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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流露你的真表情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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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流露你的真表情
　　** 毕淑敏 **

　　学医的时候，老师出过一道题目：人和动物，在解剖上的最大区别是什么?

　　学生们争先恐后发言，都想由自己说出那个正确的答案。这看起来并不是个很难的问题。

　　有人说，是直立行走。先生说，不对。大猩猩也是可以直立行走的。

　　有人说，是懂得用火。先生不悦道，我问的是生理上的区别，并不是进化工的异同。

　　更有同学答，是劳动创造了人。先生说，你在社会学上也许可以得满分，但请听清我的问题。

　　满室寂然。

　　先生见我们混沌不悟，自答道，记住，是表情啊。地球上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有人类这样发达的表情肌。比如笑吧，一只再聪明的狗，也是不会笑的。人类的近亲猴子，勉强算做会笑，但只能做出龇牙咧嘴一种表情。只有人类，才可以调动面部的所有肌群，调整出不同含义的笑容，比如微笑，比如嘲笑，比如冷笑，比如狂笑，以表达自身复杂的情感。

　　我在惊讶中记住了先生的话，以为是至理名言。

　　近些年来．我开始怀疑先生教了我一条谬论。

　　乘坐飞机，起飞之前，每次都有空中小姐为我们演示一遍空中遭遇紧急情形时，如何打开氧气面罩的操作。我乘坐飞机凡数十次，每一次都凝神细察，但从未看清过具体步骤。小姐满面笑容地伫立前舱，脸上很真诚，手上却很敷衍，好像在做一种太极功夫，点到为止，全然顾及不到这种急救措施对乘客是怎样的性命攸关。我分明看到了她们脸上挂着的笑容和冷淡的心的分离，升起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我遇到过一位哭哭啼啼的饭店服务员，说她一切按店方的要求去办，不想却被客人责难。那客人匆忙之中丢失了公文包，要她帮助寻找。客人焦急地述说着，她耐心地倾听着，正思谋着如何帮忙，客人竟勃然大怒，吼着说：“我急得火烧眉毛，你竟然还在笑!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那一刻绝没有笑。”服务员指天画地对我说。

　　看她的眼神，我相信这是真话。

　　“那么，你当时做了怎样一个表情呢?”我问。恍恍惚惚探到了一点头绪。

　　“喏，我就是这样的……”她侧过脸，把那刻的表情模拟给我。

　　那是一个职业女性训练有素的程式化的面庞，眉梢扬着，嘴角翘着……

　　无论我多么同情她，我还是要说——这是一张空洞漠然的笑脸。

　　服务员的脸已经被长期的工作，塑造成了她自己也不能控制的形状。

　　表情肌不再表达人类的感情了。或者说，它们只是一种表情，就是微笑。

　　我们的生活中曾经排斥微笑，关于那个时代，我们已经做了结论，于是我们呼吁微笑，引进微笑，培育微笑，微笑就泛滥起来。银屏上著名和不著名的男女主持人无时无刻不在微笑，以至于人们不得不疑问——我们的生活中真有那么多值得微笑的事情吗?

　　微笑变得越来越商业化了。他对你微笑，并不表明他的善意，微笑只是金钱的等价物；他对你微笑，并不表明他的诚恳，微笑只是恶战的前奏；他对你微笑，并不说明他想帮助你，微笑只是一种谋略；他对你微笑，并不证明他对你的友谊，微笑只是麻痹你的一重帐幕……

　　当然，我绝不是主张人人横眉冷对。经过漫长的时间隧道，我们终于笑起来了，这是一个大进步。但笑也是分阶段，也是有层次的。空洞而浅薄的笑，如同盲目的恨和无缘无故的悲哀一样，都是情感的赝品。

　　有一句话叫做“笑比哭好”，我常常怀疑它的确切。笑和哭都是人类的正常情绪反应，谁能说黛玉临终时笑比哭好呢?

　　痛则大哭，喜则大笑，只要是从心底流露出的对世界的真情感，都是生命之壁的摩崖石刻，经得起岁月风雨的推敲，值得我们久久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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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何谓爱情 - 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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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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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何谓爱情
　　** 尼采 **

　　贪婪和爱情，对于这两个概念，我们的感觉是多么不同呀！然而，这可能只是同一个欲望的两种说法罢了。

　　一种说法是从已经占有者的立场出发的，在他们，欲望已呈静止状态，而只为“占有物”担心；另一种说法是从贪得无厌者和渴望者的立场出发的，所以将其美化为“好”。我们的博爱，它难道不是对新的财产的渴望吗：同样，我们对知识、对真理的爱，以及对新奇事物的追求是否也是这样呢？

　　只因我们对陈旧之物、对已占有之物慢慢感到厌倦，于是伸手去攫取新的。即使风景约绝佳之地，我们只要住上三个月，就不再为我们所钟爱，而某处遥远的海滨则刺激起我们的贪欲。占有之物因为占有而变少了。我们对自己本身的兴趣总是由于这兴趣在我们身上变花样才得以维持，这也叫占有。一旦我们对占有物产生厌倦，也就对自己产生厌倦。(人们也可能因为占有太多而痛苦，把占有物抛弃或分给他人，可冠上“爱”的美名。)

　　当我们看见某人受苦爱难，就乐于利用此时的契机，攫取他的占有物，一如慈善者和同情者所为——他把获取新的占有物的令人欲念称之为“爱”，他在其中得到欢乐，就像在一次即将成功的新的占有中感到欢乐一样。

　　一代代人的爱情最明显地表现为对占有的追求。情郎总想绝对占有渴望得到的女人，也企盼对她的灵魂和肉体拥有绝对的权力，他欲单独被爱，欲作为至高无上的、最值得渴慕的人驻留和统御在女人的灵魂里。这着实意味把所有的人排拒在珍贵的美好、幸福和享乐之外。这个情郎旨在把别的情敌搞得一贫洗，让自己成为金库的主人，成为“征服者”和剥削者队伍中肆无忌惮和自私至极的人，别人对他来说是可有可无、苍白而无价值的，他随时准备制造牺牲，扰乱秩序，无视他人的利益。

　　想到这些，人们不禁感到奇怪，这种疯狂的性爱贪欲和乖戾何以在历史上被大肆美化、圣化，以致人们从中获得的爱情概念居然是：爱情与自私是对立的。实际上呢，这爱情恰恰货真价实的自私的代名词。

　　对于这个说法，一无所有的人和渴望拥有的人还具有颇有微词哩，而那些在爱情方面被恩赐许多占有物而也得到满足的人，比如在所有雅典人中最值得爱和被爱的索福克勒斯，有时也不免对爱情骂一声“疯狂的恶魔”，然而，爱神厄洛斯随时都在笑话这渎神者——恰恰是他们，一向是爱神最伟大的宠儿。

　　当然，在世界上到处存在一种爱的延续。在延续中，两个人的渴求指向另一种新渴求，指向共同的更高的目标，即位于他们上空的理想。可是，谁熟悉这种爱情呢？谁经历过这种爱情呢？它的正确的名字叫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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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早餐天下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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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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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早餐天下
　　** 蔡澜 **

　　热爱生命的人，一定早起，像小鸟一样，他们得到的报酬，是一顿又好吃又丰富的早餐。

　　什么叫作好？很主观化。你小时候吃过什么，什么就是最好。豆浆油条非我所好，只能偶而食之。因为我是南方人，粥也不是我爱吃的。我的奶妈从小告诉我：“要吃，就吃饭，粥是吃不饱的。”奶妈在农村长大，当年很少吃过一顿饱。从此，我对早餐的印象，一定要有个饱字。

　　后来，干电影工作，和大队一起出外景，如果早餐吃不饱，到了十一点钟整个人已饿昏，更养成习惯，早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项食物。

　　进食时，很多人不喜欢和我搭枱坐，我叫的食物太多，引起他们侧目之故，一个我心目中的早餐包括八种点心：虾饺、烧卖、鸡扎、萝卜糕、肠粉、鲮鱼球、粉粿、叉烧包和一盅排骨饭，一个人吃个精光。偶尔来四两孖蒸，时常连灌两壶浓普洱。

　　在香港，从前早餐的选择极多，人生改善后，大家迟起身，可去的地方愈来愈少。代表性的有中环的“陆羽茶室”饮茶，永远有那么高的水平，一直是那么贵；上环的“生记”吃粥，材料的搭配变化无穷，不像吃粥，像一顿大菜，价钱很合理。

　　九龙城街市的三楼，可从每个摊子各叫一些，再从其他地方斩些刚烤好的烧肉和刚煮好的盅饭。友人吃过，都说不是早餐，是食物的饮宴。

　　把香港当中心点，画个圆圈，距离两小时的有广州，“白天鹅酒店”的饮茶一流，做的烧卖可以看到一粒粒的肉，不是机器磨出来的。台北的，则是街道的切仔面。

　　远一点距离四小时的，在新加坡可以吃到马来人做的椰浆饭（NasiLemak），非常可口。吉隆坡附近巴里小镇的肉骨茶，吃了一次，从此上瘾。

　　日本人典型的早餐也吃白饭，一片烧鲑鱼，一碗味噌汤，并不丰富。宁愿跑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吉野家”吃一大碗牛肉丼。在东京的筑地鱼市场可吃到“井上”的拉面和“大寿”的鱼生。小店里老人家在喝酒，一看表，大清晨五点多，我问道：“喂，老头，你一大早就喝酒？”他瞄了我一眼：“喂，年轻的，你要到晚上才喝酒？”生活时段不同，习惯各异。我的早餐，是他的晚饭。

　　爱喝酒的人，在韩国吃早餐最幸福，他们有一种叫“解肠汁”的，把猪内脏熬足七八小时，加进白饭拌着吃，宿醉即刻被它医好。还有一种奶白色的叫“雪浓汤”，天冷时特别暖胃。

　　再把圆圈画大，在欧洲最乏味的莫过于酒店供应的“内地早餐”了，一个面包，茶或咖啡，就此而已，冲出去吧！到了菜市场，一定找到异国情怀。问酒店的服务部拿了当地菜市场的地址，跳上架的士，目的地达到。在布达佩斯的菜市场里，可买到一条巨大的香肠，小贩摊子上单单芥末就有十多种选择，用报纸包起，一面散步一面吃，还可以买一个又大又甜的灯笼椒当水果，加起来才一块美金。

　　纽约的“富尔顿”菜市场中卖着刚炸好的鲜虾，绝对不逊日本人的天妇罗，比吃什么“美国早餐”好得多。和“内地早餐”的不同，只是加了一个炒蛋，最无吃头。当然，纽约像欧洲，不是美国，所以才有此种享受。卖的地方只有炒蛋和面包，宁愿躲在酒店房吃一碗方便面。

　　回到家里，因为我是个面痴，如果一星期不出门，可做七种面食当早餐。星期一，最普通的云吞面，前一天买了几团银丝蛋面再来几张云吞皮，自己选料包好云吞，渌面吃，再用菜心灼一碟蚝油菜薳。

　　星期二，福建炒面，用粗黄的油面来炒，加大量上汤煨，一面炒一面撒大地鱼粉末，添黑色酱油。

　　星期三，干烧伊面，伊面先出水，备用，炒个你自己喜欢吃的小菜，但要留下很多菜汁，让伊面吸取。

　　

　　

　　

　　

　　

　　
之三，沦陷之前的西贡，一个商人请我到一个地下室，里面摆的是天下最好的鱼子酱和香槟。龙虾用来灌香肠。长发美女侍者裸着身体满天飞，外面炮声机关枪响不绝，是这一辈子再也不能重现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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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鹰和人 - 康斯坦丁.巴加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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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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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鹰和人
　　** 康斯坦丁.巴加耶夫 **

　　高高的天空中有一只鹰在飞翔。她远远地就看见下面有一只鸽子，她决定要抓住那只鸽子。鹰俯冲下去，但当她接近地面的时候，发现那只鸽子已经躲藏到一个在树下坐着休息的人手里。

　　“请把我的猎物还给我吧。”鹰恳求那个人说。

　　“你再去寻找其他猎物吧。既然这只鸽子到我这儿来寻求保护，我就不能不帮它。”人回答。

　　“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寻找其他猎物了。天马上就要黑了。我的孩子们已经饥肠辘辘，正等着我带吃的回去呢。我四处寻找，找了一天才找到这么一只鸽子，可你还不打算把它给我。”

　　“我绝对不能给你。”人仍不为所动。

　　“我真的很不理解。你又不想吃它，我知道人不吃鸽子，所以这只鸽子对你来说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可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呢？”

　　鹰和人争论不休。最后人建议说：“这样吧，我们俩暂时交换一下角色，我当鹰，你来当人，也许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彼此理解。”

　　人变成了鹰，他马上就感到一阵阵疲劳和饥饿感向他袭来。他知道在那座高高的山上，在他的窝里，他的孩子们正焦急地等着他回去。这时他发现了一只肥肥的鸽子。他兴奋得甚至都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恨不得马上就扑过去把鸽子撕碎，用它温热的鲜血湿润自己干渴的喉咙。他已经筋疲力尽。如果抓不到这只鸽子，他和他的孩子们今天就得挨饿。也许明天也还是一无所获。可这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他为什么要保护这只弱小的鸽子呢？

　　等他们恢复原形的时候，一阵突然刮起的大风把人吹倒了，鸽子从人手里滑出去，飞了起来，但鹰原地未动。

　　于是人问鹰：“你为什么不去追呢？现在这只鸽子是你的了。”

　　“因为我曾经当过人。”鹰若有所思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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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告别萨莉 - 理查德·耶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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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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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告别萨莉
　　** 理查德·耶茨 **

　　杰克.菲尔茨花了五年时间，才完成他的长篇小说处女作，让他有理由感到自豪，但是精疲力竭得快要病倒。他当时三十四岁，住在格林尼治村一间黑乎乎的房租便宜得可怜的地下室里，他的婚姻解体后一头扎到那里写作好像挺好。他本来以为等他的书出来后，他就能找到更好的住处，甚至也许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是他错了：尽管那部长篇小说获得一片赞誉，卖得却很差，出版后的整整一年里，只在短期内有少量进项。等到杰克开始酗酒很厉害，却写得不多时——甚至没有干多少未署名、收入微薄的捉刀工作，有好多年，通过那样做，才让他有收入，不过他总算做到了干得够多，让他付得起赡养费——他开始视自己为一个悲剧性角色，那样做，又分明体会到某种文学上的满足感。

　　他的两个年幼的女儿经常从乡下过来跟他过周末，总是穿着新洗的鲜艳衣服。在他那个潮湿且肮脏的可怕的家里，她们的衣服很快就会变得皱巴巴、脏乎乎的。有一天，小女儿眼泪汪汪地宣称她不会再在那儿洗澡了，因为洗澡间里有蟑螂。在他把能看到的蟑螂打死并扔进马桶冲走，然后又哄她哄了很久后，最后她说她想如果她一直闭着眼睛，还是可以洗澡的——她闭着眼睛站在发霉的塑料帘子后面，动作匆匆忙忙，在给自己打香皂、冲洗时，在危险的水流涌动的排水沟边，尽量不移动她的脚，想到这些，他就悔恨不已。他知道自己应该搬离那儿，他不会不知道这一点，除非他疯了——也许他已经疯了，就因为住在那儿，继续让他的两个女儿受苦——但是他不知道怎样去着手理顺自己的生活，那项任务微妙而困难。

　　然后到了一九六二年早春，他三十六生日后不久，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时来运转：他受邀把他特别欣赏的一部长篇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制片人会出机票让他去洛杉矶跟导演见面，另外还建议他待在“那边”，直到完成剧本。大概会需要不到五个月时间，而单是这个计划的第一阶段——先不提以后仍有进项的光明前景——就能让他挣得比他之前两三年挣的钱加到一起还多。

　　他跟两个女儿说起这件事时，大女儿要他给她寄张理查德.张伯伦的签名照片，小女儿则什么要求都没提。

　　在别人的公寓里，为他举办了一场欢快而热闹的派对，跟他一向期望传达给别人的自己轻松活泼的形象挺吻合，一面墙上，还拉了条横幅，上面很大的字是手写的：

　　再见百老汇

　　你好中国剧院

　　两天后的夜里，他第一次坐喷气式飞机，机舱里面长长的，到处软绵绵的，大家说话都轻声细语，他在陌生人中间，把自己扣在座位上，喝得烂醉。飞越美国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没有醒来，直到他们低低悬浮在夜色中洛杉矶外围地区一片广袤的灯光之上。他把额头贴到那面冷冷的小窗户上时，想到而且感觉到过去几年中的疲劳和焦虑感开始散去，想到他即将经历的（无论好坏），都很容易会成为一次意义重大的冒险，相当于F.S.菲茨杰拉德来到了好莱坞。

　　在加利福尼亚的头两三个星期里，杰克是作为客人，住在导演卡尔.奥本海默在马利布区的豪华家里。奥本海默引人注目、脾气暴躁、绝对是说话粗鲁，当时三十二岁。奥本海默从耶鲁大学毕业后直接去了纽约电视界，当年给晚间观众播放的，还是实打实的“直播”剧。当评论者开始在文章中用“天才”一词来评论他在那些节目中的工作时，他就被招揽到了好莱坞，到了后，请他执导的电影项目让他应接不暇，他的电影很快让他赢得了名声，有人决定以“新生代”称他那一派。

　　跟杰克.菲尔茨一样，奥本海默也有两个孩子，他虽然离了婚，但从来不是一个人过。有个聪明、年轻而且漂亮的女演员每天跟他生活在一起，她叫埃莉斯。她感到自豪的，是每天都能想出新招数来取悦他，经常痴迷地一看他就是很久，尽管他好像没注意到，她还习惯称他为“我的爱人”——语气轻轻的，重音落在“我的”上。她也做到了是位态度殷勤的女主人。

　　“杰克？”有天日落时分，她用一个值钱的很重的玻璃杯盛了酒递给他们这位客人时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菲茨杰拉德住在这儿的海边时做了什么事？他在所住房子的外面弄了个牌子，上面写道：‘Honi Soit Qui Malibu’。”

　　“哦，是吗？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不是很棒吗？我的天，当时就能在这儿不是很好玩吗，当时所有真正——”

　　“埃莉！”卡尔.奥本海默从房间那头叫道，在吧台（用昂贵的淡色木头、皮革做成，长长的，放有很多酒）后面，他弯着腰，把橱柜门弄得砰砰响。“埃莉，你去厨房看看肉汤都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好吗？”

　　“嗯，当然可以，我的爱人。”她说，“可是我想你在上午时，才喜欢喝‘公牛子弹’。”

　　“有时候是，”他说着站直身子，脸上露出的微笑说明了他既是恼怒，又在克制着自己。“有时候不是。我刚好现在就想做一批，问题只是我想知道他妈的一点肉汤都没有，让我他妈怎么做‘公牛子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埃莉斯听话地匆匆走开时，两个男的都转身看着她的紧身便装兜着的坚实、抖动的屁股一晃一晃的样子。

　　到那时，杰克变得急切地想找地方自己住，也许还能找到一个自己的女孩，所以剧本大纲一出来——他们在奥本海默所说的“要点”上一达成共识——他就搬了出来。

　　沿着滨海公路再开几英里，还是马利布的一部分，从公路上看，那里无非是长长一溜挤在一起的风吹日晒的小屋，他租了座小小的两层海滨别墅的下面一半，装有并不夸张的海景窗，还有个上面有不少沙子的混凝土小阳台，但是几乎只有这两个优点。直到搬进去后，他才意识到——在预付了所要求的三个月租金后——那里简直跟他在纽约的地下室房间一样令人丧气、潮湿。按照久已熟悉的模式，他开始担心起自己：也许他无法在世界上找到光线和空间；也许他的本性总是去寻找黑暗、幽禁和衰败，也许——当时在全国性刊物上面，这个短语挺流行——他具有自毁型人格。

　　为了让自己摆脱那些想法，他想出几个好理由为什么应该马上开车去市里见他的经纪人；等到他在午后的阳光下，开着租来的那辆汽车轰轰隆隆地开过大团大团颜色鲜亮的热带植被时，他开始感觉好了一点。

　　经纪人的名字叫埃德加.托德，他的办公室是在比弗利山庄边上一幢新建的高楼靠上的楼层。杰克去跟他聊过三四次——第一次，在他问怎样能弄到理查德.张伯伦的签名照片时，发现埃德加.托德只需要随随便便马上打个电话就解决了——每次去，他都越来越意识到埃德加的秘书萨莉.鲍德温这个女孩长得不是一般的漂亮。

　　乍一看去，她也许不能完全归于“女孩”那一类，因为她仔细梳好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夹杂有一绺绺银发，但是她脸盘的样子和形状和皮肤，说明她还不到三十五岁，她走动时，能看出她身材苗条、动作敏捷、两腿修长，也说明了这一点。她跟他说过她“爱读”他的书，说她敢肯定有一天会根据这本书拍出一部精彩的电影。还有一次，他离开那间办公室时，她说：“干吗不让我们多见见你？再来看看我们吧。”

　　但是今天她不在那儿，没在她那张整洁的秘书办公桌前，就是埃德加的办公室外面铺地毯的走廊上，也看不到她在别的地方。那天是星期五下午，她很可能是提前回家了，他心里涌起一股失望之情，直到他看到埃德加的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她在那儿，比以前更可爱，她坐在埃德加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书架上至少有上千本书，颜色鲜艳的书脊成为背景，衬托着她那张可爱的脸。她在看书。

　　“你好，萨莉。”他说。

　　“哦，嗨，见到你真好。”

　　“埃德加今天不在？”

　　“嗯，他说是出去吃午饭，可是我想我们到下星期才能再见到他。不过你来打断我读书也挺好：我读的这本，是今年最糟糕的书。”

　　“你替埃德加读书？”

　　“嗯，大多数吧。他没时间，反正他也讨厌读书。所以对送来的书，我给他打出一两页纸的概要，他就读那些。”

　　“哦，那，听着，萨莉，跟我出去喝一杯怎么样？”

　　“我很愿意。”她说着合上那本书。“我本来还开始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开口呢。”

　　不到两个钟头后，在一家著名酒店的酒吧里，一张阴暗处的小桌子前，他们腼腆然而有力地把手握在一起，显然她今天晚上会跟他回家，这件事清楚了，也确定了——而且不言自明的是待整个周末。杰克.菲尔茨看着她，开始觉得安静、强壮、血气方刚，似乎他从未想过自己具有自毁型人格。他一点问题都没有。世界仍是完好的，谁都知道是什么让它转动。

　　“只是，你看，杰克，”她说，“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停一下好吗？在比弗利山庄那儿？因为我得拿几样东西，而且反正我也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她指路，让他开上了一段缓坡，那是刚进比弗利山庄的地段，然后开始有更陡的坡。他发现道路全都设计得具有优雅的弯度，似乎设计者受不了考虑直来直去。那里还有高大、挺拔而优雅的棕榈树，间隔经过精确测量。沿路的大房子有的漂亮，有的一般，有的丑陋，可是都让人联想到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现在如果你在下个路口往左拐，”萨莉说，“我们就快到家了。好……这儿。”

　　“你住这儿？”

　　“对。我都可以解释。”

　　那是座老南方风格的白色大屋，从门廊到高高的柱廊那儿，至少立了六根柱子，有很多反射着阳光的大窗户。大屋本身还往一边延长很远，样子是厢房，另外在游泳池那边，还有几座连在一起的附属房屋，颜色一样，风格也一样。

　　“我们总是这样进来，经过游泳池，”萨莉说，“从来没人走前门。”

　　她领着他经过游泳池走进来的那个宽敞的房间，他想可能会称为“私室”，不过要是她能从办公室把埃德加.托德的上千本长篇小说拿回家，也许挺容易就可以把那里布置成一间图书室。高高的几面墙上是由看着舒服的黑色木头做的镶板，里面有又软又厚的皮沙发和扶手椅，还有座壁炉，里面扑闪着小小的火苗，尽管当时天气尚不算冷。壁炉前面有几张蒙了皮面的铸铁长椅，其中一张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闷闷不乐的男孩，十三岁上下，脸也没有对着火，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大腿中间，看上去好像他之所以坐在这儿，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嗨，基克。”萨莉跟他说，“基克尔，我想让你认识一下杰克.菲尔茨。这是基克尔.贾维斯。”

　　“你好，基克尔。”

　　“嗨。”

　　“你今天看了道奇队的比赛吗？”萨莉问他。

　　“没有。”

　　“哦？干吗没看？”

　　“我说不上来；不想看。”

　　“你可爱的妈妈呢？”

　　“我不知道。在换衣服吧，我想。”

　　“基克尔可爱的妈妈是我的老朋友，”萨莉解释道，“这个很了不起的地方是她的，我只是在这儿住。”

　　“哦？”

　　过了一分钟，那个男孩的妈妈进到这个房间时，杰克觉得她的确可爱——像萨莉一样个子高，姿态优雅，甚至更漂亮，黑色长发，蓝色眼睛，听到她的名字吉尔被提起，她的眼神自动带上了调情的意味。

　　可是今天晚上，他并不是很想遇到一个比萨莉还要令人向往的女的——暂时有萨莉就足够了，即使是在好莱坞——所以他看吉尔.贾维斯看得够仔细，想在她那张瓜子脸上，找到有什么茫然或者受惊的样子，不过他还来不及细看，她就转过了脸。

　　“萨莉，你看这个。”她说着把一本厚重的平装书塞到萨莉手里。“可不是太好了？我是说这可不是太好了？我好多好多个星期前就让人弄过来，我都快放弃了，但是今天终于寄到了。”杰克不失礼地瞄了一眼，看到书名为“填字游戏解密大全”。“你看有多厚，”吉尔还在说这件事，“我以后再也不会有解不开的填字游戏了。”

　　“太棒了。”萨莉说着把书递回给她，接着又说，“等我两秒钟好吗，杰克？”她匆匆进了客厅，那里宽阔得像是一面湖，他看着在一道苍白的下午光线里，她漂亮的两腿跑上一段不发出声音的楼梯。

　　吉尔.贾维斯要他坐下来，然后去哪里“倒酒”了，让他和基克尔单独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沉默似乎越来越让人尴尬。

　　“你在附近上学吗？”杰克问。

　　“对。”

　　他们的谈话便到此为止。上周日《洛杉矶时报》上的漫画及幽默版放在壁炉前的长凳上，那个男孩侧过身子耸着肩看，可是杰克很有把握他没在读，甚至也没有看那些图片，只是在等他妈妈回来。

　　壁炉上方，在那个显然本意是挂一幅又老又重的肖像画或者风景画的地方，却挂着一幅以黑色天鹅绒为底的小幅画作，颜色很鲜艳，画的是一张马戏团小丑的脸，表情忧郁；画家的签名是白色字迹，显眼得也许会被当成这张画的名字，写的是“好莱坞的斯塔尔”。那种画，你可以在全国三流的酒吧、午餐饭馆、生意江河日下的医生诊所那不通风的候诊室的墙上看到，在这个房间里显得很是傻傻的，格格不入，似乎让人想到是有人开玩笑挂在那儿的——不过呢，那本《填字游戏解密大全》也是如此，这时被孤零零地翻开放在一张至少值两千美元的咖啡桌上。

　　“我想象不出是什么让伍迪耽搁了。”吉尔端着一个放着酒的托盘走进这个房间时说。

　　“想让我打电话去工作室吗？”基克尔问她。

　　“不，别费事了；他会回来的，你了解伍迪。”

　　后来萨莉下来了，拎着一个墨西哥草编手提袋，看上去让人高兴的是，里面塞得满满的——她的确计划跟他共度周末——她说：“我们就喝一杯吧，杰克，然后我们就走。”

　　但是他们喝了两杯，因为喝第一杯时，伍迪面带微笑地回来了，非让他们留下来再喝一杯。他跟杰克岁数相当或者还要年轻一点，中等身高，长得单薄，穿着牛仔裤和饰有流苏的印第安式软皮鞋，还有一件复杂的衬衫，是用金属摁扣扣紧的，而不是钮扣。他走动时躯体柔软，膝盖那里不时歪一下，他脸上不设防地露出迫切想讨人喜欢的样子。

　　“嗯，马利布那边当然很不错，”他终于坐到一张扶手椅上歇息时说，“有几年我在那里有个小地方——很小的地方，但是很舒服。不过呢，我已经真的喜欢上了比弗利这儿，我在这儿感觉自在，只能这么说了，你知道有件事情好玩吗？我这辈子里，还从来没有对别的地方有这种感觉。给你再倒一杯？”

　　“不，谢谢了。”杰克说，“我们最好该上路了。”

　　“我们什么时候找你，萨莉？”吉尔问。

　　“哦，我不知道，”在和拎着那个墨西哥手提袋的杰克一起走向露台那道门时，萨莉扭头大声说，“我明天什么时候给你电话，好吗？”

　　“我不会让你把她带走一去不回，杰克，”伍迪大声说，“你得保证你很快就会把她带回来，好吗？”

　　“好的，”杰克告诉他，“我保证。”

　　他们就自由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脚步匆匆地出去经过游泳池，去行车道那边，上了等在那里的他的小汽车。回家的一路上——在这个宁静而芳香的夜晚刚至的暮色中，那段路开得好像根本没花什么时间——他想放声大笑，因为他的生活应该一直是这个样子，这样挺好：收入很不错，到了一个周末，在太平洋岸边，冒出来一个爱他的女孩。

　　“哦，我想这里可以说——有趣。”萨莉这样说他住的地方，“当然小，可是你真的可以在很多方面改进一下。”

　　“是啊，这个嘛，我大概不会在这里住得够时间去做那么多事。我给你倒杯酒好吗？”

　　“不，谢谢了。你干吗不只是——”她仔细看过那扇黑色的观景窗后，转身向他露出微笑，显得既大胆又羞涩，然后略微移开眼睛。“你干吗不只是过来，好让我们扑到一起？”

　　他认识的别的女人都从未比她更优雅地从熟人过渡到亲密关系。她脱衣服的动作全无尴尬之处，也根本没有炫耀：她把衣服脱下来扔到一旁，似乎等了一整天想脱掉；然后她钻到他床上，转身用一种渴望的表情来欢迎他，那跟他在电影里看到的一样漂亮。她长长的身体又强壮又柔软，对于一个女性的身体在男人眼里有何妙处，她心中有数也因此而自豪。要过很久，他才有可能想到任何别的女人或称女孩，即使他也想。

　　“哦，听听海浪声吧。”她后来说，当时他们平静地依偎在一起。“那种声音，可不是好听极了？”

　　“是啊。”

　　可是杰克.菲尔茨在她身后蜷着身体贴着她，胳膊搂着她，一只手在拨弄她漂亮的乳头，根本没去注意海浪。他太开心了，也太困乏，只有一个连贯的而且幸好不为人知的想法：这是F.S.菲茨杰拉德认识了希拉.格拉厄姆啊。

　　萨莉.鲍德温的原名叫萨莉.蒙克（“天哪，我等不及想摆脱那个名字”），她是在加利福尼亚一个工业镇上长大的，她爸爸在那里当电工，直到他英年早逝，后来她妈妈在一家百货商店的改衣间当了好多年裁缝。上高中时，萨莉被选中在一系列关于青少年的低成本电影中当配角——“可以说就像安迪.哈代系列老电影，可是根本没那么好；不过呢，还是比现在塞给小孩儿们的愚蠢的沙滩排球、穿比基尼的那些玩意儿要好”——可是在她个子长高到不再适合她按说要演出的角色时，她的合同就失效了。她用自己演电影剩下的钱去上了大学，后来是当侍者。“在鸡尾酒会上当女侍者是最糟糕的，”她解释说，“挣钱最多，可是真的——真的消磨志气。”

　　“你穿那种一直拉到屁股的鱼网袜吗？”他问，心里觉得她肯定看上去不可思议。“还有那些小——”

　　“是啊，是啊，所有那些。”她不耐烦地说，“然后没过多久，我就结婚了，维持了差不多九年。他是个律师——现在还是，我是说。人们是怎么说的嘛，千万别嫁给律师，因为你吵架永远吵不赢，你知道吗？说的是大实话啊。我们没有孩子——刚开始是他一直说他根本不想养，后来发现反正我也生不了，我有那什么，纤维瘤。”

　　到了下午还早时，他们在那个有沙子的小阳台上靠着躺在帆布轻便折叠躺椅上，她转而说起了吉尔.贾维斯和她那座大屋的事。

　　“……嗯，我真的不知道那么多钱都是从哪儿来的。”她说，“我知道她从她父亲那儿得到很多钱，她父亲在佐治亚州的什么地方，我知道她父亲的家族在那边很久以来很有钱，可是我是说我不是很清楚是从哪儿挣的。棉花什么的，我想。当然弗兰克.贾维斯也有钱，所以吉尔离婚时，除了那座房子，别的也得到很多。所以你看，等到我的婚姻破裂时，她要我过去住，我有点——高兴坏了。我一直很喜欢那座房子——现在还是，大概会一直很喜欢下去。另外，我当时也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知道就凭我的工资，顶多能在山谷那边找到一个整洁小巧的住处，那是我所定义的精神自杀。我宁可吃虫子，也不愿意去山谷那边往。

　　“哦，吉尔千方百计想让我也住得舒服。她请了位专业人士来装修我住的地方，天哪，你应该看一看，杰克。嗯，你会看到的。实际上只是个大房间，可是差不多大得像是三个房间合到一起，里面亮堂堂的，阳光充足，到处都能看到绿色。我很喜欢，很喜欢在办公室上了一天班之后，脱掉我的鞋子，可以说跳舞跳一分钟，想着：‘哇，看看我，笨笨的姓什么的萨莉，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小地方。’”

　　“是啊，”他说，“听着确实不错。”

　　“然后过了一阵子，我开始琢磨出来她想让我去那儿住主要是为什么，嗯，可以说是打掩护。她当时在跟一个大学生同居，要么说我想是个研究生吧，她好像觉得家里有两个女的可以说好看一点。有一次我终于想了个办法问她这件事，她吃了一惊，我居然得开口问她，她觉得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明白的。那让我觉得有点——我说不好——让我感觉怪怪的。”

　　“是啊，这我明白。”

　　“不管怎么样，那个大学生待了一两年左右，从那以后，有很多男的来来往往。我只跟你概括地说一下吧。有过一个律师，是她前夫的朋友，也是我前夫的朋友，那有点让人感觉不自在。然后有一个从德国来的，名叫克劳斯，他在市里开一家大众汽车代理行。他挺好，对基克尔很好。”

　　“你说对他‘好’，指的是什么？”

　　“嗯，他会带他去看球赛，要么去看电影，他经常跟他聊天。对于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来说，那很重要。”

　　“他不怎么跟他爸爸见面吗？”

　　“没有，这难以解释，可是不——一点都不难解释。因为你要知道，弗兰克.贾维斯总是说他觉得他不是基克尔的爸爸，所以从来不想跟他有什么联系。”

　　“哦。”

　　“嗯，你听说过那种情况，并不少见嘛。不管怎么样，过了一阵子，克劳斯就搬走了，现在住在这儿的男的是伍迪。你有没有注意到壁炉上方挂的那幅愚蠢的小丑破画儿？那是他——我是说是他画的，伍迪.斯塔尔，好莱坞的斯塔尔。我是说你当然没法称他是个画家，除非在这件事情上，你想跟吉尔一样傻乎乎的。他可以说是个老好人吧，想在旅游业赚点小钱。他在好莱坞大道上有家店——他总是称那是‘工作室’——人行道上面吊着一小块土里土气的破招牌；哦，他不仅仅是画小丑，他还画用黑色天鹅绒为底的月光下的湖、冬日景色和山、瀑布以及天晓得到底还有什么别的。反正是吉尔有一天溜达进那儿，觉得那些黑天鹅绒为底的垃圾漂亮。除了在衣服上，她在其他一些事情上的品位之烂，总是让人吃惊。我想她觉得伍迪.斯塔尔也漂亮，因为当天晚上，就把他领回了家，那是差不多三年前的事。

　　“好玩的是他的确可以说讨人喜欢，能让你哈哈大笑。他甚至——有意思，以他自己的方式。他当过船员，去过世界各地，知道很多故事。我说不好，伍迪会让你越来越喜欢。看到他跟基克尔在一起，真的让人感动。我想基克尔甚至更喜欢他，而不是克劳斯。”

　　“他的名字怎么来的？”

　　“什么名字？斯塔尔？”

　　“不，那个男孩。”

　　“‘基克尔’？哦，是吉尔最早那样叫的。她经常说他出生前，都快把她踢死了。他的真名叫艾伦，可是你最好别去试着叫他艾尔什么的，就叫他基克尔吧。”

　　等到杰克起身进屋又去倒酒时，他想好了如果萨莉住在一套普通公寓里会好很多，就像一般的秘书那样。不过，也许他们可以把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安排在这个海边地方度过；另外，现在就去担心那种事情也未免太早。现在看来，他一辈子都因为担心得太快而坏了自己的好事。

　　“知道吗，萨莉？”他说，一边把他们倒得满满的冰凉酒杯又拿到室外，他本来想说“你的腿真的很漂亮”，却又说回了原先那个话题：“听着开始让人觉得你住在一个很不像样子的家里。”

　　“哦，我知道，”她说，“我认识的另外一个人称那是‘堕落’。那个词好像用过头了，可是到后来，我能看出他指的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我认识的另外一个人”，或者“他”，杰克呷着那杯里面咔嗒作响的威士忌时，不由陷入不合理的嫉妒心理而闷闷不乐。过去几年里，她在埃德加.托德的办公室里认识了多少个男的而且哈哈笑着出去喝一杯？她很可能跟每个人都说过：“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停一下好吗？在比弗利山庄那儿？因为我得拿几样东西，而且反正我也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更糟糕的是，她在每个男人的床上翻滚和呻吟了一整夜时，很可能就像她在这天凌晨跟杰克.菲尔兹所说的，会说那个人“很棒”。

　　他们都是作家吗？是的话，他们到底叫什么名字？哦，其中大概有几位电影导演，还有电影技术人员，还有跟“包装”电视节目有关的各种各样的人。

　　他让自己感觉糟糕，要想让自己不再这样，只能再次说起话来。“你知道，你真的看上去远远不到三十六岁，萨莉，”他说，“我是说除了——”

　　“我知道，除了头发。我讨厌这样。从我二十四岁开始，头发就变灰白了，我经常染发，可是那样也看着不算很好。”

　　“不，听着，看着特别好。我不是说——”他坐在那张躺椅的下半部，急切地向她弓着身子就开始道起歉来，无望地说了一句又一句蹩脚的话。他说最先吸引他的，就是她的头发。当她的表情告诉他她知道那是说谎时，他马上就不说了，而去尝试别的。他说他一直觉得未老而先变成灰白色的头发有意思，能让一个漂亮的女孩“有趣”、“神秘”；他说他感到吃惊的是，没有很多女孩子把她们的头发染成灰白色的，他的话让她哈哈大笑。

　　“天哪，你真的喜欢道歉，不是吗。我让你说下去的话，你很可能会一句接一句说个没完。”

　　“嗯，好吧。”他说，“可是听着：让我跟你说说别的吧。”他走到她那张躺椅前，坐了半拉屁股，然后开始用手按摩她温暖而结实的大腿。“我想你的腿，差不多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

　　“噢，舒服，”她说，她的眼睑略微下垂了一点。“真的舒服。不过你知道吗，杰克？要是我们不快点起来回屋里玩，整个下午都快浪费完了。”

　　星期一上午，他开车把她送回埃德加.托德的办公室时，因为睡眠不足而眼睛酸痛、紧张不安，他开始担心他们再也不会有这么愉快的时候。未来的日日夜夜，也许都会因为想再次体验最初那个周末而感到压力进而失色。他们会在彼此身上发现不愉快、不吸引人的地方，他们会寻找而且找到小小的不满，他们会吵架，会彼此厌烦。

　　他舔舔嘴唇。“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什么意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吗？”她说，“你不打的话，我会跟你没完。”

　　那个星期，她又跟他度过了几个晚上，整个周末以及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有很多时间也是。那次到了最后，他不得不再去吉尔.贾维斯家看看，只是因为萨莉坚持说想让他看看她在楼上的住处。

　　“给我五分钟时间，让我把它收拾得像样，好吗杰克？”她在那间私室里跟他说，“你在这儿等着，跟伍迪聊聊天，我准备好了，会下来叫你。”所以他就被撇下，微笑着面对斯塔尔，后者似乎也紧张。

　　“嗯，我对你唯一的意见，杰克，”他们坐到皮面扶手椅上，但并没有面对面，之后伍迪说，“就是你把萨莉领走的时间太多了。我们想念她，这就像失去了一位家庭成员。你干吗不多带她回来？”接着，没等杰克接话，他急忙又说起来，好像不停说话是人们所知的克服腼腆的最佳方法。“不，可是说真的，萨莉是我最喜欢的人之一。我对她评价很高。可是谁都不会想到，她以前过得不容易。她是我所知道的最出色的人之一。”

　　“是啊。”杰克说，一边因为挪动身子而让椅子皮面发出吱吱响的声音。“是啊，她挺好，一点不错。”

　　后来基克尔匆匆忙忙从游泳池露台那边过来，跟伍迪紧张而热烈地讨论一辆坏了的自行车的事。

　　“嗯，如果问题出在链轮齿本身，基克，”弄清事实后，伍迪说，“我们就得送到店里修。与其我们自己瞎捣鼓，还不如让那些人来处理，好吗？”

　　“可是那间店已经关门了，伍迪。”

　　“嗯，今天是关门了，但我们明天可以送过去。干吗那么着急？”

　　“哦，我不知道。我是——我要去消防站那边，别的没什么。学校里有些人在那边玩。”

　　“咳，我开车送你去。基克，没问题。”

　　那个男孩好像考虑了几秒钟，眼睛看着地毯，后来他说：“不，没事，伍迪。我可以明天去，要么下次再去吧。”

　　“准备好了吗？”萨莉在门口叫道，“现在，如果您肯往这边走，先生，我会带您上来参观一下我自己的专业装修过的住处。”

　　她领着他出去，进了主客厅——他看到的，只是有一英亩阔的打过蜡的地板和一处处米色室内装饰，在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的傍晚的粉红色光线中，像是浮起来的样子——上了雅致的楼梯上也是。她领着他走过二楼的一条过道，经过三四扇关着的门，打开最后那扇门，演戏一般动作夸张地一旋而入，站在那里满面笑容地欢迎他。

　　里面的确像是三个房间加在一起那样大，天花板高得不一般。墙壁是微妙的浅蓝色，那位专业装修师肯定觉得“适合”萨莉，不过很多地方以玻璃代墙：一面墙上是巨大的镀金边镜子，另外两面墙看得出是横着拉开的法式落地窗，厚厚的窗帘随时准备滑动、扫过窗玻璃。里面放了两张双人床，杰克觉得即使按照专业装修师的标准，也有点太过分了；宽阔而厚实的白色地毯上，到处摆了几个柜子或者茶几，上面放着很大的陶瓷灯，灯罩就有三四英尺高。有个墙角处，也就是房间里的那头，有个很矮的黑漆圆桌，桌面中央放了一束装饰性的花，围着这张圆桌的地板上，有几个按一定间隔摆放的软垫，似乎是准备吃日本餐；靠近门口处，有一个陶制雨伞架，里面插着很大一束孔雀尾羽。

　　“是啊，”杰克低声说，一边转过身，稍微眯着眼睛，努力想记住这一切。“是啊，这儿真的挺好，亲爱的。我能看出你为什么喜欢。”

　　“进去看看洗手间吧，”她命令道，“你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洗手间呢。”

　　他去参观了一尘不染、豪华气派的洗手间，出来后说：“对，真的是这样。你说得对，我从来没见过。”

　　他站在那里瞄了一会儿那张日本桌子，然后说：“你用过那个吗？”

　　“‘用过’？”

　　“哦，这个嘛，我只是想你也许偶尔会叫来五六个知己，把他们领到这儿，穿着袜子，盘着脚坐在这个玩意儿周围，调暗灯光，掰开筷子，让你们小小地度过一个精彩的东京之夜。”

　　一阵沉默。“你在取笑我，杰克，”她说，“我想你会发现那并不是个好主意。”

　　“噢，宝贝，好了，我只是——”

　　“是装修师放那儿的，”她说，“他做什么，都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因为吉尔想让整个住处的事给我一个惊喜。另外，我也从来根本没觉得它滑稽。我觉得那张桌子作为一件装饰品很漂亮。”

　　他们还没有从不快中恢复过来，就又回到楼下，发现有位新客人已经加入到这个鸡尾酒时刻。他是个小伙子，长得矮矮壮壮，长相略微有点像是东方人，名叫拉尔夫，他跟萨莉紧紧拥抱，她也对此兴高采烈，尽管她得弯腰跟他拥抱。后来拉尔夫伸出一只又短又粗的手，跟杰克说他很高兴认识他。

　　吉尔.贾维斯解释说拉尔夫是位工程师，听她对那个词的发音，似乎那是个非常不同凡响的头衔。拉尔夫刚才正在说他怎么去了一家“一流”公司工作——还是间小公司，但发展很快，因为他们签了一份又一份“很棒的”新合同。难道不让人兴奋吗？

　　“嗯，让人兴奋是因为我的老板，”拉尔夫说着回到原先所坐的椅子还有那杯酒那里。“克利夫.迈尔斯。他精力充沛。八年前朝鲜战争后他从海军一退伍，就创办了这家公司。一开始是靠着几份来自海军的一般的小合同，然后就开始发展了。从那时起，就没有什么能挡住他。不同寻常的人。哦，他对手下人要求很严，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比起我所见过的任何人，他对自己的要求都更严。再有两三年时间，他会是洛杉矶最主要的工程业领导者，如果不说是在整个加利福尼亚的话。”

　　“太棒了，”吉尔说，“他还年轻吗？”

　　“嗯，三十八岁；在这一行，那是很年轻的了。”

　　“我总是很乐意看到这种事，”吉尔热情地说，一边眯起了眼睛。“我很乐意看到一个人去奋斗，并得到了他所追求的。”

　　伍迪.斯塔尔低头盯着自己那杯酒，脸上带着一丝自贬的微笑，让人想到他知道自己从未奋斗很多，也从未得到很多，除了在好莱坞大道拥有一家不怎么样的纪念品小店。

　　“他结婚了吗？”吉尔谨慎地问。

　　“哦，结了，他妻子很不错；没有小孩。他们在大平洋派利西德区有个很不错的家。”

　　“你干吗不找时间把他们带过来，拉尔夫？你觉得他们会高兴来吗？因为说真的，我想跟他们认识一下。”

　　“嗯，当然，吉尔。”拉尔夫说，不过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我敢肯定他们会很愿意。”

　　他们又聊起别的事情，然后——要么更应该说至少有一个钟头都完全是无缘无故开玩笑、打趣，要么是他们心知肚明地提到以前好玩的时候，让杰克听得糊里糊涂。他一直找机会想让萨莉起身离开那儿，可是她显然乐在其中，一起哈哈大笑，他只能咬着嘴唇，面带微笑，以证明自己的耐心。

　　“嗨，吉尔？”基克尔在餐厅门口说，杰克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孩子对他妈妈直呼其名。“我们究竟还吃不吃饭？”

　　“你先吃吧，基克。”她告诉他。“叫尼皮给你弄一盘。我们等一会儿就去。”

　　“……关于晚饭，每天晚上他们都要愚蠢地那样过一遍。”萨莉后来说，当时只有她和杰克在车上往海边那里开。“基克尔总是说：‘我们到底还吃不吃饭？’她总是给他同样的回答，似乎他们两个人都装作不是一直那样。有时候到了十点半或者十一点，她才觉得想吃点东西，可是食物全都已经糟蹋掉了，不过到那时，大家都醉得无所谓。你真该看那些漂亮的肉块在厨房里浪费掉。唉，天哪，她要是能多一点——我说不好，这只是我的希望——咳，去他的，我希望的事情多着呢。”

　　“我知道你是。”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结实的大腿。“我也是。”

　　他们没出声地开车好像开了很久，然后她说：“对了，你喜欢拉尔夫吗，杰克？”

　　“我不确定；我几乎没机会跟他聊。”

　　“嗯，我希望你会更了解他一点。我跟拉尔夫是多年的朋友，他这个人很——很讨人喜欢。”

　　杰克在黑暗中扭动了一下。之前他从未听过她用那个短语，也从未听过她使用娱乐圈里与此相当的场面话——“一个很可爱的人”，“一位很有闯劲的女士”。然而，她在好莱坞的外围出生和长大，而且为一家好莱坞经纪公司工作了好多年，整天听到好莱坞的人说话，他们的语言渗透进了她自己的语言，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拉尔夫是夏威夷人，”她说，“他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大学生的朋友，也就是我搬进去的时候，跟吉尔同居的那个大学生。我觉得吉尔同情他，这个特别腼腆的夏威夷小孩，他好像从来没开心过。后来发现他需要找个住处，吉尔把主要外屋的一楼大房间给他住——你知道对着游泳池，有好几面法式门的那个房间？好了，哇，这下子可开心了，改变了他的生活。他跟我说过一次——那是过了好几年，他搬走后的事——他说：‘哦，通常邀请女孩子出去，就像拔牙那么艰难，因为如果你是个长相滑稽的小个子男的，又不会穿衣服，我想只能指望会这样吧，可是一旦等她们看到我在哪儿住，一旦她们看到那个地方，神了。’他说，‘每次让一个女孩喝上两三杯，她就会跟我一起在游泳池里裸泳。之后嘛，’他说，‘之后的事就不在话下了。’”说到这里，萨莉放荡地大笑了一小会儿。

　　“是啊，嗯，挺好的，”杰克说，“这个故事挺好。”

　　“然后，”萨莉又说，“然后他告诉我：‘哦，我一直知道这样在做假，我知道在吉尔家整个那一套都是做假，可是我经常对自己说，拉尔夫，如果你是个假货，还不如当个真正的假货呢。’那不算可爱吗？我是说那套做法本身又笨拙又滑稽，那不算可爱吗？”

　　“是啊，当然是。”

　　但是那天夜里晚些时候，萨莉睡着了，他躺在那里睡不着，听着海滩上一波波海浪汹涌而来，撞击，发出轰轰隆隆、嘶嘶作响的声音，他纳闷希拉.格拉厄姆是否也说过谁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嗯，也许吧，也许她用过她那个时代不管什么、在好莱坞流行过的行内话，菲茨杰拉德大概根本不介意。他知道她绝对不会成为泽尔达，他也由此知道自己爱她，每天为了她，他不让自己垮掉，想喝酒极了，但是忍住了，把仅剩的一点点精力投入到《最后一个大亨》速写式的开头几章。仅仅因为有她在身边，他肯定谦卑地心怀感激。

　　

　　

　　

　　

　　

　　

　　

　　

　　

　　

　　

　　

　　

　　

　　

　　

　　

　　

　　

　　

　　

　　

　　

　　

　　

　　

　　

　　

　　

　　

　　

　　

　　

　　

　　

　　

　　

　　

　　

　　

　　

　　

　　

　　

　　

　　

　　

　　

　　

　　

　　

　　

　　

　　

　　

　　

　　

　　

　　

　　

　　

　　

　　

　　

　　

　　

　　

　　

　　

　　

　　

　　

　　

　　

　　

　　

　　

　　

　　

　　

　　

　　

　　

　　

　　

　　

　　

　　    

　　

　　

　　

　　

　　

　　

　　

　　

　　

　　

　　

　　

　　

　　

　　

　　

　　

　　

　　

　　

　　

　　

　　    

　　

　　

　　

　　

　　

　　

　　“嗯——”萨莉几天后打电话给他时，上来就这样说，他知道现在他得听一个钟头的电话。“那天早上伍迪和基克尔回来时，吉尔去外面在露台上见他们。她让基克尔进去洗一下，然后跟伍迪说：‘你看，我想让你消失一星期。请别问为什么，只是走吧。以后我再解释。’你能想象一个女的能跟一个和她同居三年的男的这样说吗？”

　　“不能。”

　　“我也不能想象，可她就是那样说的，我说她告诉我她就是那么说的。她跟我说：‘我不允许任何人妨碍我现在所拥有的。’她说，‘我跟克利夫很特别，萨莉。我们是来真的，我们已经确定了一种关系，我们……’”

　　杰克想到如果他把电话拿得远离脑袋，萨莉的声音就会降低，变得单调，成为叽里咕噜、难以听清的小声音，就像一个白痴侏儒所发出来的。除了根本听不到嫉妒、自怜和自以为是那些感觉，声音也变得空洞、前言不搭后语，这样就成了一种喋喋不休的细小声音，根本没什么效果，只是来磨损他的神经，让他完不成一天的工作。他试着把电话那样举了五到十秒，也因为他这种未被发现的背叛带来的痛楚而感到很不自在。他放弃了这种试验，刚好听到她说：“……所以听着，杰克。如果我们都同意不喝太多酒，如果我们在各方面彼此都很注意，你觉得你也许——你知道，你觉得你也许可以回来吗？因为我是说问题是——问题是我爱你，我需要你。”

　　过去几个月里，她说过很多爱来爱去的事，但从来没说过她“需要”他，正当他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去比弗利山庄时，这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哦，天哪。”半个钟头后，她在她房间门口说，“哦，天哪，你来了我真高兴。”她融化在他怀里。“我再也不会那样很差劲地对待你了，杰克，”她说，“我保证，我保证。因为剩下的时间确实太少，至少我们可以做到彼此好好对待，对吗？”

　　“对。”

　　他们锁上了房间，以防有人会冒冒失失闯进来，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尽量彼此好好对待，因为他们以前从来没学会这样。只是在萨莉那个房间西侧的长长一溜窗户从金色变成深红色，然后又变成深蓝色时，他们才终于起来洗澡，穿上衣服。

　　后来没过多久，萨莉又开始谈起吉尔的行为这个没完没了的话题。她一边谈，她那双纤足穿着长袜在地毯上走来走去，杰克觉得她比以往更显得漂亮。可是她说的大部分话，他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以或长或短，似乎是合适的间隔点头或者摇头，通常是在她身子一扭不出声地盯着他，指望他认为自己感到沮丧是有道理的时候。他开始只是在她谈到她所认为的最糟糕的部分时，才去注意听。

　　“……因为我是说真的，杰克，整个这件事中，最糟糕的是对基克的影响。吉尔以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她疯了，基克知道的，他在这座房子里整天闷闷不乐，脸色苍白，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好像他要——我说不好。他甚至不让我跟他说话，不让我安慰他或好好待他。至于过去的两个晚上，你知道他怎么着？他骑着自行车自个儿走了，去跟伍迪过一晚上，就在工作室那边。我想吉尔根本没注意到他走了，两次都是。”

　　“是啊，嗯，那——那就太糟糕了。”

　　“哦，另外他也恨克利夫，绝对恨他。每次克利夫跟他说什么话，他都变得呆呆的，我不怪他。因为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吗，杰克？你一开始说克利夫的话就说对了，我错了，就是这样。他只不过是个特别愚蠢——他是个蠢货。”

　　在吉尔的指示下，尼皮在给大人们端上晚餐前至少一个钟头，就让那个男孩先吃。吉尔也给那间挺大的餐厅里配了一对银制烛台，每个上面插了三根新蜡烛，她关掉电灯，好让一切都沐浴在闪烁的浪漫之光中。

　　“这样不好吗？”吉尔问，“我一直没想起蜡烛，我想我们应该天天晚上都点蜡烛。”看她穿衣服的样子，能让人想到已经忘掉，但是很值得记着的事，也许是她还在南方当一个家境优越的女儿时，所度过的时光飞逝、无忧无虑的童年。她穿了件简单而看上去昂贵的黑色连衣裙，领口低得能看到她那对小而坚挺的乳房上侧，还能看到一条珍珠项链，她拨弄食物时，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喉咙处紧张地扭着那条项练。

　　克利夫.迈尔斯因为喝威士忌而脸色通红、开心。他微笑着讲了一则又一则标榜自己的轶事，关于他的工程公司，吉尔对每件事都回应“太棒了”。后来他说：“不，可是听着，还有一件事，吉尔，你一定要听听这个。首先，我发现我开车上班在高速公路上时，思路最清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学会了信赖这一点。所以，知道我今天早上想到什么吗？”他一刀切开他的烤土豆，把脸凑近去享受升起来的热气，让他的听众等着。他往土豆上抹了很多黄油，也放了很多盐，用叉子叉起一块羊排，他嚼的时候，显得在高兴地想着什么事情；后来，他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说：“先说说这个怎么样？”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我们的实验室里，有这么一种很高级的工业胶水，你们不会相信的。把那种玩意儿在任何金属表面刷一点，然后你一碰，我向上帝发誓，你的手粘住可就弄不开了。试着用肥皂和水，用任何一种清洁剂，用酒精，你能想到什么就用什么吧，都没法弄开。所以你们看，”几乎半块羊排进了他的嘴巴，可是他几乎还来不及咀嚼，因为他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看，假如我找一辆小卡车。”他又打住了，笑得不可开交，他在努力镇静下来时，一只手拍着前额。听众中，只有吉尔面带微笑。

　　“好吧，”克利夫.迈尔斯最后说，他的嘴巴里显然没东西了。“假如说我找来我们公司的一辆小货车，假如说我穿上我们司机的制服——他们穿那种米色工装裤，前面口袋上有公司标志，背面从左到右印着公司名称？还有遮阳帽？当然，那辆卡车上也有公司的名字，你们懂我的意思吗？‘迈尔斯’？所以我开车来这儿，拉来一个铝桶，里面盛满了玫瑰——三四十枝红玫瑰吧，最好的——当然，我拿出来时，会特别小心，捧着没涂胶水的地方，不让我的巴掌给粘住；然后你的小朋友伍迪会出来到露台上看是怎么回事，我会说：‘斯塔尔先生吗？’然后就把那个表面光滑、涂了胶水的桶递到他手里，嘴里还说：‘花，先生，送给贾维斯太太的花。克利夫.迈尔斯先生奉上。’我会回到卡车那里开走，要么我只是跟他挤挤眼睛，然后就走，好莱坞的斯塔尔老兄可就真的上了当。他真的会上了当，你们懂我的意思吗？也许他要过了半分钟，才会琢磨出他给粘到那个破玩意儿上了，也许再过五到十分钟，才会意识到他给耍了，有人给他开了个恶作剧玩笑。我敢向上帝发誓，吉尔，我敢赌钱——我会拿钱来赌，那个小杂种再也不会找你麻烦了。”

　　在他讲述的后半部分，吉尔欣喜若狂；这时她两只手都捏着他放在餐桌上的一只手说：“精彩，噢，说得精彩，克利夫。”他们一起哈哈大笑，眼睛发亮地互相上下打量。

　　“吉尔，”过了一会儿，坐在餐桌对面的萨莉说，“这只是开玩笑，对吗？”

　　“嗯，当然是开玩笑。”吉尔不耐烦地说，似乎在责备一个反应迟钝的孩子。“作为一个恶作剧，绝对是灵感之作啊。克利夫公司的人一天到晚彼此开恶作剧——我想这可以让人愉快地熬过生活中那么多沉闷和烦人的部分，你不觉得吗？”

　　“嗯，不过我是说，你当然绝对不会同意去做那种事，对吧。”

　　“哦，我不知道。”吉尔轻松而逗乐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可是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个让人开心的鬼点子？”

　　“我觉得你疯了。”萨莉跟她说。

　　“哦，我也这么想。”她可爱地轻轻皱了下鼻子说，“我觉得克利夫也疯了。相爱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那天夜里晚些时候，只有杰克和萨莉两个人在一起时，她说：“我根本不想谈这件事，我不想谈，也不愿意去想还是怎么样，好吗？”

　　当然好。任何时候萨莉不想谈论或者不愿意去想吉尔.贾维斯，杰克都绝对没意见。

　　第二天夜里，他带她去了一家餐馆用晚餐，然后去卡尔.奥本海默家待了一晚上。

　　“要命。”他们沿着滨海公路向马利布区较高级的一片开去时，她说，“我真的有点怕见他，你知道吗？”

　　“为什么？”

　　“嗯，因为他是谁。他是几位重要——”

　　“好了，萨莉。他根本没什么‘重要’之处，而只是个年仅三十二岁的电影导演。”

　　“你疯了吗？他才华横溢，是这个行业的两三位顶级导演之一。你到底知不知道跟他合作，你有多么幸运吗？”

　　“嗯，好吧，可是话说回来，他知不知道跟我合作，他有多么幸运吗？”

　　“天哪，”她说，“你这样抬举自己，谁都不会相信。跟我说件事吧：既然你这么了不起，为什么你的衣服破破烂烂？为什么你的洗澡间里有蜗牛？啊？为什么你的床上有死人味？”

　　“杰克！”他们从停车的地方开始，走完那条浓荫蔽日的长长的小路时，卡尔.奥本海默在他们家亮堂的门口叫道，“你就是萨莉啊。”他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头说，“很高兴认识你。”

　　她说能够认识他，当然是她的荣幸。他们进了屋，年轻的埃莉斯穿了条长度及地的连衣裙，站在那里微笑着表示欢迎。她的样子很漂亮，她踮起脚热情地亲了杰克一下，说明他们是老熟人了，他希望萨莉注意到了这一点。后来，他们聊着天愉快地走进俯视大海的那个房间时——酒也在那里——埃莉又转过脸对着萨莉说：“我很喜欢你的头发，天生就是那个颜色，还是你——”

　　“不，是天生的，”萨莉告诉她，“只是挑染了一点。”

　　“坐下，坐下！”奥本海默命令道，可是他却选择继续站着，要么应该说是在这个宽敞而很漂亮的房间里走动，脚慢慢踏下，一只手里端着一个盛了不少酒的杯子，里面是发出叮当响声的威士忌，另外一只手伴随着他说话，幅度很大地做手势。他正在谈论在过去几个星期里，因为努力完成一部电影而感到的挫折感，那部电影已经远远落后于计划，还谈到怎样“不可能”跟里面的明星合作——那位演员那么有名，单是提到他的名字，就能让聊天提高好几个档次。

　　“……然后是今天，”他说，“今天片场那边完全停了下来——摄影，拾音——什么都停了。而他把我拉到一个角落，让我坐下来讨论他所谓的戏剧理论，问我熟不熟悉一位名叫萧伯纳的剧作家的作品。你觉得会有人相信吗？你觉得在美国有任何人会相信那个狗娘养的竟然那么笨吗？岂有此理，今年他发现了萧伯纳，再过三年，他还会发现有共产党呢。”

　　过了一阵子，奥本海默似乎厌倦了独白，扑通一声坐到一张厚厚的沙发上休息，搂着埃莉斯，后者跟他依偎在一起；然后他问萨莉是否也是个演员。

　　“哦，不，”她马上说，一边装着像是把烟灰从大腿上拂掉，“不过还是谢谢了。我从来没真正做过任何很——我只是——我是个秘书，我为经纪人埃德加.托德工作。”

　　“嗯，去他的，我无所谓，”奥本海默爽快地说，“我有几位最好的朋友就是秘书。”他好像意识到最后这句话说得并不完全奏效，急忙又问她已经为埃德加工作了多少年，觉得自己的工作怎么样以及在哪儿住。

　　“我在比弗利住。”她告诉他，“我在那边的一个朋友家有一个房间住，挺好的。”

　　“是啊，嗯，那——挺好。”他说，“我是说比弗利山庄那儿挺好。”

　　那天晚上在奥本海默家待的最后一个钟头左右，杰克发现自己在跟埃莉斯一起，舒服地坐在吧台旁边的两张皮面高凳子上，吧台占了那个房间的一边。她跟他讲了很久关于她在宾夕法尼亚州过的童年，关于那个给了她真正“演戏经验”的夏季演出剧团，还讲了后来一连串极为幸运的事，最终让她认识了卡尔。她的年轻和美丽让杰克感到赏心悦目，对她看得起自己感到受宠若惊，以至于只是模模糊糊意识到那些故事他以前全听过，在他借住于此的时候。

　　房间那头，卡尔和萨莉一直在热烈地讨论什么。杰克几次努力去听，除了卡尔迫切而严肃之极的说话声，就听不到多少，不过有次他听到萨莉说：“噢，不，我很喜欢，真的，从头到尾我都很喜欢。”

　　“嗯，这真是很不错。”他们该走时，卡尔.奥本海默说，“萨莉，认识你真是太好了，跟你聊得很愉快。杰克，我们保持联系。”

　　然后就是开车回市里，开了很久，开车时，仍然因为喝酒而晕头转向。似乎有二十分钟的时间里，车上一片沉默，直到萨莉说：“他们有点——他们什么都有，不是吗。我是说他们年轻，相爱，大家都知道他才华横溢，所以埃莉斯有没有才华没关系，因为她反正是个可爱的性感宝贝。在那样一个家里，又怎么会有哪里不对劲呢？”

　　“哦，我说不好，我能想到有一两个方面也许不对劲。”

　　“不过你知道他身上有哪一点我很不喜欢吗？”她说，“我不喜欢他一直追问我觉得他的电影怎么样。他会提到一部又一部电影，问我有没有看过，然后说：‘你觉得怎么样？你喜欢吗？’要么他会说：‘你难道不觉得后半部分有点散掉了吗？’要么‘你难道不觉得谁谁演那个女孩是选错了角？’我是说真的，杰克，那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吗？”

　　“为什么？”

　　“嗯，因为我是谁呀？”她把窗户摇得半开，把香烟弹到风中。“我是说要命，说到底，我是谁呀？”

　　“你什么意思，你是谁？”他说，“我知道你是谁，奥本海默也知道，你也知道，你是萨莉.鲍德温。”

　　“是啊，是啊，”她面对黑黑的车窗不耐烦地说，“是啊，是啊，是啊，是啊。”

　　他们走进比弗利山庄那座房子时，杰克吃惊地发现跟吉尔坐在那里的是伍迪.斯塔尔，而不是克利夫.迈尔斯，直到他想起来萨莉跟他说过，克利夫已经同意一两个晚上不来，好让吉尔通情达理地跟伍迪永远脱离关系。从伍迪从沙发站起跟他们打招呼的样子——憔悴，面带愧色，似乎要为自己出现在这里而道歉——充分说明吉尔已经通知了他这个消息。

　　“嗯，嗨，萨莉，”他说，“你好，杰克。我们只是在——我给你倒杯酒好吗？”

　　“不，谢谢了。”萨莉说，“不过见到你很高兴，伍迪。你这两天怎么样？”

