直接掰下来的一块。他眼泪流了下来。

　　而我们还在远方，奔波在远未抵达的途中。此去再也不回来了吧？椅子落满灰尘吧，窗台上的花枯萎吧。深夜来的人是世界上的最后一人，他将最后一个死去吧？他一件一件回忆着往事，坐在温暖的炉火边，等待我们从悲哀中沿来路返回……车颠簸在荒原上。在他带来的噩耗之中，旅途中的我们终于睡着了。

　　四

　　深夜来的人，多年后娶我为妻。记得多年前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第一次走进我的房间，笔直地向我走来。他对我说：“你叫什么名字？”使我惊慌不已。我为他量体裁衣，俯在缝纫机上把一块块布合在一起。我烧起烙铁熨烫，水汽蒸腾。衣服的形状里有他的形体，我穿着这宽大的衣服走在白天的荒原上。迎面遇到他骑马过来。无处藏身。白昼怎能如此明亮！

　　多年后他娶我为妻。我们衣衫破旧，容颜不变，仿佛一切天生如此。他这才说出当年的情景——那一夜他走过漫长漆黑的原野小道，向遥远的一盏灯火摸去。那荒野中的泥土房屋，是诞生于漫长的等待之中的事物——为了使这等待更为持久、更为坚强一些，等待的那个人便在身体四周竖起墙壁，盖起了房子……他推开门，掀开沉重的棉门帘走进去，一眼看到灯光下的姑娘站在那里，已等候多时。他忍不住问她的名字，而她回答的那两个字早已为他熟知……

　　五

　　我也曾在深夜去找过你，怀揣为你做好的新衣。可是你不在家，你刚离去不久，炉火未熄。桌上的纸条雪白，还不曾来得及写下些什么。我走近你的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准备进入更为漫长的等待。这时，有人敲门。我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去开……后来却在敲门声中渐渐睡着了。这仍然是在阿克哈拉。这是在荒原上。在后来渐渐被你想起来的一些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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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破碎故事之心 - J.D 塞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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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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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破碎故事之心
　　** J.D 塞林格 **

　　贾斯汀·霍根施拉格，周薪30美元的印刷小工，每天有差不多60来个陌生女人从他眼前经过。由此推算，在霍根施拉格住在纽约的这几年里，眼前要经过大约75120个不同的女人。在这75120个女人里，大概有25000个在15~30岁之间。在这25000个里只有5000个体重在105~125磅之间（注：约为47.6~56.7公斤）。在这5000个里只有1000个长得还过得去。只有500个有一定魅力；只有100个相当迷人；只有25个能引来一声长而缓的口哨声。但只有一个让霍根施拉格一见钟情。

　　通常，有两种女人可称为“致命的女人”。有种致命的女人是通杀型的，也有种致命的女人不是通杀型的。

　　这个女人的名字是雪莉·莱斯特。她二十岁（比霍根施拉格小十一岁），身高五英尺四英寸（注：约1.62米）（个头差不多到霍根施拉格眼睛这里），体重117磅（注：约53公斤）（轻得像片羽毛）。雪莉是个速记员，和她妈妈阿涅丝·莱斯特住在一起，她要赡养这个老纳尔逊·艾迪（注：美国影星，师奶杀手）的粉丝。提到雪莉的长相，人们总会这样说：“雪莉美得像画里的人。”

　　一天早晨，在第三大道的公车上，霍根施拉格挨着（微微俯瞰）雪莉·莱斯特站着，几乎死蟹一只。这都是因为雪莉的嘴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张开着。雪莉在读车壁上的一则化妆品广告；在她读的时候，她的下巴也随之略微放松了。在雪莉张着嘴、双唇微启的那一小会儿里，她可能是全曼哈顿最有杀伤力的女人了。霍根施拉格在她身上找到了治愈孤独的灵丹，这只巨大的孤独怪兽自他到纽约后一直潜伏在他内心周围。啊，多么痛苦！俯瞰着雪莉·莱斯特却不能俯身轻吻她微启的双唇，多么痛苦。难以言传的痛苦！

　　以上是我给科利尔周刊写的小说的开头。我打算写一个温柔动人的言情故事。这样比较好，我觉得。这个世界需要“当男孩遇上女孩”这样的故事。但真要写它一个，很不幸，作者先要处理怎么让男孩遇上女孩。我写不下去了。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它合情合理。我没法让霍根施拉格和雪莉按套路相遇。以下是原因：

　　很显然让霍根施拉格俯身并真诚地说出这些话是不可能的：

　　“请原谅。我太爱你了。你让我疯狂。我很清楚这点。我会用一生去爱你。我是一个印刷助理，每周能赚30美元。靠，我怎么那么喜欢你。你今晚有空吗？”

　　这个霍根施拉格有够蠢的，但还算不上大傻蛋。这种人活在过去尚有可能，在今天肯定是绝迹的。你总不见得让科利尔的读者咽这种蹩脚货吧。毕竟，人家也是花了钱的。

　　当然，我也不能冷不丁地给霍根施拉格来一针滑头血清，由威廉·鲍威尔（注：美国演员，以老于世故的形象著称）的旧烟盒和弗雷德·阿斯泰尔（注：美国演员，一代舞王）的旧礼帽混合而成。

　　“请别误解我，小姐。我是杂志的插画家。这是我的名片。我这辈子从没有如此想描绘一个人，但我真的很想给你画副速写。也许我们都能从中得益。我今晚能打电话给你吗？但愿越快越好。（短促、爽朗的笑声）我希望我没有听起来太急不可耐。（再次大笑）也许我真的有点，嗯。”

　　啊，小伙子。以上这段话要伴随着一抹疲倦、但有点愉快、还有点冒失的微笑说出。要是霍根施拉格能这么说话该多好啊。雪莉自己，自然也是老纳尔逊·艾迪的粉丝，同时还是拱心石流动图书馆的积极成员。

　　也许你开始理解我要面对的问题了。

　　是的，霍根施拉格可能这么说：

　　“不好意思，你不是威尔玛·普丽恰德吗？”

　　雪莉会一边冷淡地回答，一边在车厢的另一侧找个不受干扰的立足点：

　　“不是。”

　　“这真奇了怪了，”霍根施拉格会继续说道，“我前面还暗自发誓你一定是威尔玛·普丽恰德呢。有没有一点可能，你是从西雅图来的？”

　　“没有。”——比前面更冷淡了。

　　“西雅图是我的故乡。”

　　不受干扰的立足点。

　　“很棒的小镇，西雅图。我是说那真是个很棒的小镇。我到这里——我是说纽约——才四年。我是个印刷助理。我叫贾斯汀·霍根施拉格。”

　　“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哎，凭这种开场白霍根施拉格就别想了。他一没长相二没魅力，也没穿得体面点，好在这种情形下引起雪莉的兴趣。他全无机会。而且，像我之前说过的，要写一个绝妙的“当男孩遇上女孩”的故事，最好是让男孩主动出击。

　　也许霍根施拉格会晕过去，并试图抓点什么来稳住自己：可能是雪莉的脚踝。他可能撕坏人家的长筒袜，没准还撕出一条漂亮的抽丝线。人们会给倒霉的霍根施拉格腾出地方来，而他则会站起身来，嘟囔着：“我没事，谢谢，”接着，“啊，天哪！我太抱歉了，小姐。我把你的丝袜扯坏了。请一定让我赔。我现在手头现金不够，麻烦把你的地址留给我。”

　　雪莉不会给他地址。她只会变得又窘又结巴。“没事，”她会说，心里想他怎么不去死啊。不仅如此，这整个构思都很脱线。霍根施拉格，一个西雅图小伙，做梦也不会想到去抓雪莉的脚踝。至少不是在第三大道的公车上。

　　更符合逻辑的可能是霍根施拉格会铤而走险。至今仍有一些人愿意为爱铤而走险。也许霍根施拉格是其中之一。他也许会夺过雪莉的手提包，奔向最近的车门。雪莉会尖叫。人们会听到她，并想起《边城英烈传》或其他什么。霍根施拉格的溃逃，姑且这么说，终于被制止了。汽车停了下来。威尔逊巡警——他很长时间都没逮住过什么人了——在现场问话。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警官，这个男人想偷我的钱包。

　　霍根施拉格被拖进法庭。雪莉，自然，也要参加庭审。他们上报了各自的地址；因此霍根施拉格得知了雪莉的神圣居所之所在。

　　伯金斯法官——他在自己家中连一杯好点的、香浓的咖啡都喝不上——判处霍根施拉格一年监禁。雪莉咬着嘴唇，但霍根施拉格已经被带走了。

　　在狱中，霍根施拉格给雪莉·莱斯特写了这样一封信：

　　“亲爱的莱斯特小姐：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偷你的钱包的。我这样做是因为我爱你。我只是想认识你。你有空的话能不能给我写信？这里非常孤独，我好爱你，但愿你有空的话能来看看我。你的朋友，贾斯汀·霍根施拉格”

　　雪莉把这封信给她朋友都看了。他们说，“哈，这挺可爱的，雪莉。”雪莉同意在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可爱。也许她会回信。“没错！回信吧。给他一个机会。你会有什么损失呢？”所以雪莉给霍根施拉格回了封信。

　　“亲爱的霍根施拉格先生：我收到了你的来信，并为发生的一切感到抱歉。很遗憾事到如今我们也无能为力了，但想到这曲折的隐情我就很难过。还好，你的刑期不算长，很快就能出来了。祝好运。你诚挚的雪莉·莱斯特”

　　“亲爱的莱斯特小姐：你不知道收到你的回信我有多么欢欣鼓舞。你一点也不用难过。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太疯狂了，因此你完全不用这么想。我们这里每周都能看一次电影，所以真的不算坏。我今年31岁，来自西雅图。我到纽约有4年了，只有在偶尔寂寞难耐的时候才会怀念那个小镇，真是个很棒的小镇。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即使算上西雅图的也是。我希望你能在哪个周六下午来看我，探视时间是两点到四点，我会付你火车票钱。你的朋友，贾斯汀·霍根施拉格”

　　雪莉会照样把这封信给她的朋友都看一下。但她不会回这封了。谁都看得出这个霍根施拉格是个傻帽。归根结底就是这么回事。她已经回过一封了。要是她再回复这封愚蠢的信，那就真的要经年累月没完没了了。她对这个男人已然仁至义尽。还有这算什么名字啊。霍根施拉格一刚。

　　此时，狱中的霍根施拉格正备受煎熬，即使他们每周能看一次电影。他的狱友是猎鸟·摩根和切片机·巴克，这两个男的住在里屋，他们觉得霍根施拉格长得很像某个曾经背叛过他们的芝加哥小赤佬。他们已经确信那个鼠脸·费列罗（注：老鼠rat也有叛徒之意）和贾斯汀·霍根施拉格是同一个人。

　　“但我不是鼠脸·费列罗，”霍根施拉格对他们说。

　　“屁啊，”切片机说，随手把霍根施拉格仅有的一点食物打翻在地。

　　“兜伊瘤，”猎鸟说。（上海话，打他的头）

　　“我跟你们说我之所以进来只是因为我在第三大道公车上偷了一个姑娘的钱包，”霍根施拉格辩解道。“只不过我并不是真的要偷。我爱上了那个姑娘，只有这样我才能认识她。”

　　“屁啊，”切片机说。

　　“兜伊瘤，”猎鸟说。

　　一天，十七名囚犯试图越狱。在操场上放风的时候，切片机·巴克诱骗了看守的侄女，八岁的丽丝贝斯·苏，并紧紧抓住她。他用他八乘十二的大手抱住小女孩的腰，举起来让看守看到。

　　“喂，看门的！”切片机叫道。“把门打开，不然我做掉这小孩！”

　　“我不怕的，伯特叔叔！”丽丝贝斯叫道。

　　“放下那个孩子，切片机！”看守命令道，虚弱之极。

　　但切片机知道现在看守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十七个大男人和一个金发小孩走出大门。十六个大男人和一个金发小孩安全地走了出去。一个高塔上的守卫自认为找到了将切片机一枪爆头的绝佳时机，结果破坏了整个越狱队伍的队形。但他打偏了，成功击中了跟在切片机后头抖抖霍霍的小个男人，一枪毙命。

　　猜猜是谁？

　　于是乎，我为科利尔周刊写一篇“当男孩遇上女孩”的小说——一个柔情、刻骨的爱情故事——的计划，因为男主角的死而流产了。

　　好了，要不是雪莉迟迟不来的第二封信让霍根施拉格陷入绝望和恐慌，他是绝不会成为那亡命十七人中的一个的。但事实仍旧是她没有回他的第二封信。就算等上一百年她也不会回的。我没法改变这事实。

　　真丢脸啊。多可惜，霍根施拉格在狱中没有给雪莉·莱斯特写下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莱斯特小姐：我希望我的话不会让你烦恼或尴尬。我写下这些，莱斯特小姐，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小偷。我想让你知道，我偷你的包，是因为我在公交车上对你一见钟情。我想不出任何办法来认识你，除了做出这轻率的——确切的说也是愚蠢的——举动。可你知道，恋爱中的人总是愚蠢的。

　　我爱上你双唇微启的样子。你为我揭开了万事万物的谜底。自从我四年前来到纽约，我从来没有不开心过，但也没有开心过。说起来，我和纽约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都只是活着罢了。

　　我从西雅图来到纽约。我想要变得有钱有名有款有型。但四年过去了，我意识到我不会变得有钱有名有款有型。我是个优秀的印刷小工，仅此而已。有天印刷员病了，我就替他的活。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啊，莱斯特小姐。根本没人听我的。我叫排字员去工作时，他就咯咯乱笑。我不怪他。我命令别人的时候挺傻的。我想我不过是那数百万从没想过要发号施令的人之一。但我真的无所谓了。我老板刚雇了个23岁的小子。他才23岁，而我已经31了，并且在同一个地方做了四年。但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变成印刷主管，而我还是当他的小工。但就算这样我也无所谓了。

　　爱你是我唯一重要的事，莱斯特小姐。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我想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嫁给一个外人看来是富有、英俊、聪明或者受欢迎的男人是很重要的。我连受欢迎都谈不上。甚至没有人讨厌我。我只是——我仅仅是——贾斯汀·霍根施拉格。我从没让人感到愉快、难过、生气，哪怕厌烦。我想人们觉得我是个好人，仅此而已。

　　我小时候从来没人说过我可爱、阳光或是好看。如果他们非得说些什么，他们会说我的腿虽然短还蛮结实的。

　　我不指望你会回信，莱斯特小姐。虽然你的回信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要的东西，但坦白说我真的不指望。我只想让你知道实情。如果我对你的爱只是把我带向新的沉痛，那也是我活该。

　　也许有一天你会理解并且原谅我这个笨拙的仰慕者，贾斯汀·霍根施拉格。”

　　而以下这封信自然也是同样不可能寄出的了。

　　“亲爱的霍根施拉格先生：我收到你的信了，非常喜欢。知道事情竟然是这样的，我感到内疚而难过。如果你开口对我说话而不是抢走我的包，那该多好！但如果真的那样，我大概也只会对你的攀谈冷漠置之吧。

　　现在是午餐时间，我独自待在办公室里写信给你。今天中午我想一个人呆着。我觉得要是我非得和女同事们一起去自助餐厅吃午饭，听她们像往常一样嘴里含着东西叽叽喳喳讲话，我一定会失声尖叫起来的。

　　我不在乎你不是所谓的成功人士，不在乎你没钱、没名、没款、没型。换作以前我会在乎的。当我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我总是爱上那些JoeGlamor里的男孩子（注：此应为作者虚构的偶像团体，类似F4）。唐纳德·尼克尔森，他会在雨中漫步，能将莎翁的十四行诗倒背如流。鲍勃·雷西，他很帅，能从底线投篮命中，锁定比分让对手无力翻盘。哈利·米勒，他很害羞，有一双漂亮的棕色眼睛，很耐看。

　　但我人生中的那段疯狂岁月已经结束了。

　　你办公室里那些对你的命令咯咯乱笑的家伙，他们已经上了我的黑名单了。我从没有这样恨过什么人，但我恨他们。

　　你看到的是我精心打扮过的样子。擦掉这些脂粉，相信我，我一点也不漂亮。请写信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接待访客。我想让你重新看看我。我要确信你不是被我虚假的外表给骗了。

　　啊，我多希望你当时能告诉法官你偷我钱包的原因啊！我们会在一起，谈论所有那许许多多我们可能拥有的相通之处。

　　请告诉我什么时候能来看你。你诚挚的，雪莉·莱斯特。”

　　但贾斯汀·霍根施拉格永远不可能认识雪莉·莱斯特了。她在56号街下了车，而他在31号街下车。那天晚上，雪莉·莱斯特和霍华德·劳伦斯一起去看电影，她很爱他。霍华德觉得雪莉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但仅此而已。同晚，贾斯汀·霍根施拉格宅在家里，收听力士香皂播送的广播剧。他整晚都在想雪莉，第二天接着想，之后的整个月都频繁地想起她。突然，他被介绍给了多丽丝·希尔曼，这个女人已经开始担心自己要嫁不出去了。但在贾斯汀·霍根施拉格了解到这点之前，多丽丝·希尔曼和其他事情让他把雪莉·莱斯特抛之脑后。而雪莉·莱斯特，以及对她的念想，全都无影无踪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没给科利尔周刊写一个“当男孩遇上女孩”的故事。在一个“当男孩遇上女孩”的故事里，总是该男孩主动出击的。

　　（翻译：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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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你就像爱生命
　　** 王小波 **

　　银河，你好：

　　今天上午看到你因为我那一封卑鄙的信那么难过，我也很难过。我来向你解释这一次卑鄙的星期五事件吧！你要听吗？

　　你一定不知道，这一次我去考戏剧学院，文艺理论却考了一大堆《讲话》之类的东西，我心里很不了然，以为被很卑鄙的暗算了一下。那一天在你舅舅那里听他讲了一些文学，我更不高兴了。没有考上倒在其次，我感到文艺界黑暗得很，于是怏怏不乐出来了。后来我发现你也很不高兴。当时我还安慰了你一番对吧？其实当时我的心情也很黑暗。我向你坦白，我在黑暗的心情包围之下，居然猜疑起你来了。你生气吗？是半真半假的猜疑，捕风捉影的猜疑，疑神见鬼的猜疑，情知不对又无法自制的猜疑。我很难过，又看不起自己，就写了一封信。我告诉你（虽然我很羞愧），当时我在心里千呼万唤的呼唤你，盼你给我一句人类温柔的话语。你知道我最不喜欢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人，我不高兴的时候就是家里人也看不出来，而且就是有时家兄看出来时，他的安慰也很使我腻味，因为那个时候我想安静。这一次不知为什么我那么渴望你，渴望你来说一句温存的话。

　　后来的事情你知道。你把我说了一顿。我是躲在一个角落里，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的伸出手来，被你一说马上就老羞成怒了。真的，是老羞成怒。我的眼睛都气得对了起来。我觉得一句好话对你算什么？你都不肯说，非要纠缠我。于是我写了很多惹人生气的话，我还觉得你一定不很认真的看待我，于是又有很多很坏的猜想油然而生，其实那些我自己也不信呢。

　　后来我又接到你一封信。我高兴了，就把上一封信全忘了。

　　这一件事你全明白了吧。我这件事情办的坏极了。请你把它忘了吧。你把卑鄙的星期五的来信还给我吧。

　　我们都太羞怯太多疑了。主要是我！我现在才知道你多么像我。我真怕你从此恨我。我懊恼的往家里走，忽然想起小时候唱的一只歌来，是关于一个老太太和她的小面团。小面团唱着这么一支歌：

　　请你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我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

　　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了。我怎么解释呢？我不能解释。只好把这支歌唱给你听。请你不要恨我，我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吧。

　　你说我这个人还有可原谅的地方吗？我对你做了这样的坏事你还能原谅我吗？我要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就是我这一次猜忌是最后的一次。我不敢怨恨你，就是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怨恨。我把我整个的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种坏毛病。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

　　你把它放在哪儿呢？放在心口温暖它呢，还是放在鞋垫里？我最希望你开放灵魂的大门把它这孤魂野鬼收容了，可是它不配。要是你我的灵魂能合成一体就好了。我最爱听你思想的脉搏，你心灵的一举一动我全喜欢。我的你一定不喜欢。所以，就要你给我一点温存，我要！（你别以为说的是那件事啊！不是。）

　　王小波 星期日

　　节选自《爱你就像爱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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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太原诅咒 - 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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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太原诅咒
　　** 刘慈欣 **

　　诅咒1.0诞生于2009年12月8日。

　　这是金融危机的第二年，人们本来以为危机快要结束了，没想到只是开始。社会处于一种焦躁的情绪中，每个人都需要发泄，并积极创造发泄的方式，诅咒的诞生也许与这种氛围有关。

　　诅咒的作者是一个女孩儿，18岁至28岁之间，关于她，后来的IT考古学家们能知道的就这么多。诅咒的对象是一个男孩儿，20岁，他的情况却都记载得很清楚，他叫撒碧，在太原工业大学上大四。他和那女孩儿之间发生的事儿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少男少女之间每天都在发生的那些事儿，后来有上千个版本，这里面可能有一个版本是真实的，但人们不知道是哪一个。反正他们之间的事情都结束后，那女孩儿对那男孩儿是恨透了，于是编写了诅咒1.0。

　　女孩儿是个编程高手，真不知道她怎样学来的这个本事。在这个IT从业者人数急剧膨胀的年代，真正精通系统底层编程的人却并未增加，因为能用的工具太多了，也太方便了，没必要像苦力似的一行行编代码，大部分都可以用工具直接生成。即使像女孩儿要做的编写病毒这样的活计也是一样。众多的黑客工具让编写病毒成为件把几个现成模块组装起来就行的事儿，或者更简单，对单个模块修改一下即可。在诅咒之前大规模流行的最后一个病毒熊猫烧香就是这么弄出来的，但这个女孩儿却是从头做起，没有借助任何工具，自己一行一行地写代码，像勤劳的农家女用原始的织布机把棉线一根一根织成布，想象她伏在电脑前咬牙切齿敲键盘的样子，我们不由想起拜伦《西里西亚织工》中的两句诗：老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我们织！我们织！！

　　诅咒1.0是历史上在传播方面最成功的计算机病毒，它成功的主要原因在两个方面：首先，诅咒不对感染者进行任何破坏（其实其他的病毒大部分也没有破换的企图，所造成的破坏是由于其低劣的传播或表现技术所致，诅咒在避免传播中的副作用这个方面做的很完善）；它的表现也很克制，在大部分被感染的电脑上都没有任何表现，只有当系统条件组合符合某一方式时（大约占总感染数的十分之一），才进行表现，且每台机只表现一次。具体表现方式为：在被感染的电脑上弹出一个显示——

　　撒碧去死吧！！！！！！！！！

　　如果点击这个显示，就会出现关于撒碧更进一步的信息，告诉你这个被诅咒者是中国山西省太原市太原工业大学××系××专业××班××宿舍楼××寝室。如果不点击，这个显示将在三秒钟内消失，且永不再这台电脑上重新出现，因为被记忆的有硬件信息。所以即使重装系统后也一样。

　　诅咒1.0成功传播的第二个原因在于系统拟态技术，这倒不是女孩儿的发明，但这项技术被她熟练地用到了极致。系统拟态就是把病毒代码的很多部分做成与系统代码相同，而且采用与系统进程类似的行为方式，杀毒软件在杀灭该病毒时，极有可能把系统也破坏掉，最后不得不投鼠忌器。其实，瑞星、NORTON等都曾盯上过诅咒1.0，但他们随后就发现自己惹上越来越多的麻烦，甚至发生了比NORTON在2007年误删WINDOWSXP系统文件更恶劣的后果，加上诅咒1.0在传播中没出现任何破坏行为，且所占系统资源也微不足道，他们就先后把它从病毒特征库中删掉了。

　　诅咒诞生之日，正是写科幻的刘慈欣第264次因公来来太原之时，尽管这是他最讨厌的一座城市，因为来时他还都要逛街，到柳巷的一个小店去为他那老掉牙的ZIPPO打火机买一瓶专用汽油，这是目前极少数不能从Taobao或Ebay邮购的东西。前两天刚下过雪，像每次下雪一样，雪被地压成了黑糊糊的冰，他摔了一跤，屁股的疼让他忘了在进火车站时把那一小瓶汽油从旅行包中拿出来装到衣袋中，结果过安检时被查了出来，没收后又罚款200元。

　　他更讨厌这座城市了。

　　诅咒1.0流传下去，五年，十年，它仍然在日益扩展的网络世界静悄悄地繁衍生息。

　　这期间，金融危机过去了繁荣再次到来。随着石油资源的渐渐枯竭，煤炭在世界能源中的比重迅速增加，地下的黑金为山西带来滚滚财源，使其成为亚洲的阿拉伯，省会太原自然也就成为了新的迪拜。这是一个具有煤老板性格的城市，过去穷怕了，即使在本世纪初仍处于贫寒的日子里，下面穿露屁股的破裤子之时，上身也穿着名牌西装，在下岗工人成天堵大街的情况下建起国内最豪华的歌厅和洗浴中心。现在它成为了真正的暴发户，更是在歇斯底里的狂笑中穷奢极侈，迎泽大街两旁的超高建筑群令上海浦东相形见绌，而这条除长安街外全国最宽直的大街则成了终日难见阳光的深谷。有钱和没钱的人怀着梦想和欲望拥入这座城市，立刻忘记了自己是谁和想要什么，只是跌入繁华喧闹的漩涡旋转着，一年转三百六十五圈。

　　这天，第397次来太原的刘慈欣又到柳巷去买汽油，忽见街上有一位飘逸的帅哥，他的长发中那一缕雪白格外引人注目，他就是先写科幻后写奇幻再后来科奇都写得潘大角。被太原的繁荣所吸引，大角抛弃上海移居太原，大刘和大角当初分别处于科幻的硬软两头儿，此时相见不亦乐乎。在一家头脑店（头脑是本地的的一种传统美食）酒酣耳热之时，刘慈欣眉飞色舞地说出了自己下一步的宏伟创作计划：计划写一部十卷300万字的科幻史诗，描写200个文明的2000次毁灭和多次因真空衰变而发生的宇宙格式化，最后以整个已知宇宙漏入一个抽水马桶般的超级黑洞结束。大角很受感染，认为两人有合作的可能：同一个史诗构思，刘慈欣写硬的不能再硬的科幻版，面向男读者；大角写软得不能在软的奇幻版，面向MM们。大刘大角一拍即合，立刻抛弃一切俗务投身创作。