　　“哦，没什么好抱怨的。工作室那边生意不怎么样，除此之外，我一直——你知道——不去惹事生非。”

　　“嗯，好。”她说，“再见，伍迪。”她面带微笑，领着杰克走过一件件笨重的皮家具，进了客厅，然后上了宽阔的楼梯。只是在她把自己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并锁好后，她才让自己再次开口。“天哪，”她说，“你看到伍迪那张脸了吗？”

　　“嗯，他看上去不是很——”

　　“他看上去像是死了。”她说，“他看上去像是个完全没了活力的人。”

　　“嗯，好吧，可是你看：这种事情一天到晚都有。女人厌倦了男的，男的厌倦了女的，你不能到处去让自己的心为了那么多失败者而碎掉。”

　　“哈，今天晚上你倒是心情不错，沉得住气嘛，对吧。”她说着身子往前倾，手伸到后面解开了她连衣裙上的搭钩。“很成熟，很睿智——肯定是你在奥本海默家的吧台那里跟姓什么的埃莉打得火热时变得这样。”

　　可是过了一个钟头，在她大声叫着她爱他之后，在他们后来分开躺在那里等着入睡时，她的说话声音又小又带着羞涩。“杰克？现在还有多久？两星期？还要短一点？”

　　“哦，我不知道，宝贝。不过我也许会稍微待久一点，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什么？”她说话的尖刻劲儿全回来了。“为了我？哦，要命，不，别那么做。你以为我想让你给我面子？”

　　第二天一大早，她把他们要喝的咖啡拿到房间时，她几乎等不及把托盘放到桌子上，就急着告诉他她在楼下那间私室里看到了什么。伍迪.斯塔尔还在那儿，在沙发上和衣而卧，睡着了，甚至没盖毛毯，没枕枕头。那可不是最操蛋的事？”

　　“为什么？”

　　“嗯，岂有此理，昨天夜里他干吗不走？”

　　“也许他想跟那个男孩告别。”

　　“哦，”她说，“嗯，是的，我想你说得对，很可能是那样，很可能是因为基克。”

　　他们下楼时，瞥到伍迪和基克尔在一起安静地谈话，他们很快钻到厨房去跟尼皮聊两句，藏在那儿等着基克尔该去上学的时间。他们不知道，吉尔.贾维斯也是后来才想起来，那天不用上学。

　　“哦，要命，尼皮。”萨莉说着瘫坐在厨房的一张椅子上。“我今天真的不想去上班。”

　　“那就别去了呗。”尼皮说，“知道吗，萨莉？我在这里干了这么久，从来没见你休息过一天。听着，那间办公室偶尔没你也能转。你和菲尔茨先生干吗不去做点有意思的事？去个好地方吃午饭，看场好电影还是怎么样。要么开车兜一下，外面天气挺好的。你们可以去圣胡安—卡皮斯特拉诺，或者像那样不错的地方。你们知道燕子飞回卡皮斯特拉诺时，歌里是怎么唱来着？嗯，如果我没弄错，现在就是一年里的这种时候。你可以去那儿看燕子飞回来什么的，那样不是挺好？”

　　“哈，我不知道，尼皮。”萨莉说，“那会挺好的，可是我想我最好至少去办公室露下脸，不然埃德加会抓狂的。事实上，我已经快了晚一刻钟。”

　　最后终于离开厨房时——当时萨莉说可以“安全”去那间私室——他们发现里面没有别人而松了口气。路过时，杰克注意到原先挂在壁炉上方的那幅黑色天鹅绒小丑画已经不在了。但是后来，通过透进灿烂阳光的法式门玻璃格，他们看到伍迪和基克尔在游泳池的露台那边，站得很近，还在说话。

　　“哦，他干吗不一走了之。”萨莉说，“谁告个别要那么久？”

　　伍迪.斯塔尔的行李在他身边堆了一堆：一个旧的军用行李袋，很可能他在商船上当船员时用过，一个手提行李箱，还有几个装得满满的纸质购物袋，上面印着百货商店鲜艳的广告，并用棕色绳子牢牢拴好。他弯腰把那堆东西分开，他和基克尔把它们全部从露台提过去放上他的汽车。后来他们又上来，伍迪搂着那个男孩的肩膀，走到房子前面做最后的告别。

　　杰克和萨莉在那间私室里往后退了很远，免得给发现他们在看。他们接着看，看到伍迪.斯塔尔两只胳膊搂着那个男孩，一下子难舍难分地紧紧搂着他。之后，伍迪开始走开，基克尔往房子这边走来——可是基克尔停下脚步转过身，后来他们看到是什么吸引了他的眼睛：一辆米色送货小卡车很快地开上行车道，车身一侧用褐色字写着“迈尔斯”。

　　“哦，我看不下去了。”萨莉说，她的身子软绵绵的，脸贴着杰克的衬衫。“我看不下去了。”   

　　那辆卡车在离伍迪站在露台上等的地方还有几英码处停了下来，克利夫.迈尔斯下了车，满脸通红，带着有点不自然的笑容，走进了阳光中。他穿着和他身体相比小了几号的工装裤，快步走到卡车后面，取出一个亮闪闪的金属桶，里面盛了很多玫瑰，一大团花朵晃动着。他把那拿到伍迪.斯塔尔面前，一把塞到他手里。他这样做时，好像嘴里在说着什么——事实上，好像从他到来后就没有停，也许是在语无伦次地说话，似乎是突然感到尴尬而被迫如此——可是一旦那桶玫瑰到了伍迪手里，他就能停下来了。他夸张地站直身子，用两根手指碰了一下他帽子上的漂亮帽舌，然后两腿僵硬地朝着他的卡车那边跑掉了，几乎可以肯定动作比他原来计划的更快、更笨拙。

　　基克尔全看到了。他又走过露台跟伍迪在一起，伍迪蹲下来想把桶放下，这时他们低着身子凑在一起商量。

　　“没事了，宝贝。”杰克贴着萨莉的头发说，“现在没事了，他走了。”

　　“我知道。”她说，“我全看到了。”

　　“嗯，你看：你觉得我们可以在家里找到什么东西把他的手弄开吗？觉得尼皮能找到什么东西吗？”

　　“比如什么呢？哪种去污剂或者溶剂还是什么？”

　　但是不需要在这座房子里找什么了。过了一两分钟，伍迪和基克尔带着那桶颜色鲜艳的玫瑰走开了，杰克.菲尔茨像个陌生人一样，远远跟在后面。他们进了那间大车库里没太阳的地方，基克尔小心地拎着一个五加仑装的汽油壶往桶的表面和伍迪的手上倒，直到伍迪能把手弄开，就那么简单。接着基克尔用他的鞋后跟踹了那个桶一脚，让桶刺耳地滚过车库的地上并重重撞到墙上，在胶水干了不会再害人，而且那些玫瑰也枯萎后很久，那个桶还留在那里。

　　艾伦.B.（“基克尔”）贾维斯上了一所学校，他妈妈说那是西部最好的男生寄宿学校，他几乎马上就去学校住了。

　　那个星期晚些时候，吉尔和克利夫去拉斯维加斯结婚——她说她一直想在那座城市“叫人喜欢”的结婚小教堂的其中一座里结婚。他们离开洛杉矶时，蜜月计划尚未确定：他们还没决定是在棕榈泉住一个月呢，还是去维京群岛住一个月，还是去法国和意大利待一个月。“要么也许，”她跟萨莉透露，“也许我们会说管他的，花三个月时间，把那些地方全都去一遍吧。”

　　杰克.菲尔茨的剧本完成了，给收下了，然后为之争吵，然后再次完成，再次给收下。后来卡尔.奥本海默跟他热情地握手。“我想我们会拍出一部电影的，杰克。”他说，“我想我们会拍出一部电影的。”埃莉斯站起身，很快地吻了杰克一下。

　　

　　

　　

　　

　　

　　

　　就是我要离开你的时候……

　　“哦，真煽情。”他还没有唱下一句，萨莉就说，“唱得好极了，杰克。你真的特别有幽默感，你知道吗？”

　　他们度过最后一个晚上时，当时他们坐在一家餐馆里，埃德加.托德向他郑重保证过这间是洛杉矶最好的。她挑拣她那份皇家蟹肉时，显得闷闷不乐。“这有点蠢，不是吗？”她说，“在你的飞机反正再过几个钟头就要起飞时，却要花这么多钱？”

　　“我没觉得蠢，我觉得也许挺好的。”他也想到在这种时候，F.S.菲茨杰拉德大概也会做这种事情，但是这句话他没说。他努力了好多年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对菲茨杰拉德着迷到了什么程度，不过有一次，纽约有个女孩又是逗乐、又是取笑地一再追问，让他无所掩藏，她得知了这一点。

　　“嗯，好吧，”萨莉说，“我们会坐在这儿，一起优雅，说话风趣，悲伤，每个人抽四十五支烟。”可是她的讽刺并没有说服力，因为那天下午在办公室跟他见面时，她穿的是件看着挺贵的新的蓝色连衣裙，他敢说她之所以买那件衣服，本来也是希望会给领到这种地方。

　　“我不会忘记你这条裙子，”他告诉她，“我觉得差不多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

　　“谢谢你，”她说，“我挺高兴有这套衣服，也许能帮我捕获下一个跌跌撞撞闯进电影国度的冒牌菲茨杰拉德。”

　　开车送她回比弗利山庄的家里时，他大着胆子看了两三眼她的脸，高兴地发现是平静的，若有所思。

　　“想一想我就觉得，我一直过着无所事事、没有目标的生活。”过了一会儿她说，“费了挺大劲儿上了大学，却一直没用上，从来没做过什么让我感到骄傲或者甚至乐在其中的任何事情，甚至在有机会收养一个孩子时也没有去收养。”

　　在万家灯火的城市中又开了几英里后，她向他凑过来，两只手都伸过来摸他的胳膊。“杰克？”她羞涩地说，“那并不单单是开玩笑，对吗？关于我们会怎么写很多信给对方，有时候在电话上聊聊？”

　　“噢，萨莉，我干吗要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他把她送到通往游泳池露台的那几级和缓的台阶前，他们下了车道别，一起坐在较低的一级台阶上，像小孩子一样不自然地接吻。

　　“嗯，好吧。”她说，“再见。你知道有件事情滑稽吗？我们事实上一直在告别，从我第一次跟你一起出去时就开始了。因为我是说我们一直都明白没有多少时间，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件告别之类的事，对吗？”

　　“我想是这样。不管怎么样，听着：保重，宝贝。”

　　他们尴尬地很快站起身，他看着她往露台上去——一个高个子、动作轻快敏捷、奇怪地长着灰色头发的女孩，穿的是他所见过的最漂亮的连衣裙。

　　他刚刚开始走回汽车那边，就听到她在喊：“杰克！杰克！”

　　她脚步清脆地又走下台阶，扑进他怀里。“哦，等一下。”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听着，我忘了跟你说件事。你知道那件厚厚的毛衣吗？整个夏天都在给基克尔织的？嗯，那是个谎话——我很肯定我只跟你说过这一句谎话。那件毛衣从来不是给基克尔织的，而是给你的。我根据从你那儿找到的唯一一件破旧的毛衣量了尺寸，整个计划是在你走之前织好，只不过现在太晚了。可是我会织完的，杰克，我发誓。我每天都会织，然后寄给你，好吗？”

　　他用了似乎是全部力气抱着她，感觉到她在颤抖，然后贴着她的头发说他会非常、非常高兴收到。

　　“哦，要命，我希望会合身。”她说，“穿上——健康地穿上，好吗？”

　　她脚步匆忙地又往门口走去，到了那里，她转身挥手，一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很快地抹了一边眼睛又擦另一边。

　　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直到她进去，直到一个又一个房间高高的窗户突然向黑暗中投出光线。然后更多电灯亮起来，一个接一个房间，那是萨莉在冒险深入这座她一直很喜欢而且大概会一直很喜欢下去的房子，现在第一次至少有一小段时间，这里全是她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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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园里的独角兽
　　** 詹姆斯.瑟伯 **

　　从前，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有一个男人坐在厨房角落的小饭桌旁，刚从他的炒鸡蛋上抬起眼来，就看见花园里有只洁白的头顶长着金色角的独角兽，在安详地啮嚼着玫瑰花。这个男人上楼到卧室去，见妻子还在酣睡，他叫醒了她。“花园里有只独角兽在吃玫瑰花呢。”他说。她睁开了一只眼睛，不高兴地看了看他。“独角兽可是神兽，”她说完就又转过身去。

　　男人慢慢下了楼，走出屋子来到花园。独角兽还在那儿，正在郁金花丛中慢腾腾地嚼着。“来这儿，独角兽，”男人说，他拔起一枝百合花给它，独角兽悠然自得地把它吃了。由于花园里有只独角兽，这个男人喜出望外，又跑到楼上叫醒妻子。“那只独角兽吃了一枝百合花，”他说。他妻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你真是个神经病，”她说，“我要把你关进疯人院里去。”这个男人从来都不喜欢“神经病”和“疯人院’这种字眼，在这阳光灿烂的早晨，花园里还来了只独角兽的当儿，听来就更不入耳了。他想了想说道：“等着瞧吧。”他走到门口时又对她说：“它前额当中还有一只金色的角。”说罢，又回到花园去看那只独角兽了。但是，这时独角兽已经走开，这个男人就坐在玫瑰花丛中入睡了。

　　妻子等她丈夫一离开屋子，就飞快地起了床，穿好衣服。她兴奋激动，眼里闪出幸灾乐祸的亮光。她打了个电话给警察队，又给一位精神病医生打了个电话。她叫他们马上来她家，再捎上一件给疯子穿的紧身衣。

　　警察和精神病医生来到她家，坐在椅子上，颇感兴趣地看着她。“我的丈夫，”她说，“今天早晨看见了一只独角兽。”警察瞧瞧精神病医生，精神病医生瞧瞧警察。“他对我说，它吃了一枝百合花，”她说。精神病医生瞅瞅警察，警察瞅瞅精神病医生。“他对我说，它的前额当中还有一只金色的角，她说。这时警察见精神病医生发出的一个正式暗号，便一跃而起抓住了那个妻子。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制服了她，因为她拚命挣扎，但是最后还是把她镇住了。就在给她穿上紧身衣的时候，她的丈夫走进了屋子。

　　“你对你妻子说过你看见一只独角兽了吗？”警察问道。“当然没有啦，”那丈夫说，“独角兽可是神兽。” “这就是我要知道的一切，”精神病医生说道，“把她带走吧。很对不起你，先生，可是你的妻子疯得跟一只樫鸟一样。”于是，她骂着，喊着，就被他们带走了。他们把她关进了疯人院。从此以后，这个丈夫过得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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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市与死者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我所经历的旅行，从来没有把我带到比阿德尔玛更远的地方。上岸时正好赶上黄昏。那个在码头上接过缆绳将它系在系缆桩上的水手，很像一个跟我一起当过兵的人，那人已经死了。那正是鱼类批发市场开市的时候。一位老人把一筐海胆装上手推测，我觉得似乎认识他，可刚一转身，他就消失在一条小巷里了；不过我明白，他的相貌很像我童年时的一位老渔民，而那个人是不可能活到今天的。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寒热病人让我看了很难受，他头上裹着一条毯子；我父亲临死前那几天，黄黄的眼睛和长长的胡子茬就跟他一模一样。我转过头去，再也不敢直视任何人的面孔。

　　我想：如果阿德尔玛是我梦里见到的城市，如果我在这里见到的都是已死的人，这个梦太让我害怕了。如果阿德尔玛是一座真实的城市，居住着活生生的人，那么只要我继续盯着那些人，他们相貌的相似之处就会消失，就会变成陌生的脸，苦闷焦急的脸。无论如何，我还是最好不盯着他们看。

　　一个卖菜的小贩正在称一棵卷心菜，然后把它放进凉台上的少女用绳子放下来的吊篮里。这少女跟我故乡的一位姑娘长得一样，那位姑娘因失恋而发疯，后来自杀了。卖菜的小贩抬起头里：简直就是我的祖母。

　　我想：人到生命的某一时刻，他认识的人当中死去的会多过活着的。这时，你会拒绝接受其他面孔和其他表情：你遇见的每张新面孔都会印着旧模子的痕迹，是你为他们各自佩戴了相应的面具。

　　搬运工人排成一行，背着大坛子好木桶，弯腰弓背走在石阶上，他们的面部被头上披着的麻袋片遮着；“现在，他们该站住，伸直腰，我又该认出他们了。”我想着，心里又焦急，又害怕。但是我的目光始终离不开他们；我差一点就把视线转向狭窄的街道上拥挤的人群，那就会看到意想不到的面孔，那些远处的面孔都在对着我，好像在等待我识别，也好像在识别我，好像他们已经认出了我。或许，对于他们每个人来说，我也像某个去世的人。我才刚刚来到阿德尔玛，就已经成为了他们当中的一员，已经在他们那边，被吸入那眼睛、皱纹和扭曲的面孔的万花筒之中。

　　我想：也许阿德尔玛是人们垂死时抵达的城市，每个人都能在这里与故人重逢。这就标志着我也是死人。我又想：这也标志着彼世并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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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巨婴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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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巨婴
　　** 苏童 **

　　乡村医生从篮子里抓起了一块饼。他简单的午餐一再推迟，完全是因为登门求子的不孕妇女太多了。饼是前几天烙的，已经发硬了，他摘下了墙上的军用水壶，这时候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那个女人的身影在竹帘外面晃了几下，最后停留在窗洞那里。窗洞很小，以前是配药的窗口，乡村医生能看见女人穿着白底红花的衬衣，以及衬衣下面微微隆起的乳房，却看不见她的脸。

　　到屋里来。乡村医生咬了一口饼说，站在外面怎么看病？

　　我就在外面。女人的嗓音很细小，好像怕过路的行人听到，她说，医生，你给我一帖药就行了，快一点，我还要赶回家去。

　　医生笑起来，他抱着水壶喝了一口水，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不看病怎么给你开药？你要开什么药？

　　送子汤。女人在外面用更低的声音说，他们说你的送子汤很灵验。医生，你就快一点吧，我急着赶回家去。

　　乡村医生觉得这女人来历蹊跷，他走到外面，站在台阶上向女人张望了一眼，看见女人戴着一顶草帽，草帽上的一圈棉布正好把她的脸遮盖住了，他认不出女人是谁，或许他根本就不认识她。

　　乡村医生决定不理睬这个鬼鬼祟祟的女人，他坐下来打开工作日志写上日期，一边大声地嚼着饼一边数落窗外的女人，我是医生，不是庙里的神仙，他说，我开的药虽然很灵验，但也不是仙丹，谁吃谁管用。不看病就要药？亏你想得出来！

　　女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乡村医生听见身后的凳子咯吱响了一下，他闻见一种很强烈的汗酸味，一回头就看见那个女人，已经端坐在凳子上了。

　　我不解裤子。女人说。

　　谁让你解裤子了？乡村医生有点恼火地说，你以为我干这行当是为了让你们解裤子？把你的手伸过来，让我搭脉。

　　女人犹豫着把手伸给乡村医生，乡村医生没有好气地把她的手粗暴地按在桌子上，他为女人诊脉的时候看见她的指甲缝里郁积着满满的黑垢，而且女人的手上散发着一种腥臭的鸡粪味。

　　你有男人了？乡村医生随口问了一句，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女人充满恶意。

　　女人低下了头，她不回答。乡村医生看见她的草帽上有一圈汗渍，就像男人的草帽一样，她的脖颈上戴着一只银项圈，本地的妇女早就不佩带这种古老的饰物了，乡村医生由此判断女人来自山上的王堡一带，只有那里的女人才佩带银项圈。

　　你是山上人？你从王堡来？乡村医生仔细听着女人的脉息，对方长久的沉默突然引起了他的警觉，他说，怎么回事？你没有男人？你到底有没有结婚？乡村医生盯着女人草帽上的布圈，他忍不住想揭开它，但女人敏捷地躲闪开了，乡村医生嗤地一笑，他说，你脑筋不好吧，没男人怎么怀孩子？喝多少送子汤都没用！

　　女人的身子在凳子上左右扭动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然后乡村医生听见了女人嘤嘤的哭声，女人突然跪下来抱住医生的一条腿，她说，医生你救救我，给我一个孩子，给我一个男孩，让我报仇。

　　乡村医生下意识地跳起来，他的手臂将女人的草帽碰翻了，女人发出一声尖叫，与此同时乡村医生看见了一张世界上最丑陋的脸，那是一张高度灼伤的女人的脸，除了一双眼睛完好无损，女人的肌肤就像一块枯黑的松树皮。

　　此后发生的事情对于乡村医生来说恍若梦境，他记得女人拾起草帽冲了出去，乡村医生受到了惊吓，他瘫坐在那个窗洞前，他以为女人已经走了，但是紧接着他看见一只手从窗洞里伸进来，是那只指甲缝里结满黑垢的手。女人在窗外说，给我送子汤，求求你，给我送子汤，让我报仇。

　　乡村医生惊惶中拿起桌上的一串药包，他将药包递出去的时候触到了女人的手，乡村医生强压心头的恐惧抓住女人的手指，他说，报仇报仇，报什么仇？女人抽脱了她的手，她说，等我有了儿子你就知道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天气很闷热。乡村医生记得他追出去看那个女人往哪里走，他预感到这个女人日后将是小镇人谈天说地的话题，他准备招呼对面理发铺、隔壁供销社的人看那个女人，但令人失望的是那些懒惰成性的人都趴在柜台上睡着了。那个来自山上的丑陋的女人，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妇一样穿过小镇的石板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乡村医生看见她在玉米地那里拐弯，消失在通向山区的小路上。

　　整个下午乡村医生失魂落魄，大约在四点钟左右他听见天边掠过一串惊雷，雷声那么尖锐响亮，使乡村医生和屋子里的几个女人都捂住了耳朵。不知怎么乡村医生想到了那个离去的女人，他猜想此刻她正走在山路上，那个女人正在电闪雷鸣中赶路，乡村医生为他的一个幻觉感到不安，他依稀看见一道蓝色的闪电击中了女人头上的草帽，而女人手中的药包已经破碎，黑色的药草全部在泥泞的山路上。

　　王堡一带的人很少下山来，他们种植玉米、红薯和苹果，终日粗茶淡饭，身子却比进入小康生活的小镇人结实健康。很长一段时间里乡村医生喜欢与病人聊聊王堡的那个女人，但是谁也不认识她。镇上没有人记得这么个戴草帽的女人，他们对这个故事没有产生足够的兴趣，当乡村医生着重谈及她求子与复仇有关时，这些人的评价还是一句话，那个女人是疯的！

　　第二年春天供销社的流动售货车去了王堡，回来时带来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说王堡有个黄花闺女生了孩子，生了三天三夜，最后产下了一个巨婴。说巨婴有十八斤重，看上去就像个三岁大的男孩，皮肤黝黑，嗓音雄壮，右手手指有六颗，更神奇的是巨婴的小鸡鸡，它被供销社的人描述成一根优质胡萝卜，供销社的女职员瞪大眼睛说，骗你们是狗，他的小鸡鸡旁边已经长出一圈毛毛来了！

　　乡村医生当时在供销社里买香烟，他仗着自己的医学知识呵斥那些女店员，说他们没有脑子，轻信别人的谣言。有个女店员却冲着乡村医生说，你才没脑子呢，怎么是谣言，我们亲眼看见那孩子了！乡村医生说，你们怎么知道那孩子才生下来？王堡那地方的人不开化，神神鬼鬼的，兴许那孩子就是三岁大了呢？女店员还是一副受了冤枉的样子，大叫一声，我们亲眼见她生的，我们给那姑娘家送棉花和被子，亲眼看见她在那儿生的。那姑娘的脸烧坏了，没人娶她，她是个姑娘家，一村人都围在外面看她生孩子啊！旁边有人嘻笑着说，黄花闺女不偷汉，怎么生孩子？女店员仍然瞪大眼睛激动地说，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一村人都说她没偷过男人，说是雷公让她怀的孕！不由你不信，要不她怎么就生下这么大个婴儿呢？

　　乡村医生猛然意识到什么，他愣了一会儿，说了声，我的药！拔腿就往他的小诊所跑。乡村医生心如乱麻，他焦急地找出去年的工作日记，找到了那天下午的发药记录。他看见了那个女人的名字：居春花。他还看见自己在病人婚姻状况和不孕病因栏里打了几个问号。

　　乡村医生回忆起居春花提走了六包药。他对自家祖传的药方突然感到一种恐惧，与雷公让姑娘家怀孕的说法相比，乡村医生情愿相信是自己配制的送子汤创造了这个传奇。从春天开始，乡村医生悄悄地提高了他的送子汤的价格，有的病人对他的做法表示了不满，乡村医生没有把居春花怀孕的事作为炫耀的资本，他知道这种奇迹毕竟是奇迹，说多了反而让人骂你是江湖骗子，所以乡村医生就把那本工作日志摊在桌上，他用圆珠笔指着那页纸说，王堡的居春花就是在我这儿配的药。每逢此时病人的脸上就出现了相仿的惊喜的表情，他们说，我说的嘛，雷公怎么能让人生孩子？闹半天还是你的药啊。乡村医生就淡然一笑，说，我的药，力气大，一分价钱一分货。

　　有一天一群怀抱孩子的妇女仓皇地出现在小镇的街道上，从他们脖子上的银项圈不难看出他们来自山上的王堡。女人孩子混杂在一起的哭声惊动了所有小镇人，他们看见那些王堡的母亲笨拙地抬着孩子的手，所有孩子的右手都用破布和棉絮包扎着，血迹斑斑。一个王堡女人举着她儿子的手向路人哭诉，再次提及了居春花的名字，她说，居春花生的不是孩子，是个狼崽啊，那狼崽把孩子的手指咬断啦！

　　他们啼哭着撞进了乡村医生的诊所。乡村医生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慌了手脚，他发现那些孩子的右手小拇指就像刚刚被联合收割机碾过，它们像可怜的庄稼一样倒伏在手背上。乡村医生对不孕妇女很有办法，但是面对这些小拇指他急得满头大汗。他寻找着红汞和药棉，嘴里一迭声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王堡有疯狗吗？王堡的母亲们又大声嚎哭起来，她们说，不是疯狗，是居春花生下的怪胎儿子，他满地跑着咬小孩的手指啊。乡村医生说，这怎么可能？那孩子才半岁大，牙还没长出来。王堡的母亲们就说，医生，那孩子的牙已经出齐啦，他咬人比狼还狠。乡村医生说，这怎么可能？他才半岁大，走路都不会呀，女人们又叫起来，说，医生，那不是一般的孩子，是魔鬼呀，他生出来八天就满地乱跑，到处叼人的奶头，我们都让他喝了奶水，他力气大得吓人，推他也推不开。乡村医生惊惶地瞪着眼睛，怎么可能？他妈妈，居春花，她不管自己的孩子吗？女人们这时都纷纷嚷嚷起来，她们说，医生你不知道，是居春花教的呀！她儿子咬人的手指，她就在旁边看，她还笑！乡村医生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居春花的丑陋焦黑的脸，他沉吟了一会，问，这居春花，她到底要报什么仇？王堡的女人们一下就不说话了，乡村医生从她们脸上看出一丝内疚和自责，有个女人说，我们对她是不好，可是也不能怪我们，她那模样太怕人了。另一个女人说，我们主要是不让孩子看见她，孩子胆小，怕把孩子吓着。这居春花不是人啊，她要报仇也该冲着大人来，怎么把仇结到孩子身上来？乡村医生开始点头，他似乎有点明白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我懂了，乡村医生说，为什么咬小拇指？她要她的孩子跟你们的孩子一样，大家都只有四颗手指。女人们都赞同他的分析，她们说，居春花，她的良心是狼粪做的！七个孩子，七颗小拇指，乡村医生像扶苗一样固定在纱布里，他知道这样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他建议王堡的母亲们坐拖拉机去县医院做手术。在那些女人抱着孩子等待拖拉机到来时，乡村医生抽空打听了居春花的情况，当然主要是她脸上的大面积的的伤，王堡人的回答使他感到意外，她们说，她从娘肚子里出来就这样，怪不了谁。乡村医生一时无言，后来他就问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居春花，他的眼睛闪闪烁烁地看着那些焦急的女人，他说，居春花有没有告诉你们，她是在我这儿配的送子汤。女人们都木然地看着乡村医生，她们似乎不明白他的用意，有个女人突然大叫起来，说，什么送子汤呀？我们王堡人现在都闹明白了，哪来什么送子汤，哪来什么雷公？居春花是跟一匹狼，才生下个小狼崽！另一个女人附和道，是人都嫌她，就是狼不嫌她嘛。

　　乡村医生意识到面对这群悲愤过度的母亲，他已不能打听到关于居春花的真实面目。他想要验证这个传奇的实质，要验证他家祖传的药方，必须自己到王堡去一趟了。

　　乡村医生去王堡的那天是个阴天，为了防备下雨他带了一把雨伞。路不好走，乡村医生走到半山腰时已经衣衫尽湿，他看见了山坡上王堡的那些黄泥房屋，看见著名的王堡大苹果喜盈盈地挂在果树上。在村口乡村医生看见一个正在摘苹果的女孩，他问女孩居春花家怎么走，女孩好奇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是警察吗，你是来把狼崽带走的吗？乡村医生还没说什么，女孩就把她的右手伸给他看，她说，狼崽也咬了我一口，我躲得快，就留下点牙印。乡村医生不知怎么不喜欢女孩对巨婴的称呼，他和蔼地对她说，不能随便叫人狼崽，他跟你一样，也是个孩子，不过是生长发育得太快而已。女孩清澈天真的眼神使他忍不住地向她透露了自己的秘密，他说，你知道吗，巨婴的妈妈居春花喝了我的药汤。

　　乡村医生跟着女孩走进村子，马上就察觉到笼罩在王堡上空的紧张异样的气氛，许多王堡的村民提着锄头、铁耙向大槐树下的一座土屋涌去，大人们一个个脸色阴沉，孩子们则像过节一样欢天喜地，乡村医生看见大槐树下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乡村医生问女孩，出了什么事？女孩说，他们要把居春花和她儿子撵出村子，不让狼崽再咬人了。

　　乡村医生快步向前走去，他风风火火拨开人群，引起了王堡人的注意，他们都瞪着他，问，你是什么人？小女孩在后面喊叫着，说，他是县里来的警察，来把狼崽抓到监狱里去！乡村医生无心解释什么，他急于要见到那个巨婴，众人不明就里，给他让了一条路，他推开居春花家虚掩的门，差点撞到了正在哺乳的那母子俩。这番景象不仅使乡村医生错愕，也使外面的人群一片哗然，谁也想不到这种时候居春花母子在安享天伦。乡村医生往后退了一步，他看见居春花正缓缓地放下她的儿子，他看见了那个真正的巨婴，巨婴看上去大约有七八岁大，皮肤状如黑炭，眉眼却还周正，他好奇地看着乡村医生，说，你是警察？你为什么要来抓我？乡村医生继续后退着，他向巨婴摇着头，一边向居春花喊，我是流水镇的张医生，你还记得吗，你服用了我的药汤。越过巨婴硕大的头顶，他看见居春花扶了一下她头上的草帽，她的脸还是躲藏在草帽和布条的阴影里，但他能觉察到她的漠然，他看见居春花拍了拍巨婴的头顶，居春花沙哑而平静的声音使他如遭雷击。

　　你爸爸来了。孩子，叫他爸爸。居春花对巨婴这么说。

　　乡村医生惊呆了，他站在那里，听见旁边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嘤嘤嗡嗡的声音，乡村医生看见巨婴的那只不大不小的右手，只有四颗手指的右手正急切地向他伸过来。他看见巨婴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巨婴红润的嘴唇已经启开，巨婴即将向他吐出那个简单而响亮的音节，爸、爸。乡村医生终于狂叫起来，不，不是！乡村医生丢下了他手中的雨伞，推开王堡的人群冲了出去。他感觉到后面有人在追他，他们向他叫喊着什么，但巨大的恐惧感使乡村医生丧失了听觉，他听见的声音近似冬天旷野中呼呼的风声。

　　秋冬之季流水镇的乡村医生身体不适，躺在家里静养了一段时间。镇上的人不知道他的王堡之行，等到乡村医生再次出现在小诊所时，人们都向他打听他得的什么病，乡村医生对自己的病情讳莫加深，他说他只是受到了一点风寒。

　　小诊所一开张，四周围的不孕妇女又蜂拥而至，但令他们失望的是乡村医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对他们的态度非常冷淡，而且每次配药都是小剂量的一小包，有的不孕妇女当面埋怨说，张医生你是怎么回事？多拿药多给钱，你每次都像配砒霜似的，这么一点药有什么用？乡村医生仍然拉长了脸，他冷笑着问那些妇女，你不想要巨婴吧？你要是想要个正常的孩子，这点药就够了！

　　冬天的时候乡村医生经常和对面理发师傅坐在一起晒太阳。乡村医生对来往于小镇的陌生人，始终有一种特别的警觉，他曾经关照过理发师傅，一旦看见一个头戴草帽的女人，一定要招呼他一声。理发师傅当然要刨根问底，乡村医生几次都是欲言又止，只是说，是个冤家，她迟早要找上门来。

　　临近年关的一天，小镇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头戴草帽的女人，女人的手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看那母子俩破衣烂衫风尘仆仆的样子，人们联想到的是山南地区的水灾，许多灾民都在富足的流水镇一带行乞。母子俩经过面条铺的时候，好心的老板娘端了一碗别人吃下的面条追出来，递给那男孩，没想到那男孩怒目圆睁，手一挥，一碗面条全泼到了老板娘的脸上。老板娘尖叫起来，她掸去脸上的面条，追着戴草帽的女人骂道，该死，该死，你这当娘的，怎么养的孩子？老板娘看见女人侧过脸，突然掀起草帽上的补圈，露出她的焦黑丑陋的脸，她说，我这样的娘，就养这样的孩子。

　　面条铺子离乡村医生的小诊所不远，他听见了老板娘受惊的尖叫声。当他想出去看个究竟时居春花和巨婴已经站在诊所的台阶上了。他看见巨婴手里抓着他那天丢在王堡的雨伞，乡村医生的头脑一片空白，他喃喃地说，果然来了，我知道你们会来，可我跟你们没关系呀。

　　头戴草帽的居春花在阴影中注视着乡村医生，在阳光下能够看见一些尘土从她的身上草帽上冉冉升起，居春花似乎没有听见乡村医生的低语，她推了巨婴一下，说，把雨伞还给你爸爸。

　　乡村医生看见巨婴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焦黑的饱经沧桑的牙齿。他把雨伞塞在乡村医生的手里，随即用他的右手揪住乡村医生的胡子，乡村医生看着巨婴的四颗手指，四颗手指浑圆粗糙，它们在他的下巴上放肆地运动着。在巨婴的抚摸下乡村医生浑身颤索，他觉得自己突然萎缩了，像是一个婴儿，而那个来自王堡的巨婴，他的嘴里喷出一股蒜头混合着烟臭的气味，使乡村医生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和父亲，那么难闻的噩梦般的气味，与他父亲和祖父的口臭如出一辙。恐惧和厌恶占据了乡村医生的心，他抓住巨婴的手腕，说，别这样，我不是你爸爸。

　　巨婴回过头看着他母亲。乡村医生也回头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居春花，他说，这种事你不能骗孩子，谁是他爸爸？这种事情你不能信口胡说啊。他看见居春花站在阳光地里，居春花突然打了一个嗝，她说，他说不是就不是吧，他不是你爸爸就是我们家的仇人，孩子，报仇，报仇！

　　然后乡村医生就挨了那记响亮的钻心刺骨的耳光。乡村医生看见巨婴挥起他的四颗手指的巴掌，巨婴大叫着，报仇，报仇！乡村医生跌坐在台阶上，不仅感觉到那记耳光的力量，而且他依稀看见了传说中的晴天霹雳，晴天霹雳击中了他的脸颊，乡村医生忘了疼痛，任凭恐惧的泪水奔涌而出。正逢年关，小镇上已经有孩子提前放响了爆竹，在居春花母子消失的地方，一个卖年货的货郎正在和几个妇女打情骂俏。乡村医生忍痛打量着节日前的小镇，他想这些糊涂的人啊，他们不知道巨婴已经来了，他们还蒙在鼓里呢。他们不知道巨婴和他的母亲正在小镇徘徊，复仇的耳光将代替烟花爆竹，就像晴天霹雳，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疼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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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雨天
　　** 林夕 **

　　如果说，喜欢下雨天，低低的灰色压着阔阔的地，很多人一定认为那是为了表现自己忧郁个性的缘故。特别在这年头，喜欢低调总比爱喧哗热闹安全。当灰色成为每个年轻人个性的资产时，说喜欢下雨天---便多了几分真诚。

　　然而我却衷心地不明白别人讨厌雨天的心态。

　　有什么不好呢？……静听帘外雨，点滴到天明……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等你，在雨……拦路雨，在我视线间不断洒落在屋檐下……

　　或者不提这些，作者们美丽的砌词，可能只是白纸黑字的副作用，给雨水一滴便冲去了。有一本卫斯理便说，水的冲击运动会产生一种令人心情愉快的阴极点子。或者不提这些，科学解释不是每个平凡人的本分。

　　或者忽然变得很实际，觉得打伞是很吃力的一回事。雨水爬进颈项温暖的皮肤渗进鞋尖局促的脚趾间，雨忽然讨厌起来。但雨虽然从此不好看，我们还是不应该讨厌雨天的。

　　中学时同学已经学着他们的父母说我们的将来，说雨天什么地方也不好去了，最好专心致志地打麻将。是的，四个无处可避的人，就因外面的雨，特别心无旁骛，投入做一件本来很简单的事。

　　而我喜欢雨天的理由比较简单——一个人闷在家中太久，慢慢便不安分起来，想着到处游玩的好处。幸而下雨，雨在街上泼，却泼不进屋内。人靠在一块玻璃窗旁，便会觉很幸福。这个家还是像个家的，其实并不太坏啊。就这样一切都淋熄了，渐渐又恢复先前的安分。

　　无数下雨天，我都这样想，一片好心情，凡事积极，连写字都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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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柔弱的人 - 安东·契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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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柔弱的人
　　** 安东·契诃夫 **

　　前几天，我曾把孩子的家庭教师尤丽娅·瓦西里耶夫娜请到我的办公室来。需要结算一下工钱。

　　我对她说：“请坐，尤丽娅·瓦西里耶夫娜！让我们算算工钱吧。您也许要用钱，你太拘泥礼节，自己是不肯开口的……呶……我们和您讲妥，每月三十卢布……”

　　“四十卢布……”

　　“不，三十……我这里有记载，我一向按三十付教师的工资的……呶，您呆了两个月……”

　　“两月另五天……”

　　“整两月……我这里是这样记的。这就是说，应付您六十卢布……扣除九个星期日……实际上星期日您是不和柯里雅一块儿学习的，只不过游玩……还有三个节日……”

　　尤丽娅·瓦西里耶夫娜骤然涨红了脸，牵动着衣襟，但一语不发。

　　“三个节日一并扣除，应扣十二卢布……柯里雅有病四天没学习……你只和瓦里雅一人学习……你牙痛三天，我内人准您午饭后歇假……十二加七得十九，扣除……还剩……嗯……四十一卢布。对吧？”

　　尤丽娅·瓦西里耶夫娜左眼发红，并且满眶湿润。下巴在颤抖。她神经质地咳嗽起来，擤了擤鼻涕，但——一语不发！

　　“新年底，您打碎一个带底碟的配套茶杯。扣除二卢布……按理茶杯的价钱还高，它是传家之宝……上帝保佑您，我们的财产到处丢失！而后哪，由于您的疏忽，柯里雅爬树撕破礼服……扣除十卢布……女仆盗走瓦里雅皮鞋一双，也是出於您玩忽职守，您应对一切负责，您是拿工资的嘛，所以，也就是说，再扣除五卢布……一月九日您从我这里支取了九卢布……”

　　“我没支过！”尤丽娅·瓦西里耶夫娜嗫嚅着。

　　“可我这里有记载！”

　　“呶……那就算这样，也行。”

　　“四十一减二十七净得十四。”

　　两眼充满泪水，长而修美的小鼻子渗着汗珠。令人怜悯的小姑娘啊！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有一次我只从您夫人那里支取了三卢布……再没支过……”

　　“是吗？这么说，我这里漏记了！从十四卢布再扣除……呐，这是您的钱最可爱的姑娘！三卢布……三卢布……又三卢布……一卢布再加一卢布……请收下吧！”

　　我把十一卢布递给了她……她接过去，喃喃地说：

　　“谢谢。”

　　我一跃而起，开始在屋内踱来踱去。憎恶使我不安起来。

　　“为什么‘谢谢’？”我问。

　　“为了给钱……”

　　“可是我洗劫了你，鬼晓得，这是抢劫！实际上我偷了你的钱！为什么还说：‘谢谢’？”

　　“在别处，根本一文不给。”

　　“不给？怪啦！我和您开玩笑，对您的教训是太残酷了……我要把您应得的八十卢布如数付给您！呐，事先已给您装好在信封里了！可是何至于这样怏怏不快呢？为什么不抗议？为什么沉默不语？难道生在这个世界口笨嘴拙行吗？难道可以这样软弱吗？”

　　她苦笑了一下，而我却从她脸上的神态看出了一个答案，这就是“可以”。

　　我请她对我的残酷教训给予宽恕，接着把使她大为惊奇的八十卢布递给了她。她羞怯地点了一下数就走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沉思着：

　　“在这个世界上做个有权势的强者，原来如此轻而易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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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红鬼的眼泪 - 滨田广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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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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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红鬼的眼泪
　　** 滨田广介 **

　　不知道是哪儿的一座大山，山崖下边有一所房子。

　　大概是樵夫住的吧。

　　不，不是的。

　　那么，一定是狗熊住在里面了。

　　不，也不是的。

　　那儿只住着一个红鬼。那个红鬼的体形、相貌都和小人书上画的那种鬼截然不同。但是，他同样瞪着两只大眼睛，头上长着仿佛犄角一样尖尖的东西。

　　因此，人们都认为他仍然是一个不可轻视的怪物。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倒是一个既善良又天真的小红鬼。小红鬼正年轻，力气很大，他却从来不欺负自己的伙伴。哪伯是一些比他还小的鬼淘气向他扔石头，他也一笑了之。

　　是的，这个红鬼的确具有一种与其他鬼不同的气质。他常想：

　　“我生来是鬼，应该尽量做些有益于鬼的好事儿。不仅如此，可能的话，我也很想成为人的好朋友，和人亲密地相处下去。”

　　后来，他再也不能把这种想法默默地埋在心底里了。

　　有一天，红鬼终于在自己家门前竖起了一块告示牌。他在牌子上用浅显易懂的日文字母写了几个短句子：

　　这是心地善良的红鬼的家。

　　欢迎大家来做客。

　　这儿有美味的点心。

　　还烧有热茶恭候大家。

　　第二天，一位樵夫从山崖下的这所房子跟前路过，无意中看到了这块告示牌。

　　“这儿怎么会立了一块告示牌……？”

　　定睛一看，是用谁都能读懂的字母写的。樵夫赶紧又看了一遍，心里感到非常奇怪。意思虽然懂了，但却觉得蹊跷。樵夫又歪着头细细看了几遍，然后匆匆下山去了。山脚下有个村子。在村子里他遇上了平日熟悉的另一个樵夫。

　　“我今天碰见一件稀奇事儿。”

　　“啥事呀？难道是大晴天遇上下雨了不成？”

　　“不，不对！是一件最最稀奇的事儿，顶顶新鲜的事儿！”

　　“啊！什么新鲜事呀？”

　　“鬼立了一块告示牌！”

　　“什么？鬼立了告示牌？”

　　“对啦！是鬼立的告示牌，这可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事儿。”

　　“上面写了些什么？”

　　“去看看吧！看看你就知道了。”

　　于是，两个樵夫一同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再次来到山崖下鬼的家门前。

　　“瞧，就是这儿。”

　　“喔！果然如此。”

　　后来的那个樵夫也凑上前去读了起来。

　　这是心地善良的红鬼的家。

　　欢迎大家来做客。

　　这儿有美味的点心。

　　还烧有热茶恭候大家。

　　“哦，真是件怪事呀！这的确是鬼写的字。”

　　“那当然。你看这字，是用了很大力气写成的。”

　　“看上去态度还满诚恳的。”

　　“如此说来，字句的意思是没有一点虚假的。”

　　“咱们进去看看吧？”

　　“别急，还是先在外面悄悄地看看再说吧。”

　　屋子里的红鬼静静地听着两个人的谈话。这门口一抬腿就能进来，可是两个樵夫谁也不想进。看见两个人磨磨蹭蹭的样子，红鬼非常着急。两个樵夫好像在伸着脖子偷偷地向屋里窥视着。

　　“里面似乎静悄悄的嘛。”

　　“他真坏。”

　　“是不是想把我们骗进去吃了？”

　　“晤，有可能，危险，太危险了。”

　　两个樵夫看来有些畏缩了。红鬼一直在侧耳细听，当他听到这里，不禁感到很委屈，便气呼呼地说：

　　“真是岂有此理！谁要骗吃你们了？你们不要小瞧人！”

　　诚实的红鬼连忙从窗边伸出头来，一下子露出他那通红的面孔。同时高声喊道：

　　“喂，樵夫老乡！”

　　这声音在人的耳朵里听来有如惊雷一般。“哎呀！可了不得啦！”

　　“鬼来啦！鬼来啦！”

　　“快跑，快跑啊！”

　　红鬼根本就不想去追赶两个樵夫，可是他们俩却脚跟脚地跑开了。

　　“喂，请你们等一等！我不骗你们！请你们站住，我这儿真有好点心好茶！”

　　红鬼跑到屋外打算把他们叫住。可是，也许是胆怯的缘故吧，两个樵夫头也不回，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地朝山下跑去了。

　　红鬼感到非常失望。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光着脚跑出来的，这会儿正站在灼热的地面上。

　　红鬼抱怨似地把目光转向自己立起来的告示牌上。这块木板是自己动手刨平、锯断、钉成的，字也是自己亲手写的，又是自己高高兴兴把它竖起来的。虽说花了这么多力气，却没有收到一点效果。

　　“立了这么块牌子也没有用。即使天天做点心，每天烧茶水，也不会有谁来玩。真是白费劲了，实在是太气人了。”

　　善良、诚实的红鬼也心烦意躁起来了。

　　“嘿，这块破牌子，弄碎算啦！”

　　说完，伸手把牌子拔出来，马上砰地一声扔在地上，然后用力踩了几脚。木板嘎巴一声就裂开了。红鬼感到心里十分烦躁。像折筷子似的又把告示牌的立柱折断了。

　　正在这时，一位客人突然来到了红鬼的家门前。说是客人，其实也不是人类。他也是个鬼，是红鬼的好伙伴，但不是红鬼，而是个青鬼，是个从头到脚都发青的青鬼。

　　这个青鬼住在很远很远的深山里，他的家是一座石头房子。这天早晨他从家里出来，驾着云雾落到半路这座山上。这时，青鬼毫不客气地一边靠近他一边说道：

　　“怎么搞的？这种野蛮的事情可不像你能干得出来的呀！”

　　红鬼一时感到非常难堪，脸上现出害羞的样子。但是他立刻又恢复了常态，把自己为什么这样生气一五一十地向青鬼讲了一遍。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我偶尔来玩一次，却看见你为这种事发愁。要是为这些事发愁，那可就没完没了啦！来，我告诉你，这么办就很简单嘛！回头我到山下的村子里去一趟，好好闹腾闹腾。”

　　听到这里红鬼有些慌了，急忙说：

　　“别……别开玩笑了。”

　　“不是玩笑，你听着。在我闹腾得正起劲的时候，你突然出现在那里。然后按住我，朝我的头上狠狠地揍几拳。这样一来人们才会夸奖你。对不对？一定是这样的。这样就万事大吉了。人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到你这儿来玩啦。”

　　“晤，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有点太对不住你了。”

　　“哪里，没关系的，别说废话了。总之，要干好一件漂亮事儿，不付出点代价是不行的。需要有人做点自我牺牲才行。”

　　青鬼眼里露出很难过的神色，但仍旧非常干脆地说：“怎么样，就这么定下来吧？”

　　红鬼沉思着没有吭声。

　　“怎么，你还在打啥主意？不能再犹豫了。快走吧！赶紧干吧！”

　　青鬼拉着不想动身的红鬼的手，催促着说。

　　红鬼和青鬼一同朝山下走去。山脚下就有个村庄。村头有户人家。这户人家的四周用很低的竹栅栏围着，屋旁的百日红开满了通红通红的鲜花。鲜花正迎着阳光含笑吐艳。

　　“怎么样？说定了，你过一会儿可要来呀！”

　　青鬼耳语般地悄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拔腿朝屋门前跑去。然后突然一边用力踢门一边大声喊道：

　　“我是鬼，快开门！”

　　屋子里，老爷爷和老奶奶正在吃午饭。大中午的，突然看见鬼站在敞开的门口上，两位老人吓得魂不附体，起身跑开了。

　　“鬼，鬼来啦！”

　　老爷爷老奶奶不停地喊着，一同从后门逃了出去。

　　青鬼并没有去理睬跑开的老爷爷和老奶奶。进屋后见啥摔啥，锅碗瓢勺扔了一地。就连饭盆也给摔了。饭粒四处飞溅，弄得窗棂上、柱子上到处都是。酱锅也给搬倒了，酱汤顺着炉边滴嗒滴嗒地往下流。咣、哗啦、叮、咚、叭嗒……就这样，青鬼在屋里闹个不停，一会儿蹦、一会儿跳，一会儿拿大顶。

　　“怎么还不来呢？”

　　青鬼心里正暗自着急，就在这时，作为对立面的小红鬼气喘嘘嘘地跑了进来。

　　“在哪儿？在哪？那个蛮不讲理的家伙在哪儿？”

　　红鬼握紧拳头大声喊着，一发现青鬼就立即跑了过去。

　　“呀！你这坏蛋！”

　　红鬼口里骂着，同时揪住青鬼，用力卡住他的脖子。然后对着他那梆硬的脑壳，“砰哧”就是一拳。青鬼缩着脖子小声说：

　　“你继续使劲打吧！”

　　于是红鬼就“噼嚓叭嚓”地打了起来。村里人都躲在暗处提心吊胆地偷偷瞧着这边。他们的确看到了红鬼正在狠狠地揍那个野蛮的青鬼。尽管如此，青鬼却还在小声叮嘱红鬼：

　　“不够劲！再狠点揍！”

　　红鬼轻声说：

　　“行了吧！你快跑吧！”

　　“好，那我就跑啦！”

　　青鬼从红鬼的胯下钻出去跑开了。他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刚要出门的时候，又故意做了个把头撞到门框上的动作。谁知用力过猛疼得青鬼直叫：“哎哟，好疼！”

　　红鬼顿时一惊，急忙跑过来担心地问道：

　　“阿青，让我看看，疼得厉害吗？”

　　青鬼没想到会把自己青青的额头再撞个大青包。他一边揉着一边跑开了。村民们被这个场面吓得目瞪口呆，在后面眼看着两个鬼跑出了村子。

　　两个小鬼的影子已经远远地消失了。这时候人们才开始互相议论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还以为鬼都是些野蛮的家伙呢。”

　　“那个红鬼的确和别的鬼不一样。”

　　“对，一点不错！由此看来，那个红鬼还是满善良的。”

　　“是吗？这么说，咱们还是赶紧到那儿去喝茶吧！”

　　“对！快走啊！马上去还不算晚。”

　　人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开了。

　　村里的人们都放心了。当天就都进山了。大家站在红鬼的屋门前，轻轻地敲着门叫道：

　　“阿红，阿红，你好啊！”

　　红鬼听到有人在叫，便一跃跳到门外，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

　　“欢迎，欢迎！请，快请进！”

　　红鬼急忙把大家接进客厅。客厅很朴素，木樯、木地板，就连天花板也是用树皮装饰的。圆圆的餐桌，短腿矮椅子，统统都是用木头制作的。而且所有这些都是红鬼自己亲手做成的。墙壁上端端正正地挂着一幅油画。油画的画框也是红鬼自己用漂亮的白桦树皮做成的。油画本身又是红鬼精心画出来的。画面上画着一个鬼和一个人类的小孩。天真活泼的小孩骑在红鬼的脖子上，正冲着外面看画的人。画上画的这个红鬼大概就是他自己吧。油画以六月时节翠绿的庭院为背景，生动地描绘了笑容满面的红鬼和一个小孩的形象。人们环视了一下房内的四周，然后一屁股坐到了红鬼亲手制作的椅子上，这些椅子坐上去正合适，不仅谁的身子都是松松快快的，而且心情也很轻松自在。它的手艺怎么会这么巧呢？

　　还是去问问红鬼吧？

　　不，先别忙，你们看！红鬼亲手把茶送来了。点心也是他自己动手端来的。

　　啊，多么香的茶呀！

　　多么好吃的点心哪！

　　这么香的茶，这么好吃的点心，在场的人还没有谁品尝过呢！回到村里以后，人们对红鬼的盛情款待异口同声地赞叹不已。所有的人都夸奖红鬼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实在令人喜欢，令人心情舒畅。

　　“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想去看看呢。”

　　“你昨天不是去过了吗？”

　　“天天去我都没意见。”

　　情况就是这样，逢上好天，人们就三五成群地从村里到山上红鬼家里去做客。红鬼终于和人交上了朋友。他的生活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再也不像以往那样孤独、寂寞了。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红鬼发现自己还欠下点什么。

　　喔，他想起来了。

　　是青鬼——他最亲密的小伙伴青鬼，自从那天分别以后再也没来过。

　　“他怎么样了呢？是不是伤还没有好？那天他故意把头撞到门框上，伤得可不轻啊！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于是红鬼做好了出发前的准备。他在一张八开的日本白纸上写道：

　　乡亲们：

　　我今天全天不在家。

　　明天在家。

　　红鬼。

　　写好后，贴在房门上。天刚放亮，红鬼就起程了。他翻山越岭来到青鬼的住处。节气明明已是夏末秋初了，可是深山庭院里草坪上的香百合依然盛开着雪白的鲜花，散发出阵阵醉人的清香。晨露滴嗒滴嗒地从松树的粗枝上向下滴落，滋润着翠竹的嫩叶。阳光还没有照射进来。红鬼沿着高高的岩石台阶来到青鬼的家门前。房门紧紧地关闭着。

　　“是没起床呢，还是不在家？”

　　正在犹豫的时候，突然发现门旁贴着一张纸条，上面还写着什么。

　　红鬼朋友，希望你永远诚实地同人们亲密交往，愉快地生活下去。近期内我不能到你那里去。如果我继续和你来往，人们会对你产生怀疑，也可能感到恐惧。这样就得不偿失了。基于这种考虑，我决定出去旅行一次。也许这次旅行的时间会很长很长。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也许我们还会在哪儿见面的。再见，望你保重身体。

　　你的终生好友，青鬼。

　　红鬼默默地看完这张纸条，又连续看了好几遍，然后扑到门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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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奴性
　　** 纪伯伦 **

　　人是生活的奴隶。奴性用凌辱遮住人们的永昼，用血泪淹没了人们的长夜。 

　　从我降生之日到现在已经有七千年了，但我所见到的只是驯服的奴隶，以及用铁链锁着的囚徒。 

　　我走遍了全世界。在生活的道路上，我经历过光明与黑暗，从定居在窑洞里的人到往住在现代建筑里的人我都见过。但至今我所看到的，只有被重负压弯了 的头颅，被铁链锁着的双手和跪在偶像面前的双膝。 

　　我随着人们从巴比伦到巴黎，从尼尼微到纽约。到处我都看见砂地上足印的旁边有镣铐的痕迹，森林和溪谷重复着积年累月的世世代代的呻吟。 

　　我走进宫殿、学校和庙宇，伫立在宝座、讲台和祭坛的面前。在任何处我都看到：工人是商人的奴隶，商人是军人的奴隶，军人是统治者的奴隶，统治者是 神甫的奴隶，神甫是偶像的奴隶，而偶像则是恶魔所幻化，是骷髅山上的幽灵。 

　　我走进权贵们的府第，又走进贫贱者的茅舍。我到过装饰着象牙与黄金的华屋，也到过群集住绝望的幽灵与死神的斗室。我看见婴儿从小就养成了奴性，孩 子们一边识字，一边学着服从，小姑娘穿着以温顺、柔和当作衬里的衣服，妇人们躺在屈辱与听命的卧榻上。 

　　我和一辈又一辈的人们在一起，从刚果河走到幼发拉底河畔，到尼罗河口，到西奈群山，到雅典的广场，罗马的教堂，到君士但丁狭窄的小街，到伦敦一幢 幢高大的楼房。我看见奴性总是和荣誉、尊严并驾齐驱。我看见少年的男女们在祭坛上作为牺牲，奴性被尊视为神；斟上美酒与香露，称颂奴性为统治者；人们在奴 性的圣像前焚香，把他当作先知；在他面前下跪，奉他为金科玉律。在奴性驱使下，人们自相残杀，却把这行为称作爱国，人们在奴性的面前俯首，说奴性是神落下 大地的影子；人们遵从奴性的愿望焚房屋，毁村庄，却说这是平等和友爱；人们竭馨全部的精力和时间，奉献给奴性，说这是财富和经营…… 

　　奴性名目繁多，本质只有一个，它有许多形式，内部却始终如一。奴性——这是自古就有的一种征兆多端的病症；孩子们从父辈那里把它和生命一起承受下 来；岁月把它播种在时代的土壤里，然后收获，就像在一年中的一个季节里收获另一季节的果实。 

　　这就是我遇到过的奇形怪状的奴性。 

　　盲目性——它把今天的生活和过去父辈的生活联系在一起；它迫使人们在心灵的传统面前低头；它使年轻的身体充满了陈旧的精神，把它们变作一座座只有 骨灰和腐物的坟墓。 

　　哑奴性——它把男子配给可憎的女人，把女子变成她所厌恶的男人的床褥；弄得他像脚上穿了一只太窄的鞋，而她就像那肮脏的脚底下的草履。 

　　聋奴性——它强迫人们迎合人群的口味，涂他们喜欢的颜色，穿他们喜爱的衣服，它把人们的声音变成了回声，把人们的身体变成了影子。 

　　跛脚的奴性——它迫使强者在骗子手们面前低头；迫使他们的意志服从于野心家们的怪癖；它把他们变成任随播弄的机器。 

　　白发的奴性——它把孩子们的心灵从阳光普照的高处推往痛苦的深渊；这里贫穷和愚昧并肩徘徊，屈辱和绝望成为比邻；孩子们在苦难中成长，在罪恶里生 活，又染上邪癖而死亡。 

　　有斑点的奴性——它不按照物品的价值购买东西，不称呼物品本来的名字。它把欺诈叫作聪明，把空谈叫做博学；它说软弱是温顺，说怯懦是威严。 

　　罗圈脚的奴性——它用恐吓来强迫弱者运转舌头。说些口是心非的语言和非出本心的愿望，这些好似一块块的抹布，任贫穷的手扔来扔去。 

　　驼背的奴性——它用一批人制定的法律统治另一批人。 

　　生癣的奴性——它把王冠授给帝王的子孙。 

　　黑色的奴性——它咒署罪人无辜的孩子们。 

　　为奴性而奴性——这是惯性的力量。 

　　当我由于追随一辈又一辈的人而疲倦了，当我由于看着人们的奔忙而厌烦了，我就独自一人坐在幽灵在这里，期待着自己报生的时刻。在这里我看见一个苍 白的幽灵，他凝望着太阳，独自彷徨。我问他：“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他回答：“我的名字叫——自由。”我说：“你的孩子们都在哪？”他回答我：“一个牺 牲在十字架上。一个得病死了。第三个还没有降生。” 

　　幽灵消失在雾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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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色的树林
　　** 比尔伯 **

　　我陪她在这黄色的树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在公园里反反复复地散步，一边听她哭泣，一边听她喋喋不休地说，说，说。可是，我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答应了她的请求，和她一起出来散会步。上午，她打电话到我公司来，她说，“我快离婚了，你能陪我散会步吗？就中午一小会。”这声音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我费了好大劲才想起她是谁。是的，我想我认识她，我们在一个聚餐的时候相识，这位在任何时候都想插上话但却总也插不上话的，话题匮乏的女士。可是，我们都有多久没有联系了？在我在电话这端沉默思考的间隙，她却一下子哭了，她哽咽着说：“我现在简直没有人可以说话了。”

　　在公园，一开始，我想离她不那么近，我们俩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但她却总是跟上来，想和我并排行进。我有一些问题想问她，比如：为什么找我而不是找一个女性朋友；为什么中午突然要出来散步？但我都没有问，她一直在喋喋不休，而这些问题只会增加她喋喋不休的时间长度。我原以为，这种倾诉只需要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便可以结束；一开始的时候，我感到尴尬，我不了解她，而她也不很了解我，那么我们可以互相抚慰什么？但我想错了，她一直在不停地说，说，说。在她说了四十分钟之后，我终于开始感到着急，因为我看不到她何时想要停止的欲望。我不时看看我的手表，但她自始至终沉溺在她的演说之中。下午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原本我打算在会议之前打一个小盹，也许现在不行了，但至少我得在会议开始之前赶回去。

　　我们沿着树林的边缘绕圈，走到湖边，然后又绕回来，反反复复。树林深处有许多鸟在叫。周围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分布在树林里，和我们一样，慢慢移动着。她一直在哭，“你能想象他对我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吗？他说‘我不爱你了，你听好了，我不爱你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上午，他突然打电话来就是这么说的，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把电话挂掉了。我做错了什么事？是的，这一阵子我们总是吵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心不在焉，面对我的时候总是发呆。可我做的都是我一直都在做的事啊，我给他洗衣服，做家务，今天早上，我跟他说：‘你别穿你这双新鞋子了，你看多脏了。’然后我给他拿了双旧的，哦，可是他穿上鞋子以后就摔门而去。在我上午还在反复思索这件事的时候，他却打电话来了。‘我不爱你了。’他这么说。这对我难道公平吗？我陪了他十二年，这对我公平吗？”她哭了，鼻翼在抽泣时抖动。“我想要他给我一个原因，至少，他得说明我做错了什么，”她说，“可他就是不愿意说，他只说：‘我就是不爱你了’，这种回答能叫人满意吗？我是不能接受，我是永远也不能接受的。‘我不爱你了’至少，他可以把这句话说的委婉一些，他可以说，‘我们可以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看看，我想静一静’至少，他可以给我留一些面子，给我一些尊重。可他就是连这一点尊重都不肯给我。你会对你的妻子这样吗？就算你不爱她了，她也陪了你十几年啊。”

　　“我没有妻子，”我有点焦虑，有点没好气地说，“而且我也不打算有一个。”

　　“得了吧，男人都是这么自私的，根本不会考虑女人的感受。”她昂起头说，“我倒不认为他是真的不爱我了。”

　　“哦？那是怎么？”我说。

　　“这还用想吗？”她比画着手势，“千篇一律的故事，杂志上处处可见的故事，他爱上别的女人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不可能有别的原因了。‘我不爱你了，’他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对不起，我爱上别的女人了，’哈，他可真是狡猾。他以为我没发现吗？过去几个月以来，他心不在焉的神情，对我的敷衍的态度。我早就怀疑了！果然，他自己先来验证了我的猜想。那一定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不过，我可不认为那是什么真爱。他爱上的是那一种新鲜感。说到底，他还是和所有的男人一样，在这个阶段厌倦了现在的生活，想要追求新鲜的刺激。他的新鲜感是会要退去的。他想要离婚？没那么容易。他所说的话只能激怒我，而不能使我变得更加软弱。女人并不是男人的附属品，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那么，你为什么不离婚了？”我说，“既然你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

　　“离婚？怎么可以这么便宜他？！”她的话里带着强烈的仇恨和愤怒，“离婚了，他就可以带着那个小婊子度蜜月去了，有这么好的事吗？我绝不能容许他们这么简单就过上幸福的生活。哦！他欺骗了我十二年。十二年，我辛辛苦苦想给他营造一个温暖的家。”她眼眶又湿润了，“我们没有孩子——这是一个遗憾——我们曾经辛辛苦苦想要一个孩子，也许是我有问题，也许是他有问题。我们曾经想要去查查是谁有问题，但是他说‘算了’。他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像一头受伤的小鹿一样。那一天我拼命地安慰他，但他理也没有理我。从那以后的每一天起，我都拼命地，想做一些事来安慰他，可他从来都不在意！十二年，十二年过去，他连我也厌烦了！我……”她哭得咳嗽了起来。

　　在我看来，这位女士陷入了一种高贵的幻想之中。她一会因命运的不公和受到的侮辱而哭泣，一会又想象自己是一位女战士，即将给迎面冲过来的敌人一记痛击，一会又陷入到悲伤中这实在是很危险的事情。这些念头在我心中只是一闪而过，我并不了解她。可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必须得在会议开始之前赶回去，我犹豫着从哪里打断她。每每当我开口想说：“对不起，我……”时，她又开始新一轮的倾诉了。

　　“过去的日子里我开始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说，“整个上午，我都在幻想我要见见那个女人，在她的面前羞辱她。是的，她肯定比我年轻，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除了年轻，她还有什么呢？她的阅历不会比我更多，她的心智也不会比我更加成熟，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在我这个年龄，我可以算得上是佼佼者了。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到底需要一个怎样的女人。只有一个成熟的女人，才能维系家庭的稳定，才真正了解丈夫需要什么。”

　　“我还爱他吗？我这么问我自己，既然他不爱我了，那么我还爱他吗？”她神情激烈，“爱，我当然爱他，我也必须爱他。他越不爱我，我就得更加爱他——这就是我对爱情的一切看法，这就是我的原则。一个做妻子的，在丈夫做错事的时候，有责任规劝他，使他认识到自己犯了错，并且等待他改正。责任！这就是一个家庭的核心，联系一个家庭的纽带！”

　　“对不起，我得……”我说到一半，又被她给打断了。在我的眼里，她唾沫横飞，几乎是要将她整个人生，整个人赖以生存的药物和基石全都拿出来给我一一看过了。我有点可怜她。唉，可怜的人，是有多久没有人，没有机会可以一吐为快了，才会到此时一并爆发出来。我唯一对她的印象，就是在那次聚会上，大家围聚在一起，酒一杯接这一杯，话题由这个飞到那一个，一切都好像处在一阵欢乐，快速，时时都在发生变奏的乐曲里一样。但这位女士却跟得十分吃力，她落在了后面，远远地看着我们在前面欢声笑语，跳着优美的舞。她总是想要插话，但我们说的许多东西让她感到困惑。也许她在家里呆的太久了，光阅读一些只为家庭主妇准备的杂志。她只能时不时说几句“是啊”“对”，但这些微弱的肯定几乎立刻就被淹没在了喧哗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她。

　　“他有许多臭毛病，就和大多数男人一样，在家里不讲卫生，”她说，“无论我说过多少次了，他都改不了。他还有许许多多的缺点，等着吧，那个女人也迟早会发现的。”

　　“在家里的时候，他从来不主动和我说话，”她说，“从不。除非我问他什么事情，他才和我交谈。我不知道这怎么了。有的时候，我想和他谈一谈别的，和每天的琐事无关的，比如，我们至少可以谈一谈电影，我很喜欢最近上映的《龙虎斗》。哦，可他呢，每次我发表完我自己的感想，等着听他怎么说时，他就一言不发。”

　　“哦，龙虎斗可不是什么好电影，真的。”我说。

　　“也许，但是，这至少是一个话题不是吗？再说了，这只是个人喜好不同罢了，不是吗？至少我们可以谈谈的。”她说。

　　“哦，这没什么好谈的，”我有点焦虑，会议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始了，“龙虎斗是一部烂片，对于烂片从来就没有什么好谈的。电影和其他的艺术作品一样，坏作品就是坏作品，没有价值。”

　　她被我哽住了，脸上有一点恼色。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击我。“好吧，就算你……”她说。她还没有说完，她的电话就响了。“是他！”她对我说道，并马上接起了电话。

　　她和他打着电话，但她未发一言，一直专注的听着电话那端说话。我原想这个时候说：“对不起，我得走了，我下午还有一个会议。”但她双眼直视前方，注意力分明已完全集中到他说的话上，我只好走开，走到不远的地方去，一面盯着她。这时，我们已经散步到了湖边，不远处，湖上一座拱桥上落了一些鸟，隐隐约约地起飞降落。

　　我焦虑万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犹豫不决，也许，我该这个时候就走。但是，这样做是不礼貌的，而且，她正在和他打电话。我一直注视着她的表情，希望能看出什么，可什么也看不出。她出神地望着湖面。好了！我现在就得走！不能等了！我看了看表，下定决心朝她走去，不论她听到或者没听到我说的，我都要走！

　　可她突然哭了！当我走近，看见她脸上留下了两行泪水！她挂了电话，放声大哭起来，并且投入到走进的我的怀抱之中，我一下子愣住了。与其说我抱住了她，不如说她主动的扑向了我，并且使我抱住了她。她在我怀里抽泣着，抽泣了好一会。

　　“我不能理解，”她说，“他说：‘没有女人，’我不相信，我坚持说，你肯定是爱上别的女人了。然后他大笑，他说：‘不，真的没有女人’我问他，我做了什么事情，让他必须得离婚，他说：‘因为是你逼着我结婚的，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你是全天下最无趣的女人。’”

　　“‘你是全天下最无趣的女人’”她说，“他是这么说的。但我逼着他结婚了吗？是他自己说，愿意和我过一辈子的。”

　　“我是吗？我是全天下最无趣的女人吗？”她哭泣着，接着转而抬头看向我，“你来说，我是全天下最无趣的女人吗？”

　　我看着她，却不敢说什么话，就这么看着她。

　　“好了，我知道了，”她说，“你们都觉得我是全天下最无趣的女人，我没意思，我的人叫人没意思，我死了也叫人没意思，没有人在乎我。”

　　“不，并不是这样子的，”我有些着急，“他说的不对……你是一个……有意思的女人，就和我们大家一样，你不比别人差。”

　　“听着，”过了一会，我只好说，“我下午还有一个会议，我得走了，不然我得迟到了。”

　　她看了我一会，眼神迷离，还留有泪水的痕迹。“我知道了，你觉得我无趣，而且早就这么觉得了。你一直就想走了对不对？天哪，我一直都没有发现。是的，我是全天下最无趣的女人，他这么觉得，你这么觉得，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你走吧，”她退后几步，离我远远的，退到湖上的拱桥上，“你走吧，你觉得我没意思。所有人觉得我没意思，我也觉得我没意思了。你走吧，你走了我也走了。”

　　说完，泪眼模糊的她侧身来到了桥栏杆旁边。我一下子慌了，我说：“别，我不走，你别做傻事。”

　　她眼泪流的更急了，“你走吧，我是一个无趣的，失败的女人，我不值得任何人来爱我。”

　　我向她走近，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只能一个劲说：“别，你别跳。”

　　“你再走过来，我就跳了。”她说。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他们围在桥的两端，湖的两岸，对我们指指点点。“看哪！”我听见有人这么说，他们的目光一起扫向我，有严肃的老人，有小孩，有嬉笑的声音，更多的是嘈杂的听不清楚的议论声。

　　“如果是你，”她哭着说，“如果是你，你会娶我吗？”

　　我愣住了，而她一只脚跨过了栏杆，人群里传来了一阵骚动。她哭着说：“如果是你，你愿意娶我吗？”后面一个年轻人捅了我一下，“说呀，快说啊”他说。周围的人也随声附和。

　　“如果是你，你愿意娶我吗？”她的第二只脚也准备跨了过来，身体呈现一种摇摇晃晃，保持着一种微妙平衡的状态。

　　“说啊，”周围的人都说，各种不同的声音混在在一起，“快说愿意啊！”

　　望着蓝蓝的天，黄色的树林里，时不时有一两只鸟急速飞出。“愿意，”我含着泪，默默地屈辱地说道，“是的，我愿意。”

　　听到这短短的言语，周围响起了一阵掌声。在桥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的她也露出了一阵静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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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迈锡尼的小行星旅馆
　　** 村上春树 **

　　希腊有个叫迈锡尼的村庄,因谢里曼发现阿伽门农墓而变得有名起来。虽说有名，但还是个很小的村庄，规模也就竹下路大小。旅游大巴来的时候到处是人，大巴一走马上恢复成悄无声息的小村落。地理上由于有从雅典出发当日来回的公共汽车，所以没有人特意在此留宿。可我相当喜欢迈锡尼村。

　　迈锡尼村最好的旅馆是一家叫“小行星”的旅馆。不过以我的感觉来说，较之旅馆，它更接近于“山庄”。设备比较马虎——就像希腊百分之九十五的旅馆——房间也很难说有多么清洁，但非常幽静，小巧玲珑。

　　“小行星”是原希腊空军飞行员及其百里挑一的美貌太太经营的。

　　男主人做得一手好菜，让我吃了一顿相当考究的家常风味希腊菜。他开过轰炸机，同塞浦路斯发生纠纷时因对战争深恶痛绝而被空军开除，成了旅馆的老板。有两个小女儿，都非常可爱。

　　入夜后，迈锡尼村一片黑暗，简直黑得不能再黑。我在阳台的黑暗中一边摸索着戳起配有米饭的海鱼，一边眼望阿伽门农山的篝火和主人聊天。他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每天的生活。

　　“很幸福吧？”我问。

　　“当然，”他说，“非常非常幸福！”

　　我心想，能有几个日本人在被问到是否幸福时这样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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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心中的蛀虫 - 连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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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心中的蛀虫
　　** 连谏 **

　　父亲去世后，遗嘱里把财产分割得很公平：房子和房子内的一切给我，和房子等价的存款留给了妹妹。办完丧事，我们开始收拾房子。妹妹在书房里找到了一只旧皮箱，她抬眼看我，眼神复杂，有说不上来的一种隔阂感：“爸爸有整整一箱字画。”

　　父亲喜欢丹青我们是知道的，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收藏了这些字画，那些字画的宣纸有点泛黄，是年代久远的颜色。

　　“怎么从来没听爸爸说起过这些字画？”我听出她的怨气，似乎认定父亲故意偏心留给我才不让她知道。

　　我讷讷地解释：“爸也没和我说过。”

　　妹妹怏怏看着字画，一声不吭。因为父亲在遗嘱中说得明白：房子和房子里的东西归我。妹妹不告而别，留下我坐在房间里哭。第二天早晨，我接到妹妹的电话，她犹犹豫豫，好像有话不知该怎么说。我知道她想问字画的事，说：“是不是关于那些字画？”

　　她顿了一下：“是，我觉得爸爸的遗嘱不公平。”

　　“你想怎么处理？”

　　“我们平分。”妹妹说得干脆。

　　我忍着快要掉下的眼泪说“好”。伤心的不是要被分掉一半的字画，而是妹妹的迫切。

　　电话的最后，她急切地说出自己的安排：“姐，我们请字画鉴定专家鉴定一下价值吧。不然，我们不懂也分不公平。还有，在分那些字画前，最好把那只箱子封上。”

　　中午，妹妹又打来电话，约我一块去把封条贴了。封条是她用电脑打印的，上面签着她的名字、按着她的指印，也给我留出相同的空白处。看她忙得一丝不苟，30多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她那么陌生，甚至不如一位普通街坊熟悉亲切。

　　之后的几天很平静，妹妹偶尔给我打电话，全是商量字画的事，好像我们的关系就靠这箱字画来维系了。周五一早，妹妹敲开房门：“我找到了一个鉴定专家，姓吴，他可以免费帮我们鉴定。最好今天就去。”

　　我们把皮箱抬上车，整整40多分钟的车程里，谁也没开口说话。

　　泛黄的字画摆满了吴先生的工作台。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吴先生放下放大镜和手里的参照资料，让我们把字画收起来。妹妹小心地问：“能不能麻烦您大体说说每张字画的市场价值？”

　　吴先生喝了一口茶水，笑着说：“这些字画是临摹品，没有市场价值。不过挂在客厅里做装饰还不错。”

　　妹妹气急败坏地一张张翻那些字画，失望又不死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的心则莫名其妙地松弛下来，好像终于澄清了父亲没有偏心，也澄清了自己并没和父亲事先商量好瞒着妹妹的事实。字画还是被我分成了两份。给妹妹时，她使劲拒绝，我塞到她怀里，然后对她说：“这是父亲留给我们的礼物，大家都留着做个纪念吧。”

　　“对不起。”我听见她很小声地道歉，这句话开启了我们姐妹的泪闸，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们哭，知道跟这些字画值不值钱没关系。我们都看见了生长在彼此心中的蛀虫，它伤害了相亲相爱的感情，而我们不知怎样才能消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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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脸与法治 - 林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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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脸与法治
　　** 林语堂 **

　　中国人的脸，不但可以洗，可以刮，并且可以丢，可以赏，可以争，可以留，有时好像争脸是人生的第一要义，甚至倾家荡产而为之，也不为过。在好的方面讲，这就是中国人之平等主义，无论何人总须替对方留一点脸面，莫为已甚。这虽然有几分知道天道还好，带点聪明的用意，到底是一种和平忠厚的精神。在不好的方面，就是脸太不平等，或有或无，有脸者固然极乐荣耀，可以超脱法律，特蒙优待。而无脸者则未免要处处感觉政府之威信与法律之尊严。所以据我们观察，中国若要真正平等法治，不如大家丢脸。脸一丢，法治自会实现，中国自会富强。譬如坐汽车，按照市章，常人只许开到三十五哩速度，部长贵人便须开到五十六十哩，才算有脸。万一轧死人，巡警走上来，贵人腰包掏出一张名片，优游而去，这时的脸便更涨大。倘若巡警不识好歹，硬不放走，贵人开口一骂，“不识你的老子”，喝叫车夫开行，于是脸更涨大。若有真傻的巡警，动手把车夫扣留，贵人愤愤回去，电话一打警察局长，半小时内车夫即刻放回，巡警即刻免职，局长亲来诣府道歉，这时贵人的脸，真大的不可形容了。

　　不过我有时觉得与有脸的人同车同舟同飞艇，颇有危险，不如与无脸的人同车同舟方便。比如前年就有丘八的脸太大，不听船中买办吩咐，一定要享在满载琉磺之厢房抽烟之荣耀。买办怕丘八问他识得不识得“你的老子”，便就屈服，将脸赏给丘八。后来结果，这只长江轮船便付之一炬。丘八固然保全其脸面，却不能保全其焦烂之尸身。又如某年上海市长坐飞机，也是脸面太大，硬要载运磅量过重之行李。机师“碍”于市长之“脸面”也赏给他。由是飞机开行，不大肯平稳而上。市长又要给送行的人看看他的大脸，叫飞机在空中旋转几周，再行进京。不幸飞机一歪一斜，一颠一颠，碰着船桅而跌下。听说市长结果保全一副脸，却失了一条腿。我想凡我国以为脸面足为乘飞机行李过重的抵保的同胞，都应该断腿失足而认为上天特别赏脸的侥幸。

　　其实与有脸的贵人同国，也一样如与他们同车同舟的危险，时觉有倾覆或沉没之虞。我国人得脸的方法很多。在不许吐痰之车上吐痰，在“勿走草地”之草地走走，用海军军舰运鸦片。被禁烟局长请大烟，都有相当的荣耀。但是这种到底不是有益社会的东西，简直可以不要。我国平民本来就没有什么脸可讲，还是请贵人自动丢丢罢，以促法治之实现，而跻国家于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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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教堂与坟墓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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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教堂与坟墓
　　** 林清玄 **

　　住在维琴尼亚州的美国朋友，是一位电力工程师，有一天他告诉我一个故事。

　　他被通知到维琴尼亚山上的电塔修理电力障碍，于是清晨就出发了。电塔在很远的山上，开车八小时才抵达那座山，在山里绕来绕去，就是找不到那座电塔，天色逐渐暗下来，终至完全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山上既没有人家，也没有灯火，他心里愈来愈着急，心里想着：不要急着找电塔，应该先找到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一切等天亮再说。

　　正这样想的时候，趁着月光，竟看见远处的山顶上有一个高的十字架，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他欣喜若狂，立刻驱车往十字架的方向开去，靠近了，才发现是一座在荒山的教堂，里面并无灯光，门也是锁着的，无法进入教堂借宿，朋友把车停在教堂旁边，安心地睡着了。“因为心里觉得上帝就在身边，那一夜睡得好极了”。

　　在鸟声中醒来的朋友，探头一看，才发现不得了，原来他的车子停在一片公墓的中间，四周全是坟墓，坟墓上都是十字架。

　　朋友说：“还好当时只看到教堂，如果看到一片坟墓，可能就不能安心睡眠了。”接着，朋友感慨地说：“所以，一个人如果要心安，一定要常常往高的地方、光明的所在看；假如一直看着黑暗或低下的地方，心就不能安了。”

　　这个故事非常好，使我想到，教堂与坟墓都有十字架；而且，许多教堂都盖在坟墓旁边；照耀着教堂的月光，也同样照在坟墓上。这个世界是如实地显露着平等，没有分别的真相，只是人心的向往，使世界也不同了。

　　一个想要安心生活的人，当然要有一些光明的希望，崇高的探索、境界的追求，只要保持拥有这种态度，即使处在障碍中也能坦然无惧，就好像站在坟墓里，也能看见教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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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如你在远方 - 许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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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你在远方
　　** 许达然 **

　　此地阳光恹恹，此地氛围溷溷。你已疲惫，窒息于此地的世俗、喧嚷与愚昧。向往远方，你将去，悄然远离此地。

　　远方有海，有山与林，远方总是飘扬着你的梦。

　　如你在远方，你独立在传统的影子外，阳光染你，山岳拱你，树林托你；你呼吸五羁，毛孔舒逸。 

　　自故乡携忧郁来，你蛰隐在山麓与水溪间，那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镇。不再哭，甚至珍惜每一声叹息。你欣然活着。

　　第一朝醒来，你说：“早安，一切存在。”然后饮一杯清醒自己的露水，然后捶钟，捶醒山林里的鸟兽，捶醒人。然后他们醒来，发现你的存在。笑问你从哪里来，你说你来自远方，那虚伪与贪婪统治的地方，那曾被爱过，将来又会被你爱的故乡。然后告诉他们，你不需要名字，你是无名字的捶钟者。

　　日日，你听草与草的细语，拈花微笑。在沙滩上画自己，让自己被波浪淹没，而浑然忘掉自己。夜夜，你开窗迎接星子们温柔的造访。“你爱星吗？”你会突然想向一个人写信，但写后又撕碎，将纸屑撒在风中，撒在海上，撒在你的遗忘里。以前你没问他，现在你再也不能问他了。以前你们惯于沉默，现在只有你以沉默回忆往昔的沉默。以前你发现自己喜欢他，但你们总是那样沉默，那一天，他突然沉默地离去了--他已死去许多年了吧？

　　有雾。雾来时你不知道，但你会送雾离去。行在雾里，你将满足于自己的孤独，骄傲于不被群众荒谬的真理迷惑，骄傲于拒绝人间的庸俗。再也不须礼节，不须权威，不须偶像，也不须圣贤；你只须清醒，只须良知。你苦恼，只因清醒，只因还有良知！

　　有雨。雨会为你弹沉重的歌曲。使你更加凄寂，你以你的凄寂冷漠人间的丑陋。踽行在雨里，让泥土沾你，泥土与你只差一个上帝而已，但是上帝啊！你在哪里？雨霁时，擦干身体，但愿自己是个浴后的婴孩，你欣赏自己，想起，每个人都是如此的，每个人都是泥土。

　　也在海里游泳，造访鱼的屋舍，跟鱼交语；鱼将惊奇你这条陌生的大鱼，你只好介绍自己，告诉鱼，人类可笑的现代文明，鱼也笑了。然后造访珊瑚的胜迹，告诉珊瑚们，他们的尸坟比金字塔还要美丽。

　　秋来时，去捡拾落叶与落花去吊祭秋，在他们的墓冢上写挽歌迎冬，让冬去遗传秋的悲剧。春来时，在墓旁徘徊，缅想冬对大自然残酷的爱与同情，然后以一股悲哀拥抱春。呵，春，又是春时，世人为什么仍存冬意？

　　不再期待，期待一切曾被期待过的；不再赞美，赞美一切曾被赞美过的。以良知品评一切，你看很多书，燃烧很多热情，很多慈悲，很多冥想。你是真正存在的自己。

　　不写信，只将怀念埋在日记里。不遗忘别人，也许别人已把你遗忘，但你并不介意。你是那紫罗兰，固执地不在白天绽放，只在黑暗时默默地害羞，默默地祝福别人，默默地闪烁贞洁。当有一天，毛发被染白，不知已越过的世纪，不知祖先墓冢的草已长得比你还高，只知自己老了。你悄然归来，不再是去时昂然，你脚步蹭蹬。你仍认识故乡，但故乡已把你遗忘。故乡的老人会笑问客从何处来，你会泪答，你回自远方，回自梦。你属于故乡。

　　然后你告诉他们，每年秋天托鸟寄一片落叶回乡的人是你，那落叶是你的怀念。你说：“以前离开这里时，这是养羊的草原，而今学生代替了羊。”然后，你将聪明故乡的愚昧，高贵故乡的世俗。无论人们怎样待你，你并不是那怕失望而到鱼场钓鱼的绅士，你是那到大海钓鱼的渔夫。失望惧你，你还惧什么？

　　然后，你忘记你曾在远方。

　　然后，你死在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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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永远的坐票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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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永远的坐票
　　** 佚名 **

　　生活真是有趣：如果你只接受最好的，你经常会得到最好的。

　　有一个人经常出差，经常买不到对号入坐的车票。可是无论长途短途，无论车上多挤，他总能找到座位。

　　他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耐心地一节车厢一节车厢找过去。这个办法听上去似乎并不高明，但却很管用。每次，他都做好了从第一节车厢走到最后一节车厢的准备，可是每次他都用不着走到最后就会发现空位。他说，这是因为像他这样锲而不舍找座位的乘客实在不多。经常是在他落座的车厢里尚余若干座位，而在其他车厢的过道和车厢接头处，居然人满为患。

　　他说，大多数乘客轻易就被一两节车厢拥挤的表面现象迷惑了，不大细想在数十次停靠之中，从火车十几个车门上上下下的流动中蕴藏着不少提供座位的机遇；即使想到了，他们也没有那一份寻找的耐心。眼前一方小小立足之地很容易让大多数人满足，为了一两个座位背负着行囊挤来挤去有些人也觉得不值。他们还担心万一找不到座位，回头连个好好站着的地方也没有了。与生活中一些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害怕失败的人，永远只能滞留在没有成功的起点上一样，这些不愿主动找座位的乘客大多只能在上车时最初的落脚之处一直站到下车。

　　自信、执着、富有远见、勤于实践，会让你握有一张人生之旅永远的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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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喷泉里的两枚硬币 - 乔伊斯.斯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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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喷泉里的两枚硬币
　　** 乔伊斯.斯达克 **

　　即使是在我的堂妹安德里亚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她就一直怀有伟大的梦想！当我们谈论着长大后想成为老师或者秘书的时候，安德里亚就梦想着成为一名电影明星了。而当我们梦想着去地中海度假的时候，安德里亚梦想的则是距离苏格兰更为遥远的加勒比海！

　　在我们长大后，她并不是我们之中最漂亮的一个，但她却有最多的男朋友。她的身材稍微有点儿胖，个子也不是很高。但安德里亚从体格到精神都充满着勃勃的生机，年轻的男孩们似乎觉得那更有吸引力。

　　有一次，我们俩和我们的男朋友在一起约会，我看到她没有一点儿自我怀疑或者忸怩的倾向，这使我对她感到非常惊异。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够说出她心中的真实感觉。她使得一切都变得那么轻松自然，好像你正在与她分享她的某个秘密。

　　当她走进房间，宣布“我要去罗马当保姆了”的时候，我们一点儿都没有感到吃惊。我们知道安德里亚早就深爱罗马，总是说那里才是她想要生活的地方。

　　她公然告诉我们：“我深信我将会遇到一位英俊的意大利王子，我们将会疯狂地相爱！”

　　虽然对她的话持嘲笑态度，但我们对她的离去仍感到悲伤。她是那种能够在她的周围洒满阳光的人，一旦她离去，一切都变得沉闷乏味。

　　安德里亚到罗马后，在一户人家里当保姆。他们给她一个小房间，她已经学会说一些生活中必须用到的意大利语！安德里亚经常带她看护的那个孩子外出，他们去的最多的地方是特雷维喷泉。“任何一个从来没有看见过它的人，”她在寄给我们的信中写道，“都会认为它只不过是广场里的一个小小的喷泉。但实际上，它很大，就像是一个水造的巨型纪念碑，美丽惊人。”

　　她告诉我们，往喷泉里扔一枚硬币是为了重返罗马，而扔两枚硬币则是为了找到真爱。“我已在那里花去一大笔钱了。我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会朝里面扔两枚硬币。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起作用的！”我们嘲笑那封信；还是那个安德里亚，还在继续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在一个美丽的、充满阳光的罗马的早晨，安德里亚很早就带着那个孩子出门了，他们来到特雷维喷泉，走下台阶，她把她的两枚硬币投进了喷泉。

　　她向上瞥了一眼，看见两个英俊的年轻人正在注视着她。两人之中身材稍高的那个人问她：“看来你非常希望回来，否则你干嘛要扔进两枚硬币？”

　　安德里亚看了看那个漂亮的年轻人，他的头发虽然是浅褐色的，但脸却是典型的意大利人的脸。“一枚硬币是为了返回罗马，两枚硬币则是为了找到真爱！”

　　那两个年轻人都微笑着走到她的面前，刚刚跟她说话的那个年轻人作了自我介绍。他叫马塞罗。他一边继续研究着她的微笑，一边问道，“你想在这里，在你的度假期间找到真爱？”“我住在罗马。我喜欢罗马，我一直梦想着与这里的某个人堕入爱河。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实现的。”她对着他微笑。他也一直在对她微笑。后来，他们4个人一起喝了咖啡。

　　不管她在他们的第一次会面中说了什么，他似乎真的被她迷住了，他问她是否愿意与他一起出去。

　　第二天晚上，安德里亚与马塞罗约会，她问到他的职业。原来，他是罗马足球队的职业球员。他不仅踢足球，还是足球明星。安德里亚的马塞罗是一个非常出名的人，因为他也为国家足球队踢球，所以被意大利全国的许多年轻人疯狂崇拜。

　　当安德里亚写信告诉我们有关他的事情并且寄来照片时，我们全都承认他非常英俊非常潇洒。我的妹妹贝莎说她读过他的事情，并且说他通常和一些高高的、长腿的金发模特儿或类似模特儿的人在一起。这使我们想知道他是如何看待某个像我们一样平凡的人的。安德里亚从来没有过其它想法。她已经疯狂地迷恋上他，并且全身心地希望他也会同样地迷恋她！

　　令人惊异的是，他确实疯狂地迷恋着她。她写信告诉我们，她几乎每天都与他见面，并且已经见过他的家人了；他在环绕罗马的群山上有一幢美丽的别墅；他希望她辞去工作，与他一起住到他的别墅里去。终于，我们乘飞机去罗马拜访她。我们躺在他的那个大型游泳池的边上，四周青山环绕，远处罗马的建筑物的尖顶隐隐可见。

　　她冲着我们展露笑颜。我问她，“马塞罗就是你一直梦想的意大利王子？”

　　“是的。而且，他向我求婚了！”

　　当我们见到他的时候，我们用了5分钟的时间才意识到他不仅仅只是爱着安德里亚，他还崇拜着她。每一次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的时候，他都会微笑。“没有一个人像她，”他告诉我们，“她是如此活泼，就像一瓶香槟酒，芳香四溢。她就像是在进行奇异的飞行，我正跟在她的身后奔跑。我试图找到一双翅膀，以便与她一起飞翔。我非常爱她。”

　　现在，他们已经结婚15年并且有了3个孩子。她已经看到了大半个世界，就像她一直坚信的那样。

　　一天，当我对她说到她的所有梦想正在变成现实的时候，她大笑着说，“你必须坚定信心去实现梦想，就像你在每一次经过喷泉的时候往里扔进两枚硬币一样，要相信它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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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猫 - 安妮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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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
　　** 安妮宝贝 **

　　凌晨两点多入睡，五点左右，天色未亮，被猫咪惊醒。它也许刚睡醒，蹿到枕头边贴近我的身体，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流连之后跳下床去，在客厅里玩耍，发出追逐小球和兔皮老鼠的声音。

　　有一天早上起身，看到床的一侧放着鼠杆玩具，想来它半夜玩得兴起，把玩具叼到了床上。

　　它身上规则的黑白条纹来自生命的秩序。玻璃球般的绿色眼珠，在黑暗中熠熠闪光。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窗帘，它耸起鼻子捕捉季节的味道。睡觉时，蒙住自己的脸，蜷缩起柔软的爪子，温软的小小蹄肉呈现粉红色。小嘴巴总是有一股鱼腥味。

　　有时它独自静悄悄趴在窗边发呆，有时玩抓耗子游戏。有时它对人厌倦，故意躲起来不见。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寻找它，叫唤它的名字。在某个角落发现它，它趴伏在黑暗中，听而不闻。此刻它显得这样骄傲。有时它有深深的眷恋和依赖，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有时它在沙发上紧张地舔毛，这样急迫，仿佛这是折磨它的事情。它把身上脱落的碎毛舔进肚子里，在不被发觉的深夜呕吐，吐出大颗坚硬的毛球。

　　它清洁自己。睡觉。对着窗外凝望。独自玩耍。喜欢厨房，卫生间，柔软的睡床，窗台，以及任何隐蔽的可以使自己不被发现的角落。对一切声响气息和事物有敏感及好奇。它凝望电脑屏幕，凝望电视，或者长时间凝望窗外的风景。这个世界它是否有参与感及试图对此保持理解，不得而知。我不知道它是否有抑郁的倾向。每次看见我独自在房间里哭，它会露出吃惊的表情，悄悄蹲在床边，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我。这一定是它无法辨识的方式。它轻声叫唤，空气中充溢着轻柔声音所散发出来的无助。这种声音会成为我对它的回忆。

　　它如同从天上搭路而来的小小顽童。这样美，这样安静，与世隔绝地生存。也一样会衰老，会死去，会化作尘土。

　　一只猫拥有期限。也许能够在身边停留十五年。我会忘记计算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时间如此迅疾。如果人能够明白自己与一种事物共同存在的期限所在。我因此而对它充满宠溺。

　　从未如此对待过身边的人。我们彼此无法计算能够在一起的期限。有些人见过一晚，就再没见过。有些人过了两三年，以为能够再度过更长的时间，某天也就不告而别。我们无法判断猜测时间的广度和深度。分离的人，再不见面的人，对各自来说，就如同在这个世间已经消亡一样。音信全无。这是一种处境。

　　如果能够有对时间的更多的把握性，也许我们会对彼此更为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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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危险思想与言论自由 - 李大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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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危险思想与言论自由
　　** 李大钊 **

　　思想本身，没有丝毫危险的性质。只有愚暗与虚伪，是顶危险的东西。只有禁止思想，是顶危险的行为。

　　近来——自古已然——有许多人听见几个未曾听过、未能了解的名辞，便大惊小怪起来，说是危险思想。问他们这些思想有什么危险，为什么危险，他们认为危险思想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他们都不能说出。象这样的人，我们和他共同生活，真是危险万分。

　　我且举一个近例，前些年科学的应用刚刚传入中国，一般愚暗的人都说是异端邪教。看待那些应用科学的发明的人，如同洪水猛兽一样。不晓得他们也是和我们同在一个世界上一样生存而且比我们进化的人类细胞，却说他们是“鬼子”，是“夷狄”。这种愚暗无知的结果，竟造出一场义和拳的大祸。由此看来，到底是知识思想危险呢？还是愚暗无知危险呢？

　　听说日本有个议长，说俄国的布尔什维克是是行托尔斯泰的学说，彼邦有识的人惊为奇谈。现在又出了一位明白公使，说我国人鼓吹爱国是无政府主义。他自己果然是这样愚暗无知，这更是可怜可笑的话。有人说他这话不过是利用我们政府的愚暗无知和恐怖的心理，故意来开玩笑。唉呀！那更是我们莫大的耻辱！

　　原来恐怖和愚暗有密切的关系，青天白日，有眼的人在深池旁边走路，是一点危险也没有的。深池和走路的行为都不含着危险的性质。若是“盲人瞎马，夜半深池”，那就是最可恐怖的事情。可见危险和恐怖，都是愚昧造出来的，都是黑暗造出来的。

　　人生第一要求，就是光明和真实，什么东西什么境界都不危险。知识是引导人生到光明与真实境界的灯烛，愚暗是达到光明与真实境界的障碍，也就是人生发展的障碍。

　　思想自由与言论自由，都是为保障人生达于光明与真实的境界而设的。无论什么思想言论，只要能够容他的真实而没有矫揉造作的尽量发露出来，都是于人生有益，绝无一点害处。

　　说某种主义学说是异端邪说的人，第一要知道他自己所排斥的主义学说是什么东西，然后把这种主义学说的真象尽量传波使人人都能认识他是异端学说，大家自然不去信他，不至于受他的害。若是自己未曾认清，只是强行禁止，就犯了泯没真实的罪恶。假使一种学说确与情理相合，我们硬要禁止他，不许公然传步，那是绝对无效。因为他的原素仍然在情理之中，情理不灭，这种学说也终不灭。假使一种学说确与情理相背，我以为不可禁止，不必禁止。因为大背情理的学说，正应该让大家知道，大家才不去信。若是把他隐藏起来，很有容易被人误信的危险。

　　禁止人研究一种学说的，犯了使人愚暗的罪恶。禁止人信仰一种学说的，犯了教人虚伪的罪恶。益也终不灭。世间本来没有“天经地义”与“异端邪说”这种东西。就说是有，也要听人去自由知识，自由信仰。就是错知识了、错信仰了所谓邪说异端，只要他的知识与信仰，是本于他思想的自由，知念的真实，一则得了自信，二则免了欺人，都是有益于人生的，都比那无知的排斥、自欺的顺从还好得多。

　　禁止思想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思想有超越一切的力量。监狱、刑罚、苦痛、贫困、乃至死杀，思想都能自由去思想他们，超越他们。这些东西，都不能钳制思想，束缚思想，禁止思想。这些东西，在思想中全没有一点价值，没有一点权威。

　　思想是绝对的自由，是不能禁止的自由，禁止思想自由的，断然没有一点的效果。你要禁止他，他的力量便跟着你的禁止越发强大。你怎样禁止他、制抑他、绝灭他、摧残他，他便怎样生存发展传播滋荣。因为思想的性质力量，本来如此。我奉劝禁遏言论、思想自由的注意，要利用言论自由来破坏危险思想，不要借口危险思想来禁止言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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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情死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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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死
　　** 亦舒 **

　　为爱情丧生的人，真是很值得佩服，为失恋自杀的人，却很奇怪。 

　　想来想去，总是想不出，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失恋的意思就是，他还爱对方，对方却不爱他了。这其实是很简单的一回事，有志气的，可以另觅对象东山再起。意志消沉的，也可以从此不提爱情两个字。

　　世界就是这样大。 

　　为了别的自杀！根本是对生活的厌倦，对人生的失望，命运的抗议，都可以不愿意活下去，很容易理解，但是为了某人不愿意接受他的爱，巴巴的去死掉，真是奇怪。

　　爱人是自由的，不爱人也是自由的，没有比强逼别人接受爱情更荒谬的事情。每个人有资格去爱另一个人。但是这另一个人也有权选择。 

　　作为男人，对一个女人死缠烂打，真是差劲，然后忽然之间自杀示威，好叫对方抱歉一生。这种行为，实在很卑鄙下流。 

　　双方相爱，无法结合，抱在一起死了，虽然懦弱，倒还合理。一个人无端端的自杀，是莫名其妙的事情。 

　　人心总有压抑的时候，爱情也是很沉重的一回事。但是，可以想想父母兄弟，夜里抬头看看星月。上帝造这世界，并非叫每个人只为爱情活着。为太阳月亮又有何不可，吸两口空气，低潮就过去了。三十年后，想起为爱情萌生死念，会觉得可笑。

　　必须学习把每一样事情都慢慢习惯，迁就得很舒适地活下去。非爱情不可的生活，是过渡时期。有时候感情比爱情还漂亮很多。 

　　有谁现在跑来与我说爱情这回事，我会说我老了，没有这样的精神，没有这样的情趣，况且没有她，我活得更不错，何必一定愤愤不平，强求一些不应获得的物事？

　　曾经获得爱人与被爱的机会，就该好好的做。从来没有得到过机会的，实在不必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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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所发现的生活 - 马克.吐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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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所发现的生活
　　** 马克.吐温 **

　　那个人家住费城，小时候很穷，他走进一家银行，问道：“劳驾，先生，您需要帮手吗？”一位仪表堂堂的人回答说：“不，孩子，我不需要。”

　　孩子满腹愁肠，他嘴里嚼着一根甘草棒糖，这是他花一分钱买的，钱是从虔诚、好心的姑妈那里偷来的。他分明是在抽泣，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到腮边。他一声不吭，沿着银行的大理石台阶跳下来。那个银行家用很优雅的姿势弯腰躲到了门后，因为他觉得那个孩子想用石头掷他。可是，孩子拾起一件什么东西，却把它揣进又寒碜又破烂的夹克里去了。

　　“过来，小孩儿。”孩子真的过去了。银行家问道：“瞧，你捡到什么啦？”他回答：“一个别针儿呗。”银行家说：“小孩子，你是个乖孩子吗？”他回答说是的。银行家又问：“你相信主吗？——我是说，你上不上主日学校？”他回答说上的。

　　接着，银行家取来了一支用纯金做的钢笔，用纯净的墨水在纸上写了个“St．Peter”的字眼，问小孩是什么意思。孩子说：“咸彼得。”银行家告诉他这个字是“圣彼得”，孩子说了声“噢”。

　　随后，银行家让小男孩做他的合伙人，把投资的一半利润分给他，他娶了银行家的女儿。现在呢，银行家的一切全是他的了，全归他自己了。

　　我叔叔给我讲了上述这个故事，我花了六个星期在一家银行的门口找别针儿。我盼着哪个银行家会把我叫进去，问我：“小孩子，你是个乖孩子吗？”我就回答：“是呀。”他要是问我“St．John”是什么意思？我就说是“咸约翰”。可是，银行家并不急于找合伙人，而我猜他没有女儿，恐怕有个儿子，因为有一天他问我说：“小孩子，你捡什么呀？”我非常谦恭有礼地说：“别针儿呀。”他说：“咱们来瞧瞧。”他接过了别针。我摘下了帽子，已经准备跟着他走进银行，变成他的合伙人，再娶他女儿为妻子。但是，我并没有受到邀请。他说：“这些别针儿是银行的，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溜达，我就放狗咬你！”后来我走开了，那别针儿也被那吝啬的老畜生没收了。这就是我所发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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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结婚的意义
　　** 几米 **

　　昨天，一个同事说他要结婚了，因为要赶着两个人一起早一点买房子！不久前，朋友说想结婚，因为想要一个孩子，生活实在没有趣味！还听到不止一个人这样说：对方条件还不错，就结婚吧……很多结婚的理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都是这么勉强的理由，让人听不出感情中喜乐悲哀的成分。我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一个人说，他要结婚是因为很爱很爱一个人，因为想和另一个人永远的在一起……

　　曾经在书上看到过香港一位女作家都一段话：我们是不是已经处在一个鸡肋世纪？生活上有着太多食而无味、弃之可惜的人情与事物，上至婚姻，下至中午时分匆匆吃下肚的那个盒饭，都可能是鸡肋。读这段文字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一种不见眼泪的悲伤，和一种不见血肉的折磨；生活仿佛总在制造着一个又一个的缺陷。

　　 有一天，我在街上碰到一个高中时候的女友，我知道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都在不断地相亲，可是一直都没有遇到满意的，我于是问她：是不是要求太高了？是不是要那种高学历、高收入、高身材的？因为很熟，所以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她笑笑说，不是啊！她对这些倒不是太看重。其实相亲是目的性很强的，就是奔着结婚的，但是她就是没有那种感觉。我知道这种只要感觉的人，是相亲者中最难成功的，就忍不住逼问她到底要怎样的结婚的感觉！

　　“我只是希望在我不开心的时候，他可以让我觉得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即使不安慰什么，紧些、紧些、再紧些，说他会一直很爱我……”她的表情很坚定，没有一丝玩笑的神情。我忽然觉得有一点感动，像是在这个月光都无法穿透的城市里，看到了一线温情的光。

　　我想我不一定要求对方一定要让我感觉到切切的相思，苦苦的守候，或者绵绵的爱恋， 我的婚姻也只需云淡风轻、细水长流；但是有一天当他向我求婚时，不是因为婚姻能带给他多少实际的利益，而是因为婚姻在他生活中的那份意义。我希望在那一刻他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他想和我相守，一起度过生命中的每次喜怒悲欢，一起相守到老……

　　即使只是在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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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油月亮
　　** 贾平凹 **

　　尤佚人一出审讯室便大觉后悔话不该那么说。七月的天气已经炎热，湿漉漉的手一按在椅子上就出现五个指印。三年前的公园条椅上起身走去了一对极厌恶他的男女，女人坐过的地方就有一个湿漉漉的圈。他以为发现了一种秘密。“尤佚人!”审讯员猛地叫了他的名字。“嗯。”他应着，立即就又说：“有!”“你杀了人吗?”“杀了。”“杀了几个人?”“这怎么记得，谁还记数吗?”一个，两个……有位是胖妇人，腰碌碡般粗搂不住，两颗大奶头耷拉下来一直到了裤腰带的。下雨天来的一男一女，不是父女，也绝不会是夫妻……臭男人本该早死却去上茅房了。女子就先死。男人回来一下没有死，还一脚踹在他的交裆处……但最后也是死了。女子白脸子，真好。尤佚人扳着指头搜寻起记忆，便发现审讯员脸色全白，立即被又一种记忆打断，将湿漉漉的手垂下来懊丧起说过的话。虽然那系一派真诚。“八个。”他懦懦地说。 

　　河水构成一条银带，款款地在前面伸展；贴着已经裂脱而去了生命的知了壳的白杨，绿柳，急速地向后倒去。炎炎的红日真是有油的，汗全然变成珠子顺鼻尖滑，腻腻的。浴在这灼灼的烈日，看着不知何时从山梁的那边出现的寺院山门，以古柏古松浮云般的叶浸沉在袅袅的钟声，就这样，尤佚人和两名武装的刑警坐了三轮摩托，溯着汉江往瘪家沟去。 

　　对于女人的生殖器，乡下人有着乡土叫法，简单到一个音，X，名字很不中听。所以又以另一个音代替，但这音没有文字写出来就只好别替为“瘪”了。有学者说中国的文化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关于吃上，一个是关于瘪上。尤佚人和他的乡亲如果要作学问，必定会同意这观点的。 

　　尤佚人知道自己生命的来源，虽然小时候问过娘，娘回答是从水中捞来的。“怎么捞的呢?”“用笊篱一捞就捞着了。”“人都是这般捞到的吗?”“是的。”母亲的表情极其严肃。这严肃的表情给尤佚人印象颇深，以致后来逐渐长大，成熟了某一块肌肉，就对母亲给予他的欺骗甚为愤慨。 

　　夏日的夜晚，低矮的四堵墙小屋闷如蒸笼，有跳蚤，有蚊子，有臭虫，光棍们就集中到村口水田边的一座破旧不堪的古戏楼上。风东来西往，男人们可以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遍与一遍数目不同。又可以谈神秘的东西如女人和之所以是女人的标志。尤佚人的青春大学就从这里开始。 

　　如果从汉江边的公路遥遥往北山看，这尤佚人已经习惯了。就看到那里一处方位的绝妙。一个椭圆形的沟壑。土是暗红，长满杂树。大椭圆里又套一个小椭圆。其中又是一堵墙的土峰，尖尖的，红如霜叶，风风雨雨终未损耗。大的椭圆的外边，沟壑的边沿，两条人足踏出的白色的路十分显眼，路的交汇处生一古槐，槐荫宁静，如一朵云。而椭圆形的下方就是细而长的小沟生满芦苇，杂乱无章，浸一道似有似无的稀汪汪的暗水四季不干。 

　　这就是天造地设的一个“瘪”。村子的穴位就是“瘪”的穴位。但生活在“瘪”的世界里的光棍们却享受不到那一种文化，活人就觉得十分没劲。一次躲在芦苇丛里的尤佚人偷听了一对夫妻在沟里烧香焚纸说：“儿呀你就出来吧，我们是三间房一院子，长大了能给你娶个媳妇的，你就出来吧!”他就想，母亲和父亲，一定没有按风俗曾在这里祈祷过，否则他是绝不会到这个人世间来了，来了也绝不会就做了父亲和母亲的儿子。对于没征求他的意见就随便生下他又以“捞来”之说欺骗他的母亲，尤佚人几乎是恼怒不已了。 

　　从瘪家沟到县城是五十里。从县城到瘪家沟是五十里。五十里顺着汉江横过来的却是深涧似的漆水河。河上一座桥，十八个石磙子碌碡堆起的墩，交通了山区与城市，也把野蛮和文明接连一起，河水七年八年就要暴溢。一年里，水满河满沿，结果将桥冲垮了一半，十八个石磙子碌碡丢失了五个，瘪家沟的人都去下游泥沙里探寻，尤佚人踩了三天沙，腿肚子上患了连疮，夜里睡着烂肉和袜子被老鼠啃去了几处。最后石磙子碌碡却在上游找到，尤佚人莫名其妙，遂愤愤不平到这一个夏天，“文革”的运动就来了。村里人便跑贼似地往南山石洞跑。爹不跑，武斗的人扇了爹一个耳光。“扇得好，扇下我一颗铁耳屎!”爹就随着走了，背上一杆自制的长筒土枪。 

　　石洞开凿于民国初年，在光溜溜的半石崖，从下边不能上去从上边不能下来，崖壁上凿着石窝载着石椎架上木板，可以走，走过一页板抽掉一页板。尤佚人捉住了十只蝙蝠，还有一头猫头鹰，就眺望起远远的在烟里雾里笼罩的家。家里守着半死的老爷，一咳嗽就咯出鸡屎般大的一口痰，他突然听到了娘的声音。 

　　—条粗如镢把的长蛇正在洞外的石砭上吸将起一只金毛松鼠了。 

　　“啊?啊?!” 

　　娘慌乱得叫着。那松鼠怎么不逃掉还盯着蛇一步步挪近去?“松鼠是吓昏了吗?” 

　　他抱起一块石头抛过去，蛇跑了，他几乎在石头抛过去的时候连自己也抛过去。夜里娘就偷偷下洞回家了，正是一派攻克了一派的胜利之后，十二个人，一排的带枪者将娘压倒在炕上轮奸。赤条条的儿媳昏死在堂屋，老爷从厦房的病床上爬过来，用红布蒙住娘的眼睛，开始用烤热的鞋底敷那肿得面团—样的穴位竟敷出半碗的罪恶来。老爷就撞在捶布石上死了。 

　　这是一个相当清幽的院落。东边是—片竹篁，太阳愈是照，叶片愈是青，没有风你却感到腋下津津生凉。一支竹鞭从院墙的水眼道孔中爬过来，只有五天的时间，已经爬到了台阶下如黄蛇一般僵卧在砖缝繁衍的菌草里。一只麻雀湿脚从瓦楞上踏过，将双爪与扑撒的竹叶织就了一片“个”字。尤佚人半呆地立着，陡然生喜的心情倏忽如死灰如槁木。暑热底下一种空洞，惟一能听见的，粗糙的，愤怒的，是掘土的声，掏石块的声，镢头哐地掷下。西边院墙角的石磨被推翻了，墙角的土墙上，一根木楔，空吊着一幅牛的“暗眼”。牛是戴着“暗眼”在磨道里走完了一生，于前三年就倒下死了的。而院墙的每一个打墙留下的椽眼塞满了头发窝子……尤佚人保持不动的姿势立在院中，默看着雇佣来的人挥汗如雨地挖掘着，像是在觅寻什么金窖，紧张，又是湿漉漉的手。 

　　“能让我说话吗?”他终于忍受不了炸弹爆炸之前的静寂。 

　　“说!”刑警看着他。 

　　“挖的都不是地方。”他指着台阶下那个捶布石说，“都在下边，曾经是个渗井的。后来倒污水就到院外去。” 

　　于是，挖出了八具死尸。腥臭弥漫了院子，成群的苍蝇随之而来。对墙投下的明亮，强烈的光线斜射在潮湿窄小的渗井坑中。人们全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用席要掩盖了那坑时，同时又发现坑底还有一条胳膊。 

　　八个半?刑警脸皮上都生了鸡皮疙瘩。 

　　“那胳膊是什么人的?” 

　　“什么人的?” 

　　“还杀了多少人呢?” 

　　他真的记不起来了，这能是谁的胳膊?仰起球头，嘴陷进去一个深深的黑洞。有个时期，汉江北岸有许多收废品的。“谁有烂铜烂铁头发窝子酒瓶破纸喽——！”一吆喝，他就提—把斧头做刚刚劈了柴的姿势在门口应，我家有!收买者遂进了屋，接住了递过来的香烟，点燃上。“酒瓶都在柜底下。”头刚一弯下，斧头脑儿轻轻一敲那后脑勺，就倒了。他过去从死者的口里取了燃着的香烟。 

　　收废品的都是男的。尤佚人端详起胳膊，胳膊腕上戴有绿塑料环。这是女人的胳膊，戴不起手表，也没有银镯子，丑美人！ 

　　是黄昏吧，晚霞十分好看，他是去过十八个石磙子碌碡的桥上的，让柔柔的风拂在脸上想像到一种受活。看桥那边远处的县城，看到了微尘浮动。有三个女子就从霞光里走过来了。她们都胖乎乎的身体。他身上的肌肉就勃动起来，又恨起来，听她们淡论着编草袋的生意，咒骂草价高涨又货物奇缺。“我家有稻草!”他主动地说。“有多少?”“不多，七十多斤，够一个人用的!”三个女子却互相看看，走了。第二天竞来了那个最胖的，说她们都想买又害怕对方买去所以前一日没有应承，要求他替她守秘密。胖女子死了。他将她白日放在柜里黑夜抱到炕上，后来腐烂生蛆只好割碎去。但他确实为她守了秘密。 

　　“你奸尸？碎尸?!” 

　　一个耳光打得尤佚人口鼻出血，又被三轮摩托车带回县城去了。尤佚人有生以来已经是第二次坐摩托车了，铐了双手，头塞在斗壳下，汗如滚豆子一样下来。他所遗憾的是没能看到十八个石磙子碌碡桥。这一个傍晚云烧得越来越红，漆水河上湉湉的水，与汉江交汇处漂浮的鸭梢子船，已经被腐蚀得通体金黄。 

　　父亲靠着勇敢，当了武斗队长。队长可以背盒子枪，可以有一个穿一身黄上衣系着宽皮带的女秘书。女秘书有一双吊梢子眼。爹就不要娘了。 

　　“你败兴了我的人!”爹拿烟头烧娘的脸，揪下娘头上一把一把头发。砸浆水瓮，砸炕背墙，疯得像一头狼，爹顺门走了。尤佚人扑出去抱住爹的大腿咬，他腮帮上挨了一巴掌眼冒火星倒在尘埃中。 

　　“你要是我的儿子!”火星中爹在说，“跟我造反去!造反了什么都有!” 

　　他说：“我要杀了你!”一口唾沫连血连一颗牙吐出来。 

　　爹嘿嘿笑着，捡了他的牙撂在高高的房檐上，说：“落了牙撂在高处着好，你能杀了我就是我儿子!” 

　　尤佚人和娘住在三间土屋里，娘常常惊起说有人进了院，吓瘫，下身就汪出一摊血来。天一黑，外边噼噼啪啪枪响，娘又要于黑暗中和衣下炕迈着干瘦如柴的腿去摸窗子关了没有。门关了，且横一根粗木。 

　　每一夜都清冷漫长。风吹动着院东边的竹林，惶惶不宁。竹在这年月长得特别旺，衍过墙头，黑黝黝的浓重之影压在窗上如鬼如魅。尤佚人悄然下炕，夜行到汉江边的一个村子去找驻扎的一派。“谁?”“我！”“你是狗!”“你娘是母狗!”黑暗处一个持枪人近来拉动了枪栓。“你动我，我爹杀了你!”那人不动了，扭头追撵绰绰约约一行人。他看清那里八个人押着五个俘虏，俘虏五花大绑且背上皆有一小石磨盘。是去汉江里“煮饺子”。他钻进村子，寻着了爹住的房。门关着，灯还在亮，窗缝里看去，一面大炕上铺了豌豆放了木板载着一男一女悠来晃去地畅美。夜风里，他将门前的一垛包谷秆点燃了。 

　　他逃坐在汉江边的弯脖子枯柳上，看熊熊的火光烧得半边天红，却奇怪地闻见了一种幽香，河岸石丛中的狼牙刺花的气味刺激着他大口吸了一嘴空气，而失身跌进河里去。第二天早晨冲在一片沙滩上，泥里水里拱出来，第一次捉住了鱼生吞活吃。 

　　瘪家沟里惟独尤佚人个头太矮，七分像人，三分如鬼。家空空无物贫困似洗。娘得知丈夫已同女秘书同床卧枕，一夜里将老鼠药喝下七窍流血闭目而去。一条破板柜锯了四个腿儿将娘下葬后，白天吃稀粥糠菜，夜里玩弄那一根筋肉竟修长巨大，与身子失去比例。夏日之夜月明星稀，天地银辉，他浮游于汉江浅水之潭，那物勃起，竟划出水底淤泥如犁沟一般的渠痕，将河柳红细根须纠缠一团。遂碰见岸边一妇人经过，“我和你那个!”指着岸头两只狗在交媾。妇人扇他一个耳光。这耳光便从此扇去了他的正常勇敢，被村人嘲笑其父在革命中多享了几份女人，致使儿子见不上肉也喝不上汤。世界原本是大的，这年月使世界更空旷荒阔，于是他在瘪家沟无足轻重，走了并不显得宽松，回来亦不怎么拥挤。 

　　偶然有人发觉他做贩肉的生意了。 

　　“要赚钱呀?” 

　　“……” 

　　“挣女人呀?” 

　　“……” 

　　有人将他的肉全部买去，在十八个石磙子碌碡桥上，并约定他贩了肉专门卖他。他的肉很便宜。再挑着肉到桥上去，叫天子叫得生欢，往年冲垮了桥墩碌碡的洪水，吃水线高高地残留在半崖保存下纪录，他脑子在游荡。 

　　往东，是繁华的县城，南城门外的渡口上成群的女子捣着棒槌洗衣，裙子之下也是没穿裤衩的吗?往西，一漫是山区，田野上的土路纠结，争取着三五日暮归人，女人直面走过来，奶头子抖得像揣了两个水袋……他计算着自己的年龄，还要活着三十年和四十年…… 

　　拣着天高云淡的日子到县城去，县城人鄙视着他，他也更仇恨起县城的人。听说城关一家饺子店做食极美，踅进去买了坐吃，就认识了一位还看得上与他说活的老太太。她胖如球类，坐下和站着一样高，睡下也一定和坐下一样高，每一次总夸说这饺馅特别油，特别香。 

　　“你也常在这吃吗?” 

　　“不多。” 

　　老太太健谈，对他夸说自己的丈夫在县政府任一个主任。说她的儿子在县公安局工作。说她年纪大了还能吃下四两饺子。然后问他身世，哀叹他没有媳妇。由没媳妇又说到没媳妇的可怜。 

　　“中街口的那个寡妇告隔壁的一个男人强奸了她。你认为这可能吗?” 

　　“……” 

　　“这怎么会可能呢?你拿着这个吧，你往笔帽里捅!”老太太兴致倒高，把口袋里一支钢笔拔出来卸了笔帽，她拿了笔帽让他把笔尖往里捅。他莫名其妙，左捅她偏右，右捅她偏左。 

　　“瞧瞧，这能行吗?一定是通奸，或许就是男人用刀子逼着她，把她杀了!” 

　　尤佚人默然同意，但脸变得铁青。 

　　这一次在饭店里又碰着老太太了，她带了小孙女来吃，吃得满嘴流油。 

　　“奶奶，我不吃这漂着的油珠花儿。”小孙女嚷着。 

　　“油珠花儿要吃的，一个油珠花儿多像一颗太阳啊!” 

　　“奶奶，太阳是圆的，油珠花儿是半圆的。” 

　　“半圆?那就是月亮了!” 

　　“啊啊，油月亮!” 

　　孩子在喜欢地叫着，尤佚人猛然才发觉满碗的油珠花儿皆半圆如小月。脑子里针扎地一疼，放下筷子逃走了，再不到这家饺子店用饭。 

　　烈烈大火烧毁了包谷秆垛，烧毁了一明两暗的三间瓦房。但队长和他的秘书逃出来及时，仅将上衣和裤子化成灰烬。尤佚人知道了爹没有死，也就“革命”了，参加到另—派。虽然没能够在武斗中杀人，别人却把人杀了让他去用树棍捅那裂开的脑袋，用石头砸那补镶的金黄铜门牙。 

　　枪很长，背在肩上磕打膝盖。两派对垒在汉江，落日在河心大圆的黄昏里，风鸟啁啾，流水咽咽，河堤上的工事上架起乌黑的枪管。战壕里说着“革命”，又说杀人和女人，说得浑身燥热了枪放下都解了裤子手淫。他说：“我没孩子?哼，我要是不糟蹋这东西，十个二十个孩子都站成排了!”说罢，孤独和冷寂并没有解除，便等待天一染黑，将准星对准对岸某一目标。这时候他被一声枪响惊动了。 

　　对岸一发冷弹将这边一个提灯笼送饭的伙夫击倒了。 

　　“他活该用右手提灯笼?！”朝灯笼左边一尺的地方打当然是没命的。 

　　“左手提不会向右边打吗?” 

　　“用树棍挑着！” 

　　尤佚人默不作声，两眼死死盯住对岸就发现了一点红光，倏忽明灭，扳机就勾动了。那边有惊叫声：“队长被打中了!打中上嘴唇了!” 

　　爹从此上嘴唇开裂，如兔嘴。他不该在击中提灯笼的伙夫后得意抽纸烟。 

　　翌日，一辆卡车拉着队长和秘书去县城医院做手术。车上装了钢板。汉江岸上两派拉锯攻占，形势紧张，刻不容缓，车行驶得疾速如风，长长的土路上尘土飞扬，像点燃了巨大的导火索。在一个急弯，车上的钢板因惯性而错位滑动，两个人的脑袋，无声无息中从脖子处切除了。司机在反光镜中突然看见车角的两个木桩似的人身，瑟然惊悸，停下车看时果然没有了头。折身往来路回返，软乎乎的转弯处湿地上两颗无血的脑袋滚在一起，脸还是笑笑的。 

　　“尤佚人!” 

　　“有!” 

　　“你为什么杀人?” 

　　“……” 

　　“杀人的动机和目的?” 

　　“……” 

　　一双手又湿漉漉的了。审讯室的地上铺着砖块，一群从砖缝里钻出来的蚂蚁在激战，为一块馍粒，结果死伤无数。轻轻一敲，就那么倒下去了，其实很简单。关上门，将灯芯点燃，四壁的漆黑的墙上却能映出他的黑影。那人脸上或许很痛苦，或者笑纹还在，看着，他要坐下来沉静静地吃一根烟卷。男人可以不管，女人则要剥脱衣服。全身凉硬脱不下来，用自己的肩膀扛起死者头，再努力用手去褪死者的两个袖子，这往往弄出他一头一身汗。 

　　“你是图财害命，还是因奸杀人?”审讯员直逼着问。 

　　这又该怎么老实坦白呢?判案总讲究个动机和目的，尤佚人否认自己是图财。“有钱人不可能到我家来的。”他想，只要能到家里来，他就产生着想杀的欲望，这如身上发现了虱子能不弄死吗?杀完之后搜身子，虽然可以得十元二十元，甚至是一角或一角零五分。因奸杀人，自然只能是女性，“杀的不全是女人啊。” 

　　无意中又闻到一种幽香，如烧毁了爹和秘书的房子后在汉江边闻到的一样。他歪头看见窗外是一花圃，开许多芍药、牡丹。花是靠风传播着花粉而延续生命的，它将生殖器顶在了头上。瘪家沟那么大个瘪。他不知道自己杀人的目的，完成不了老实坦白。 

　　“油月亮!”尤佚人突然嘟嚷了一句。 

　　“油月亮?油月亮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清醒，想到他和娘在石洞的情景，想到爹打娘，便有了小小的心眼。不能去牵连和坑害了别的更多的人。他勾下脑袋手又是湿漉漉的了。 

　　油月亮，成了办案人员兴奋而又颇为头痛的一条重要线索，他们开始软的硬的，轮番的审讯。但笔录本上一直是“油月亮”三个字。他被特别关押在一个号子里，饭菜端进来，屎尿端出去，不能打他。要喝酒还必须给他拿酒。 

　　一日，他说要到十八个石磙子碌碡桥去。办案人认为这次去一定与油月亮有关了。囚车将他带去。他站在漆水河的上游，怎么也没搞清那次断了桥后石磙子碌碡会冲到了上游泥沙里。他掬着水洗脸和脖子，搓下许多泥垢，拿着自己看还让办案人看。“你要坦白吗?”“坦白什么?”“油月亮!”他说：“我坦白我哄了你们，到这里来我想看看这桥的。” 

　　尤佚人从来没有做过梦，当然更没有噩梦可言。但在一个冬天的正午，他睡在炕上似乎觉得做了一梦。梦到有许多女人，全来到他的炕上与他交媾，到后就阳痿了，见花不起，如垂泪蜡烛。沉沉睡下又复做梦，且竟连续刚才，却又都是些男人，恍惚间骂他是狼。他就绰绰影影回忆起自己的娘在地里收割麦子，疲乏了睡倒在麦捆上，有一只狼就爬近来伏在娘的身上，娘把他血淋淋地生下来了。醒来，一头冷汗，屋里正寂空，晌午的太阳从瓦缝激射下注。他爬不起身，被肢解一般，腿不知是腿手不知是手。 

　　“娘，娘!”他觉得娘还睡在炕的那一头轻轻叹息。“娘，我是你和狼生下的吗?”

　　娘没有言语。他作想刚才阳痿的事，摸摸果然蔫如绳头，又以为娘知道了他的一切。“娘，是这东西让我杀人吗?我不要他了!我割呀!”窸窸窣窣在炕头抓，抓到一把剃头的刀，将腿根那个东西割下，甩到炕地。

　　“娘，我真的割了!你不相信吗?”

　　他坐起来，发现炕的那头并没有娘。娘早死了。炕地上那截东西竟还活着，一跳一跳的。

　　没有了想杀人的祸根，但尤佚人又常常冲动起杀人的欲望，他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啦？从瘪家沟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瘪家沟。凡看见一个男人和女人，总觉得面熟。是他曾经杀掉的人？就怯怯地站定一边，等待着人家的讨伐。“这是阴鬼！”

　　他终于害怕了鬼。

　　他到山头下的寺院请求去当和尚。

　　住持却不接纳他。个矮丑陋，一脸杀相，文墨不识，住持立于山门的古柏古松之下，一番盘问之后将他撵下台阶去了。

　　尤佚人开始在门前屋后的空地上烧焚香表，他每夜更深人静之后要在地上画一个圆圈，一个圆圈的给一个人的，画上依稀还记得的模样，就默默焚纸。这奇异的现象使瘪家沟的人惊讶。惊讶一次，再惊讶一次，就生了疑窦。一半年来，到处传说有人失踪。有人就将这半截人的怪异报告了公安局。公安局叫去他一逼问，他毫无抵赖地说他杀过人了。

　　尤佚人终于有了罪名：歇斯底里杀人狂。法院判处他死刑。

　　宣判之后，问他有什么可讲的，他竟站过来对着麦克风说，我犯了个大错误，在我有生之年，我要为革命做出贡献。严肃的会场很是骚动，有人嘎地发笑了一声。

　　“你们知道油月亮吗？”他看着发笑的人说。

　　这正是一个夜晚，宣判室的门外夜空清静，半轮月亮一派银辉。

　　“油月亮就是人油珠花儿。”

　　“人油珠花儿？”

　　“菜油，花籽油，蓖麻油，豆油，猪油，羊油，油珠花儿都是圆圆的，人油是半个圆。”

　　宣判人不明白死囚犯话的意思，几乎忘记了追问下去。

　　“城关口的那一家饺子店是卖过人肉饺子的。店主也得判死刑。他害得人都去吃。你们可能都去吃过......”