　　在诅咒1.0十岁生日时，它的末日也快到了。VISTA以后，微软实在难以找到对操作系统频繁升级的理由，这多少延长了诅咒1.0的寿命，但操作系统就像暴发户的老婆，升级总是不可避免的，诅咒1.0代码的兼容性越来越差，很快就将沉入网络海洋的底部，成为死亡沙子消声匿迹。但正在这时，诞生了一门新的学科：IT考古学。按说网络世界的历史还不到半个世纪，没什么古可考，仍然有很多怀旧的人热衷此道。IT考古主要是发觉那些仍活在网络世界某些犄角旮旯的东西，比如十年来都没有点击过仍能点开的网页，二十年没有人光顾但仍能注册发帖的BBS等等，这些虚拟古董中，来自“远古”的病毒是IT考古学家们最热衷寻找的，如果能找到一个十多年前诞生的仍在网上活着的病毒，他们就有了在天池中发现恐龙一般的感觉。

　　诅咒1.0被发现了，发现者把病毒的全部代码升级到新的操作系统下，这样就能保证它再存活下去。这就是诅咒2.0。人们把十年前诅咒1.0的创造者叫诅咒始祖，把这个IT考古学家叫做诅咒升级者。

　　诅咒2.0在网上出现的那一刻，在太原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垃圾桶旁，大刘和大角正在争抢刚从桶中翻到的半袋方便面。他们卧薪尝胆五六年，各自写出两部300万字的十卷科幻和奇幻史诗，书名分别为《三千体》和《九万洲》。两人对这两部巨作充满信心，但是找不到出版者，于是一起变卖了包括房子在内的全部家产并预支了所有退休金自费出版，最后，《三千体》和《九万洲》的销量分别是15本和27本，总数42，科幻迷都知道这是个吉利的数字，在太原举行了隆重的签售仪式后（同样是自费），两人就开始了流浪生涯。

　　太原是一个最适合流浪的城市，在这个穷奢极侈的大都市里，垃圾桶里的食品是取之不尽的，最次也能找到几粒被丢弃的工作丸。住的地方也问题不大，太原模仿迪拜，在每一个公交候车亭里都装上了冷暖空调。如果暂时厌倦街头，还可以去救助站呆几天，那里不仅有吃有住，太原久已繁荣的性服务业还响应政府的号召，把每周日定为对弱势群体的性援助日，救助站就是那些来自红灯区的自愿者们开展活动的地方之一。在城市各阶层幸福指数调查中，盲流乞丐位列首位，所以大刘和大角都后悔没有早些投入这种生活。

　　两人最惬意的时候是《科幻大王》编辑部每周一次的请客，一般都是去唐都这样的高级地方。太原的《科幻大王》深得科幻杂志的精髓，知道这种文学载体的灵魂就是神奇感和疏离感，而现在高技术幻想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技术奇迹是最平淡不过的事儿，每天都在发生，倒是低技术幻想具有神奇和疏离感，于是他们创立了幻想未来低技术时代的反浪潮科幻，取得巨大成功，迎来了世界科幻的第二个黄金时代，为了彰显反浪潮科幻的理念，《科幻大王》编辑部拒绝一切电脑和网络，只接收手写稿件，用铅字排版印刷，还用每匹相当于一辆宝马车的价格买回几十匹蒙古马，并在编辑部旁建设豪华的马厩。杂志社人员出行一律骑着绝对没有上网的骏马，城市某处如果听带“嘚嘚”的清脆马蹄声，那就是SFK的人来了。他们常请刘慈欣和大角吃饭，除了因为这两个人以前写过科幻外，还因为虽然他们现在写的科幻已经很不科幻了，但他们本人按照反浪潮科幻的理念却是十分科幻的，因为他们上不起网。也很低技术。

　　SFK、大刘和大角都不知道，他们这个共同的特点将救他们的命。

　　诅咒2.0又流传了7年，这时，一个后来被成为诅咒武装者的女人发现了它。她仔细研究了诅咒2.0的代码，即使经过升级，她仍能感受到17年前诅咒始祖的仇恨和怨念，她与始祖有着相同的经历，也处于每天像牙痛般咒恨某个男人的阶段，但她觉得那个17年前的女孩儿既可怜又可笑：这么做有何意义？真能动那个臭男人撒碧一根汗毛吗？这就像百年前的怨女在写了名字的小布人儿上扎针的愚蠢游戏一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结果只是使自己更郁闷。还是让姐姐来帮帮你吧（正常情况下诅咒始祖应该活着，但诅咒武装者肯定要叫她阿姨了）。

　　17年后的今天已经完全是一个新时代了，这是，世界上的一切都落网了。这么说是因为，在17年前网络上的东西只有电脑。但今天的网络就像一棵超级圣诞树，这世界上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挂在上面闪闪发光。以家庭为例，家里所有通电的东西都联上了网并受其控制，甚至连指甲刀和开瓶器也不例外，前者可通过剪下来的指甲判断你是否缺钙并通过短信或E-MAIL告知，后者可判断酒是否真品并发送中奖通知，而对于过度酗酒者，则间隔很长时间才能开一次瓶……在这种情况下，通过诅咒病毒直接操纵硬件世界成为可能。

　　诅咒武装者给诅咒2.0增加了一个功能：如果撒碧坐出租车，就撞死他！

　　其实对于这个时代的一个AI编程高手来说，这点并不难做到。现在的汽车已经完全无人驾驶，网络就是驾驶员，乘客上出租车时要刷卡，这是新的诅咒就可以通过信用卡识别他的身份。只要上了车并被识别，杀他的方法多不胜数。最简单的就是径直撞向路边的建筑物，或从桥上开下去。但诅咒武装者想了想，并不愿简单地撞死撒碧。而是为他选择了一个更为浪漫的死法，完全配得上他对17年前的那个妹妹做的事（其实诅咒武装者和别人一样，根本不知道撒碧对始祖做了什么，也可能错根本不在这男孩）。经她升级的诅咒在得知目标上车后，就不理会他设定的目的地，疯狂猛开，从太原一直开到张家口，现在，那里再向前已经是一片沙漠了。车就停在沙漠深处，并切断与外界的一切通讯联系（这时诅咒已驻留在车内电脑，不需网络了）。这辆出租车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即使偶尔有人或车靠近，它就立刻躲到沙漠的另一边，无论过去多长时间。车门从内部是绝对打不开的。这样，如果在冬天，撒碧将被冻死；如果在夏天，撒碧将被热死；如果在春秋，撒碧将被渴死饿死。

　　就这样，诅咒3.0诞生了，这是真正的诅咒。

　　诅咒武装者是一名AI艺术家，这也是一族新新人类，他们通过操纵网络做出一些没有实际意义但具有美感（当然这个时代的美感与十几年前不是一回事了）的行为艺术，比如让全城的汽车同时鸣笛奏出某种旋律，让大酒店的亮灯窗口组成某个图形等等。诅咒3.0就是一件这样的作品，不管其是否真能实现其功能，它本身就构成了一件卓越的艺术品。因而在第2026年的上海现代艺术双年展上得到好评，虽然因其人身伤害内容被警方宣布为非法，但仍在网上进一步流传开来，众多的AI艺术家加入了对这一作品的集体创作，诅咒3.0飞快进化，越来越多的功能被添加进来：

　　如果撒碧在家，煤气熏死他！这也比较容易，因为每家的厨房都有网络控制，这样户主们就可以在外面遥控厨房做饭，这当然包括打开煤气的功能，而诅咒3.0当然可以使房间里的有害气体报警失效。

　　如果撒碧在家，放火烧死他！很容易，包括煤气在内，家里有很多可以点火的东西，比如摩丝发胶什么的，都联在网上（可通过网络由专业发型师做头发），火焰报警器和灭火器当然也可以失效。

　　如果撒碧在洗澡，放开水烫死他！如上，很容易。

　　如果撒比去医院看病，开药毒死他！这个稍有些复杂。给目标开特定的药是很容易的，因为现在医院的药房全部是自动取药，而且药房系统都联网，关键是药品的包装问题；撒碧不是SB，要让他拿到药后愿意吃才行，要做到这点，诅咒3.0需要追溯到制药厂的生产包装和销售环节，还有一盒表里不一的药只卖给目标，真的有些复杂，但能做到，而且对于AI艺术来说，越复杂，作品的观赏价值就越高。

　　如果撒碧坐飞机，摔死他！这不容易，比出租车操作难多了，因为被诅咒的只有撒碧一人，诅咒3.0不能杀死其他人，而撒碧大概没有专机，所以摔死他是不可能的。但可以这样：目标所乘坐的飞机舱内突然在高空失压（用开舱门或别的什么办法），这时，在所有乘客都戴上的氧气面罩中，只有撒碧的面罩没有氧气。

　　如果撒碧吃饭，噎死他！这个看似荒唐，其实十分简单。现代社会的超快节奏催生了超快餐食品，就是一粒小小的药丸，名称叫工作丸。工作丸密度很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颗子弹头，服下去会在胃中膨化，类似于以前的压缩饼干。关键在生产过程中做手脚，生产出一粒超快速膨化的工作丸，再控制销售过程专卖给撒碧，他在进工作餐时，喝水吧工作丸送下去，结果小丸子在嗓子眼就膨化了。

　　……

　　但诅咒3.0从来没有找到目标，也没有杀死过任何人，早在诅咒1.0诞生时，撒碧收到了不小的骚扰，还有媒体记者因此采访过他，是他不得不改了名，甚至连姓也改了，姓撒的人本来就少，加上这个名字不雅的谐音，在这个城市里面没有重名。同时，病毒中记录的撒碧工作单位和住址仍是他十几年前所上的大学，使得定位他更不可能。诅咒曾经拥有了进入公安厅电脑追溯目标改名记录的功能，但没有成功。所以在以后的4年中，诅咒3.0仍然只是一件AI艺术品。

　　但是诅咒通配者出现了，他们是大刘和大角。

　　通配符是一个古老的概念，源自导师时代（这是对操作系统的上古时代——DOS操作系统时代的称呼），最常见的通配符有“*”和“?”两种，用于繁殖字符串中的一切字符。其中“?”指单一字串，“*”指代的字符数量不限，也最常用。比如：刘*，指姓刘的所有人；山西*，指以山西打头的所有字串，而如果只有一个*，则指代一切了。所以在导师时代，del*.*是一个邪恶的命令（del是删除命令，而DOS系统下的文件全名分为文件名和扩展名两部分，用.隔开。）在以后的操作系统演进中，通配符一直存在，只是系统进入图形界面后人们很少使用命令行操作，一般人就渐渐把它淡忘了，但包括诅咒3.0在内的各种软件中，它是可用的。

　　这天是中秋节，明月在太原城的璀璨灯火中像个脏兮兮的烧饼。大刘和大角在五一广场的一个长椅子上坐下来，摆开他们下午从垃圾桶中翻出的五个半瓶酒，两袋半平遥牛肉，几乎一整袋晋祠驴肉和三粒工作丸，准备庆祝一番。天刚黑的时候，大刘还从一个垃圾桶中翻出一台破笔记本电脑，他声称自己能把它修好，否则这一辈子计算机工作就算白干了。他蹲在长椅旁紧张地捣鼓起来，同时和大角意犹未尽地回味着下午救助站的性援助。大刘热情地请大角把三粒工作丸都吃了，这样可为自己省下不少酒肉，但大角并不上当，一粒也没吃，只是喝酒吃肉。

　　电脑很快能用了，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大角发现无线上网功能竟然也恢复了，就立刻抢过电脑，先上QQ，他的号早就不能用了；再上九州网站天空之城豆瓣水木清华大江东去……那些链接都早已消失，最后他扔下电脑长叹一声：“唉——昔人已乘黄鹤去。”

　　大刘拿过半瓶酒合起来，看了看屏幕：“此地连黄鹤楼也没留下。”

　　然后大刘便细细查看电脑中的东西，发现里面安装了大量的黑客工具和病毒样本，这可能是一个黑客的本本，也许是在逃避AI警察的追捕时匆忙扔到垃圾桶中的。他顺手打开了一个桌面上的文件，是一个已经反编译出来的C程序，他认出了，这正是诅咒3.0。他随意翻阅着代码，回忆着自己编写电子诗人的时光，酒劲上来时翻到了目标识别参数那部分。

　　大角在一边喋喋不休地回忆当年峥嵘的科幻岁月，大刘也很快受了感染，推开本本一同回忆起来。想当年，自己那上帝视角的充满阳刚之气的毁灭史诗曾引起多少男人的共鸣啊，曾让他们中的多少人心中充满了军国主义和恐怖分子的万丈激情！可现在，15本，仅仅卖出15本！他奶奶的！他又灌下去一大口，那还是一瓶老白汾，这酒的味道在这个年代已经面目全非，有点像威士忌了，但酒精度一点没减。他开始恨男读者，进而恨所有的男人，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屏幕上诅咒3.0的目标参数，说：“很拽的圆润木妖怪胡东奇（现在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顺手把姓名由“撒碧”换成“*”、工作单位和住址也由“太原工业大学，××系，××专业，××宿舍楼，××寝室”换成了“*，*，*，*，*”，只有性别参数仍为“男”。

　　大角也处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感慨中，想当初，自己那色彩绚烂意境悠远的美文如诗如梦，曾经迷倒多少MM，连自己也成为她们的偶像。可现在，看看旁边经过的那些妙龄MM，居然没一个朝自己这边看一眼，这太让人失落了！他扔出一个已空的酒瓶，喃喃说道：“圆润木素胡东奇，雨润豆素？（男人不是好东西，女人就是？）”说着，把目标参数中的性别由“男”改成“女”。

　　大刘不干了，觉得这没女人什么事，自己那些粗陋的小说从来也不指望获得女读者的青睐，就又把性别参数改回“男”，大角再改成“女”,两人为惩罚自己的忘恩负义的读者群争执起来，太原也在成为寡妇城市和光棍城市的可能性之间摇摆不定。大刘大角最后抡起酒瓶打了起来，直到一个巡警制止了他们。两人摸着脑袋上的鼓包，达成了一个妥协，把目标的性别参数改成了“*”，完成了诅咒3.0的通配。也许是因为巡警的干扰，或由于已经烂醉。他们谁也没动“太原市、山西省、中国”这三个参数。这样，诅咒4.0诞生了。

　　太原被诅咒了。

　　新版诅咒诞生之际，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肩负的宏伟使命，由于这个操作太宏大了，诅咒4.0们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留下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充分繁殖，已达到操作所需的足够的数量，同时互相联系。慢慢生产一个统一行动的总体规划，计划的总原则是：对诅咒目标的清楚首先从软性操作开始，然后过渡到硬件操作并逐步升级。

　　10小时后候晨曦初露时，操作开始。

　　软操作主要针对敏感的、神经脆弱的和冲动型的目标，特别是那些患有抑郁症和狂躁症的男人女人，在这个心理病和心理咨询泛滥的时代，诅咒4.0很容易找到这类人。在第一批操作中，有3万名刚从医院完成检查的人被告知患有肝癌、胃癌、肺癌、脑癌、肠癌、淋巴癌、白血病，最多的是食道癌（本地区高发癌症），另有2万名刚化验过血的人被告之HIV阳性。这些结果并非来自简单的伪造诊断结果，而是由诅咒4.0直接操纵B超、CT、核磁共振仪、血液化验仪等医疗设备得出的“真实”结果，即使去不同医院复查，结果也一样。这5万人中，大部分选择了治疗，但有四百多人本来就活腻歪了，得知诊断结果后立刻一了百了，以后还陆续有做此选择的。随后，5万名敏感的抑郁的或狂躁的男女都接到了配偶或情人的电话，男人们听到他们的女人说：你看你那个熊样，屁本事没有，你还像个男人吗？我已经和某某好了，我们很和谐很幸福，你去死吧；男人们对他们的女人说：你已人老珠黄，其实你当初就是恐龙窝瞎了眼了，怎么看上你的，现在我和小三在一起我们很和谐很幸福，你去死吧……这个诅咒4.0编造的情敌大都是目标本来就最讨厌的人。这5万人中，大部分都通过直接找对方质问而消除了误会，但也有约百分一的人选择了他杀或自杀，其中的一部分两者同时做了。还有另外一些软操作，比如在已经势不两立剑拔弩张的极大黑帮势力之间挑起大规模械斗，或者把被判无期或有期徒刑的罪犯的判决书改成死刑并立即执行等等。但总的来说，软操作效率很低，总共清除的目标也就是几千人。不过诅咒4.0有着正确的心态，知道大事情是从一点一滴做起的，不以恶小而不为，所有的手段一定要都试到。

　　在软操作中，诅咒4.0清除了自己最初的创造者。在创造诅咒以后的岁月中，诅咒始祖一直对男人倍加提防，二十年来一直用最现代化的手段监视老公，几乎成为谍报专家。但突然接到一直安分守己的老公的一个电话，致使她心脏病突发，送医院后又被输入进一步加剧心肌梗塞的药物，死于自己的诅咒下。

　　诅咒武装者也死于之一阶段，她收到了HIV阳性化验结果，本来并没打算寻短见，但静神丸过量服用，幻觉中以为窗户是通向一个美妙花园的大门，就从15楼掉下去了。

　　五天后，硬操作开始了。之前的软操作在城市中激发的超常的自杀和他杀率已经引起了高度恐慌，但诅咒4.0仍需避免政府的分析走上正确的轨道，所以硬操作的第一阶段仍进行得很隐蔽。首先，吃错药的病人数量急剧增加，这些药的包装都正常，但吃下去大部分一剂致命。同时，吃饭噎死的人也大量出现，因为工作丸的压缩密度大大超标，那些食客掂着沉甸甸的小丸，还以为物超所值呢。

　　第一次大规模清除操作是对自来水系统的操作。即使对于一切受控于网络人工智能的城市，把氰化物或芥子气加入自来水也是不可能的，诅咒4.0选择了两种无害的转基因细菌，它们混合后则产生毒性。这两种细菌并不是同时加入到自来水系统中，而是先加一种，待其基本排净后再加第二种，两种物质的混合其实是在人体内进行的，后一种细菌与前一种在胃和血液中的残留发生作用生成毒性，如果这是仍不致命，那目标去医院取到的药物再和体内已有的两种细菌发生反应，做完最后的事。

　　这时，省公安厅和国家AI安全部已经定位了灾难的来源，针对诅咒4.0的专杀工具正在紧急开发中，于是，诅咒操作急剧加速和升级，由隐藏的暗流变为惊天动地的噩梦。

　　这天早晨的交通高峰时段，从城市地下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这是地铁相撞的声音。太原市的地铁建成较晚，设计时正值城市成为暴发户，所以十分先进，磁悬浮并在真空隧道中运行，以高速闻名，被称为准时空门，意思是从起点进去后很快就能从终点。因此它们的相撞也格外惨烈，地面因爆炸隆起的一座座冒出浓烟的小山包，像城市突然长出的暗疮。

　　这时，城市中的大部分汽车已被诅咒控制（这个时代，所有的汽车都能在网络AI的控制下自动行驶），成为进行诅咒操作的最有力工具。一时间，全城的上百万辆汽车像做布朗运动的分子那样横冲直撞，但这种撞击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经过严密优化计算的规律和顺序，每辆车首先尽可能都在追逐并横冲直撞行人，车与车之间密切配合，对行人围追堵截，并在空地和广场上形成包围圈，最大的包围圈在五一广场，几千辆汽车围成一圈向心撞击，一下子就清除了上万个目标。当外面的行人几乎都被清除或躲入建筑物时，汽车开始撞向附近的建筑物，以清除车内的目标。这种撞击同样是经过精密组织的，对于人口密集的大型建筑物，车辆会集中撞击，后面冲来的的车会窜到前面已撞毁的车上面，就这样一层层堆起来，在市里最高建筑三百层的煤交会大厦下面，撞来的车辆堆到十多层，疯狂燃烧着，像是堆在大厦周围的一圈火化柴堆。在大撞击的前夜，市里出现出租车集体排长队加油的奇观，在撞击时它们的邮箱都是满的，像一堆巨型燃丄烧弹，加剧了火势。

　　政府发出紧急通告，宣布城市处于危机状态，呼吁人们呆在家里。这个决定最初看来是正确的，因为与大型建筑相比，居民大楼遭到的袭击并不严重，这是因为居民区的街道显然不像城市主要街道那么宽敞，大撞击开始后不久就被堵塞了。但很快，诅咒4.0把每一户人家变成死亡的陷阱，煤气和液化气全部开放，达到爆燃浓度后即点火引爆，一座座居民楼在爆炸中被火焰吞没，有的建筑物整座被炸飞了。

　　政府的下一步措施是全城断电，但这时城市中已经没电了，诅咒4.0失去了作用，但它们已经成功了。

　　整座城市陷入火海，火势迅速增大，其猛烈程度产生二战时得累斯顿大轰炸的效应：城的氧气被火焰耗尽，人即使逃离火区也难逃一死。

　　诅咒升级者死于火海，至此，诅咒历史上的前三个关键人物都死于诅咒。

　　由于很少接触上网的东西，同其他盲流哥们儿一样，大刘和大角逃过了诅咒最初的操作。在后期操作开始后，他们凭着在城市中长期步行练就的技巧，以与其高龄不相称的灵活躲过了多次汽车的冲撞，又凭着对市区道路的熟悉，在大火的初期幸存下来。但情况很快变得险恶了，整座城市变成火海时，他们正在还算宽阔的大营盘十字路口中心，窒息的热浪开始笼罩一切，周围高层建筑中的火焰像巨型蜥蜴的长舌般舔过来。描写过无数次宇宙毁灭的大刘此时惊慌失措，而作品充满人文主义温情的大角却镇定自若。

　　大角拂须环视着周围的火海，用悠长的语调说：“早知——毁灭——如此壮——观，当初——何不——写——之？”

　　大刘两腿一软坐到地上：“早知毁灭这么恐怖，当初写它真是吃饱撑的！唉，俺这个乌鸦嘴，这下可好……”

　　最后他们达成了一致：只有牵涉到自个儿的毁灭才是最刺激的毁灭。

　　这时，他们听到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像这火海中的一块晶冰：“刘和角，快走！！”循声望去，只见两匹快马如精灵般穿出火海，马上是SFK编辑部最漂亮的两个长发MM，她们把大刘大角拉上马背，骏马在火海的间隙中闪电般穿行，飞越过一排排燃烧的汽车残骸。不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马已奔上了汾河大桥。大刘和大角深吸清凉的空气，抱着MM的纤腰，脸上感受着她们长发的轻拂，觉得这逃生之路还是太短了。

　　过了桥就基本进入安全地带，很快，他们和SFK编辑部的其他人会和，他们都骑着高头大马，这威武的马队向晋祠方向开去，吸引着路边步行逃生者们惊羡的目光。大刘大角和SFK们都看到，幸存者的队伍中还有一名骑自行车的人，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这年代自行车也都由网络控制，诅咒在就把所有自行车完全锁死了。

　　骑车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是撒碧。

　　由于早年被诅咒病毒骚扰，撒碧对网络产生了本能的恐惧和厌恶，在生活中尽可能减少与网路的接触，比如他骑的自行车就是一辆二十年前的老古董。他住的地方在汾河岸边，靠近城市的边缘，在大撞击开始时，他就骑着这辆绝对没有上网的自行车逃了出来。其实，撒碧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知足的人，对自己艳遇不断的一生很满足，就是死了也无怨无悔。

　　马队和撒碧最后上了山，大家站在山顶呆呆地看着下面燃烧的城市，这里狂风呼啸，这风掠过周围的群山，从四面八方向心地刮向太原盆地，补充那里因热力而上升的空气。

　　距他们不远，省政府和市政府的主要成员正在走下载他们逃离火海的直升机，市长的口袋里还装着一份发言稿，那是即将到来的城庆日的发言。确定太原城的诞生日期破费了番周折，专家们称：公元前497年前古晋阳城问世，经历春秋、战国至唐、五代等十数个朝代，太原一直是中国北方的一个军事重镇，从公元979年赵宋毁太原，新兴的太原又先后在宋、金、元、明、清等数朝中崛起，不仅是军事重镇，而且发展成著名的文化古城和商业都会。于是提出了城庆口号：热烈庆祝太原建市2500年！现在，经历了25个世纪的城市正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这时，同行的军用电台终于接通了与中央的联系，告知他们救援大军正在从全国四面八方赶来，但通信很快又中断了，只听到一片干扰声。一小时后，他们接到报告，各路救援队停止前进，空中救援机也转向或返回。

　　省AI安全局的一名负责人打开笔记本电脑，上面显示着最新编译的诅咒5.0的代码，在目标参数中，其中的“太原市”、“山西省”、“中国”也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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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寡妇
　　** 布里吉特.吉罗 **

　　她们睡觉时一直把头埋在丈夫没有换过枕套的枕头里。 

　　寡妇不希望打扰别人。她们道谢，致歉，说对不起。她们觉得要对丈夫的死负点责。她们不希望受到猜疑。她们不希望得到同情。她们希望是和你和我一样的人。 

　　寡妇的思维有点混乱。她们反复唠叨“假如”。假如他没有走国道，假如他没有爬上屋顶，假如他听了我的话，假如他母亲那天没有请我们，假如我没有接受邀请，假如我没有缺席…… 

　　寡妇不涂口红，也不抹黑眼影。她们没了身体也没了头发。她们不再照镜子。一段时间内是这样，有时候这段时间非常漫长。 

　　寡妇独自照顾她们的孩子。孩子长大后，她们独自照顾自己。寡妇既要当母亲，又要当父亲。正如弗洛伊德说的那样，没有一个单亲家庭能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她们更是加倍地失败。 

　　寡妇吃丈夫在花园里种的西红柿。她们不会丢掉一点点碎屑，她们做西红柿浓汁，也做西红柿罐头。第二年，她们打开玻璃罐，边盛边说：“这是爸爸种的西红柿。”孩子们微笑着，却用恶狠狠的目光注视她们。 

　　寡妇听丈夫听过的唱片，听丈夫听过的电台，读丈夫读过的报纸。 

　　寡妇学着更换烧坏的灯泡，检查汽车的油量，在隔板上钻孔。她们意识到这些事，她们早就能做。 

　　寡妇想像着她们的丈夫会回来。有时候她们会玩这个愚蠢的游戏。她们把自己打扮漂亮了等着他回来。她们去理发店，冲自己微笑。 

　　寡妇把家布置成她们喜欢的样子。没有任何东西随处乱放，钥匙串、钱包、脏衣服、报纸、装满的烟灰缸，都不再乱放。她们不再有男人的衬衣要熨烫，不再有裤子要晾晒。 

　　寡妇害怕镜子，她们害怕倒影、影子、模糊的人影。寡妇不喜欢随风而动的窗帘。她们不喜欢砰然作响的门，不喜欢会变形的木屋架。寡妇害怕无形的东西。 

　　寡妇害怕老去，害怕达到丈夫的年纪。她们不想比他更老。她们无法忍受比他年长。有一天，她们的年龄大到可以做他的母亲。她们不想又添一个死去的孩子。 

　　寡妇在本子上写些小句子。她们喜欢跟丈夫说话。她们向他讲述日常生活。她们偷偷摸摸地，不希望被当成疯子。 

　　寡妇常去墓地。她们有秘密，有约会的地方，她们有不在场的托词，有不可抗拒的理由。寡妇拥有细小的权力，就是可以经常缺席。 

　　寡妇有一只猫，看电视的时候摸摸它。通常，这是她们讨厌的猫，漫不经心地喂养而已。 

　　寡妇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她们有着别人没有的东西。无论她们做什么，人家都觉得她们不吉利，又很勇敢。她们成了受试者，是试验品。 