　　宣判室里死寂了半晌，突然哗然了，宣判人脸色寡白地站起来发布纪律：此事谁也不能外传半点风声。遂让犯人在宣判书上按指印，便觉得胃里作呕，险些吐了什么出来。尤佚人终是坦白交待了一切，按指印很认真。但指印并不圆，半圆，一个红红的油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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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猫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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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
　　** 星新一 **

　　Ｓ先生独个儿住在郊外的一片树林的深处。不，说得准确点，是和一只猫住在一起。

　　那是一只昂贵、毛色齐整、好看的猫，主人十分喜爱，简直当作自己的宝贝一样。他买了好多有关养猫的书籍，反复研读，最后几乎本本都背得滚瓜烂熟。

　　他研究猫所爱吃的事物，每天都做给它吃。并且，每当猫的身体稍有欠佳，他便会急急忙忙地去请医生。

　　大多的人，一到晚上，总爱看看电视，可Ｓ先生倒宁可欢喜去抚摩几下猫背。

　　有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情。

　　屋外响起了一种陌生的声音，接着，又响起了敲门声。

　　Ｓ先生停止同猫玩耍，打开门，朝外张望，不禁纳闷住了：敲门的竟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条淡茶色的细长的东西。它既象鳄鱼的尾巴，又象章鱼的脚。

　　“究竟是谁在捣鬼？”

　　Ｓ先生说着，凑着暗淡的光线细细一看。这下子，他可吓晕过去了。

　　原来那条淡长茶色的细长的东西，并不是工具、玩具之类的，而是身体的一个部分。

　　大小虽同人差不多，可形状全然不同。这种生物从前面看像个扑克牌中的梅花，从旁边看又像黑桃；从上看近似红心；悬起一只脚，留下的脚印也许是方块形状。

　　它有一条淡茶色的长臂从头顶边上伸展着。这种生物地球上是不可能有的，一定是从遥远的纸牌星来的。

　　纸牌星人钻进大门，来到室内。猫无聊地伸展身子躺在地上，只是“喵呜、喵呜”地叫着。

　　听到这声音，纸牌星人发话了：

　　“我能以精神感应的方式同任何星球上的任何生物进行交谈，那是在学校学到手的。现在就用它来谈谈吧！”

　　猫同意了，也以精神感应方式回答道：

　　“哎哟，语言沟通了呢，真方便！可我从未见到过您，有什么事吗？”

　　“说实在的，我是纸牌星来的调查人员。我到处巡视茫茫星际，专做区别和平与非和平星球的记录工作。”

　　“那么说，您顺便也上这儿来啰？”

　　“是的。不过，我可佩服您了。大多星球上的居民一看见我这般模样，就会惊恐万分地乱叫乱逃。可是，您却颇为镇定自若呢。”

　　“如果个个都胆惊受怕的话，那统治者的位子就保不住啦！”

　　“那倒是。您是统治这个星球的种族吗？我原先还以为倒在这儿的两条腿生物也许是统治者呢！真是对不起。那么。这两条腿的生物是……”

　　纸牌星人用淡茶色的臂尖指着失了神儿的Ｓ先生。猫小着声儿地答道：

　　“这两条腿的自称是人，是我们的奴隶，得专门好好地给我干活。”

　　“您能说详细点吗？”

　　“哟，全部说来可太麻烦了。比如，这所房子，是人制作的。还有，他饲养了一种叫牛的动物，每天挤奶给我送来。”

　　“这可不是一种相当聪明的生物吗？可是，不久他们也许会对自己的努力地位感到不满，而想到要背叛。这不要紧吧？”

　　“不用担心，他们哪有这么聪明。”

　　纸牌星人钦佩地听着，掏出一种奇形怪状的装置，说：

　　“实在很抱歉，能让我使用一下说谎拆破仪吗？我想正确地做个调查。”

　　“请便吧！”

　　猫似乎很不乐意地答道。纸牌星人把一件机械搁在猫的头部，提了几个问题。

　　接着就开始核实起它所说的是否真实。并且，特别留神调查它是否具有一颗善良的心。

　　“真令人吃惊，像这样和平的种族所统治的星球，我还从未见过。我祝愿你们能永远继续统治下去！”

　　“那当然啰！”

　　纸牌星人告别了猫，移动起笨拙的身子，从门口出去了。然后，它进入停候在林中的小型宇宙飞船，消失在夜空。

　　过了不久，Ｓ先生神志清醒过来，提心吊胆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便对猫说道：

　　“你看到什么了吗？我觉得好象有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猫像往常一样，“喵呜喵呜”地叫着。

　　Ｓ先生点着脑袋，说：

　　“没看见过吧！那当然，不大可能有那种淡茶色、梅花形的生物。肯定是我自己的错觉。喂，你说是不是？”

　　Ｓ先生又开始抚摩起猫背，猫宛若无事一般，只是“喵呜喵呜”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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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的质量
　　** 周国平 **

　　爱情的质量取决于相爱者的灵魂的质量。真正高质量的爱情只能发生在两个富有个性的人之间。

　　对于灵魂的相知来说，最重要的是两颗灵魂本身的丰富以及由此产生的互相吸引，而决非彼此的熟稔乃至明察秋毫。

　　世上并无命定的姻缘，但是，那种一见倾心、终生眷恋的爱情的确具有一种命运般的力量。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性关系要讲究质量，真挚而久长的爱情远胜于轻浮而短暂的风流韵事。

　　爱情是盲目的，只要情投意合，仿佛就一丑遮百丑。爱情是心明眼亮的，只要情深意真，确实就一丑遮百丑。

　　一个爱情的生存时间或长或短，但必须有一个最短限度，这是爱情之为爱情的质的保证。小于这个限度，两情无论怎样热烈，也只能算作一时的迷恋，不能称作爱情。

　　爱情与事业，人生的两大追求，其实质为一，均是自我确认的方式。爱情是通过某一异性的承认来确认自身的价值，事业是通过社会的承认来确认自身的价值。

　　凭人力可以成就和睦的婚姻，得到幸福的爱情却要靠天意。

　　看两人是否相爱，一个可靠尺度是看他们是否互相玩味和欣赏。两个相爱者之间必定是常常互相玩味的，而且是不由自主地要玩，越玩越觉得有味。如果有一天觉得索然无味，毫无玩兴，爱就荡然无存了。

　　爱情是灵魂的化学反应。真正相爱的两人之间有一种亲和力，不断地分解，化合，更新。亲和力愈大，反应愈激烈持久，爱情就愈热烈巩固。

　　爱情是有质量之别的，最好的爱情是两个本来就仿佛有亲缘关系的灵魂一朝相遇，彼此认出，从此不再分离。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这样的爱情都是稀少的。

　　这并不奇怪，因为第一，前提是这两个灵魂是优秀的，如果不优秀，那算什么灵魂呢，对彼此的灵魂又会有什么寻求和辨识呢。第二，这样两个灵魂的相遇要靠运气，错过的可能比相遇的机会大得多。

　　所以，这样的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你无法去寻找，遇上了，你就像命中注定一样不能再放弃。

　　爱情是两个整体的人之间的情感关系。在这个情感关系中，两人的人生观是否相洽，相洽到什么程度，一定会发生重要的作用。所谓高质量的爱情，一个必要条件是相洽的程度高。

　　但是，爱情又不只是人生观相洽的事情，相洽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在爱情的发生中，性吸引和审美方面的强烈感受往往起着更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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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只野猫
　　** 简平 **

　　在我每天散步的那条幽静的小径上，时时都有三只猫在此出没。这是三只野猫，一只是黑猫，一只是黄猫，还有一只是白猫。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一伙的，但我总能同时看到它们的身影。

　　那只黑猫是三只猫里个子最大的，也最有力气，奇怪的是，它似乎不喜欢在地上行走，而总是在围墙的最高处或蹲伏或转悠，一副君临天下的样子。黄猫身上有着很好看的斑纹，但它并不理会，哪里脏就往哪里钻，它跑动的速度极快，让我惊讶的是它会在跑动中突然停下，而后打起滚来，弄得尘土飞扬。最乖的是那只白猫，瘦瘦小小的，好像也特别胆小，老是独自远远地伏在草丛中。小径极少有人来往，所以，我的出现让三只野猫一下子变得焦躁不安。黑猫在高高的围墙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黄猫猛地蹿上树去，摇落一树枝叶；白猫则更深地躲进草丛的暗影里。这样严重的隔阂，让我生出一种无奈的叹息，多少年来，人与动物之间的和谐，更多的由于人类所加之的伤害而被破坏了。

　　我尽量不去打搅它们。黑猫在围墙上冷冷地盯着我看，我向它投去善意的微笑，有时还轻轻地向它摆摆手，打打招呼。黄猫在泥地里打着滚，我加快步子走开，让它自由自在地享受自己的快乐。每当经过白猫躲藏着的草丛时，我尽可能地把脚步放得更轻更轻，以免让它陡然受到惊吓。渐渐地，我发现它们已然明白我是一个不会攻击它们的友好人士了。它们一定是认识我了，所以在我散步的时候，非但不再惶恐不安，而且还陪伴起我来，或者悠悠地跟在我的后面，或者静静地趴在小径边上看着我。有一天，它们甚至还跟我开起了玩笑，在我往前面走去时，它们蓦然间跳到小径中央，故意一个一个紧挨着，挡住我的去路；而当我距离它们仅半步之遥时，它们这才调皮地逃开去，让我不禁笑出声来。这样的时候，我感觉到安详与温馨的氛围在天地间荡漾开去。

　　可我有时也会为它们生气，因为它们太爱打架了。事实上，我根本搞不清楚它们是真打还是在闹着玩儿，但有一天，我断然干预了它们的混战。那天，黑猫和黄猫打得昏天黑地，那只白猫则跳出草丛，在一边围观，表现得很是兴奋。黑猫和黄猫厮打着，扭在一起，突然，我看见黄猫的脸上被黑猫抓出了血痕。我想，这难道就是野猫的习性吗？即使每天朝夕相处，也会为了一点小事而大打出手？想到所有的野猫都是可以被驯化的，我忍不住上前喝住了它们，我只是使劲地一跺脚，它们便识相地即刻停止纠扯，随后迅速地逃之夭夭。虽然我看不到它们的身影了，但我还是像上小学时老师教育我那样，对着空茫的小径苦口婆心地讲了一通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的大道理。

　　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我会对它们肃然起敬。小径边上的一户人家新养了一条大狗，它十分霸道，不管是人还是野猫，甚或它的同类经过，它都汹汹地杀将过来，狂吠不已。小径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也令我的散步失去了不少的愉悦。那天早上，我刚踏上小径，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一幕：那条狗对着蹲在邻近草丛里的白猫一刻不停地啸叫着，每一声都像要撕裂天空，让人都感到了没有自尊的屈辱。忽然，黑猫迅速地翻下围墙，黄猫奋蹄踢开落叶，白猫则勇敢地跃出草丛，三只野猫昂首挺胸地蹲成一排，以沉默直视着狂吠的大狗，不畏不怯。相持许久之后，最终，那条狗无趣地停止了吠叫，悻悻地掉头离去。我想，这或许是小径历史上第一次上演的蔑视强权的壮观戏剧。

　　前几天傍晚，我去散步时，看见小径上竟然躺了一只很小很小的死猫，成群的苍蝇在它上面哄来哄去。我顿时停下了脚步，心里有些凄惶，害怕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禁不住四下找寻那三只野猫的身影。只见它们各自躲在远处，既不出声，也不跑跳，我掠过它们匆匆回家的时候，发现它们的眼神里尽是惊恐和哀伤。我想，至少有一段时间我不会再到小径来散步了，因为那只可怜的死猫不知道何时才会得到处置，而这条小径向来是没人打扫的，即使有人路过，看到了，也只会像我这样匆忙逃离，惟恐避之不及，而绝不可能为一只素不相识的小猫掘一个小坑，把它掩埋掉。那天夜晚，我无法入睡，心里全是不安，我牵挂着小径，也牵挂着那只不幸的小猫。第二天一早，不知为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再次去到那里。小径上，那只死去的小猫已经不见了踪影，而那三只野猫却仍旧在我的身边蹿过来蹿过去。我一点不知道那天晚上小径上发生了什么，但我固执地相信，一定是那三只野猫合力移走了它们的同类，并给了它一个体面的葬礼。此时此刻，望着它们，我的眼眶不禁有些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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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情求证 - 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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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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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求证
　　** 张爱玲 **

　　我愿天天做新娘，新郎只有一个他！

　　出嫁前，女人考虑最多的是自己爱不爱他；出嫁后，考虑最多的却是自己是不是被爱。也可这样说，嫁前女人看重的是自己的感情；嫁后看重的则是对方的感情，是安全感。这就如某人将几十年的积蓄存入一家曾令自己倾心的银行，钱一旦送进银行，倾心常常变成担心，担心这笔钱能否保值甚至增值。

　　安全感何来？自己要费一番苦心。男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止都是现成的“已知条件”，网络书刊杂志上的经验之谈权作“公理”、“定理”，剩下的就是艰难的求证了。

　　当年，学校里的求证题没完没了，不知愁坏了多少学子；而今，许多走出校门踏入家门的女子却不仅乐于此道，而且乐此不疲。

　　我帮助不少人求证过，她们都比较信任我。聚在一起在列举婚后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之后，等着我得出结论。推导来推导去常常头昏脑涨，但一般的结论都令人欣喜：“他还是爱你的，只是你还没发现，婚后的爱已经改头换面变了样子。”

　　有一位非常美丽的女人曾紧紧抓住我的手：“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是。”

　　她松开我的手笑了笑：“幸亏是，否则我就死给他看。”

　　我大惊：“除了被他爱，你就再没有什么了吗？”

　　“我是因为爱才活着的，也会因为无爱而死。”

　　我无言。我想起了上大学之前，我的一个乡村女友，不久前，我曾收到她从乡下寄来的贺卡，贺卡由硬纸自制而成，贺词很别致：

　　我愿天天做新娘，新郎只有一个他！

　　当时她已结婚数月。后来我专程去乡下看她，她仍然梳着两条黑黑长长的辫子，一边喂猪一边同我聊天，然后擦净手，拿出一个精心订制的本子，封面上画着一株破土而出的小芽芽。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很奇怪：“你还写诗？”

　　“做不了诗人，还做不了业余诗人吗？”

　　“没想到你还留着辫子。”

　　“我觉得还是这样好。”那一整天我们海阔天空地聊，包括今后读书计划，明春的种地打算，甚至腹中胎儿的名字。因为她的愉快，我也相当愉快。

　　晚上，她丈夫被“请”回父母家去了，我悄悄问：“天天做新娘吗？”

　　她笑了：“今天不。”

　　我非常羡慕她，不是那份幸福，而是那份平静和自信。

　　从这个小村妇的身上，我读懂了，女人的爱情实际上是一份无需求证的证明。它浓烈的芬芳终究会趋于平淡。然而温柔聪慧的女人却懂得将它植入心中，懂得用自己生命中的那分从容和细致来浇灌。这样的爱情，永远保鲜，实在无需任何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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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想当上帝的司机 - 埃德加.凯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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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想当上帝的司机
　　** 埃德加.凯里特 **

　　他只是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司机，跪下身子，喘着粗气。

　　他是一个司机，在时间上有一套自己的理念和运算方式，他从不给追车的人开车门。但有一次，他却打破了常规……

　　有个司机，从来不给追车的人开车门。谁都不给开。备受压抑的高中生眼巴巴地盯着汽车，跟着他跑，他不给开门；身穿风衣、情绪激动的人们砰砰砸门，好像不是他们来得晚，而是司机有误，他当然也不给开门；就连老太太们手提装满杂货的牛皮纸袋，使劲朝他晃动哆哆嗦嗦的双手，他还是不给开门。司机这样做并非因为自私，因为任何司机的身上也没长有自私的骨头，其原因来自某种理念。

　　司机认为，给晚到的人开门耽搁不了30秒钟，不开门呢就意味着晚到者的生命终将减少15分钟，不开门对社会也比较公平，因为要是开了门，车上每位乘客都会失去30秒钟。如果车上有60个人——他们没犯任何错误，准时来到公共汽车站——总共则会失去半小时，即两个15分钟。所以他不给开门。他知道车上的乘客对此一点也不了解，那些追赶汽车、示意让他停下来的人对此也不了解。他也知道多数人都觉得他是畜生，知道让大家上车，接受大家的微笑与感激，对他本人来说非常非常容易。但是，究竟要得到微笑与感激，还是要对社会有好处，司机的选择当然是后者。

　　最受司机理念之说折磨的人叫爱迪，但跟其他人有别，爱迪是从来不想去追汽车。车要开走就让它开走吧，他总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他懒得简直没治了。

　　如今爱迪在一家名叫斯的卡维的餐馆帮厨。餐馆里吃的不值得大书特书，要说的是爱迪确实为人很好——有时他做的东西不怎么样，他就会亲自把东西端到桌上向客人道歉。有一次，他在道歉中获得了幸福，或者说至少有了获得幸福的机会。有个姑娘非常可爱，将他上的烤牛肉全部吃光，他感觉挺不错的。姑娘不愿意把名字和电话号码告诉他，可她人好，同意第二天下午5点钟在海豚馆和他见面。

　　眼下爱迪身患疾病，这病令他错过生活中的许多东西。虽然这不是什么淋巴肿大，但还是给他造成许多损害。他总是得多睡10分钟，用任何闹钟都无济于事。因此他上班总免不了迟到，还有就是我们的司机，总是要用社会益处来强化个人水平，不给开车门。

　　幸福是有风险的，所以爱迪决定要战胜疾病，他下午不睡觉了，一直看电视。为保险起见，他甚至给3个闹钟上了定时，还安排个催醒电话。可这病没办法治，爱迪边看少儿节目，边像婴儿一样沉睡。在3个闹钟的尖叫声中，爱迪满头大汗地醒过来——又晚了10分钟。爱迪连衣服也没顾上换就径直冲出家门，跑向公共汽车站。他已经不太会跑了，脚步有些笨拙。他今生最后一次跑步是在体育课上，那时他上六年级，这次同上体育课不一样，他发疯似地猛跑，因为有些东西马上要离他而去了，胸口的疼痛、止不住的喘息挡不住他去追求幸福。除了那个司机，任何东西也挡不住他去追求幸福。

　　司机刚刚关上车门，正开始发动汽车。司机从反光镜里看见了爱迪，但正如我们所说，他持有一种理念 ——一种以热爱正义与简单运算为基础、理由充足的理念。爱迪并不在乎司机的运算方式。他平生第一次，真正想准时到达一个地方。他径直朝公共汽车追去，即便没机会也要追。

　　突然，爱迪时来运转了，但只转了一半。离汽车站百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个红绿灯。汽车开到那里时，灯变红了。爱迪追上车，拖着身子一直走到司机门旁。他太虚弱了，连玻璃都没敲。只是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司机，跪下身子，喘着粗气。此情此景令司机想起往事，在他想当公共汽车司机，甚至在那之前，他想当上帝。那回忆令人伤感，因为司机终究没有成为上帝。但也值得庆幸，他当上了公共汽车司机，那是他的第二志愿。突然，司机想起他曾许下诺言：一旦成为上帝，一定要怜悯善待子民，倾听他们诉说。因此，尽管司机有着一套理念和简单的运算方式，可当他从座位上看见爱迪气喘吁吁地跪在那里时，也无法开车就走。司机打开车门，爱迪上了车，没有道谢，他上气不接下气。

　　最精彩的故事讲完了，因为即使爱迪能准时到达海豚馆，幸福也不可能降临，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只是因为她人太好了，无法亲自来把此事告诉爱迪，所以她宁愿失约。爱迪在约好见面的那条长凳上等了约莫有两个钟头。他坐在那里，不住地思考着令人沮丧的人生，而后望着称得上美丽的落日，想着自己很快就会肢体僵硬了。爱迪真的绝望了，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他坐过的那辆公共汽车在远处停下来，乘客们下了车，他深知即便自己有力气跑，也赶不上了。于是继续慢慢地走，他感到每迈一步肌肉都很疲劳。

　　到了公共汽车站，爱迪看见车依旧停在那里等他。即使乘客们嚷嚷着、嘟囔着要司机开车，司机还是等爱迪，直到爱迪坐下来才挂上行车档。车子开动时，司机透过反光镜伤心地朝爱迪挤挤眼睛，不知怎的这一动作令一切都变得可以容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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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烤羊肉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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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烤羊肉
　　** 梁实秋 **

　　北平中秋以后，螃蟹正肥，烤羊肉亦一同上市。口外的羊肥，而少膻味，是北平人主要的食用肉之一。不知何故很多人家根本不吃牛肉，我家里就牛肉不曾进过门。说起烤肉就是烤羊肉。南方人吃的红烧羊肉，是山羊肉，有膻气，肉瘦，连皮吃，北方人觉得是怪事，因为北方的羊皮留着做皮袄，舍不得吃。

　　北平烤羊肉以前门肉市正阳楼为最有名，主要的是工料细致，无论是上脑、黄瓜条、三叉、大肥片，都切得飞薄，切肉的师傅就在柜台近处表演他的刀法，一块肉用一块布蒙盖着，一手按着肉一手切，刀法利落。肉不是电冰柜里的冻肉（从前没有电冰柜），就是冬寒天冻，肉还是软软的，没有手艺是切不好的。

　　正阳楼的烤肉支子，比烤肉宛烤肉季的要小得多，直径不过二尺，放在四张八仙桌子上，都是摆在小院里，四围是四把条凳。三五个一伙围着一个桌子，抬起一条腿踩在条凳上，边烤边饮边吃边说笑，这是标准的吃烤肉的架势。不像烤肉宛那样的大支子，十几条大汉在熊熊烈火周围，一面烤肉一面烤人。女客喜欢到正阳楼吃烤肉，地方比较文静一些，不愿意露天自已烤，伙计们可以烤好送进房里来。烤肉用的不是炭，不是柴，是烧过除烟的松树枝子，所以带有特殊香气。烤肉不需多少佐料，有大葱芫荽酱油就行。

　　正阳楼的烧饼是一绝，薄薄的两层皮，一面粘芝麻，打开来会冒一股滚烫的热气，中间可以塞进一大箸子烤肉，咬上去，软。普通的芝麻酱烧饼不对劲，中间有芯子，太厚实，夹不了多少肉。

　　我在青岛住了四年，想起北平烤羊肉馋涎欲滴。可巧厚德福饭庄从北平运来大批冷冻羊肉片，我灵机一动，托人在北平为我订制了一具烤肉支子。支子有一定的规格尺度，不是外行人可以随便制造的。我的支子运来之后，大宴宾客，命儿辈到寓所后山拾松塔盈筐，敷在炭上，松香浓郁。烤肉佐以潍县特产大葱，真如锦上添花，葱白粗如甘蔗，斜切成片，细嫩而甜。

　　吃得皆大欢喜。

　　提起潍县大葱，又有一事难忘。我的同学张心一是一位畸人，他的夫人是江苏人，家中禁食葱蒜，而心一是甘肃人，极嗜葱蒜。他有一次过青岛，我邀他家中便饭，他要求大葱一盘，别无所欲。我如他所请，特备大葱一盘，家常饼数张。心一以葱卷饼，顷刻而罄，对于其他菜肴竟未下箸，直吃得他满头大汗。他说这是数年来第一次如意的饱餐！

　　我离开青岛时把支子送给同事赵少侯，此后抗战军兴，友朋星散，这青岛独有的一个支子就不知流落何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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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文学青年 - 许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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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学青年
　　** 许知远 **

　　这好像是80年代的故事，那时候最流行的求爱方式是，路上拦住一个姑娘说：“你喜欢文学吗?”你要装得一脸惆怅，似乎充满了对祖国前途的忧虑，还有对整个人类精神世界的关怀。然后你特别深沉地和她谈起那些文学，谈那些文学大师的追求。这时候的姑娘肯定会被你的滔滔不绝的天才迷惑，满眼都是虔诚的钦佩，然后特别心甘情愿地跟你走。那时候文学青年是个抢手的称号，对于异性具有特别的诱惑力。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像传说或者像出滑稽剧。

　　自从王朔出道以来，文学什么时候开始沦为贬义词了，好像张口谈文学的人都是些大尾巴狼。我记得一天晚上散步遇见一对，他们好像刚刚认识，男子还处于求爱阶段，于是我就听到了一句特别具有戏剧效果的话：“我喜欢文学。”这句话在闹哄哄的大街上如此地动人心弦，我差点儿就被感动了。这时候，他们身边路过一个骑车的哥们，他在那个娇羞的女子尚未反应之前，大声说：“我也喜欢文学。”然后匆忙地骑车过去，留下一片放肆的笑声。这时候那种纯情的场面一下子就被糟蹋了，一下子就打破了文学在心目中的崇高形象……

　　我有时候也犯这种傻，我跟一个新认识的姑娘在谈米兰.昆德拉的时候，她就向她周围的人介绍我是一个文学青年。你可以想像那些家伙的表情吗，“文学青年，文学青年”，他们不断的摇头，就像阿Q说的“女人，妈妈的，女人”。而且我发都无法逃脱掉年龄的束缚，因为无穷的欲望本身就是青年的特权。只是，我们的哲学、我们的生命意义都是由那些年长的人来制定的，而他们已经太多地丧失了生理上的欲望。现大家都特别喜欢用这个词来嘲笑人，要是骂一个人傻，比如看到我，他们准会说：“呦，文学青年又来了。”

　　我从此就接受了这个教训，再见姑娘的时候就大谈时尚问题，闭口不说任何和文学有关的话题，即使提到也是装出一脸特不屑的样子，然后把那些东西嘲讽一番。这种方法真的很有效，因为姑娘们都露出了亲切的目光。但是当我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喜欢读一读文学，还是喜欢让自己被那些大师们熏陶一下，而且我猛地发现那些满脸特别不在乎文学的人也和我一样，而且读书读得越多的人越装得庸俗，越喜欢嘲笑文学青年。我差不多明白他们的意思了，文学是自己体会的，不用老是拿出来炫耀，而且越是那些半瓶子醋越喜欢拿出来晃荡。所以，我也开始喜欢拿文学青年骂人了。 

　　摘自《那些忧伤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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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面貌 - 川端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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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面貌
　　** 川端康成 **

　　从六七岁的时候起一直到十四五岁为止，她在舞台上，经常都在哭泣。那一段日子里，观众其实也是很爱淌眼泪、哭泣的。只要自己一哭泣，观众也会跟着自己哭泣——这样的想法就是她看这个人生的最初的观点。人的面貌，在她看起来，莫不都是看了自己演的戏就会哭泣的那一种。她所不能了解的面貌，可以说一个也没有。照这样子说起来，这人世间，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容易了解的了。在整个戏团里头，其实也没有哪一个演员能像她所扮演的楚楚可怜的小女孩角色那样子令许许多多的观众哭泣。然而，她却在十六岁的时候就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孩子没有哪一点像我。这不是我的孩子。我可不管。”

　　孩子的父亲这样说。

　　“这孩子，一样也没有什么地方像我，”她也说了，“可是，的的确确是我的孩子啊。”

　　这小女孩的面貌于是成了头一个她所不能了解的人的面貌。生下了孩子，与之同时，她扮演女童角色的寿命，可以说也宣告终结了。这一来，她终于也发觉这一向自己一直让爱哭泣的观众流泪的那个新派悲剧的舞台和实际的人世间之间，其实横着好大的一条鸿沟。这鸿沟里，一瞧，竟是黑漆漆的。跟自己的孩子的面貌一样无法了解的人的面貌，好多，从那黑暗之中浮现了出来。在巡回演出的旅途上，在某个陌生之地，她和孩子的父亲终于分道扬镳，分了手。随着岁月流逝，她逐渐觉得孩子的面貌似乎很肖似已经分了手的那男人的面貌。不久之后，这孩子所扮演的孩童角色，也跟她幼小的时候一般，渐渐地也能招出观众的眼泪来了。然后，也在巡回演出的旅途上，一样在某个陌生的乡镇，她终于和孩子也分了手。离开了孩子之后，她渐渐地竟也觉得那孩子的面貌和自己的面貌似乎很肖似。

　　在某个小乡镇的演戏之处，她不期遇见了十多年来从不曾碰面的，也是在巡回剧团演戏的父亲。父亲把母亲的居处告诉了她。和母亲相逢的她，一看到自己母亲，便“哇！”一声抱住母亲哭了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母亲，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哭起来。因为，和她分离了的自己女儿的面貌，和她母亲的面貌，竟是那样的惟妙惟肖。就像她一点儿也不肖似自己的母亲一般，她和自己女儿之间，也一样丝毫都没有肖似的地方。然而，祖母和孙女俩，却是惟妙惟肖得出奇。拥在母亲的胸前哭着哭着，她不禁也想起在自己扮演孩童角色的那些日子里，戏台上的自己其实是真正在哭泣的。她于是怀着一种像是前往什么圣地朝圣去的心情，又回到巡回剧团里——为了期盼有一天能在某个陌生之地和她的女儿，以及女儿的父亲相逢，然后告诉她和他有关面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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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是极“出世”的动物
　　** 梁晓声 **

　　狗的忠乃至愚忠以及狗的种种责任感，种种做狗的原则，决定了狗是“入世”太深的动物。狗活得较累，实在被人的“入世”连累了。相对于狗，猫是极“出世”的动物。猫几乎没有任何责任感。连猫捉老鼠也并非是出于什么责任，而是自己生性喜欢那样。猫也几乎没有什么原则。如果主人家的猫食粗劣，而邻家常以鲜鱼精肉喂它，它是会没商量地背叛主人而做别家的宠物的。至于主人从前对它有怎样的眷养之恩，它是不管不顾的。倘主人对猫不好，猫离家出走也是常事。即使主人对它很好，它对主人的家厌倦了，也走。猫为“爱”而私奔更是常事。有的浪漫了一阵子怀了孕，仍会回主人家。有的则一去不返，伴“爱人”做逍遥的野猫去了。城市中的野猫“出身”皆是离家出走的猫。

　　 猫脸上其实断无狡猾之相。人怎么看一只猫的脸，都是看不出狡猾来的。猫脸上很少“表情”。但这一点并不足以使猫的脸显得多么冷漠。事实上猫的脸大多数情况之下是安逸祥和的。任何一只常态下的猫脸，都给人以温良谦恭的印象。猫天生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宠物。它的“荣辱不惊”，也许正是由于它脸上那种天生的不动声色的神态。猫的大眼睛中，又天生有一种似乎“看破红尘”意味儿。一种超然度外，闲望人间，见怪不怪的意味。但这绝不证明猫城府太深。事实上猫是意识简单的动物。

　　猫不是好斗的动物。受到同类或异类的威胁，猫便缩颈，躬腰。而这是一种最典型的自卫的姿态。这时猫伸出一只前爪抵挡进攻，并且随时准备向后一纵，主动结束“战斗”。猫不是那种招惹不起的家伙，更不是那种不分胜负誓不罢休的家伙，猫不为了胜负的面子问题而玩命。

　　模特们表演时的步态叫“猫步”。据我看来，她们脸上的表情，也很像猫脸所常常呈现的“表情”。这么说绝不含有一丝一毫的贬义和讽刺。只不过认为，无表情的表情，更容易给人静态美的印象。于猫的脸，天生那样。于人的脸，尤其于表情原本比男人丰富的女人的脸，是后天训练有素的结果。那样的女人的脸，叫“冷艳”。“冷艳”之美，别有魅力。也可以称为工艺型的美。猫脸便具有工艺型的美点。但猫脸却不是冷的。通常情况下，猫脸充满温和。通常情况下，猫的眼中总是流露出知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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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疯人 - 纪伯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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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疯人
　　** 纪伯伦 **

　　我在精神病院的花园里碰见了一个年轻人，他看上去面色苍白，人很可爱，富有奇想。我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他惊讶地望着我说：“这是一个不礼貌的问题，不过我会回答你。我的父亲想把我变成他的复制品，我的叔叔也指望我跟他一样。我的母亲希望我像她那大名鼎鼎的父亲，而我的姐姐以为她那航海的丈夫是个十全十美的榜样，要我学他。我的哥哥想让我跟他一样，做个好的运动员。”

　　“我的老师依然如此，要我成为哲学老师、音乐老师、逻辑学老师，他们也都很坚决，每个人不过是要我成为他们镜子里的影子。”

　　“因此，我来到了这个地方。我发现在这儿我的神志更正常点。至少，我能做回我自己。”

　　突然他转过来对我说：“告诉我，你也是被教育和忠告赶到这个地方的吗？”

　　我回答道：“不，我只是个访客。”

　　然后他回答道：“噢，你是住在精神病院墙那边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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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剃刀侠
　　** 木桦 **

　　清朝嘉庆年间，北京正阳门（俗称前门）外，已是相当繁华的集贸市场。几十丈高的城门楼子，威严如皇帝老子，注视着熙来攘往的人流。

　　这天，朗日晴空，集市正值繁华热闹时间。

　　一匹枣红大马，上骑一员佩刀武官，后跟几个步行兵卒，像一股浪头把人流冲得七零八落。

　　门楼下老摊贩认得，这是乾清门蓝翎侍卫，这些蓝翎宠儿每隔几日便会出宫耀武扬威找便宜。

　　这位蓝翎爷果然在一处最繁华的地方下马了。

　　小兵卒赶快接过马缰跟在后头，那蓝翎爷就摇着马鞭四处转悠。他盯上几个剃头桃子，就踅过来，在一个空位前站住。

　　显然这小子是要剃头或刮脸修胡子。当然一概是白活儿。

　　一个年轻的剃头师傅赶紧躬身让位。那蓝翎爷也不搭话，将马鞭丢在地上，一屁股坐在空木椅上。

　　谁知那木椅早已破朽，加之这蓝翎爷体肥身重，木椅“咔嚓”一声就散了架。这家伙一个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这还了得！蓝翎爷火从天降，怒从胆生，抓起地上的马鞭，劈头盖脑就向小师傅猛抽起来，直抽得小师傅满脸淌血，爹一声妈一声叫着，他才给两个小卒扶到另一个剃头挑儿前。

　　那挑子一头火正旺，铜盆里的净水正冒热气。

　　挑儿前一个年过半百的瘦老头儿正在刀荡子上“哧哧”荡刀。

　　小卒就把蓝翎爷扶到木椅上坐好，催促老师傅抓紧干活儿。

　　到底是老马识途。瘦老头儿就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给蓝翎爷盘起辫子剃起来。那半寸宽极好钢口的红木短把儿剃刀，被荡得吹毛立断，直把蓝翎爷辫子周边刮得油光锃亮，苍蝇落上都得打滑。

　　蓝翎爷给刮得懒洋洋，就有睡意，就有小卒子过来用背托着头。老人就把刀板儿在睡脸上游动。

　　那剃刀在阳光下熠熠闪亮，那蓝翎爷就“呼噜呼噜”睡。

　　脸刮完，瘦老头儿就拿白毛巾去挑子一头热铜盆里蘸个热毛巾，用手边试凉热边把毛巾蒙到蓝翎爷脸上。这是最后一道工序。热巾上脸，蓝翎爷就醒了。按规矩老师傅掀起毛巾盖住眼睛，轻松地在下巴和脖子处又找几刀，这才把热毛巾在胖脸上一擦，撤掉脖子上围的大毛巾。把蓝翎爷头一扶，小卒子就顺势把蓝翎爷扶起来。

　　瘦老头儿必恭必敬把手一张，说，爷您走好！那蓝翎爷就给小卒向枣红马扶去。

　　几个小卒把蓝翎爷扶上马。一个小卒问：爷，咱还去哪儿？

　　蓝翎爷不出声，小卒子就再问。还是不出声。

　　另一个小卒子就惊恐地说，别问了，你看咱爷脖子咋出血了？几个人就惊惧去扶蓝翎爷。哪来得及，人从马上跌下来，头咕噜咕噜滚落一边，腔子里血杀猪般喷射出来。

　　集市人就窃窃私语围观。

　　是剃刀侠……

　　人群里一句话提醒小卒子们，就都抽刀去奔那老剃头匠。

　　哪里还寻得人影。有人说，见了，从城门楼子顶尖儿，跳上大栅巷子房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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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为什么不看电视？ -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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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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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为什么不看电视？
　　** 李敖 **

　　我不看电视。

　　电视的毛病并非它的内容全部要不得。也不是全部庸俗讨厌。电视的毛病出在它陪你养成一个坏习惯——一个不能主动生活的坏习惯。它把你有限的精神和时间给抢走。抢走还不算，还割得鸡零狗碎，使你简直无法过一个奋发有为的生活。你一天有限的精神和时间，被它一搅，整个的下半天就简直人心浮动。

　　这还是指好节目而言。但是又哪来那么多好节目？你看到的，大多都是鸡肋节目、或是渗了太多太多水的牛肉汤。于是局面就变成你看也不好、不看也不好。为了等下一个的可能好，你变得坐也不好、站也不好、上厕所也不好，可是不上又不行，于是仓皇去上，然后飞奔而回，连个便都小不好。自己的生活，被这东西搅成这样子，电视还能看么？

　　至于有些新闻性的节目，你以为不知道是不行的，其实也是一种坏习惯。这种坏习惯，跟看报一样。

　　这种坏习惯，叫做“追新闻屁”。一件新闻，从开始到结束，前后拖个七八天，一二十天，是常事。这件新闻，其实只知道一行概要就足够了，并不须要跟着它跑，跟着它跑，就是精神时间的大浪费。对这种新闻，你最幸福的自理方式是当你得知的时候，它已经结束了，就好像知道一场球赛一场棋局已赛过了，知道谁赢谁输了，如此而已。不然的话，你跟着它跑，它就吊足你胃口。所以，基本上，“追新闻屁”和看赛球看下棋同一性质，为了过瘾另当别论，若说为了对自己有益而这样做，则很难成立。因为“追新闻屁”所花的精神和时间，都是得不偿失的，事半功倍的。你不闻不问，不久以后，在上周或上月大事记中，或在综合报道中，花一分钟就可得到结果，当然缺少细节，但要那么多细节干什么呢？人一天的精神时间有限，该把有限的精神时间，用来做最值得做的而不是做值得做的，这一点最重要。什么时候人分清了这一不同，就不会再有借口去做值得做的，因为人们一直以为看电视是值得做的。

　　我不看电视，因为不愿它破坏我的奋发有为的生活，一看它，情绪上我就沦为被动、懒惰、低俗、不清醒和有求于外。

　　看大事记之类这些书，可以提醒人：任何轰动一时的新闻，都是过眼烟云以后的一行字，甚至一行字都轮不上。历史是最好的过滤器，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精华。看书还是最好，因为看书你可以主动跳读，撷取精华，而不被动的被节目死拖活拖。我高中的时候，一位老历史家告诉我他不看出版后没有经过十年以上的书，我当时有点笑他太迂。现在想来，他的话，在印刷品泛滥的今天，也不无道理。连书都要经过十年的过滤才看出它有无价值，对新闻性太浓的电视节目，真该全盘加以否定才对。

　　1978年狱中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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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赌徒的遗书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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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赌徒的遗书
　　** 希区柯克 **

　　你的丈夫死了，你该怎么处理遗书？看完遗书后你又该怎么办？跑出卧室，把直挺挺的人体留在床上，难道你不害怕吗？伊夫琳麻木地问着自己。 

　　她把遗书扔在厨房桌上，看着它，心里明白，遗书必须交给警方做证据。 

　　现在她想起来了，应该报警。她僵直地走到墙边，取下电话，对着话筒里的嗡嗡声说：“我要报案，我丈夫自杀了。” 

　　话筒里的嗡嗡声继续响着，像是在嘲弄她，她开始号啕大哭，同时拨通警察局。 

　　伊夫琳有生以来还没有给警察局打过电话。记得有一次后院有个人影，母亲误认为是窃贼，打电话报了警，结果是父亲酒后踉踉跄跄地回来，误把鸡窝的门当成厨房门。那次他们为这件事笑了好长时间。 

　　父亲出了不少类似的笑话丢人现眼，在家乡那个农场里，大家笑过就算了。但是那些事都不像眼前这件事这样可怕，而且还这么丑陋。 

　　伊夫琳走到门外，去了梅丽的家。 

　　警察都很好，他们很仁慈、和善，很会安慰人，做事利落，技术高超。他们的动作就像她小时候接受女童子军训练那么规范。她对自己说，今后再也不信别人嘲笑警察无能的话了。 

　　现在，警察都离开了，每个人都离去了，连她热爱的丈夫卢克也离去了，永远离去了。 

　　他们用担架把他抬走，好心的邻居梅丽握着她的手，劝她不要太痛苦，她说人一生遇到的每件事都有道理。 

　　那天有很多的人来，警察取走了卢克的咖啡杯子，里面还留有咖啡残渣；记者；还有卢克工作的那家银行的职员；还有邻居们。 

　　但是现在他们全走了，连好朋友梅丽也走了。梅丽有家，要做晚饭，还有两个小女儿要照顾，她答应过会儿再来。如今，只剩下伊夫琳孤零零一个人。 

　　她坐在厨房桌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块薄金属板，上面刻着有趣的字眼：“上帝降福吾宅”。她把视线移到厨房正面的挂钟上，时间是六点三十分，平常每到这时刻，卢克就会按响门铃，然后冲进来告诉她一天经历过的事。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他每天的下班称为“灾祸”？ 

　　当然。所谓的灾祸并不那么可怕。卢克爱热闹，很健谈，长得年轻英俊，却入不敷出，又喜欢结交一些如她母亲说的“问题朋友”。其实哈罗德也不是不好，他有九个孩子和一位当公司董事长的妻子，哈罗德爱赌马，如此而已。 

　　今后再也听不到卢克的笑声，看不见他走进厨房说伊夫琳是全市最可爱的唠叨者了。欢乐过去了，恐惧和恶兆也都过去了，剩下的是忧伤和羞耻。伊夫琳双臂搁在桌子上，头埋在臂弯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警察局的罗杰警官事后说，他按了三次门铃，又使劲敲门，心里都开始紧张起来，伊夫琳才满脸泪痕地来开门。 

　　她请他进入整洁的小起居室。事实上，看见这位警察时她就放下心来。他几乎和她的父亲年纪一样大，至少是她记忆中的父亲的年龄。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向他保证，她可以从丈夫的去世带来的悲伤中熬过去，继续生活下去。 

　　“卢克是个仁慈可爱的人。”当他们坐下来喝咖啡时，她平静地说，“他从没有伤害过我，从没骂过我，都是我骂他。他只是，……”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我想你可以称他是个无法自制的赌徒，我意思是，他真是不能自制。你相信吗，罗杰先生？” 

　　他点点头说：“当然，我相信，这种人相当普遍，他们什么都要赔。即使他现在坐在这里，可能也要和我赌，赌五分钟之内会有电话铃响。我认识一个人——实际上是我的一位老乡，他太太在医院生孩子，他去医院看太太，看见病房里有玫瑰花，他就和护土打赌：第二天早上，有两朵蓓蕾会开花，然后脑中便只有蓓蕾，没有婴儿。第二天上午再到医院去收赌金，你说怪不怪？” 

　　伊夫琳同意他的话：“卢克就是那样。我曾经告诉过他；有像‘戒酒会’那样的‘戒赌会’……” 

　　罗杰警官笑笑说：“我那位老乡就加入了那个会，而且受益匪浅。” 

　　“卢克根本不参加。他说：‘宝贝儿，你想破坏我的生活乐趣吗？我只不过是玩玩罢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当他开始挪用公款去赌时，那可就不是玩玩了。真造孽，一个不能自制的赌徒居然在银行工作。” 

　　伊夫琳站起来，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走着，双手不停地拨弄黑色的长发。她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警官昨夜他们夫妻吵架的事。当时她骂丈夫说：“有些人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失去名誉比死了还糟，我碰巧就是这种人！” 

　　她正在犹豫，罗杰警官说话了：“银行给我们打了电话，说了短缺公款的事，证实了你说的一切。” 

　　她还在想昨天晚上的事，几乎没听进他的话。 

　　几星期前他说：“宝贝儿，这回准错不了，这匹马绝对可靠，星期一老头子一上班，钱就都回银行了。”可是，那匹马并不可靠，钱也没有回银行。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第一次有了个想法。 

　　“警官先生，你来这儿做什么？” 

　　他轻轻拍拍她的手说：“我挺惦记你。我对你有一种特别的同情，因为我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现在你想干什么？” 

　　伊夫琳想到了未来，她说：“我想回家，回印第安那。其实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在州立大学遇见了卢克，他花言巧语把我带到城里。那是三年前的事。我们曾经回家乡一次，但是他讨厌农场，那儿唯一叫他觉得有趣的是母牛生小牛时打赌生公牛还是母牛。”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伊夫琳看着手里的咖啡杯，罗杰警官怜悯地看着她。最后，他从制服口袋里掏出那份遗书，她一看见它就激动起来。 

　　“求求你！我不想再看见它！” 

　　他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不想看。但有些事我必须问你。” 

　　他打开揉皱的纸，大声读道：“原谅我，亲爱的，你说得对。告诉老头子，我运气不好。’”她小声说：“老头子就是尤金先生，卢克的老板。” 

　　罗杰警官慢慢地说：“尤金先生两星期前就退休回他的老家了，你丈夫没有向你提起过吗？”他的两眼盯着她。

　　伊夫琳的脸色和厨房的墙一样白。不，他没有提起过，不论他们之间是甜言蜜语，还是恶语相向，卢克都没有提到老板已退休的事。也许他说过，但她没听到，如果听到的话，就可以挽救她了。 

　　唔，事情居然会败在遗书上。把药倒进他的咖啡里已经够可怕的了。他痛苦的呻吟令她心碎，和他的吻别也很凄楚，但没料到最让人难受的还是伪造那简单几个字的遗书露了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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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情书 - 吴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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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书
　　** 吴念真 **

　　偶尔他还是会想起六十年代那种双排对坐、黄色的台北公交车，因为那种座位方式让他和那个女孩有长达半年的“相亲”时间，而那颜色根本就是他们爱情的象征。

　　那时候他在松山一家机械工厂当技工，晚上则在城内一家商工学校夜间部进修，高三那年的某一天，那女孩出现在他眼前。

　　他上车的地方是公交车的起站，所以通常都有座位，他习惯在上车之前买一个菠萝面包当晚餐，在车内乘客逐渐增多之前啃完。

　　有一天，他看到对座出现一个好看的女生，也和他一样，低着头认真地吃着面包，不过是起司的。

　　那女孩之前没见过，制服上头的校名和学号显示她念的是离他学校不远的一个女子商业学校，同样是高三。

　　女孩也察觉他的存在吧！卡其窄裙下的腿不自觉地稍微夹紧，低着头，放慢吃面包的速度，一小块、一小块地撕，有一下没一下地嚼。

　　车子逐渐进入市区，乘客逐渐拥挤，不过，透过摇晃的人缝，他反而可以比较放胆地去看她那好看的模样。

　　车到八德路，乘客已经塞到没空隙，但左转敦化南路之后，有一个聒噪的女生却用声音告诉他那女孩的存在，甚至断续地传递着某些讯息，那女生应该是她的同班同学，说：“好羡慕妳哦，现在每天都有位子可以坐……，可以先睡一下！……第一天习不习惯？电话会不会很多？……有宿舍好好哦，……不用付房租。”

　　也许是缘分，当晚他一上车就看到被挤在人群里的她，在车掌不断说“请往里面走”的催逼下，最后他就停留在她身边，近到可以看得见她脸上几个可爱雀斑。

　　车过八德路，乘客逐渐稀疏，两个人开始有座位，对坐着，都低着头；车到终点时只剩他们两个，下车后，女孩头也不回，小跑步离开。

　　之后半年，每星期至少有三、四天，他们俩重复着这样的路程，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透过她同学偶尔的呼喊，他甚至连女孩的名字都知道，但两人却连一个招呼、一个笑容都未曾交换。

　　寒假看不见的日子，他竟然会觉得失落，甚至会傻傻地想：那女孩呢？会不会跟我想她一样想念我？

　　天气转暖后的某一天，在拥挤的车子里，他听见那个聒噪的同学说：“啊！木棉花都开了！”然后他听到那女孩说：“我好喜欢木棉花，觉得它好男人！。”

　　那天晚上他跷了一节课，跑到仁爱路三段，趁路上没人，也不管树干粗糙刺人，他攀上一棵木棉树，连花带枝干折下一整段，然后坐出租车回到终点站等她出现；当他把花递到她眼前时，她看着他，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淡淡地说：“你好神经。”

　　第二天傍晚上车的时候，女孩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然后依旧沉默地坐在对座，慢慢地吃着她的起司面包。

　　教室里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纸，但只贴着一个一块钱的铜板，以及五个阿拉伯数字，一如天书。

　　同学骂他笨，说：“她叫你打电话给她啦！”

　　第二天他打了，是一家木材加工厂的总机，他说：“请帮我接某某小姐……。”之后，总机竟然一阵沉默，然后是她的声音，说：“我以为你不懂我的意思……”又一阵沉默之后，他才听见那女孩有点哽咽地说：“你知道吗？……寒假的时候，……好几次，我竟然会在上课的时间跑去搭公交车……，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几年之后的结婚婚礼上，他一字不漏地重述了那次电话里她讲过的话；说当他听到女孩哽咽地说寒假没课竟然还跑去坐公交车，说“我就知道，我完了！”的时候，电话这头的自己一样热泪盈眶。

　　那时候他已经在三重跟人家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工厂，合伙人管业务和财务，他只管技术。他说他只知道没日没夜地忙，可是连续两年合伙人都跟他说工厂并没赚到什么钱；更没想到的是，第三年春节后才开工不久，有一天工厂忽然冲进来一堆人拆机器、抢原料，原来合伙人开出去的支票陆续跳票。

　　工厂登记的负责人和支票出票人的名字都是他，所以因违反票据法进了监狱的人当然也是他；这不打紧，更可怕的是即便人都已经关在监狱里了，家里竟然还有人不时跑去骚扰、讨债，房东受不了，要他太太搬家，而这一切，会客的时候，太太都不曾跟他说。

　　直到有一天接到太太的信，才知道她去了南部，说是以前的同事帮她介绍了工作，说虽然之后会客不易，但她相信他一定会谅解，因为生活上至少可以避开许多干扰和恐惧，她要他忍耐、要他坚强，说“我和他都在等你回来。”

　　他是谁？第二张信纸上有答案，上头贴的是一张超音波的图像，以及太太简短的说明：医生说，他是男生，因为有这个！纸上画着的箭头指向图像上一个被红色原子笔圈起来的小小的、凸起的暗影。

　　出狱的时候，孩子已经两个月大，他说他记得第一次抱着孩子和太太走在南部某个城镇黄昏的小路时，路两旁的木棉花正盛开，太太从地上捡了一朵给孩子看，喃喃地跟孩子说：“要记得，有这个，才有你哦！”

　　直到如今，他说偶尔他还会想起那天黄昏太太的声音和表情。

　　也许正如台湾人说的“娶某前、生子后”总有好运气，从出狱之后十几年他的事业超乎想象的顺利，孩子国中毕业那年，他已经有能力在美国买房子，并且让太太陪着孩子在那儿就学。

　　太太虽然经常不在，他也不曾不轨，直到那一次。

　　那天他做东请第三方吃饭，酒后总是比较感性吧，就跟主桌的人讲起他和太太如何因为木棉花认识，以及当年入狱时太太如何用超音波的图像鼓舞他的往事；之后他载着几个厂商回他们住宿的饭店，路过仁爱路，恰巧又是木棉花的季节，一个南部来的女老板忽然说：“要是现在你有喜欢的人，大概也没有体力爬树摘花了吧？”他说他二话不说，车子往路边一靠，有点勉强地爬上树，连花带枝干折了一段，在众人的哗笑中递给那个女人。

　　一个多月后的某一天，他接到一封信，信纸上黏着一个一块钱的硬币，一个电话号码，以及另外四个类似分机的数字，他打过去，是饭店，那四个字是房间号码，接电话的是那个来自南部的女厂商。

　　在床上，女人说先生几年前车祸过世了，她承接他的生意，说：“很辛苦，也很寂寞。”

　　两三个月后，同样的女人寄来另一封信，信纸上贴着另一张超音波输出的图像，说：“他是你的。不过请放心，我没有要你负责……，他的父亲是谁，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后，我才会跟他说。”

　　二十多年过了，他说这个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的小孩和木棉花一样，一直是他生命里无法去除的阴影和……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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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一个时代里缓慢行走
　　** 朱德庸 **

　　我们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在增值，只有我们的人生悄悄贬值。世界一直往前奔跑，而我们大家紧追在后。可不可以停下来喘口气，选择“自己”，而不是选择“大家”？

　　我喜欢走路。

　　我的工作室在十二楼，刚好面对台北很漂亮的那条敦化南路，笔直宽阔的绿荫道绵延了几公里。人车寂静的平常夜晚或周六周日，我常常和妻子沿着林荫道慢慢散步到路的尽头，再坐下来喝杯咖啡，谈谈世界又发生了哪些特别的事。

　　这样的散步习惯有十几年了，陪伴我们一年四季不断走着的是一直在长大的儿子，还有那些树。 

　　一开始是整段路的台湾栾树，春夏树顶开着苔绿小花，初秋树梢转成赭红，等冬末就会突然落叶满地、只剩无数黑色枝桠指向天空。接下来是高大美丽的樟树群，整年浓绿。再经过几排叶片棕黄、像挂满一串串闪烁的心的菩提树，后面就是紧挨着几幢玻璃帷幕大楼的垂须榕树了。

　　这么多年了，亚热带的阳光总是透过我们熟悉的这些树的叶片轻轻洒在我们身上，我也总是讶异地看到，这几个不同的树种在同样一种气候下，会展现出截然相反的季节面貌：有些树反复开花、结子、抽芽、凋萎，有些树春夏秋冬，常绿不改。不同的植物生长在同一种气候里，都会顺着天性有这么多自然发展；那么，不同的人们生长在同一个时代里，不是更应该顺着个性有更多自我面貌？

　　我看到的这个世界却不是如此。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情绪变得很多，感觉变得很少：心思变得很复杂，行为变得很单一；脑的容量变得越来越大，使用区域变得越来越小。更严重的是，我们这个世界所有的城市面貌变得越来越相似，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也变得越来越雷同了。

　　就像不同的植物为了适应同一种气候，强迫自己长成同一个样子那么荒谬；我们为了适应同一种时代氛围，强迫自己失去了自己。

　　如果，大家都有问题，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想从我自己说起。

　　小时候我觉得，每个人都没问题，只有我有问题。长大后我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有问题。当然，我的问题依然存在，只是随着年龄增加又有了新的问题。小时候的自闭给了我不愉快的童年，在团体中我总是那个被排挤孤立的人；长大后，自闭反而让我和别人保持距离，成为一个漫画家和一个人性的旁观者，能更清楚地看到别人的问题和自己的问题。“问题”那么多，似乎有点儿令人沮丧。但我必须承认，我就是在小时候和长大后的问题中度过目前为止的人生。而且世界就是如此，每个人都会在各种问题中度过他的一生，直到离开这个世界，问题才真正没问题。

　　小时候的问题，往往随着你的天赋而来。然而，上天对你关了一扇门，一定会为你开另一扇窗；我认为这正是自然界长久以来的生存法则。就像《侏罗纪公园》里的一句经典台词：“生命会找到他自己的出路。”童年的自闭让我只能待在图像世界里，用画笔和外界单向沟通，却也让我能坚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长大后的问题，对人才真正严重。因为那是后天造成的，它原本就不是你体内的一部分，不会为你开启任何一扇窗或一道门。而我觉得，现代人最需要学会处理的，就是长大后的各种心理和情绪问题。 

　　我们碰上的，刚好是一个物质最丰硕而精神最贫瘠的时代，每个人长大以后，肩膀上都背负着庞大的未来，都在为一种不可预见的“幸福”拼斗着。但所谓的幸福，却早已被商业稀释而单一化了。市场的不断扩张、商品的不停量产，其实都是违反人性的原有节奏和简单需求的，激发的不是我们更美好的未来，而是更贪婪的欲望。长期的违反人性，大家就会生病。当我们“进步”太快的时候，只是让少数人得到财富，让多数人得到心理疾病罢了。

　　是的，这是一个只有人教导我们如何成功，却没有人教导我们如何保有自我的世界。我们这个时代，对我们大家开了一场巨大的心灵玩笑：我们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在增值，只有我们的人生悄悄贬值。世界一直往前奔跑，而我们大家紧追在后。可不可以停下来喘口气，选择“自己”，而不是选择“大家”？也许这样才能不再为了追求速度，却丧失了我们的生活，还有生长的本质。

　　前年底，我得了一个“新世纪10年阅读最受读者关注十大作家”的奖项，请友人代领时念了一段得奖感言：“这是一个每个人都在跑的时代，但是我坚持用自己的步调慢慢走，因为我觉得大家其实都太快了——就是因为我还在慢慢走，所以今天来不及到这里领奖。”这本《大家都有病》从2000年开始慢慢构思，到2005年开始慢慢动笔，前后经过了十年。这十年里，我看到亚洲国家的人们，先被贫穷毁坏一次，然后再被富裕毁坏另一次。我把这本书献给我的读者，并且邀请你和我一起，用你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时代里慢慢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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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像春天一样 - 米尔顿.卡普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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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像春天一样
　　** 米尔顿.卡普兰 **

　　我在街角杂品店前停下来吃早餐。因为有些迟了，便急匆匆地吃了些炸面圈，喝了咖啡后就急步走进地铁站，跑下台阶，赶上了我常搭的那趟列车。我抓住吊带，装作看报，却不停地扫视这些挤在我周围的人们。他们还是我每天看到的人。他们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我们却没有微笑，像是偶遇的陌生人。

　　我听他们谈他们的烦忧和朋友，我也希望有人来与我谈天，以打破长长铁骑发出的单调的声音。

　　地铁快到第175街的时候，我又紧张起来。她通常就在那站上车。她举止文雅，不像其他人那样推推搡搡。她总是挤进一个小地方，紧挨着人们，紧握住一个大概包着她午餐的机关信袋。她从不带一张报纸或一本书；我想要是你撞上这种情况，再想看书看报也是看不进去的。

　　她身着鲜艳的户外装束，我猜她大概住在新泽西。这些新泽西人到达了那个车站。她的脸蛋很漂亮，擦洗得干干净净，根本不必涂脂抹粉。她除了涂口红外从不化妆。她天然的波浪式头发，呈显协调的浅棕色，就像飘落的白杨树叶的色调。其余她所做的就是抓住车的辕杆，想着她自己的主意。她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温情脉脉。

　　我总是喜欢看着她，但又得小心翼翼，唯恐她发现我在看她，怕她生气，怕她离我而去，那样我便没有任何朋友了，因为她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尽管她好像还不知道。我孤身一人在纽约，我认为我有点怕羞，不容易交朋友。同伴们都有家室，他们要过他们自己的生活，我怎能邀请人家到我的单身房间来呢？因此只好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座城市真使我心烦。它过于庞大，人声嘈杂——对我这个独行者来说人也太多了。我大概适应不了它。我曾习惯于小新罕布什尔农场的宁静，但在那里不会有任何远大前程。后来我从海军退伍，就申请到了银行的这个职位。我料想这是一个好机会，但我却是孤独寂寞。

　　当坐车前行我身体随车子的运动而摇晃时，我喜欢想象我和她是朋友，甚至有时我被诱惑而对她微笑，很友好而非冒失地说些诸如“早上天气真好，是吗？”之类的话。可是我会惊慌的。她也许会以为我狡猾，会冷淡我，似乎根本没有看到我，仿佛我不存在。于是第二天早晨，她再也不在这儿，我也没有任何人去想了。我一直梦想或许总有一天我要结识她。你知道，要自然而然地。

　　或许像这样：她从车门进来，有人推着了她，使她擦着了我。她会敏捷地说：“哦，请原谅。”

　　我就礼貌地举起帽子答道：“一点都没关系”。并向她微笑以示我不在意，于是她会对我回报一笑说：“天气真好，是吗？”那我就说：“像春天一样。”我们大概不再说啥，但当她在第34街准备下车时，大概会朝我轻轻挥手说声“再见”的，我就再次斜帽致意。

　　第二天早晨，她进来见到我就会说“你好！”或“早上好！”那我也给她打招呼，再说些使她看出我对春天还稍有了解的话。不给她说俏皮话，因为我不愿让她把我看成那种油腔滑调、在地铁里随便结交姑娘的人。

　　不多久，我们将有些友情，开始谈论天气和新闻等。有一天她会说：“你说滑稽不？我们天天在这儿交谈，却连各自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就站得笔直，倾斜我的帽子说：“我喜欢你认识托马斯·皮尔斯先生。”她也会很认真地说：“您好，皮尔斯先生。我要你认识伊丽莎白·阿尔特梅丝小姐”。她一定是戴着那种姑娘们春天常戴的白手套。我们周围的人会微笑，他们也在分享我俩的欢乐。

　　“托马斯。”她说，当她试着把我的名字念出声来时。

　　“干嘛？”我就问。

　　“我总不能叫你托马斯。”她说：“那太拘谨了。”

　　“我的朋友管我叫汤米。”我就告诉她。

　　“我的朋友叫我贝蒂。”

　　大概就会这样。或许不久后我会提到一部正在音乐大厅上映的好影片的名字，假如她有空，我就建议去看——她会立刻说：“嗬，我也喜欢看！”我就早点完成工作到她工作的地方去接她，一起出去找个地方共进晚餐。进餐时我就与她谈，告诉她新罕布什尔，或许说起我曾多么孤寂，如果那是一个安静舒适的好座位，我还可能告诉她我曾多么怕羞。

　　她会用闪亮的眼睛盯着我仔细听，双手手指交叉紧握，倚在桌上，让我能闻到她头发的芳香。她会低语：“我也怕羞。”我们背靠背，悄悄地微笑，接着就吃饭，不再说啥。

　　此后，我们就一起去影院欣赏电影。有时在影片的精彩片段，她的手大概会碰我的手，或许我移动身姿用手偶然摸摸她的手，她不挪开，我就抓住它。我在这里，在上千人中间，再不感到孤独：我和我的女朋友在一起。

　　然后，我送她回家。她不会要我走完全程的。“我住在新泽西。”她会说：“你送我回家，真是太好了，但我不能要你像这样走很远的路。别担心，我没事儿。”但我会抓住她的胳臂说：“跟我走。我要送你回家。我喜欢新泽西。”我们就乘公共汽车穿过乔治·华盛顿大桥，跨过它下面奔流不息，黑色而又神秘的哈得逊河，就到新泽西了。我们见到了她家院落的灯火，她会邀请我进去，但我就说太迟了，于是她会恳求我：“那么你得答应我这周星期天来吃晚饭。”我就答应，然后……列车慢了下来，因为停车，人们努力使自己站稳。这就是第175街站，一大群人等着上车。我渴望找到她，却到处也看不到。我心绪低落，可正在这时却发现她在另一侧。她戴着一顶新帽子，上面有几朵小花。车门一打开，人们就朝里涌。

　　她夹在蜂拥的人流中不能动弹，猛地撞到我身上，拼命一把抓住我正握住的吊带不放。

　　“请原谅。”她气喘吁吁。

　　我的双手被压着，不能倾斜我的帽子，但我礼貌地答道：“没关系。”

　　车门关起来，列车开动了。她只好抓住我的吊带，没有其他任何位置了。

　　“今天天气真好，是吗？”她说。

　　列车正在转弯，车轮擦着铁轨发出尖锐的声音，就像新罕布什尔的鸟儿歌唱。

　　我的心疯狂地跳动着。

　　“像春天一样。”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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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和信任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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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和信任
　　** 三毛 **

　　每次回国，下机场时心中往往已经如临大敌，知道要面临的是一场体力与心力极大的考验与忍耐。其实，外在的压力事实上并不大会于扰到内心真正的那份自在和空白，是可以二分的。

　　最怕的人，是母亲。在我爱的人面前，“应付”这个字，便使不出来。爱使一切变得好比“最初的人”，是不可能在这个字的定义下去讲理论和手段的。多年前，当我第一次回国，单独上街去的时候，母亲追了出来，一再的叮咛着：“绿灯才可以过街，红灯要停步，不要忘了，这很危险的呀！”

　　当时，我真被她烦死了，跑着逃掉，口里还在悄悄的顶嘴，怪她不肯信任我。可是当我真的停在一盏红灯的街道对面时，眼泪却夺眶而出。“妈妈，我不是不会，我爱你，你看，我不是停步了。”最近，又回国了，母亲要我签名送书给亲戚们，我顺从的开始写，她又在旁边讲：“余玉云姐姐的玉字，是贾宝玉的玉，你要称她姐姐，因为我们太爱这位正直、敬业的朋友。不要写错了，红楼梦中宝玉、黛玉的玉，斜玉边字加一个点，不要错了——”那时，我忍下了，因为她永远不相信我会写这个玉字，我心里十分不耐，可是不再顶嘴。

　　我回国是住在父母家中的，吃鱼，母亲怕我被刺卡住。穿衣，她在一旁指点。万一心情好，多吃了一些，她强迫我在接电话的那挤忙不堪的时候内，要我同时答话，同时扳开口腔，将呛死人的胃药粉，人参粉和维他命，加上一杯开水，在不可能的情况下灌溉下去。结果人呛得半死，她心安理得的走开。电话的对方，以为我得了气喘。

　　回想起来，每一度的决心再离开父母，是因为对父母爱的忍耐，已到了极限。而我不反抗，在这份爱的泛滥之下，母亲化解了我已独自担当的对生计和环境全然的责任和坚强——她不相信我对人生的体验。在某些方面，其实做孩子的已是比她的心境更老而更苍凉。无论如何说，固执的母爱，已使我放弃了挑战生活的信心和考验，在爱的伟大前提之下，母亲胜了，也因对她的爱无可割舍，令人丧失了一个自由心灵的信心和坚持。我想了又想，这件家庭的悲喜剧，只有开诚布公的与父母公开谈论，请他们信任我，在人生的旅途上，不要太过于以他们的方式来保护我。这件事，双方说得坦诚，也同意万一我回国定居，可能搬出去住，保持距离，各自按照正确的方向，彼此做适度的退让和调整。这一点，父母一口答应了。而我，为了保护自己的生活方式，做了一个在别的家庭中，可能引起极大的伤心，甚而加上不幸罪名的叛逆者，幸而父母开明，彼此总算了解。

　　讲通了，乐意回国定居，可是母亲突然又说：“那么你搬出去我隔几天一定要送菜去给你吃，不吃我不安心。”

　　又说：“莫名其妙的男朋友，不许透露地址，他们纠缠你，我们如何来救，你会应付吗？”

　　十七年离家，自爱自重，也懂得保护自己，分别善恶和虚伪，可是，在父母的眼中，我永远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子，他们绝对不相信我有足够的能力应付人世的复杂。虽然品格和教养是已慢慢在建立，可是他们只怕我上当。

　　父亲其实才是小孩子，他的金钱，借出去了，大半有去无还，还不敢开口向人讨回，这使他的律师公费，常常是年节时送来一些水果，便解决了他日夜伏案的辛劳。

　　有一次，一场费力的诉讼结果，对方送了一个大西瓜来，公费便不提了，当事人走时，父亲居然道谢又道谢，然后开西瓜叫我们吃。我当时便骂他太没有勇气去讨公费，他居然一笑置之，说这是意外的收入，如果当事人一毛不拔，过河拆桥，反脸不认，又将他如何。

　　这种行径，我不去向他反覆啰嗦，因为没有权利，因为我信任他，不会让我们冻饿。可是，当我舍不得买下一件千元以上的衣服时，他又反过来拚命讲道理我听，说我太节省，衣着太陈旧，有失运用金钱的能力，太刻苦，所谓刻薄自己也。其实，名、利、衣、食，和行，在我都不看重。只有在住的环境上，稍稍奢侈。渴望一片蓝天，一个可以种花草的阳台，没有电话的设备，新鲜的空气，便是安宁的余生，可是，这样的条件，在台湾，又岂容易？

　　父母期望的是——“喂猪”。当我看见父母家的窗外一片灰色的公寓时，我的心，常常因为视线的无法辽阔和舒畅，而觉自由心灵的丧失和无奈——毕竟，不是大隐。吃不吃，都不能解决问题，可是母亲不理这些，绝对不理。

　　母亲看我吃，她便快乐无比。我便笑称，吃到成了千台斤的大肥猪而死时，她必定在咽气之前，还要灌一碗参汤下去，好使她的爱，因为那碗汤，使我黄泉之路走得更有体力。

　　爱和信任，爱与尊重，爱过多时，便是负担和干扰。这种话，对父母说了千万次，因为他们的固执，失败的总是我——因为不忍。毕竟，这一切，都是出于彼此刻骨的爱。

　　每当我一回国，家中必叫说“革命分子”又来了。平静的生活，因我的不肯将眼睛也吃到堵住，必然有一番伤到母亲心灵深处的悲哀。可是，我不能将自己离家十七年的生活习惯，在孝道的前提之下，丧失了自我，改变成一个只是顺命吃饭的人，而完全放弃了自我建立的生活形态。

　　在父母的面前，再年长的儿女，都是小孩子，可是中国的孩子，在伦理的包袱下，往往担得太认真和顺服，没有改革家庭的勇气和明智。这样，在孝道上，其实也是“愚孝”。我们忘了，父母在我们小时候教导我们，等我们长大了，也有教育父母的责任，当然，在方式和语气上，一定本着爱的回报和坚持，双方做一个适度的调整。不然，这个社会，如何有进步和新的气象呢。一个国家社会的基本，还是来源于家庭的基本结构和建立，如果年轻的一代只是“顺”而不“孝”，默默的忍受了上一代的生活方式和观念，一旦我们做了父母的时候，又用同样的生活习惯和思想，自自然然的叫自己的孩子再走上祖父母的那种生活方式，这在理性上来说，便是“不孝”了。

　　父母的经历和爱心，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在好的一方面，我们接受、学习、回报，在不合时代的另一方面，一定不可强求，闹出家庭悲剧。慢慢感化，沟通，如果这一些都试尽了，而没有成果，那么只有忍耐爱的负担和枷锁，享受天伦之乐中一些累人的无奈和欣慰。但是，不能忘了，我们也是“个体”，内心稍稍追求你那一份神秘的自在吧！

　　因为我的父母开明，才有这份勇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不再来替我——一个中年的女儿盖被的偶尔自由中，写出了一个子女对父母的心声。

　　父亲、母亲，爱你们胜于一切，甚而向老天爷求命，但愿先去的是你们。而我，最没有勇气活下去的一个人，为了父母，大撑到最后。这件事情，在我实在是艰难，可是答应回国定居，答应中国式接触的复杂和压力，答应吃饭，答应一切你们对我——心肝宝贝的关爱。那么，也请你们适度的给我自由，在我的双肩上，因为有一口嘘息的机会，将这份爱的重负，化为责任的欣然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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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展示品 - 于尔克·舒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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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展示品
　　** 于尔克·舒比格 **

　　在斯图加特的一个公园里，来了一位先生，他手里端着一个纸盒，盒子里有一只天竺鼠。他打开盒子，把天竺鼠放到草地上。接着，又把他的帽子放在旁边。看来，这位先生想在天竺鼠吃草的时候，用帽子来收一些零钱。爱看热闹的人们凑过来看这只小动物，他们以为这只小东西会耍些跳竹竿，走钢丝之类的把戏，便纷纷往地上的帽子里投硬币。可是，这天竺鼠只是在草地上爬来爬去地吃草。

　　您的天竺鼠会耍什么把戏？人们问那位先生。

　　他答道：你们看，它会在草地上跑，会吃草。

　　人们继续看着，继续不断地向帽子里扔硬币。

　　一个农夫发现了个中奥妙，他赶快回家，从圈里拉出了他家的老牛。老牛被牵到了公园里， 农夫让它在天竺鼠的边上吃草，并且，也把他的帽子放在了旁边。人们围过来，往他的帽子里扔硬币。

　　这只老牛也许会两只脚走路，大家心里猜测。可是这老牛只是立在那里，吃草。

　　您的牛会什么本领呢？人们问。农夫解释说：正如诸位看到的一样，它会站在这里，吃草。

　　大家又仔细地看了看这老牛，说：一只牛，一只站在这里的牛，不简单。

　　一会儿，来了一个车夫，他要展示他的马。随后，有人把他的摩托车停在了草地上，车边放着一顶帽子。又有个人把睡觉的床抬到了公园，还有个人要把他的随身小刀给人看，甚至有一个居然扛来了一套沙发。所有用来展示的东西边上，都有一顶帽子。

　　当然，如果不付钱，人们照样可以参观这些东西。

　　每一处，都有人在问同样的问题，问这些东西是否与众不同。他们付了钱，也得到了答案。

　　这是一匹马，会吃草的马。

　　这是一辆摩托车，停在草地上的摩托车。

　　这是一张床，放在草地上的床。

　　这是一把小刀，压在报纸上的小刀。

　　这是一套沙发……

　　沙发的主人对围观的人们说：请坐，请坐。

　　人们坐下，彼此赞叹着：一套沙发，嗯，真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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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写给新的一年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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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写给新的一年
　　** 王小波 **

　　我们读书、写作——1995年就这样过去了。这样提到过去的一年，带点感慨的语调，感叹生活的平淡。过去我们的生活可不是这样平淡。在我们年轻时，每一年的经历都能写成一本书，后来只能写成小册子，再后来变成了薄薄的几页纸。现在就是这样一句话：读书、写作。一方面是因为我们远离了动荡的年代，另一方面，我们也喜欢平淡的生活。对我们来说，这样的生活就够了。 

　　九十年代之初，我们的老师——一位历史学家——这样展望二十一世纪：理想主义的光辉已经暗淡，人类不再抱着崇高的理想，想要摘下天上的星星，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现实问题上去，当一切都趋于平淡，人类进入了哀乐中年。我们都不是历史学家，不会用这样宏观的态度来描述世界，但这些话也触动了我们的内心。过去，我们也想到过要摘下天上的星星，而现在我们的生活也趋于平淡。这是不是说，我们也进入了哀乐中年？假设如此，倒是件值得伤心的事。一位法国政治家说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在二十岁时如果不是激进派，那他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假如他到了三十岁还是个激进派，那他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我们这样理解他的话：一味的勇猛精进，不见得就有造就；相反，在平淡中冷静思索，倒更能解决问题。 

　　很多年轻人会说：平淡的生活哪里有幸福可言。对此，我们倒有不同的意见。罗素先生曾说：真正的幸福来自于建设性的工作。人能从毁灭里得到一些快乐，但这种快乐不能和建设带来的快乐相比。只有建设的快乐才能无穷无尽，毁灭则有它的极限。夸大狂和自恋都不能带来幸福，与此相反，它正是不幸的源泉。我们希望能远离偏执，从建设性和创造性的工作中获取幸福。创造性工作的快乐只有少数人才能获得，而我们恰恰有幸得到了可望获得这种快乐的机会——那就是做一个知识分子。 

　　转眼之间，我们从国外回来已经快八年了。对于当初回国的决定，我们从没有后悔过。这丝毫不说明我们比别人爱国。生活在国内的人，对祖国的感情反倒不像海外学人表现得那么强烈。假如举行爱国主义征文比赛，国内的人倒不一定能够获奖。人生在世，就如一本打开的书，我们更希望这本书的主题始终如一，不希望它在中途改变题目——到外文化中生活，人生的主题就会改变。与此同时，我们也希望生活更加真切，哪怕是变得平淡也罢，这就是我们回国的原因。这是我们的选择，不见得对别人也适用。 

　　假如别人来写这篇文章，可能是从当前的大好形势谈起，我们却在谈内心的感受。你若以为这种谈法层次很低，那也不见得。假如现在形势不大好，我们也不会改变对这个国家的感情。既然如此，就不急着提起。顺便说说，现在国家的形势当然是好的。但从我们的角度看来，假如在社会生活里再多一些理性的态度，再多一些公正和宽容，那就更好了。 

　　随着新年钟声响起，我们都又长了一岁。这正是回顾和总结的时机。对于过去的一年，还有我们在世上生活的这些年，总要有句结束语：虽然人生在世会有种种不如意，但你仍可以在幸福与不幸中作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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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类的群星闪耀时 - 茨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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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类的群星闪耀时
　　** 茨威格 **

　　没有一个艺术家会在他一天的二十四小时之内始终处于不停的艺术创作之中；所有那些最具特色、最有生命力的成功之笔往往只产生在难得而又短暂的灵感勃发的时刻。历史——我们把它赞颂为一切时代最伟大的诗人和演员——亦是如此，它不可能持续不断地进行新的创造。尽管歌德曾怀着敬意把历史称为“上帝的神秘作坊”，但在这作坊里发生的，却是许多数不胜数无关紧要和习以为常的事。在这里也像在艺术和在生活中到处遇到的情况一样，那些难忘的非常时刻并不多见。这个作坊通常只是作为编年史家，冷漠而又持之以恒地把一件一件的事实当做一个又一个的环节连成一条长达数千年的链条，因为所有那些最重要的历史性时刻都需要有酝酿的时间，每一桩真正的事件都需要有一个发展过程。在一个民族内，为了产生一位天才，总是需要有几百万人。一个真正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时刻——一个人类的群星闪耀时刻出现以前，必然会有漫长的岁月无谓地流逝。

　　不过，诚如在艺术上一旦有一位天才产生就会流芳百世一样，这种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时刻一旦发生，就会决定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历史进程。就像避雷针的尖端集中了整个大气层的电流一样，那些数不胜数的事件也都往往挤在这最短的时间内发生。那些平时慢慢悠悠顺序发生和并列发生的事，都压缩在这样一个决定一切的短暂时刻表现出来。这一时刻对世世代代作出不可改变的决定，它决定着一个人的生死、一个民族的存亡甚至整个人类的命运。

　　这种充满戏剧性和命运攸关的时刻在个人的一生中和历史的进程中都是难得的；这种时刻往往只发生在某一天、某一小时甚至常常只发生在某一分钟，但它们的决定性影响却超越时间。在这里，我想从极其不同的时代和地区回顾群星闪耀的某些时刻——我这样称呼那些时刻，是因为它们宛若星辰一般永远散射着光辉，普照着暂时的黑夜。但我丝毫不想通过自己的虚构来增加或者冲淡所发生的一切的内外真实性，因为在那些非常时刻历史本身已表现得十分完全，无须任何后来的帮手。历史是真正的诗人和戏剧家，任何一个作家都别想超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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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冬天 - 朱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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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冬天
　　** 朱自清 **

　　说起冬天，忽然想到豆腐。是一“小洋锅”（铝锅）白煮豆腐，热腾腾的。水滚着，像好些鱼眼睛，一小块一小块豆腐养在里面，嫩而滑，仿佛反穿的白狐大衣。锅在“洋炉子”（煤油不打气炉）上，和炉子都熏得乌黑乌黑，越显出豆腐的白。这是晚上，屋子老了，虽点着“洋灯”，也还是阴暗。围着桌子坐的是父亲跟我们哥儿三个。“洋炉子”太高了，父亲得常常站起来，微微地仰着脸，觑着眼睛，从氤氲的热气里伸进筷子，夹起豆腐，一一地放在我们的酱油碟里。我们有时也自己动手，但炉子实在太高了，总还是坐享其成的多。这并不是吃饭，只是玩儿。父亲说晚上冷，吃了大家暖和些。我们都喜欢这种白水豆腐；一上桌就眼巴巴望着那锅，等着那热气，等着热气里从父亲筷子上掉下来的豆腐。

　　又是冬天，记得是阴历十一月十六晚上，跟Ｓ君Ｐ君在西湖里坐小划子。Ｓ君刚到杭州教书，事先来信说：“我们要游西湖，不管它是冬天。”那晚月色真好，现在想起来还像照在身上。本来前一晚是“月当头”；也许十一月的月亮真有些特别吧。那时九点多了，湖上似乎只有我们一只划子。有点风，月光照着软软的水波；当间那一溜儿反光，像新砑的银子。湖上的山只剩了淡档的影子。山下偶尔有一两星灯火。Ｓ君口占两句诗道：“数星灯火认渔村，淡墨轻描远黛痕。”我们都不大说话，只有均匀的桨声。我渐渐地快睡着了。Ｐ君“喂”了一下，才抬起眼皮，看见他在微笑。船夫问要不要上净寺去；是阿弥陀佛生日，那边蛮热闹的。到了寺里，殿上灯烛辉煌，满是佛婆念佛的声音，好像醒了一场梦。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Ｓ君还常常通着信，Ｐ君听说转变了好几次，前年是在一个特税局里收特税了，以后便没有消息。

　　在台州过了一个冬天，一家四口子。台州是个山城，可以说在一个大谷里。只有一条二里长的大街。别的路上白天简直不大见人；晚上一片漆黑。偶尔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还有走路的拿着的火把；但那是少极了。我们住在山脚下。有的是山上松林里的风声，跟天上一只两只的鸟影。夏末到那里，春初便走，却好像老在过着冬天似的；可是即便真冬天也并不冷。我们住在楼上，书房临着大路；路上有人说话，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但因为走路的人太少了，间或有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只当远风送来的，想不到就在窗外。我们是外路人，除上学校去之外，常只在家里坐着。妻也惯了那寂寞，只和我们爷儿们守着。外边虽老是冬天，家里却老是春天。有一回我上街去，回来的时候，楼下厨房的大方窗开着，并排地挨着她们母子三个；三张脸都带着天真微笑地向着我。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们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们四人。那时是民国十年，妻刚从家里出来，满自在。现在她死了快四年了，我却还老记着她那微笑的影子。

　　无论怎么冷，大风大雪，想到这些，我心上总是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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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台阶
　　** 李森祥 **

　　父亲总觉得我们家的台阶低。

　　我们家的台阶有三级，用三块青石板铺成。那石板多年前由父亲从山上背下来，每块大约有三百来斤重。那个石匠笑着为父亲托在肩膀上，说是能一口气背到家，不收石料钱。结果父亲一下子背了三趟，还没觉得花了太大的力气。只是那一来一去的许多山路，磨破了他一双麻筋草鞋，父亲感到太可惜。那石板没经石匠光面，就铺在家门口。多年来，风吹雨淋，人踩牛踏，终于光滑了些，但磨不平那一颗颗硬币大的小凹。台阶上积了水时，从堂里望出去，有许多小亮点。天若放晴，穿堂风一吹，青石板比泥地干得快，父亲又用竹丝扫把扫了，石板上青幽幽的，宽敞阴凉，由不得人不去坐一坐，躺一躺。母亲坐在门槛上干活，我就被安置在青石板上。母亲说我那时好乖，我乖得坐坐就知道趴下来，用手指抓青石板，划出细细的沙沙声，我就痴痴地笑。我流着一大串涎水，张嘴在青石板上啃，结果啃了一嘴泥沫子。再大些，我就喜欢站在那条青石门槛上往台阶上跳。先是跳一级台阶，蹦、蹦、蹦！后来，我就跳二级台阶，蹦、蹦！再后来，我跳三级台阶，蹦！又觉得从上往下跳没意思，便调了个头，从下往上跳，啪、啪、啪！后来，又跳二级，啪、啪！再后来，又跳三级，啪！我想一步跳到门槛上，但摔了一大跤。父亲拍拍我后脑勺说，这样是会吃苦头的！

　　父亲的个子高，他觉得坐在台阶上很舒服。父亲把屁股坐在最高的一级上，两只脚板就搁在最低的一级。他的脚板宽大，裂着许多干沟，沟里嵌着沙子和泥土。父亲的这双脚是洗不干净的，他一般都去河里洗，拖着一双湿了的草鞋唿嗒唿嗒地走回来。大概到了过年，父亲才在家里洗一次脚。那天，母亲就特别高兴，亲自为他端了一大木盆水。盆水冒着热气，父亲就坐在台阶上很耐心地洗。因为沙子多的缘故，父亲要了个板刷刷拉刷拉地刷。后来父亲的脚终于洗好了，终于洗出了脚的本色，却也是黄几几的，是泥土的颜色。我为他倒水，倒出的是一盆泥浆，木盆底上还积了一层沙。父亲说洗了一次干净的脚，觉得这脚轻飘飘的没着落，踏在最硬实的青石板上也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我们家的台阶低！父亲又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这句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

　　在我们家乡，住家门口总有台阶，高低不尽相同，从二三级到十几级的都有。家乡地势低，屋基做高些，不大容易进水。另外还有一说，台阶高，屋主人的地位就相应高。乡邻们在一起常常戏称：你们家的台阶高！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家有地位啊。

　　父亲老实厚道低眉顺眼累了一辈子，没人说过他有地位，父亲也从没觉得自己有地位。但他日夜盼着，准备着要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

　　父亲的准备是十分漫长的。他今天从地里捡回一块砖，明天可能又捡进一片瓦，再就是往一个黑瓦罐里塞角票。虽然这些都很微不足道，但他做得很认真。于是，一年中他七个月种田，四个月去山里砍柴，半个月在大溪滩上捡屋基卵石，剩下半个月用来过年、编草鞋。大热天父亲挑一担谷子回来，身上着一片大汗，顾不得揩一把，就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他开始“磨刀”。“磨刀”就是过烟瘾。烟吃饱了，“刀”快，活做得去。

　　台阶旁栽着一棵桃树，桃树为台阶遮出一片绿阴。父亲坐在绿阴里，能看见别人家高高的台阶，那里栽着几棵柳树，柳树枝老是摇来摇去，却摇不散父亲那专注的目光。这时，一片片旱烟雾在父亲头上飘来飘去。

　　父亲磨好了“刀”。去烟灰时，把烟枪的铜盏对着青石板嘎嘎地敲一敲，就匆忙地下田去。

　　冬天，晚稻收仓了，春花也种下地，父亲穿着草鞋去山里砍柴。他砍柴一为家烧，二为卖钱，一元一担。父亲一天砍一担半，得一元五角。那时我不知道山有多远，只知道鸡叫三遍时父亲出发，黄昏贴近家门口时归来，把柴靠在墙根上，很疲倦地坐在台阶上，把已经磨穿了底的草鞋脱下来，垒在门墙边。一个冬天下来，破草鞋堆得超过了台阶。

　　父亲就是这样准备了大半辈子。塞角票的瓦罐满了几次，门口空地上鹅卵石堆得小山般高。他终于觉得可以造屋了，便选定一个日子，破土动工。造屋的那些日子，父亲很兴奋。白天，他陪请来的匠人一起干，晚上他一个人搬砖头、担泥、筹划材料，干到半夜。睡下三四个钟头，他又起床安排第二天的活。我担心父亲有一天会垮下来。然而，父亲的精力却很旺盛，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在屋场上从这头走到那头，给这个递一支烟，又为那个送一杯茶。终于，屋顶的最后一片瓦也盖上了。接着开始造台阶。那天早上父亲天没亮就起了床，我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很轻地响进院子里去。我起来时，父亲已在新屋门口踏黄泥。黄泥是用来砌缝的，这种黏性很强的黄泥掺上一些石灰水豆浆水，砌出的缝铁老鼠也钻不开。那时已经是深秋，露水很大，雾也很大，父亲浮在雾里。父亲头发上像是飘了一层细雨，每一根细发都艰难地挑着一颗乃至数颗小水珠，随着父亲踏黄泥的节奏一起一伏。晃破了便滚到额头上，额头上一会儿就滚满了黄豆大的露珠。等泥水匠和两个助工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把满满一凼黄泥踏好。那黄泥加了石灰和豆浆，颜色似玉米，红中透着白，上面冒着几个水泡，被早晨的阳光照着，亮亮的，红得很耀眼。

　　父亲从老屋里拿出四颗大鞭炮，他居然不敢放，让我来。我把火一点，呼一声，鞭炮蹿上了高空，稍停顿一下便掉下来，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啪”那条红色的纸棍便被炸得粉碎。许多纸筒落在父亲的头上肩膀上，父亲的两手没处放似的，抄着不是，贴在胯骨上也不是。他仿佛觉得有许多目光在望他，就尽力把胸挺得高些，无奈，他的背是驼惯了的，胸无法挺得高。因而，父亲明明该高兴，却露出些尴尬的笑。不知怎么回事，我也偏偏在这让人高兴的瞬间发现，父亲老了。糟糕的是，父亲却没真正觉得他自己老，他仍然和我们一起去撬老屋门口那三块青石板，父亲边撬边和泥水匠争论那石板到底多重。泥水匠说大约有三百五十斤吧，父亲说不到三百斤。我亲眼看到父亲在用手去托青石板时腰闪了一下。我就不让他抬，他坚持要抬。抬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按着腰。三块青石板作为新台阶的基石被砌进去了。父亲曾摸着其中一块的那个小凹惊异地说，想不到这么深了，怪不得我的烟枪已经用旧了三根呢。新台阶砌好了，九级，正好比老台阶高出两倍。新台阶很气派，全部用水泥抹的面，泥瓦匠也很用心，面抹得很光。父亲按照要求，每天在上面浇一遍水。隔天，父亲就用手去按一按台阶，说硬了硬了。再隔几天，他又用细木棍去敲了敲，说实了实了。又隔了几天，他整个人走到台阶上去，把他的大脚板在每个部位都踩了踩，说全冻牢了。

　　于是，我们的家就搬进新屋里去。于是，父亲和我们就在新台阶上进进出出。搬进新屋的那天，我真想从台阶上面往下跳一遍，再从下往上跳一遍。然而，父亲叮嘱说，泥瓦匠交代，还没怎么大牢呢，小心些才是。其实，我也不想跳。我已经是大人了。而父亲自己却熬不住，当天就坐在台阶上抽烟。他坐在最高的一级上。他抽了一筒，举起烟枪往台阶上磕烟灰，磕了一下，感觉手有些不对劲，便猛然愣住。他忽然醒悟，台阶是水泥抹的面，不经磕。于是，他就憋住了不磕。正好那会儿有人从门口走过，见到父亲就打招呼说，晌午饭吃过了吗？父亲回答没吃过。其实他是吃过了，父亲不知怎么就回答错了。第二次他再坐台阶上时就比上次低了一级，他总觉得坐太高了和人打招呼有些不自在。然而，低了一级他还是不自在，便一级级地往下挪，挪到最低一级，他又觉得太低了，干脆就坐到门槛上去。但门槛是母亲的位置。农村里有这么个风俗，大庭广众之下，夫妇俩从不合坐一条板凳。

　　有一天，父亲挑了一担水回来，噔噔噔，很轻松地跨上了三级台阶，到第四级时，他的脚抬得很高，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踩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硌，他停顿了一下，才提后脚。那根很老的毛竹扁担受了震动，便“嘎叽”地惨叫了一声，父亲身子晃一晃，水便泼了一些在台阶上。我连忙去抢父亲的担子，他却很粗暴地一把推开我：不要你凑热闹，我连一担水都挑不动吗！我只好让在一边，看父亲把水挑进厨房里去。厨房里又传出一声扁担沉重的叫声，我和母亲都惊了惊，但我们都尽力保持平静。等父亲从厨房出来，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很像一块青石板。父亲说他的腰闪了，要母亲为他治治。母亲懂土方，用根针放火上烧一烧，在父亲闪腰的部位刺九个洞，每个洞都刺出鲜红的血，然后拿出舀米的竹筒，点个火在筒内过一下，啪一声拍在那九个血孔上。第二天早晨，母亲拔下了那个竹筒，于是，从父亲的腰里流出好大一摊污黑的血。这以后，我就不敢再让父亲挑水。挑水由我包了。父亲闲着没什么事可干，又觉得很烦躁。以前他可以在青石台阶上坐几个小时，自那次腰闪了之后，似乎失去了这个兴趣，也不愿找别人聊聊，也很少跨出我们家的台阶。偶尔出去一趟，回来时，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

　　我就陪父亲在门槛上休息一会儿，他那颗很倔的头颅埋在膝盖里半晌都没动，那极短的发，似刚收割过的庄稼茬，高低不齐，灰白而失去了生机。

　　好久之后，父亲又像问自己又像是问我：这人怎么了？

　　怎么了呢，父亲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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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才梦
　　** 张爱玲 **

　　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然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

　　加上一点美国式的宣传，也许我会被誉为神童。我三岁时能背诵唐诗。我还记得摇摇摆摆地立在一个满清遗老的藤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眼看着他的泪珠滚下来。七岁时我写了第一部小说，一个家庭悲剧。遇到笔划复杂的字，我常常跑去问厨子怎样写。第二部小说是关于一个失恋自杀的女郎。我母亲批评说：如果她要自杀，她决不会从上海乘火车到西湖去自溺，可是我因为西湖诗意的背景，终于固执地保存了这一点。

　　我仅有的课外读物是《西游记》与少量的童话，但我的思想并不为它们所束缚。八岁那年，我尝试过一篇类似乌托邦的小说，题名《快乐村》。快乐村人是一好战的高原民族，因征服苗人有功，蒙中国皇帝特许，免征赋税，并予自治权。所以快乐村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大家庭，自耕自织，保存着部落时代的活泼文化。

　　我特地将半打练习簿缝在一起，预期一本洋洋大作，然而不久我就对这伟大的题材失去了兴趣。现在我仍旧保存着我所绘的插画多帧，介绍这种理想社会的服务、建筑、室内装修，包括图书馆、“演武厅”、巧克力店、屋顶花园。公共餐室是荷花池里一座凉亭。我不记得那里有没有电影院与社会主义──虽然缺少这两样文明产物，他们似乎也过得很好。

　　九岁时，我踌躇着不知道应当选择音乐或美术作我终身的事业。看了一张描写穷困的画家的影片后，我哭了一场，决定做一个钢琴家，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里演奏。

　　对于色彩、音符、字眼，我极为敏感。当我弹奏钢琴时，我想象那八个音符有不同的个性，穿戴了鲜艳的衣帽携手舞蹈。我学写文章，爱用色彩浓厚、音韵铿锵的字眼，如“珠灰”、“黄昏”、“婉妙”、“splendour”、“melancholy”，因此常犯堆砌的毛病。直到现在，我仍然爱看《聊斋志异》与俗气的巴黎时装报告，便是为了这种有吸引力的字眼。

　　在学校里我得到自由发展。我的自信心日益坚强，直到我十六岁时，我母亲从法国回来，将她睽隔多年的女儿研究了一下。

　　“我懊悔从前小心看护你的伤寒症，”她告诉我，“我宁愿看你死，不愿看你活着使你自己处处受痛苦。”

　　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我怕上理发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裳。许多人尝试过教我织绒线，可是没有一个成功。在一间房里住了两年，问我电铃在哪儿我还茫然。我天天乘黄包车上医院去打针，接连三个月，仍然不认识那条路。总而言之，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一个废物。

　　我母亲给我两年的时间学习适应环境。她教我煮饭；用肥皂粉洗衣；练习行路的姿势；看人的眼色；点灯后记着拉上窗帘；照镜子研究面部神态；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千万别说笑话。

　　在待人接物的常识方面，我显露惊人的愚笨。我的两年计划是一个失败的试验。除了使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我母亲的沉痛警告没有给我任何的影响。

　　生活的艺术，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 bagpip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也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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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俩口 - 都筑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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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俩口
　　** 都筑道夫 **

　　他一进门，就出来一个白发老头。青年推销员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喔，喔，可回来了。你毕竟回来了。”

　　老头脱口而出。

　　“老婆子，快出来。儿子回来了，是洋一回来了。很健康，长大了，仪表堂堂！”老太太连滚带爬地出来了。只喊了一声“洋一！”就捂着嘴，眨巴着眼睛，再也说不出话来。推销员慌了手脚，刚要说“我……”时，老头摇头说：“有话以后再说。快上来。难为你还记得这个家。你下落不明的时候才小学六年级。我想你一定会回来，所以连这个旧门我都不修理，不改原样，一直都在等着你呀。”

　　推销员实在待不下去了，便从这一家跑了出来。喊他留下来的声音始终留在他的耳边。大概是走失了独生子，悲痛之余，老两口都精神失常了吧。

　　“可怜见的”，他想着想着回到了公司，跟前辈讲这件事。老前辈说：“早告诉你就好了。那是个小康之家，只有老两口。因为无聊，所以这样戏弄推销员。”

　　“上当了！好，我明天再去，假装儿子，来个顺水推舟，伤伤他们的脑筋。”

　　“算了，算了吧。这回又该说是女儿回来了，拿出女人的衣服来给你穿。结果，你还是要逃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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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旅游证件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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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旅游证件
　　** 亦舒 **

　　常笑道：“你欲想知道商业社会对你真正评价，请往某国领事馆申请旅游证件。”

　　真是令人气馁的一件事。

　　独身适龄女性，任自由职业，无铺保，真不用想顺利取得派司。

　　有关人员下意识认为所有单身女性入境大抵是会赖死在他们贵国结婚工作不愿再走。

　　因此刻意留难无可靠护照的女性游客，多少友人被气得双眼翻白。

　　不但要看入息税单、差饷单、银行存折，还需老板担保信，文件稀里呼噜一大堆，明是尊贵花钱游客，被整治得宛如难民一般，寻开心，反而落得不开心。

　　取易不取难，去东南亚度假只有更好玩，又近，来往方便，什么都有。

　　可是，也自这种使馆规矩中领悟到人生真谛，什么叫实力？才华名气若不能折现，有个鬼用，还有，无人担保之际才知道清誉不值一文。

　　当年旅行，担保人是金庸，稍后，是香港政府新闻处，都是大手瓜，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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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临终遗言 - 黄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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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临终遗言
　　** 黄灿然 **

　　历史上的伟人的临终遗言，除了少数例外，都想电话簿一样乏味和沉闷。无疑，我们期望作家、艺术家、哲学家和世界领导人留下隽语箴言，但是，他们往往扔下一两句陈词滥调就撒手而去。

　　话说回来，当临终者心中想着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例如地狱或难言的痛苦的时候，我们还想榨取他们的真知灼见，是否太不公平了？难怪马克思临终时，管家问他有什么遗言，他说：“真啰嗦，滚开！没说够的傻瓜才有临终遗言！”

　　拜伦的临终遗言既缺乏想象力又不浪漫：“现在我要睡觉了，晚安！”歌德的临终遗言被修饰成：“更多的光！”其实，据说原话要啰嗦得多：“把第二扇窗打开，让多些光进来。”惠特曼最后的话粗犷有余，诗意不足：“扶我起来，我要拉屎。”酒店大亨希尔顿留给后代的话虽然与其身份颇相称，但未免太鸡毛蒜皮了：“记得把浴帘拉到浴缸内侧。”(拉到浴缸外侧水会流到地板上) 

　　倒是一些小人物的临终遗言不乏风趣。才气不大的英国剧作家亨利阿瑟琼斯临终前被问到愿意让保姆还是侄女陪伴他，他答道：“漂亮些的那个，别争。”行刑队长问罪犯詹姆斯罗杰斯有什么要求，他答道：“那还用说，当然是防弹衣！”

　　伏尔泰果然好玩，他临终时被要求发誓跟魔鬼决裂，他答道：“现在哪有时间再树敌！”

　　摘自《格拉斯的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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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花园余影 - 马里奥·贝内德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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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园余影
　　** 马里奥·贝内德蒂 **

　　几天前，他开始读那本小说。因为有些紧急的事务性会谈，他把书搁下了，在坐火车回自己庄园的途中，他又打开了书；他不由得慢慢对那些情节、人物性格发生了兴趣。那天下午，他给庄园代理人写了一封授权信并和他讨论了庄园的共同所有权问题之后，便坐在静悄悄的、面对着有橡树的花园的书房里，重新回到了书本上。他懒洋洋地倚在舒适的扶手椅里，椅子背朝着房门——只要他一想到这门，想到有可能会受人骚扰就使他恼怒——用左手来回地抚摸着椅子扶手上绿色天鹅绒装饰布，开始读最后的几章。他毫不费力就记起了人名，脑中浮现出人物，小说几乎一下子就迷住了他。他感受到一种简直是不同寻常的欢愉，因为他正在从缠绕心头的各种事务中一一解脱；同时，他又感到自己的头正舒适地靠在绿色天鹅绒的高椅背上，意识到烟卷呆呆地被夹在自己伸出的手里，而越过窗门，那下午的微风正在花园的橡树底下跳舞。一字一行地，他被那男女主人公的困境窘态吸引了，情不自禁地陷入了幻景之中，他变成了那山间小屋里的最后一幕的目击者。那女的先来，神情忧虑不安；接着，她的情人进来了，他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她万分敬慕，想用亲吻去止住那血，但他却断然拒绝她的爱抚，在周围一片枯枝残叶和条条林中诡秘小路的庇护之中，他没有重演那套隐蔽的、情欲冲动。那把短剑靠在他胸口变得温暖了，在胸膛里，自由的意志愤然涌起而又隐而不露。一段激动的、充满情欲的对话象一条条蛇似地从纸面上一溜而过，使人觉得这一切都象来自永恒的天意。就是那缠住情人身体的爱抚，表面上似乎想挽留他、制止他，它们却令人生厌地勾勒出那另一个人的必须去经受毁灭的身躯。什么也没有忘记：托词借口、意外的机遇、可能的错误。从此时起，每一瞬间都有其精心设计好的妙用。那不通人情的、对细节的再次检查突然中断，致使一只手可以抚摸一张脸颊。这时天色开始暗下来。 

　　现在，两人没有相对而视，由于一心执意于那等待着他们的艰巨任务，他们在小屋门前分手了。她沿着伸向北面的小径走去。他呢，站在相反方向的小路上，侧身望了好一会儿，望着她远去，她的头发松蓬蓬的，在风里吹拂。随后，他也走了，屈着身体穿过树林和篱笆，在昏黄的尘雾里，他一直走，直到能辨认出那条通向大屋子的林荫道。料想狗是不会叫的，它们果真没有叫。庄园管家在这时分是不会在庄园里的，他果真不在。他走上门廊前的三级台阶，进了屋子。那女人的话音在血的滴答声里还在他耳里响着：先经过一间蓝色的前厅，接着是大厅，再接着便是一条铺着地毯的长长的楼梯。楼梯顶端，两扇门。第一个房间空无一人，第二个房间也空无一人。接着，就是会客室的门，他手握刀子，看到那从大窗户里射出的灯光，那饰着绿色天鹅绒的扶手椅高背上露出的人头，那人正在阅读一本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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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律师太太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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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律师太太
　　** 希区柯克 **

　　他的太太要求离他而去，但不是因为另有男人。

　　"我不再想当家庭主妇，"她说，"时代不同了，所以，也许我们还会再见。"于是，她搬入城边的一处单身公寓中。

　　整个事件让他懊丧不已。她居然这样离开他，而且走得潇洒之极。更让他沮丧的是，他甚至跪下来求她，但她毫不为所动。无论他如何委曲求全，她都丝毫没有留下的意思。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她吃过的香蕉的皮，被随手扔入垃圾箱中。

　　因此，他的爱变为恨，真正的仇恨。可以猜想一下，他是否想复仇？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个有信心、有主见、生活积极主动的人。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一点离开他的。

　　他每天做着白日梦，却根本想不清楚自己是否该报复一下，在日思夜想的如意算盘中，他的失眠症更加严重。

　　因而，他夜里辗转反侧，经常惊醒，噩梦连连。

　　这天凌晨三点，他又一次惊醒，喉部觉得冷冰冰的，有一支枪顶在他喉咙上。这次不再是梦。"站起来，打开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腿脚发软，但被手枪顶着下巴抬了起来。

　　"进去，"那男人把他推进起居室，"我要看个清楚。"那男人扭亮电灯，把他推进沙发里。

　　他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灯光下，他看见手枪管上套着消音器，这说明不可能是玩具手枪。

　　"可怜虫。"那男人冷笑道，"你的汗水都可以装满一游泳池，他自己也知道，身上的冷汗已经打透了睡袍。

　　"你是谁？"他几乎辨不出自己的声音。"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这时他才看清来人。个子高大、肤色苍白、淡黄色的眼睛、黑黑的头发、长长的络腮胡子修剪得斜斜的，似两把利剑。

　　从来人的口气看，他觉出了一股强烈的恨意。可是为什么呢？

　　"肯定有误会。"他说，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误会？"来人狞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条尼龙绳，紧紧地捆住他的干腕。绳子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肉里。如果你想叫喊的话，随你的便！"

　　他知道自己即使叫破了喉咙也没有用。他住在郊区，半里方圆内并无邻居。

　　来人又捆住了他的脚踝。

　　"来吧，要下手就快一点给我一个痛快。"他忽然冒出一句电影里常听到的台词。

　　"没那么便宜。"来人恶狠狠他说，"我会让你死个明白，但绝不让你死得太快。"

　　他四肢被捆住，已毫无反抗之力。其实，即使没被捆住，他也根本不字反抗。不光是因为来人手里有枪，而是他天性犹豫怯懦。

　　他甚至敌不过他的太太。

　　来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面对着他，手枪放在扶手上，跷起二郎腿。"这沙发不错，你活得挺舒服。你们住在郊区，枫树街一零六"二四号，克莱尔，我是在电话本上找到你的。请放心，绝没有人看见我进来，我保证也不会有人见到我离开。我现在要看一看你痛不欲生样子，也要你像我一样生不如死。为这一天，我足足等了五年，五年……"

　　"你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肯定是误会。"他说。

　　"少来这一套。"来人用手抚摸着程亮的手枪，"你以为我这五年是在哪儿过的。"

　　他忽然感觉不大紧张了。他已经投降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一切全由对方决定。大不了就是太阳穴上挨一枪，他可能根本来不及痛苦就死掉了。他活着已经够痛苦的了。

　　"你我素不相识，我怎么知道你这五年在哪里？"

　　"鬼才相信你的话。我这五年一直被关在牢里。就在河上游那个监狱。五年前，我的罪名是持枪抢劫。"来人咬着牙说。

　　"我还是听不懂你的话。"他说。

　　来人气极而笑。"当我在那个阴冷恶臭的监牢里苦挨时光的时候，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外面有个好女人在等我。后来，玛丽来了一封信，说有一个精明狡猾的律师已经出面替她打赢了离婚官司。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个旧车胎一样爆开了花。不过，我同时又找到了一条活下来的理由--就是要亲眼看见你的脑袋开花。"

　　"所以你就在电话本上找到克莱尔？"

　　"是的，律师先生。假如你要在我面前施展三寸不烂之舌的话，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正是你帮助玛丽和我离婚，她又再婚，却与她第二个丈夫一起死于车祸。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来人的手停止抚摸手枪，抓住枪柄。"你说，我们怎么会是素不相识？"

　　"可是，我也失去了老婆。"他说。

　　"真让人遗憾。"来人讽刺道。同时，慢慢抬起手枪。

　　"我和你一样想报仇。"他说，"她嘲笑我，作践我，让我跪在地上，还冲我吐口水，最后离开我。"

　　"很高兴你也知道被人抛弃的滋味。"来人的手枪正指在他两眼之间。

　　"她的名字叫克莱尔！"

　　手枪慢慢垂下，指在他胸口，来人一脸疑惑。

　　"事情很简单。"他说，"克莱尔是女人的名字。她总是骑在我头上，我们不是婚姻--是主人和奴隶。我连接电话都不自由，所以电话本上是她的名字--克莱尔，律师。"手枪彻底垂下来。

　　"是我老婆为你老婆打的离婚官司。"他说，"我真的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我叫克里特，写小说为生。假如你不相信，可以看我的身份证。"

　　他四肢被捆，很难动弹。他不得不把克莱尔现在的地址告诉那人--手枪顶头，他怎能抗拒。

　　那人像一只丛林里的黑豹，迅速离开。他真希望自己也有这么矫健的身手。因为这样的话，他可以快一点扭动着穿过走廊，进入厨房，找东西割断尼龙绳。那人离开已经有三十多分钟了吧？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他可能应该先扭到电话机前，虽说被捆得很惨，但他捆着的双手可以把电话摘下来，找接线员通知克莱尔。

　　然而，当他向电话机那边扭动时，他又在想，也许先到厨房把绳子割断，再打电话要快一些。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他必须要好好想一想。他真希望自己是一个有主见的人。

　　克莱尔正是因为这个离开他的。

　　开车到克莱尔的公寓大约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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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抽象的爱国
　　** 梁文道 **

　　一个女孩美不美，肉眼能辨；一个女孩爱不爱国，就不必双眼目测了。

　　小时候，我们台湾男孩称赞一个女孩的方法有三种。第一种是说她“很美”；假如她不美，我们则说她“很有气质”；万一她不只不美而且还没有气质的话，那么我们就说她“很爱国”了。

　　如今想来，这种说法真是政治不正确，非但侮辱女性，更侮辱了“爱国”。爱国可是当代中国最受推崇的，其位阶甚至要比诚实和善良还高，所以小学道德教育教得最多的就是“爱国”，你怎么能拿它开玩笑呢？我相信大部分人择偶的时候，都不一定会把爱国看得比英俊美丽重要，甚至将它排在有钱的后面；可是由于我们又真的很欣赏爱国的价值，因此也就能被一个爱国者感动了，哪怕他是个外国人。

　　比如说郑大世。这位在日本出生成长的朝鲜球员，在世界杯朝鲜第一场球赛开赛前，一边听着国歌一边忍不住掉泪；碰到第一脚球的时候，他又哭了。于是我们也被感动，媒体便是拿住这点大做文章，似乎人人都很确定郑大世的眼泪是爱国情切，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理由。直到后来，才有报道说他自承哭泣是因为能和足球王国巴西干一仗太荣耀太兴奋了，不能自持，基本上与民族情绪没有太大关系。

　　到底哪一套讲法才是真的呢？我们很难确定。我只知道后面这条新消息，恰巧可以反照出我们的第一反应原来不一定是对的，那两行清泪原来还有很多种诠释的可能。为什么在没有主角本人确认的情况下，我们会这么迅速这么直接地就把它们往爱国上联想呢？也许这多少是我们自己认知方式的折射，你心里记挂着什么，你就看到什么。

　　我们那么重视爱国，那么容易被一个爱国者感动，但这并不表示我们都能理解这种情感的复杂。且以郑大世为例，假设他真是为了祖国的骄傲而哭泣，可是以他的成长背景和生活环境，他这种爱国的情绪难道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吗？

　　根据报道，郑大世的父母是在日韩侨，所以他自小就在日本长大，对他现在认同的朝鲜没有半点切身的生活体验。他使用苹果的iPhone手机，喜欢玩网上电子游戏；他喜欢自己的同胞从来没有听过的摇滚乐，他穿自己的同胞存一辈子钱都可能买不到的名牌时装；他希望日后能够转型走上娱乐界的道路，就像贝克汉姆一样，甚至娶一个红遍东亚的Wonder Girls回去当老婆，然而朝鲜有谁听过Wonder Girls的名字呢？

　　为什么是这样一个极不朝鲜的日本韩侨，会被国歌的乐声深深打动？为什么他那批出生在朝鲜、对朝鲜日常生活有第一手认识的队友反而很冷静？许多评论在这里看到的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却是一个令人激动的奇迹。他们不觉得郑大世的“反常”有什么好深究的地方，而把这“反常”当成郑大世更应该被赞颂的原因。换句话说，他们似乎认为，正因为郑大世没有任何祖国生活经验，他的离奇爱国才更叫人感动。

　　奇特的郑大世其实是很正常的。身为在日韩侨，他的日本护照将永远注明“朝鲜”这个籍贯；此“朝鲜”不等于彼“朝鲜”，它指的是整个朝鲜半岛。比起韩国，朝鲜更加注重这批日本侨胞的组织和统战，所以有不少韩侨父母都会把子女送进亲朝学校。这些孩子从来不能彻底融入日本。这群住在高度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学生不晓得朝鲜同胞的真实生活情况，他们学到的全是祖国山川之美，主体思想之崇高，以及朝鲜版社会主义之伟大。他们对朝鲜的认同是一种纯粹大脑里的认同，他们对国家的情感也是一种超乎现实的抽象情感。你看郑大世，他先是申请加入韩国队被拒，才辗转进了朝鲜队，可见他的国家认同与其说是对朝鲜国体的认同，倒不如说是对朝鲜民族的认同。他的生活习惯与喜好明明和朝鲜同胞有着巨大的差距，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他脑子里那美好的祖国形象。

　　这种抽象的爱国并不罕见，以前的南洋华侨，到现在的第二代“海归”，我们都曾经看过太多太多的例子。越是没有具体祖国生存经历，他们的感情就越是纯净和强烈。你不能批评它盲目，因为爱国本来就是一种用不着长眼睛的热情，有时候看得太多反而会掺了杂质。一个女孩美不美，肉眼能辨；一个女孩爱不爱国，就不必双眼目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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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恶之平庸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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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恶之平庸
　　** 刘瑜 **

　　在网上找到这个人的照片后，我曾仔细端详他的脸：细长鼻子，略带鹰钩，眼睛不大，但是深，棱角分明的下巴，薄嘴唇。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几乎透着善意。这样的人，欧美大街上到处可见。但他又不是普通人，他叫阿道夫·艾克曼，曾经作为纳粹高官参与屠杀犹太人。根据对这个人的审判材料，学者汉娜·阿伦特写过一本书《艾克曼在耶路撒冷》，不过此书的副标题更有名：关于恶之平庸的报告。

　　“恶之平庸”。通过这个词，阿伦特想表达的是：艾克曼——很可能也是绝大多数纳粹分子——并非恶魔或者变态，从他交待的材料及心理医生的诊断来看，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几乎可以说是“可怕的正常”。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特殊时代，无动于衷地杀害成千上万人。

　　“是纯粹的不假思索让他成为了当时最大的罪犯之一。”阿伦特写道。“不假思索”的意思是，当上级命令传达下来，下级就去执行。如果有一天有人追究罪责，下级就说：“我只是在执行命令而已。”——多么合理的解释，几乎应该表彰其敬业精神了。

　　最近我常想起“恶之平庸”这个词，原因是近期发生的事情：一个盲人，在一个村子里，被封锁在家，既不允许出来，也不允许别人进去。但凡有人去看望，就被暴力驱赶，以至于有人称，该村已成了中国的探险胜地。

　　这个事情中，最令我好奇的，是那些参与看守盲人和暴力驱赶来访者的底层公务人员或雇佣来的打手。这些人昼夜看守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家庭，对前仆后继的“探险者”轻则驱赶，重则殴打。我好奇的是，是什么力量在支撑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如此顽强地守在那里？如果仅是为钱，是什么说服他们，那份看守的报酬比那个盲人的权利更重要？他们有没有其他途径，可以更安心地挣到维持生活的费用？

　　我相信，他们是“普普通通的人”，正如山西黑窑案中，那些每天路过黑窑但从未想到举报的人是“普普通通的人”一样。电影《盲山》里，那些联合起来看守被拐卖女孩的村民是“普普通通的人”；福建三网友案中，给三个网民因言定罪的法官们是“普普通通的人”？？我能想象，这些人爱打麻将，爱看《还珠格格》，要是路上碰见个问路的，没准还会热情指道。

　　西谚云：“没有一滴雨会认为自己造成了洪灾。”当一个恶行的链条足够长，长到看不到链条全貌时，每个环节的人都有理由觉得自己很无辜。普通人甲，不过是给犹太人做种族登记的小办事员；乙是奉命把犹太人从家里驱赶到隔离区的警官；丙则是把犹太人赶上火车的乘务员；丁只是维持集中营治安的保安；戊是负责收尸的清洁工？？凭什么让他们对这些人的死负责呢？他们不过是一个巨大机器上的小螺丝钉而已。但是，让希特勒一个人负责吗？600万人呢，他一天杀一个，也得杀一万多年。

　　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家津巴多曾经做过一个著名的“斯坦福监狱实验”。24名学生随机抽签，一半当“狱卒”，一半当“犯人”。结果在一周的角色扮演过程中，演狱卒的学生越来越残暴，演犯人的则越来越卑怯。短短一星期，哪怕是一个实验的环境，角色感就可以改造人性，这事想想真叫人不寒而栗：现实中，有多少人经年累月地藏身于各种制度化的角色中，而其人性又在角色不断内化的过程中被劫持到了哪一个星球？

　　用角色开脱恶行，便利在于那个角色中的“我”不再是我，而仅仅是“他”：张警官，刘处长，陈法官？如果是站在村口的无名小卒则更好，因彻底的匿名，就意味着彻底的责任豁免，所以“我”可以从恶如崩。而所谓人性觉醒，是从自己隐身的集体中抽身出来，恢复成独立、完整并为自己行为负责的个人；是从角色的深井中一点点爬上来，看到雨滴如何汇成洪水。

　　今天仍有无数“不假思索”的梦游者在制度的催眠下游荡。然而，哪有什么抽象的制度？甲乙丙丁戊，你就是制度，舍此，制度只是一张一捅就破的纸而已。在中国农村长期支教的德国人卢安克，说过一句朴素又闪光的话：“文明就是停下来，想一想。”是“停下来，想一想”，还是嵌在制度机器里，继续“不假思索”地转下去，对于所有普普通通的人，这是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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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差不多先生传 -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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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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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差不多先生传
　　** 胡适 **

　　你知道中国最有名的人是谁？

　　提起此人，人人皆晓，处处闻名。他姓差，名不多，是各省各县各村人氏。你一定见过他，一定听过别人谈起他。差不多先生的名字天天挂在大家的口头，因为他是中国全国人的代表。

　　差不多先生的相貌和你和我都差不多。他有一双眼睛，但看的不很清楚；有两只耳朵，但听的不很分明；有鼻子和嘴，但他对于气味和口味都不很讲究。他的脑子也不小，但他的记性却不很精明，他的思想也不很细密。他常常说：“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何必太精明呢？”

　　他小的时候，他妈叫他去买红糖，他买了白糖回来。他妈骂他，他摇摇头说：“红糖白糖不是差不多吗？”

　　他在学堂的时候，先生问他：“直隶省的西边是哪一省?”他说是陕西。先生说：“错了。是山西，不是陕西。”他说：“陕西同山西，不是差不多吗？”

　　后来他在一个钱铺里做伙计；他也会写，也会算，只是总不会精细。十字常常写成千字，千字常常写成十字。掌柜的生气了，常常骂他。他只是笑嘻嘻地赔小心道：“千字比十字只多一小撇，不是差不多吗？”

　　有一天，他为了一件要紧的事，要搭火车到上海去。他从从容容地走到火车站，迟了两分钟，火车已开走了。他白瞪着眼，望着远远的火车上的煤烟，摇摇头道：“只好明天再走了，今天走同明天走，也还差不多。可是火车公司未免太认真了。八点三十分开，同八点三十二分开，不是差不多吗?”他一面说，一面慢慢地走回家，心里总不明白为什么火车不肯等他两分钟。

　　有一天，他忽然得了急病，赶快叫家人去请东街的汪医生。那家人急急忙忙地跑去，一时寻不着东街的汪大夫，却把西街牛医王大夫请来了。差不多先生病在床上，知道寻错了人；但病急了，身上痛苦，心里焦急，等不得了，心里想道：“好在王大夫同汪大夫也差不多，让他试试看罢。”于是这位牛医王大夫走近床前，用医牛的法子给差不多先生治病。不上一点钟，差不多先生就一命呜呼了。

　　差不多先生差不多要死的时候，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活人同死人也差……差……差不多，……凡事只要……差……差……不多……就……好了，……何……何……必……太……太认真呢？”他说完了这句格言，方才绝气了。

　　他死后，大家都很称赞差不多先生样样事情看得破，想得通；大家都说他一生不肯认真，不肯算账，不肯计较，真是一位有德行的人。于是大家给他取个死后的法号，叫他做圆通大师。

　　他的名誉越传越远，越久越大。无数无数的人都学他的榜样。于是人人都成了一个差不多先生。——然而中国从此就成为一个懒人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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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粉红女贼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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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粉红女贼
　　** 希区柯克 **

　　她是一个在百货公司顺手牵羊的女贼。两年以来，她总在“街上购物中心”作案，但从没被人怀疑过。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充满纯真，一双手灵活敏捷，左肩上常挂着一只皮包，不大，也不校她的行窃技术，就像以快手法变魔术一样，右手做障眼动作，左手下手偷窃。她抓住看中的东西，小指头打开皮包，手一弯，就把东西扔进去，然后再用时自然地一压，将皮包搭扣扣上，一点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这套手法她进行了长时间的练习。最后她做的完美程度就像天鹅拨水那样。她可以轻松地把袋子在左手臂上滑上滑下，就像赋予了它生命。 

　　当然那里通常也有很多危险。有些店员目光敏锐，不停闪动的目光四处扫视，使大多数人感到胆怯，不敢冒险。百货公司还雇佣一些男女帮忙看守。他们在不同的时间出现。像普通顾客那样从这个店到那个店，从容浏览，总是佯装购买东西来掩护其战术。 

　　此外还有身着绿色制服的保安人员，他们活像用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些保安人员很可能就是在购物中心的宽阔走道里拦住你的人。当你经过结账的柜台后，如果你可疑的话，他们就会搜查你的提袋，有时这些提袋本身就是偷来的。不过她注意到，这个任务他们宁可在购物中心外执行，那样脏物正在你身上，你完全没有借口。不过她很自信，她一点也不害怕。 

　　如果缺乏自信，你就会露出马脚。虽然你的技巧纯熟，但总有一阵子呼吸困难，或一阵子犹豫不决，或者突然地斜瞟一眼，一阵焦急，一阵紧张。总之，有一百种细微的方式让缺乏自信的你露出马脚。 

　　另一方面，如果自信，你会给人一种令人尊敬的气息。它可以把你归入好人的行列，也就是从容、诚实购物的人，而不会使你和顺手牵羊者扯上干系。而她有的就是自信，她不仅对自己的能力充满自信，也自信自己不会被抓祝一天，当她满怀自信地离开购物中心时，她感到有人在她右肩上很权威地一拍。她转过身，间道：“什么事？”声音镇静，不带一点忧虑。 

　　保安员个子很高，身材健美，面目英俊，即使穿着制服也挺好看。“对不起，小姐，我必须搜查你的提包。“我的皮包？为什么？”“偷窃商品，小姐。” 

　　“偷东西！她纯洁的蓝眼明显地睁大了。 

　　“老天，”她喘着气，“你以为我是一个扒手？” 

　　“对不起，”保安员说，“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她恼怒起来，是那种一个美丽小姐的诚实遭到怀疑时引起的恼怒，“哼，好大的胆子。”他推推帽子，露出黑色的卷发，说：“请，小姐。” 

　　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把她困在购物中心的红色砖墙的墙角里，再过一会儿，他就要采取强制行动了。 

　　她移了移身子，用质询的口吻说：“我偷了什么东西？” 

　　“一个相机，一个昂贵的打火机，可能还有别的。为了你自己起见，我希望我的消息不正确。现在，如果你不介意……”“哼，好吧！”她说着，把皮包从肩上拿下来。“好！”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阵布鞋脚步声传来，皮包就被人夺了过去。一个瘦长的人影飞快地跑开，带着“证据”在拐角上消失。“该死！保安员叫到。 

　　女孩子也大声地叫起来：“抓贼呀，快来人，抓贼。” 

　　保安员锐利地目光打量着她。“你干嘛那么大喊大叫？他刚才明明救了你一马。” 

　　“哼，”她趾高气扬，装腔作势他说：“我皮包被人抢走的时候，我总是那样大喊大叫的。”“现在也是？” 

　　“当然是。”她两眼明亮，美丽的嘴唇轻轻翘起。她在嘲笑他，他知道。 

　　他低头想了一会，看着她，说：“小姐，很抱歉打扰你。希望你找回你的包。真的，真的希望。” 

　　当回到公寓时，她仍在微笑。哈利已把包里的东西倒在桌子上，而且正在研究照相机。” 

　　“你的速度真该参加世界运动会。”她说，“他的脚还没有站定，你已经跑得没影了，你的时间也算得很准。”“我知道。”他简单他说。 

　　“或许我该换一家购物中心了。”

　　“对，到另外一家没人知道你的购物中心去。”他把照相机，打火机，手表和其它的东西放在一只小皮袋子里，“我今晚送到老板那儿去。” 

　　谈话中，他警告她，以后做这件事要特别小心，今天他救了她，必要时，他会再救她一次，但可能第三次他就不会再行动了。 

　　听到他的话，她心里第一次感到了沮丧。 

　　“我想我得歇会儿，”说着他洒脱地晃一下脑袋。这个动作她一直都认为很吸引人。他还向她送上足以令人心荡神移的微笑：“一起轻松一下吧。” 

　　然后，一切又和好如初…… 

　　坎伯兰购物中心在城区的另一边。她花费了一个星期熟悉环境，在各个店铺看了看，选择了一些出口，观察哪些人是监视者。 

　　这儿的保安人员的制眼是蓝灰色的，剪裁也并不是很讲究。她看见经常有四个人在巡视，他们戴着帽子，穿着制服，看上去一模一样，连表情也毫无区别，全都露着厌烦之色。 

　　很快她又重施故技，让柜台上或者货架上的东西在无声无息中消失了。她做得很顺利，自信心也恢复了。哈利也很高兴，生活像往常那样平静地过着。 

　　然而，有一天她的生活突然变得不顺利起来。 

　　她的皮包里装了一些精美的首饰，刚刚走出购物中心。突然一只手轻轻拍在她的右肩上。她转过身，问：“什么事？”声音镇静，毫无忧虑。 

　　那位保安人员个子高大，身材很好，长得也不错。“对不起，小姐，”他说，“我必须搜查你的皮包。”“为什么？”“偷窃的东西，小姐。” 

　　“偷东西！”她纯真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喘着气说：“老天，你以为我是个扒手！哼，好大的胆子。”他伸出手，“请，小姐。” 

　　他逼她站到墙边，几分钟内，他就要取过她的皮包，进行搜查。 

　　她移了移身子。“哦，好吧！”说着把皮包从肩上拿下来。 

　　只听一阵穿布鞋的脚步声传来，有人一把把皮包从她手中夺了过去。就在这时，保安员抓住她的右腕，把他的高个子侧过来，旋转一下，他坚硬的鞋尖碰到一只软软的布鞋，哈利飞了起来，脸向下摔到水泥地上。女孩子由于保安员的一拉，也倒在保安员身上。当他把她扶起来时，她看见他的帽子掉下来，露出黑色的卷发，她认出了他。“是你，”她叫道，“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哦，”他说，“自从你从我手里溜走后我就申请调职，然后开始查还有哪些购物中心可能是你下一个目标。” 

　　“抓到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她说：“你要是放了我，就会得到一大笔钱。” 

　　“我所向往的可比你能给我的多得多。”

　　“什么？”

　　“我看好了一家珠宝店。”他说，“可我缺少一个有技巧而又自信的女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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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谈谈寂寞 - 梁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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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谈谈寂寞
　　** 梁晓声 **

　　都认为，寂寞是由于想做事而无事可做，想说话而无人与说，想改变自身所处的这一种境况而又改变不了。

　　是的，以上基本就是寂寞的定义了。

　　寂寞是对人性的缓慢的破坏。寂寞相对于人的心灵，好比锈相对于某些容易生锈的金属。

　　但不是所有的金属都那么容易生锈。金子就根本不生锈。不锈钢的拒腐蚀性也很强。而铁和铜，我们都知道，它们极容易生锈，像体质弱的人极容易伤风感冒。

　　某次和大学生们对话时，被问：“阅读的习惯对人究竟有什么好处？”

　　我回答了几条，最后一条是——可以使人具有特别长期地抵抗寂寞的能力。

　　他们笑。我看出他们皆不以为然。他们的表情告诉了我他们的想法——我们需要具备这一种能力干什么呢？

　　是啊，他们都那么年轻，大学又是成千上万的青年学子云集的地方，一间寝室住六名同学，寂寞沾不上他们的边啊！

　　但我同时看出，其实他们中某些人内心深处别提有多寂寞。

　　而大学给我的印象正是一个寂寞的地方。大学的寂寞包藏在许多学子追逐时尚和娱乐的现象之下。所以他们渴望听老师以外的人和他们说话，不管那样的一个人是干什么的，哪怕是一名犯人在当众忏悔。似乎，越是和他们的专业无关的话题，他们参与的热忱越活跃。因为正是在那样的时候，他们内心深处的寂寞获得了适量地释放一下的机会。

　　故我以为，寂寞还有更深层的定义，那就是——从早到晚所做之事，并非自己最有兴趣的事；从早到晚总在说些什么，但没几句是自己最想说的话；即使改变了这一种境况，另一种新的境况也还是如此，自己又比任何别人更清楚这一点。

　　这是人在人群中的一种寂寞。

　　这是人置身于种种热闹中的一种寂寞。

　　这是另类的寂寞，现代的寂寞。

　　如果这样的一个人，心灵中再连值得回忆一下的往事都没有，头脑中再连值得梳理一下的思想都没有，那么他或她的人性，很快就会从外表锈到中间。

　　无论是表层的寂寞，还是深层的寂寞，要抵抗住它对人心的伤害，那都是需要一种人性的大能力的。

　　我的父亲虽然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建筑工人，但在“文革”中，也遭到了流放式的对待。仅仅因为他这个十四岁闯关东的人，在哈尔滨学会了几句日语和俄语，便被怀疑是日俄双料潜伏特务。差不多有七八年的时间，他独自一人被发配到四川的深山里为工人食堂种菜。他一人开了一大片荒地，一年到头不停地种，不停地收。隔两三个月有车进入深山给他送一次粮食和盐，并拉走菜。

　　他靠什么排遣寂寞呢？

　　近五十岁的男人了，我的父亲，他学起了织毛衣。没有第二个人，没有电，连猫狗也没有，更没有任何可读物。有，对于他也是白有，因为他几乎是文盲。他劈竹子自己磨制了几根织针。七八年里，将他带上山的新的旧的劳保手套一双双拆绕成线团，为我们几个他的儿女织袜子，织线背心。

　　这一种从前的女人才有的技能，他一直保持到逝世那一年。织，成了他的习惯。那一年，他七十七岁。

　　劳动者为了不使自己的心灵变成容易生锈的铁或铜，也只有被逼出了那么一种能力。

　　而知识者，我以为，正因为所感受到的寂寞往往是更深层的，所以需要有更强的抵抗寂寞的能力。

　　这一种能力，除了靠阅读来培养，目前我还贡献不出别种办法。

　　胡风先生在所有当年的“右派”中被囚禁的时间最长——三十佘年。他的心经受过双重的寂寞的伤害。胡风先生逝世后，我曾见过他的夫人一面，惴惴地问：先生靠什么抵抗住了那么漫长的与世隔绝的寂寞？

　　她说：“还能靠什么呢？靠回忆，靠思想。否则他的精神早崩溃了，他毕竟不是什么特殊材料的人啊！”

　　但我心中暗想，胡风先生其实太够得上是特殊材料的人了啊！

　　幸亏他是大知识分子，故有值得一再回忆之事，故有值得一再梳理之思想。若换了我的父亲，仅仅靠拆了劳保手套织东西，肯定是要在漫长的寂寞伤害之下疯了的吧？

　　知识给予知识分子之最宝贵的能力是思想的能力。因为靠了思想的能力，无论被置于何种孤单的境地，人都不会丧失最后一个交谈伙伴，而那正是他自己。自己与自己交谈，哪怕仅仅做这一件在别人看来什么也没做的事，他足以抵抗很漫长很漫长的寂寞。如果居然还侥幸有笔有足够的纸，孤独和可怕的寂寞也许还会开出意外的花朵。《绞刑架下的报告》、《可爱的中国》、《堂·吉诃德》的某些章节、欧·亨利的某些经典短篇，便是在牢房里开出的思想的或文学的花朵。

　　思想使回忆成为知识分子的驼峰。

　　而最强大的寂寞，还不是想做什么事而无事可做，想说话而无人与说；而是想回忆而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是想思想而早已丧失了思想的习惯。这时人就自己赶走了最后一个陪伴他的人，他一生最忠诚的朋友——他自己。

　　谁都不要错误地认为孤独和寂寞这两件事永远不会找到自己头上。现代社会的真相告诫我们，那两件事迟早会袭击我们。

　　人啊，为了使自己具有抵抗寂寞的能力，读书吧！人啊，一旦具备了这一种能力，某些正常情况下，孤独和寂寞还会由自己调节为享受着的时光呢！

　　信不信，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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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城的故事
　　** 村上春树 **

　　列车驶出东京站后，他拿出随身带着的文库本阅读。这是一本以旅行为主题的短篇小说集。其中有一篇，写的是一位青年男子去了一座由猫儿统治的小城旅行的故事。题目叫做《猫城》。这是一个充满幻想的故事，作者是一位没有听过的德国作家。导读中介绍说，小说写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

　　那位青年背着一只包，独自游历山水。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坐上火车出游，有哪个地方引起他的兴趣，便在那里下车。投宿旅馆，游览街市，爱待多久就待多久。待到尽兴，再继续坐火车旅行。这是他一贯的度假方式。

　　车窗外出现了一条美丽的河。沿着蜿蜒的河流，平缓的绿色山岗连绵一线，山麓有座玲珑的小镇，给人静谧的感觉。一架古旧的石桥横跨河面。这幅景致诱惑着他的心。在这儿说不定能吃上美味的鳟鱼。列车刚在车站停下，青年便背着包跳下车。没有别的旅客在此下车。他刚下车，火车便扬长而去。

　　车站里没有站员。这里也许是个很清闲的车站。青年踱过石桥，走到镇里。小镇一片静寂，看不见一个人影。所有的店铺都紧闭着卷帘门，镇公所里也空无一人。唯一的宾馆里，服务台也没有人。他按响电铃，却没有一个人出来。看来完全是个无人小镇。要不然就是大家都躲起来睡午觉了。然而才上午十点半，睡午觉似乎太早了点。或许是出于某种理由，人们舍弃了这座小镇，远走他乡了。总之，在明天早晨之前，不会再有火车，他只能在这里过夜。他漫无目的地四下散步，消磨时光。

　　然而，这里其实是一座猫儿的小城。黄昏降临时，许多猫儿便走过石桥，来到镇子里。

　　各色花纹、各个品种的猫儿。它们要比普通猫儿大得多，可终究还是猫儿。青年看见这光景，心中一惊，慌忙爬到小镇中央的钟楼上躲起来。猫儿们轻车熟路，或是打开卷帘门，或是坐在镇公所的办公桌前，开始了各自的工作。没过多久，更多的猫儿同样越过石桥，来到镇里。猫儿们走进商店购物，去镇公所办理手续，在宾馆的餐厅用餐。它们在小酒馆里喝啤酒，唱着快活的猫歌。有的拉手风琴，有的和着琴声翩翩起舞。猫儿们夜间眼睛更好用，几乎不用照明。不过这天夜里，满月的银光笼罩小镇，青年在钟楼上将这些光景尽收眼底。将近天亮时，猫儿们关上店门，结束了各自的工作和事情，成群结队地走过石桥，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

　　天亮了，猫儿们都走了，小镇又回到了无人状态，青年爬下钟楼，走进宾馆，自顾自地上床睡了一觉。肚子饿了，就吃宾馆厨房里剩下的面包和鱼。等到天开始暗下来，他再次爬上钟楼躲起来，彻夜观察猫儿们的行动，直到天亮。火车在上午和傍晚之前开来，停在站台上。乘坐上午的火车，可以向前旅行；而乘坐下午的火车，便能返回原来的地方。没有乘客在这个车站下车，也没有人从这个车站上车。但火车还是规规矩矩地在这儿停车，一分钟后再发车。只要愿意，他完全可以坐上火车，离开这座令人战栗的猫城。然而他没有这么做。他年轻，好奇心旺盛，又富于野心和冒险精神。他还想多看一看这座猫城奇异的景象。从何时起，又是为何，这里变成了猫城？这座猫城的结构又是怎么回事？猫儿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如果可能，他希望弄清这些。亲眼目睹过这番奇景的，恐怕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

　　第三天夜里，钟楼下的广场上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你不觉得好像有人的气味吗？”一只猫儿说。

　　“这么一说，我真觉得这几天有一股怪味。”有猫儿抽动着鼻头赞同。“其实俺也感觉到啦。”又有谁附和着。

　　“可是奇怪呀，人是不可能到这儿来的。”有猫儿说。

　　“对，那是当然。人来不了这座猫城。”

　　“不过，的确有那帮家伙的气味呀。”