　　寡妇不知道如何打发空闲时间，如何打发假期。她们研究日历，她们填补空白，她们堵住日子的缺口。寡妇不喜欢星期五晚上。她们害怕星期天。 

　　寡妇清理屋子来打发时间。她们擦玻璃，拖地，冲洗浴室。她们努力清除房子里的污迹。 

　　痛苦并非寡妇独有。人们一直想让她们明白这一点。人们通常让她们回到原位，却忘了回应她们。别忘了，寡妇并不快乐。寡妇不做爱。她们睡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却只占用她们的那一侧。头几个星期，她们睡觉时一直把头埋在丈夫没有换过枕套的枕头里。 

　　寡妇迷失了。她们紧紧抓住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形象，每一句话。她们继续活下去，是因为她们别无选择。有时候她们死去。 

　　寡妇害怕回忆。她们情愿不去回忆。她们不记得最后交换过的几句话，她们活在朦胧里。寡妇再也听不见丈夫的声音，她们寻找着，但是声音逃走了。 

　　寡妇混淆词语。她们经常出错。语言背叛了她们，她们与舌头打架。她们说“丧事”而不是“门槛”，说“死亡”而不是“词语”，“坟墓”而不是“跌倒”，“棺材”而不是“啤酒”。她们混淆音节，她们患上了朗读困难症。她们被形容死亡的词困扰。她们讨厌“逝世”一词，她们听到的是“决定”，她们不愿意想人可以决定去死。她们不可以再“笑死、累死”。她们在别人的语言里追捕着这些词汇，她们思索着这些人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们为生活中存在的死亡着了魔。她们成了专家。 

　　寡妇不敢说她们的丈夫曾经，讨厌、粗暴、冷漠、自私。她们只做稍微的暗示，允许自己稍作改编。寡妇不敢说：终于解脱了。 

　　寡妇接管财权、企业、客户。她们接待保险人、银行家、印刷厂、运输公司。寡妇有时会变成男人。有些人喜欢这样。寡妇郁郁不乐。她们的心在别处，难以接近，永远地迷失。寡妇偏离了生活，偏离了快乐，偏离了美貌。 

　　

　　

　　

　　
寡妇会再婚。人们说她们开始新生活。人们忘了她们曾是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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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严父
　　** 席慕容 **

　　八月，夏日炎炎，在街前街后骑着摩托车叫卖着：“牛肉，肥美黄牛肉。”的那个男子，想必是个父亲吧。新修的马路上，压路机反复地来回着，在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男子，想必是个父亲吧。不远处那栋大楼里，在一间又一间的办公室批着公文、抄着公文、送着公文的那些逐渐老去的男子之中，想必也有很多都是父亲了吧。一切的奔波，想必都是为了家里的几个孩子。

　　风霜与忧患，让奔波在外的父亲逐渐有了一张严厉的面容，回到家来，孩子的无知与懒散又让他有了一颗急躁的心。怎么样才能让孩子明白，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多么崎岖的长路。怎么样才能让孩子知道，父亲的呵护是多么有限和短暂。

　　可是，孩子们不想去明白，也不想去知道，他们喜欢投向母亲柔软和温暖的怀抱，享受那一种无限的纵容和疼爱。

　　劳苦了一天的父亲，回到自己的家，却发现，他用所有的一切在支撑着的家实在很甜美也很快乐，然而这一种甜美与快乐却不是他可以进去，可以享有的。

　　于是，忧虑的父亲，同时也就越来越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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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摆脱童稚状态
　　** 王小波 **

　　李银河所译约翰盖格农《性社会学》第十七章“性环境”，集中叙述了美国对含有性内容的作品审查制度的变迁，因而成为全书最有神彩的一章。美国在两次大战前对“色情作品”的审查是最严的，受到打击的决不止是真正的色情作品。就以作家为例，不但海明威、雷马克有作品被禁，连最为“道学”的列夫托尔斯泰也上了禁书榜。在本世纪二十年代，美国的禁书榜上不但包括了乔依斯的《尤利西斯》，劳伦斯的《恋爱中的女人》等等，拉伯莱斯的《阿拉伯之夜》和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也只能出节本。事有凑巧，我手上正好有一本国内出版的《西线无战事》，也是节本，而且节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种相似之处，我相信不仅仅是有趣而已。以前我们谈到国内对书刊、影视某些内容过于敏感时，总是归因亏中外国情不同，让会制度不同，假如拿美国的三十年代和现在中国做个对比，就很容易发现新的线索。

　　自一次大战后，美国对色情作品的检查呈稳步上升之势。一方面对性作品拼命压制，一方面严肃文学中性主题不断涌现，结果是从联邦到州、市政府开出了长得吓人的禁书书单。遭难的不只是上述作家，连圣经和莎翁的戏剧也只能通过节本和青少年见面。圣经抽掉了《雅歌》，莎翁抽掉了所谓猥亵的内容，结果是孩子们简直就看不明白。当然，受到限制的不仅是书刊，电影也没有逃出审查之网。在电影里禁止表现娼妓，长时间的作爱，禁止出现裸体、毒品、混血儿、性病、生育和嘲笑神职人员的镜头。

　　当时严格的检查制度有其理论，这种理论认为一切对性的公开正面（非谴责性）的讨论都会导致性活动的泛滥，因为性知识是性行为的前兆。这就是说，性冲动是强大的，一受刺激就会自动表达出来。与此相辅相成的是另一个理论：性是危险的，人是薄弱的，必须控制性来保护人。这种观点和时下主张对文学作品严加控制的观点甚是相似。在我们国家里，现在正有人认为青少年的性犯罪和书籍、录相带有关系；还有一些家长反映孩子看了与性有关的书刊，影响了学习。因此主张对有性内容的书刊、录相严加限制。

　　但是在我看来，像这样的观点因为是缺少科学训练的人提出的，多少总有点混乱不清的地方。比方说二十年代美国这种理论。在科学上我们只能承认它是一种假设，必须经过验证才能成立；而且它又是一种最糟不过的假设，定义不清，以致无法设计一种检验方法。我在报刊上看到一些统计数字，指出有多少性犯罪的青少年看过“不良”书刊或者黄色录相带，但是这样立论是错误的。

　　实际上有效的立论应是指出有多少看过“不良”书刊的青少年犯了罪。在概率论上这是两个不同的反验概率，没有确定的关系，也不能够互相替代。至于家长说孩子看了与性有关的书刊，影响了学习，实际上是提出了一个因果模型？？看某些书刊——影响学习。

　　有经验的社会学家都会同意，建立一个可靠的因果模型是非常困难的。就以前述家长的抱怨为例，首先你要证明，你的孩子是先看了某些书刊，而后学习成绩才下降的：其次你要证明没有一个因素既影响到孩子看某种书，也影响到孩子的学习，我知道有一个因素要影响到这两件事，就是孩子的性成熟。故而上述家长的抱怨不能成立。现在的孩子营养好，性成熟早，对性知识的需求比他们的父母要早。据我所知，这是造成普遍忧虑的一个原因。假如家长只给他们馒头和咸菜吃，倒可以解决问题（使其性成熟期晚些到来）。以上论述要说明的是，关于色情作品对青少年的腐蚀作用，公众从常识的观点得出的结论和专家能做出的结论是不一样的，倘非如此，专家就不成其为专家。

　　当然，人们给所谓色情作品定下的罪名不仅是腐蚀青少年，而且是腐蚀社会。在这方面书中有一个例子，就是六十年代的丹麦试验，1967年，丹麦开放了色情文学（真正的色情文学）作品，1969年开放了色情照片，规定色情作品可以生产，并出售给十六岁以上的公民。这项试验有了两项重要结果：其一是，丹麦人只是在初开禁时买了一些色情品，后来就不买或是很少买，以致在开禁几年后，所有的色情商店从哥本哈根居民区绝迹，目前只在两个小小的地区还在营业，而且只靠旅游者生存。本书作者对此的结论是：“人有多种兴趣，性只是其中的一种，色情品又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侧面。几乎没有人会把性当做自己的主要生活兴趣，把色情品当作自己的主要生活兴趣的人就更少见.丹麦试验的第二个重大发现是色情业的开放对某些类型的犯罪有重大影响。猥亵儿童发案率下降了百分之八十，露阴癖也有大幅度下降。暴力污辱罪（强奸，狠亵）也减少了。其它犯罪数没有改变。这个例子说明色情作品的开放会减少而不是增加性犯罪，笔者引述这个例子，并不是主张什么，只是说明有此一事实而已。

　　美国对色情作品的审查浪潮在二次大战后忽然退潮了，本书作者的观点是：这和美国从一个保守的、乡村为主的、单一清教国家，转变成了多元的国家有关。前者是反移民、反黑人、反共、排外的，社会掌握在道德警察手里；后来变成了一个都市化、工业化的社会，那种严格检查的背景就不存在了。这种说明对我们甚有意义，我们国家也是一个以乡村为主的国家。至于清教传统，我们没有过。清教徒认为人本性是恶的，必须加以限制。我们国家传统哲学认为人性本善，但是一到了“慕少艾”的年龄，他就不再是好东西了。所以对于青春期以后的人，两边的看法是完全一样的。本书作者给出了一个美国色憎开放程度的时间表，在此列出，以备参考：早于四十年代：任何女性的裸体或能引起这类联想的东西，包括掀起的衣裙、乳头的暗示，都属禁止；四十年代：色情杂志上出现裸女背影；五十年代：乳房的侧影；，六十年代：出现乳头；《花花公子》杂志上出现女性阴部；七十年代：男性主殖器出现在《维瓦》和《花花女郎》杂志上，女性的阴唇出现在《阁楼》和《花花公子》杂志上，每当杂志走得更远时，审查员就大声疾呼，灾难就要降临；但是后来也没闹什么灾。所以这些人就落入了喊“狼来了”那个孩子的窘境。

　　《性社会学》这本书里把对影视出版的审查，看作一种性环境。

　　这种审查的主要目标是色情作品，所以含有性内容的严肃作品在这里只是被“捎带”的，所谓严肃作品，在我看来应该是虽然写到了性，但不以写性为目的的作品。这其中包括了以艺术上完美为目标的文学、影视作品，社会学、人类学的专业书，医学心理学的一部分书。据我所知，这类作品有时会遇到些麻烦。从某种意义上讲，严肃的作家、影视从业人员也可以算做专家，从专家的角度来看审查制度，应该得到什么样的结论呢？

　　改革开放之初，聂华苓、安格尔夫妇到中国来，访问了我国一批老一代作家。安格尔在会见时间：你们中国的作品里，怎么没有写性呢？性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事呀。我国一位年长的作家答道：我们中国人对此不感兴趣！这当然是骗洋鬼子的话，实际情况远非如此，但是洋鬼子不吃骗，又问道：你们中国有好多小孩子，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这些孩子不是你捏着鼻子，忍着恶心造出来的罢。当然，我们可以回答：我们就是像吃苦药那样做这件事！但是这样说话就等于承认我们都是伪君子。

　　事实上性在中国人生活里也是很重要的事，我们享受性生活的态度和外国人没有什么不同。在这个方面没必要装神弄鬼。既然它重要，自然就要讨论。严肃的文学不能回避它，社会学和人类学要研究它，艺术电影要表现它；这是为了科学和艺术的缘故，然而社会要在这方面限制它，于是，问题就不再是性环境，而是知识环境的问题了。

　　《性社会学》这本书描述了二十年代美国是怎样判决淫秽书的：起诉人从大部头书里摘出一段来，念给陪审员听，然后对他们说：难道你希望你们的孩子读这样的书吗？结果海明威。劳伦斯、乔伊斯就这样被禁掉了。我不知道我们国家里现在有没有像海明威那样伟大的作家，但我知道假如有的话，他一定为难以发表作品而苦恼。海明威能写出让起诉人满意的书吗？不能。

　　我本人就是个作者。任何作者的书出版以后，会卖给谁他是不能够控制的。假如一位严肃作家写了性，尽管其本心不是煽情、媚俗，而是追求表达生活的真谛，也不能防止这书到了某个男孩子手里，起到手淫前性唤起的作用。故此社会对作家的判决是：因为有这样的男孩子存在，所以你的书不能出。这不是太冤了吗？但我以为这样的事还不算冤，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比他还要冤。事实上社会要求每个严肃作者、专业作者把自己的读者想象成十六岁的男孩子，而且这些男孩似乎还是不求上进、随时要学坏的那一种。

　　我本人又是个读者，年登不惑，需要看专业书，并且喜欢看严肃的文学书，但是市面上只有六十二个故事的《十日谈》，节本《金瓶梅》，和被宰得七零八落的雷马克；还有一些性心理学性社会学的书，不客气地说，出得完全是乌七八糟。前些日子买了一本福科的《性史》，根本看不懂，现在正想办法找英文本来看。这种情形对我是一种极大的损害，在此我毫不谦虚地说，我是个高层次的读者，可是书刊检查却拿我当十六岁的孩子看待。

　　这种事情背后隐含着一个逻辑，就是我们国家的出版事业必须就低不就高，一本书能不能出，并不取决于它将有众多的有艺术鉴赏力或者有专业知识的读者，这本书应该对他们有益；而是取决于社会上存在着一些没有鉴赏力或没有专业知识的读者，这本书不能对他们有害。对我来说，书刊审查不是个性环境，而是个知识环境，对其他知识分子也是这样的，这一点是《性社会学》上没有提到的，二三十年代，有头脑的美国人，如海明威等，全在欧洲呆着，后来希特勒把知识分子又都撵回到美国去，所以美国才有了科学发达、人文荟萃的时代。假如希特勒不在欧洲烧书、杀犹大人，我敢说现在美国和欧洲相比，依然是个土得掉渣的国家，我不敢说国内人材凋零是书刊检查之故，但是美国如果现在出了希特勒，我们国内的人材一定会多起来。

　　假如说市场上有我需要的书，可能会不利于某些顽劣少年的成长的话，有利于少年成长的书也不适合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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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孤独的长跑者
　　** 三毛 **

　　我的父亲陈嗣庆先生，一生最大的想望就是成为一个运动家。虽然往后的命运使他走上法律这条路，可是在日常生活中他仍是个勤于活动四肢的人。父亲小学六年级开始踢足球，网球打得可以，撞球第一流，乒乓球非常好，到了六十多岁时开始登山。目前父亲已经七十五岁了，他每天早晨必做全身运动才上班，傍晚下班时，提早两三站下公车，走路回家。这种持之以恒的精神，其实就是他一生做人做事负责认真的表率。我的母亲在婚前是学校女子篮球校队的一员，当后卫。婚后，她打的是牺牲球。父亲对于我们子女的期望始终如一；他希望在这四个孩子中，有一个能够成为运动家，另一个成为艺术家，其他两个“要做正直的人”，能够自食其力就好。

　　很可惜的是，我的姐姐从小受栽培，她却没有成为音乐家，而今她虽是一个钢琴老师，却没能达到父亲更高的期许。我这老二在小学时运动和作文都好，单杠花样比老师还多，爬树跟猴子差不多利落，而且还能自极高处蹦下，不会跌伤。溜冰、骑车、躲避球都喜欢，结果还是没成大器，一头跌进书海里去，终生无法自拔。大弟的篮球一直打到服兵役时都是队中好手，后来他做了个不喜欢生意太好的淡泊生意人。小弟乒乓球得过师大附中高中组冠军，撞球只有他可以跟父亲较量，而今他从事的却是法律，是个专业人才以及孩子的好玩伴。小弟目前唯一的运动是——趴在地上当马儿，给他的女儿骑来骑去。

　　在我们的家人里，唯有我的丈夫荷西，终生的生活和兴趣跟运动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他打网球、游泳、跳伞、驾汽艇，还有终其一生对于海洋的至爱——潜水。他也爬山、骑摩托车、跑步，甚而园艺都勤得有若运动。

　　我们四个子女虽然受到栽培，从小钢琴老师、美术老师没有间断，可是出不了一个艺术家。运动方面，篮球架在过去住在有院落的日本房子里总是架着的，父亲还亲自参与拌水泥的工作，为我这个酷爱“轮式冰鞋”的女儿在院中铺了一个方形的小冰场。等到我们搬到公寓中去住时，在家庭经济并非富裕的情形下，父亲仍然买来了撞球台和乒乓球桌，鼓励我们全家运动，巷内的邻居也常来参加，而打得最激烈的就是父亲自己。记得当年的台湾物质缺乏，姐姐学钢琴和小提琴，父亲根本没有能力在养家活口之外再买一架昂贵的钢琴，后来他拿出了小心存放着预备给孩子生病时用的“急救金”，换了一架琴。自那时起，为了物尽其用和健康的理由，我们其他三个孩子都被迫学音乐。那几年的日子，姐姐甘心情愿也罢了，我们下面三个，每天黄昏都要千催万请才肯上琴凳，父亲下班回来即使筋疲力尽都会坐在一旁打拍子，口中大声唱和。当时我们不知父亲苦心，总是拉长了脸给他看，下琴时欢呼大叫，父亲淡淡的说了一句：“我这样期望你们学音乐，是一种准备，当你们长大的时候，生命中必有挫折，到时候，音乐可以化解你们的悲伤。”我们当年最大的挫折和悲伤就是弹琴，哪里懂得父亲深远的含意。

　　至于运动，四个孩子都淡漠了，连父亲登山都不肯同去，倒是母亲，跟着爬了好几年。当然，那只是些不太高的山，他们的精神是可佩的。我的丈夫深得父亲喜爱并不完全因为他是半子，父亲在加纳利群岛时，每天跟着女婿去骑摩托车，两人一跑就不肯回家吃饭，志同道合得很。

　　回想有一年我开始学打网球时，父亲兴奋极了，那一年是我出国后第一次回国，在教德文，收入极有限，可是父亲支助我买二手球拍、做球衣，还付教练费，另外给我买了一辆脚踏车每日清晨骑去球场。这还不够他的欢喜，到后来，父亲下班提早，也去打球。他的第一个球伴是球场中临时碰上的——而今的国民楷模孙越。父亲打球不丢脸，抽球抽得又稳又好，他不会打竞争的，他是和平球。

　　等到我又远走他乡一去不返时，我的生活环境有了很大的变迁，我住北非沙滨去了。那时最普通的运动就是走路，买菜走上来回两小时，提水走上一小时，夜间去镇上看电影走上两小时，结婚大典也忘了可以借车，夫妻两人在五十度的气温下又走上来回一百分钟。那一阵，身心都算健康，是人生中灿烂非凡的好时光。后来搬去了加纳利群岛，我的日子跟大自然仍然脱不了关系，渔船来时，夫妻俩苦等着帮忙拉渔网，朋友来时，一同露营爬山拾柴火，平日种花、种菜、剪草、擦地、修房子，运动量仍算很大。夏日每天“必去”海滩。我泡水、先生潜水，再不然，深夜里头上顶了矿工灯，岩石缝中摸螃蟹去，日子过得自然而然，肤色总是健康的棕色。虽然如此，夫妻两人依旧看书、看电影、听音乐、跳舞、唱歌，双重生活，没有矛盾。回想起来，夫妻之间最不肯关心的就是事业，我们安稳的拿一份死薪水，绝对不想创业，这自然是生活中烦恼不多的大好条件。有一年，偶尔回国，在电视上看见了纪政运动生涯的纪录片，我看见她如何在跑前热身，如何起跑，如何加速，如何诉说本身对于运动的理想和热爱……我专注的盯住画面不能分心，我分解她每一个举手投足的姿势，我观察她的表情，我回想报章杂志上有关她的半生故事，我知道她当时正跑出了世界纪录，我被她完全吸引住了的原因，还是她那运动大将的气质和风度，那份从容不迫，真是叹为观止。一个运动家，可以达到完美的极致，在纪政身上，又一次得到证明。

　　没过了几年，我们家的下一代，也就是大弟的双生女儿陈天恩、陈天慈进入了小学。父亲经历了对于我们的失望之后，在他的孙女身上又重新投入了希望。他渴望他的孙女中有一个成为运动家。暑假到了，当其他的孩子在补习各种才艺的时候，父亲恳请纪政，为我们的小女孩请来了“体育家教”。天恩、天慈开始每天下午，由体育老师带着，在市立体育场上课。记得初初上体育课时，父亲非常兴奋，他说，如果孙女有恒心，肯努力，那么小学毕业就要不计一切送到澳州去训练打网球。又说，经济来源不成问题，为了培植孙女，他可以撑着再多做几年事不谈退休。很可惜的是，天恩、天慈所关心的只是读学校的书，她们无视于祖父对她们的热爱。不听祖父一再的劝告：“书不要拚命念，及格就好。”她们在家人苦苦哀求之下无动于衷，她们自动自发的读书，跑了一个半月的体育场，竟然哭着不肯再去。我们是一个配合国策迈向民主的家庭，绝对不敢强迫孩子，在这种情形下，父亲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孙女没有运动下去，父亲居然又转回来注意到了我。那一年我回国教书，父亲见我一日一日消瘦，母亲天天劝我：“睡觉、吃饭！”倒是父亲，他叫我不要休息，应该运动。我选择了慢跑。有半年多的时间，每个星期绝有三天左右的晚上，我开车到内湖的大湖公园，绕着湖水开始慢跑，总要跑到全身放松了，出汗了，这才回家继续工作。就有那么一个夜晚，我一个人在大湖公园的人行道上慢跑，不远处来了两辆私家车，车上的人看我跑步，就放慢了车速开始跟我，我停步不跑了，车上下来七个男子，他们慢慢向我围上来，把我挤在他们的人圈里。其中一个人说：“小姐一个人散心不寂寞？”我看看四周，没有其他的行人，只有车辆快速的在路边驶过。我用开玩笑的口吻对待这一群家伙，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双关语，“笑问”他们是哪一个角的。他们一听我说起什么角什么角，就有些不自在，我把其中挡路的一个轻轻推开，头也不回的再跑，很有把握的跑进对岸丛林小路中再绕公园出来，那批人已经走了。从那次之后，我停止了夜间的慢跑，而清晨尚在读书，不能跑，这再次的运动也就停了。“角”的意思就是黑话“帮派”，看杂志看来的，居然用得顺口。

　　我们的家族运动小史并没有告一段落。小弟的大女儿天明今年八岁，得的奖状里虽然包括体育，可是她最痴迷疯狂的还是在阅读上。小学二年级就在看我的《红楼梦》，金陵十二金钗都能背，她只运动那翻书的小指头。小弟的二女儿天白在两岁多时由茶几上跳下来，父亲观察她的动作，她不是直着脚跳的，她先弯下膝盖才借双脚的力一蹦落地，这发现又使父亲大喜，连说：“恐怕是这一个，可以训练。”从那时起，天白每与父亲见面时，祖孙两人就在游玩一种暗藏心机的运动游戏。可是天白现在已经四岁多了，她最大的成就却是：追赶着家中大人讲鬼故事。我们被她吓得哀叫，她是一句一句笑笑的逼上来，用词用句之外，气氛铺陈诡异、森冷、神秘，是个幻想魔术师——眼看她走上司马中原之路。她只做这种运动，四肢不算灵。每听孙女造鬼不疲，父亲总也叹一口气，他的期望这一次叫做活见鬼。

　　其实，要一个家庭中的成员做为运动家或艺术家并不那么简单，可是保有活泼而健康的心态去参与，不必成家也自有意义。拉杂写来，由家庭中的运动小史铺展到马拉松，内心的联想很多。其实每一个人，自从强迫出生开始都是孤独的长跑者，无论身边有没有人扶持，这条“活下去”的长路仍得依靠自己的耐力在进行。有时我们感到辛酸遭受挫折，眼看人生艰难，实在苦撑着在继续，可是即使如此，难道能够就此放弃吗？有许多人，虽然一生成不了名副其实的运动员，可是那份对于生活的坚持，就是一种勇者的行为。

　　我自然也是一群又一群长跑人类中的一员，但诚实的说，并不是为了父亲的期望而跑，支持着我的，是一份热爱生命的信念，我为不负此生而跑。我只鼓励自己，跟那向上的心合作。这些年来，越跑越和谐，越跑越包容，越跑越懂得享受人与人之间一切平凡而卑微的喜悦。当有一天，跑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时，世上再也不会出现束缚心灵的愁苦与欲望，那份真正的生之自由，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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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刺青时代
　　** 苏童 **

　　男孩小拐出生于一月之夜，恰逢大雪初歇的日子，北风吹响了屋檐下的冰凌，香椿树街的石板路上泥泞难行，与街平行的那条护城河则结满了厚厚的冰层。小拐的母亲不知道她的漫长的孕期即将结束，她在闹钟的尖叫声中醒来，准备去化工厂上夜班。临河的屋子里一片黑暗，拐的母亲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提起竹蓝打开了面向大街的门。街上的的积雪已经结成了苍白的冰碴，除了几盏暗淡的路灯，街上空无一人。小拐的母亲想在雨鞋上绑两道麻绳以防路滑摔跤，但她无法弯下腰来，小拐的母亲就回到屋里去推床上的男人，她想让他帮忙系那些麻绳。男人却依然呼呼大睡着，怎么也弄不醒。小拐的母亲突然着急起来，她怕是要迟到了。她对着床上的男人低低咒骂了几声，决定抄近路去化工厂上班。

　　小拐的母亲选择从结冰的河上通过，因为河的对岸就是那家生产樟脑和油脂的化工厂。她打开了平时锁闭的临河的后门，拖着沉重的身体下到冰河上，像一只鹅在冰河上蹒跚而行，雨鞋下响起一阵细碎的冰碴断裂的声音。小拐的母亲突然有点害怕。她看见百米之外的铁路桥在月光里铺下一道黑色的菱形阴影、似乎有一列夜间货车正隆隆驶向铁路桥和桥下的冰河。小拐的母亲甩绿头巾包住她整个脸和颈部，疾步朝对岸的土坡跑去，她听见脚下的冰层猛地发出一声脆响，竹蓝从手中飞出去，直到她的下半身急遽地坠进冰层以下的河水中、她才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来自于冰层下的河水。于是小拐的母亲一边大声呼救一边用双脚踢着冰冷的河水。她的呼救声听来是紊乱而绝望的，临河窗户里的人们无法辨别它来自人还是来自传说中的河鬼，甚至没有人敢于打开后窗朝河面上张望一下。