　　猫儿们分成几队，像自卫队一般，开始搜索小镇的每个角落。认真起来，猫儿们的鼻子灵敏极了。没用多少时间，它们便发现钟楼就是那股气味的来源。青年也听见了它们那柔软的爪子爬上台阶、步步逼近的声音。完蛋了，他想。猫儿们似乎因为人的气味极度兴奋，怒火中烧。它们个头很大，拥有锋锐的大爪子和尖利的白牙。而且这座小镇是人类不可涉足的场所。如果被抓住，不知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不过，很难认为知道了它们的秘密，它们还会让他安然无恙地离开。

　　三只猫儿爬上了钟楼，使劲闻着气味。

　　“好怪啊。”其中一只微微抖动着长胡须，说，“明明有气味，却没人。”

　　“的确奇怪。”另一只说，“总之，这儿一个人也没有。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可是，这太奇怪啦。”

　　于是，它们百思不解地离去了。猫儿们的脚步声顺着台阶向下，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青年松了一口气，也莫名其妙。要知道，猫儿们和他是在极其狭窄的地方遇见的，就像人们常说的，差不多鼻尖碰着鼻尖。不可能看漏。但不知为何，猫儿们似乎看不见他的身影。他把自己的手竖在眼前。看得清清楚楚，并没有变成透明的。不可思议。不管怎样，明早就去车站，得坐上午那趟火车离开小镇。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不可能一直有这样的好运气。

　　然而第二天，上午那趟列车没在小站停留。甚至没有减速，就那样从他的眼前呼啸而过。下午那趟火车也一样。他看见司机座上坐着司机，车窗里还有乘客们的脸，但火车丝毫没有表现出要停车的意思。正等车的青年的身影，甚至连同火车站，似乎根本没有映入人们的眼帘。下午那趟车的踪影消失后，周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静寂。黄昏开始降临。很快就要到猫儿们来临的时刻了。他明白他丧失了自己。他终于醒悟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猫城。这里是他注定该消失的地方，是为他准备的、不在这个世界上的地方。并且，火车永远不会再这个小站停车，把他带回原来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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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猴赫尼 - 沈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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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猴赫尼
　　** 沈石溪 **

　　当心被束缚久了，即使肢体自由也没了生活的方向。赫尼是耍猴人岩鸣豢养的一只猴子。据岩鸣说，赫尼是只极其聪明的猴子，一个新节目，只要教上三五遍就会做了，一般的猴子要三五十遍才教得会。但赫尼野性太重，无时无刻不在思量着逃跑。

　　岩鸣像所有的耍猴人一样，用饥饿、鞭答、戴脚镣等手段，企图磨灭赫尼叛逃的野性，可什么方法都用尽了，效果却微乎其微。没办法，只好把那根细铁链永远地拴在了它的脖子上。

　　我到曼广弄寨插队的第四年，岩鸣因为长年累月风里来雨里去的，患了严重的关节炎，行走困难，年纪也大了，不能再外出耍猴了。他本想把赫尼卖了，但赫尼也老了，脾气又倔强，动不动就想逃跑，问了几个耍猴人，没人肯要。于是，岩鸣就请我帮他把赫尼带到孟巴纳西森林里去放生。

　　我牵着赫尼，走了大半天，来到一个名叫野猴岭的地方。那儿树林密得就像篱笆墙，钻也钻不通。岩鸣曾告诉过我，二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用捕兽天网将赫尼捉住的，那时赫尼才是一只不满一岁的小猴。二十年过去了，小猴赫尼变成了老猴赫尼，没想到，它还认识这块土地。一踏进野猴岭，它就两眼放光，嘴里呜呜呀呀不停地叫唤，显得十分激动。我好不容易解开了那条在它脖子上拴了二十年的细铁链，它嗖地爬上旁边一棵大树，快到树梢时，回过头来冲着我龇牙咧嘴地嚣叫一声——准确地说是冲着我手中那根象征着人类统治权的明晃晃的铁链粗暴地叫嚣一声，连奔带跳地钻进树冠不见了。

　　我以为，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它了。做梦也没想到，第三天早晨，我刚走到寨外那条宽敞的马车路上，突然，一棵槟榔树上跳下一只猴子来，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低头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赫尼!才分别两天，赫尼看上去像老了两岁，邋遢肮脏，落魄潦倒，活像个猴中乞丐。

　　这时，马车路上又陆续过来十几个荷锄挑担准备下田劳作的村民，他们都知道赫尼的身世，对赫尼的归来感到很惊讶，于是围成一圈看稀罕。

　　赫尼突然前爪撑地身体倒立，沿着人圈绕了一周，接着，它爬上挺拔的槟榔树，两条后腿勾住树干，哧溜从树梢快速滑下地来，又从一位看热闹的姑娘手中抢过一只空箩筐，在场子里蹒跚推行。哦，它这是在耍猴戏呢!表演完倒立行走、攀爬高杆和推小车等节目后，赫尼翻着手掌，作出一副乞讨状，不断地向围观的人群磕头作揖。一位大嫂丢给它一只包谷，它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不知是谁将老猴赫尼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岩鸣，老人拄着拐棍提着那条明晃晃的细铁链颤巍巍地从寨子走来，挤开人群，来到赫尼面前，噙着泪花说：“我晓得我的老赫尼是舍不得离开我的，唔，回来就好，赶明儿，我病好了，我们再一起去闯码头。”我十分注意老猴赫尼的反应，它并没有因为看见老主人而产生激动欣喜的表情，它那张皱褶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眼光呆滞，麻木不仁。

　　当它的视线移到岩鸣手中提着的那根细铁链时，目光才像火焰似的跳了一下。它缓慢地爬到岩鸣身边，抓起铁链，用混杂着讨厌与欢欣、恐惧与喜爱的十分复杂的眼光久久地凝视着那根拴了它整整二十年的铁链子。突然，它仰天发出一声灵魂撕裂般的嚎叫，闭起眼，将铁链子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

　　它一次又一次地逃跑，一辈子都在努力解脱锁在它脖子上的铁链，为此，它遭叱骂挨鞭答受尽折磨，可将它脖子上的铁链摘除了，仅仅三天，它却主动把铁链又缠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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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恋爱中的骗子 - 理查德·耶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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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恋爱中的骗子
　　** 理查德·耶茨 **

　　沃伦.马修斯跟他妻子和两岁的女儿搬去伦敦住时，担心过人们也许会纳闷他怎么无所事事。说他“靠富布赖特奖学金”没多大用，因为只有别的少数几个美国人知道那指的是什么，绝大多数英国人会一脸茫然或者配合地微笑，直到他解释一番，但甚至到那时，他们还是听不明白。

　　“干吗要跟他们说什么，”他的妻子会说，“关他们什么事？那么多靠私人收入在这儿生活的美国.人又怎么样？”然后继续在炉子或者水池或者熨衣板上干活，或者继续有节奏而动作优美地梳理她那一头长长的棕色秀发。

　　她是个眉清目秀的漂亮女孩，名叫卡罗尔，经常说自己结婚时太年轻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讨厌伦敦。这里又大又乏味，而且没有人情味，你可以走路或者坐公共汽车一去好多英里，都看不到有什么好看的。冬天来了，也带来了刺鼻的含硫磺的雾，把一切都染成了黄色，还从关着的窗户和门渗进来，留在你的房间里，让你眯起来还流着眼泪的眼睛更加难受。

　　另外，她和沃伦关系不融洽已经有好久了，他们可能都希望过搬到伦敦这一险举也许能把事情理顺，但是现在难以回想起他们是否那样希望过。他们吵架并不多——吵架属于他们结婚后更早的一个阶段——可是他们几乎从来不喜欢跟对方在一起，还有整天整天的时候，他们在那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小地下室房间里，几乎好像干什么都会影响对方。“哦，对不起。”每次他们笨拙地撞到一起或者挤到一块时，都会咕哝着说，“对不起……”

　　那套地下室房子是他们遇到的唯此一件好事：租金只是象征性的，因为房东是卡罗尔的英国籍姑妈朱迪思——一位举止文雅的寡妇，七十岁，独自住在楼上的公寓里，经常慈爱地跟他们说他们有多么“可爱”。她也非常可爱。唯一的不便——事先就认真商量过——是朱迪思需要使用他们的浴缸，因为她自己住的那里没有。她会早上不好意思地敲他们的门，进来，满脸带笑，嘴里不住地道歉，身上裹着一件长度及地的豪华浴袍。后来，她洗完澡出来，身上冒着腾腾的热气，那张漂亮的老人的脸就像小孩子的一样，红扑扑的，她会慢慢走进前面的房间，有时会逗留一会儿聊聊天，有时不停。有一次，她把手放在通向走廊的门把手上又停下脚步说：“你们知道吗，我们一开始这样安排住的时候，在我同意把这层分租出去时，我记得我在想，哦，要是我不喜欢他们该怎么办？现在，一切都这么棒，因为我对你们两个都真的特别喜欢。”

　　他们总算愉快而诚挚地回应了几句；她走后，沃伦说：“挺好的，不是吗。”

　　“是啊，挺好。”卡罗尔坐在地毯上，一边在努力把他们女儿的脚后根塞进一只红色橡胶靴子。“别动，宝贝，”她说，“让妈妈省点事，好吗？”

　　工作日的每天，这个小女孩凯西去附近一间托儿所，名叫彼得.潘俱乐部。原来的想法，是这样能把卡罗尔解放出来，让她可以在伦敦工作，以便在富布赖特奖学金收入之外贴补家用，但是后来发现有条法律禁止英国雇主聘请外国人，除非可能证明这个外国人能够提供英国申请人缺乏的某种技能，卡罗尔根本不能指望能证明类似的事。但是他们不管怎么样，还是继续让凯西去那间托儿所，因为她好像喜欢去，而且——尽管两位父母都没有明明白白说出来——因为让她整天不在家也不错。

　　这天早上，卡罗尔想到即将可以跟她的丈夫单独在一起而心里挺高兴：她昨天夜里已经下了决心，就在这天，她要宣布自己决定离开他。事到如今，他肯定也会认可事情不对劲。她会把孩子带回家，回到纽约；等她们安顿下来，她会去找份工作——秘书或者接待员之类——开始自己的生活。他们当然可以通过写信保持联系，等到他靠富布赖特奖学金生活的一年结束后，他们可以——嗯，他们都可以考虑一下，到时间再讨论吧。

　　在凯西说着话、紧紧拉着她的手去彼得.潘俱乐部的一路上，以及一个人更快地一路走回来时，卡罗尔都在尽量刚好没出声地演习她要说的话；可是到了那时，却发现那一幕比她担心的容易得多，沃伦根本没有显得很吃惊——至少程度上没有达到也许会挑战或者削弱她的说法。

　　“好吧，”他一直沮丧地说，也没有正视她。“好吧……”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个麻烦的问题。“我们怎么跟朱迪思说？”

　　“嗯，对，那点我也想到了。”她说，“如果跟她说实话，会很难堪的。你觉得我们可不可以说我家里有人生病，只好回家？”

　　“嗯，可是你的家里人就是她的家里人啊。”

　　“哦，傻话。我爸爸是她弟弟，可是已经去世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我妈妈，不管怎么样，我爸跟我妈天晓得早就离婚多久了。没有别的途径——你知道——联系途径，她永远都不可能发现。”

　　沃伦考虑了一下。“好吧，”他最后说，“可是我不想去跟她说，你去好吗？”

　　“没问题，当然可以，我去跟她说，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

　　这样问题好像解决了——除了他们分居这个更大的问题，还有怎么跟朱迪思说。但是那天晚上晚些时候，沃伦坐在那儿盯着烧煤气的壁炉里的粘土散热条看了很久，之后他说：“嗨，卡罗尔？”

　　“什么？”她正在把干净的床单拍打、铺到沙发上，准备当天晚上一个人在那里睡。

　　“你觉得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的男人？”

　　“你什么意思？什么我的男人？”

　　“你知道的，就是你希望在纽约找到的人。哦，我知道他会在十几个方面都比我强，不用说，他也会比我有钱得多，不过我是说他会是什么样？他会长什么样？”

　　“这种话我根本不要听。”

　　“嗯，好吧，可是跟我说说他会长什么样好吗？”

　　“我不知道，”她不耐烦地说，“普普通通吧，我想。”

　　卡罗尔的船预定启航前不到一个星期时，彼得.潘俱乐部为凯西的三岁生日举办了一场派对。派对挺好，除了通常会有的抹肉酱以及果酱的面包，还有用“茶”时吃的冰淇淋和蛋糕，另外还有好多杯亮晶晶的液体，那是英国这里相当于“酷爱”兑的饮料。沃伦和卡罗尔一起站在边上，微笑着着看他们快乐的女儿，似乎是要向她保证无论如何，他们永远都会是她的父母。

　　“这么说你要一个人跟我们待段时间了，马修斯先生。”托儿所的负责人玛乔丽.布莱恩说。她身材苗条，烟抽得一根接一根，四十岁上下，已经离婚很久，沃伦有几次注意到她还不赖。“你一定要来我们的酒馆坐坐，”她说，“你知道富勒姆路上的芬奇酒馆吗？事实上，这是一间邋遢的小酒馆，不过很多挺好的人都去那儿。”

　　他跟她说他一定会去坐坐。

　　然后就到了启航那天，沃伦把妻子和女儿一直送到火车站，到了乘坐去码头火车的大门口。

　　“爸爸不走吗？”凯西问，显得很害怕。

　　“没事，亲爱的。”卡罗尔告诉她，“我们得暂时把爸爸留在这儿，不过你很快就会见到他。”她们快步走远，汇入拥上来的人群。

　　那次派对上送给凯西的玩具中，有一个是个纸板做的音乐盒，前面有个快乐的黄色鸭子和一张生日卡，边上有个小摇把，转动这个摇把，就会声音细细地演奏一段《祝你生日快乐》。沃伦当天晚上回到那间公寓后，发现了这个玩具，跟别的忘掉了的廉价玩具在一起，在凯西那张揭了床单的床底下。他在散放着书本和纸的写字台前喝威士忌时，玩了一两下；后来，他带着小孩一样无缘无故做什么试验的感觉，反方向转动摇把，慢慢地。他这样做开了个头，就发现自己停不下来，要么是不想停下来，因为它演奏出的那个细细的简单旋律让人想到世界上所有的失落与孤独。

　　嗒嘀嗒嘀嗒嗒，嗒嘀嗒嘀嗒嗒

　　他长得高，很瘦，总是觉得自己肯定有多难看，即使没人看他——即使在他这辈子到头来独自坐着鼓捣一个玩具，离家三千英里时。那是一九五三年三月，他二十七岁。

　　“哦，你这个可怜的人。”第二天早上，朱迪思下来洗澡时说，“看你一个人在这儿，真叫人难过。你肯定很想念她们。”

　　“是啊，嗯，只会有几个月时间。”

　　“嗯，那可真糟糕。难道没人可以说照顾一下你吗？你和卡罗尔难道不认识什么年轻人，可以让他们来陪陪你吗？”

　　“哦，当然，我们认识几个人。”他说，“可是我不想跟谁——你知道，我不是很想跟谁在一起还是怎么样。”

　　“嗯，那样的话，你应该走出去，认识新朋友。”

　　很快就到了四月一号，按照她的习惯，朱迪斯去她在苏塞克斯的小屋那边住，她会在那里一直待到九月。她跟沃伦解释说她偶尔会回市里待几天，但是“别担心，我可以说再下来找你时，一定会提前给你打电话。”

　　所以他就的真的一个人了。有天晚上，他去了那间名为芬奇的酒馆，他隐隐有个想法，就是说服玛乔里.布莱恩跟他一起回家，然后在他和卡罗尔的床上占有她。在人很多的吧台前，他找到了她，可是她看着显老，而且喝得醉醺醺的。

　　“哦，我说，马修斯先生。”她说，“过来跟我一起喝吧。”

　　“沃伦。”他说。

　　“什么？”

　　“人们叫我沃伦。”

　　“哈，对，嗯，这儿是英国，你要知道，我们这儿的人都正经得要命。”过了一小会儿，她说，“我一直不是很清楚你是做什么的，马修斯先生。”

　　“嗯，我靠的是富布赖特，”他说，“这是美国的一种奖学金，提供给出国学生的。政府出钱，你——”

　　“对，当然了，美国很擅长搞那种事情，是吧。我应该能想象到你的脑袋肯定很聪明，”她扑闪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涉世不深的人经常是那样。”说完缩了一下，做了个躲避一拳击来的动作。“对不起，”她马上说，“对不起我那样说。”可是她马上又眼睛一亮。“萨拉！”她叫道，“萨拉，快点过来见见年轻的马修斯先生，他想让别人叫他沃伦。”

　　一个高个儿漂亮女孩从另外一群酒客那里转过身对他微笑，一边伸出手，可是当玛乔里.布莱恩说“他是个美国人”时，那个女孩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也垂了下去。

　　“哦，”她说，“真好。”说完又转回身。

　　当时作为一个美国人在伦敦，并不是个好时候。那段时间，艾森豪威尔当选总统，罗森伯格夫妇被处死；约瑟夫.麦卡锡正在崛起，朝鲜战争——英国也不情愿地派出部队参战——变得似乎也许永无结束之日。尽管如此，沃伦.马修斯还是怀疑即使在最好的时候，他在这儿还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还想家。不说别的，就说本地人所说的英语吧，跟他自己的几乎毫无相似之处，每次跟别人交谈，都很有可能漏听什么话。什么都不清不楚的。

　　他继续尝试，但即使在好一点的夜晚，在比芬奇酒馆更让人愉快的酒馆里，跟比较和气的陌生人在一起，他只是发现不适感稍有缓和——但是他没发现有漂亮的单身女孩。那些女孩子，无论是姿色平平，还是美如天仙，总是挎在男的胳膊上，那些男的风趣之极的谈吐会让他迷惑不解地微笑。他也沮丧地发现这些人中有很多次暗示什么时——挤挤眼睛或者大声说出来——都集中在同性恋之幽默的方面。全英国都着迷于那个话题吗？要么只是在这里——切尔西区与南肯辛顿区于富勒姆路相接的地区安静、“有趣的”一带多一点？

　　后来有天晚上，他坐深夜巴士去了皮卡迪利广场。“你想去那儿干吗？”卡罗尔会这样问，他坐车几乎坐了一半的路，才意识到他不再需要回答那个问题了。

　　一九四五年时，他还是个战后第一次从部队休假的小伙子时，对那些被称为“皮卡迪利突击队”的妓女每天晚上走来走去感到很震惊。他看着她们走路，转身，走路，再转身：卖身女子。他的血液加快，无法忘怀。在那些见过世面的士兵眼里，她们似乎成了他们的取笑对象，他们有几个人喜欢懒洋洋地靠在墙上，那些女孩经过时，把一枚枚大个儿的英国便士弹到人行道上她们的脚下，可是沃伦很希望自己有勇气能挺身而出，制止他们嘲笑。他想过选中一个女孩，给她钱，占有她，无论到头来有可能发现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因为自己让休假的两周白白过去，没有付诸行动而鄙视自己。

　　他知道近至去年秋天，那种景观的改进版还存在，他和卡罗尔去西区一家剧院时看到过。“我不敢相信，”卡罗尔说，“她们真的全是妓女吗？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悲哀的事。”

　　近期报纸上，有文章讨论在加冕典礼前，迫切需要对皮卡迪利广场一带进行清理，但是到目前为止，警方肯定办事不够雷厉风行，因为那些女孩子基本上都还在那儿。

　　她们多数都年纪轻轻，脸上化着浓妆；她们衣着鲜艳，是水果糖和复活节蛋的颜色。她们要么走路，转身，要么站在暗处。他喝了三大口威士忌才鼓起勇气，而且就算在那时，他还是缺乏自信。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差强人意——上面一件灰色套装的外套，下面穿的是旧军裤，鞋子几乎可以扔掉了——但是在他从站在沙福兹伯里大街上的四个女孩中很快选定一个，并且走到她跟前时，无论他穿世界上任何衣服，都会感觉自己赤身露体。他说：“你有空吗？”

　　“我有空吗？”她望着他的眼晴望了不到一秒钟，然后说，“亲爱的，我这一辈子都有空。”

　　他们走了还不到半个街区，她首先想让他同意的就是价钱——挺高，不过在他承受范围之内，然后她问他介不介意坐一段的士。在的士上，她解释她从来不像别的那些女孩一样，去附近的廉价旅馆和公寓，因为她有个半岁大的女儿，不想撇下她很久。

　　“我不怪你，”他说，“我也有个女儿。”他说完马上纳闷自己干吗觉得需要跟她提这个。

　　“哦，是吗？那你老婆呢？”

　　“回纽约了。”

　　“你们离婚了还是怎么着？”

　　“嗯，分居了。”

　　“哦，是吗？那可太糟糕了。”

　　他们尴尬地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车，直到她说：“哎，你想亲我还是怎么样没问题，只是别在车上太动手动脚，好吗？我真的不喜欢那样。”

　　只是在那时，亲吻她时，他才开始看清楚她的样子。她金黄色的头发弄成了长卷发，围着她的脸——经过每一盏经过的街灯时，她的脸上一下子照亮，然后又暗下来；她的眼睛长得漂亮，尽管涂了睫毛膏；她的嘴巴挺好看；虽然他根本没有太动手动脚，他的手还是发现她长得苗条而结实。

　　打的走得不近——车一直开，直到沃伦开始担心会不会只是在遇到一群等在那儿的流氓时，的士才会停下来，那些流氓会把他从的士后排座位上拖下来，揍他一顿，抢走他的钱，然后跟那个女孩一起坐车走掉——但是的士最终在一个安静的市内街区停了下来，他想是在伦敦的东北部。她领着他进了一幢房子，那幢房子在月光下看着粗糙，但是宁静。她这时嘘了一下，他们踮着脚走过一条铺了油地毡的吱嘎作响的走廊，进了她的房间，她把灯打开，关上了身后的门。

　　她去看了看那个婴儿，婴儿躺在一张黄色的婴儿床中间，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上面盖着东西。离婴儿床不到六英尺远，顺墙摆了一张双人床，看样子还算干净，按说沃伦就要在这张床上享乐。

　　“我只是想确认她在呼吸。”那个女孩解释道，一边从婴儿床那里转过身；接着她看他数了正确张数的英镑和面值十先令的钞票放在梳妆台上。她关了吊灯，留下床头的一盏灯，然后就开始脱衣服，他在紧张地脱掉自己的衣服时，眼睛却在看着她。她的棉内裤廉价得让人同情，她的褐色阴毛让她的金发露了馅，她的腿短，膝盖那里有点粗，除此之外，她还可以。当然她岁数不大。

　　“你对这有没有喜欢过？”他们动作笨拙地躺到床上后，他问她。

　　“呃？你什么意思？”

　　“嗯，只是——你知道的——过上一阵子，肯定太那个了，让你不能真正——”他话说一半尴尬地停了下来。

　　“哦，不。”她让他放心，“嗯，我是说很大程度上得看是跟谁，可我不是——我不是块冰还是怎么样，你会看出来的。”

　　结果，她因为他而成了一个真正的女孩，她表现出来的魅力和让人感到鼓舞这两方面，都完全出人意料。

　　她叫克丽斯汀.菲利普斯，二十二岁，来自格拉斯哥，已经在伦敦待了四年。那天晚上后来，他们坐在那里抽着烟，喝一瓶没冰冻过的一夸脱装啤酒时，她跟他说了些话，他知道如果他全盘相信，那就是容易上当。尽管这样，他还是想不抱成见。即使她说的话多数都在意料之中——例如，她解释说要是她愿意去哪间“俱乐部”当“舞女”，根本不用当街头女孩，可是她拒绝了好多次那种邀请，因为“所有那种地方，都是宰人的破地方”——但是还有别的随随便便说的话，会让他温柔地搂紧她，例如这时，她说她把小孩起名为劳拉，“因为我一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女孩名字。你不觉得吗？”

　　他也开始明白为什么她说话几乎不带苏格兰口音：她肯定认识了很多美国人、士兵、水手和偶尔堕落的平民，以至于他们进攻并且打劫了她的英语。

　　“哎，你是靠什么生活的，沃伦？”她问道，“家里汇钱来吗？”

　　“嗯，可以说吧。”他就再次解释了富布赖特项目。

　　“是吗？”她说，“你得聪明才可以吧？”

　　“哦，不一定。在美国，做什么都不再需要很聪明了。”

　　“你跟我开玩笑吗？”

　　“不完全是。”

　　“呃？”

　　“我是说，我只是跟你开一点点玩笑。”

　　她沉思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说：“嗯，我希望我多上了几年学。我希望我够聪明，能写出一本书，因为我可以写本很不一般的书。知道我会起什么书名吗？”她眯起眼睛，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正式的文字，“我会起名叫《这就是皮卡迪利》。因为我是说，人们并不是真正了解这儿的事。哈，天哪，我可以跟你说些事，让你会——嗯，算了，不说了。”

　　“……嗨，克丽斯汀？”又过了一会儿他说，当时他们又回到了床上。

　　“呃？”

　　“想不想我们都来讲讲自己的人生？”

　　“好呀。”她带着小孩般的急切说，他只得不好意思地又跟她解释自己只是跟她开个小玩笑。

　　第二天六点钟，婴儿的哭声把他们都吵醒了，可是克丽斯汀起了身，跟他说他可以再睡一会儿。他又醒来时，是一个人在房间里，这里隐隐有化妆品味和尿味。他能够听到隔得不远的几个女人说说笑笑的声音。除了他要起床，穿好衣服，想法离开这儿，他不知道自己按说还要怎样做。

　　后来克丽斯汀来开门问他想不想喝杯茶。“要是你收拾好了。”她说着小心递给他一杯热茶。“干吗不出来见见我的朋友，好吗？”

　　他跟着她走进一个厨房跟客厅连在一起的房间，从那里的窗户望出去，是块野草丛生的空地。一个又矮又壮的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那里熨衣服，插头插在天花板的一个插座上，另外一个跟克丽斯汀岁数差不多的女孩躺靠在一张安乐椅上，她穿了件长度及膝的浴袍，脚上是拖鞋，早晨的阳光把她漂亮的光腿照得亮亮的。一面带框的椭圆形镜子下方，烧煤气的壁炉在嘶嘶作响，到处弥漫着蒸汽和茶的好闻味道。

　　“沃伦，这是格雷丝.阿诺德。”克丽斯汀说的是熨衣服那个女的，她抬头看，说她很高兴认识他。“这是艾米。”艾米舔了下嘴唇，微笑着说：“嗨！”

　　“大概再过一分钟，你就能见到孩子们了。”克丽斯汀告诉他，“格雷丝有六个孩子，我是说格雷丝和阿尔弗雷德有六个孩子。阿尔弗雷德是这家的男人。”

　　沃伦呷着茶聆听着，并适当地点头、微笑、问话，他能够一点点把各项事实拼起来了。阿尔弗雷德.阿诺德是个室内油漆匠，要么应该说是“油漆匠兼装修工”。有那么多孩子要抚养，他和他妻子把房间租给克丽斯汀和艾米来让收支平衡，他们也完全知道两个女孩以何为生，所以，他们可以说成了一家人。

　　曾经有多少个文雅而焦虑的男人，第二天早上坐在这张沙发上，看着格雷丝.阿诺德的熨斗轻巧地滑动，难以抗拒地被阳光照到的艾米的腿部奇观所迷，听着三个女人说话，心里在琢磨多快才可以走掉，这样的男的有多少？但是沃伦.马修斯根本没什么家好回，所以他开始希望这个与人交往的愉快时刻可以拖得久一点。

　　“你的名字挺好，沃伦。”艾米跟他说，一边把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我一直喜欢这个名字。”

　　“沃伦，”克丽斯汀说，“你能留下来一起吃早餐吗？”

　　很快，他们围坐在一张干净的餐桌前，每人一片抹了黄油的吐司，上面还有个煎蛋，又端上了更多的茶，他们都吃得斯斯文文，好像是在一个公共地方。克丽斯汀坐在他旁边，吃饭中间有一次，她小心地捏了一下他空着的那只手。

　　“你不着急走的话，”格雷丝在把盘子摞起来时，克丽斯汀说，“我们可以去喝杯啤酒。酒吧再过半个钟头就开门。”

　　“好啊。”他说，“可以啊。”因为他最不想的，就是急着走掉，即使六个孩子早上在街上玩了以后全回来了，每个都轮流想坐到他大腿上跟他逗着玩，把他们沾有果酱的手指往他的头发中间插。这几个小孩又是吵闹，又是尖叫，都是活力充沛的样子。年龄最大的是个聪明的女孩，名叫简，奇怪地长得像是黑人——肤色浅，却是非洲人面相，头发也是——她从他那里往后退时，笑得咯咯响，她说：“你是克丽斯汀的那位吗？”

　　“我当然是。”他告诉她。

　　他把克丽斯汀一个人带到街角的酒馆时，的确感觉很像是她的那位。他喜欢她走路的样子——她穿了件新的褐色雨衣，领子掀起，围着她的面颊，根本不像是个妓女——他也喜欢在那间褐色的屋子里，她挨着他坐在那条皮长凳上，靠着墙，那个房间里的一切——就连照进来的灰尘飞舞的道道阳光——都似乎浸在啤酒中。

　　“哎，沃伦，”过了一会儿她说，一把亮晶晶的杯子在桌子上转动。“你想留下来再住一晚上吗？”

　　“嗯，不，我真的——问题是我付不起钱了。”

　　“哦，我不是指那个。”她说着又捏了一下他的手。“我不是指钱，我是说——你就留一晚上呗，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

　　一个年轻的妓女主动提出免费献身，不用别人来告诉他这是作为男人取得的非凡成功。他甚至不需要《走向永生》来告诉他这一点，不过他一直记得他让她的脸贴近自己的脸时，他有多么快就想起了那本小说。她让他感到有力量。“哦，那挺好的。”他嗡声嗡气地说，然后他吻了她。就在再次亲吻她之前，他说：“哦，真是太好了，克丽斯汀。”

　　整个下午，他们俩都一再使用“好”这个字。克丽斯汀似乎跟他形影不离，除了有短短的间隔，那是她得去照顾一下孩子时。有一次，沃伦一个人在客厅时，她似乎听着小提琴的音乐，慢慢地做梦一般过来，像电影中的女孩一样，倒在他的怀里。还有一次，她在沙发上蜷着身子紧紧贴着他，她轻轻地为他低唱一首名叫《难以忘记》的流行歌曲，每次唱到歌名那个词时，她都明显地垂下睫毛。

　　“哦，你挺好的，沃伦，”她一再说，“你知道吗？你真的挺好。”

　　他也一次又一次跟她说她也有多么好。

　　阿尔弗雷德下班回来后——他长得壮实，累了，看上去局促，但是和气——他的妻子和年轻的艾米马上忙着去欢迎他回来，按照已经习惯了的做法：给他拿外套，拉好椅子，为他端上一杯杜松子酒。可是克丽斯汀紧紧挽着沃伦的胳膊没动地方，直到该把他领过去，去跟这一家的男人做正式的介绍。

　　“很高兴认识你，沃伦，”阿尔弗雷德说，“别拘束啊。”

　　晚餐吃的是腌牛肉和煮土豆，大家都说很好吃。在愉快的情绪下，阿尔弗雷德开始用词精炼地回忆起他在缅甸当战俘的日子。“四年，”他说，一边一只手屈着拇指比划着。“四年啊。”

　　沃伦说那几年肯定很难熬。

　　“阿尔弗雷德？”格雷丝说，“给沃伦看看你的表彰信。”

　　“哦不，亲爱的，没人想费事看那个。”

　　“给他看看。”她坚持道。

　　阿尔弗雷德让步了，不好意思地从屁股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黑色皮夹子，从其中一个夹层里抽出上面有污迹、叠了好几次的一张纸。沿着折缝处几乎快要烂掉了，可是上面打出来的信息倒是能看清，表达的是英国军队认可二等兵A.J.阿诺德在缅甸当日本人的战俘时，在一九四四年建造一座铁路桥的过程中，俘虏他的人表扬他干活一直兢兢业业。

　　“嗯，”沃伦说，“挺好的。”

　　“哈，你了解女人，”阿尔弗雷德在把那张纸放回原来的地方时，跟他交心道。“女人总是想让你把这玩意儿到处拿给人看。我宁愿把那场操蛋的事情全忘掉。”

　　在格雷丝挤眉弄眼的微笑下，克丽斯汀和沃伦设法提前离席，卧室门一关上，他们就紧紧搂着缠在一起，呼吸沉重，欲望让他们急不可耐、心无旁骛。他们脱衣服根本没费什么时间，却仍然显得极为麻烦，耽误事，接着他们就陷在床上，尽情享受对方，之后又抱在一起。

　　“哦，沃伦，”她说，“哦，天哪。哦，沃伦。哦，我爱你。”

　　他听到自己说了好多遍他爱她，次数比他愿意相信或者记得的更多。

　　午夜之后有段时间，他们安静地躺着时，他纳闷那些话怎么会从他嘴里那么容易、那么频繁就说了出来。差不多也是在那时，克丽斯汀又开始说话，他意识到她已经喝了很多酒。床边的地板上，有一瓶一夸脱装的杜松子酒和两个有指纹印的半透明的酒杯，证明他们经常使用这两个杯子，不过这时她好像领先他许多。在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时，她靠着枕头和墙壁舒服地坐着说起话来，语气让他想到她在为了戏剧效果字斟句酌，就像一个小女孩装作是个女演员一样。

　　“你知道吗，沃伦？我想要的一切都被从我手里夺走了，我一辈子都是这样。我十一岁时，最最想要一辆自行车，我爸爸后来给我买了一辆。哦，只是辆二手的，便宜，可是我很喜欢。后来还是在那年夏天，为了什么事我忘记了，我爸爸生气了，想惩罚我，就把那辆自行车拿走了，我再也没有见到。”

　　“是啊，那件事肯定让你难受。”沃伦说，可是接着，他又试着把谈话往没那么感伤的方向引。“你爸爸是干什么工作的？”

　　“哦，他是个煤气公司的办事员。我们根本合不来，我跟我妈也合不来。我从来不回家。可我说的是真的：我想要的一切都被——你知道——从我手里夺走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要把她舞台化的声音再控制一下，她又开口时——多了点信心——用的是适合让一个亲密听众听的压低了的声音。

　　“沃伦？你想听听艾德里安的事吗？劳拉的爸爸？因为我真的想跟你说说，你要是有兴趣听的话。”

　　“当然想。”

　　“嗯，艾德里安是个美国军官。一个少校，要么现在也许是个中校了，不管他在哪儿。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滑稽的是，我也不关心了，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可是我和艾德里安有过一段很美好的时候，直到我跟他说我怀孕了，他就呆住了，他就那么呆住了。哦，我想我并没有真的以为他会向我求婚还是怎么样——他在美国国内有个上流社会的女孩在等他，我知道。可是他变得很冷漠，要我去堕胎，我说不，我说：‘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艾德里安。’他说：‘好吧。’他说，‘好吧，可是你只能靠自己，克丽斯汀。你得能怎么养就怎么养这个孩子。’这时，我决定去找他的指挥官。”

　　“他的指挥官？”

　　“嗯，总得有人出面啊，”她说，“总得有人让他认清自己的责任。天哪，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那位团长很威严，叫马斯特斯上校，他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听我说，点几下头，艾德里安跟我在一起，一声不吭；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最后马斯特斯上校说：‘嗯，菲利普斯小姐，就我来看，可以这样总结：你犯了个错误。你犯了个错误，就得承担这个错误。”

　　“是啊。”沃伦不自在地说，“是啊，嗯，那肯定是——”

　　但是他不用把那句话说完，或者说别的任何话，那些话也许能让她知道他对那个故事压根一个字都不相信，因为她在哭泣。她刚开始啜泣时，就蜷起了膝盖，把她头发乱了的头部一侧放在膝盖上；后来她小心地把空杯子放到地板上又推到床下，背对着他哭了又哭。

　　“嗨，好了，”他说，“好了，宝贝，别哭了。”他把她的身子扳过来，把她抱在怀里，直到她平静下来，他也只能这么做。

　　过了许久，她说：“还有酒吗？”

　　“有一点。”

　　“嗯，听着，我们把它喝完，好吗？格雷丝不会介意的，要么如果她想让我出钱，我会给她的。”

　　第二天早上，因为情绪波动和睡了一觉，她脸上很肿，她想用手指挡着。她说：“天哪，我想我昨天晚上喝得很醉。”

　　“没关系，我们都喝得很多。”

　　“嗯，对不起。”她就像时常道歉的人那样，不耐烦到几乎是挑衅地说，“对不起。”她已经照看过孩子，这时穿着退色的绿色浴袍，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摇摇晃晃地走着。“不管怎么样，听着，你还会来吧，沃伦？”

　　“当然，我给你打电话，好吗？”

　　“不，这儿没电话，可是你很快还会再来吧？”她跟着他走出了前门，在那里他转过身，在她眼里看到了确凿无疑的恳求之意。“你白天来的话，”她说，“我都在家。”

　　有几天时间，他在书桌前无所事事时，或者在这年一个真正的春日去街上及公园里漫步时，沃伦发现除了克丽斯汀，他没法想别的事。万万没想到他这辈子会遇到这种事：一个年轻的苏格兰妓女爱上了他。他完全是一反常态地自信心高涨，开始视自己为一个少见而又得天独厚的心灵冒险者。想到克丽斯汀躺在他怀里悄声说“我爱你”，让他在阳光下像个傻子一样笑着。别的时候，在想到她身上那么多令人同情的方面时，他有了种不同的、更为微妙的快感——缺乏幽默感的无知，松松垮垮的廉价内衣，喝醉后的哭泣。甚至她讲的“艾德里安”（几乎肯定是来自女性刊物）的故事也容易原谅——要么这样吧，等他一旦找到一个聪明而温和的方式，让她知道他早就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也许最终还是得想办法告诉她在他说自己也爱她时，并没有当真，但是那些都可以等等。完全不用着急，现在这个季节是春天。

　　“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沃伦？”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三个或者第四个夜晚很晚的时候，她问道，“知道我很爱你哪一点吗？就是我觉得我可以信任你。我这辈子只想这样：找个可以信任的人。你看我一再犯错，因为我信任人，到头来却发现他们——”

　　“嘘，嘘。”他说，“没关系，宝贝。我们这会儿睡吧。”

　　“嗯，等一下嘛。听一分钟好吗？因为我真的想跟你说件事，沃伦。我认识一个男孩叫杰克，他老是说他想娶我什么的，可是问题在这儿：杰克爱赌钱，他永远都会爱赌钱。我想你能猜到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指的是钱，就是这个意思。给他赌本，赌输了给他垫上，帮他熬过一个月，直到他发薪那天——哈，天哪，现在我想起来就觉得恶心。几乎有一年时间。你知道我总共拿回来多少钱吗？嗯，你不会相信的，我还是跟你说了吧。要么等等——我给你看看，等一下。”

　　她起了床，跌跌撞撞地过去开了吊灯，突然亮起来，把那个婴儿惊醒了，她睡着觉呜咽起来。“没事儿，劳拉。”克丽斯汀轻声细气地说，一边在梳妆台最上面的抽屉里翻；后来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拿到了床这边。“给你。”她说，“看看吧，读一下。”

　　那是一张廉价的带行的纸，是从某种给上学孩子用的拍纸簿上撕下来的，也没写日期。

　　亲爱的菲利普斯小姐：

　　附上两英镑十先令，现在我只能出这么多，也不会有更多，因为我下星期就要回美国了，因为要退伍。

　　

　　

　　

　　

　　

　　

　　

　　

　　

　　

　　

　　

　　

　　

　　

　　

　　

　　

　　

　　

　　

　　

　　

　　

　　

　　

　　

　　

　　

　　

　　

　　

　　

　　

　　

　　

　　

　　

　　

　　

　　

　　

　　

　　

　　

　　

　　

　　

　　

　　

　　

　　

　　

　　

　　

　　

　　

　　

　　

　　

　　

　　

　　

　　

　　

　　

　　

　　

　　

　　

　　

　　

　　

　　

　　

　　

　　

　　

　　

　　

　　

　　

　　

　　

　　

　　

　　

　　

　　

　　

　　

　　

　　

　　

　　

　　

　　

　　

　　

　　

　　

　　

　　

　　

　　

　　

　　

　　

　　

　　

　　

　　

　　

　　

　　

　　

　　

　　

　　

　　

　　

　　

　　

　　

　　

　　

　　

　　

　　

　　

　　

　　

　　

　　

　　

　　

　　

　　

　　

　　

　　

　　

　　

　　

　　

　　

　　

　　

　　

　　

　　

　　

　　

　　

　　

　　

　　

　　

　　

　　

　　嗯，没关系，谁在乎？他走到装了满满一箱书的纸板箱前，狠狠踢了一脚，让箱子滑开三四英尺，腾起一片颤颤的尘雾；然后他眼睛扫了一圈，看有没有别的东西可踢或者用拳头砸，或者打碎、打破，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又走回原来的地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颠了两下，一只手的拳头抵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好吧，好吧，嗯，去他妈的。那又怎么样？谁在乎？

　　过了一会儿，随着他的心跳缓下来，他发现自己所想的，只是克丽斯汀的声音随着“好吧，亲爱的”响了一下就归于空寂。从来就没什么好害怕的。这么久以来，如果他以前跟她说话严厉点，她会立刻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好吧，亲爱的”——也许甚至还带着亲切和退缩的笑容。毕竟，她只是个愚蠢的伦敦街头妓女而已。

　　几天后，他妻子写来的一封信改变了一切。自从她回到纽约后，她大约每星期寄来一封匆匆写就的语气温和的信，用打字机打在漂亮的信纸上，是她找到工作的那间商业公司里的。但这封信是手写的，写在柔软的蓝色信纸上，处处看得出是精心写成。信上说她爱他，很想念他，想让他回家——不过马上又说，选择权完全在他。

　　“……回想起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问题更多出在我身上，而不是在你身上。我经常错误地把你的温柔当成软弱——那肯定是我所犯过的最糟糕的错误，想到这里就让我感觉痛苦之极，可是还有很多别的……”

　　她不改本色地用了一大段来写房地产方面的事。纽约的公寓荒很严重，她解释道，可是她已经找到一个相当不错的地方：在一个邻近地方都不错的地方二楼的三个房间，租金惊人地……

　　他很快地看了有关租金、租约、房间大小和窗户的那部分，他多看了两遍她那封信的结尾。

　　“如果你想提前回国，富布赖特项目的人不会反对，对吧？哦，我真的希望你会——希望你想回来，我是说。凯西老是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老是说：‘快了。’”

　　“我要坦白一件很糟糕的事。”那天下午在朱迪思的客厅里用茶点时，她说，“前不久有天晚上，我听了你在电话上说话——然后当然，我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在你之前放下了电话，所以你肯定知道我在听。我抱歉极了，沃伦。”

　　“哦，”他说，“嗯，没关系的。”

　　“对，我想也是，真的。如果我们住得这么近，我想总会有这种侵犯个人隐私的小事情，要是我真的想让你知道我——嗯，没关系，你知道的。”过了一会儿，她淘气地、取笑般地看了他一眼。“我以前没想到你会发这么大的火，沃伦，那么严厉，声音那么大，那么说一不二。不过我得说，我不是很喜欢那个女孩的声音，她听着有点俗气。”

　　“是啊，嗯，那件事说来话长。”他意识到自己的脸红了，就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直到他觉得可以再次抬眼看，就换了个话题。“朱迪思，我想我很快就要回家了。卡罗尔已经给我们在纽约找到一个地方住，所以等我——”

　　“哦，那么说你们是解决了。”朱迪思说，“哦，那可真是太好了。”

　　“解决什么？”

　　“让你们都这么痛苦的什么事呀。哦，我真高兴，你没有真的以为我相信了什么家里有人生病的胡话，对吧？有没有哪个年轻的妻子会为了那种原因，就独自漂洋过海？卡罗尔以为我信了，我当时甚至还有点不高兴。我一直想说，哦，跟我说说吧，亲爱的，跟我说说吧。因为你知道，人一老，沃伦——”她眼里涌出了泪水，她用手擦却擦不干净。“人一老，就很想让你爱的人过得幸福。”

　　沃伦启航前的一天夜里，行李都已经收拾好，地下室干净得像是花了一天时间擦洗后的结果。他开始完成最后一件任务，即把书桌收拾好。大部分书都可以扔掉，需要的文件全都可以一起放进行李箱里的最后一点地方——天哪，他就要离开这儿了；哦，天哪，他要回家了——可是他拿起最后一把东西时，露出了那个纸板做的小音乐盒。

　　他不急不躁地把音乐盒慢慢倒着演奏，似乎想让自己永远记住这首声音细细的、旋律忧郁的乐曲，他由着它唤起了一幅情景——克丽斯汀躺在他怀里喃喃地说：“哦，我爱你。”因为他也想把这记住，然后他松开手，让音乐盒掉进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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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府大街64号
　　** 雷达 **

　　最近，我到王府大街64号去过一趟。

　　这其实是老门牌，现在早不这么叫了，这里曾是中国作协和全国文联的旧址，人称“文联大楼”，多年前也早改为商务印书馆的办公地点。我去干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受一股莫名力量的驱遣，我踽踽地登上一楼半的台阶，轻轻地推开那扇久违了的大门。门开的一瞬，我几乎有点晕眩。我很害怕地窥探着，寻找着，希望它最好面目全非，不再是什么小礼堂。但它好像还是礼堂的模样，格局未变，新主人连起码的装修也没搞，一股熟悉的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厅里没有人，很空旷，我甚至觉得很荒凉。蓦地，我的耳畔响起了怒吼声，咆哮声，然后，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轰地一声巨响。我赶快逃也似地返身跳下楼梯，冲出大门，直冲到繁华的大街上。大街平静如故。车流和人流无知无觉地移动着，像无始无终的时间。但这并未减却我的紧张，我的心还在卜卜地跳。

　　到底怎么了？我模糊意识到巨响声属于幻觉，且来自遥远的时空，但我还是条件反射似地惊跳起来。我试着整理自己的思绪，好久才平静下来，想起了与这座礼堂连带的好多往事，还有那巨响声的由来。

　　我是1965年分配来这里的，那年我22岁。还在学校图书馆翻杂志的时候，我就感到惊讶，为什么好多权威性的文艺刊物，像《文艺报》、《人民文学》、《诗刊》、《剧本》、《戏剧报》，还有《人民音乐》、《曲艺》、《民间文艺》等等，编辑部的地址一律标着“王府大街64号”？那个年代刊物寥寥，能将如此多的精华汇聚在一起，那该是何等堂皇而神秘的所在？我想象出入那里的人士，定然个个气度不凡，多少有名的作品曾从他们的手中发出啊。对一个僻处大西北，读着中文系，做着作家梦的学子来说，真是心向往之，却又仰不可攀。然而，造化弄人，怎么也没想到，我本人的毕业分配，报到地点竟就是这王府大街64号。

　　其实我最终并未真正分到这座大楼里工作，而是分到它下属的一个小协会——中国摄影学会。当时这里作为中国作协和全国文联的大本营，并没有聚齐所有的协会，像美协、摄协等都在外面，离得倒不远。报到那天，我一瞥见这座大楼，觉得它那钢青色的身躯在蓝天衬托下，显得格外高大神圣，心里就起了一股敬畏感。文联人事处一个胖而高的中年女同志看了看我的报到证，马上说，好啊好啊，这两天摄影学会正在要人，你就到那儿去吧。我一个学中文的突然去搞摄影，心里自然发紧。我急忙嗫嚅着，我学的不是这个……语音未落，这位女同志便疾言厉色道，你怎么可以不服从组织的分配呐？那时“组织”就是命令，何况那天我太像个乡巴佬了。我觉得她高大的身躯有种威压力，叫人不得不服。我的命运不到十分钟就决定了。事后跟几个同年来的大学生一聊，才知道把谁分配到那里都是人事部门头疼的事。滑头一点的会扶扶眼镜架，故作口吃地说，我高度近视，对不准焦距啊，要么就勾着头很木讷地说，我可是研究甲骨文的，弄得人家无可奈何，遂滑将过去。可惜我不具备这样的智商。当时的我多么沮丧啊。好在，我的失落感不久就变得毫无意义了。不到一年，“文革”爆发，大家全都卷进了无止无休的斗争。什么创作啊，艺术啊，全都变成了罪恶的证据，从事这一行的人不再风度翩翩，而是个个可疑，都要被推上批判席的，只是程度的不同和时间的早晚罢了。

　　当年，文联小礼堂的地位骤然显要起来。据说这里曾叫文艺俱乐部，困难时期，政治空气一度松动，此处也曾开茶座，唱评弹，吼川剧，办舞会，笙歌不息。但自1965年以来，两个批示先后下达，风声越来越紧，小礼堂开不完的会，娱乐活动遂渐至绝迹。我几乎每周都要来一二次，不是听周扬的传达，就是听林默涵的检查，讲的人皆一脸晦气，听的人则忐忑不安，好像都预感到大难临头，惶惶不可终日。果然，到了1966年七八月间，风暴突起，势如狂飚，红卫兵洪流冲向每个角落，所向披靡，这座礼堂自然被率先举上了浪尖，完全变成一个大斗技场了。说来不信，那时小礼堂内外，每天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大字报铺天盖地，很像现今的庙会、博览会、商品交易会，敞开大门迎接四海串联客。大中小型批斗会不断，就像庙会里同时上演着好几台节目一样。这儿在斗冰心，因她的母校是贝满女中，就是附近的灯市口某中学，“小将”们斗起来格外起劲，抓住她回答问题时用了“报馆”这个旧词，大骂其反动。那儿在斗舞蹈家盛婕，已被剃光了头，不知什么话激怒了“小将”，被连推带搡，从楼梯滚了下来，摔伤了。“小将”们固然虔信“革命”，但也有满足好奇心的一面，平日只能在语文课本上见到的名字，忽然不但能见到本人，且可随时拎来观摩、批斗，不是很刺激的事儿吗。

　　多年后我还清晰地记得，一天，一彪身着绿军装，腰扎宽皮带，臂佩红袖标的男女“小将”闯了进来，围住几个“黑帮分子”批斗，喝令他们“自报家门”：报名字、头衔、出身、罪行。有一老戏剧家，高举罪牌，在报出自己的资本家出身后，决不停顿，紧接着大声补充说“我老婆是贫农！”。当时谁也没料到他会这么“不老实”，全愣住了。我想，这若干秒的静场是有潜台词的，那意思是，既然我老婆是贫农出身，你们斗我就有斗“贫农的丈夫”之嫌。不料有一女红卫兵立即喝斥道：“混蛋，谁问你老婆了！”我想这女孩儿一定在家娇纵惯了，平时就没大没小的，不然反应不会如此之敏捷。现在，这位老前辈已经谢世，他在惶急中的本能自卫，制造了一个冷幽默，至今想来令人苦笑。却也有胆子极大的人，当时或稍后，有位女同志贴出了为她的“黑帮丈夫”辩护的小字报，她采用的逻辑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从“红小鬼”说起，说得全是最革命的话，弄得造反派一时很窘，虽极恼火，又找不出多少有力的话反驳，只好大骂其嚣张，或念叨“是可忍孰不可忍”之类。多年过去了，想起她作为一个女性，敢在那黑云盖顶的时候挺身而出，我还是佩服的。有时，柔弱的恰恰是刚强的。

　　出没在这里的“牛鬼蛇神”的名单确实太壮观了：除了周扬，林默涵，刘白羽等，人在外单位，不时可提来批斗外，像田汉，阳翰笙，光未然，邵荃麟，郭小川，贺敬之，李季，冰心，臧克家，陈白尘，张天翼，严文井，侯金镜，吴晓邦，吕骥，李焕之，冯牧，葛洛，韩北屏，戴不凡，屠岸，陶钝，张雷等等，都是本楼的人。那无异身在囹圄，插翅难飞。每个喧嚣的白天结束后，他们才会有片刻喘息，洗去满脸污垢，但关在地下室的他们，又有几人能够安眠？

　　我回忆着自己当时的感觉，22岁的我，作为一个酷爱文学的外省青年，能见到这么多仰望既久的文坛大家，私心以为是一种幸运，可是，见面在如此不堪的场合，亲眼看他们一个个如囚徒般狼籍，又有种珍贵的瓷器被一排排击碎了的感觉。

　　那时受难的决不限于所谓“黑帮分子”，有些被认为最无瑕疵的人，也会在一个早晨厄运突降。《文艺报》的朱某，刚毕业的大学生，戴一副黑边眼镜，挺文气的，听说还是烈士子弟，又分到了这么好的单位，我真羡慕，觉得他太幸福了。有天我还目送他锁了自行车走进大楼，视线要能拐弯，还会一直目送下去。那时他正忙于“造反”，不料有人秘密举报，说他在“毛选”上搞“眉批”。这太骇人听闻了，用当时的话说，叫狗胆包天。而事实是，他学毛著时爱在空白处写点感想，大约有几句话露出了商榷的架势。他搞“反动批注”的问题被迅速报到公安局，说是马上要逮捕，其实公安局也不怎么想受理，因为太多了，逮捕不过来。于是由一女同志看守他。他推说要上厕所，进去不再出来，待冲进去一看，手表搁在窗台上，人不见了。与此同时，正吃午饭的人觉得窗外有个大鸟样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发出巨响。大家忙出去看，见他趴在地上挣扎，还在找眼镜呢。看他疼得满地打滚，有人说“活该，反革命”，也有人主张急送医院。到了医院却无人敢治疗，因为他是“畏罪自杀”者。不一会儿，他就死了。生命啊，卑微如一片落叶，着地无声。

　　还有一场面，我每一思及，便不寒而栗。那是批判中国文联副主席刘芝明。刘已是垂暮老人，晃悠悠地站着，垂首静听批判，突然，会场外冲进一人，这人的名字和模样都不记得了，只见他手拿两样东西：一张报纸，一双鞋，好像掌握了重大机密似的威风凛凛。他径直冲到麦克风前高声宣布：现已发现，刘的最新最重大罪行，他胆敢用我们最最最伟大领袖的光辉形象“包鞋”！此言既出，全场几乎大乱，口号声此起彼伏，像一口沸锅。只见这人二话不说，冲到刘的面前，抡起鞋底，照着头和脸左右开弓，嘭嘭嘭的拍击声响了很久。我不忍看，却没法不听。至今我还听到这嘭嘭的击打声，好像就在昨天。有时我会好奇地想：不知那个打人者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所有慈祥的老爷爷一样正在含饴弄孙呢？那天我也跟着呼口号了吗？好像呼过，不，一定呼过。

　　最难忘的还是批田汉，这位中国左翼文艺运动的先驱，戏剧界的泰斗。揭发人好像是田汉身边的什么人，他那冷酷、嘶哑的声调和闪动在镜片后面刀子一样锐利的目光，足以使被批判者崩溃成一摊泥。他一条一条地揭发着田汉怎样毒害青年，怎样刻骨反动，就像一层一层地剥着人皮，批判稿厚得一世也念不完。控诉渐近高潮，台下群情激昂，有人忽然奋臂高呼“跪下，叫他跪下！”也许因问题提得突然，先静场一息，继而“跪下”声就连成了一片。但田汉居然不跪，僵持着，有人上前按他的头，他还是硬挺着脖颈不跪。人们恼了，吼声暴起，声震四壁。继而，全场静寂如死，似有所待。只听见“咚”的一声，田汉终于自动跪下了！跪得很突然，声音很响，像一座大厦，甚至一座山样轰然倒塌，真是惊心动魄。这一声震碎了我年轻的心灵。这一声从此永远烙刻在我的记忆中了。

　　是的，田汉跪下了，这个当年鼓动我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的人跪下了，这位国歌——半个世纪来响彻在祖国天空的庄严歌声的词作者跪下了，这个占了现代文学史一个长长的章节，作为一个时代的重要代表的人跪下了。他究竟在给谁下跪呢？也许直到很久以后我们才意识到，他跪下的一瞬，时间更深地楔入了黑夜，黑暗遮没了光亮，愚昧压倒了文明。受凌辱的难道仅仅是田汉一个人吗，不，受凌辱的还有让他下跪的人，还有我们自己的历史啊。

　　现在的我，也就是已经五十多岁，白发悄悄爬上鬓角的我，伫立在大街上，定定地凝望着老门牌王府大街64号，这长方形的青砖砌成的大楼。真是物犹如此，人何以堪。据说50年代末大楼新建成时，虽因经费压缩，减了规模，它却仍不失为一幢恢弘的建筑，可是现在，它已被暴风雨褪去了钢青色，显得灰白，像一头青丝转眼间白发丛生一样。它杂在今天高楼大厦的群落间，无论色调还是建筑风格，都显得那么老气横秋。是的，它走了太多的路，它老了，在我的视觉里，它渐渐幻化成一只陷身狂涛巨澜中的孤舟，不断地被抛起，又不断地被掷下。现在的作家协会和文联早搬到新楼了，于是，这王府大街64号也就只能作为历史陈迹碇泊在这儿了。如果把它看作一个特定时段中国文艺界的象征，也许是恰当的。它肯定具有研究价值。对于它的历史反思，它在中国文艺史上的功过，早晚该有人会做的罢。

　　然而，我心中的困惑并未完全解开，我不是想追问哪一个具体的人或者哪一件具体的事，我想追问的是人心，是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人的精神秘密。忆当年，“小将”们的顽横固然可憎，他们中的很多人后来经历了漫长的精神磨砺，有的虽只知反复陈述知青生活的苦难，却也很有些人敢于反思这一段变态的人生，可我们知识者、干部或被称为文艺家中的某些人呢，似乎很忌讳再提起这些事；而许多事恐非一个“迷信”和“冲动”可以了结。不是说“侧隐之心，人皆有之”吗，为什么昨天叫着“同志”，恨不得亲热的拥抱，转眼间就铁青了脸，瞪着敌视甚至嗜血的眼光，半点同情心也没有了”？为什么人会一面自己受害，一面琢磨害人？为什么在中国最高的文艺殿堂，上演着这般冷酷的“戏”？这暴力倾向是原先就潜伏着，存在着的，还是一时的迷狂所致？诚然，斗人者当时往往真诚地认为被斗者是有罪的，被斗者也往往认为自己确也是有罪的，但当雨过天晴之后，我们是否就理应认为错误全在历史，自己什么错也没犯过呢？对那些打人者、举报者来说，也是绝对真诚的吗？还是出于恐惧，出于泄忿，出于利益，甚或出于以折磨别人、咀嚼别人的痛苦为乐的阴暗心理？我并不膺服那句人人尽知的“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话，此刻它竟浮了上来。我在想，光有火苗，底下没有大堆的干柴是怎么也燃不成熊熊大火的。

　　人流擦身而过，我注意着今天的男人和女人，早已不复三十年前多是憔悴、迷乱、惊恐、叵测的神色，而换上了健康、紧张、专注、急躁的脸色。人们似乎都盯着一个很实在的单一目标奔走，脚步匆匆。“人对人”粗暴侵犯的时代消歇了，代之而起的总不会是个“人对物”狂热占有的时代吧？

　　一场大噩梦随着那个时代的结束而结束了，但那时代的精神因此也永远地消失了吗？我从外电或零星报道中看到，不是没有人怀恋“文革”，渴望那非人的方式重演。我从眼下层出不穷的贪污犯看出，他们抢掠金钱的疯狂决不亚于“文革”中迫害他人，攫取权利的疯狂。我不禁为之怅然：昨天与今天之间真的已隔着鸿沟？昨天的人心与今天的人心真的已全然不同？外在的文明的进步真的可以代替内在的文化的进步？某日，我偶然翻读加缪的《鼠疫》，里面竟有这样的话：里厄倾听着城中震天的欢呼声，心中却沉思着，威胁欢乐的东西始终存在，兴高采烈的人群却看不到。鼠疫杆菌不死不灭，它能沉睡在家具和衣服中历时几十年，它能在房间、地窑、皮箱、手帕中耐心地潜伏守候……

　　我再次回望王府大街64号这座老楼，心想，有些东西是应该遗忘的，有些东西却不能遗忘，永远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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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说给自己听
　　** 三毛 **

　　Echo，又见你慢吞吞的下了深夜的飞机，闲闲的跨进自己的国门，步步从容的推着行李车，开开心心的环住总是又在喜极而泣的妈妈，我不禁因为你的神态安然，突而生出了一丝陌生的沧桑。

　　深夜的机场下着小雨，而你的笑声那么清脆，你将手掌圈成喇叭，在风里喊着弟弟的小名，追着他的车子跑了几步，自己一抬就抬起了大箱子，丢进行李厢。那个箱子里啊，仍是带来带去的旧衣服，你却说：“好多衣服呀！够穿整整一年了！”

　　便是这句话吧，说起来都是满满的喜悦。

　　好孩子，你变了。这份安稳明亮，叫人不能认识。长途飞行回来，讲了好多的话，等到全家人都已安睡，你仍不舍得休息，静悄悄的戴上了耳机要听音乐。

　　过了十四个小时，你醒来，发觉自己姿势未动，斜靠在床角的地上，头上仍然挂着耳机，便是那归国来第一夜的恬睡。没有梦，没有辗转，没有入睡的记忆，床头两粒安眠药动也没动。

　　这一个开始，总是好的。

　　既然你在如此安稳的世界里醒来，四周没有电话和人声，那么我想跟你讲讲话。趁着陈妈妈还没有发觉你已醒来，也没有拿食物来填你之前，我跟你说说话。毕竟，我们是不很有时间交谈的，尤其在台湾，是不是？

　　四周又有熟悉的雨声，淅沥沥的在你耳边落下，不要去看窗外邻居后巷的灰墙，那儿没有雨水。这是你的心理作用，回国，醒来。雨声便也来了。

　　我们不要去听雨，那只是冷气机的滴水声，它不会再滴湿你的枕头，真的不会了。

　　这次你回来。不是做客，这回不同，你是来住一年的。一年长不长？

　　可以很长，可以很短，你怕长还是怕短？我猜，你是怕长也是怕短，对不对？

　　这三年来，我们彼此逃避，不肯面对面的说说话，你跟每一个人说话，可是你不敢对我说。

　　你躲我，我便也走了，没有死缠着要找你。可是现在你刚刚从一场长长的睡眠里醒来，你的四肢、头脑都还不能动得灵活，那么我悄悄的对你说些话，只这么一次，以后就再不说了，好吗？

　　当然，这一年会是新的一年，全新的，虽然中秋节也没有过去，可是我们当这个秋天是新年，你说好不好？

　　你不说话，三年前，你是在一个皓月当空的中秋节死掉的。这，我也没有忘记，我们从此最怕的就是海上的秋月。现在，我却跟你讲：“让我们来过新年，秋天的新年好凉快，都不再热了，还有什么不快活的？”

　　相信我，我跟你一样死去活来过，不只是你，是我，也是所有的人，多多少少都经历过这样的人生。虽然我们和别人际遇不同，感受各异，成长的过程也不一样，而每一个人爱的能力和生命力也不能完全相同的衡量，可是我们都过下来了，不只是你我，而是大家，所有的人类。

　　我们经历了过去，却不知道将来，因为不知，生命益发显得神奇而美丽。

　　不要问我将来的事情吧！请你，Echo，将一切交付给自然。

　　生活，是一种缓缓如夏日流水般的前进，我们不要焦急我们三十岁的时候，不应该去急五十岁的事情，我们生的时候，不必去期望死的来临，这一切，总会来的。

　　我要你静心学习那份等待时机成熟的情绪，也要你一定保有这份等待之外的努力和坚持。

　　Echo，我们不放弃任何事情，包括记忆。你知道，我从来不望你埋葬过去，事实上过去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丛生命里割舍，我们的今天，包括一个眼神在内，都不是过去重重叠叠的生命造成的影子吗？

　　说到这儿，你对我笑了，笑得那么沉稳，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或许你什么也没有想，你只是从一场筋疲力尽的休息中醒来，于是，你笑了，看上去有些暧昧的那种笑。

　　如果你相信，你的生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果你愿意真正的从头再来过，诚诚恳恳的再活一次，那么，请你告诉我，你已从过去里释放出来。

　　释放出来，而不是遗忘过去——现在，是你在说了，你笑着对我说，伤心，是可以分期摊还的，假如你一次负担不了。

　　我跟你说，有时候，我们要对自己残忍一点，不能纵容自己的伤心。有时候，我们要对自己深爱的人残忍一点，将对他们的爱、责任、记忆搁置。

　　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我们有义务要肩负对自己生命的责任。

　　这责任的第一要素，Echo，是生的喜悦。喜悦，喜悦再喜悦。走了这一步，再去挑别的责任吧！

　　我相信，燃烧一个人的灵魂的，正是对生命的爱，那是至死方休。

　　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自己对生命的狂爱的极限，极限不是由我们决定的，都是由生活经验中不断的试探中提取得来的认识。

　　如果你不爱生命，不看重自己，那么这一切的生机，也便不来了，Echo，你懂得吗？

　　相信生活和时间吧！时间如果能够拿走痛苦，那么我们不必有罪恶感，更不必觉得羞耻，就让它拿吧！拿不走的，自然根生心中，不必勉强。

　　生活是好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前面总会另有一番不同的风光。

　　让我悄悄的告诉你，Echo，世上的人喜欢看悲剧，可是他们也只是看戏而已，如果你的悲剧变成了真的，他们不但看不下去，还要向你丢汽水瓶呢。你聪明的话，将那片幕落下来，不要给人看了，连一根头发都不要给人看，更不要说别的东西。

　　那你不如在幕后也不必流泪了，因为你也不演给自己看，好吗？

　　虽然，这许多年来。我对你并不很了解，可是我总认为，你是一个有着深厚潜质的人，这一点，想来你比我更明白。

　　可是，潜质并不保证你以后一定能走过所有的磨难，更可怕的是，你才走了半生。

　　在我们过去的感受中，在第一时间发生的事件，你不是都以为，那是自己痛苦的极限，再苦不能了。

　　然后，又来了第二次，你又以为，这已是人生的尽头，这一次伤得更重。是的，你一次又一次的创伤，其实都仰赖了时间来治疗，虽然你用的时间的确是一次比一次长，可是你好了，活过来了。

　　医好之后，你成了一个新的人，来时的路，没有法子回头，可是将来的路，却不知不觉走了出去。这一切，都是功课，也都是公平的。

　　可是，我已不是过去的我了。

　　你为什么要做过去的你？上一秒钟的你难道还会是这一秒钟的你吗？只问问你不断在身体里死去的细胞吧！

　　每一次的重生，便是一个新的人。这个新的人，装备比先前那个软壳子更好，忍受痛苦的力量便会更大。

　　也许我这么说，听起来令人心悸，很难想象难道以后还要经历更大的打击。Echo，你听我这么说，只是一样无声的笑着，你长大了很多，你懂了，也等待了，也预备了，也坦然无惧了，是不是？

　　这是新的一年，你面对的也是一个全新的环境，这是你熟悉而又陌生的中国，Echo ，不要太大意，中国是复杂的。你说，你能应付，你懂化解，你不生气，你不失望。可是，不要忘了，你爱它，这便是你的致命伤，你爱的东西，人，家，国，都是叫你容易受伤的，因为在这个前提之下，你，一点不肯设防。

　　每一次的回国，你在超额的张力里挣扎，不肯拿出保护自己的手段做真正的你，那个简简单单的你。

　　你感恩，你念旧，你在国内的柔弱，正因你不能忘记曾经在你身边伸出来过的无尽的同情和关爱的手，你期望自己粉身碎骨去回报这些恩情，到头来，你忘了，你也只是血肉之躯，一个人，在爱的回报上，是有极限的，而你的爱，却不够化做所有的莲花。

　　Echo，你的中文名字不是给得很好，父亲叫你——平，你不爱这个字，你今日看出，你其实便是这一个字。那么适合的名字，你便安然接受吧！包括无可回报的情在内，就让它交给天地替你去回报，自己，尽力而为，不再强求了，请求你。

　　我知道你应该是越走越稳的，就如其他的人一样，我不敢期望帮上你什么忙，我相信你对生命的需求绝对不是从天而降的奇迹，你要的，只是一份信心的支援，让你在将来也不见得平稳的山路上，走得略微容易一点罢了。

　　你醒在这儿，沉静的醒着，连眼睛都没有动，在你的身边，是书桌，书桌上，有一架电话——那个你最怕的东西，电话的旁边，是两大袋邮件，是你离国之前存下来未拆的信件。这些东西，在你完全醒来，投入生活的第一日开始，便要成为你的一部份，永远压在你的肩上。

　　也是这些，使你无法快乐，使你一而再、再而三，因此远走高飞。

　　孩子，你忘了一句话，起码你回中国来便忘了这句话：坚持自己该做的固然叫做勇气，坚持自己不该做的，同样也是勇气。除了一份真诚的社会感之外，你没有理由为了害怕伤害别人的心灵而付出太多，你其实也小看了别人，因为别人不会因为你的拒绝而受到伤害的，因为他们比你强。Echo，常常，你因为不能满足身边所有爱你的人对你提出的要求而沮丧，却忘了你自己最大的课题是生活。

　　虽说，你身边的一草一木都在适当的时候影响了你。而你藉着这个媒介，也让身边的人从你那儿汲取了他们的想望和需要，可是你又忘了一句话——在你的生活里，你就是自己的主宰，你是主角。

　　对于别人的生活，我们充其量，只是一份暗示，一份小小的启发，在某种情况下丰富了他人的生活，而不是越权代办别人的生命——即使他人如此要求，也是不能在善意的前提下去帮忙的，那不好，对你不好，对他人也不好的。Echo，说到这儿，妈妈的脚步声近了，你回国定居的第一年的第一天也要开始了，我们时间不多，让我快快的对你讲完。

　　许多人的一生，所做的其实便是不断修葺自己的生活，假如我们在修补之外，尚且有机会重新缔造自己，生命就更加有趣了，你说是不是？

　　有时候让自己奢侈一下，集中精神不为别人的要求活几天，先打好自己的基础，再去发现别人，珍惜自己的有用之身，有一天你能做的会比现在多得多。

　　而且，不是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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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性的回归
　　** 叔本华 **

　　每做一件事，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别人会怎样看，人生中几乎有一半的麻烦与困扰就是来自于我们对行动结果的焦虑上。这种焦虑来源于自尊心，人们对它也因日久麻痹而没有了感觉。我们的弄虚作假以及装模作样都是源于担心别人会怎么说的焦虑上。如果没有了这种焦虑，奢求也就无从谈及了。

　　各种形式的骄傲，不论表面上多么不同，骨子里都有这种担心别人会怎么说的焦虑，然而这种忧虑所付出的代价又是多么的大啊！

　　因为，当一个人年华老去，没有能力来享受各种感官之乐时，除了贪婪，虚荣和骄傲就是他唯一的拥有了。

　　要知道幸福是存在于心灵的平和及满足中的。所以，要得到幸福就必须合理地限制这种担心别人会怎么说的本能冲动，我们要将4/5的分量切除掉，这样才能拔去身上那根常令我们痛苦的剌。当然要做到这一点是很困难的，因为此类冲动是人性内自然的执拗。

　　制止这种普遍愚昧的唯一方法就是认清这是一种愚昧，一个人若完全知道了别人对自己的评价，那他会烦死的。最后我们清楚地知道，与其他许多事比较，荣誉对我们的生活来说并没有直接的价值，而只有间接的价值。如果人们果能从这个愚昧的想法中挣脱出来，他就可以获得现在所不能想象的平和与快乐：他面对世界时会更坚定、更自信、不必再拘谨不安了。

　　换句话说，我们能够“归返到本性”上的生活了。同时我们也可以避免许多厄运，这些厄运是由于我们现在只追寻别人的意见而造成的。由于我们的愚昧造成的厄运只有当我们不再在意这些不可捉摸的阴影，并注意真实时才能避免，这样我们在享受美好的真实时才不会遇到阻碍。但是，别忘了：值得做的事都是难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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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隐身人 - 库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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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隐身人
　　** 库佛 **

　　隐身人放弃了他侦缉罪犯的营生--这活儿既辛苦又没人在乎﹐现在他要干点有趣儿的事了。做个窥淫者﹑窃匪﹑妖孽﹑毛贼﹐做个四处惹麻烦的家伙。这一来就好玩多了﹐他让人开始频频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开始住赛马场﹑女人的衣厨﹑奢华的宴乐场所﹑银行的地窖﹐公园﹑学校操场﹑电站诸如此类的地方。他掏空人家钱柜﹐改人家选票﹐席卷人家钱包和地址本﹐走漏秘密﹐在地铁中或会议室里引发斗殴﹔飞机和火车上的任何空座他想坐就坐﹐还往裸体女人的脖颈上吹气﹐在牌桌和赌桌上移动人家筹码﹐在黑乎乎的寝室里发出怪声﹐让政治家和当红歌星在台上绊跟斗出丑﹐在虔诚的信徒耳边悄语放肆的妖言。

　　行窃对他太容易了﹐只除去一个问题﹐他偷来了财宝派什么用场。还有为了隐身﹐他需得赤裸着﹐这一来他身上就没有什么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了--那些偷来的东西可不是隐形的。他身上的那些藏匿所(说来总不外是他的口腔和直肠)﹐经常还被它们自己该放的东西占着﹐因此﹐除去那些能塞得进这种地方的小体积珠宝﹐他通常的窃物需是放得进手心﹑腋窝和夹得进两股之间的玩艺儿。因而﹐他的日常收获和一个普通的毛贼也差不多﹐碰到运气不好的日子﹐他甚至从毛贼那里偷东西。不过﹐他实在是动用不了多少花销的﹐因为他可以很方便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可以到处不花钱旅行住宿﹐他很快就给自己攒下了一份家当。由于他能极容易地得到一切内部消息﹐因此还顺带做成了一个挺成功的炒股人。

　　虽然就那么无怨无悔地沦为罪犯﹐并且象通常罪犯那样﹐有时也有杀个把人的诱惑﹐但是他身上没有藏匿杀人武器的地方。何况﹐他要是真干﹐也不无危险﹐因此他现在的这个新营生总是限制在重罪犯的界限以下。当然﹐他可以不被人察觉地对别人使坏﹐但事实上他总是尽量躲开那些有武装的人﹑狂野的驾驶者﹑繁忙的厨房﹑手术室等地方。他还是会被伤着的﹐流弹可以射中他﹐刀可以刺穿他﹐他只不过就是可以隐形而已﹐并不能刀枪不入。他的身体内部并不是隐形的﹐他的排泄物和他的血都不隐形。想想这个情形吧﹐看得见一个伤口﹐却看不见人﹗况且﹐要是受了伤﹐谁来医治他呢﹖也许他可以去找个瞎眼的大夫来治﹐这样的大夫兴许不会很多罢。假如他死了﹐谁来为他哀悼﹖谁能看见他倒毙并送他入土呢﹖到头来他免不了会成为路上的离奇障碍﹐呆上那么一到两个月的。他们这种人啊﹐不管多有钱﹐不管为自己能玩的暗中把戏多么扬扬自得﹐可一个隐身人还是有着种种不便不快之处啊。

　　他还得躲开那些寒冷的地方﹐虽然他的赤身裸体对别人是无关的﹐他自己也习惯这样子﹐但他并不能完全无视这一点。冷风会把他赶到室内去﹐空调又把他赶到室外。有时候﹐他为了暖和自己﹐或者是要做点正事﹐或者是要把他偷来的东西安排一下﹐或者竟只是来自一种很深的渴望﹐他会戴上面具假发﹐穿上衣服﹐让自己可以被人看得见。为了免得老是要去窃取这些穿戴的行头﹐他就给自己买下了一栋房子﹐那样就可以存放这些东西了。他还在屋子里收集邮票和钱币﹐并在屋子边上种上了果树呢。他的衣服多得很﹐什么角色他都可以扮演﹐这倒加重了他存在的悲哀﹕他究竟算个什么呢﹖没有了衣饰﹐他连他自己都看不见自己。对着一面镜子﹐他看到的东西不会多过别人﹕一片模糊的空白﹐而那片空白实际上应该是立着个人物儿的。“你是个帅哥”他就这么地对自己说--听来不象是一句评论﹐更象是一道命令。

　　当着衣显身时﹐他得让自己从头到脚仔细穿戴好才行。有那么一天﹐他忘记了穿袜子﹐当他坐上地铁之后﹐可不得了了﹐他只好对惊骇地瞪着他那段不翼而飞的脚髁的人解释道﹕“对不起﹐这是得了一种癌症”﹐说这话时他那面具上的嘴根本是不动的(他赶紧从下一站溜下去了)。另一天在一个挤满了人的电梯上﹐(当他显身时﹐他喜欢挤在人堆里﹐感受到身体的互相接触﹐这在他隐身时是必须避免的)﹐他的围巾掉了﹐这简直糟糕到了家。一位女士顿时吓晕过去了﹐其它的乘客则吓得缩成一团。“这只是个魔术。”他在纹丝不动的面具后面吃吃干笑着说。没说的﹐没了脖子﹐他的脸对于别人根本成了浮在空中的一片东西。他忙用他戴了手套的手出神入化地洗着一付扑克牌来迷惑周围的人﹐单等电梯的门一开﹐他转过脸来﹐用他面具后面空洞洞的眼睛镇住那些乘客﹐好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溜出去。从此之后﹐他化装时总在身上裹一层紧身衣作底﹐每次穿上和脱掉这层衣服都令他痛恨不已。

　　然而﹐他基本上是赤裸着--让自己隐形﹐这样可以从事偷窃和满足他的控制欲和窥淫欲。女人让他着迷﹐他喜欢看她们做女人的那些私密之事﹐而每次都为自己无法参与而痛心。即使当她们一丝不挂时﹐她们对他依然显得神秘莫测﹐这让他感到兴味无穷。有那么一天﹐在一个豪华酒店里正举行一个发型师交流会﹐他混进了女厕所。等厕所人少时﹐他走进其中一格﹐掀开抽水马桶的盖子﹐打算方便一下﹐这当儿他身后的门开了﹐马桶盖又自动合上了﹐他可明白了﹐他并不是唯一的一个隐身人啊。这是一个她(他设想中应该是“她”)把马桶圈放下坐上去了﹖或者这不过是女性专用马桶给非女性的一个提醒﹖他未敢造次﹐悄悄退出﹐希望自己并没有把小便一路滴出去﹐反正这个厕所间的门一开一合足以向她表明她需要知道的事儿了。

　　此后﹐他开始感到自己被跟踪。也许她已经跟了他一些日子﹐可他没有察觉罢了。现在他似乎感觉到她存在或者不在﹐不管她是在还是不在﹐他不得不考虑顾虑起自己的一举一动来﹐仿佛她就在场一样。她也许正干着侦缉罪犯的活儿﹐等着逮他﹐或者要为他过去犯下的罪行来复仇。他因而不止一次地中止了他想干的盗窃﹐活活感到她就在他呆的屋里﹐有时他把手伸进人口袋偷钱包时﹐觉得那口袋里还有另一只手在。他开始仔细打量起街上的女人来--万一她像他一样穿戴了让自己也显形呢。而她们对他而言﹐全都象戴着面具的家伙。他觉得自己被某个空档推挤着﹐有热气吹到他脖子上。现在他的收入急剧下降﹐他甚至连获取生活的必须品都受到妨碍。她有可能处处接近着他的想象让他留意起自己的个人卫生来﹐他日常的窥淫行径也多少受到限制。他独自呆在屋里时觉得自己可能更容易落网﹐就越来越少地呆在家里﹐结果他冰箱里的食品发霉了﹐果树枯萎了。

　　如果她看不见他怎么能知道他在哪儿呢﹖那么只能根据隐身人留下的蛛丝马迹来跟踪吧﹐比如地上的﹑雪上的(他可从没在雪上走过)﹑沙地上留下的脚印啊﹐身体的排泄物啊﹐指印啊﹐(他不能戴手套﹐他没有一次不把它们弄得一团糟)扔掉的衣服啊﹐牙刷啊﹐床垫上的凹陷啊﹐浮在空中的物体啊﹐旋转的灰尘啊﹐呵上气的窗玻璃啊。她还可以观察到下雨时有一块地方雨丝落不下来吧﹐还可以听到他身体弄出的声音吧。他走路一向会绊东绊西的﹐现在他寻思会不会是她把东西故意放在走道上﹐找他的晦气﹐结果他现在走起路来象在坑道中蜿行一般。他不得不更隐蔽地吃东西﹐不能再让食物在消失前到处漂浮了﹐结果因为吃得太快﹐让他的胃都不舒服了。可是﹐当他着手去偷一瓶胃苏打时﹐他觉得他分明看到那药瓶在他的手够着之前移动起来。

　　然而﹐有那么一天他突然觉得她可能不是什么罪犯侦探﹐很可能是另一个孤独的隐身人﹐正在寻找伴侣。一旦他这么想时﹐她就消失了﹐或者说似乎消失了。他应该感到松一口气才是﹐然而他没有。他发现自己思念着她了﹐虽然她并不显得那么友好﹐但她却是最有可能成为他朋友的一个对象了。他回到最初他们相遇的地方﹐把洗手间的马桶盖子掀起来又合上去﹐可他没得到任何反应。那天他根本就该跟她说话的。眼下他倒开口了﹕“你在那儿吗﹖”他悄声发问。没有得到回答﹐倒是在另一格子里的女人回问道﹕“你在说什么呢﹖”“没说什么﹐不过是清清嗓子”他捏着嗓子沙声答道﹐然后飞快地冲了马桶﹐把门推开﹐再撞上﹐免得那个女人从她的格子里伸头一探究竟。实际上他并没有离开那个格子﹐在里面还待了一会儿﹐呆呆地想﹕普通如一个厕所的马桶上﹐怎么才能够突然间变出个美妙绝伦的尤物来。

　　现在他在任何地方都留痕迹﹐作案比以前更加大胆。假如她是个罪犯侦探﹐他很乐意被她抓住才好。如果她不是﹐得﹐他们就可以成为同伙。这一来她可以有更多的房间来存放赃物﹐而他们可以连手干更大的事。他走路时﹐任意地甩动胳膊﹐希望能碰到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可惜只引起令人不快的意外和路人的火气。他在黑地里中过两次弹﹐他把这个视为当付的代价。兴许只要他受了伤﹐她会可怜他﹐因此而显形也说不定。甚至她隐着形他也开始能看见她了﹐惊人地美丽。这下他发现自己已不可救药地堕入了情网﹐他意识到他对她的满腔热爱是那么纯洁高贵﹐完全不同于他那种犯罪生涯﹐他甚至还想象和她疯狂而鲁莽地做爱﹐忘情地互相进入对方﹐抱在一起打滚。

　　可对于他的满腔希望﹐她没有给出一点点存在的痕迹。在家里﹐他在镜子上留了话﹕“我是你的了﹗把我带走吧。”可这留言一直就那么呆着﹐没有回话﹐没有改变。他看着镜子﹐眼睛抚着那句留言﹐他看不见自己面颊﹐可是能看见从上面滚落的泪珠。他的爱情生活啊--有一阵子真是犯傻--却已经成为一个悲剧﹐这全是他自己的错。为什么他没有去碰她﹖傻瓜﹐大傻瓜啊﹗他沮丧透顶﹐比以前更多地沉溺于酒吧﹐喝别人杯中的酒。有一回他把自己喝倒了﹐在一个唱着歌正往墙角小便的醉汉旁边呕吐起来﹐顿时就把那家伙的酒给吓醒了。他清楚﹐关于他的谣言正往四处蔓延开来﹐可那又怎么样﹖没有她﹐他的生活意义全无。在她出现以前﹐他的生活就意思不大﹐可现在﹐他的生活根本就成为一片空白。甚至作案也不能刺激他﹐窥淫也一样--当他为一个无形的人梦牵魂萦﹐有形的肉体对他会有多少意思呢﹖

　　他试图发现可以生活下去的动力。在很多年中﹐他一直从一个人家偷银餐具﹐一次拿上一件﹐打算凑齐一套。他决定把这个事做完。他其实并不需要这套银餐具﹐可这至少叫他有事可做。于是他接着又成功地从那家拿出了两件﹐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干的。当他去的次数多了﹐一次正好又是把一个银汤匙夹在两腿中﹐于是就被那家的狗在小腿上咬了一口﹐那狗专门买来就是要对付他这个偷餐具的贼。他倒是逃脱了﹐并让那狗也狠狠地吃苦头(他把那银汤匙杵进它嘴里了)﹐可是他流了一路的血。他寻思那家人会顺着血迹找来﹐可他并不在乎﹐他豁出去了。然而他们竟没有找来﹐也许﹐他们庆幸银汤匙最终没有被偷走吧。

　　伤口愈合很慢﹐使得他不能带着伤口出去﹐也不能扎着绷带出去﹐那会让人看见的﹐因此他穿戴成一个老人(他就是一个老人了﹗)到廉价的咖啡馆去消磨时光。他深深为自己难过﹐悲悼他失去的爱情。即使在他的咬伤好了之后﹐他还继续去那家咖啡馆﹐并被那家咖啡馆里播放的哀伤歌曲所吸引。他不再偷了﹐他需要日用品时就去买﹐反正也用不了许多﹐但现在他的日用品中增加了阅读物﹐他泡咖啡馆时用得着。他不看报刊和杂志﹐却喜欢过时的旧小说﹐那种小说多数是女人写的﹐他把她们都想象成美丽而隐身的。他有时会对着一页小说坐上整整一天﹐随自己思绪飘荡﹐轻柔地喃呢着所有那些她曾经出现在他生活中时他该对她说的话﹐或多或少这些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吧。

　　结果有那么一天﹐他看见在另一张桌上坐着个老警官﹐也挺大年纪了﹐那警官他认识﹐过去他做侦探时就为他工作。他上去向警官打招呼﹐(警官看见他毫不吃惊﹐也许他正跟踪他吧。)他问警官警察局的事都还顺利吧﹐警官对他说﹐“隐身人﹐打你走后﹐事情变得越来越糟了﹐自从你干上了你的新行当﹐你对我们就成了一个麻烦。但那是你的决定﹐我们可以理解并容忍。可现在出现了一个隐身人帮派﹐干下许多恶事﹐威胁到我们文明社会的许多方面。”隐身人沉思地摸着自己的假胡子问﹐“自从我不干侦探了﹐你们有没有找到类似我的人干呢﹖”“直到这个新帮派出现﹐你一直是独一无二的﹐隐身人哪。”那么﹐隐身人想﹐她可能是置身于这个帮派中了。“这就是我们为什么现在要找你。想让你回来﹐隐身人﹐我们需要你打入那帮家伙中﹐帮助我们制止他们﹐不然就太晚了。”“你要我和自己人作对吗﹖”隐身人说﹐说时多少有些装模做样﹐实际上他可从没想到过他会有什么自己人。“他们可不是你的自己人﹐隐身人﹐这是个新团伙﹐他们会让一整块地方都隐形﹐因此他们的衣服﹑武器和所有那些偷来的东西只要进入这区域﹐就全都看不见了。而现在他们已经在做炸弹了。”这倒严重了﹐的确是严重了﹐但是他却想到了他的爱﹐他先头所爱的那一个对象。他现在可明白了﹐她也许想拉他入伙的﹐可是觉得他不配就罢了﹐这让他感到受了伤害。“他们把你看成老派人了﹐隐身人﹐还说了些对你不恭敬的话﹐特别是说到你的一些个人习惯﹐对此我当然是不知情的。可他们同时也把你作为前辈尊敬着。虽然他们的力量超过你﹐他们技术上却不见得过关。他们那个灾难性的系统已经在毁坏﹐我们想叫他们毁坏得更快才好。这事做起来挺危险﹐可隐身人﹐你是我们目前所知的唯一能干这事的人了。”

　　结果他再次干上了他的侦探行当﹐不过他得用新罪行来掩盖这身份。他在那个隐身的皮囊里嘻笑怒骂地在城里穿街过巷﹐专去城里头面人物的家行窃﹐还四处破坏公物﹐写一些威胁扬言的字条﹐以期引起人的注意。他甚至在那位警官的怂恿下﹐把警官的私车炸毁了﹐警官说﹐反正这车的离合器和转换器已经需要修理替换﹐管它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总之﹐他叫自己处处嚣张醒目﹐等着那伙帮派来找他接头。她属于那个帮派吗﹖他感到受了她的误解﹐受了她的轻视﹐居然不可思议到不肯来请他。他活脱成了个爱情的牺牲品﹐尽管已经不相信爱情﹐但他还处在爱情不可见的掌控之中。假如他能够再次发现她﹐他肯去摧毁她的系统吗﹖或者她会成功地勾引他加入那个帮派的作恶吗﹖谁知道呢﹖他决定对此保持高度警觉﹐而他的前景却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是隐而不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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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爱
　　** 亦舒 **

　　客人说错了话，被好事者传扬，一时沸腾起来，主人只是答：“当时不在场，未有所闻。”

　　真是好智慧。

　　大多数人病在眼睛太尖，耳朵太灵，什么不应看到的东西，一概照单全收，不该听、不好听的话，偏偏抢着去“洗耳恭听”，听完看完又不能一笑置之，气，活该气。

　　也太乐于接受别人的侮辱了，简直当大礼承受，又把说是非者当送礼人般恩待，几乎感激涕零，奇哉怪也。

　　眼睛与耳朵都要安装开关，必要时使电流接不上，一点知觉都没有，就不会泄露风声。

　　岁月无多，光阴似箭，自然挑悦目的看、悦耳的听。好事者服务再佳，态度再诚恳，也可以对他说：有劳操心，不感兴趣。

　　爱己者人恒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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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属于我的马
　　** 李娟 **

　　有一个人欠了我们家很多钱，现在却死了。按穆斯林的礼性，不还清生前的债务是不可入葬的。葬礼上，阿訇会询问死者亲属：“此人生前亏欠过别人的财物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才会继续为死者念经。

　　但他的家人实在拿不出钱来偿还，情急之下，只好把自家的一匹马牵来见我妈，要求抵债。

　　我妈很为难，打电话来同我商量该怎么办。

　　她说：“你说我要马做什么呢？”

　　我说：“自己留着骑呗！”

　　她说：“家里有摩托车，哪里用得着骑马！”

　　我说：“那就不要呗！”

　　她说：“可是我又很想要……”

　　我说：“你要它做什么？”

　　她说：“自己留着骑呗！”

　　到了下午，她又兴冲冲打来电话：“娟儿啊，我决定了，我要把那马留下来，我要把它送给你！下礼拜我给你牵到阿勒泰市去啊？”

　　我吓一大跳：“我要它做什么？”

　　“可以骑着去上班啊，你们单位那么远的。”

　　“骑自行车就可以了。”

　　“自行车还得去蹬它。马多好啊，一点儿力气也不必费。到了单位就放在地委大院里，让它自己去找草吃。回到家就拴在后院的大柳树上，河边草也多……”

　　我大汗：“可是，它认识红绿灯吗？”

　　挂上电话后我又仔细想了想，别说阿勒泰市里了，就是在阿克哈拉村，我们家也无法养马的。首先我们草料不多，那些全是给鸡鸭准备的，鸡鸭都可能不够吃，哪还能顾得上马？到了冬天，草料就会贵得要死，哪里买得起啊？而冬天又那么漫长。

　　再说，我家在阿克哈拉的院子又不大，杂七杂八堆满了东西，哪里还有地方拴马？

　　我估计，马牵进家后，处理它的唯一方法大约就是宰掉吃肉……呜呼！如果养马只是为了吃肉，生活该索然无味到什么地步？

　　还在两年前，妈妈还一心想买匹马的。那时家里还没有挖井，用水得要去两公里外的乌伦古河边挑回家。夏天还好，到了冬天，河面冻成了厚厚的坚冰，去挑水除了扛扁担，还得扛斧头。每天去挑水，每天都要破冰，头一天破开的冰窟窿一夜之间仍重新冻得结结实实。

　　而且冬天的阿克哈拉又那么冷，一二月间，动辄零下三四十度。河边的风更是凛冽如刀。路上的积雪及膝厚，白茫茫的原野一望无际，没有一行脚印。

　　我妈想，如果没有马，有一只小毛驴也好啊。如果套牲口拉水的话，去一趟就管够三四天用的，既不费人力，又省了麻烦。

　　那一年夏天非常炎热，一到下午，村里就不见人影了。太阳明晃晃的，野地草丛里，蚊虫像浓浓的烟雾一样，在低处翻涌鼓荡。

　　可是，为了给将来的马或者小毛驴准备过冬的草料，一家人仍然要出去拔草，那个罪受的！

　　那一年夏天倒是攒了不少干草，打碎后装了好几麻袋。可是马最终却没有养成。我们便在院子里挖了一口井。

　　因为冬天水位线低，我们便在冬天挖井。

　　在大地上打出一个深深的洞，然后遇见水，这真是神奇的事情。一个人在井底用短锹掘土，另一个人在地面上把土一桶一桶吊上来。漫长的劳动使阿克哈拉的土地渐渐睁开了眼睛。它看到了我们，认清我们的模样，从此才真正接受了我们。

　　这两年，房子也修好了，井也挖了，院子里种下的树苗也活下来了几棵。赶上“新农村建设”，我们家院墙也被村政府派人粉刷了一遍，再没人把我们当“外人”了。

　　至于马，已经可要可不要了。

　　但是，哪怕到了现在，拥有一匹马——这仍然是多么巨大的愿望啊！至于被一匹马高高载着，风驰电掣地奔向远方，那情景让人一想到便忍不住心血沸腾。

　　阿勒泰虽然是小地方，但好歹也算是城市了，车流不息，街道两边招牌拥挤。但我曾经见过有人就在这样的大街上策马狂奔。那是真正的奔跑，马蹄铁在坚硬平整的黑色路面上敲击出清脆急促的声音。四面都是车辆，那马儿居然视若无物，大约是见过世面的。要是在乡下，远远地看到前面有汽车开过来，骑马的人会立刻勒停马让到路基下面，怕马儿受惊驾驭不住。

　　我一直目送那人和他的马消失在街道拐弯处，才意识到他们刚才闯红灯了。

　　虽然阿勒泰是牧业地区的城市，但转场的大批牲畜是不允许上街道的，牧业的队伍经过时总是远远地绕过城市。但对于马，好像没听说过什么特别的规定。因此在奇怪完“怎么有人在街上骑马”之后，很快又开始奇怪“为什么没人在街上骑马”了。

　　富蕴县则不一样，有人高头大马地经过身边，是极寻常的情景。至于阿克哈拉，就更不用说了。但无论如何，我妈也不该会有那种想法，搞一匹马让我骑着上下班？太酷了。

　　想象一下吧：有朝一日，自己骑着马去行署或者教育局送文件……一定令人叹为观止。

　　假如我有一匹马，我能为它做些什么，才能真正得到拥有一匹马的乐趣呢？首先我得搬家，搬到城郊野地上盖房子，并圈起一个大大的院落。我还得在院子四周开垦出一大片土地，种上深浓茂密的草料。还得嫁给一个也愿意养马的人，最好他已经有养马的许多经验了。将来的孩子也得喜欢马。这样，我就得为了马永远留下来，永远地。……也就是说，除非我真正地爱上阿勒泰，决心永远生活在阿勒泰，否则我就永远不能拥有一匹马。

　　我还想再打电话问问妈妈关于马的事情，但想来想去，终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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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星星 - 约克.舒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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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星
　　** 约克.舒比格 **

　　一天晚上，一颗小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它冲破屋顶，掉进了一家人的屋里，落在土泥地上。住在房子里的女人顺着隆隆声找到了那颗星星，把它放进了她的围裙里。

　　“发生了什么事？”男人问。

　　“捡到了一颗小星星。”女人说，“反正我们也没有孩子，就让它和我们住在一起吧。”

　　她给了小星星一些吃的、喝的，然后将它抱到小床上，并给它盖上被子。小星星很满意，它笑了。

　　男人却不满意。“我们怎么处理这颗星星呢？它没有眼睛，它看不到任何东西。”

　　“它会笑。”女人回答。

　　“它没有脚，不能到处走动。”男人说。

　　“它可以滚呀。”女人说。

　　她说对了。当星星不睡觉、喝水、吃饭的时候，它就在家里滚来滚去。

　　“比较而言，我更喜欢狗。”男人说，“狗起码有眼睛。”

　　“狗不会笑。”女人说。

　　“狗起码有脚呀，有四只呢，两只前脚，两只后脚。”

　　“狗不会打滚。”

　　男人和女人一天到晚地争吵。星星也在不断地长大，它需要一张新的床了。后来它又到了上学的年龄了。老师讲过的东西它都能记住，但是它还是不会说话。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很笨。

　　“一颗一句话都不会说的星星。”男人说。

　　“它会唱歌。”女人说。

　　事实上，星星开始唱歌了。

　　“它唱错了。”男人说。

　　“唱得很好。”女人说。

　　后来星星长大了，它爱上了邻村的一个漂亮的、胖胖的女孩。为了能和她在一起，在一天晚上它带着她离开了家乡，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

　　它从此没有回来过，又或是很久没有再回来？

　　有人说，多年之后它也曾回来过。它非常憔悴，黯然，除了那个女人，没有人认出它。

　　另有人则肯定地说，它仅仅寄回过一张卡片，卡片上可以看到星光灿烂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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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那点痛算什么 - 朱国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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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那点痛算什么
　　** 朱国勇 **

　　这个世界上，有4000万孩子在单亲家庭中，其中有1200万是孤儿，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父母。如果有人能让他们叫上一声妈妈，足以让他们幸福得热泪横流。

　　但是，他们还算幸运的，因为，至少他们很健康。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6000多万人不同程度肢体残缺。

　　但是这些残疾人也是幸运的，至少他们还能生活自理。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2000多万重症患者，整天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在不发达国家，每年约有80000名儿童被人贩子拐走，打折双腿，弄瞎或者弄哑，沦为乞讨的工具。

　　但是，他们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还有生命。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平均每天有160万人死于飞来的横祸，譬如待在家里，天上落下一架飞机被砸死，或者晴天一个响雷被劈死，或者看流星时被一颗陨石击毙。

　　但是，这些死者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死后不会受到唾骂。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每年还有30000人死于冤案。他们被人以正义的名义杀死，死后，还要为不是他们犯下的罪行而背负骂名，甚至遗臭万年。

　　现在想想，你遇到的那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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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心灵的支撑 - 费尔南多.佩索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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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灵的支撑
　　** 费尔南多.佩索阿 **

　　我属于这样一代人，出生在一个思想和心灵都找不到任何支撑的世界。上一代的毁灭性工作留给我们一个这样的世界，在宗教领域缺乏安全，在道德领域缺乏指导，在政治领域缺乏安宁。我们出生在形而上痛苦、道德焦虑和政治不安之中。我们的先辈醉心于客观规则，仅仅掌握着理性和科学方法，毁灭了基督教信仰的根基。因为他们对圣经的批判--经历着从文本批判转向神学批判的过程--当科学批判主义逐渐披露福音书的原始理论中错误和朴实的观念时，将福音书和耶稣的早期经文削弱成一堆令人生疑的神话、传说甚至文学作品。与此同时，自由探究精神将所有形而上命题和研究形而上学的所有宗教命题公开化。在被他们称之为“实证主义”的含糊概念的影响下，这几代人批判一切道德，详细探查生活的一切规则，教条坍塌后，只留下一切不确定性及其对不确定性发出的哀叹。很显然，文化根基如此混乱，社会不可能不成为政治混乱的牺牲品。因此，我们意识到，世界迫切需要社会革新，世界欣然向往从未有过的自由和从未被界定过的进步。

　　然而，我们的父辈以草率的批判，使我们不再可能成为基督徒，但是他们却没能使我们接受不可能；他们使我们不再相信已建立起来的道德准则，却没将对道德的漠不关心和对人类和平共处的规则赠与我们；他们将难以捉摸的诸多政治难题遗留给我们，却未能将不去关心这些问题解决办法的思想赠与我们。我们的父辈轻率的毁掉一切，因为他们生活在一个有着完整过去的时代。他们毁灭的恰恰是能够给与社会力量的东西，这些东西使他们能够恣意破坏而不用去考虑墙垣的断裂。我们继承了这种破坏及其后果。

　　如今，世界只属于愚昧无知、麻木不仁和躁动不安。事实上在今天，获得生存和成功的权利和获准进入精神病院有着同等的基础、不道德和精神狂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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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迷人的愤怒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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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迷人的愤怒
　　** 刘瑜 **

　　据说中国人民的情感又受到了严重伤害，被一个叫加藤嘉一的日本人。

　　对加藤的指控很多，其中最严重的一项，是说前不久他在南京的一次讲座中，否认南京大屠杀，让中国——竟然是中国——反思历史……于是网民愤怒了，铺天盖地的叫骂席卷而来，轻则让他滚回日本，重则问候他全家十八代女性，有网友甚至悲愤地决定：以前我只是不买日本车和相机，现在我决定再也不吃日本零食了！

　　加藤作出回应：那不是我的意思，我从未否认过南京大屠杀，只是不明白其中关涉的数字和细节；此外我所说的“反思”，指的是中日双方都应对历史进行反思，因为双方都有不透明、不公开的地方，虽然双方问题的严重程度不同；当然如果我的言论引起误解，我诚恳道歉……我看了看当天他讲座的视频，觉得他的确没有否认南京大屠杀的意思。当然很多愤怒的网民绝不善罢甘休，让他滚回日本的继续让他滚回去，问候他全家女性的继续问候，那个勇于牺牲的网友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重新开始吃炸芥末豌豆。

　　哪怕对方已经澄清自己的看法，一些爱国愤青还是坚持以最大的恶意来诠释加藤的观点，简直好像他们希望他是那个意思似的。好比街上有警察大喊“抓小偷”，前面的甲先生勃然大怒，在警察已澄清了他追的是乙先生后，甲仍然坚持勃然大怒。

　　我想愤怒是会上瘾的。

　　我们总能在媒体上看到各国青年在表达各种愤怒。穆斯林青年愤怒地抗议某某漫画家丑化了穆罕默德，美国青年占领华尔街抗议贫富悬殊扩大化，印度青年愤怒声讨一个腐败丑闻……有一次我打开一个视频，看到一个朝鲜美女主播在声嘶力竭地控诉，双眼喷出熊熊怒火，屏幕随时有被炸裂的危险，虽然我不懂韩语，不用说，她肯定是在痛斥美帝及其走狗韩国政府。

　　很多愤怒显然是合情合理的，腐败，贫富悬殊，政府暴力，有毒食品，否认南京大屠杀的存在……但有些愤怒却显得有点蹊跷，比如“舍近求远的愤怒”——近在眼前的无数起“看守所神秘死亡”案无法激起其愤怒，但是远在伊拉克的美军监狱虐俘案却令其勃然大怒；比如“避重就轻的愤怒”——一场饥荒中数千万人的消失不能使某些人皱一下眉头，但是一幅对某领导人的搞笑式漫画却使他们怒不可遏；比如“谄媚式愤怒”——其实我对三峡啊、转基因啊这些个事情也不大了解，但是既然很多人都在为这个事情愤怒，那我不愤怒是不是有点“脱离群众”了？还有“不由分说的愤怒”——警察澄清“我要抓的小偷不是你而是他”之后坚持怒不可遏……什么，你不是那个意思？你的意思不重要，你等我把造型摆完再说。

　　愤怒之所以令人上瘾，大约是因为愤怒是通向正义感的捷径。人是需要自我认同的，换个现在流行的说法，人是需要“存在感”的，而正义的自我认识是这种“存在感”的要素之一。当然通向正义的方式很多，比如像王克勤先生那样为几百万尘肺患者奔走呼告筹款捐钱，比如像钭江明先生那样数年不放弃寻找失踪的黑窑工，比如像许志永先生那样坚持为弱势群体打官司，但是这些方式看上去都太费劲了，哪有上网骂人这么高的性价比——这边义正词严地敲三个字，那边镜子里一个悲情英雄的形象就已经冉冉升起。何况是隐身于集体当中，又安全又温暖，还战无不胜。前面是张三李四，后面还有王二麻子，“同去同去”，占领不了别的高地，道德高地还占领不了吗。

　　对很多掌权者而言，民众的愤怒则是最好的政治兴奋剂。民心颓丧的时候，打一针兴奋剂就举国上下精神抖擞了。我们都还记得“文革”的大字报语言，“打倒谁谁谁，再踏上一只脚！”“党给一身造反骨，唇枪舌剑杀气腾”，“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叫一个气势如虹。要说那几十年革命的火焰为什么越烧越旺，不断地寻找敌人、调动愤怒，成了保持斗志的不败良方。找不到敌人了怎么办？制造呗。于是乎各种冤假错案，各种匪夷所思，各种天方夜谭。到最后革命对愤怒已形成“药物依赖”，不吃，斗争会因为燃料不足而熄火，吃，斗争会因为烧光一切而熄火。

　　今天我们的愤怒当然不会如此荒诞，但对愤怒的迷恋似乎已经深入我们的骨髓。看网上近期的辩论，从“方韩大战”到《非你莫属》风波，到加藤嘉一事件，大事小事，真事假事，都可以燃起人们你死我活的道德激情和杀气腾腾的怒火。“文革”过去了这么久，但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打倒×××，再踏上一只脚”的旗帜还飘荡在我们灵魂的上空。难怪有个叫施密特的德国哲学家在中国追捧者甚众，他说政治的要义就是“分清敌我”，对习惯于“敌我思维”的人，几千年来忙着划分忠奸、划分贫富、划分中外……这理论多亲切啊，简直是量身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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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师承
　　** 王小波 **

　　我终于有了勇气来谈谈我在文学上的师承。小时候，有一次我哥哥给我念过查良铮先生译的《青铜骑士》：

　　我爱你，彼得建造的大城

　　我爱你庄严、匀整的面容

　　涅瓦河的流水多么庄严

　　大理石平铺在它的两岸……

　　他还告诉我说，这是雍容华贵的英雄体诗，是最好的文字。相比之下，另一位先生译的《青铜骑士》就不够好：

　　我爱你彼得的营造

　　我爱你庄严的外貌……

　　现在我明白，后一位先生准是东北人，他的译诗带有二人转的调子，和查先生的译诗相比，高下立判。那一年我十五岁，就懂得了什么样的文字才能叫作好。

　　到了将近四十岁时，我读到了王道乾先生译的《情人》，又知道了小说可以达到什么样的文字境界。道乾先生曾是诗人，后来作了翻译家，文字功夫炉火纯青。他一生坎坷，晚年的译笔沉痛之极。请听听《情人》开头的一段：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很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你比年轻时还要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貌。”

　　这也是王先生一生的写照。杜拉斯的文章好，但王先生译笔也好，无限沧桑尽在其中。查先生和王先生对我的帮助，比中国近代一切著作家对我帮助的总和还要大。现代文学的其它知识，可以很容易地学到。但假如没有像查先生和王先生这样的人，最好的中国文学语言就无处去学。除了这两位先生，别的翻译家也用最好的文学语言写作，比方说，德国诗选里有这样的译诗：

　　朝雾初升，落叶飘零

　　让我们把美酒满斟！

　　带有一种永难忘记的韵律，这就是诗啊。对于这些先生，我何止是尊敬他们——我爱他们。他们对现代汉语的把握和感觉，至今无人可比。一个人能对自己的母语做这样的贡献，也算不虚此生。

　　道乾先生和良铮先生都曾是才华横溢的诗人，后来，因为他们杰出的文学素质和自尊，都不能写作，只能当翻译家。就是这样，他们还是留下了黄钟大吕似的文字。文字是用来读，用来听，不是用来看的——要看不如去看小人书。不懂这一点，就只能写出充满噪声的文字垃圾。思想、语言、文字，是一体的，假如念起来乱糟糟，意思也不会好——这是最简单的真理，但假如没有前辈来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啊。有时我也写点不负责任的粗糙文字，以后重读时，惭愧得无地自容，真想自己脱了裤子请道乾先生打我两棍。孟子曾说，无耻之耻，无耻矣。现在我在文学上是个有廉耻的人，都是多亏了这些先生的教诲。对我来说，他们的作品是比鞭子还有力量的鞭策。提醒现在的年轻人，记住他们的名字、读他们译的书，是我的责任。

　　现在的人会说，王先生和查先生都是翻译家。翻译家和著作家在文学史上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这话也对，但总要看看写的是什么样的东西。我觉得我们国家的文学次序是彻底颠倒了的：末流的作品有一流的名声，一流的作品却默默无闻。最让人痛心的是，最好的作品并没有写出来。这些作品理应由查良铮先生、王道乾先生在壮年时写出来的，现在成了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了……以他们二位年轻时的抱负，晚年的余晖，在中年时如有现在的环境，写不出好作品是不可能的。可惜良铮先生、道乾先生都不在了……

　　回想我年轻时，偷偷地读到过傅雷、汝龙等先生的散文译笔，这些文字都是好的。但是最好的，还是诗人们的译笔；是他们发现了现代汉语的韵律。没有这种韵律，就不会有文学。最重要的是：在中国，已经有了一种纯正完美的现代文学语言，剩下的事只是学习，这已经是很容易的事了。我们不需要用难听的方言，也不必用艰涩、缺少表现力的文言来写作。作家们为什么现在还爱用劣等的文字来写作，非我所能知道。但若因此忽略前辈翻译家对文学的贡献，又何止是不公道。

　　正如法国新小说的前驱们指出的那样，小说正向诗的方向改变着自己。米兰·昆德拉说，小说应该像音乐。有位意大利朋友告诉我说，卡尔维诺的小说读起来极为悦耳，像一串清脆的珠子洒落于地。我既不懂法文，也不懂意大利文，但我能够听到小说的韵律。这要归功于诗人留下的遗产。

　　我一直想承认我的文学师承是这样一条鲜为人知的线索。这是给我脸上贴金。但就是在道乾先生、良铮先生都已故世之后，我也没有勇气写这样的文章。因为假如自己写得不好，就是给他们脸上抹黑。假如中国现代文学尚有可取之处，它的根源就在那些已故的翻译家身上。我们年轻时都知道，想要读好文字就去要读译著，因为最好的作者在搞翻译。这是我们的不传之秘。随着道乾先生逝世，我已不知哪位在世的作者能写如此好的文字，但是他们的书还在，可以成为学习文学的范本。我最终写出了这些，不是因为我的书已经写得好了，而是因为，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对现在的年轻人是不公道的。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只按名声来理解文学，就会不知道什么是坏，什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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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酒婆
　　** 冯骥才 **

　　酒馆也分三六九等。首善街那家小酒馆得算顶末尾的一等。不插幌子，不挂字号，屋里连座位也没有；柜台上不卖菜，单摆一缸酒。来喝酒的，都是扛活拉车卖苦力的底层人。有的手捏一块酱肠头，有的衣兜里装着一把五香花生，进门要上二三两，倚着墙角窗台独饮。逢到人挤人，便端着酒碗到门外边，靠树一站，把酒一点点倒进嘴里，这才叫过瘾解馋其乐无穷呢……

　　这酒馆只卖一种酒，使山芋干造的，价钱贱，酒味大。首善街养的猫从来不丢，跑迷了路，也会循着酒味找回来。这酒不讲余味，只讲冲劲，进嘴赛镪水，非得赶紧咽，不然烧烂了舌头嘴巴牙花嗓子眼儿。可一落进肚里，跟手一股劲“腾”地蹿上来，直撞脑袋，晕晕乎乎，劲头很猛。好赛大年夜里放的那种炮仗“炮打灯”，点着一炸，红灯蹿天。这酒就叫做“炮打灯”。好酒应是温厚绵长，绝不上头。但穷汉子们挣一天命，筋酸骨乏，心里憋闷，不就为了花钱不多，马上来劲，晕头涨脑地洒脱洒脱放纵放纵吗？

　　要说最洒脱，还得数酒婆。天天下晌，这老婆子一准来到小酒馆，衣衫破烂，赛叫花子；头发乱，脸色黯，没人说清她嘛长相，更没人知道她姓嘛叫嘛，却都知道她是这小酒馆的头号酒鬼，尊称酒婆。她一进门，照例打怀里掏出个四四方方小布包，打开布包，里头是个报纸包，报纸有时新有时旧；打开报纸包，又是个绵纸包，好赛里头包着一个翡翠别针；再打开这绵纸包，原来只是两角钱！她拿钱撂在柜台上，老板照例把多半碗“炮打灯”递过去，她接过酒碗，举手扬脖，碗底一翻，酒便直落肚中，好似倒进酒桶。待这婆子两脚一出门坎，就赛在地上划天书了。

　　她一路东倒西歪向北去，走出一百多步远的地界，是个十字路口，车来车往，常常出事。您还甭为这婆子揪心，瞧她烂醉如泥，可每次将到路口，一准是“噔”地一下，醒过来了！竟赛常人一般，不带半点醉意，好端端地穿街而过。她天天这样，从无闪失。首善街上人家，最爱瞧酒婆这醉醺醺的几步扭——上摆下摇，左歪右斜，悠悠旋转乐陶陶，看似风摆荷叶一般；逢到雨天，雨点淋身，便赛一张慢慢旋动的大伞了……但是，为嘛酒婆一到路口就醉意全消呢？是因为“炮打灯”就这么一点劲头儿，还是酒婆有超人的能耐说醉就醉说醒就醒？

　　酒的诀窍，还是在酒缸里。老板人奸，往酒里掺水。酒鬼们对眼睛里的世界一片模糊，对肚子里的酒却一清二楚，但谁也不肯把这层纸捅破，喝美了也就算了。老板缺德，必得报应，人近六十，没儿没女，八成要绝后。可一日，老板娘爱酸爱辣，居然有喜了！老板给佛爷叩头时，动了良心，发誓今后老实做人，诚实卖酒，再不往酒里掺水掺假了。

　　就是这日，酒婆来到这家小酒馆，进门照例还是掏出包儿来，层层打开，花钱买酒，举手扬脖，把改假为真的“炮打灯”倒进肚里……真货就有真货色。这次酒婆还没出屋，人就转悠起来了。而且今儿她一路上摇晃得分外好看，上身左摇，下身右摇，愈转愈疾，初时赛风中的大鹏鸟，后来竟赛一个黑黑的大漩涡！首善街的人看得惊奇，也看得纳闷，不等多想，酒婆已到路口，竟然没有酒醒，破天荒头一遭转悠到大马路上，下边的惨事就甭提了……自此，酒婆在这条街上绝了迹。小酒馆里的人们却不时念叨起她来，说她才算真正够格的酒鬼。她喝酒不就菜，向例一饮而尽，不贪解馋，只求酒劲。在酒馆既不多事，也无闲话，交钱喝酒，喝完就走，从来没赊过账。真正的酒鬼，都是自得其乐，不搅和别人。

　　老板听着，忽然想到，酒婆出事那日，不正是自己不往酒里掺假的那天吗？原来祸根竟在自己身上！他便别扭开了，心想这人间的道理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了。到底骗人不对，还是诚实不对？不然为嘛几十年拿假酒骗人，却相安无事，都喝得挺美，可一旦认真起来反倒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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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门牙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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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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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门牙
　　** 希区柯克 **

　　太阳穿过厚厚的窗帘，照在杜克警官的房间，我们正在他的房间里。 

　　我掏出手枪，对着他宽阔的腰部，他露出惊讶的神情。 

　　“罗伯特，”他是，“你这是干什么？” 

　　“你觉得我在干什么？” 

　　“你在开玩笑。” 

　　“别动，”我说。“我不是开玩笑，杜克，你猜不出来吗？” 

　　“哥儿们，别把那东西对着我。” 

　　“我不是你的哥儿们，杜克。” 

　　我非常憎恨他，也非常担心失去琼，迫不及待地想要扣动扳机，但是，我渴望看到杜克惊慌的样子，他应该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咽了一口唾沫，皱皱眉，咧了咧嘴，露出一颗门牙，那颗门牙歪歪的，好像随时就要掉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颗牙，然后捋了捋稀疏的金发，黑眼睛紧盯着我。 

　　“好，罗伯特，这是怎么回事？” 

　　“我要杀了你，杜克，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罗伯特，”他眼中显出困惑的神情，因为他渐渐明白，我是来跟他算账的。他正在努力想出个

　　

　　

　　

　　

　　我们共事多年，你知道，谁夺走我的情人，我都受不了“”罗伯特，你把事情想清楚，琼不是你太太，她是一位小姐，一位不属于任何人的小姐。我是和她约会，但那又怎么了？你迟早会发现，琼准备告诉你的。“ 

　　“她没有告诉我，现在她也不必了，她可以彻底忘记你了，杜克。” 

　　“罗伯特，”他说，举起双手，向前迈了一步。“罗伯特，听我说”最好站祝“他站在那里，你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但是，他试图想办法让我回心转意。 

　　

　　

　　

　　

　　

　　

　　

　　

　　

　　但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胸部有一种刺痛感，像是吸不够空气一样。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每当我担心什么的时候。 

　　就会有这种感觉，现在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我到琼的住处。 

　　她笑着开了门。因为心怀鬼胎，她的笑脸并没有让我很高兴，但我并不在意，现在她是我的了。 

　　“嘿，罗伯特。” 

　　

　　

　　

　　

　　

　　

　　

　　

　　

　　

　　

　　

　　

　　

　　

　　

　　

　　

　　

　　

　　

　　

　　

　　

　　

　　“当然。” 

　　我点点头，我得离开这儿。过一会儿，我会显得自然，但是现在不行。 

　　我到杜克的公寓，我看看他，哼哼哈哈支吾着，摄影人员在拍照，指纹组的人在提取指纹。我留在那里，到处翻翻，装出一副查看现场的样子。当我离开时，天已经黑了。那真是漫长的一天。 

　　我离开时，亨利刚好走进楼下的走廊。 

　　“有什么发现？”他问。 

　　我耸耸肩。 

　　“今晚告诉我好吗？那时候我们可以认真讨论。嘿，今晚你过来吗？” 

　　“当然过来，亨利。” 

　　他朝电梯走去，我走到外面，心想，他苍白的脸和柔和的眼睛是多么诚实啊！ 

　　每星期二晚上，亨利和我总要聚一聚，喝点酒，我们俩都喜欢喝酒。我们坐着，聊聊案子，这习惯已经有三年了。亨利是个好人。 

　　我到琼的住处，在那里很不舒服。她先是不停他说话、微笑，然后就坐在那里，那种沉默简直要让我发疯了。 

　　最后，她走到我坐的椅子旁，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她的臀部碰到我的肩膀，一只手抚弄着我的头发。“啊，”她说。“就剩下你我两人了。” 

　　“对极了。” 

　　她探过身，轻轻吻吻我的额头。我像块木头一样坐着。我成功了，一切都会顺利起来的。 

　　“我随便吃点东西，”我说。“我要去见亨利，今天是星期一晚上。” 

　　“我给你做一点什么。” 

　　“不用了，我到街上买点吃，谢谢你，宝贝。” 

　　“可是我喜欢给你做点吃的东西。” 

　　“我不饿，琼。” 

　　“我明白了，好吧，罗伯特。” 

　　“也许回头再来看你。” 

　　她冲我笑笑。“好吧。” 

　　我在街上小店买了一个三明治，非常难吃。平常我最喜欢五香牛肉，但今天它吃起来一点味道也没有。我厌恶地离开了。 

　　亨利亲自开门。 

　　“你好。”我说。 

　　“海伦正要去看电影，屋里就我们两人。” 

　　海伦从过道走过来，她活泼开朗，穿着茶色外套，正在把厚厚的黑发弄到领子外面。她说：“罗伯特，你好，别喝多了。” 

　　“今晚应该喝白酒，”亨利说。 

　　“你们两个别喝醉了，”她吻吻亨利，拧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走了。 

　　我们走进客厅，面对面在壁炉旁坐下。 

　　“喝吗？” 

　　“当然。” 

　　“白葡萄酒，”他说，举起一个细长的瓶子。“很漂亮啊！” 

　　“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是进口的，最上等的，我都等不及了。” 

　　“下个星期我要请客，亨利，我弄到了一样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东西。” 

　　“啊，那我得看看。” 

　　他倒了酒，我们坐在那里慢慢喝，同样是好酒，但往日的那种欢乐气氛没有了。 

　　“杜克的事你查到什么了？”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点着烟斗，靠在椅背上，吸着烟。我说：“我认为，那是仇杀，由某些歹徒策划的。你知道杜克这个人，杜克打开门，让他进去，嘿，他们是怎么——”我停下来，我正想问他，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发现尸体。 

　　“什么？”亨利问。 

　　“事情发生在发现前不久？” 

　　“一个小时，也许半个小时之前，清洁女工发现的。” 

　　“他吞下了他的大门牙，”我说，“可怜的杜克的门牙，那颗牙一直让他心烦。” 

　　“不，”亨利说。“他并没有吞下，罗伯特，验尸没有发现，也不在他的喉部，我们到处找，也没有找到。” 

　　“我要抓住杀他的凶手，亨利，一定要抓住我真不敢相信杜克死了。” 

　　“我知道你的感受，罗伯特。” 

　　我吸烟。 

　　“你怎么样？和琼相处得还好吗？” 

　　“好。” 

　　“我说，罗伯特，我们以后再谈杜克的事吧，现在谈点别的吧。 前天出了件怪事。“ 

　　“哦？” 

　　“有人在钟楼杀人。” 

　　我很感兴趣，把身体向后一靠，右腿踝放到左膝盖上，习惯性地开始转动，这时，有东西落到地上。 

　　亨利坐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地板，他那样子让我觉得很奇怪。 

　　“亨利，钟楼案子是怎么回事？” 

　　“罗伯特——”他蹲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我把右脚从膝盖上放下，凝视着亨利的手。他伸出手掌，掌中是杜克的门牙。 

　　“它从你裤脚的反褶部分掉下来的，罗伯特，我亲眼看见的，”亨利说。“亲眼看见它掉下来，落到地板上。”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亨利站起身，托着那颗该死的门牙，站在那里。我可以想像得出，它是杜克下巴碰到地上时，弹到我裤脚的反褶部分的。 

　　“是不是因为琼？”亨利问。 

　　“是埃” 

　　“我知道那事，罗伯特，我以为你和杜克的事会和平解决。他对女人就是那样的，谁都要勾引。” 

　　“是埃” 

　　“杜克即使罪该万死，但是，你不能做这种事。杀人是犯法的，罗伯特。”亨利说、“你最好把你的手枪给我。” 

　　我把枪递给他，然后说：“如果我喝完这杯酒，你不介意吧？” 

　　亨利看着我说：“你可以喝完整瓶酒，罗伯特，我一点也不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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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能承诺的
　　** 尼采 **

　　爱一个人不仅要心中有爱，而且还要把爱用行动表达出来，亦即纵使不再爱了，由于别的企图，说不定依然会同样地有爱的表现。于是，在别人脑海中，这一份爱仿佛是永远不变的。

　　行动是可以承诺的东西，而感情却无法予以承诺。

　　毕竟感情这种东西太复杂了。一个人如果向谁承诺要永远爱他，永远恨他，或永远对他忠实，这明明是在答应别人一项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

　　但是，有时出于别的企图，他表面上依然可以终生地爱你、恨你和对你忠诚，因为在同一种行动当中，可能包括着为数可观的动机。

　　换句话说，当有人指天发誓说他对你的爱此生不渝时，他是在发誓说他爱你永远是在表面上，而不是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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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从来不敢夸耀童年的幸福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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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从来不敢夸耀童年的幸福
　　** 苏童 **

　　我从来不敢夸耀童年的幸福，事实上我的童年有点孤独，有点心事重重。我父母除了拥有四个孩子之外基本上一无所有。父亲在市里的一个机关上班，每天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来去匆匆;母亲在附近的水泥厂当工人，她年轻时曾经美丽的脸到了中年以后经常是浮肿着的，因为疲累过度，也因为身患多种疾病。多少年来，父母亲靠80多元收入支撑一个六口之家，可以想象那样的生活多么艰辛。

　　我母亲现在已长眠于九泉之下。现在想起来，她拎着一只篮子去工厂上班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篮子里有饭盒和布鞋底，饭盒里有时装着家里吃剩的饭和蔬菜。而那些鞋底是预备给我们兄弟姐妹做棉鞋的，她心灵手巧却没有时间，必须利用工余休息时絮好所有的鞋底。

　　在漫长的童年时光里，我不记得童话、糖果、游戏和来自大人的过分的溺爱，我记得的是清苦：记得一盏15瓦的灯泡暗淡地照耀着我们的家，潮湿的未铺水泥的砖地，简陋的散发着霉味的家具;记得四个孩子围坐在方桌前吃一锅白菜肉丝汤，两个姐姐把肉丝让给两个弟弟吃，但因为肉丝本来就很少，挑几筷子就没有了。母亲有一次去买盐时掉了5元钱，整整一天她都在寻找那5元钱的下落。当她彻底绝望时我听见了她伤心的哭声。我对母亲说：“别哭了，等我长大了挣100块钱给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大概只有七八岁，我显得早熟而机敏。

　　那时候，我最喜欢的事情是过年，过年可以放鞭炮、拿压岁钱、穿新衣服，可以吃花生、核桃、鱼、肉、鸡和许多平日吃不到的食物。我的父母和街上所有的居民一样，喜欢在春节前后让他们的孩子幸福和快乐几天。

　　当街上的鞭炮屑、糖纸和瓜子壳被最后打扫一空时，我们一年一度的快乐也随之飘散。上学、放学、做作业，因为早熟或者不合群的性格，我很少参与打玻璃弹子、拍烟壳这类游戏。父母在家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吵架，姐姐躲在门后啜泣，我则站在屋檐下望着长长的街道和匆匆而过的行人，心怀受伤后的怨恨：为什么左邻右舍都不吵架，为什么偏偏是我家常常吵个不休?我从小生长的这条街道后来常常出现在我的小说作品中，当然已被虚构成“香椿树街”了。街上的人和事常常被收录在我的笔下，只是因为童年的记忆非常遥远又非常清晰，从头拾起令我有一种别梦依稀的感觉。

　　1989年2月，我女儿天米是这年2月出生的。我做了爸爸，对于妻子和女儿我都有太多的愧疚。我一个人在南京过追逐自在的日子，妻子在苏州拉扯着女儿。我的懒惰和自私几乎酿成大祸。那是妻子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我回苏州，恰巧妻子那天原因未明地咯血。是在深夜，妻子用脸盆接住那些血，她见我睡着了不忍叫醒我。但我醒来了，我看见了脸盆里的半盆血，却说“怎么吐了这么多血?”说完就又睡着了。妻子第二天住进了医院，医生说，若再拖延就大人孩子都危险了。我惊出一身冷汗。在医院陪伴妻子时，我经常接受一种残酷的拷问，你是人还是畜生?我当然要做人，也许我的懒惰和自私的习性从此有所改变了。

　　1989年国庆节前夕，我母亲被检查出患了癌症。母亲辛劳了一辈子，拖着病体又带了四个孙子、孙女、外孙女，她一辈子的生活目标就是为儿女排忧解难。当知道了癌症结果时，我们一家人都陷入了绝望的境地。我自欺欺人地期望于现代医疗技术，但心里已经有一块可怕的阴影挥之不去。

　　母亲动手术后的某天，我在去医院的路上顺便拐进邮局，买了一本刚出版的《收获》杂志，上面登载了后来给我带来好运的《妻妾成群》。现在，我常常想起这里面的因果关系，想想就不敢再想了，因为我害怕我的好运最终给母亲带来了厄运，当我在我的文学路上“飞黄腾达”的时候，我母亲的生命却一天天黯淡下去——我无法确定这种因果关系，我害怕这种因果关系。

　　我记得，母亲从手术室出来之前，医生已经宣布母亲的病不可治愈了。我记得我当时想掐住医生的喉咙，不让他说出那句话，但最终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做不了。

　　1990年，炎夏之际，我抱着牙牙学语的女儿站在母亲的病榻前，女儿已经会叫奶奶，母亲回报以宁静而幸福的微笑。我心如刀绞，深感轮回世界的变幻无常，我有了可爱的女儿，慈爱的母亲却在弥留之际。7月母亲去世，她才5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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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寡妇
　　** 布里吉特.吉罗 **

　　她们睡觉时一直把头埋在丈夫没有换过枕套的枕头里。

　　寡妇不希望打扰别人。她们道谢，致歉，说对不起。她们觉得要对丈夫的死负点责。她们不希望受到猜疑。她们不希望得到同情。她们希望是和你和我一样的人。

　　寡妇的思维有点混乱。她们反复唠叨“假如”。假如他没有走国道，假如他没有爬上屋顶，假如他听了我的话，假如他母亲那天没有请我们，假如我没有接受邀请，假如我没有缺席……

　　寡妇不涂口红，也不抹黑眼影。她们没了身体也没了头发。她们不再照镜子。一段时间内是这样，有时候这段时间非常漫长。

　　寡妇独自照顾她们的孩子。孩子长大后，她们独自照顾自己。寡妇既要当母亲，又要当父亲。正如弗洛伊德说的那样，没有一个单亲家庭能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她们更是加倍地失败。

　　寡妇吃丈夫在花园里种的西红柿。她们不会丢掉一点点碎屑，她们做西红柿浓汁，也做西红柿罐头。第二年，她们打开玻璃罐，边盛边说：“这是爸爸种的西红柿。”孩子们微笑着，却用恶狠狠的目光注视她们。

　　寡妇听丈夫听过的唱片，听丈夫听过的电台，读丈夫读过的报纸。

　　寡妇学着更换烧坏的灯泡，检查汽车的油量，在隔板上钻孔。她们意识到这些事，她们早就能做。

　　寡妇想像着她们的丈夫会回来。有时候她们会玩这个愚蠢的游戏。她们把自己打扮漂亮了等着他回来。她们去理发店，冲自己微笑。

　　寡妇把家布置成她们喜欢的样子。没有任何东西随处乱放，钥匙串、钱包、脏衣服、报纸、装满的烟灰缸，都不再乱放。她们不再有男人的衬衣要熨烫，不再有裤子要晾晒。

　　寡妇害怕镜子，她们害怕倒影、影子、模糊的人影。寡妇不喜欢随风而动的窗帘。她们不喜欢砰然作响的门，不喜欢会变形的木屋架。寡妇害怕无形的东西。

　　寡妇害怕老去，害怕达到丈夫的年纪。她们不想比他更老。她们无法忍受比他年长。有一天，她们的年龄大到可以做他的母亲。她们不想又添一个死去的孩子。

　　寡妇在本子上写些小句子。她们喜欢跟丈夫说话。她们向他讲述日常生活。她们偷偷摸摸地，不希望被当成疯子。

　　寡妇常去墓地。她们有秘密，有约会的地方，她们有不在场的托词，有不可抗拒的理由。寡妇拥有细小的权力，就是可以经常缺席。

　　寡妇有一只猫，看电视的时候摸摸它。通常，这是她们讨厌的猫，漫不经心地喂养而已。

　　寡妇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她们有着别人没有的东西。无论她们做什么，人家都觉得她们不吉利，又很勇敢。她们成了受试者，是试验品。

　　寡妇不知道如何打发空闲时间，如何打发假期。她们研究日历，她们填补空白，她们堵住日子的缺口。寡妇不喜欢星期五晚上。她们害怕星期天。

　　寡妇清理屋子来打发时间。她们擦玻璃，拖地，冲洗浴室。她们努力清除房子里的污迹。

　　痛苦并非寡妇独有。人们一直想让她们明白这一点。人们通常让她们回到原位，却忘了回应她们。别忘了，寡妇并不快乐。寡妇不做爱。她们睡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却只占用她们的那一侧。头几个星期，她们睡觉时一直把头埋在丈夫没有换过枕套的枕头里。

　　寡妇迷失了。她们紧紧抓住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形象，每一句话。她们继续活下去，是因为她们别无选择。有时候她们死去。

　　寡妇害怕回忆。她们情愿不去回忆。她们不记得最后交换过的几句话，她们活在朦胧里。寡妇再也听不见丈夫的声音，她们寻找着，但是声音逃走了。

　　寡妇混淆词语。她们经常出错。语言背叛了她们，她们与舌头打架。她们说“丧事”而不是“门槛”，说“死亡”而不是“词语”，“坟墓”而不是“跌倒”，“棺材”而不是“啤酒”。她们混淆音节，她们患上了朗读困难症。她们被形容死亡的词困扰。她们讨厌“逝世”一词，她们听到的是“决定”，她们不愿意想人可以决定去死。她们不可以再“笑死、累死”。她们在别人的语言里追捕着这些词汇，她们思索着这些人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们为生活中存在的死亡着了魔。她们成了专家。