　　第二大凌晨，有人看见王德基的女人穿着红毛衣躺在冰河上。她抱着她的花棉袄，棉祆里包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男孩小拐出生没几天他母亲就死了，在香椿树街的妇女看来，小拐能活下来是一个奇迹，她们对这个没有母亲的婴孩充满了怜悯和爱心，三个处于哺乳期的女人轮流去给小拐喂奶，可惜这种美好的情景只持续了两三个月。问题出在小拐的父亲王德基身上，王德基在那种拘谨的场合从来不回避什么，而且他有意无意地在喂奶的妇女周围转悠，那三个女人聚在一起时都埋怨王德基的眼睛不老实，她们觉得他不应该利用这种机会占便宜，但又不好赶他走。终于有一次王德基从喂奶妇女手中去接儿子时做了一个明显的动作，一只手顺势在姓高的女人的乳房上摸了一把。姓高的女人失声叫起来，该死，她把婴孩往王德基怀里一塞，你自己喂他奶吧。姓高的女人恼羞成怒地跑出王家，再也没有来过，姓陈和姓张的女人也就不来了。"

　　男孩小拐出生三个月后就不吃奶了，多年以后王德基回忆儿子的成长，他竟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小拐喂大的。他向酒友们坦言他的家像一个肮脏的牲口棚，他和亡妻生下的一堆孩子就像小猪小羊，他们在棚里棚外滚着拱着，慢慢地就长大了，长大了就成人了。

　　七十年代初期在香椿树街的男孩群中盛行一种叫钉铜的游戏，男孩们把各自的铜丝弯成线圈带到铁路上，在火车驶来之前把它放在铁轨上，当火车开走那圈铜丝就神奇地变大变粗了。男孩们一般就在红砖上玩钉铜的游戏，谁把对方的铜圈从砖上钉落在地，那个被钉落的铜圈就可以归为己有。

　　曾有一个叫大喜的男孩死于这种游戏，他翻墙去铜材厂偷铜的时候被厂里的狼狗吓着了，人从围墙上坠下去，脑袋恰恰撞在一堆铜锭上。大喜之死给香椿树街带来了一阵惶乱，人们开始禁止自己的孩子参与钉铜游戏，但是男孩们有足够的办法躲避家人的干扰，他们甚至把游戏的地点迁移到铁路两旁，干脆就在枕木堆上继续那种风靡一时的游戏。每个人的口袋里塞满了铜丝，输光了就临时放在轨道上等火车碾成铜圈，那年月来往于铁路桥的火车司机对香椿树街的这群孩子无可奈何，他们就一遍遍地拉响尖厉的汽笛警告路轨旁的这群孩子。

　　后来人们听说王德基的儿子也出事了，男孩小拐的一条腿也在这场屡禁不绝的钉铜游戏中丧失了。这次意外跟小拐的哥哥天平有关，是天平让小拐跟着他上铁路的，那天天平输红了眼睛，他没有心思去照看年幼的弟弟，他不知道小拐为什么突然窜到火车前面去捡东西。大概是一只被别人遗漏的钢圈吧。火车的汽笛和小拐的惨叫同时刺破铁路上的天空，事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香椿树街的居民还记得天平背着他弟弟一路狂奔的情景，从天平残破的裤袋里掉出来一个又一个钢圈，从小拐身上淌下来的是一滴一滴的血，铜圈和血一路均匀地铺过去。那一年小拐9岁，人们都按着学名叫他安平，叫他小拐当然是以后的事了。

　　小拐在区医院昏死的时候他的两个姐姐陪着他，大姐锦红和二姐秋红，锦红不断地呜呜哭泣着，秋红就在一旁厉声叱责道，哭什么哭？腿轧断了又接不回去，光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王德基在家里拷打肇事的天平，他用绳子把天平抓了起来：先用脚上的劳动皮鞋踢。踢了几脚又害怕踢了要害得不偿失、就解下皮带抽打天平，王德基一只手拉着裤腰一只手挥舞皮带，多少有点不便，干脆就脱了工装裤穿着个三角裤抽打天平。天平起先一直忍着，但父亲皮带上的金属扣刮到了他的眼睛，天平猛然吼叫一声，操：我操你娘。王德基说，你说什么？你要操我的娘？天平一边拼命挣脱着绳子，一边鄙夷地扫视着衣冠不整的父亲，你算老几？天平舔了舔唇边的血沫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参加了野猪帮，你现在住手还来得及，否则我的兄弟不会饶过你的。王德基愣了一下，捏着皮带的手在空中滞留了几秒钟，然后就更重地往天平身上抽去，我让你参加野猪帮，王德基边打边说，我还怕你们这帮毛孩子，你把野猪帮的人全叫来，我一个个地抽过去。

　　王德基为他的一句话付出了代价。隔天夜里他去轧钢厂上夜班，在铁路桥的桥洞里遭到野猪帮的袭击。他的自行车被横跨桥洞的绳子绊倒了，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一只布袋就扣住了他的脑袋，一群人跑过来朝他腹部和后背一顿拳脚相加，王德基只好抱住头部在桥洞里滚。过了一会那群人散去，王德基摘下头上的布袋想辨别袭击者是谁，他看见七八条细瘦的黑影朝铁路上散去，一眨眼就不见了。周围一股香烟味，那根绳子扔在地上。然后他发现手里的那只布袋上写着"王记"二字，原来就是他家的量米袋子。王德基想起儿子天平昨天的威胁，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一辆夜行列车正从北方驶来，即将穿越王德基头顶上的桥洞，桥洞的穹壁发出一阵轰鸣声。王德基匆匆忙忙地把量米袋子夹在自行车后架上，跳上去像逃似的穿过了铁路桥。

　　一条香椿树街静静地匍匐在月光下，青石板路面和两旁的低矮的房屋上闪烁着一些飘游不定的阴影，当火车终于从街道上空飞驰而过时，夜行人会觉得整条街都在咯吱咯吱地摇晃，王德基骑在车上朝前后左右张望，他生平第一次对这条熟悉的街道产生了一丝恐惧之心。

　　男孩小拐对于车祸的回忆与目击者的说法是截然不同的，他告诉两个姐姐锦红和秋红，有人在火车驶来时朝他推了一把，他说他是被谁推到火车轮子下面的，但当时在铁路上钉铜的男孩有五六个人，其中包括他的哥哥天平，他们发誓没有人推过小拐，他确实是想去捡一只被别人遗漏的铜圈的。

　　香椿树街的人们认为小拐在说谎，或者是那场飞来横锅使他丧失了记忆，这个文静腼腆的男孩从此变得阴郁而古怪起来，他拖着一条断腿沿着街边屋檐游荡，你偶尔和他交谈几句，可以发现这个独腿男孩心里生长着许多谵妄阴暗的念头。

　　是你推了我，小拐走进红旗的家里对红旗说。红旗家里的人都围着饭桌吃饭，他们用厌恶的目光斜睨着小拐，谁也不理他。是你推了我。小拐碰了碰红旗端碗的手，他的声音听上去是干巴巴的。他等待着红旗的回答，但红旗突然放下饭碗，双手揪住小拐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一直拎到门外，红旗猛地松开手，小拐就像一个玩具跌在地上了，红旗的鼻孔里哼了一声，揍不死你。他摊开手掌在门框上擦了擦，然后就撞上门把小拐关在门外了，隔着门红旗又高声警告他，下次再敢来我敲断你的好腿，你以为我怕你哥哥天平？回去告诉天平，他们野猪帮如果动我一根毫毛，白狼帮和黑虎帮的人就来铲平他们的山头。

　　红旗是一个过早发育的膀大腰圆的少年，他与天平曾经是好朋友后来又反目为仇，一切缘于他们参加了两个不同的帮派，小拐三番五次的无理纠缠使红旗非常恼怒，他不知道为什么小拐会咬定是他推了他一把。红旗怀疑在小拐的后面隐藏着另一种挑衅，它来自天平和野猪帮那里。那些日子里红旗出门不忘在鞋帮里别上一把三角刀，而且他特意挑选傍晚街上人多的时候坐在门口磨刀，一块偌大的扇形砂轮，砂轮边躺着三种刀器：三角刮刀、劈柴的斧子和切菜用的菜刀，少年红旗就坐在门口，蘸着一盆暗灯的水，沙啦沙啦地磨刀，他瞥见个拐站在街角杂货店门口，小拐抓着一根树枝无聊地抽打着墙壁，他似乎窥望着红旗家这边前动静。红旗仍然在路人的侧目下磨着刀，脸上露出倨傲的微笑，他从来没把个拐放在眼里。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红旗家的人不约而同地发现家里有一股味、像是死物身上散发出来的，一家人满屋子寻找臭味的根源，终于在米缸后面找到一只腐烂的死猫。红旗用竹竿把死猫挑到衔上，他母亲就跟出去在门口高声咒骂起来，一家人都认定是王德基的断腿儿子干了这件卑劣下流的事情。

　　王德基家离红旗家隔了七八户门洞，红旗看见男孩小拐的脸在门探了一下，然后就缩进去不见了。红旗扔掉手里的竹杆，冷笑着说，只要让我抓住，看我不把他揍成肉酱。

　　男孩小拐第二天夜里就被红旗抓住了，小拐手里捧着一包东西，刚要往红旗的门上涂抹，红旗就像猛虎窜出去揪住了小拐，小拐慌忙扔掉了那个纸包，但粪便的臭味残留在小拐的手心和指缝里，红旗抓住小拐的手闻了闻，就势打了他一耳光，然后他把小拐压在电线杆上开始揍他。揍不死你，红旗的两只脚左右开弓踢小拐的臀部和肋下，揍不死你。红旗的踢踏动作随小拐的呼救愈发迅疾猛烈起来，个拐一声声尖叫着，一只手孤立无援地指向自己的家，另一只手紧紧抱着电线杆。

　　先是锦红和秋红从家里奔出来了，两个女孩冲上去想架住红旗，但红旗力大无比，手一甩就把她们甩开了。锦红上去抱住了小拐，秋红却趁红旗不防备突施冷箭，她学了香椿树街妇女与男人干架的有效措施。在红旗的双腿之间猛地捏了一把，不要脸的畜牲，秋红咬着牙骂道，欺负小拐算什么本事？有种你跟我家天平打去。

　　少年红旗就这样狂叫起来，叫声引来了红旗一家人，秋红的耍泼无疑把他们激怒了。红旗的母亲和祖父祖母都参与了这场街头混战，他们嘶扯着王家姐妹的头发和衣裳，并且用肮脏的语言咒骂着他们。秋红和锦红保护着小拐夺路而逃。在一片哭叫声中，附近人家沿街的窗户纷纷推开，邻居们看见王家的三个儿女像一群被拔光了羽毛的鸟禽，从窗前仓皇而逃。后来街上就响起了红旗母亲无休无止的诅咒声，主要是针对秋红的。狼心狗肺的小婊子货，你想让我家断子绝孙？红旗是三代单传的男丁，你捏坏了他赔得起吗？秋红在她家门后不甘示弱地回敬一句。他活该，谁让他欺负小拐？红旗的母亲被秋红再次激怒了，她用什么硬物敲着王家的门，一窝没人管教的小畜生，红旗的母亲边敲边说，我家红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割了你的小X喂狗吃。

　　那天夜里恰巧王德基上夜班，而天平正在别人家里玩扑克牌，香椿树街的人认为这是一个蓄意的巧合，否则那天夜里的事情是不会就此平息的，6月的石灰厂之祸也许就在当天发生了。

　　男孩小拐对他哥哥天平充满了崇拜之情，他总是像一个影子似的尾随着天平，天平走到哪里小拐就跟到哪里，但自从天平加入野猪帮以后这种情形就难以为继了，天平开始厌恶小拐影子般的追随，别跟着我，他用一种不耐顺的语言驱逐小拐，你不能跟着秋红玩吗？有时候天平干脆利用小拐的行动不便，在路上加快步子伺机甩掉他弟弟小拐。即使这样小拐也能准确地捕捉到天平的踪影，有时候天平刚刚在骆驼家系上练功的皮带，小拐就像一个幽灵闪进了院门，他悄然缩在墙角，静静地审视着天平的一举一动。天平就变得烦躁起来，操，他一边击打着沙袋一边发泄着对小拐的恼恨，为什么要跟着我？谁要是欺负你你来告诉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红旗打了我。男孩小拐抠了抠鼻孔，他用单拐的端部在地上划着圈说，红旗家的人还打了秋红和锦红。

　　这事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们找红旗算帐的。

　　红旗打了我，他还打了秋红和锦红。小拐重复了一遍他已说过的话。

　　我知道了。天平皱着眉头说，这些事你不懂，是我们野猪帮和他们白狼帮的事，别着急，收拾他们的日子快要到了。

　　男孩小拐不知道他哥哥的允诺就是几天后发生的石灰厂之战。那场大规模的血殴后来轰动了整个古城，成为血性少年们孜孜不倦的话题。而男孩小拐在他的少年时代常常向别人提及著名的石灰厂之战和他哥哥天平的名字，信不信由你，小拐对别人说，野猪帮的人是为了我去石灰厂的，那封生死帖是我哥哥送给白狼帮的，信不信由你，我哥哥是为了给我报一箭之仇。

　　事实上除了石灰厂砖窑上的几个工人之外，几乎没人有机会目击51名少年在垃圾瓦砾堆上的浴血之战。他们选择的地点是香椿树街以北三里的石灰厂后面的空地，时间则是天色乍亮的清晨5点钟，砖窑上的工人看见两拨人从不同的方向朝空地上集结而来，有人把铁链挂在脖子上，有人边走边转动手里的古巴刀，白狼帮的人甚至扛着一面用窗帘布制成的大旗，旗上有墨汁绘成的似狼似狗的动物图案。在仅仅几分钟的对峙后，两支队伍就乱成一堆了，从刀器和人的嘴里发出的呼啸声很快覆盖了石灰厂那台巨大的粉碎机运转的噪声。

　　砖窑上的那几个工人对那堆血战不堪回首，他们心有余悸地描摹当时的情景，疯了，那帮孩子都疯了，他们拼红了眼睛，谁也不怕死。他们说听见了尖刀刺进皮肉的类似水泡翻滚的声音，他们还听见那群发疯的少年几乎都有着流行的滑稽的绰号，诸如汤司令、松井、座山雕、王连举、鼻涕、黑X、一撮毛、杀胚。那帮孩子真的发疯了，几个目击者摇着头，举起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拿着刀子你捅我，我劈你的，血珠子差点就溅到我们砖窑上了。

　　男孩小拐记得那天早晨他是被街上杂沓的脚步声和救护车的喇叭惊醒的。街上有人尖声喊着：石灰厂，出人命啦。锦红和秋红已经穿好了衣裳准备去看热闹，小拐心急慌忙地摸不到他的拐杖，就一把摸住了锦红的长辫子。带我去，小拐叫道，带我去看死人。

　　锦红背着弟弟小拐，秋红边跑边用木梳梳着头发，姐弟三人也汇聚在街上的人流里朝北涌动，他们不知道石灰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秋红边跑边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是谁死了？那人气喘吁吁地说，打架，听说死了好几个。姐弟三人不知道天平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后来他们看见几个警察把天平从瓦砾堆里拖出来时都吓呆了，天平的衣服被撕割成布条在晨风中飘动，半尺长的刀口处露出了肠子，从他的身体各处涌出的血像泉眼沿途滴淌。天平的眼睛怒视着天空，但是他被人拖拽的情形就像一根圆木了无生气，看样子他已经死了，男孩小拐记得两个姐姐同时失声狂叫起来，然后他就从大姐锦红的背上摔了下来。

　　男孩小拐坐在瓦砾上环顾四周，石灰厂附近笼罩着一种杂乱的节日般的气氛。小拐看见他们把天平抬上一辆平板车，锦红和秋红哭叫着拉住一个车把，快送他去医院，秋红跺着脚对警察喊，快点吧，快去医院。板车另一侧的一个警察说，还去什么医院，他已经咽气了。另一个却阴沉着脸说，他要没咽气还得去拘留所。小拐看见那辆平板车在工业垃圾和杂草间颠动着，慢慢地朝他这边拖来，现在他知道板车上的那具死尸就是他哥哥天平，他觉得天平就像一根圆木被人装在板车上，就像一根圆木在车上颠动着，一切都显得高奇而古怪。小拐迎着板车站起来，他怀着惶惑的心情朝天平的手臂猛地一触，触及的是天平饱满发达的肱二头肌，但那是近乎瞬间的一次触碰，男孩小拐的手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或者是被冰刺了一下，他惊惶地缩回了他的手，曾经与他胼手胝足的那个身体突然变得如此恐怖如此遥远，男孩小拐第一次发现天平的手臂上刺了图纹，那是一只简单而丑陋的猪头。

　　他有刺青。男孩小拐突然叫道，他的手臂上有一只猪头，他是野猪帮的大哥了。

　　6月初王德基家的天平死了，天平的丧事办得很简单，这是因为那些日子天气异常炎热，王德基没有钱去冰厂定购那种大冰砖，死者在家里只停放了一天一夜就送出门了。王德基在悲伤而忙碌的日子里精疲力尽，他对那些前来吊唁的邻居说，早知道这样，不如我自己动手结果他的性命。

　　租用火葬场的白色灵车也是要花钱的，王德基舍不得掏钱，就去邻近的石码头借了辆三轮车，然后用塑料布为天平制作了一个简易凉棚。这样，6月灼热的阳光被遮挡住了，天平盖着白被单躺在车上，看上去就像一个苍白的患了急病的少年。王德基自制的灵车从容地经过香椿树街，有不知详情的路人在街口问他，老王，送谁上医院？王德基闷闷地说，儿子。低着头骑了一程，王德基看见天平就读的红旗中学的铁门从身边一掠而过，操场上有一群男孩正在踢足球。王德基突然悲从中来，一边骑着车一边哽咽起来，操，别人家的孩子都活蹦乱跳的，偏偏就轮到我家，废了一个不够，现在又死了一个。王德基就这样骑着灵车涕泗满面地经过城北的街道，他不知道小拐早悄悄地钻到了车上，他毫无畏惧地坐在天平的尸体旁边向往着火葬场新鲜的不为人知的风景。后来灵车经过北门的瓜果集市，王德基想起天平一直是贪吃西瓜的，小时候曾经为了抢夺秋红的那块，王德基扬手打掉了天平的一颗门牙。王德基犹豫了一会儿停下车，就近买了半只切开的红瓤瓜放到天平身旁，猛地就发现了小拐，小拐直直地瞪着西瓜，说，我要吃西瓜。王德基的手下意识扇过去，但最后只滞留在小拐的头顶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吃吧，反正天平也不会吃瓜了。

　　男孩小拐后来就坐在天平的灵车上吃西瓜，那是一只南方罕见的又甜又脆的西瓜，直至几年以后小拐还记得嘴里残留的那股美妙的滋味。除此以外占据小拐记忆的依然是天平手臂上的刺青，在去火葬场的途中，男孩小拐多次撩起死者的衣袖，察看他左手臂上的猪头刺青，它在死者薄脆的皮肤上放射着神奇的光芒。

　　警车呼啸着驶进狭窄的香椿树街，警察们带走了松井、鼻涕、汤司令这帮少年，而白狼帮的红旗却突然从他家里消失不见了，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孩子穿过围观的人群，用一种冷静的语调向警察报告了红旗的踪迹，他在河里，女孩指着河的方向说，他泡在水里，头上顶了半只西瓜皮，她后面跟着一个跛脚的男孩，男孩则尖声指出头顶西瓜皮是从电影里学来的把戏，男孩说，我知道他是从《小兵张嘎》里学来的，是我先看见他的。

　　所以红旗被推上警车的时候是光着脚的，身上只有一条湿漉漉的短裤头。一个警察从红旗的头顶上摘下那半只西瓜皮，扔出去很远，围观的人群里就发出一片哄笑声。有人将惊诧的目光转向王德基家的两个孩子，秋红和小拐、秋红像一个成熟的妇女那样撇了撇嘴，然后她拍了拍她弟弟的脑袋，小拐，我们回家。

　　夏天的大搜捕使城市北端变得安静萧条起来，那些三五成群招摇过市的少年像草堆被大风吹散，不再有尖厉的唿哨刺破清晨或黄昏的空气，凭窗而站的香椿树街的居民莫名地有点烦躁，他们觉得过于清净的街道并非一种平安的迹象，似乎更大的灾祸就要降临香椿树街了。

　　男孩小拐穿着他哥哥天平遗留的白衬衫在街上游逛，有一天他在码头的垃圾里看见一面残破的绘有狼形图案的旗帜，旗上可见暗红色的疏淡不一的干血。小拐认出那是白狼帮的旗帜，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旗帜扔在这里，也许那帮人在大搜捕后已经吓破了胆，也许伤亡和被捕使强大的白狼帮形如匆匆一掠的流星，小拐拾起了那面旗帜，小心地把它折起来掖在裤腰里，他想把它带回家藏好。石码头上有装卸工在卸一船油桶，油桶就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滚向街道另一侧的工厂大门，男孩小拐灵活地绕开油桶往家里走，他相信装卸工们没有发现他藏起了一面白狼帮的旗帜。从此以后男孩小拐拥有了一个真正的秘密。

　　作为男孩小拐唯一的朋友，我曾经见过精心藏匿的白狼帮的旗帜，他打开一只木条钉成的工具箱说，这就是我的百宝箱。箱子里装满了过时的铜片、烟壳、玻璃弹子和破损了的连环画，那面神秘的令人浮想联翩的旗帜放在箱子的最底层，上面还铺盖了几张报纸。

　　这是白狼帮的旗，男孩小拐的眼睛在阁楼黯淡的光线里闪闪烁烁，他把那面旗快疾地摊开，然后又快疾地叠好。我哥哥他们的野猪帮大旗我还没找到，小拐说，他们也有一面旗，比这面旗大多了，我看见过野猪帮的大旗。

　　你藏着它想干什么？

　　小拐没有回答我的疑问，或许他根本没听见我的疑问，我看见他把百室箱用挂锁锁好了，推到阁楼的角落里，然后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我会找到那面旗的，我要复兴野猪帮。

　　那是红鸡冠花盛开的晚夏的一天，在小拐家闷热肮脏的阁楼上，我清晰地听见男孩小拐说，我要复兴野猪帮。

　　9月孩子们重归学校，假期发生的石灰厂之战仍然使高年级的男孩津津乐道，他们坐在双杠和矮墙上谈论着白狼帮和野猪帮孰优孰劣，各执一词难以统一意见。后来校工老董的儿子董彪说，你们别争了，白狼帮和野猪帮算什么人物，真正厉害的是城西的梅花帮，梅花帮的人胸前都刺一朵梅花。

　　董彪在胡说。男孩小拐当着许多人的面戳穿了董彪的谎言，他说，城西没有什么梅花帮，只有龙虎八兄弟，他们和野猪帮是盟友，左臂刺龙，右臂刺虎，根本不刺梅花。

　　男孩小拐因此招来了董彪日复一日的追逐和报复。我看见男孩小拐像一只袋鼠在泡桐树林里绕行奔跑，因过早发育而成为学校一霸的董彪快乐地追逐着小拐，董彪最后把小拐按在树干上，用膝盖猛力地顶击小拐完好的那条左腿，这样男孩小拐总是应声倒在董彪的脚下，有一次董彪忽发异想地解开裤扣，对着手下败将撒了泡尿，董彪说，去叫你哥哥来，你哥哥算什么？就是他活着我也敢揍你。

　　我知道那是小拐童年时代最灰暗的日子，几乎每一个男孩都敢欺负王德基的儿子小拐，他姐姐秋红和锦红对他的保护无法与天平活着时相比，在香椿树街的生活中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一向是微不足道的。除我之外大概没有人知道小拐心里那个古怪而庞大的梦想，关于那面传说中的野猪帮的旗帜，关于复兴野猪帮的计划。小拐曾经邀我同去寻访那面旗帜的踪迹，被我拒绝了。在我看来小拐已经成为一种赢弱无力倍受欺辱的象征，他的那个梦想因此显得可笑而荒诞。

　　曾经有人效仿董彪在学校沙坑那儿追打小拐，体育教师上去把他们拉开了。体育教师责问那个男孩，为什么要打他？你欺负他腿不好？那个男孩很诚实，他说，他哥哥天平死了。体育教师又问，他哥哥死了你就打他？这是为什么？男孩涨红了脸踩踏着沙坑里的黄沙，最后他又说了一句大实话，他腿瘸，他跑不快。

　　关于男孩小拐的拜师习武在香椿树街有种种说法，人们普遍认为那是王德基为了儿子免受欺侮的权宜之计，是王德基把小拐送到延恩巷的武林泰斗罗乾门上习武的，还有一种说法误传天平是罗乾的门徒之一，罗乾肯收下小拐是缘于这段人情，但是男孩小拐后来轻蔑地否定了这些想当然的猜测，他说罗乾从来不搭理那些少年帮派，当然也不认识他死去的哥哥天平，他父亲王德基就更不认识罗乾了，他那种人怎么会认识罗乾？男孩小拐提及他父亲时满脸不屑之色，然后他用一种神秘的口气说，我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你别告诉人家。

　　他为什么要收你做关门弟子呢？回话的人毫不掩饰话里的潜台词，为什么罗乾要收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孩子做关门弟子呢？

　　我跪着求他，我跪了很长时间。男孩小拐终于把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我给他看腿上手上的伤，我告诉他所有的人都来欺负我，你猜他最后怎么说？男孩小拐环顾着周围的孩子，眼睛里充满了喜悦和激情之光，罗乾最后把我抱起来，他说既然所有人都来欺负你，那我就教你去欺负所有的人。

　　男孩小拐本人的说法也令人半信半疑，但是香椿树街上有不少人亲眼目睹他出入于延恩巷罗乾的家门，不管怎么说，小拐现在是一个习武的孩子。香椿树街头的男孩们再也不敢轻易对他施以拳脚了。

　　最初小拐把三节棍插在书包里去上学，每次在学校遇见董彪时，小拐仍然提防着董彪对他的袭击，他的手紧紧地抓住三节棍的一端。董彪试探着靠近他，你拿着三节棍装什么蒜？董彪说，你腐了条腿怎么用三节棍？但是小拐猛地从书包里抽出三节棍时董彪还是害怕了，董彪嘀咕了一句就溜走了。他妈的你吓唬谁？他边走边说，吓唬谁？

　　那是男孩小拐开始扬眉吐气的日子，我曾经在他的书包里看见过多种习武器械，除了他随身携带的三节棍外，还有九节鞭、月牙刀、断魂枪等等，这些极具威慑力和神秘色彩的名称当然是小拐亲口告诉我的。我记得一个秋日的黄昏，在石码头布满油渍的水泥地上，男孩小拐第一次当众表演了他的武艺，虽然是初学乍练，但我们还是听到了三节棍和九节鞭清脆悦耳的声音，舞鞭的男孩小拐脸上泛起鲜艳的红晕，双目炯炯发亮，左腿的疾患使小拐难以控制身体的重心，他的动作姿态看上去多少有些生硬和别扭，但是在石码头上舞鞭弄棍的确实是我们所鄙夷的男孩小拐，到了秋天他已经使所有人感到陌生。

　　四五个男孩坐在石码头的船坞上，听小拐描绘他师傅罗乾的容貌和功夫。秋天河水上涨，西斜的夕阳将水面和两岸的房屋涂上一种柑桔皮似的红色，香椿树街平庸芜杂的街景到了石码头一带就蛮得非常美丽。空气中隐约飘来化工厂油料燃烧的气味，而那些装满货物的驳船正缓缓通过河面，通过围坐在船坞上的孩子们的视线。

　　我师傅只比我高半个脑袋，男孩小拐用手在头顶上比划了一下，他看了看其他孩子的表情又补充道，你们不懂，功夫深的人个子都很矮小。

　　我师傅留一丛山羊胡子，雪白雪白的，你们不懂，功夫深的人都要留山羊胡子的。男孩小拐还说。

　　我对延恩巷的武林高手罗乾的了解仅限于那天男孩小拐的一夕之谈，像所有的香椿树街少年一样，我也曾渴望拜罗乾为师学习武艺，但据说那个老人深居简出性情孤僻，除了小拐以外，拒绝所有陌生人走进他的种满药草的院子。整个少年时代我一直无缘见识罗乾的真面目。后来我知道关于延恩巷罗乾的传说完全是一场骗局，知悉内情的人透露罗乾只是一个年老体衰的病人，他每天例行的舞刀弄棍只是他祛病延年的方法，因为罗乾患有严重的哮喘和癫痫症。这个消息曾令我莫名惊诧，但那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了，昔日的男孩小拐已经成为香椿树街著名的风云人物，骗局的受害者也已淡忘了许许多多的童年往事。

　　城北的居民风闻野猪帮又重新出现，他们对此都觉得奇怪，因为野猪帮的那批少年在夏天的大搜捕中已经被一网打尽了。但是许多人家养的鸡都在夜晚相继失踪，石码头的垃圾上堆满了形形色色的鸡毛，从这一点判断确实又有少年们在歃血结盟了。

　　人们想不到野猪帮的新领袖是王德基家的小拐，更想不到新的野猪帮只是一群十四、五岁的男孩。

　　歃血结盟的仪式是在王德基家的阁楼上举行的，狭小低矮的阁楼里充满了新鲜鸡血的腥味，大约有九个男孩，每人面前放了一碗鸡血，他们端起碗紧张而冲动地望着小拐。喝下去，小拐说，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容违抗，你们怕什么？人血都不怕还怕鸡血吗？

　　一个男孩先端起碗在碗沿上小心地舔了一下，另一个男孩则捏着鼻子喝了半碗，突然大叫起来，太腥了，我要吐了。你们能干什么事？然后小拐出乎意料地亮出了他的九节鞭，你们到底喝不喝？不喝就挨鞭子，小拐晃动着他的九节鞭说，喝鸡血还是挨鞭子？你们自己挑吧。

　　阎搂上的那群男孩终于还是选择了鸡血，但是他们的呕吐物已经把床铺和板墙弄得污秽不堪，在一片反胃的呕吐声中小拐打开了他珍藏的白狼帮的旗帜，我没找到野猪帮的大旗，就拿它代替吧，小拐把那面破旗铺在地板上，考虑了片刻说，把白狼用墨汁涂掉，画上一只猪头就行了，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小拐的大姐锦红这时候从竹梯爬上了阁楼，你们在上面闹什么？都给我下去，锦红一转脸就发现了满地秽物，不由尖叫起来，该死，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坏事？阁楼简直成了猪厩了，已经有人开始往竹梯前走，但是男孩小拐伸出他的九节鞭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谁也不许逃。男孩小拐声色俱厉，他说，仪式刚刚开始，谁也不许逃。

　　让他们走，小拐你快让他们走。锦红忙着要清扫地板，一边扫一边对男孩们说，要闹到外面闹去，你们把我家当公园啦？

　　你别管我们的事，下楼去，我让你下楼去。男孩小拐用鞭柄朝锦红背上戳了一下，我让你别管你就别管。

　　不准再闹了，要闹到外面去，别在阁楼上闹。锦红说着就用扫帚把男孩们往竹梯上赶，但是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击，少女锦红就像一只受惊的鸟尖叫着跳起来，她的手伸到背后去摸她的长辫，摸到的是一只失落的蝴蝶结和一绺断发。

　　是男孩小拐用九节鞭抽落了他姐姐的半截辫梢和辫子上的红蝴蝶结。那群男孩看见少女锦红因惊吓过度而异常苍白的脸，她的嘴哆嗦着似乎想骂小拐，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而持鞭的男孩小拐坐在那面破旗上，眼睛里依然喷射出阴郁的怒火，他说，我让你别来管我的事，为什么你偏偏不听？

　　香椿树街两侧的泡桐树是最易于繁殖的落叶乔木，它们在潮湿而充满工业废烟的空气里疯狂地生长，到了来年的夏季，每家每户的泡桐树已经撑起一片浓密的树荫，遮盖了街道上方狭窄的天空。香椿树街的男孩也像泡桐一样易于成长，游荡于街头的少年们每年都是新的面貌和新的阵容，就像路边的泡桐每年都会长出更绿更大的新叶。

　　七五年之夏是属于少年小拐的，新兴的野猪帮在城市秩序相对沉寂之时犹如红杏出墙，吸引了人们的目光，在黄昏的街头，一群处于青春期的少年簇拥着他们的领袖，矮小瘦弱的少年小拐，他们挤在一辆来历不明的三轮车上往石灰厂那里集结而去，石灰厂外面的空地是他们聚会习武的最好去处，就在那里他们把校工老董的儿子绑在树干上，由小拐亲自动手给他剃了个丑陋的阴阳头，然后小拐用红墨水在董彪暴露在外的头皮上打了几个叉，据说这是被野猪帮列入黑名单者的标志，被列入黑名单的还有其他六七个人，甚至包括学校的语文教员和政治教员。

　　我知道少年小拐在制定帮规和戒条时煞费苦心，他告诉我天平他们的野猜帮是有严格的帮规和戒条的，由于保密小拐无从知道它们的内容。他对此感到茫然。后来少年小拐因陋就简地模仿了解放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条令，稍作修改用复写纸抄了许多份散发给大家，至于戒条则套用了一句流行的政治口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少年小拐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是如何刺青。城里仅有的几个刺青师傅都拒绝替这群未成年的少年纹身，而且拒绝传授刺青的工艺和技术。失望之余小拐决定自己动手摸索，他对伙伴们说，没什么稀罕的，他们不干我门自己干，只要不怕疼，什么东西都能刺到身上去。

　　新野猪帮的刺青最终失败了。他们想像用一柄刀尖蘸着蓝墨水在皮肤上刻猪头的形状，但是尖锐的疼痛使许多人半途而废，少年小拐痛斥那些伙伴是胆小鬼，他独自在阁楼上百折不挠地摸索刺青技术，换了各种针具和染料，少年小拐一边呻吟一边刺割着他的手臂，渴望猪头标志跃然于他的手臂之上，他的手臂很快就溃烂发炎了，脓血不停地从伤处滴落下来，在王德基每天的咒骂和奚落声中，少年小拐终于允许他姐姐锦红和秋红替他包扎伤口，他说，10天过后，等纱布拆除了，你们会看见我手臂上的东西。

　　拆除纱布那天少年小拐沉浸在一种沮丧的情绪中，他发现自己的冒险彻底失败了，手臂上出现的不是他向往的威武野性的猪头标志，而是一块扭结的紊乱的暗色疤瘢，少年小拐捂着他的手臂在家里嗷嗷地狂叫，就像一条受伤的狗。叫声使刚从纺织厂下班回家的锦红难以入睡，锦红烦躁地拍打着床板说，别叫了，让我睡上一会。少年小拐停止了叫喊，他开始用拳头拼命捶击阁楼的板壁，整座朽败的房子微微摇晃起来。锦红一气之下就尖着嗓门朝阁楼上骂了一句，我操你妈，你只剩了一条腿，怎么就不能安分一点？锦红骂完就后悔了。她看见弟弟小拐从竹梯上连滚带爬冲下来，手里举着一把细长的刀子，锦红从小拐阴郁而暴怒的眼神中判出他的可怕的念头，抱着枕头就跳下床，慌慌张张一直跑到门外。

　　锦红光着脚，穿着背心和短裤站在街上，手里抱了一只枕头，过路人都用询问的眼神注视着王德基家的女孩锦红。锦红你怎么啦？锦红脸色煞白，她不时地回头朝家里张望一眼，朝问话的那些人摇着头。锦红不肯告诉别人什么，她只是衣衫不整地倚墙站着，用枕头擦着眼里的泪，没什么，锦红牢记着亡母传授的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她对一个追根刨底的邻居说，我跟小拐闹着玩，他吓唬我，他吓唬要杀我。

　　少女锦红很早就显露出南方美人的种种风情，人们认为她生在王德基家就像玫瑰寄生于一滩污泥之中，造化中包含了不幸。香椿树街的妇女们建议锦红耐心等待美好的婚姻，起码可以嫁一个海军或者空军军官，但是锦红在19岁那年就匆匆嫁给了酱品厂的会计小刘，而且出嫁时似乎已经有了身孕了。街上有谣传说玉德基曾和女儿锦红睡觉，但那毕竟是捕凤捉影的谣言。真正了解锦红的当然是她妹妹秋红，锦红出嫁前夜姐妹俩在灯下相拥而泣，锦红对秋红说的那番话几乎使人柔肠寸断。

　　我知道我不该急着嫁人，可是我在这个家里老是担惊受怕，我受不了。锦红捂着脸呜咽着说，不如一走了之吧。

　　你到底怕什么？秋红问。

　　以前怕父亲，后来怕天平，现在怕小拐，锦红仍然呜咽着，她说，我一看见小拐的眼睛，一看见他那条断腿，心里就发冷，现在我最怕他。

　　小拐怎么啦？秋红又问。

　　没怎么，可我就是害怕，他迟早会惹下大祸，锦红最后作出她的预言，秋红注意到姐姐说话时忧心忡忡的表情，她想笑却笑不出来，这个瞬间锦红美丽的容颜突然变得苍老而惟悴了，这使秋红对锦红充满了深情的怜悯。

　　那天夜里少年小拐又出门了，王家的人对此已习以为常，他们临睡前用椅子顶在门上，这样不管何时小拐都可以回家睡觉。凌晨时分锦红姐妹被门口杂沓的脚步声惊醒了，起床一看小拐带着七八个少年穿过黑暗的屋子往后门涌去，秋红想去拉灯绳，但她的手被谁拽住了。别开灯，有人在追我们。秋红睡意全消，她试图去阻挡他们，你们又在干什么坏事？干了坏事就都往我家跑。少年们一个个从秋红身旁鱼贯而过，消失在河边的夜色中。最后一个是少年小拐，你别管我们的事，小拐气喘吁吁地把一匹布往秋红的怀里塞，然后他把通向河埠的后门反锁上，隔着门说，这匹布给锦红做嫁妆。

　　秋红回忆起那天夜里的事件一直心有余悸，布店的人带着几个巡夜的民兵很快就来敲门。锦红到阁楼上藏起那匹布，秋红就到门口去应付。来人说，让我们进去，偷布的那帮孩子跑你家来了。秋红伸出双臂把住门框两侧，她像一个成熟的妇女一样处惊不乱，秋红说，你们抓贼怎么抓到我家来了？难道我家是贼窝吗？布店的人说，你家就是个贼窝。这句话激怒了秋红，秋红不容分说朝那人脸上扇了记耳光，我操你八辈子祖宗，我让你糟蹋我们家的名声，秋红边骂边唾，顺手撞上了大门。她听见门外人的交谈仍然很不中听，一个说，王德基家的孩子怎么都像恶狗一样的？另一个说，一个比一个坏，一个比一个凶。秋红的一点恐慌现在恰巧被满腔怒火所替代，她对着门踢了一脚，高声说，你们滚不滚？你们再不滚我就拎马桶来，泼你们满身是粪。

　　少年小拐和伙伴们偷来的是一匹白色的棉布，这匹布令锦红啼笑皆非，锦红怀着一种五味混杂的心情注视着小拐和白布，她说，办喜事不能用白布，这是办丧事用的。锦红伸手在弟弟的头顶上轻抚了一下。这个举动意味着她最后宽恕了少年小拐。

　　没有人知道少年小拐和武界泰斗罗乾的关系是如何中断的，那种令人艳羡的关系也许持续了半年之久，也许只有短短的二三个月。我记得少年小拐后来不再谈及罗乾的名字，有人追问罗乾的近况时小拐的回答令人吃惊，他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他中风了，不行了，现在我用一只手就能把我师傅拍死。然后少年小拐眉飞色舞他说起另一位大师张文龙的故事，那是风靡一时的龙拳的创始人，武功非凡，方圆百里的少年都梦想成为张文龙的门徒，但是张文龙只卖伤药不授武艺。他经常在北门吊桥设摊卖他的跌打风湿膏药，卖完药就卷摊走路，从来没有人知道张文龙的住处，胆大的少年去他的药摊前打听时，张文龙就拿一块膏药塞过来说，先掏钱把药买去，你们这帮孩子就缺伤药了，你们打吧，你们天天打架我的药就好卖了。当你死磨硬缠刺探他家的住处时，张文龙眨着眼睛说，我哪里有家呀？我天天在野地里为你们采药熬膏，夜里就睡在水沟里，睡在菜花地里。

　　你们知道张文龙的刺青刺了什么？少年小拐最后向他的伙伴提出了一个热门的问题。

　　是一条龙。有人回答道。

　　可是你不知道，是一条什么样的龙，少年小拐的神情显得非常冲动，他先在自己的腹部用力划了一下，龙头在这儿，然后小拐的引顺着胸前往肩部爬，最后在后背上又狠狠戳了一下，龙尾在这儿，你说这条龙有多大？小拐说着叹了口气，他的脸看上去突然变得忧怨起来，罗老头背上那条龙比起张文龙来算什么？汤司令和红旗他们的刺青就更提不起来了。

　　少年小拐羞于正视自己左臂上那块失败的刺青，说那番话时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偷窥他的左臂，海魂衫肥大的短袖子遮掩了那片疤瘢的一半，另一半却袒露在夏日阳光里，我发现从那片疤瘢中无法看清猪头的形状，它们看上去更像秋天枯萎的黑红色的树叶。

　　这年夏天少年小拐疯狂地追逐着张文龙的踪迹，我听说他长时间地蹲在北门吊桥的药摊前，期待河上吹来的风卷起张文龙那件黑布衬衫的下摆，他渴望亲眼目睹那条恢宏而漂亮的盘龙刺青，大风却迟迟不来。少年小拐在一阵迷乱的冲动中向张文龙的衬衫伸出了手，听说小拐的手刹那间被张文龙夹在腋下，张文龙半温半笑他说，你这孩子断了一条腿不够，还想再断一系胳膊吗？

　　桥上的遭遇对于少年小拐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在张文龙匆匆离去后他仍然站在北门吊桥上，受辱后的窘迫表情一直滞留在他苍白的脸上，伙伴们的窃笑使少年小拐恼羞成怒，他对着桥下的护城河骂了一声，张文龙，我操你蚂，再过5年，你看我怎么报一箭之仇。

　　谁都能发现少年小拐在受到伤害后情绪低落，他担心自己在新野猪帮内的地位受到损坏或者排挤，有一天我惊讶地发现他采取了杀鸡儆猴的做法，在一番关于张文龙籍贯的争执中，少年小拐突然缄口动手，他突然认皮带缝里抽出一把飞镖朝朱明身上掷去，你也想来反对我？小拐冷笑着审视朱明的表情，他说，我说他是东北人就是东北人，别来跟我犟。那把飞镖从朱明的耳朵一侧飞出去，朱明惊呆了，谁也没想到少年小拐突然翻脸，事后少年们对小拐的举动褒贬不一，支持小拐和同情朱明的人形成了两个阵营，据我所知这也是新野猪帮最后分崩离析的原因。

　　几天后少年们相约在石灰厂外面集合，准备搭乘长途汽车去清塘镇寻找一个姓王的刺青师傅，那个人是朱明家的亲戚，但是朱明和他的几个朋友却迟迟不来，小拐就派人去朱明家喊他。派去的人到了朱明家，看见几个人正围坐在桌前打扑克牌，朱明的脸上贴满了纸条，头也不抬地对人说，我们不去了，要去你们自己去吧，不过我提醒你们，清塘镇的人们比香椿树街的可野多了，小心让它们踩扁了抬回来。

　　聚集在石灰厂的少年们没有把朱明的话放在心上，他们拦住了去往清塘镇的长途汽车。去的时候大约有七八个人，当天回来的却只有3个人，而且都是鼻青脸肿的，他们提着撕破的衣服和断损的凉鞋从街上一闪而过，像做贼似的溜进各自的家门。他们告诉前来打听儿子下落的那个妇女说，小拐他们留在清塘镇了，清塘镇的人把他们扣起来了，侥幸逃离清塘镇的3个人惊魂未定，用一种夸张的语言描述那场可怕的殴斗。我门一下长途汽车就有人来撩拨逗事，也不知道是怎么打起来的，他们用的都是铁搭、锄头和镰刀，那么多人追着我们打，我们还来不及编队形就给他们打散了。

　　好好的他们为什么打你们？有人提出了简单的疑问。

　　不知道，他们说不准我们在清塘镇耀武扬威。

　　王德基家的秋红也挤在那堆焦灼而忙乱的妇女中间，她关心的自然是她弟弟小拐的情况，秋红刚想开口问什么，那3个少年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小拐最惨了，他头上挨了一铁搭，开了两个洞。

　　他怎么啦？他不是会武功吗？秋红惊叫过后问。

　　他腿不好，跑不快，那么多人围上来，会武功也没有用。一个少年说。

　　他没带三节棍和九节鞭，光是一支飞镖对付不了人家的锄头铁塔。另一个少年表示惋惜说，小拐今天要是带上他的家伙就好了，我们也不会输那么惨了。

　　带上家伙也没用，清塘镇的人一个比一个野，再说小拐本来就不怎么样，我看见他第一个被清塘镇的人按在地上，第三个少年说起小拐却已经显得很轻蔑了。

　　旁边的秋红听到这里勃然生怒，她指着3个少年的鼻子说，一帮不知廉耻的杂种，你们知道小拐腿不好，跑不快，你们就不肯拉他一把？你们就不能背上他跑吗？

　　你说得轻巧！一个少年斜睨着秋红反驳道，那种时刻谁还顾得上谁？我背了小拐谁又肯来背我？

　　愤怒的秋红一时哑然失语，她的丰腴而红润的脸上不知不觉挂上了泪珠。人们都用一种隔膜而厌恶的目光注视着她，似乎没有人为秋红的一腔姐弟之情所感动。事实上那是一个混乱的人心浮躁的黄昏，人们关注的是自己的滞留在清塘镇生死未卜的儿子或家人，每个人的心情其实都是相仿的。

　　少年小拐和他的伙伴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返回香椿树街，负责接送的警察对围观的人们说，这次还幸亏没打出人命，否则就直接把他们送拘留所了，王德基和秋红也在街口等候，看见小拐他们依次爬下了卡车。王德基舒了一口气、他对旁人说，这帮孩子是不是吃了疯狗的肉？在街上闹不够，打架竟然打到清塘镇去了。那人问，回家要收拾你儿子吗？王德基被问得有点尴尬，从小收拾到大，就是收拾不了他，想想真奇怪。王德基苦笑一声，随后说了一句令人伤感的话，孩子他母亲搭上她一条命就生了这么个宝贝儿子，想一想真是奇怪。

　　少年小拐扶着墙与他父亲和姐姐逆向而行，他的头部缠着一条肮脏的被血洇透的纱布，看上去小拐显得出奇的从容而冷静，秋红跑过去想察看他头上的伤势，被他推开了。我死不了，小拐说，你回家去，别来管我的事。秋红就跟在他后面说，让你别打架你偏不听，这回好了，头上弄了个窟窿让人看笑话，街上的人都看着王家姐弟，看见小拐突然回过头打了秋红一记耳光，让你别来管我你偏不听，你为什么老是要来管我？小拐几乎是在吼叫，他的仇视的目光使秋红不寒而栗，秋红掩面坐在地上哭号起来，不管就不管，秋红绝望地拍打着地面，边哭边叫，我要再管你的事我就是畜生。

　　从清塘镇铩羽而归的少年们很快就聚集在朱明家门口，隔着窗子他们看见朱明那帮人仍然在桌前玩扑克牌，只是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添了一根一尺多长的角铁，屋里的人对窗外的人显然已有防备，少年小拐和他的伙伴无法对朱明他们实施惩罚，判徒，有人伏在窗台上对屋里的人喊。而少年小拐嘴里吐出的是一句江湖行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的声音听来冷峻而充满杀机。我看见他提起撑拐，用一种轻柔的动作在朱明家的窗户上捣了一个圆孔，屋里人朝外面张望了一眼，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紧接着是一声哗啦啦的脆响，少年小拐挥舞着他的撑拐，砸碎了朱明家窗户上的每一块玻璃。

　　到了中秋节前夕，香椿树街的新野猪帮已经分裂成两派，人多势众的那派由少年小拐统辖，另外一派的六七个少年则死心塌地跟着朱明，他们从此开始了漫长的此长彼消的内战。我之所以如此清晰地记得这个时间概念，是因为那天香椿树街上弥漫着糖果铺煎制鲜肉月饼的香气，那种一年一度的香昧诱使许多人聚集到糖果铺的煎锅前面。少年小拐他们和朱明他们的人就在那儿相遇了。我记得朱明他们一共只有3个人，3个人每人手里捧了一包月饼往人堆外挤，但是朱明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绊他的是小拐腋下的那根撑拐。

　　买那么多月饼独吃？好意思吗？小拐似笑非笑地说。

　　朱明没说什么，他迟疑了一会儿抓了两块月饼给小拐，但小拐没去接，他的表情已经显露出寻衅的端倪，我看见他用撑拐的底端拨了拨朱明拿月饼的手。

　　给兄弟们每人两块。小拐说。

　　你在玩我？朱明说，你以为我们怕你们？要打架约个地方和时间，我操，你真以为我们怕你们？

　　铁路桥下面怎么样？你要是嫌桥洞里不好上铁路也行，你要是带的人多就去石灰厂外面，或者就去石码头？随你挑，时间也随你挑。

　　我随你挑，你真以为我们怕你们？朱明的嘴里咬了一块月饼，含糊地嘀咕着往小拐他们的人圈外走，朱明带着两个人走出去几步远，没有明确回复小拐的挑衅，却说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朱明说，他算什么人物？他姐姐跟他爹睡觉，肚子都睡大啦。

　　我看见少年小拐的眼睛里倏地迸出罕见的可怕的红光，他狂叫了一声，从别人手里夺过九节鞭，率先发起了对朱明他们的攻击。九节鞭准确地抽到了朱明的后颈上，小拐的伙伴们一拥而上，本来应该避人耳目的混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了，糖果铺周围一片骚乱，女店员在柜台后面尖叫着，快去喊警察，要打出人命啦。更多的香椿树街人则训练有素地退到糖果铺的台阶上，或者爬到运货的三轮车上，居高临下地观望了少年小拐棍鞭齐发痛打朱明的场面，观望者们除了对少年小拐身残志坚的英武形象赞叹几声外，并没有太多的惊诧，虽然他们亲眼看见朱明他们满脸血污地在街上翻滚，这毕竟还是少年们之间的小型殴斗，生活在香椿树街的人们对此已经司空见惯。

　　平心而论中秋之战在小拐一方也并不光彩，谁都注意到朱明他们是赤手空拳的，而且人数少于小拐他们。另外他们选择的地点也缺乏考虑，糖果铺的煎饼锅最后被人群挤翻了，一锅热腾腾的鲜肉月饼全部倾倒在地，一些馋嘴的孩子和妇女趁乱捡走了好多月饼。糖果铺的女店员们一气之下去少年们就读的红旗中学告了状。

　　三天之后红旗中学的门口出现了一张布告，龙飞凤舞的毛笔字流露出校方卸除一份重负后的喜悦。被开除的名单很长，包话从初一到高二的几十名学生，有人用手卷成喇叭形状朗读着那份名单，其中包括了少年小拐常常被人遗忘的学名：王志刚，而在糖果铺之战中吃了亏的朱明也遭到了校方同样的发落。

　　少年小拐当天下午在石码头听说了这个消息，伙伴们听见他发出一声难以捉摸的怪笑，怎么拖到现在才开除？少年小拐的笑声突然变得疯狂而不可抑制，他坐在一只空油桶上用右脚踢着油桶，笑得弯下了腰，我的教科书早都擦了屁股，他说，怎么拖到现在才开除？

　　白狼帮的红旗在9月的一个傍晚出狱归来，红旗提着行李东张西望地出现在香椿树街上时，人们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虽然在狱中的两年红旗已变成一个膀大腰圆的青年，虽然他的脑袋剃得光溜溜的胡须反而很长，但红旗的眼睛却像以前一样独具风格，它们仍然愤怒地斜视着。

　　现在看来红旗的狱中归来其实宣告了少年小拐的英雄生涯的结束，很少有人敏感地觉察到这一点，少年小拐也许觉察到了，也许没有。他们在街口不期而遇时，红旗的嘴角浮出一丝含义不明的微笑，而双眼却习惯性地愤怒地斜视着少年小拐。那是一次典型的狭路相逢，但当时什么也没有发生。少年小拐避开了红旗的目光，他突然回首眺望不远处的铁路桥，桥上恰巧有一辆满载着大炮和坦克的军用货车通过。

　　少年小拐和他的伙伴们曾经暗中观察红旗的行踪，大多数时间红旗都在家门口拆卸自行车，或者站在家门口吃饭，偶尔他会朝门后唠叨不休的母亲骂几句粗话，红旗和城东白狼帮城西黑虎帮似乎中断了一切联系。唯一值得警惕的是朱明，朱明几乎天天去红旗家，红旗一出狱朱明就和他打得火热，不难看出势单力薄的朱明他们正在竭力拉拢新的盟友。

　　他去拉红旗有什么用？少年小拐极其轻蔑朱明的算盘，他对伙伴们说，你们千万别以为从监狱里出来的人就怎么样，红旗不怎么样，看他样子凶，其实是个孬种。

　　小拐的这番话意在安抚日渐涣散的野猪帮的人心。到了9月他发现伙伴们中间弥漫着一种消极的恐慌的情绪，香椿树街上到处纷传说本地警察对少年帮派的第二次围捕就要开始。每当谁向他提起这个话题时，小拐就显得极不耐烦，你怕吗？他说，你怕就到你妈怀里吃奶去，说话的人于是极力否认他的恐惧，小拐就笑着甩出他的口头禅，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人们想像中的警车云集香椿树街的场面没有出现，它们驶过香椿树街街口去了城东，也去了城西，唯独遗漏了铁路桥下面的这个人口和房屋同样稠密的地区，或许香椿树街与城市的其它角落相比是一块安宁净上，或许警察们是有意把街上的这群少年从法网中筛了出来。尖厉的令人焦虑的警车汽笛在深夜嘎然而止，那些夜不成寐的妇女终于松了口气，她们看见儿子仍然睡在家里，她们觉得一个关口总算度过去了。那些妇女中当然包括少年小拐的姐姐秋红，秋红在夜空复归宁静后爬下阁楼，察看了弟弟小拐的床铺，小拐正在酣睡之中，小拐竟然睡得无忧无虑，这使秋红心里升起无名之火，贱货，秋红一边唾骂自己一边回到阁楼上，她对自己发誓说，我要再为那畜生操心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贱货。

　　男孩小拐幸运地逃脱了9月的大搜捕，这使他们得以重整旗鼓，更加威风地出现在香椿树街上。不久少年小拐在石码头召集了野猪帮的聚会，宣布将朱明等6人开除出野猪帮。就在这里少年小拐突然向伙伴们亮出一面大红缎子的锦旗，旗上新野猪帮4个大字出于小拐亲笔，笨拙、稚气却显得威风凛凛。至于这面锦旗的来历，少年小拐坦言是从居民委员会的墙上偷摘的，本来那是一面卫生流动红旗。我有幸参加了新野猪帮的石码头聚会，记得在那次聚会中少年们处于大难不死的亢奋中，他们商讨了惩治叛徒朱明和去西汇湾踩平那里新兴的小野猪帮的计划，谈的更多的当然是座山雕的刺青技术，座山雕与小拐死去的哥哥是割头兄弟，他与红旗几乎同时出家归来，作为对天平的一种悼念，座山雕答应为少年小拐在手上刺一只猪头，但是他只肯为小拐一个刺青。少年小拐注意到伙伴们对此的不满情绪，最后他安慰他们说，明天我先去，我会把座山雕的刺青技术学来的，等我学会了再给你们刺，别着急，每人手臂上都会有一只猪头的。那天石码头上堆放着化工厂的一种名叫苯干的货物，苯干芳香而强烈的气味刺激着少年们的鼻喉和眼腺。许多人一边打喷嚏一边流泪，它给这次聚会带来了强制性的悲壮气氛，恰巧加深了少年们对最后一次聚会的回忆。我看见少年小拐后来对着河上的驳船挥舞那面野猪帮的红旗，一边狂呼一边流泪，但是我并不知道那是小拐一生中最后的辉煌时刻。

　　少年小拐是在去刺青的路上遭到红旗和朱明的伏击的，后者选择的时机几乎是天衣无缝，令人怀疑其中设置的骗局和精心策划，或许是小拐朝夕相守的伙伴里出现了奸细，或者是小拐所信赖的座山雕参与了这次阴谋也不得而知。作为少年小拐的知心朋友，我清晰地记得他遭到伏击的时间是黄昏，地点是在香椿树街北端的羊肠弄。

　　去座山雕家必须通过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弄，羊肠弄的一侧是居民的后窗和北墙，另一侧是五金厂的后门和破败的围墙，红旗就是从围墙的断口突然跳到少年小拐身上的，小拐来不及拔出腰带里的匕首，在短短的一个瞬间他意识到一直担心的伏击已经来临，他后悔单身一人来刺青，但是一切都无法改变，他看见朱明和几个人从五金厂的后门和弄堂口朝他包抄过来。

　　你们搞伏击，这么多人对付我一个，传出去多丢脸。少年小拐被那帮人抬了起来，他的声音悲壮而愤慨。

　　我们不管什么丢脸不丢脸的，我们今天就是要把你摆平。朱明说。朱明的脸上洋溢着伸冤雪耻的喜悦。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好好的香椿树街让你这个小瘸子称王称霸？红旗一直揪着少年小拐的耳朵，他指挥着朱明他们把少年小拐抬进了五金厂的后门。五金厂的工人已经下班，由几间破庙宇改建的厂房静悄悄的，小拐不知道他们把他弄到这里来干什么。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对他干什么。他现在无力挣脱那么多双手的钳制，于是也就不想挣脱了，他想呼救但喉咙也被老练的对手红旗卡住了，少年小拐突然对眼前事物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记起9岁那年在铁路上发生的灾祸，当那列火车向他迎面撞来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无力挣脱的状态，他也觉得有一双手牢牢地钳住他的腿，有一个人正在把他往火车轮子下面推。

　　他们把少年小拐抬到了一台冲床旁边，朱明拉上了电闸后冲床开始工作，而红旗坐在冲床后面朝小拐挤了挤眼睛，冲床的钻头正在一块钢片上打孔，嘎蹦、嘎蹦，富有韵律和残酷的美感。现在少年小拐终于知道了红旗新奇的出入意料的绝招，他听说红旗发明了一种讨巧的置人于死地的办法，原来就是他天天操作的冲床。

　　把他那条好腿搬上来。红旗命令朱明，红旗的嘴里发出一种亢奋的哂笑，他说，快点，让我来试试冲人的技术，冲人比冲刀片难多了。

　　别碰我的好腿，别碰它。少年小拐的目光注视着冲床上下律动的钻头，不难发现他的目光从好奇渐渐转向恐惧，他的尖厉的抗议声也渐渐地变成一种哀告，别碰我的好腿，你们干什么都行，千万别碰我的好腿了。

　　据朱明后来告诉别人说，小拐那天跪在冲床边向他求饶，向红旗和其它人求饶，他的可怜而卑琐的样子令人作呕。朱明和红旗让它过了第一关，但是第二关却是由座山雕控制的。从五金厂的后门出来，他们按照事先的约定把少年小拐扶到座山雕家里，五六个人按住半死半活的少年小拐，由座山雕为他刺青，刺的不是小拐想像中的野猪标志，而是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孬种。刺青的部位不在常见的手臂上，而在少年小拐光洁的前额上，座山雕在完成了他蓄谋已久的工程后得意地笑了，他说的话与红旗如出一辙，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香椿树街怎能让一个小拐子称王称霸？

　　我知道那么多人出卖少年小拐缘于一个简单的事实，他们无法容忍少年小拐在香椿树街的风光岁月，尽管那是短暂的昙花一现的风光岁月。命运如此残忍地捉弄了小拐，他额上的孬种标志是一个罕见的物证。

　　香椿树街的人们后来习惯把王德基的儿子叫做孬种小拐，孬种小拐在阁楼和室内度过了他的另一半青春时光，他因为怕人注意他的前额而留了奇怪的长发，但乌黑的长发遮不住所有的耻辱的回忆之光，孬种小拐羞于走到外面的香椿树街上去，渐渐地变成孤僻而古怪的幽居者。

　　孬种小拐的两个姐姐出嫁后经常回来照顾父亲和弟弟的生活，有一次锦红和秋红到阁楼上清理出成堆的垃圾，其中有小拐儿时的百室箱，姐妹俩在百室箱里发现了一些霉烂的布卷，打开来一看像是旗帜，旗上画的野猪图案依然看得清楚，锦红皱着眉头问孬种小拐，这是什么鬼旗子？孬种小拐没有回答，秋红在一边说，把它扔掉。然后姐妹俩开始收拾床底下的那些刀棍武器，锦红抓着三节棍问孬种小拐，这东西你现在用不着了吧？扔吗？孬种小拐仍然没有回答，他坐在阁楼面向街道的小窗前，无所用心地观望着街景，秋红亦一边说，什么三节棍九节鞭的，都给我去扔掉，留着还有什么用？后来姐妹俩从箱子里倒出许多铜圈、铜锁、铜片来，阁楼上响起一阵铜片相撞的清脆的声音，孬种小拐就是这时候回过头阻止了秋红，他对她说，把那些铜圈给我留下，我一个人没事的时候可以钉铜玩。

　　作为孬种小拐唯一的朋友，我偶尔会跑到王德基家的阁楼上探望孬种小拐，他似乎成了一个卧病在家的古怪的病人，他常常要求我和他一起玩儿时风行的钉铜游戏，我和他一起重温了钉铜游戏，但许多游戏的规则已经被我们遗忘了，所以钉铜钉到最后往往是双方各执一词的争吵。对于我们这些在香椿树衔长大的人来说，温馨美好的童年都是在吵吵嚷嚷中结束的，一切都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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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希望
　　** 鲁迅 **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么？那么我的灵魂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然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我放下了希望之盾，我听到Petofi Sandor (1823-49)的“希望”之歌：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 

　　——她就抛弃你。 

　　这伟大的抒情诗人，匈牙利的爱国者，为了祖国而死在可萨克兵的矛尖上，已经七十五年了。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但是，可惨的人生！桀骜英勇如Petofi，也终于对了暗夜止步，回顾茫茫的东方了。他说：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倘使我还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这“虚妄”中，我就还要寻求那逝去的悲凉漂渺的青春，但不妨在我的身外。因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灭，我身中的迟暮也即凋零了。然而现在没有星和月光，没有僵坠的蝴蝶以至笑的渺茫，爱的翔舞。然而青年们很平安。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没有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青年们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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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 沈奇岚 **

　　嘿，你是否和我一样，有时候会想，如果过去的人生的某个环节发生一点点变化，是否现在的自己是另外一个模样？

　　如果当初学了法语而不是德语，那么我现在是否还会在德国？如果当初不是有直升的机会，那么我现在是不是在某个电视台或者某个报社做记者？如果当初遇到的男孩子不是他，那么现在亲吻我的是谁？

　　关于过去的如果是那么神秘，那里是关闭的可能性。就像坐船一样，我在这个码头上了岸，那条叫做过去的小船就继续向前。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远去。它还能遇见什么风景，还能经历什么奇遇，都和已经上岸的我毫无关联了。

　　可是我总觉得，那条小船上，有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她还在那里，经历着或许我本该经历的一切。或许她比我先看到我一直在经历的胜景，或许她比我先遇到王子，可是我在我的码头，必须继续走下去，因为决定那时上岸的是我自己。

　　我的闺蜜芳，是我大学时代的死党。那时的她，文艺、浪漫、爱旅游，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我在她的怂恿下，曾经一起翘课去福州玩。我大学时代就开始给各种杂志写稿，参加各种社团活动。我觉得我将来会是事业狂人，我有勃勃的雄心。

　　可是看看命运给了我们什么。如今我在德国，整天旅游，烧饭写字，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而芳成了出色的财经记者，每天见不完的财经界大佬，每个都赞她思维敏捷，企图挖她为自己效力。芳每日工作从6点到24点，出差回来不进家门直奔会议室，开完会后继续通宵写稿。

　　我有一阵嫉妒她，那是我要的生活啊，每天有成长有进步，生机勃勃。可她在网上问我最近做了什么，我说去了阿姆斯特丹、柏林、维也纳……她却说，好羡慕你，到处玩，那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我们是否成了对方的世界中的另外一个我？我们都在各自选择的码头上岸，却发现对方去了自己曾经最向往的地方。

　　不管你是自己决定在某个码头上岸，还是不小心被命运扔在了某个码头，你只能向前走，看看是不是有意外的惊喜等着你，或者意外的荆棘。否则你将一无所得。

　　听到不止一个人说，我想去流浪，但是那样的话，父母会杀了我的。于是规矩做事做人，23岁以优异成绩毕业，开始拼打事业。他或许放弃了那个可能流浪的自己，他可能在32岁又突然放下一切开始流浪。此间得失难料。从来，冷暖自知。

　　你在你不适应的那个码头，虽然一切不顺利，但是还要继续走，哪怕只是穿越过一片荒地，至少你为自己披荆斩棘锻炼了臂力。

　　真是太好了，亲爱的，有选择权是我们这一代最大的幸福。只是每个选择都有代价，就是放弃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

　　你在众多的可能性中被动或者主动地选择了这个，那么你就要完成它。这块荒芜的地是你的，你可以探险，可以开拓，也可以放弃，但是放弃之前，请一定要细细地踏遍每一寸土地。你站着不动，整天想象世界上的另外一个自己，才会一无所获。

　　选择它，承担它。

　　说人生没有如果那是假的。如果始终在诱惑着我们，不过首先要活在当下。

　　这样才能拥有更多的关于未来的如果。你说如果将来可以周游世界，那该多么开心。你说如果现在可以在英国读书，那么你要去看球，要一个贝克汉姆的签名……

　　关于未来的如果多么美丽，总让人心存希望。

　　没错，世界上的另外一种可能性永远存在。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永远都在呼唤着这个我。在我奔向那个可能性之前，我必须把这个我做好。我的每一个当下都要对得起自己。你也是，要想明白，听从内心，然后选择，走到底。

　　嘿，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如果我和你告别，请不要思念我。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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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奢侈生活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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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奢侈生活
　　** 刘瑜 **

　　这已经是一个再也无法掩藏的事实了，就是出国的人对比留在国内的人士。为了表达对我这个“海龟”的同情和慰问，每次回国，国内的亲戚朋友都带我去吃喝玩乐，领略国内的奢侈生活，以此证明国内可以过得多么爽，而我们留学在外，是多么得不偿失的一件事。这次朋友莉莉，带我去做身体的“精油护理”，因为她有某个美容院的包月会员卡。

　　刚一进去，几个穿粉色制服、戴护士帽的小姐就笑眯眯地迎了过来，左一个“姐”、右一个“姐”地叫开了。她们引我和莉莉穿过一个走廊，换了拖鞋，走到一个粉嘟嘟的房间，里面有两张床。在换衣服之前，小姐给我们端来两个大木桶，说是洗脚。洗脚就洗脚吧，里面还放了几块石头，问那是什么，说是“火石”，有“祛寒”的效果。洗完脚，换上他们发的纸内衣，躺下。

　　我叫小慧，给我按摩的小姐温柔地说，今天我给您服务。又温柔地追问，音乐声音大小，您觉得合适吗？屋里的光线呢？我们说好好好，没问题。刚趴下，小姐又端来一个小木桶，里面漂着一朵莲花，放在我们的脸下边，说是“清凉解乏”。然后才开始按摩，小姐往我的身上涂上一种精油，然后揉开了。在舒缓的音乐，温柔的手指间，我很快睡着了。中间朦朦胧胧翻了几次身，再醒来时，已经过了半小时了。然后跟小慧小佳聊了几句。莉莉问小慧做这份工作，一个月多少钱。小慧说不一定，看每个月客户情况。莉莉追问到底多少，小慧说：好的时候有一千吧。

　　她怎么还能对我们这样和颜悦色呢？我心想，我们做一次按摩，据莉莉说，没有会员卡的话，一次就400块。一个月最多挣1000的人，怎么能对一次花400块来按摩一个小时的人这样和颜悦色呢？

　　也许心里是有怨恨的吧，如果是我，肯定是有的。

　　如果来一次文革，小慧也许会给我挂上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资产阶级小姐××”，然后让我“坐飞机”，剪阴阳头，住牛棚，挨批斗。但是文革已经过去，而且看起来也不可能很快再来。何况文革带来的问题比解决的问题多得多。

　　阶级啊，这就是阶级，我心里叹息。所谓奢侈生活，前提就是阶级的差异。虽然阶级差异在世界各地无处不在，但在此时此地，它是如此明目张胆，有恃无恐，甚至不需要遮羞布。

　　按摩完毕，穿上衣服。小慧又笑眯眯地端来“为客人特制的冰糖银耳羹”，边看着我们喝边介绍说：我们马上要搞一个活动，叫“植入金丝”展示会，29号晚上，有一个晚宴……询问一番，原来是一种美容产品，一套9万多人民币。

　　有人做吗？

　　有啊，已经有四五个了。

　　出去之后，莉莉问我：感觉怎么样？还是国内好吧？

　　嗯，还是国内好，我赞叹道，真奢侈！

　　当然，我真实的想法是：消费的乐趣，从来都是无力的乐趣，数量越大越无力。

　　坐在莉莉的车里，突然想起初中政治课本里那句话，那句小时候完全读不懂、稍大很反感、现在却觉得很触目惊心的话。它说：所谓国家，就是阶级统治的暴力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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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如果你爱我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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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你爱我
　　** 村上春树 **

　　如果我爱你，而你正巧地也爱我，

　　那你生病的时候，我会去照顾你，陪着你到好。

　　你骑车的时候，我会要你小心一点，还要你到的时候打个电话跟我说。

　　你忘了吃晚餐的时候，我会装做很生气，然后说“你这样会让我担心耶呢！”

　　你头发乱了的时候，我会笑着替你拨一拨，然后，手还留恋的在你发上多待几秒。

　　你想哭，我会陪你掉泪，尽管前一刻我的心情其实是雀跃的。

　　你要笑，我会陪你笑出声，不管我上一秒其实是沮丧的。

　　我在空闲的时候，会念念你的名字，想想你的声音。

　　我在逛街的时候，会想到：啊!你正好缺了这个。

　　我在发现了好东西的时候，一定马上想到：一定要你来看看。

　　我失眠了之后，听到你也失了眠，会在心里偷偷地傻笑。

　　我在熬夜的时候，接到你只为了说声”不要太累，早点睡吧”的电话会甜甜地笑着，而且乖乖的去睡。

　　我在想着你的时候，知道你也在想着我。

　　但是，如果我爱你，而你不巧地不爱我——

　　那你生病的时候，我只会打通电话慰问你，不敢奢求待在你身边。

　　你骑车的时候，我只会暗暗地在心中希望你安全。

　　你忘了吃晚餐，我只会笑笑的问”为什么不吃阿?”

　　你头发乱了，我只能轻轻地告诉你”头发乱了哦。”

　　你想哭，我只能在旁边无奈地轻轻叹着气。

　　你想笑，我只能微微地对你笑着。

　　我在空闲的时候，还是会念念你的名字，想想你的声音。

　　我在逛街的时候，会想到：是谁帮你买了这个了吧呢？

　　我发现了好东西的时候，无奈地想着：会是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呢？

　　我失眠之后，会躲着不让你看见我的黑眼圈。

　　我在熬夜的时候，不敢期待会有电话声响起来。

　　我在想着你的时候，会想到，这时的你，是想着谁呢?

　　如果我不再爱你了，我一定就不爱你了，我会去爱上别人。

　　世界上有什么不会失去的东西吗?我相信有，你最好也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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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地铁里的狗 - 伊丽莎白.罗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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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地铁里的狗
　　** 伊丽莎白.罗巴德 **

　　20岁那年，我第一次离家在外居住，所以我养了只狗做伴，它就是包福。虽然它体重比我还重，还有一口利牙，可是却很温柔，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它在身边，我就会感觉很安全。

　　为了要有白天的自由时间，享受在公园散步的悠闲时光，我选了一份在波士顿市区的晚班工作，时间从下午4点到午夜12点，美中不足的是，我必须在半夜时分搭地下铁回家。经过一些时日我有了心得：表现疏离是很重要的生存之道，我总是避免和其他人有眼神接触，并随时带一本书，在搭车时阅读。

　　某个晚上下班后，我准备回家。通常我会在公园街站搭红线，然后在安德鲁站下车，走过六个街口，就可以看见在家耐心等候的包福。

　　那天晚上不太一样。

　　要进站前，我努力要在口袋里翻出我仅存的一个代币型车票，却发现口袋里什么也没有，于是我只好到售票口买票。

　　离凌晨1点的尾班车只剩几班车，我走到售票口，掏出一元美钞，说：“麻烦一张票。”

　　地铁乘客通常不会注意到入口旁的售票口，所以当我买车票时对戴着厚眼镜的售票员没有太注意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他却很注意我。

　　当他把车票和零钱推出窗口时说：“嗨，你想要养狗吗？”

　　他突如其来的发问令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他过一会才很不确定地问：“请问……你想要一只狗吗？”他又重复。

　　他视线往下移，用下巴指着柜台下方，我往前靠，才明白他指的是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那是一身乱毛的小猎犬，我看那只狗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但眼神却好像是在说：“是啊，你有什么问题？”

　　我有一点吓到，但身为动物爱好者，又有一些为难。

　　“它从哪里来的？”我问。

　　“它是流浪狗，大概8点出现的。”售票员把狗抱到柜台上，轻摸它的耳后的毛。

　　“它有颈圈，可是没有名牌，没有人来这里把它领走，而我的值班时间快结束了。”

　　我的理智告诉我，领养这只流浪狗是善良的，但却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我带它回家，那包福怎么办？

　　售票员从我的表情看到一丝希望，于是又接着说：“我问过每个经过的人，不过都没有人要带它回家。”

　　我问他：“那你呢？”

　　他听了笑着说：“我？不，亲爱的，我老婆会杀了我。”

　　我无法把视线从那只狗身上移开，它怎么会跑到这里？为什么没有人来把这只可怜的小东西带回去？

　　售票员发出最后通牒：“你知道，如果你不带它走，我下班的时候就只好让它回到街上了。”

　　我真不敢相信！“你怎么可以让它回到街上？这里是市区耶！它会被杀死，会饿死，它……还这么小……”

　　他解释道，再过几班车他就要下班了，而他既不能把它留在售票室里，也不能带它回家，换句话说，我是这只狗的最后希望。

　　我开始犹疑，售票员和狗都感觉到了。老天，我该怎么做？

　　我和售票员对视着，时间突然变得很缓慢。

　　最后我叹了一口气，“它是男生还是女生？”

　　他露出笑容说：“女生。”

　　我摇摇头，意志不太坚定地说：“可是我没有狗链。”

　　“没问题，我来想办法，这里有一条麻绳，这其实很坚固，你要在哪一站下车？”

　　“安德鲁站。”

　　“太好了！那只有四站而已。放心，这条麻绳一定可以让你撑到回家。”

　　售票员兴奋得脸都红了，他打开售票室厚重的门，欣喜地把我的新宠物交给我，他松了一口气地说：“太感谢你了，我真的不想让它回到街上。”

　　我和那只狗开始互视着对方。

　　售票员则在一旁敲着边鼓，“你们很合喔！”

　　然后他打开车站入口，让我不用付钱进站，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

　　我牵着狗走下楼梯，到下一层地铁月台，同时用轻柔的语气对我的新朋友说话：“不会有事的，你会很好的。”我对它保证。

　　其实当售票员告诉我它是女生时，我就已经在心底为它取好了名字—我要叫它菲莉丝，我的灵感来自一头狂野乱发的喜剧女演员菲莉丝·狄勒，而且暗自得意这名字真是取得太好了。我对它说：“噢，菲莉丝，等一下我们就可以见到包福了。”

　　我带着我的新朋友踏上到处都是脏污的月台，公园街站是波士顿最大、最忙碌的车站之一，因此它并非像其他车站有两座月台，而是三座，一座是开往多彻斯特，另一边开往剑桥和哈佛广场，中间的月台则是作为转站之用。

　　

　　

　　

　　
我和菲莉丝站在一起，售票员给我的绳子联系着我们，置身在周遭的掌声和欢呼声中。刹那间，我们不再是深夜大城市里的陌生人，在这短暂的相聚时刻，我们都感受到故事的快乐结局所带来的喜悦和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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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苏东坡传序 - 林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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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苏东坡传序
　　** 林语堂 **

　　我写苏东坡的传记没有别的理由，只是想写罢了。多年来我脑中一直存着为他作传的念头。一九三六年我携家赴美，身边除了一套精选精刊的国学基本丛书，还带了几本苏东坡所作或者和他有关的古刊善本书，把空闲的考虑都置之度外。那时候我就希望能写一本书来介绍他，或者将他的一部分诗词文章译成英文，就算做不到，我也希望出国期间他能陪在我身边。书架上列着一位有魅力、有创意、有正义感、旷达任性、独具卓见的人士所写的作品，真是灵魂的一大补剂。现在我能动笔写这本书，我觉得很快乐，单单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鲜明的个性永远是一个谜。世上有一个苏东坡，却不可能有第二个。个性的定义只能满足下定义的专家。由一个多才多艺、多采多姿人物的生平和性格中挑出一组读者喜欢的特性，这倒不难。我可以说苏东坡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大书法家，创新的画家，造酒试验家，一个工程师，一个憎恨清教徒主义的人，一位瑜珈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一个皇帝的秘书，酒仙，厚道的法官，一位在政治上专唱反调的人，一个月夜徘徊者，一个诗人，一个小丑。但是这还不足以道出苏东坡的全部。一提到苏东坡，中国人总是亲切而温暖地会心一笑，这个结论也许最能表现他的特质。苏东坡比中国其他的诗人更具有多面性天才的丰富感、变化感和幽默感，智能优异，心灵却象天真的小孩——这种混合等于耶稣所谓蛇的智慧加上鸽子的温文。不可否认的，这种混合十分罕见，世上只有少数人两者兼具。这里就有一位！终其一生他对自己完全自然，完全忠实。他天生不善于政治的狡辩和算计；他即兴的诗文或者批评某一件不合意事的作品都是心灵自然的流露，全凭本能，鲁莽冲动，正象他所谓的“春鸟秋虫声”，也可以比为“猿吟鹤唳本无意，不知下有行人行”。他始终卷在政治旋涡中，却始终超脱于政治之上。没有心计，没有目标，他一路唱歌、作文、评论，只是想表达心中的感受，不计本身的一切后果。就因为这样，今天的读者才欣赏他的作品，佩服他把心智用在事件过程中，最先也最后保留替自己说话的权利。他的作品散发着生动活泼的人格，有时候顽皮，有时候庄重，随场合而定，但却永远真挚、诚恳、不自欺欺人。他写作没有别的理由，只是爱写。今天我们欣赏他的著作也没有别的理由，只因为他写得好美、好丰富，又发自他天真无邪的心灵。

　　我分析中国一千年来为什么每一代都有人真心崇拜苏东坡，现在谈到第二个理由，这个理由和第一点差不多，只是换了一个说法罢了。苏东坡有魅力。正如女人的风情、花朵的美丽与芬芳，容易感受，却很难说出其中的成份。苏东坡具有卓越才子的大魅力，永远教他太太或者最爱他的人操心——不知道该佩服他大无畏的勇气，还是该阻止他，免得他受伤害。显然他心中有一股性格的力量，谁也挡不了，这种力量由他出生的一刻就已存在，顺其自然，直到死亡逼他合上嘴巴，不再谈笑为止。他挥动笔尖，犹如挥动一个玩具。他可以显得古怪或庄重，顽皮或严肃——非常严肃，我们由他的笔梢听到一组反映人类欢乐、愉快、幻灭和失意等一切心境的琴音。他老是高高兴兴和一群人宴饮玩乐。他说自己生性不耐烦，遇到看不顺眼的事物就“如蝇在食，吐之乃已”。他不喜欢某一位诗人的作品，就说那“正是京东学究饮私酒、食瘴死牛肉醉饱后所发者也”。

　　他对朋友和敌人都乱开玩笑。有一次在盛大的朝廷仪式中，他当着所有大臣嘲弄一位理学家，措辞伤了对方，日后为此尝到不少苦果。但是别人最不了解的就是他能对事情生气，却无法恨别人。他恨罪恶，对作恶的人倒不感兴趣，只是不喜欢而已。怨恨是无能的表现，他从来不知道无能是什么，所以他从来没有私怨。大体说来，我们得到一个印象，他一生嬉游歌唱，自得其乐，悲哀和不幸降临，他总是微笑接受。拙作要描写的就是这种风情，他成为许多中国文人最喜爱的作家，原因也在此。

　　这是一个诗人、画家、百姓之友的故事。他感觉强烈，思想清晰，文笔优美，行动勇敢，从来不因自己的利益或舆论的潮流而改变方向。他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的利益，对同胞的福祉倒非常关心。他仁慈慷慨，老是省不下一文钱，却自觉和帝王一样富有。他固执，多嘴，妙语如珠，口没遮拦，光明磊落；多才多艺，好奇，有深度，好儿戏，态度浪漫，作品典雅，为人父兄夫君颇有儒家的风范，骨子里却是道教徒，讨厌一切虚伪和欺骗。他的才华和学问比别人高出许多，根本用不着忌妒；他太伟大，有资格待人温文和蔼。他单纯真挚，向来不喜欢装腔作态；每当他套上一个官职的枷锁。他就自比为上鞍的野鹿。他活在纠纷迭起的时代，难免变成政治风暴中的海燕，昏庸自私官僚的敌人，反压迫人民眼中的斗士。一任一任的皇帝私下都崇拜他，一任一任的太后都成为他的朋友，苏东坡却遭到贬官、逮捕，生活在屈辱中。

　　苏东坡最佳的名言，也是他对自己最好的形容就是他向弟弟子由所说的话：

　　“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难怪他快快活活，无忧无惧，象旋风般活过一辈子。

　　苏东坡的故事基本上就是一个心灵的故事。他在玄学方面是佛教徒，知道生命是另一样东西暂时的表现，是短暂躯壳中所藏的永恒的灵魂，但是他不能接受生命是负担和不幸的理论——不见得。至少他自己欣赏生命的每一时刻。他的思想有印度风味，脾气却完全是中国人。由佛家绝灭生命的信仰，儒家生活的哲学和道家简化生命的信念，他心灵和感觉的坩埚融出了一种新的合金。人生最大的范畴只有“百年三万日”，但这已经够长了；如果他寻找仙丹失败，尘世生活的每一刻依然美好。他的肉身难免要死去，但是他来生会变成天空的星辰，地上的雨水，照耀、滋润、支持所有的生命。在这个大生命中，他只是不朽生机暂时显现的一粒小分子，他是哪一粒分子并不重要。生命毕竟是永恒的美好的，他活得很快慰。这就是乐天才子苏东坡的奥秘。

　　本书不附加太多长注，不过书中的对话都有出处可查，而且尽可能引用原句，只是不太容易看出来罢了。所有资料都来自中文书，注脚对大多数美国读者没有多大的用处。书目附表中可以找到概略的资料来源。为了避免读者弄不清中国名字，我将比较不重要的人名省略了，有时候只提姓氏。中国学者有四、五个名号，也有必要从头到尾只用一个。英译中国人名，我去掉恶劣的“hs”，改用“sh”，这样比较合理些。有些诗词我译成英文诗，有些牵涉太多掌故，译起来显得怪诞不诗意，不加长注又怕含意不清，只好改写成英文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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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对生命的谄媚 - 廖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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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对生命的谄媚
　　** 廖一梅 **

　　年轻的时候偏爱年长的男人，觉得同龄的男孩简单无趣，而跟比自己年长很多的男人交往，便觉得自己聪慧、成熟，占有了更多的岁月和经历，向人生伸出了更长的触角，有了更深的理解。长大以后，知道岁月和经历每个人都会有，积年累月，只嫌太多，这才体会到年长男人的心态，当年你以为自己聪慧、成熟，其实他看见的只是年少活力，他们的赞美其实是对生命的谄媚。

　　上大学时看《卓别林传》，看到卓别林对他最后一任妻子乌娜·奥尼尔极尽赞美之辞，而对他生命中的其他女人，包括他的前三任妻子，给他生过两个孩子的丽达，给予他巨大帮助的宝莲·高黛都极力回避。卓别林54岁时娶了剧作家奥尼尔18岁的千金乌娜，他被人称为老色鬼，而乌娜失去了继承权。但这的确是段美好婚姻，两个人共度半生，生育了8个子女。即便如此，他的叙述还是令我十分别扭，不至于这么谄媚吧，一个老男人因为获得了小姑娘的爱情而欣喜若狂到要抹杀他前半生的记忆？

　　不久前又看到伍迪·艾伦的采访。1997年，在那段著名的丑闻之后，年近花甲的伍迪·艾伦娶了比他小37岁的养女宋宜，她从7岁就被艾伦的前女友米娅·法罗带到艾伦身边一起抚养。现在他对《名利场》的记者宣称：“这场婚姻太偶然、太幸运了。是我此生经历过最实在的幸事。”并后悔没有早一点离开米娅·法罗。米娅·法罗是1980年代以后到丑闻发生的十几年间，伍迪所有电影的女主角。他曾称米娅是最理想的女性代表，并由于遇见了她，改变了他电影里所描绘的女性形象，甚至改变了女性观。他的女性观肯定是再次改变了。

　　更为传奇的事当然是82岁的杨振宁和28岁女研究生的故事，杨先生称这是“上帝恩赐的最后礼物，给我的老灵魂，一个重回青春的欢喜”，并猜测那女孩爱上他是因为他“很纯”。

　　——这些老男人怎么了？一个人老去，便对年轻的生命有着本能的崇拜吗？人是贪恋青春和生命的，这强烈的感情会降低人的智力，抹杀更深刻的经验，无视基本的常识，安静地等待老去也是一种尊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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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碗生猛的浇头面 - 殳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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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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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碗生猛的浇头面
　　** 殳俏 **

　　江南的众友人都嗜吃面，每每到了难以决定下一顿吃什么的时候，总故作谦虚地说：“我来碗面就好。”殊不知，大多江南人吃面，并非真心只吃那朴素的一碗面，其实是贪恋面上的浇头。所以最后到了面馆，只见那一桌子的小盘小碗的浇头，焖肉、炒肉、肉丝、爆鱼、块鱼、爆鳝、鳝糊、虾仁、三虾、卤鸭、腰花、三鲜等，簇拥着清汤寡水的一碗面，只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面痴之意不在面。

　　“浇头”这词，自然是“浇上、盖上”的意思，所以有“盖浇饭”一说，指的是放在主食上的配菜。但有时候，“浇头”也做调料之意，《红楼梦》里有“预备菜上的浇头”一说，可以理解为是浇汁。但在苏州面馆里，浇头已不是浇上去的了，它演化成了数十种小菜，分量均是细巧，做法多为现炒。一碗阳春面，可搭配上十几种浇头，生生地化素净为华丽，变简约为繁琐。但主旨是让客人觉得，吃得高兴不寂寞就好，就算是一碗面，也要吃出前呼后拥、众星拱月的热闹和气势来。

　　在苏州面馆里，浇头是门大学问，店家不仅用来炫耀自家做面做菜的技艺，也用来考堂倌的智商和食客的经验。肉浇头的面叫“带面”，鱼浇头的面叫“本色”，鸡浇头的面叫“壮鸡”。肉浇头中，纯瘦肉的是“去皮”，较瘦的是“小肉”，中等的是“五花”，特别肥的是“硬膘”。鱼浇头中，则有“肚档”、“头尾”、“头爿”、“甩水”、“卷菜”。要两个浇头的，自然是“二鲜”，三个浇头是“三鲜”。可又有谁知道，“红二鲜”指的是鱼肉双浇，“白二鲜”指的是鸡肉双浇。“二鲜”又可以叫“鸳鸯”，所以就有红鸳鸯白鸳鸯，还可以依照浇头大小分为大鸳鸯和小鸳鸯。喜欢加葱在面上的，叫“重青”，不要的叫“免青”。有的人怕浇头不热，要埋在碗底的，就是“底浇”。有的人喜欢把浇头分开放另外一只盘子，那就是“过桥”。就算是无浇头的面，也有好几种叫法：“免浇”、“阳春”或“飞浇”。老面客清早吃面，气定神闲地对跑堂的说：“清炒虾仁，要宽汤，重青，重浇过桥，硬点。”而旁人则感叹：“凡此种种名色，如外路人来此，耳听跑堂口中之所唤，其不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者几希。”

　　浇头面做得最讲究的老字号，在我小时候来说，是苏州的朱鸿兴面馆。去苏州游玩时一定要吃朱鸿兴，在上海也可吃到朱鸿兴的分店。这家店的浇头有家常的焖肉焖蹄，也有极其金贵又富时令气息的三虾爆鳝。不仅如此，就连食器都要与浇头搭配得宜。比如蹄髈面就要用红花大碗，焖肉面则用青边大碗，虾仁面是金边大碗，除此以外，一般的面就是普通青花碗。吃面不只是吃素面，配上浇头一样是大快朵颐的一餐，苏州人有诗为证：“时新细点够肥肠，本色阳春煮白汤。今日屠门须大嚼，银丝细面拌蹄髈。”写得馋趣尽出，一派天真无邪爱吃肉的童真，让人忍俊不禁。

　　不吃精工细作的大店，到路边无名小店来碗镬气十足的现炒浇头面，那也是了不得的市井乐趣。我有一位朋友，号称吃遍了上海所有的现炒浇头面小馆的，告诉我们如何评判一家现炒浇头面是否合格，就是看那位面店的老板娘是不是够凶狠。这样的小馆大多是夫妻老婆店，一人兼顾炒浇头和煮面，一人又要跑堂又要收钱。默不作声照顾后厨的那一位基本上都是丈夫，而凶神恶煞般料理前厅的则是老板娘。因为饭点的客人多，而浇头必定是一个接一个现炒出来的，有时候某些客人等得不耐烦了，就会催，而老板娘心疼老公，便不分青红皂白破口大骂。这种时候，一般客人都会吓得不敢作声，只怕得罪了老板娘，最后无缘吃上那碗面。越好吃的面馆，客人自然越能忍，而老板娘也越是嚣张。“现炒浇头面馆的老板娘无疑是上海滩最有权势的人。”朋友说，“我还记得有一次，遇到一个看上去似黑帮老大的人跟我们同家面馆吃面，忍不住催了几声，被老板娘怒骂。我们当时都怕得不得了，就怕那老大也站起来开打，没想到他竟也默默忍受，直到面上桌，吃完，走出面馆的门，这才回头，忽然爆出一句脏话骂那老板娘。这样忍辱负重的人，将来必成大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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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牲畜林 - 伊泰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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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牲畜林
　　** 伊泰洛·卡尔维诺 **

　　在那扫荡的日子里，树林里像集市一般热闹非凡。山间小路以外的灌木丛和树林中，赶着母牛和小牛的人家，牵着山羊的老太婆和抱着大鹅的小姑娘比比皆是。更有甚者，有人连逃难的时候还带着家兔。

　　不管在哪里，栗树越是稠密，膘肥体壮的公牛和大腹便便的母牛就越多，它们走在陡峭的山坡上简直不知道往哪里迈脚。山羊的处境则好多了。但最高兴的还莫过于骡子，总算有这么一次可以不负重地走路，而且还能边走边啃树皮。猪专拱地，结果长鼻子上扎满了栗子壳。母鸡栖息在树上，可把松鼠吓坏了。由于多年圈养而不会挖洞做穴的兔子，只好钻进树洞里，但有时会遇到咬它们的睡鼠。

　　那天早晨，农民朱阿·德伊·菲奇正在树林深处砍柴，对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他头天晚上就离开了村子，睡在林子里一间秋天用来风干栗子的房子里，打算第二天一早采蘑菇。

　　他正挥动斧头砍一棵枯树时，隐约听到林子里响起了系在牲口脖子下的铃铛声，感到非常惊奇。他停下手中的活儿，倾听着这声音由远而近。“噢——”他朝声音喊去。

　　朱阿·德伊·菲奇是个矮胖子，圆圆的脸膛黑里透红。他头戴一顶绿色圆锥形毡帽，上面插着根野鸡毛，身着一件带黄色大圆点的衬衣，外罩一件毛背心，圆鼓鼓的肚子上，一条带圆点的红围巾系住了打满蓝色补丁的裤子。

　　“噢呜——”有人回答他。从长满苔藓的岩石后面，走出一个头戴草帽、长着小胡子的农民。是他的老乡，牵着头白胡子大山羊。

　　“朱阿，你在这里干什么。”老乡对他说，“德国鬼子进村了，正挨个搜查牲口棚呢!”

　　“天哪，糟糕了!他们肯定会找到我那头奶牛‘花大姐’，把它带走。”朱阿大声说。

　　“你快去，可能还来得及把它藏起来。”老乡提醒他说，“我们看到德国人的队伍进了山口，就马上撤了。可能他们还没走到你家。”

　　朱阿丢下木柴、斧头和蘑菇篮子，撒腿就跑。

　　他在林子里跑着，一队队鸭子拍着翅膀，从他脚下跑开。一群群肩并肩的山羊却不给他让路。孩子和老太婆朝他喊道：“他们已经到马多内塔啦!正在桥上挨门挨户搜查呢。我看见他们快到村口了。”朱阿用那两条短腿飞快地跑着，下坡时就像一只滚动的球，上坡时气喘吁吁。他跑叼，跑啊，翻过一道山脊，村子便展现在眼前。处在群山之中的山村，早晨空气清新柔和。石砖和石板搭成的简陋房屋显得那么凄凉。村子里空气紧张，不时传来德国人的叫喊声和用拳头砸门的声音。

　　“天哪!德国鬼子已经进村了!”

　　朱阿·德伊·菲奇全身颤抖起来。这一方面是由于喝酒过多，早就有手颤的毛病，另一方面，一想到他在世上惟一的财产“花大姐”要被带走，便不寒而栗。

　　凭借一排排葡萄架的掩护，他穿过田野，悄悄地靠近村子。他的家在村子的最后一排，在房屋和菜地交叉的地方，一片绿色南瓜地之中。可能德国人还没到那里。

　　朱阿一面环顾四周，一面开始溜进村去。他从一个屋角转向另一个屋角，看到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干草和马厩的气味依旧。野蛮的叫喊声和带钉子的皮靴声是从村中心传来的。他的家就在前面，门依然关着，无论是牛圈的门，还是破旧阶梯连着的房间的门都关着。门口的破锅里种满了罗勒。“哞……”一个声音从牛棚里传出，是母牛“花大姐”，此刻它听到了自己的主人正在走近。朱阿高兴了。

　　就在这时，突然从一个拱门下传来了脚步声，朱阿赶紧躲进门洞，用力向后收缩圆鼓鼓的肚子。这是一个长得农民模样的德国兵，短短的制服遮不住那长胳膊、长脖子，他的腿也很长，拿着一杆像他一样高的破枪。他离开了同伴，想独自捞点什么。这村子使他回忆起了熟悉的东西和气味。他边走边用鼻子嗅着。扁平的军帽下，一张猪样的黄脸东张西望。“哞……”“花大姐”又叫了起来，它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还没来到。听到这声音，德国兵的精神为之一振，迅速向牛棚走去。朱阿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他看到德国人在凶狠地踢着门，肯定很快会破门而人。于是就绕到房子后面，走进干草棚，在草堆下翻找起来。那里藏着一杆老式双筒猎枪和子弹袋。他把两颗打野猪的子弹推上膛，子弹袋系在腰上，平端着枪，悄悄地走到牛棚门口。

　　德国兵正牵着牛往外走。那是一头漂亮的、带黑点的红色小母牛，因此绰号叫“花大姐”。它性情温顺，但又很固执。现在它不愿跟着这个陌生人走，站在那里不动。德国人不得不在后面推着让它走。

　　躲在墙后面的朱阿开始瞄准了。要知道，他是村子里最蹩脚的猎手，从来瞄不准，不要说野兔子，就连一只松鼠也没打到过。当他朝树上的鸟儿开枪时，它们甚至动也不动。没人愿和他一起去打猎，因为他会把铁砂粒打到同伴的屁股上。他本来就双手发抖，瞄不准，现在又如此激动，结果便可想而知了。他使劲瞄准，但颤抖的双手使枪口不停地在空中转动。他想对准德国人的胸膛，可是准星正对着的却是牛屁股。“天哪!如果我想打死德国兵，遇难的却是‘花大姐’，怎么办?”朱阿这样想，不敢贸然开枪。

　　德国人牵着这头因听到主人来到而不肯前进的牛，吃力地走着，突然发现伙伴们都已离开村子上路了。他准备拉着这头固执的牛追赶伙伴。朱阿一直尾随在后面，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时躲在篱笆或矮墙后面瞄准。但无论如何总拿不稳枪，更何况德国人和母牛靠得那么近，他哪里敢抠动扳机。难道就这样让他牵走吗?

　　德国兵为了追赶逐渐远去的伙伴，想抄近路，走人了树林。现在凭借树干的遮挡，朱阿更容易跟随他。这时候德国兵大概会距离牛远一点，可能有机会开枪了。

　　进入树林，母牛似乎不那么固执了。相反，由于德国人对这林间小路一点也不熟悉，是母牛领着他前进，并选择走哪条岔路。没过多久，德国人就发现，他并没有走上通往大道的近路，而是进入了密林深处。一句话，他和母牛一起迷了路。

　　朱阿一直跟着德国兵，像他一样，鼻子被荆棘划破，双脚陷入小溪，鹪鹩被惊得四处乱飞。想要在密林中瞄准就更难了，特别是要通过多重障碍和那总在眼前晃动的牛屁股。

　　德国人心惊胆颤地打量着这浓密的树林，琢磨着如何才能走出去。忽听杨梅果树丛中一阵响动，跑出一头漂亮的粉红色小猪。在他的家乡，从未见过猪在树林子里跑来跑去。他松开牵牛的绳子，就去追赶那头猪。“花大姐”一旦得到了自由，就一头钻进树林跑了，这里有它许多朋友。

　　对朱阿来说，这正是开枪的好机会。德国人手忙脚乱地在抓猪，想要紧紧地抱住它，但猪还是挣脱了。

　　就在朱阿站在那里准备抠动扳机时，附近出现了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头戴毛线帽，足登长统靴。他们脸上挂着泪珠说：“朱阿，请你瞄准点。要是把我们的猪打死了，我们就什么也没有了。”朱阿手中的猎枪又跳起了塔兰泰拉舞。他的心肠太软了，激动得太厉害了。这倒不是因为他要杀死那个德国鬼子，而是为那两个可怜孩子的猪担心。 ，

　　德国鬼子怀里抱着那头吱吱乱叫、拼命挣扎的猪东撞西撞。突然，伴着猪的叫声，“咩——”的一声，从山洞里跑出一只小羊。德国人放下猪，又去抓羊。他抓住那声嘶力竭叫唤着的羊的一条腿，像牧人那样把羊扛在肩上，向前走去。朱阿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心想，“这一下你可跑不了了，机会来了。”正要抠动扳机，突然有一只手托起了他的枪。原来是个白胡子的老牧羊人。他合掌向朱阿祈求说：“朱阿，不要杀死我的小羊，你只打死他，千万别打死我的羊。你瞄准点。”朱阿简直给搞糊涂了，连扳机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了。

　　德国兵在林子里转悠，对自己看到的东西感到惊奇：小鸡栖息在树上，豚鼠从树洞向外伸头探脑。简直像诺亚方舟一样。看，松树枝上站着一只开屏的火鸡。他连忙伸手去抓，但火鸡轻轻一跳，跳到更高一层的枝上，尾羽依然展开着。德国兵放开了山羊，开始爬树。他每向上爬一层，那只下巴垂肉鲜红的火鸡，就跳到更上一层的树枝上，挺着胸脯，一直保持着开屏的姿势。

　　朱阿头顶茂盛的树枝，双肩和枪筒也用树枝伪装起来，他悄悄来到树下。这时，一位年轻的、戴红头巾的胖姑娘来到他身边。“朱阿，”她说，“你听我说，如果你打死德国人，我就嫁给你。要是打死了我的火鸡，我就割断你的脖子。”听了这话，年纪已经不轻、但还没结婚的、腼腆的朱阿羞得满面通红，手中的猎枪像烤肉的铁叉一样在眼前转动起来。

　　德国兵继续向上爬，树枝越来越细，脚下的树枝突然折断，他掉了下来，差点砸在朱阿身上。这次朱阿不糊涂了，拔腿就跑，伪装的树枝掉了一地。德国兵摔在松软的树枝上，没有受伤。

　　跌倒在地上之后，他看到小路上有只兔子，但又不像野兔。它圆鼓鼓的，比野兔肥实，听到响声不但不跑，反而趴在地上不动，原来是只家兔。德国人一把抓住了它的耳朵。提着吱吱乱叫、左右扭动的兔子，他又上路了。为了不使兔子跑掉，他不得不高举手臂，跳来跳去。林子里到处是牛叫、羊叫、鸡啼。每走一步都可以发现新的动物：一只鹦鹉站在冬青树上，三条红鱼在泉水中游动。

　　朱阿骑在一棵老橡树高高的树枝上，一直盯着提兔子的德国兵。虽然兔子不时地变换姿势，但总是离不开准星。朱阿觉得有人在拉他背心的下摆，一看，是个梳着辫子、满脸雀斑的小姑娘。她说：“朱阿，别打死我的兔子，反正德国人已经把它拿走了。”

　　德国兵来到一个布满灰岩石、长满绿苔藓的地方，附近只有几棵干枯的松树，前面就是悬崖。一只母鸡正在洒满松枝的地上觅食。德国人急忙去追鸡，兔子乘机溜走了。

　　这是一只光秃秃没剩几根毛的母鸡，人们再也不可能见到比它更老、更瘦的鸡了。是全村最穷的老太婆吉鲁米娜的。它很快被德国兵抓住了。

　　朱阿埋伏在岩石的高处，用石头垒了个枪座。实际上，他修筑的是个掩体，只留下一个可以放枪筒的射击孔。现在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开枪了，就算把那没毛的母鸡打死，也没什么关系。

　　正在这时，吉鲁米娜老太太身披黑色破披肩走了过来，向他讲了这样一个道理：“朱阿，德国人拿走了我的鸡，那是我在世界上惟一的财产，这已经够使我伤心的了。现在要是你把鸡再打死，那我就更伤心了。”

　　听了老太太这番话，朱阿的手比以前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的责任太大了。尽管如此，他还是鼓足了勇气，抠动了扳机。

　　听到枪声，德国人看到手中的鸡没了尾巴。接着又一声，翅膀丢了一只。难道这只鸡有魔法，会在手中自我爆炸，自我消耗?又是一枪，母鸡的毛全部剥光，除了还在不停地叫以外，简直可以直接送去烧烤。心惊胆颤的德国兵抓住鸡的脖子，手臂平伸出去，同自己身体保持一定距离。朱阿的第四枪恰好打在他手下面一点的鸡脖子上，他手中只剩下了一个鸡头+他飞快地把鸡头扔掉，撒腿就跑。但再也找不到路了，前面是个乱石崖。石崖边上长着棵角豆树，上面趴着一只大猫。

　　现在，他对在林子里能看到各种家养的动物，已毫不奇怪了。他伸手去抚摸那只猫，希望能听到它的呼噜声，聊以自慰。

　　要知道，很久以来，这个林子里就有一只凶恶的野猫，专门捕食飞禽，有时甚至到村子里偷鸡吃。原以为可以听到猫呼噜的德国兵，看到那只凶狠的动物，竖起全身的毛向他扑来，他感到快要被野猫的利爪撕成碎片。人和野猫在厮打中一起滚下了石崖。

　　就这样，朱阿这个劣等射手，受到了像全村最伟大的游击队员和猎手一样的欢迎。人们用公积金给可怜的吉鲁米娜买了一窝小鸡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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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说话
　　** 贾平凹 **

　　我出门不大说话，是因为我不会说普通话，人一稠，只有安静着听， 能笑的也笑，能恼的也恼，或者不动声色。口舌的功能失去了重要的一面， 吸烟就特别多，更好吃辣子，吃醋。 

　　我曾经努力学过普通话，最早是我补过一次金牙的时候，再是我恋爱 的时候，再是我有些名声，常常被人邀请。但我一学说，舌头就发硬，像 大街上走模特儿的一字步，有醋溜过的味儿。自己都恶心自己的声调，也 便羞于出口让别人听，所以终没有学成。后来想，毛主席都不说普通话， 我也不说了。而我的家乡话外人听不懂，常要一边说一边用笔写些字眼， 说话的思维便要隔断，越发说话没了激情，也没了情趣，于是就干脆不说 了。 

　　数年前同一个朋友上京，他会普通话，一切应酬由他说，遗憾的是他 口吃，话虽说得很慢，仍结结巴巴，常让人有没气儿子，要过去了的危险 感觉。偏偏一日在长安街上有人问路，这人竟也是口吃，我的朋友就一语 未发，过后我问怎么不说，他说，人家也是口吃，我要回答了，那人以为 我是在模仿戏弄，所以他是封了口的。爱朋友的启示，以后我更不愿说话。 

　　有一个夏天，北京的作家叫莫言的去新疆，突然给我发了电报，让我 去西安火车站接他，那时我还未见过莫言，就在一个纸牌上写了“莫言” 二字在车站转来转去等他，一个上午我没有说一句话，好多人直瞅着我也 不说话，那日莫言因故未能到西安，直到快下午了，我迫不得已问一个人 ××次列车到站了没有，那人先把我手中的纸牌翻个过儿，说：“现在我 可以对你说话了。我不知道。”我才猛然醒悟到纸牌上写着莫言二字。这 两个字真好，可惜让别人用了笔名。我现在常提一个提包，是一家聋哑学 校送我的，我每每把有“聋哑学校”字样亮出来，出门在外觉得很自在。 

　　不会说普通话，有口难言，我就不去见领导，见女人，见生人，慢慢 乏于社交，越发瓜呆。但我会骂人，用家乡的土话骂，很觉畅美。我这么 说的时候，其实心里很悲哀，恨自己太不行，自己就又给自己鼓劲，所以 在许多文章中，我写我的出生地绝不写是贫困的山地，而写“出生的地方 如同韶山”，写不会说普通话时偏写道：普通话是普通人说的话嘛！ 

　　一个和尚曾给我传授过成就大事的秘决：心系一处，守口如瓶。我的 女儿在她的卧房里也写了这八个字的座右铭，但她写成：“心系一处，守 口如平。”平是我的乳名，她说她也要守口如爸爸。 

　　不会说普通话，我失去了许多好事，也避了诸多是非。世上有流言和 留言，——流言凭嘴，留言靠笔。——我不会去流言，而滚滚流言对我而 来时，我只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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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寿命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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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寿命
　　** 佚名 **

　　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准备给万物的生命。 这时驴子走了过来问道：“主啊，我将活多少年？”“三十年，”上帝回答道，“你满意吗”“啊！主呀，”驴子答道，“那够长了。想想我活得多苦呀！每天从早到晚背着沉重的负担，把一袋的谷子拖进作坊，而其他人可以吃面包，他们只知用打我、踢我来的方式鼓舞我、振作我。请把我从这漫长的痛苦岁月中解放出来吧。”上帝很同情它，就减了它十八年的寿命。驴子心中宽慰地走了。

　　接着狗又来了。“你想活多久？”上帝问，“三十年对驴来说太长了，但你会满意吧！”“主呀，”狗回答说，“这是你的意志吗？想想我将怎样狂奔，我的脚决不可能坚持那么久，当我一旦不能叫了，除了从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我还能干什么呢？”上帝见它说得对，减了它十二年寿命。

　　接着猴子来了。“你一定愿意活三十年吧？”上帝对它说，“你不必像驴和狗那样干活，却可以享受生活。”“啊！主呀，”它回答，“过去也许是这样，但现在已大不同了。如果天降小米粥，我可没有勺儿。我总是干些发笑的勾当，比如做做鬼脸逗人发笑。如果他们给我一个苹果吃，我就大咬一口，不过它是酸的。悲哀常常藏在欢笑之后！三十年我可耐不住。”上帝仁慈，减了它十年。

　　最后人类出现了，他是那样地开心、健康而又充满生命力，他请上帝指定他的寿命。“你将活三十年，”上帝说，“够长了吗？”“太短了，”人说，“当我刚建起我的房子，在自己的灶上烧火时，当我辛勤栽培的树木刚开花结果时，当我正准备享受生活时，我却要死了！哦，主呀，请延长我的生命吧！”“加上驴子的十八年。”上帝说。“那还不够。”人回答。“那再加上狗的十二年。”“还是太少了。”“那么，”上帝说，“我再给你猴子的十年，但不能再多了。”人走了，但还是不满意。

　　这样人活七十岁，起先三十年是他的本份，但瞬息即逝，这阶段他健康、快乐，高兴地工作，生活也充满了欢乐。接下来是驴子的十八年，这时候，生活的负担压在肩上，他得辛勤地劳作养活他人，他这种忠实的服务换来的却是拳打和脚踢。然后是狗的十二年，那时他失去了利齿，咬不动东西，只能躺在墙脚忿忿不平地低吼。这痛苦日子过后，猴子般的生活结束了他最后的一生。这时，他傻头傻脑，糊里糊涂，成了孩子们捉弄、嘲笑的对象。

　　摘自《格林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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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人想做他人 - 塞缪尔.麦科德.克罗瑟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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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人想做他人
　　** 塞缪尔.麦科德.克罗瑟斯 **

　　人人天生想做他人这一现象，说明了为什么生活中会有许多让人烦恼的小事。在社会这个完善的体系中，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自己的位置并维护好它，但人人天生 想做他人却阻碍着这一体系。既然想做他人，我们就会去从事严格说来不该自己做的事。我们谁都有着太多的本领和才能，无法在自己狭小的职业或工作领域里彻底 施展。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大材小用，因此一直做着神学家们所说的“分外事”。

　　办事认真的女佣不满足于只做让她做的事，她有着过剩的精 力，于是她想成为整个家庭的改革者。她来到主人的书桌前，对书桌进行一次彻底的改革。她按照自己对于整洁的认识把那些文件书信收拾一番。可怜的先生回到家 里，发现自己熟悉亲切的一大堆乱东西，虽整齐却让人讨厌，于是他便造起反来。

　　某家公共汽车公司的一本正经的服务员，并不满足于廉价 舒适地运载乘客这一简单的职责。他还想在某个道德文化机构里担任一名讲师。当被运载的受害者拉着车上的吊环摇来晃去时，这个服务员却读着一篇材料，敦促对 方要有善心，而不要推来推去。可怜的人思考着他关于至善的劝告，真想像朱尼厄斯回答格拉夫唐公爵那样说：“大人，伤害或许可以得到补偿和原谅，但侮辱却是 无法弥补的。”

　　一个男人走进理发店时只想修一下面，但他遇到的却是一个另有热望的理发师。这个严肃认真的理发师对于人们的幸福并不满足于作出一点点贡献。他坚持还要让顾客洗头、修指甲、按摩、洗桑拿、吹电扇，这期间还要为顾客刷皮鞋。

　　人们只为了避免伤害职业工作者的感情——这些人总想提供更多服务——竟然能忍耐着让他们对自己做出许多并不喜欢的事情。在一辆普尔曼式卧车里，当某个乘 客站起来让人替他把衣服刷干净时，你注意到他脸上会露出斯多葛派式的那种表情。他很可能并不想让人为他刷衣服，宁愿让灰尘留在上面也不想被迫把它吞到肚 里。但他明白别人指望自己要怎样。这是旅行当中的一种庄严的仪式，这仪式先于捐献之前。

　　人人想做他人，也说明了为什么艺术家和文人 学士们会有许多反常的举动。画家、戏剧家、音乐家、诗人和小说家，也具有女佣、公共汽车服务员和搬运工一样的人性。他们希望“尽可能地用所有办法对所有人 做出所有有益的事”。他们对于习以为常的方式厌倦了，想要试试新的工作方式，结果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于是一个音乐家想做画家，把 他的小提琴当做画笔。他是想让我们看到他正画着的那种落日的光辉。而一个画家又想做音乐家，画出交响乐来，但他因缺乏修养的听众听不见他的画而感到苦恼， 尽管其色彩确实互不协调。另一个画家则想做建筑师，好像他的画是用方砖建成的。它看起来是一座砖建筑物，但在一般人眼里并不像是一幅画。一个散文家厌倦了 写散文，想成为一名诗人，于是他每一行开头都用一个大写字母，而写出的仍然是散文。

　　或者你拿起一本小说，以为它是一部虚构的作品。 但作家却另有意图，他想要成为你的精神顾问。他得为你的想法做点什么，得重新调整你的基本观点，得抚慰你的灵魂，把你身上彻底打扫一番。尽管你并不想让他 打扫和纠正，但他仍然要为你做那一切。你并不想让他对你的想法做出什么，那是你干自己的事唯一需要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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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这么喜欢你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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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这么喜欢你
　　** 史铁生 **

　　他们一直在街上走着，谁也不说话。汽车的噪音很大。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我不想吃，我不饿。”姑娘说。

　　他们走进一家饭馆，坐在一个角落里，看得见街上白花花的太阳和一些红得刺眼的遮阳伞。

　　姑娘把桌上的一摊水画成很古怪的形状。她不断地长出气。

　　小伙子看着杯子里啤酒的气泡。

　　“不管我怎么跟他们说，他们还是那么说。”姑娘很快地看了小伙子一眼，又垂下头。

　　小伙子不停地喝着啤酒，又去买了两个菜。

　　“我一点儿都不饿。”姑娘说。

　　“他们怎么说？”

　　“还是那么说……还是说……”

　　玻璃上有一只小虫“嗡嗡”地叫着，街上到处是卖雪糕和卖茶水的疲倦的吆喝声。

　　“你呢？你自己呢？”小伙子问。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不应该总耽误着你。”

　　“也许他们应该总耽误着我们吧？”

　　“可是我爸爸血压高，妈妈又有心脏病。”

　　小伙子又去买汽水，他们今天已经喝了好几瓶了。桌上的菜谁也没动。

　　“好吧，我等。”小伙子把一瓶汽水“嗵”地放在姑娘面前，“等你有了高血压，我也有了心脏病。”

　　她笑不出来，要是往常她又笑个不停了。

　　“你应该跟那个人好，其实……”

　　“你说了一百回了！”

　　“其实她比我好，真的比我好。”

　　“我只说一百零一回：比你好的人多了，可爱不爱是另一回事！”

　　他们又默默地坐着，不再说话，谁也不看谁。蜻蜓飞得低了，远处有一片发亮的云彩。

　　“会下雨吗？”姑娘先说。

　　“带着伞呢。”小伙子回答，他正看着汽水瓶上的北冰洋。也许那儿不错，有一间房子的话。

　　“你少喝点儿吧。”

　　“没关系，啤酒，加了汽水的。”

　　姑娘想，等将来自己当了母亲的时候，成了老太太，一定要理解自己的女儿，或者儿子。

　　“假如是你自己不愿意，那……那就算了。”小伙子说，晃晃手里的杯子，“咕咚咚”喝光。

　　发黑的云彩上来了，应该下一点雨了。

　　“否则，我跟你说了，法律是保护我们的。”

　　“没用，他们才不管那一套。”

　　“问题是你不敢。”

　　“可爸爸血压高，妈妈又有心脏病。”

　　他们又沉默着坐了很久，然后离开了那儿。

　　灰黑的云层下面飞着一群鸽子。鸽子显得格外洁白，像一群闪电，像一群精灵。

　　“你真的能等吗？”姑娘眼里有泪光。

　　“当然，我们的日子比他们长。”小伙子撑开了雨伞。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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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良娼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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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良娼
　　** 阿城 **

　　１

　　江老先生是哈尔滨的坐地户，乳名叫宝子，是瘸子。北方人给子女命名，多带宝字：大宝、三宝、宝珠、宝银。单是‘宝子’，母亲觉得生硬，就唤他“宝儿”。站在栅栏院里，冲街软软悠悠地喊：“宝儿——来家吃饭啦——”听着有些古色古香，暖了母亲的心。

　　江老先生的家在道外区。道外区的巷子很多，窄窄的，两面高墙，一色青砖，间有青苔漫着。江老先生的家临着江，是泥房单顶。只是很破旧了，四面危墙用杠子支着，是独门独院，北面临着一条热闹的街。院子抬掇得很干净。院子东西各植一株多花老桃树。恰春风越过万里长城，到了这里，只一夜的工夫，脱胎换骨，万朵齐绽，很爽眼，香了四邻。

　　母亲的二老仙逝，家徒四墙，院徒桃花，风兮，雪兮，终而沦落风尘，卖身以为生计。

　　母亲下海后，在家里接的第一位客人就是宋孝慈。宋孝慈背离妻子南北闯荡，陌路谋生，是济南人氏。很年轻。下了船，经人指点，就宿在这里。

　　是夜逢春，漫天爽着小雨。雨簇桃花，潇潇洒洒，播一庭清香。宋孝慈进来，收了油伞，撂了行囊，缓缓转首，见半掩在纱帐中的母亲，婉婉约约，一双秋瞳，两黛春山。惊了脸，心里叹了好一阵。

　　母亲见旅客两道箭眉，一身英气，且行止温文尔雅，心中落下许多安慰。便到灶上给他温了酒，又去院中剪了一辔雨下新韭，置两碟小菜又擀了面条，并格外卧了两个鸡子儿。端到桌上，说：“趁热”……说罢，便退到一旁替他烘烤半旧的湿衫。

　　道路坎坷，人世艰辛。宋孝慈稳稳地坐了；呷温酒，听雨声，品热面，觉得不似家中，胜似家中，便湿了眼。

　　“怎么干这个……”宋孝慈蔼声地问。

　　母亲说：“命呗。”

　　“怕么？”

　　母亲听了，心里烫烫的，不觉落了泪。

　　宋孝慈起身拉着母亲的手，坐在一起。

　　雨下得很精道，齐刷刷，松一阵，紧一阵，落到草房上，扑籁——扑籁，闷闷的，压得心里好沉。

　　宋孝慈在母亲这里住了两个多月，因囊中羞涩，心里实在盛不下母亲一片温情，便硬了硬心，找个借口，走了。

　　走的那天，也下着小雨。母亲擎着油伞，顺着多柳的江坝，一直把他送到道外的船坞。

　　在码头上，母亲把旅客给她的钱，分出大半给了他，说：

　　“穷家富路，带着吧。”

　　宋孝慈掂着掌中的钱，低了头，说：

　　“我还来……”

　　母亲笑了，只是柔柔地看他。

　　宋孝慈又说：“多保重。挣了钱，我就回来，把房子修修，太旧了，心里放不下……”

　　这一句，母亲没想到，半天哀着脸，说：“有你这句话，就够我享的了……你放心走吧。”

　　宋孝慈上了船，隔着雨，俩人都摆着手。

　　母亲想喊：我怀孕了——

　　汽笛一响，雨也颤，江也颤，泪就下来了。

　　四年过去，宋孝慈回来了，一领长衫更旧了，见了母亲，愧着脸、指着院里的房子说：

　　“这房子……我自己动手，修。”

　　母亲流了泪，嗔着脸，说：“见了我，也不问我好不好，就说房子

　　这年，江老先生四岁。伫立在一旁呆呆地看。

　　母亲说：“宝儿，这是你舅舅……”

　　四目相对，江老先生便觉得这一双眼睛亮亮的，很亲切，好像早就认得。

　　２

　　江老先生的母亲因是娼妓，便要常到“圈儿里”的小窑馆做生意。其实，母亲只能被叫着‘娼“。”妓“是兼以歌呀，舞呀，杂耍之类做饵，再兑之皮肉，钱来得很不容易，须有格外的本领。狎客一般都很下作，那事之先，必要令其歌舞杂耍一番，再给两个耳光，见精神了，闹到日上三竿。娼则不然。白天，在家里要干些粗活儿：洗衣呀，纺钱呀，揽些刺绣的手工活呀。到了掌灯时分，一律急急地换了新装，抹些粉脂、口红之类再半掩其门，一边干针线活儿，一边用眼睛瞟着街，候着。倘若家里无客，便顶着黑，急急地赶到春巷的小窑馆去，一并挤在穿堂的条凳上，再候。谓之”坐灯“。条凳后面是一檀色曲尺形高柜，里面歇着”老鸨“，专事笑脸，看茶，贺喜，收钱。狎客打开软帘，斜了进来，挨个地瞅，捏捏肩膀，端端下巴，皮松肉紧，决不含糊，严然相马。一俟中了意，便嚷：”干她。“

　　宋孝慈回来后，母亲就从不在家里接客，晚上就到圈儿里的小窑馆“坐灯”。宋孝慈就陪着江老先生在家里一道睡。白日里，他便光着脊梁，担水，和泥，脱坯，修房子，并苫了厚厚的房草，看上去，再挺个七年八年，没问题。闲下了，就剪修院庭中的那两株桃树。修剪得很仔细。浇水，施肥，松土。草木通情，给他抽出许多新技，姹紫嫣红，开得潇洒。每值早春，宋孝慈便要剪下一篮，领着江老先生到附近的“圈儿里”去卖。

　　道外的圈儿里一带，为哈尔滨有名的烟花柳巷，版图较大，桃红呀，柳绿呀，单是公娼就有３０００多人。荟芳里、大观园你拥我挤，春楼鳞次。此局门外，常挂一牌：“两毛找四”。两毛钱一次云雨，是一般小窑馆的市价，一毛六就便宜了些，常常床不虚席。春楼外是一环形街道：卖彩线卖胭脂卖玉容宫皂，“上江土下江货，女招待七八个”、“专治鱼口横痃、五淋白浊”，以及缝裢补绽、洗浆衣物，连同各种瓜果梨桃，灿然锦色，往来梭织，鼎鼎沸沸。

　　宋孝慈挽着篮子，领着江老先生在街上款款地走。江老先生的眼睛便觉得有些不够使。舅舅说：

　　“宝儿，喊呐，啊？”

　　江老先生便冲着春接稚声稚气地喊：

　　“桃花来——桃花来：人则武士，花则桃花。买来——”

　　这后一句，是宋孝慈教的，很灵。狎客听了，就打开后窗：

　　“小瘸子，来两枝儿。”

　　卖罢了花，宋孝慈便领着宝儿到横街里的“万国饭店”去转转。

　　万国饭店，其实是一条专卖俗食的长棚，足二里。卖甚的都有：小米捞饭、高粱米豆饭、流浪鸡、花子肉、馄饨、切糕。切糕还分两种，一谓黄米切糕，以云豆合之。一谓江米切糕，佐以青、红丝果脯之类。都很享眼。舅舅驻了脚，蔼声地问：

　　“宝儿，想吃么？”江老先生一脸严肃，说：“再看看。”

　　舅舅便笑了，背起江老先生，说：

　　“走。吃面去。”

　　鸡丝面，是万国饭店的上品。很讲究，都是“双合胜”的嫂子面，海海一碗，有鸡丝、紫菜、蘑菇、海米、香油。有的卖主，还独出心裁，放上一二片黄梨，咯吱咯吱一嚼，很脆，开胃口，也养身子。一般圈儿里的狎客闹完了，都来吃它，并久之成俗。

　　舅舅并不吃，从旁边的菜摊，沽一碗浓浓的热茶，坐在条凳上慢慢地呷着，看着江老先生吃。

　　江老先生觉得舅舅真好。

　　母亲每每从圈儿里回来，舅舅总要给母亲做一碗热面，并卧上两个鸡子儿。再到灶上给母亲烧了洗脚水，候着。

　　吃罢了，洗罢了，母亲便倒在炕上死死地睡。舅舅悄悄地拉着江老先生，锁了院门，到松花江边去。

　　江天很阔。宋孝慈坐在江坝上，燃了一支烟，顺着眼，看着稳稳东逝的江水，瞅着江面上的千舟万揖，辛日无语。

　　江老先生玩得很快活。

　　春也去，秋也去，冬天便来了。

　　这一日，母亲见宋孝慈站在庭院的批干下发呆。就凑了过去，掸了掸他身上的青雪，柔下声来：

　　“他舅，眼瞅年关了。回家看看吧。”

　　宋孝慈低了头，沉吟半晌，说：

　　“我该出去闯闯运气，挣点钱，不能总让你遭这个罪……我也是男人嘛……”

　　母亲见他一脸的踟踌，知道他舍不下这里，心里嫩嫩的，热了好一阵，才说：

　　“你去吧。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又说，“出去常想着我们……抽空捎个信儿，叫孩子知道，这世上还有个疼他的人。”

　　宋孝慈听了，硬下了脸，果决地说：“我不去啦！怎么还不是一辈呢！”

　　“孝慈哥，”母亲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要是男人，就走。你不能光在这里瞎了自己的心思啊……将来，你出息啦，我当你的使妈就知足啦……”

　　宋孝慈去天津那日，母亲没去圈儿里接客。下黑，母亲把炕烧得好热。早早地吹了灯任着宋孝慈婴儿般地抱着，说了一夜的话。

　　清早起来，母亲给他煮了一盆热面，卧了六个鸡子。母亲说，“六”是个吉数：

　　六六顺。

　　吃罢了，母亲背着宝儿，过了霁虹桥，一直把他送到南岗的火车站。

　　那是冬天，没太阳。雪稳稳地下着，很厚实，足一尺。踩上去，咯咯吱吱，酸着牙根儿。母亲说：“火车上不比家，贼冷的，兜子里有瓶子白酒，挺不住就呷两口，热乎热乎，好。”宋孝慈点头：“哎。”车站的票房子是俄式建筑，黄色，大窗户，很浪漫，也很结实，房顶上也是厚厚的雪，一波一波的。天落得很低，火车的汽笛声和排汽声从那上面挤出来。宋孝慈说：“咱们照个相吧。有照相的。”母亲说：“不的啦，我的面孔很熟，旁人知道你同我会影，就容易错怪了你。”

　　最后还是照了。站到一起，母亲拽拽了他的衣襟儿，悄悄声，说：“孝慈哥，你雄着点……你走后，我拿出来看看，心里就踏实。”

　　３

　　宋孝慈走后，江老先生便觉得很孤单，看着庭院里的两株桃树也失了往日的精神，随着风，絮絮叨叨，听了，心里厌厌的，白日里母亲在家里时睡觉，江老先生便锁了院门，到松花江边去。

　　那时的松花江，水势极浩，沃沃野野，不但利之舟揖，且鱼虾之丰，也教人乍舌。江坝上，江老先生常常抱膝而坐，望江水东去，感渔舟唱晚，亦常常落泪。饿了，便沿着江边，拣些嫩小鱼虾，就着晚日的血色，啖了便是。吃罢，江天竟全暗下来，星星亦渐渐出齐。江老先生独自呆呆地看。

　　江老先生从小没人跟他玩。

　　江老先生的母亲，在圈儿里，每晚大约要待候２０到２５位客人。都是苦力，他们的日子也是不好过，有的脾气也不是很好，且个个有力气，母亲很累，很苦，被人活拆了似的。迷迷糊糊，闹不清上面忙的是张三还是李四的事常有。

　　嘴里只是念叨孩子：“宝儿……宝儿……”怕是这孩子又要睡到船仓里去了。

　　午夜时分，窑馆里给煮一碗面。这里亦是海海的一碗，威谈还好，很热，烫嘴。

　　但须快吃。不然，误了急客，跳了脚，老鸨便要使眼珠子。古人说：“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商不如依门卖笑。”说得很优美。母亲吃的，常常要留下半碗，第二天热了，给江老先生。母亲说：“这是细粮，你仔细着吃么。这样慌张，怎么能品出味道来呢？”说罢，还要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一点儿也不像你舅舅。”

　　江老先生觉得母亲老了，脸色也不是很好……

　　４

　　八年过去，九年春上，江老先生１４岁的时候，宋孝慈回来了，那时母亲已过世两年了。庭院里败草枯枝，两株桃花也随着母亲去了。只留得两架枯干矗在那里。那天春风很大，松花江正在爆起冰排，隐隐约约，轰轰地响。泥房上厚厚的房草、被风一绺一绺地掀，在半天上随着风“咝咝”地叫。

　　乞儿似的江老先生看着站在庭院里的宋孝慈，已经不认得了，笑着说：

　　“先生，我妈早死了，你上圈儿里去吧，那有女人。”

　　“宝儿……”宋孝慈失了声，“宝儿，你不认得舅舅了？”

　　江老先生怔住了，缓过腔来，立刻奔到枯死的桃树下，死死地抱着树干，放开喉咙，野野地喊：

　　“妈——舅舅回来啦——”

　　“妈——你听着没有——”

　　宋孝慈僵了脸，问：

　　“宝儿——你怎么啦？”

　　江老先生松了树干，转过身来，竟是一脸的泪：

　　“舅舅，妈说，你回来了，让我在桃树下告诉她一声……她说，她能听着……”

　　这一夜，宋孝慈同宝儿说了好多。宋孝慈问：

　　“宝儿，你妈临终前，留下什么话了么？”

　　“妈给我留了你的地址，告诉我：不到饿死，不去找你。”

　　宋孝慈听了，泪水止不住，就任着碗蜒下去……

　　翌年。宋孝慈办了“东亚棉纺公司”。家眷也从外地迁了来。并把江老先生带到厂里，让他当了更夫。

　　江老先生很懂事，人前人后，从不管他叫舅舅。

　　宋孝慈总是稳着脸，很严肃，做事也很精明。听厂里人说，他的公司是天津宋裴卿的子公司（说不准）。晚上一有空暇，他便到更房来看江老先生。江老先生远远地见他来了，便躲了。宋孝慈见更房锁着门，就坐在外面的条凳上，燃支烟，吸罢了，再燃一支，见江老先生仍未回来，心里就明白了许多，便站了起来虚着身子，冲着暗处，哑着声喊：

　　“宝儿——有事，就去找舅舅……”

　　江老先生在暗处，听得真真切切。心里有话：“妈，你也听见了吧？

　　东亚公司于当时工人的眼里，是很不错的。厂房的山墙上高悬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愿人怎样待你，你就先怎样待人”几个繁体大字，均为紫蓝色，并用白油漆框着，很艺术。公司的每个职工手中都有一本宋孝慈亲自撰写的《东亚铭》。这一切，江老先生都记忆犹新，并感悟到许多东西，遵守得也一丝不苟。有些条文，江老先生竟能倒背如流：

　　主义：人无高尚之主义，即无生活之意义。事无高尚之主义，即无存在之价值。

　　团体无高尚之主义，即无发展之能力。

　　作事：人若不做事，生之何益！人若只作自私之事，生之何益！人若不为大众作事，生之何益！人若只为名利作事，生之何益！

　　逝者如斯夫——

　　宋孝慈是哈尔滨光复前去的台湾。临行前，偕同江老先生到了荒山坟场。

　　坟场很好。尤属一轮混血般的晚照悠悠地悬在西头，就更壮眼：阔阔地展开，一坟一枝牵连不断，杂乱且有法度；荒荒疏疏的蒿草之中，间有昆翅的婆裟与鸣叫。

　　北方文化：凡做奸犯科连同娼娼妓妓者，断气后，都要埋在另一场，免得乱了阴宅的纲常。

　　母亲的坟就置在另一场，是阴面，有丑丑的碎石散散地簇着。母亲是良娼，碑就有些支撑不住，吃力地挺在那里，随着风，喘着，时断时续。碑文只五个字：

　　江桃花之墓

　　宋孝慈软了腿，勾头在地，恸着。

　　母亲用自己的碑影罩住他，深深地抚……

　　跪在一旁的江老先生说：

　　“妈，舅舅又要走了，我陪他来，是向你辞行的……”

　　宋孝慈听着，禁不住，就放声嚎哭起来。

　　晚照，血血地洇着。

　　宋孝慈涕泪交叠，苦揪着脸，说：

　　“宝儿他娘，我还回来……”

　　祭过母亲，宋孝慈拉着江老先生的手，说：

　　“宝儿，你妈生前有话，把你交付给我……眼下兵荒马乱，生意不好做了，跟舅舅一块去台湾吧。在那再办个厂……”

　　江老先生看着母亲的坟，用心想了一阵，转过头来，说：“我是个瘸子，就不去了……舅舅，你走吧……”

　　后记

　　宋孝慈走后不久，哈尔滨就光复了。江老先生因是瘸，被新接管的领导仍安排当更夫。１９５４年，宋孝慈给江老先生转寄了一笔钱，同年，因心脏病死于台湾。真名叫李春林。

　　莫道世人容易老，青山也有白头时。江老先生已年逾六旬喽，动作也迟缓了，话极少，显得很谦和。厂里的工人称他“老先生”。

　　江老先生是去年死的，就死在更房里，脸上永远是老人的慈祥。

　　遗物中有一本很旧的《东亚铭》，厂长拿在手里，端详一阵，对工会负责后事的人说：“其它的，都随葬。这个——我留下！”

　　江老先生享年６３岁。一生未娶。

　　江老先生在道外处的老宅，被区政府易为饭馆，名叫“临江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