　　寡妇不敢说她们的丈夫曾经，讨厌、粗暴、冷漠、自私。她们只做稍微的暗示，允许自己稍作改编。寡妇不敢说：终于解脱了。

　　寡妇接管财权、企业、客户。她们接待保险人、银行家、印刷厂、运输公司。寡妇有时会变成男人。有些人喜欢这样。寡妇郁郁不乐。她们的心在别处，难以接近，永远地迷失。寡妇偏离了生活，偏离了快乐，偏离了美貌。

　　

　　

　　

　　
寡妇会再婚。人们说她们开始新生活。人们忘了她们曾是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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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摄影者历难薄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春天来临的时候，城里的居民们成群结队，扛着皮匣子，趁着周日出城去。他们彼此拍照，返来的时候，就如同满载的猎人一样快乐。他们成天等待，甜蜜而焦灼，只为了见到那冲洗好的相片。焦虑，又带着秘密的喜悦，如同炼金术士在暗房里操作，拒绝接受家人的任何建议，享受冲鼻的酸味。只有相片摆在面前时，他们大概才确信自己拥有过那样的一天；只有这时，山和涧、提桶儿童的跑动、妻腿上的光斑，才能确定这一切存在过，并且从此不容置疑。而其他一切，都可以溺死在可怀疑的记忆暗处不提。

　　看多了身边人，柏安这个从不摄影的人，开始察觉到了渐深的寂寞。当每一周，他发现自己刚刚倾诉过的对象，正在对人大谈某种滤镜的敏感性，或者哪几个感光度的数值时，那膨胀的音波使他明白。他想，大家都知道了，他对某项无趣乏味的活动，私下发表的那些讽刺言论。

　　从工作岗位上来看，柏安在一家工厂里做销售经理，但事实上他的兴趣却在于和朋友们剥茧抽丝地清谈品评。简言之，从思维态度上来说，他是一名哲学家。即使是和自己的经验世界相距十万八千里的事儿，他也想要尽全力去把握它的意义。目前他觉得地道的摄影中有些事让他捉摸不透，有一股暗力一直将刚刚有所长进的摄影者推回新手群中：比如，他们吹嘘自己的技术或者艺术能力，或者相反的，有些人盲目崇拜器材，他们将一切归功于自己所购买的相机，认为白痴也能用这相机照出杰作来，他们甚至这样诋毁自己，只为放大那机械装置的功德。柏安明白，这两种得到满足感的方式都不是关键：真相在别处。

　　需要指出的是，他对摄影问题何以引发了个人不适的观察——比如说某人感到自己被某事件所排斥——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玩笑。安自己和自己玩，这样就不用考虑到其他人，还可以就势把他和朋友们分隔开。大环境是这样的：他的熟人们，同年龄的，一个接一个，全部已经成婚，组建了家庭，而此时安还是一个单身青年。

　　但是，两种现象之间，无疑是有联系的，因为对镜头的狂热往往是经由一种天然本质的生理机制而起，如同父权的次级影响。得到新生儿的父母，第一本能往往是把孩子照下来。鉴于生长的速度，孩子们越来越需要被拍照，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比一个六月份大的婴儿更难保存，很快它就给一个八个月大的婴儿代替了，接着是周岁的。家长的目光里，三龄童完成过再多的形态改变，也不足以抵挡其很快被一个四岁的孩子所取代的命运。相册是唯一能保留这些短暂形态的地方，它们在这里被保存、并置。在新家长努力将自己后代定格在黑白或全彩胶卷里的热情中，既不摄影、也不生育的安，从那黑色器材里，大概看到了一段疯狂的竞赛。不过，他关于“摄影-家庭-疯狂”联系的反思是简要而无声的：不然他早该理解到，真正冒大险的人是他自己，这个单身男青年。

　　在安的朋友圈中，周末出城去过是惯例，这传统要是追溯上去，可以延续到大家的学生时代，后来加入进来的是各人的女友，接着变成了妻子小孩，还有乳母和女的家庭教师，各种连襟妯娌，新相识的同性异性朋友。既然这是老习惯，集体相聚，从不间断，安也可以跟着假装尽管时光流逝，但是什么也没有变过：大家总还是旧日里的那群姑娘和小伙子，这里不是什么仅存他一个单身汉的家庭联谊。

　　这样的事越来越多，爬山涉水的远足中，需要拍摄全家福时，一个局外人常常会被拉去帮忙，可能是一个路人被请来，对准方位，按下已经调整好焦距的相机快门。当此情形，安总义不容辞：他从一位父亲或者母亲的手里接过相机。对方马上冲着第二排的预留位置飞奔而去，把脑袋贴在另外两只脑袋之中，或者是挤在一堆小小人当中。安，仿佛手指生来只是为做这个用的安，集中注意力，按下快门。刚开始的时候，他手臂僵拙，常常把镜头对焦到船的桅杆、塔的尖顶上，或者给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处以砍首极刑。人家说他是故意的，还责怪他的玩笑开得毫无品位。其实没有：他希望自己的手指能够服从集体意志的要求，成为好用的工具，同时他也想利用自己这暂时的特权位置，告诫摄影者和他们的被摄以他们行为中的深意。当他的指尖足以脱离他的身体和人格的时候，他就可以自由地详尽表述这理论，同时将那些精心排列过的人物团体摄入方框内。在取景器和曝光表中，少数几次偶然的成功，给了他足够的镇定和信心。

　　“因为一旦开始了，”他会这么说教，“就没理由停下来。因为美而被拍下来的真实，和因为被拍下来而显得美的真实，两者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如果你要给修建沙堡的小皮拍照片，待会儿那个对着垮掉的沙堡哇哇哭叫的小皮，还有后来那个被保姆安慰，在沙滩上找海贝的小皮，你也要照下来。你开始这么说的时候，比如,‘啊真好看！一定要拍下来！’此时你的观念，差不多就是觉得万事万物如果不被摄影留念，就要被永远地失去了，它们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因此，为了真正地活下去，你必须一直拍照。为了多多拍照，你要么得采取最适合拍照的生活方式，或者在人生的每时每刻都思考着和摄影有关的问题。前者是犯糊涂，后者是发神经。”

　　

　　

　　“是什么让你们这两位姑娘，把你们这运动、发展、连续的一天，切分出这些当下的片段呢，是一秒钟的厚度吗？来来回回地掷球，你正活在现在，但是，当帧画间的韵律，在你们的动作间慢慢形成的时候，你的动机，就不再是享受游戏所带来的欢乐，而是为了在以后再见到今天的你自己了，是为了二十年后，在一张发黄的纸板上，看到你的当初。这里的‘发黄’，是一个情感概念，即使现代的冲印技术可以维持相纸的色泽长久不变。这种貌似追求自然的生活照趣味，恰恰谋杀了生活的自发性，赶走了现在。被拍摄出来的真实立刻就穿上了怀旧的外衣，就像是好日子已经随着时光而逝，往事只能回味——就算这是张前天才拍的新照片也罢。这样，你那为了摄影而存在的生活，从一开始，就已经做成了它自己的纪念仪式。去相信生活照比艺术照更真实，这是偏见。”

　　这么说着，安一边在水里围着两位姑娘疾走，捕捉她们游戏的动作，将画面从跳跃着浮光的水面中截取出来。她们在混乱地争球，朝着对手猛冲过去的白瓷姑娘，差不多淹没在水里，在特写镜头中只能抓拍到她的背部，在波浪里沉浮。安，为了不错过这一角度，高举相机冲进浪里，自己都快要淹死了。

　　“都拍得不错嘛，这张这张！”几天之后，她们如此评论，一边竭力取得女伴的肯定。他们约好在一家照相馆内见面：“你真好，下次再来给我们多拍几张。”

　　此时安已得出结论：摆拍是必要的，只要那姿态符合被摄的社会地位和个人品质，就如同十九世纪时的做法一样。他那反摄影的论战，也只能从这黑匣子的内部开始打起：针对已有的摄影理论和方法，自己建立起另外一个体系来。

　　“我想要买一架那种老款的箱式照相机，”他对姑娘们说，“是那种放在三脚台上面的。你们知道还买得到吗？”

　　“嗯，大概旧货店里总会有吧……”

　　“我们瞧瞧去。”

　　找这件稀奇物件，姑娘们只觉得有趣，他们一起找遍了跳蚤市场，问询上年纪的街头摄影师，跟随着去他们的老窝。那儿像是器材公墓，过了服役期的东西躺在木架子上，还有屏风、褪色的风景画板。一切应该出现在老式摄像师工作室里的东西，安都买下了。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架盒式照相机，它带着一只球形的气泵快门。机器看起来很好用。安还买了杂七杂八的感光片。在姑娘们的帮助下，他在自己的寓所里，把一间房搭成了工作室，一切以老式器材为用，只除了两盏现代的聚光灯。

　　这下他满意了。“这里就是起点，”他对姑娘们如是解释。“在我们祖辈们摆出的拍照姿势中，在商议如何排列集体照座位的过程里，存在着社会学含义，也有着约定俗成、品位和文化。正装照、结婚照，全家福或者毕业合影，都在说明一种社会角色，或者习俗惯例的严肃和庄重，但是同时，它们也是如此荒谬，如此扭曲，充满了专制意味和等级色彩。这就是关键：为了搞清楚我们和自己背负于身的世界的关系，为了搞清楚而今我们想要逃避的究竟是什么，为了自我麻痹，相信如此这般它就消失了，但是……”

　　“你想要谁给你摆动作？”

　　“你们俩明天过来，我就会开始用我说的法子，给你们拍照。”

　　“你说明白，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李蝶这么问，她忽然猜疑起来。只有此时，当摄影棚完全建好的时候，她才发觉这一切的一切，都弥漫着可疑、危险的气味。“你觉得我们会来给你做模特？别做梦了！”

　　白瓷也和她一起咯咯笑出了声，但是隔日她却来到了安的公寓里，一个人。

　　她穿了件白色的粗麻袍裙，裙摆、袖口和荷包上，都绣着五彩滚边。她垂着长发，却把太阳穴以上的头发束起。她笑着，有点狡猾，侧着脑袋。他请她进来，研究着她的举止——有一点扭捏，有一点嘲讽——以便发现线索，找到她真实的个性。

　　他命她坐进一张大扶手椅中，自己便一头钻入那相机的黑布帘里。这种器材的后箱该是玻璃做的，影像在这里形成反射，好像它们已经被映在感光片上一样。这些影像鬼影一般，闪烁着乳白色的柔光，空间和时间已与它们毫无联系。对安而言，他就像是从未见过白瓷一样。她十分温顺，正吃力地放低眼睑，尽力伸长脖颈，像是有东西被隐藏了起来，如同她的笑，像是在掩饰真正的笑意。

　　“那边。就这样。不对，头要摆远点儿；抬起眼睛来。不，看下面。”安在匣子内捕捉着，那是白瓷身上的一些东西，忽然之间，它们如此珍贵。

　　“你现在在阴影里面，往亮的地方去一点。不，还是刚才好一些。”

　　有无数张可期待的白瓷照片，也有无数个不可被摄入的白瓷，他现在想要的只是唯一的那张，在它内里，应同时蕴含着过去和将来。

　　“我搞不定你，”在那黑布罩之后，他开始有了怨言，言语里怒火难抑，“我再也找不见你；我连找你的法子都没有。”

　　他从那块布里钻了出来，再度站直了身躯。他所做的一切都错了。那刻意强调的表情、在她脸上他所捕捉到的每一次秘密的意味，都将他推入情绪、心境和心态的流沙中：原来他，也不过是，面对时光流逝，无数试图去抓住生命的人中的一个，一名徒劳的猎手，如同拍生活照的那些人。

　　他只得取道相反的路径：完全按照表浅、清晰、明确的方式来找准人像，不再规避惯常陈规、以及模式化的脸谱。这些脸谱，首先是社会历史的产物，他们包含着着比任何言必称“真相”的表象更多的真实；它承担了将会被逐渐解释的大量意义。这难道不正是安精心设计这小小的工作棚的意图么？

　　他仔细看白瓷。他应该从她外貌的表层特征开始着手。白瓷着装和打扮自己的方式——他这么想——能让你感到一些怀旧、和有意为之的反讽，它们在近年来广泛盛行，以使大家回想到三十年前的流行。相片应该在此种意图下划着重线：为什么他以前没有想到？

　　安去找来一只网球拍；白瓷应该站在四分之三身位处，臂夹球拍，脸摆出那种感伤画片里的样子。对安来说，对黑色的披布下望去，白瓷的模样——那纤瘦合宜的姿势，和这姿势所强调出的违和感——看来十分有趣。他命她改变了几次位置，考量着胳膊腿与球拍、布景间的几何构图。在他的构想中，完美的画片里，应该是有球网的，但是你也不能要求太多，所以安只假想了一张乒乓球台。

　　但他只是还不确定：难道他不是在尝试拍摄记忆——或者，更糟糕，记忆表层铺陈的模糊回声？难道他拒绝将生活在当下作为未来里的回忆（如同一个周日摄影爱好者所作的那样）的态度，就没有带领他去到另一个同样不真实的极端，即将躯体付诸回忆，将它以目之所见的现在代替？

　　“动一动！别跟木头一样杵在那儿！把球拍举起来，该死！就假装你在打网球！”忽然，他暴怒起来。他发现，只有夸张姿势，才能实现客观的陌生化；只有假装出蓄势待发的动作，他才能赋予那些死气沉沉的无机体以表达力。

　　白瓷顺从地服从他的指令，即使当这些指令越来越模糊且自相矛盾的时候，这被动的态度，也宣称着她自己置身事外的身份，还有其他可能的含义：在这个与她无关的把戏里，她已经足够曲意逢迎。这不可知的神秘动作符合了她的心思。现在安所希望白瓷做的，指挥她把手或腿这么摆或那么放，并不是针对她对他的意念施暴的反应，所作出的一种简单表现，她对他施暴的反应，表现出的那种不可预知的挑衅劲儿，逼得他更想往她身上用力。

　　太像是梦了，安这么想。自他被掩埋的黑处，他凝视着，那个滤在玻璃方片上的幻想似的网球选手：就像当记忆前线里的一样存在忽然来袭时，你发的梦，被体察到，随即立刻变成了无法想象的什么东西，一样就算是在改变之前也足够骇人的东西，因为谁也难说它究竟会变成什么。

　　他想要拍摄梦吗？这样的怀疑藏在他体内，如同逃避现实的鸵鸟，将他撞晕了。他手握气泵球快门，像个傻瓜；同时白瓷，自管自地，继续那种怪诞的舞蹈，时不时定格在夸张的网球动作上，反手、正手、高举球拍，或者把球拍压低到地面，就像是那从玻璃眼中投来的注视，就是她要大力抽回的网球一样。

　　“等一等，这些垃圾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我想要的。”安把相机用布罩上，开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都是那件衣服的过错，还有网球，战前的隐喻……必须要承认，如果她穿着一件较街头的裙子，他所要的那种相片是拍不出来的。特定的庄重，是不可少的，华丽丰贍，就如同女王的官方照一样。只有晚礼服，以大低开领勾画出白肌和深色绸之间的界线，被首饰的寒光烘托而出，规划出普世的的女体与当下社会中女性的区别，毫无个人意味的平等的角色符号，如同在一尊隐喻的雕像上的垂幔，只有这样的晚礼服，才能让白瓷变成能入画的物件。

　　他贴近白瓷，从颈口往下，开始解她的扣子，又把裙子顺着她的双肩剥开。他想起某些十九世纪的相片，那些女人的脸暴露在白卡纸上，接下来是脖子，以及光的肩膀的线条，其余身体的一切都消失在洁白一片中。

　　这是他目前想要的人像，超越了时和空；他不是很知道要如何去实现，但他决意成功。他对着白瓷打亮聚光灯，推近机位，钻入布帘中调整镜头的孔径。他审视着一切。白瓷赤着身体。

　　她把裙子褪到脚踝；她里面什么也没有穿；她前跨了一步——不，是后退了一步，显得她整个身躯跃然于图片之上；她笔直站立，昂然于相机前，平静地直视前方，好像这儿只有她一个人。

　　安只觉得她的光投入他双目中，统摄了一切的视野范围，将随意的破碎影像挥去，让时空凝聚成一种有限的形态。就像这种视觉惊讶，和感光片上的投射，是连接于它们自身间的两种反射一样，他立即捏下了手中的球泵，再一次重新装上相机、拍摄、插入新的感光片、拍摄，一直这么更换感光片和拍摄，嘟囔着，快要被布帘给背过气去，“那边，这样就对了，好，再来，我现在可以搞定你了，再来一张。”

　　他用尽了感光片。他从布帘里露出身子来。他十分愉悦。白瓷在他面前，赤裸着，好像在等着什么。

　　“现在你可以穿上衣服了，”他说，十分满意，但是又有一点急不可耐。“我们现在就出去。”

　　她看着他，迷惑不解。

　　“我现在找到你了。”他这么说。

　　白瓷猛然大哭起来。

　　就在同一天，安发现自己爱上了她。他们同居了，他买了最时髦的相机、变焦镜头和最先进的器材；他建了一间暗房。他甚至买了一套装备，专门拍她夜里熟睡的样子。白瓷有时候被闪光灯晃醒，不胜其扰；安则继续拍她睡着时的生活照，拍她一次次从梦里惊醒，拍她开始对他发恼，拍她即使把脸埋进枕头里也无法睡着，拍她与他言归于好，拍她终于体会到这些摄影的强奸，事实上是爱。

　　在安的暗房里，一列列胶卷和样张上，白瓷在每一帧画面上凝望着，就像是成千只蜜蜂，从蜂箱里的蜂巢中往外望，但是这里只有同样一只蜜蜂：不同姿态、不同角度、不同妆扮的白瓷，摆拍或者被偷拍的白瓷：一气化三清一样。

　　“不过，为什么要这么迷恋白瓷？你就不能拍别的东西了吗？”这是他常从朋友那儿听来的问题，她也这么问过。

　　“这并不是只关于白瓷的事，”他回答，“这是有关方法论的问题。不管你想要拍谁，或者什么东西，你必须一直地、特专地拍下去，每日每夜、每时每刻。只有当穷尽了所有可能出现的相片时，摄影才有意义。”

　　可他没有说出对他而言最重要的那个意义：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拍她在街上的样子，用各式隐藏镜头把她秘密地保存下来，拍她的时候不光让她看不见自己，也要让自己看不见她，让她为离开他视线、离开任何人的视线时候的模样而惊奇。不是他想发现什么独特的事情；他不是普遍意义上所谓的易妒男人。他只想占有一个隐形的白瓷，一个绝对孤独的白瓷，一个对他对任何人而言都不在场的白瓷。

　　这能否被定义为妒忌，是的，在任何情况下，这都是一种很难被容忍的热情。很快白瓷离开了他。

　　安陷入了深深的抑郁中。他开始写日记——当然，图片日记。挂着相机，关在家里，陷坐在扶手椅中，他瞪著虚无，禁不住抓拍起图片。他在拍白瓷的缺席。

　　他把这些相片集成相簿：你能见到满溢烟头的烟灰缸，凌乱的床，墙上的水渍。他开始设想专为世上那些抵触摄影的事物建立类目库，那些被系统地排除在相机、乃至人类视觉领域外的东西。在每样物件上，他都花成天的时间，每隔数小时用光成卷的胶片，以便跟得上光影的变化。一次，他完全为一间全空的、只装有暖气管道的房间角落而痴迷：他一直拍着这个场景，花了整整一天。

　　这件公寓完全被人遗忘了。旧报纸和信被揉皱了扔在地板上，他一直在拍它们。报纸上的照片也被拍了下来，他的镜头和那个遥远的新闻摄影师之间，建立起了迂回的联系。为了制造那些污点，其他相机的镜头曾瞄准了暴力执法、烧焦的汽车、奔跑的运动员、达官政要、庭上的被告等等。

　　拍摄这些由杂然而陈的长焦照片、白纸上粗暴的墨点所构成的室内静物，安觉得特别愉快。由自己的禁锢，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嫉妒着新闻摄影师灵活的生活，他们紧随着人群而动，跟踪这流血事件、悲泣、宴乐、罪恶、时尚盛会、政府大典后的谎言；新闻摄影师，那些记录着社会极端、最富裕的与最贫穷的人，记录着不过是在寻常地点每时每刻发生的不寻常瞬间。

　　这是否意味着，只有特异的状况才有意义？安问着自己。新闻摄影者才是假日生活照摄影者的最终对手么？他们的世界是互斥的吗？或者，他们辩证地互相赋予意义？

　　如此这般反思着，他开始撕碎这几个月里，积累了他的激情的有白瓷、或没白瓷的相片，除去了挂在墙上的一串串证物，掰碎了那些赛璐珞的自我否定，剪毁了胶卷，然后，把这些被有序摧毁的残渣，堆放在散落于地板上的报纸里。

　　大概是真的，整个的摄影术，他这么想，就是私人影像破片的堆积，以此来对抗大屠杀和加冕礼这样的揉皱背景。

　　他折好报纸的四角，以便将这捆巨大的包裹扔进垃圾箱，但是首先，他想先为它拍个照。他整理了一下边缘，以便让人可以清楚看到两部分不同报纸上的照片断片，正巧凑和上了。事实上他重新把包裹打开了一点，好让一些反光的纸板伸出来，那是一些撕掉的大照相的碎片。他打开聚光灯；他希望这张相片里被撕掉的被揉碎的影像清晰可辨，同时也能通过那些随意的、漆黑的阴影，显现出它们的不真实，还有，它们作为物质的实体，所具有的意义，那加以它们身上的注意力所从不曾留意的，它们赖以依存的力量。

　　为了将所有这些整合于一张相片里，他必须还要学会一项特殊的技巧，但只有这以后，安就不再拍照了。厌倦了每一项可能性，在即将圆满的瞬间里安认识到，拍摄相片是他唯一退出的一课——或是说，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费解寻找的真正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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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初恋
　　** 周作人 **

　　那时我十四岁，她大约是十三岁罢。我跟着祖父的妾宋姨太太寄宿在杭州的花牌楼，间壁住着一家姚姓，她便是那家的女儿。

　　伊本姓杨，住在清波门头，大约因为行三，人家都称她作三姑娘。姚家老夫妇没有子女，便认她做干女儿，一个月里有二十多天住在他们家里，宋姨太太和远邻的羊肉店石家的媳妇虽然很说得来，与姚宅的老妇却感情很坏，彼此都不交口，但是三姑娘并不管这些事，仍旧推进门来游嬉。她大抵先到楼上去，同宋姨太太搭讪一回，随后走下楼来，站在我同仆人阮升公用的一张板桌旁边，抱着名叫“三花”的一只大猫，看我映写陆润庠的木刻的字帖。

　　我不曾和她谈过一句话，也不曾仔细的看过她的面貌与姿态。大约我在那时已经很是近视，但是还有一层缘故，虽然非意识的对于她很是感到亲近，一面却似乎为她的光辉所掩，开不起眼来去端详她了。在此刻回想起来，仿佛是一个尖面庞，乌眼睛，瘦小身材，而且有尖小的脚的少女，并没有什么殊胜的地方，但在我的性的生活里总是第一个人，使我于自己以外感到对于别人的爱着，引起我没有明了的性的概念的对于异性的恋慕的第一个人了。

　　我在那时候当然是“丑小鸭”，自己也是知道的，但是终不以此而减灭我的热情。每逢她抱着猫来看我写字，我便不自觉的振作起来，用了平常所无的努力去映写，感着一种无所希求迷蒙的喜乐。并不问她是否爱我，或者也还不知道自己是爱着她，总之对于她的存在感到亲近喜悦，并且愿为她有所尽力，这是当时实在的心情，也是她所给我的赐物了。在她是怎样不能知道，自己的情绪大约只是淡淡的一种恋慕，始终没有想到男女夫妇的问题。有一天晚上，宋姨大大忽然又发表对于姚姓的憎恨，未了说道：

　　“阿三那小东西，也不是好东西，将来总要流落到拱辰桥去做婊子的。”

　　我不很明白做婊子这些是什么事情，但当时听了心里想道：

　　“她如果真是流落做了婊子，我必定去救她出来。”

　　大半年的光阴这样的消费过去了。到了七八月里因为母亲生病，我便离开杭州回家去了。

　　一个月以后，阮升告假回去，顺便到我家里，说起花牌楼的事情，说道：

　　“杨家的三姑娘患霍乱死了。”

　　我那时也很觉得不快，想像她的悲惨的死相，但同时却又似乎很是安静，仿佛心里有一块大石头已经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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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狙击手的一个早晨
　　** 弗.格.索罗金 **

　　八点钟，狙击手在厨房里喝茶，从这时起开始下密密的湿雪了。飞舞的雪片很快就填满了窗外的灰色空间，沾满了檐板。狙击手喝完茶，冲洗一下杯子，打开气窗，朝街上看了一会儿。屋顶和树已经变白，但潮湿的柏油马路却顽强地从雪中现出身来。

　　狙击手吐了一口唾沫，砰的一声关上气窗，开始收拾行装。费劲地穿上红色的高领绒线衫、厚实的棉裤，戴上护耳皮帽后，他套上白色伪装衣，背上双肩帆布背包，拎起一只装着卡宾枪的同一种料子做的套子，打开了房门。

　　外面很潮湿。

　　大雪纷飞，集装箱附近有两个人在遛狗，一辆货车在商店门口转弯。

　　狙击手背上套子，戴上白手套，啪嗒啪嗒地踩着柏油路面走了起来。打从遛狗人身旁走过时，他同其中的一个人打了个招呼。那个人善意地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尽管是星期天，电车里还是挤满了乘客。

　　狙击手吃力地挤到了售票处跟前，扔进三个戈比，并撕下了一张票子。朝车厢里挤去时，他的背包碰到了一个男人。

　　“乘电车时，最好还是摘下自己的驼背包……”那个男人一边把帽子扶扶正，一边恼火地说。

　　狙击手默默地朝前挤过去，并在一个空位子上坐了下去。

　　过了六站后，在超级市场附近，几乎所有的乘客都下车了，于是狙击手微笑着环视了一下半空的车厢，坐得更舒服一点了。

　　过了三站后，他也下车了。

　　“第三条马林科夫横巷，8号……”他一边仔细看着一张小纸条，一边喃喃地说。“就在旁边的某个地方……”

　　狙击手扶正套子，顺着街道迈步走了起来。

　　周围都是预制板砌成的房子。

　　“8号吗？”一位老太太从长凳上欠起身来反问一遍。“瞧，就是它！”

　　她朝不远处的一组房子翘了一下下巴。

　　“其中的哪一幢？”狙击手把眼睛眯缝了起来。

　　“就是那一幢，在左边的。它就是8号。”

　　“谢谢。”

　　“不用谢。”

　　狙击手跳过水沟，朝房子那边走去了。

　　他很快就找到了房屋管理员的住房。听到门铃后走出来一个身穿汗衫、有点儿谢顶的小个子男人，把嘴里的东西咀嚼完毕后，摇晃了一下头：

　　“找我吗？请进。”

　　“不，谢谢，”狙击手回答。“我是由于顶层阁楼……我……这就是我的证件。”他把一只手伸进了伪装衣的翻领里。

　　“最好还是进来吧，”房屋管理员微微一笑。“为什么要隔着一道门槛……”

　　狙击手不大情愿地进了屋，递上了证件。

　　房屋管理员迅速地扫了它一眼：

　　“嗯，清楚了……请等一等……”

　　他走掉了，但很快就带着一串钥匙回来了。

　　“在开门时，请往上用点力，门下陷了，”房屋管理员边说边把那把要用的钥匙从钥匙串里摘下来。“在上面要小心一点，那里有许多碎玻璃……”

　　狙击手点了点头，把钥匙塞进一只手套里。

　　顶层阁楼的门很长时间也没打开。狙击手摇晃着门，转动着钥匙，直到用一只膝盖重重地顶了一下后才把它打开。

　　顶层阁楼里又暗又潮。有一股水泥味和猫腥味。

　　狙击手吐了一口唾沫，锁上门，开始小心地朝小窗口走去。脚下，煤渣喀嚓喀嚓地响了起来，玻璃开始发出噼啪噼啪的破裂声。

　　狙击手打开小窗，卸下背包，并把它放在自己的脚旁。然后从套子里取出卡宾枪，小心地把它放在屋顶上。

　　一只鸽子从已盖上一层薄雪的石棉水泥板上飞了起来，啪啪地拍起翅膀，消失到下面去了。

　　狙击手打开背包，取出一本登记簿和一只装有子弹的小帆布袋。

　　他把小袋子放在卡宾枪旁边，把簿子翻到要用的一页：

　　“就这样……第三条马林科夫巷，房子……8，9，9a……啊哈……30。”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枝钢笔，把它夹在要用的那一页上，然后轻轻拿着簿子爬到屋顶上去了。

　　雪仍旧在下，但已经下得较稀和较小了。蒙上雪的石棉水泥板在脚下不时发出噼啪的干裂声。狙击手用皮带把卡宾枪拖到左手旁边，并带着簿子和小袋子小心地往下走去——走到了屋顶的边缘处。这里排水坡的小排水沟旁边有一道装上锈铁丝网的不大高的铁栅栏。

　　狙击手与栅栏平行地躺在排水坡上，从小袋子里掏出一只有一股油气味的弹夹，并把它插入卡宾枪里，然后从表带下面抽出一小块麂皮抹布，仔细地擦干净光学瞄准器的透镜。

　　“8，9，9a……”他看了看被8号、9号、9a号房子围起来的露天院子，把嘴唇撮成喇叭状，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院子很大。

　　院子中央有一个用木栏板隔开的滑冰场，旁边耸立着儿童游戏场的几只已盖上一层薄雪的蘑菇状凉棚，稍远处有一排汽车库。

　　狙击手把登记簿移到自己身旁，并把它翻开。

　　第三条马林科夫横巷，8号、9号、9a号房子——是写在页面上边的，而下面画了一个由三十个小格子组成的狭长方形。

　　狙击手松开保险器，一拉枪机，把枪托紧贴在肩上，并把顶端上有一只圆镶头似的消音器的黑色枪管垂了下去。院子里已经有人了——滑冰场上、游戏场上、台阶和车库旁边都有人。他用目镜扫视了一下车库：其中一间的门是敞开着的，那儿的深处有个人钻到了一辆“扎波罗热人”牌汽车下面。另一辆旁边站着三个人。

　　狙击手把目标锁定在三个人身上，但有一个女人打从目镜中闪过。他开始跟随着她移动枪管。女人长得胖胖的，穿着一件绿色的连衫裙，手里拎着一只带盖桶和一只装有食品的网袋在走。狙击手在目镜的十字交叉点中捕捉到了她的棕色头巾，屏住呼吸，一边继续移动着枪管，一边扣下了扳机。

　　响起了熟悉的低沉的枪声：啪！卡宾枪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女人摇晃了一下，她那两只拎着东西的手伸向了上方，双脚瘫软了。她向后倒下了。空桶掉落到了柏油路面上，过一秒钟后，狙击手听到了它的丁当声。

　　三个男人奔到了女人跟前。

　　狙击手等到他们朝她俯下身去时把一颗子弹射进了其中一个人的后脑勺。朋友们托起他，抬着他朝车库走去，但是白费劲——走了两步后，其中的一个人全身抽搐了一下，扑通一声脸朝下地倒下了，另一个捧住肚子，在旁边把身子缩成了一团。

　　双脚从“扎波罗热人”下面露出来的那个人爬了出来，边跑边在围裙上擦着双手奔到三个人跟前。他个子很高，长着棕红色的头发。狙击手用十字交叉点捕捉到他的头部中心点，并开了一枪。棕红色头发的人倒下了，好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锤子打倒的，但突然一跃而起，把双手按在胸口上，跑了几米，撞上一张长凳，翻过它，倒下了——头栽进了雪堆里。

　　狙击手换了一只弹夹，挥去枪管上的雪花化成的几滴水，俯身于簿子上方，在五个格子里打上了端正的叉。在这段时间里，雪几乎停下了——只有稀疏的雪花飘落到打开的簿子上，在狙击手的上方飘荡，消失在屋顶的边缘之外。坐落在对面的那幢房子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狙击手把他们收入了目镜。男人穿着一件熟羊皮短皮袄，并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白色皮帽子。他挽着女人的一条胳膊，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做着手势，一边微笑着快速地对她说着什么话。她把微笑着的嘴藏在北极狐皮领子里，饶有兴趣地听着他的话。

　　狙击手在十字交叉点中捕捉住了男人的大皮帽，并扣下了扳机。

　　啪！

　　那个男人身子一歪，扑通一声脸朝下地栽倒在路上了。

　　女人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但突然扔掉了手提包，她的叫声迟迟才传到狙击手的耳中。

　　十字交叉点在她的背上掠过。

　　啪！

　　她一屁股坐到路面上，并慢慢地侧身倒下了。

　　坐在离得最近的那张长凳上的两个老太婆站了起来，纳闷地盯着躺着的人看。十字交叉点停在了其中一位的灰色头巾上。

　　啪！

　　这个老太婆张开双手，向后倒下了。另一个叫了起来，笨拙地摇晃着身子，朝房子那儿跑去了。

　　啪！

　　老太婆打了个趔趄，往旁边迈了一步。她的双腿变得瘫软无力，于是她倒下了。

　　一辆红色的“莫斯科人”开进了院子。滑行到车库旁边后，它在被杀害的那些人旁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了，从“莫斯科人”里走出来一个穿着蓝色高领绒线衫的胖子，他跑到躺着的人跟前，看到一摊摊血泊后，用双掌按住了发白的脸。

　　啪！

　　胖子张开了嘴，他的头向后一仰，胸部当中的一个小洞里开始喷出血来了。胖子慢慢地把身子向后弯下去，好像打算弯腰搭“桥”似的，他的双手收拢在下巴旁边。他一动也不动地停住了一会儿，然后就扑通一声朝后倒下了。他的双脚无力地抽动着，瞪得圆圆的眼睛凝视着天空。

　　狙击手换了一只弹夹，并打了五个新的叉。

　　近在一旁的下面传来了轻微的敲击声，——大概是最高一层楼上有人打开了气窗。立即就听到了无线电广播。按尖利刺耳的含讥笑意味的声音和频繁的哄堂大笑声来判断，厅里正在转播莱金的演说。

　　狙击手捞起一把新鲜的雪，塞进嘴里。

　　有两个人——一个穿着汗衫和肥大睡裤的老头以及一个穿着一件敞开衣襟的长袍的上了年纪的女人，朝被打死的男人和女人奔去。

　　老头子率先跑到他们跟前，扑到那个女人的身边，把她那张一动不动的脸转向自己，摇晃了起来：

　　“萨莎！萨申卡！萨莎！”

　　狙击手听到了他嘶哑的声音。

　　上了年纪的女人跑到了跟前，推开老头子，歇斯底里地用双手在被打死的那个女人的毛皮大衣上摸索了起来。老头子跪了下来，用双掌捂住了脑袋。

　　啪！

　　老头子的脑袋猛然一抖，后脑勺上喷出了暗红色的血点。他开始转动身子，头也不抬地侧身倒下了。

　　啪！

　　他的女伴捂住了脸，血迅速地从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里渗透出来了。她俯首倒下了——倒在死去的女人的胸脯上。

　　狙击手用目镜扫视了一下各个窗口。

　　一个年轻的姑娘拉开纱窗帘，恐惧地望着下面。

　　啪！

　　她倒下了。窗玻璃上显现出一只边缘不齐的小洞。

　　另一个窗口里的另一个女人匆忙地打开气窗，探出头，把双掌放在口红涂得很鲜艳的嘴唇旁边，朝下面叫喊了一阵。

　　啪！

　　气窗上飞出了一块木片，叫喊声刚到那个女人的嘴边就停住了。她开始慢慢地朝前移动身子，好像打算跳下去似的，她的眼睛瞪圆了。女人的头垂落到两只手上，抬起来后又垂落了下去。血从嘴里涌了出来，开始在手上流淌。

　　一个高个儿男人从房间后面的深处跑到女人跟前，叫着抱住了她的双肩。

　　啪！

　　男人不见了。

　　莱金一口气说出一句很长的话，并笑了起来，——笑得很久，笑声中还夹带着咝音。接着突然轻轻地问了一句。厅里喧哗了起来。莱金又问了一遍——声音响了一点。厅里喧哗得更厉害了。他等到了一次长长的停顿，并说了一番话——口气平静而又严肃。厅里开始隆隆作响了。

　　狙击手画上了叉，换了一只弹夹，拉开了枪机。

　　有三个人抬起被打死的老太婆，朝大门走去。另外四个人在抬第二具女尸。狙击手选中了这四个人中的一个身穿短皮袄的高个子宽肩膀的小伙子，并把一颗子弹射进了他的两块肩胛骨中间的地方。小伙子无力地倒在雪地上，不知所措地扯动一会儿双手，但突然一跃而起，撒腿跑开了。跑了十步后，他的双腿变得瘫软无力，于是他倒下了。剩下的三个人分散地落荒而逃了。

　　莱金的话说得很快很快，隆隆作响的大厅里的人跟不上他的速度。

　　狙击手瞄准了一个小伙子，扣下了扳机。子弹打从他的头旁掠过，打中了另一个小伙子的腿。

　　“……”狙击手嘟囔了一声，并把受伤的那个人打死了。

　　莱金又笑了起来，打了个嗝儿，并大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接踵而来的鼓掌欢呼声被《早安！》这首歌打断了。女播音员的精神饱满的声音在与无线电听众告别。

　　老太婆已经快要被抬进大门了——一个穿蓝大衣的女人把门稍稍挡住，两个男人摇摇晃晃地抬着被打死的老太婆。

　　啪！

　　后面的男人软绵绵地朝后倒下了。

　　啪！

　　另一个倒在了老太婆身上。穿蓝大衣的女人躲进门里，但过了一会儿又探头朝外一看，抓住了垂死者的一只手。

　　啪！

　　她抽搐了一下，倒在了男人身上。

　　狙击手画上了叉。还剩下五个格子要填。

　　他在袋子里摸到一条弹夹，把它掏了出来，但弹夹滑出了手指，在排水沟上碰了一下，落到了屋顶边缘外面，看不见了。

　　狙击手跃身而起，翻过栏杆：

　　“还不够……”

　　弹夹掉在长凳旁边——像一个小黑点。狙击手把目镜对准了它——的确是它。

　　他又在栏杆旁边躺了下来，插入一只新的弹夹，并朝下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空无一人。

　　二十具尸体黑糊糊地横在雪地上。

　　一只花斑狗在车库旁边跑来跑去，嗅着空气，狂吠不已，却又不敢靠近死人。

　　狙击手开始察看各个窗口。

　　它们几乎全都严严实实地挂着窗帘。

　　目镜的圆圈慢慢地沿着窗口在移动。一个窗口里的窗帘波动了一下。狙击手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

　　窗帘稍稍移开了一点，黑糊糊的开口处就露出了一张戴眼镜的脸。十字交叉点落到了它上面。

　　啪！

　　窗帘波动了一下，脸不见了。

　　目镜重新开始沿着窗口迅速轻巧地移动。听到了下面传来的嗡嗡声。

　　一辆灰色的“伏尔加”从侧面那幢房子的角落后面开进了院子。它停在了被打死的那个小伙子旁边，车门打开了，从车里跃出来两个人——一个身穿红色运动衫的男人和一个身穿熟羊皮短袄的女人。

　　男人立即动手把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小伙子翻转身来，女人害怕地走上前去，把双手紧按在嘴上，摇起头来了。

　　啪！

　　她无力地叫了一声，倒在路上了。

　　啪！

　　男人在一旁把身子缩成了一团。

　　狙击手抓起一点雪，塞进嘴里。

　　男人把双腿收到腹部处，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倒下了。

　　上面响起了啪啪的振翅声。一只瓦灰鸽降落在离狙击手不远的栏杆上，用一对傻呵呵的眼睛望着他。狙击手朝鸽子扔去一把雪。鸽子飞走了。

　　下面很远处有扇门砰的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路上出现了一条人影。狙击手把它收入了目镜。

　　在人行道上行走的是房屋管理员。

　　走到三具尸体处，他停了下来，叹了口气，斜眼看了看各个窗口。那个穿运动衫的男人仍旧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伏尔加”的门敞开着，它的马达还在运转。

　　房屋管理员俯身看了看尸体，然后挺直身子，摇摇头。

　　狙击手把他的脑袋收进了目镜，本来是要扣下扳机的，但他想起了那把钥匙，就不开枪了。

　　房屋管理员接着朝前走去，并在房子尽头处撞上了一个精神矍铄地从房角背后窜出来的、手里拎着一只网兜的、个儿不高的老头子。老人开心地向房屋管理员伸出了一只手，但后者对他说了几句要紧话，还朝院子里点了一下头。

　　老人瞪大了眼睛。房屋管理员又说了几句话。老人惊恐地听着他说，偶尔还隔着他的肩膀朝院子里张望。

　　狙击手把老人的脑袋收入目镜中，并扣下了扳机。

　　啪！

　　用旧了的护耳皮帽从老人的头上飞落下来，他受惊地蹲了下去，但突然敏捷地接住帽子，撒腿就逃。

　　啪！

　　子弹从他的肩膀上方飞过。老人的身影在房角后面消失了。房屋管理员也跟随着他，一边回头张望，一边跌跌撞撞溜走了。

　　狙击手啐了一口唾沫，插入了一只新弹夹。

　　院子里仍旧空无一人。狗仔细地嗅着那个被打死的小伙子的双脚。

　　下面在转播新闻，还听得到有个姑娘正在笑着对自己的父亲讲一件事。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姑娘走进了院子。狙击手把他们收入了光学瞄准器。他们是到滑冰场去的——他们的脚时常往两边出溜，小姑娘吊在小男孩的一条手臂上。他在对她讲一件事，她在笑，摇晃着两根从圆形软帽底下钻出来的小辫子。走过杨树组成的林阴道后，他们爬过栏板，开始滑冰了——小男孩很自信，小姑娘有点胆怯。

　　狙击手瞄准了小男孩。

　　啪！

　　小男孩跌倒了，坐在地上，把腿蜷曲在自己身下。他嘴里流出血来了。他身子一晃，朝侧面倒下了。

　　小姑娘滑到了他跟前。

　　啪！

　　她双手往上一扬，跌倒在冰上了。圆形软帽从她头上飞落了下来。

　　狙击手画上最后两个叉，写上日期，签好字，啪的一声合上了簿子。然后退出卡宾枪里的子弹，收拢空弹壳，并把它们装入袋子里。

　　下面正在转播音乐。

　　狙击手爬进窗口，把袋子和簿子装进背囊里，把卡宾枪装入套子中，朝一堆已变成褐色的玻璃棉上撒了一泡尿，然后就朝门口走去了。

　　他把顶层阁楼的钥匙交给房屋管理员的妻子——房屋管理员本人不在家里。

　　狙击手在院子里碰到了两个人——他们站在被打死的那对男女旁边。

　　“伏尔加”的车门仍旧开着，马达在运转，收音机也在轻轻地播音。

　　“真是一场噩梦……”一个脸色苍白的高个子男人喃喃地说，并信任地朝已走到跟前的狙击手的眼睛看了一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的大受吹捧的民警队在哪儿呢？！是不是在打山羊？！”

　　狙击手表示赞同地点了一下头，跺了跺脚，然后继续朝前走去了。

　　走到第三张长凳旁边时，他迅速地弯下腰，捡起弹夹，并把它塞进口袋里。

　　侧面那幢房子的后面有一家商店。入口处就有人在卖热的小灌肠。狙击手排进队伍里，暗自觉察到，他就排在他没打中的那个老头子后面。

　　过半小时后，轮到了老头子。他把网兜塞满小灌肠，塞给女售货员三卢布和六戈比零钱。女售货员把铜币扔进一只有瘪印的锅里，转过身来问狙击手：

　　“您要多少？”

　　“一公斤，”狙击手声音又低又不清楚地说，并把预先备好的背囊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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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惩罚
　　** 希区柯克 **

　　这是一个温暖的初夏夜晚，刺鼻的烟味和金银花芬芳的香味混在一起，小屋后面的柳木花园和草坪里，蟋蟀在单调地吟唱，树蛙在拼命地吼叫。 

　　琳达和乔治默默地坐在阴暗的门廊尽头，他们没有凝视对方，也没有抚摸对方，他们在聆听夜声，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 

　　最后，乔治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耳语：“琳达，你在想什么？” 

　　“你真想知道吗？” 

　　“我不是在问你吗？” 

　　“我正在想我们做的那个完美的案子，”她轻声说，“我在想汤姆。”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问：“为什么？” 

　　“我们杀害他的那个晚上，就像今晚一样。”她说。 

　　“别用那个字眼！” 

　　“这里没人听见。” 

　　“别用那个字眼，琳达，我们说过，不用那个字眼的。” 

　　“那是一个和今晚一样的夜晚，”她又说。“你记得吗，乔治？” 

　　“我能忘记吗？” 

　　“那时我们真不该那么频繁见面，”她说，“如果我们小心点，他就不会当场抓住我们。但那是一个可爱的晚上……”

　　“听着，”乔治说。“就是那晚不被撞见，也是早晚的事，我们掩盖不了多久的。” 

　　“那倒是。” 

　　“一切都很顺利，”乔治说，“那晚没有人，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乔治！为什么我们那时不一起私奔呢？在那天晚上之前？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到某个地方去呢？” 

　　“别傻了！”他说。“你知道我没有钱，我们能到哪儿去呢？”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假如汤姆不是那么嫉妒的话，”琳达说，“我可以请求他离婚，事情就简单多了，我们也就不会做那种事了。” 

　　“可是，他的嫉妒心实在太强了，”乔治说，“他太嫉妒，他是个傻瓜，我不后悔发生的一切。” 

　　“那时我也不后悔，”她说，“可是，现在……”“你今晚怎么啦？琳达，你真奇怪。” 

　　“那晚和今晚非常相似，”她第三次说道，“金银花、烟、蟋蟀和树蛙，和今晚一模一样，乔治。” 

　　“别说傻话了。” 

　　琳达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口气。“乔治，为什么我们要杀害他？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因为他撞见我们，所以我们那么做。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那时候，我们说因为我们相爱。” 

　　“是的，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一，”琳达重复道，同时急促地笑了一声。“那时候有这个原因就行了，有这个原因就什么都可以做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乔治严肃他说。“我们完成了一桩完美的谋杀，琳达，那时你也是这么说的——至今没有人怀疑过，他们都认为是意外事件。”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的看法。” 

　　“那么，你怎么了？” 

　　琳达轻声说：“乔治，那样做值得吗？” 

　　“当然值得。我们厮守在一起，我们结婚了，不是吗？” 

　　“是的。” 

　　“我们一直很幸福。” 

　　“我想是的。” 

　　“你总是说你很幸福。” 

　　“你呢，乔治？” 

　　“我当然幸福埃” 

　　琳达沉默了。远处传来一条狗的吠声，以及蟋蟀的合奏声。 

　　最后她说：“我真希望我们没有做那事。” 

　　“琳达，那是一次完美的谋杀！” 

　　“是吗，乔治？真的吗？” 

　　“我认为是的。” 

　　“以前我也这么认为，但现在不这么想了。” 

　　“别这么说。” 

　　她长叹了一声：“我忍不住，我害怕，我已经害怕很久了。” 

　　“没有什么可怕的，”乔治说。“我们不会被抓到，你和我都不会。”“我们都不会。” 

　　“我们也不会受到惩罚的，不是吗？” 

　　“我们不会吗？”她轻轻地说。 

　　“琳达——” 

　　“没有什么完美的谋杀，乔治，”她说。“我知道，你现在也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的，就像我知道一样，我们心底深处，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是没受到惩罚，乔治——也没有罚够，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 

　　此后，他们默默地坐着，无话可说。金银花浓郁的香味紧紧地裹着他们，蟋蟀的叫声几乎震破他们的耳朵。他们不看对方，不碰对方，只默默地坐在阴暗的门廊尽头……回忆……等候……琳达和乔治就这么坐着，他们已经是七十九和八十一的高龄了，五十年前，他们做了那桩完美的谋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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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卧铺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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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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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卧铺
　　** 阿城 **

　　我长到快三十岁，火车倒是很坐过一些回，却没有睡过卧铺。十八岁时，去云南插队。十年之间，来来回回都坐硬座，三天四夜下来，常常是腿肿着挪下车。因为钱要自己出，就舍不得破费去买那一个躺。

　　后来我调回北京，分到一个常与各省有联系的大单位。一年多之后，终于被很信任地派去南方出差，自然要坐火车，既然可以报销，便买了卧铺。

　　心跳着进了卧铺车厢。嗬，象现代化养鸡场，一格一格的，三层到顶。我是中铺，寻着后，蹬了鞋，一纵身，躺下了。铺短，腿屈着。爬起来，头冲里，脚又出去一块。我觉着闹清楚了，就下去找鞋。一只鞋又叫过往的人趟了。蹦达着找齐两只鞋穿上，坐在下铺。

　　下铺是一个兵，头剃得挺高，脖子和脸一般粗，冲我笑笑，问：“你到哪儿？”“你”说成“嫩”，河南人。对面下铺一位老者听说我去南方，就说：“南方还暖和，北边儿眼瞅着冷啦。您瞧这位同志，都用上大衣了。”河南兵一笑，说：“部队上发了绒衣裤儿，俺回家探亲，先领了大衣，神气神气。”

　　开车铃声响了。呆了一会儿，又慢慢来了一个挺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拉平了声儿说：“谁的？别放在人家这里行不行？”我把提包放在我对面的中铺上了，于是赶紧提下来，说：“对不起，忘了忘了。”姑娘借着窗玻璃，理了一下头发，脱掉半高跟儿鞋，上了中铺，打开书包，取出一本儿书，立刻就看进去了。我远远望那纸面，字条儿窄窄的，怕是诗。河南兵坐得很直，手捏成拳头放在膝上，脸红红地对我说：“学文化哩！”

　　我点起一支烟。烟慢慢浮上去，散开。姑娘用手挺快地在脸前挥了挥，眉头皱起来，侧身儿向里，仍旧看书。河南兵对我说：“你不抽烟不中？”我学着他的音儿：“中。”把烟熄了。

　　车开了。那老者把包放在枕头里边，拉了毯子在身上睡下。河南兵仍旧坐得很直，我正想说什么，就听车厢过道口闹起来。河南兵伸出头去，说：“敢是俺的战友儿看俺来？”就站起来。我随他过去，见几个兵正跟乘务员在吵，看见河南兵，就一起说：“那不？就是他，俺们还骗你来？”乘务员说：“不能到卧铺乱串。要来，一个一个地来。”那些兵就服从了。一个很敦实的兵走过来，说：“俺先来，五分钟一换。”

　　他们这一吵，惊动了卧铺车厢的人，上上下下伸出头来，睁着眼问：“怎么了？”那个结实兵一边走一边挥着手，说：“没啥，没啥。俺们到俺们战友儿这儿来看看卧铺是个啥样子。”大家笑起来，上上下下又都缩回去。

　　回到铺位，我问：“就买了一张卧铺？给报销？”河南兵红了脸。结实兵粗声大气地说：“俺这位战友儿的娘才有意思来！住在铁路边儿，坐过几回火车儿，就是不知道卧铺是个啥样子，来信问他当了兵可是能坐卧铺儿？俺这位战友儿这回回家，硬是借了钱买了一张卧铺票儿坐，回去给娘学说。俺们讲说沾个光，也来望望，回去也给俺们家里人学说，显得俺们见过世面哩。”说到这里，中铺的姑娘扭动了一下，仍旧看书。河南兵赶忙说：“你小声儿说话不中？这卧铺里的人净是学文化的，看惊动了。”结实兵这才发觉中铺躺着一个姑娘，笑着打了河南兵一拳：“你小子坐卧铺儿不说，还守着个姑娘睡觉，看美得你！二天俺也买卧铺受受。”姑娘使劲动了一下。河南兵臊红了脸，说：“俺正捉摸着不好睡哩。你不敢乱说！”结实兵很高兴地回去了。其他的兵一个一个地来，都很仔细地瞧那个姑娘的背影，倒不象是看卧铺来的。

　　参观完了，河南兵显得挺累，叹一口气，从挎包里摸出一个果子，递给我说：“你吃。”我急忙也拿出一个果子说：“我有。”推让了一会儿，互相拿了对方的果子。我拿出一把云南的澜沧刀削起皮来。河南兵把果子用手抹了抹，一口下去，脸上鼓起一大块，呜呜地嚼着说：“你这刀中，杀得人。”我吓了一跳，说：“人杀不得，这是猎刀。”河南兵接过去，摸着刀面上的长圆槽，说：“这不是血槽儿？扎到身子里，放血，出气，好拔出来。”我要过来，指着槽前边儿的一个小梅花蕊子：“这是放毒药的地方，捅了野兽，立时三刻就完。”河南兵又取过去，仔细看了，摇摇头：“钢火比不得俺们部队上的。”我问：“你有？”河南兵笑着不答话。

　　有闲没盐地聊了半天，都说睡觉吧。河南兵扯出军大衣，问我：“你盖？”我说：“铺上有毯子。”

　　上了中铺，我看那边的姑娘已不再读书，蜷起身子睡着，瞄了瞄老者，正是香甜的时候。我头冲窗子躺下，感到十分舒服，觉着车顶上的灯好堂皇呢！

　　这一夜，却睡得不踏实。车一到换轨处，吱吱嘎嘎，摇摇晃晃。拐弯儿的时候，身子要从铺上滑下来，竟惊出一身凉汗，差点叫出声儿来。后半夜，裹紧了毯子，真有点冷。朦朦胧胧，一觉到天明。

　　一清早，正迷迷糊糊享受着卧铺，忽然被一声喊叫吓了一跳：“这是谁的呀？这么大味儿！”我连忙扭头去看。只见那个姑娘半撑着身子，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件大衣的布领子，往外拽着。

　　车厢的人闻声过来好几个，睁着眼看那姑娘。那老者躺在下铺，立屈着腿，不动弹，却说：“姑娘家说话好听点儿！半夜看你冷，替你盖了，怎么就脏了你？总比冻着强吧？”河南兵从底下冒出来，后脖子也是红的，说：“醒啦？大衣是俺的哩。”看热闹的人都笑起来，散回去。

　　我下到下铺，穿上鞋，河南兵也不看我，只是用手叠他的士兵大衣。放在枕头上，又抻，又抹。我笑着说：“你的大衣有什么味儿？”河南兵也不回头，说：“咋会来？许是他们借穿照相？那么一小会儿，不会串上味儿来！”

　　我抬头看了看姑娘，姑娘低了头，僵坐在中铺。女子早上没有梳洗大约是最难看的时候。

　　老者不说话，只用手轻轻拍着膝盖，噘起下嘴唇儿。

　　我呆不自在，就拿了洗漱用具到水池去。回来一看，三个人还在那里。老者见我回来了，问：“人还多吗？”我说：“差不多了。”

　　我问河南兵：“你不洗洗？”河南兵这才抬起头来：“俺不洗了，俺快到了。”我说：“擦一把吧，到了家，总不能灰着脸。”河南兵笑着说：“到了家，痛痛快快用热水洗，娘高兴哩。”我说：“也不能叫老婆看个累赘相呀。”河南后说：“哪儿来老婆？还不知相得中相不中哩！”我说：“当了兵，还不是有姑娘相跟着？”河南兵说：“咋说哩！俺借钱坐卧铺儿，东西买少了，怕是人家不愿意哩！”老者笑着说：“将来当了军官，怕啥？”河南兵看了看姑娘：“军官得有文化哩。”

　　姑娘正慢慢下来，歪着腰提上鞋，拿了手巾口缸去了。半天回来，低头坐在下铺，不再看书。老者问她到哪儿，她借答话，看了一眼河南兵，又低下头去。河南兵掏出果子让大家吃。我把到手的一个转给姑娘。姑娘接了，却放在手里并不吃。我问河南兵：“你的刀呢？”河南兵以为是说昨天的事，就说：“武器离了部队就收，不方便哩。”老者扭脸对姑娘说：“洗洗吃吧，不脏。”姑娘更埋了头，我赶忙把我的刀递过去。姑娘接了，拿在手里慢慢地削。削好，又切成几瓣儿，抬起头，朝大家笑一笑，慢慢地小口儿小口儿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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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兔子
　　** 季羡林 **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大概总在我们全家刚从一条满铺了石头的古旧的街的北头搬到南头以后，我有了三只兔子。 

　　说起兔子，我从小就喜欢的。在故乡里的时候，同村的许多家里都养着一窝兔子。在地上掘一个井似的圆洞，不深，在洞底又有向旁边通的小洞，兔子就住在里面。不知为什么，我们却总不记得家里有过这样的洞。每次随了大人往别的养兔子的家里去玩的时候，大人们正在扯不断拉不断絮絮地谈得高兴的当儿，我总是放轻了脚步走到洞口，偷偷地向里瞧——兔子正在小洞外面徘徊着呢。有黑白花的，有纯黑的。我顶喜欢纯白的，因为眼睛红亮得好看，透亮的长耳朵左右摇摆着。嘴也仿佛战栗似地颤动着，在嚼着菜根什么的。蓦地看见人影，都迅速地跑进小洞去了，像一溜溜的白色黑色的烟。倘若再伏下身子去看，在小洞的薄暗里，便只看见一对对的莹透的宝石似的眼睛了。 

　　在我走出了童年以前的某一个春天，记得是刚过了年，因为一种机缘的凑巧，我离开故乡，到一个以湖山著名的都市里去。从栉比的高的楼房的空隙里，我只看到一线蓝蓝的天。这哪里像故乡里锅似的覆盖着的天呢?我看不到远远的笼罩着一层轻雾的树，我看不到天边上飘动的水似的云烟，我嗅不到土的气息。我仿佛住在灰之国里。终日里，我只听到闹嚷嚷的车马的声音。在半夜里，还有小贩的叫声从远处的小巷里飘了过来。我是地之子，我渴望着再回到大地的怀里去。当时，小小的心灵也会感到空漠的悲哀吧。但是，最使我不能忘怀的，占据了我的整个的心的，去口还是有着宝石似的眼睛的故乡里的兔子。 

　　也不记得是几年以后了，总之是在秋天，叔父从望口山回家来，仆人挑了一担东西。上面是用蒲包装的有名的肥桃，下面有一个木笼。我正怀疑木笼里会装些什么东西，仆人已经把木笼举到我的眼前了——战栗似的颤动着的嘴，透亮的长长的耳朵，红亮的宝石似的眼睛……这不正是我梦寐渴望的兔子么?记得他临到望口山去的时候，我曾向他说过，要他带几个兔子回来。当时也不过随意一说，现在居然真带来了。这仿佛把我拉回了故乡里去。我是怎么狂喜呢?笼里一共有三只：一只大的，黑色，像母亲；两只小的，白色。我立刻舍弃了美味的肥桃，东跑西跑，忙着找白菜，找豆芽，喂它们。我又替它们张罗住处，最后就定住在我的床下。 

　　童年在故乡里的时候，伏在别人的洞口上，羡慕人家的兔子，现在居然也有三只在我的床下了。对此，这简直比童话还不可信。最初，才从笼里放出来的时候，立刻就有猫挤上来。兔子仿佛是很胆怯，伏在地上，不敢动。耳朵紧贴在头上，只有嘴颤动得更厉害。把猫赶走了，才慢慢地试着跑。我一转眼，早又跑到床下面去了。有了兔子以后的第一个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着睡不沉，听兔子在床下嚼爵着豆芽的声音。我仿佛浮在云堆里，已经忘记了做过些什么样的梦了。 

　　就这样，我的床下面便凭空添了三个小生命。每当我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的旁边读书的时候，兔子便偷偷地从床下面踱出来，没有一点声音。我从书页上面屏息地看着它们。先是大的一探头，又缩回去；再一探头，走出来了，一溜黑烟似地。紧随着的是两只小的，都白得像一团雪，眼睛红亮，像一—我简直说不出像什么。像玛瑙么宁比玛瑙还光莹。就用这小小的红亮的眼睛四面看着，走到从花盆里垂出的拂着地的草叶下面，嘴战栗似地颤动几下，停一停，走到书旁边。嘴战栗似地颤动几下，停一停，走到小凳下面。嘴战栗似地颤动几下，停一停。忽然，我觉得有软茸茸的东西靠上了我的脚了。我知道这是小兔正伏在我的脚下。我忍耐着不敢动，不知怎地，腿忽然一抽。我再看时，一溜黑烟，两溜白烟，兔子都藏到床下面去。伏下身去看，在床下面暗黑的角隅里，便只看见莹透的宝石似的一对对的眼睛了。 

　　是秋天，前面已经说过。我住的屋的窗外有一棵海棠树。以前常听人说，兔子是顶孱弱的。猫对它便是个大的威胁。在兔子没来我床下面住以前，屋里也常有猫的踪迹。门关严了的时候，这棵海棠树就成了猫来我屋的路。自从有了兔子以后，在冷寂的秋的长夜里，我常常无所谓地蓦地醒转来。窗外风吹着落叶，窸萃地响，我疑心是猫从海棠树上爬上了窗子。连绵的夜雨击着落叶，窸萃地响，我又疑心是猫爬上了窗子。我静静地等着，不见有猫进来。低头看时，兔子正在地上来回地跑着。在微明的灯光里，更像一溜溜的黑烟和白烟了，眼睛也更红亮得像宝石了。当我正要朦胧睡去的时候，恍惚听到“咪”的一声，看窗子上破了一个洞的地方，正有两颗灯似的眼睛向里瞅着。 

　　第二天早晨起来，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伏下头去看，兔子丢了没有。看到两个小兔两团白絮似地偎在大的身旁熟睡的时候，心里仿佛得到点安慰。过了一会儿，再回到屋里来读书的时候，又可以看到它们在脚下来回地跑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声息，屋里总仿佛充满了生气与欢腾似的。周围的空气，也软浓浓地变得甜美了。兔子也渐渐不胆怯起来，看见我也不很躲避了。第一次一个小兔很驯顺地让我抚摸的时候，我简直欢喜得流泪呢。 

　　倘若我的记忆靠得住的话，大约总有半个秋天，就在这样的颇有诗意的情况里度过去。我还能模模糊糊地记得：兔子才在笼里装来的时候，满院子里都挤满了花。我一闭眼，还能看到当时院子里飘动着的那一层淡淡的绿色。兔子常从屋里跑出来，到花盆缝里去玩，金鱼缸里的子午莲还仿佛从水面上突出两朵白花来。只依稀有一点影，这记忆恐怕靠不大住了。随了这绿气，这金鱼缸，我又能看到靠近海棠树的涂上了红油绿油的窗子，嵌着一方不小的玻璃，上面有雨和土的痕迹。窗纸上还粘着几条蜘蛛丝，窗子里面就是我的书桌，再往里，就是床，兔子就住在床下面……这一切仿佛在眼前浮动。但又像烟、像雾，眼睛就要幻化到空濛里去了。 

　　我不是说大概过了有半个秋天吗，——等到院子里的花草渐渐地减少了，立刻显得很空阔。落叶却在价下多起来，金鱼缸里也早没了水，天更蓝更长；澹远的秋有转入阴沉的冬的样儿了。就在这样一个蓝天的早晨，我又照例俯下身子，去看兔子丢了没有。——奇怪，床下面空空的，仿佛少了什么东西似的。再仔细看，只看到两个小兔凄凉地互相偎着睡。他们的母亲跑到哪里去了呢？我立刻慌了，汗流遍了全身。本来，几天以来，大兔子的胆更大了，常常自己偷跑到天井里去。这次恐怕又是自己偷跑出去了吧。但各处，屋里，屋外，都找到了，没有影，回头又看到两个小兔子偎在我的脚下，一种莫名其妙的凄凉袭进了我的心。我哭了，我是很早就离开母亲的，我时常想到她。我感到凄凉和寂寞。看来这两个小兔子也同我一样的感到凄凉和寂寞呢。我没地方倾诉，除非在梦里，小兔子又向哪里，而且又怎样倾诉呢？——我又哭了。 

　　起初，我还有希望，我希望大兔子会自己跑回来，蓦地给我一个大的欢喜。但是一天一天地过去，我这希望终于成了泡影。我却更爱这两个小兔子了。以前我爱它们，因为它们红亮的眼睛，雪絮似的软毛。这以后的爱里，却掺入了同情。有时我还想拿我的爱抚来弥补它们失掉母亲的悲哀，但这哪里可能的呢？眼看它们渐渐消瘦下去，在屋里跑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轻快了，时常偎到我的脚下来。我把它们抱在怀里，也驯顺地伏着不动。当我看到它们踽踽地走开的时候，小小的心真的充满了无名的悲哀呢！ 

　　这样的情况也没能延长多久。两三天以后，我忽然发现在屋里跑着的只有一个兔子了，那个同伴到哪里去了呢，我又慌了，有各处都找到：墙隅，桌下，又在天井各处找，低声唤着，落叶在脚下咯吱响。终于，没有影。当我看到这剩下的一个小生灵孤独地踱着的时候，再听檐边秋天特有的风声，眼泪又流下来了。——它在找它的母亲吗？找它的兄弟吗？为什么连叹息一声也不呢？宝石似的眼睛也仿佛含着晶莹的泪珠了。夜里，在微明的灯光下，我不见它在床下沉睡；这只是不停地在屋里跑着。这冷硬的土地，这漫漫的秋的长夜，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偎着。凄凉的冷梦萦绕着它，它怎能睡得下去呢？ 

　　第二天的早晨，天更蓝，蓝得有点古怪。小屋里照得通明，小兔在我眼前跑过的时候，洁白的绒毛上，仿佛有一点红，一闪，我再看，就在透明红润的耳朵旁边，发现一点血痕——只一点，衬了雪白的毛，更显得红艳，，像鸡血石上的斑，像西天一点晚霞。我却真有点焦急了。我听人说，兔子只要见血，无论多少滴，就会死去的。这剩下的一只没有母亲，没有兄弟的孤独的小生命也要死去的吗？我不相信，这比神话还渺茫，然而摆在眼前的却就是那一点红艳的血痕，怎样否认呢？我把它抱了起来，仿佛也知道有什么不幸要临到它身上，只伏在我怀里，不动，放下，也不大跑了。就在这天的末尾，在黄昏的微光里，当我再伏下头去看床下的时候，除了一些白菜和豆芽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了。我各处找了找，也没找到什么。我早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且，我也想：这样也倒好。不然，孤零零的一个活在世界上，得不到一点温热，在凄凉和寂寞的袭击下，这长长的一生又怎样消瘦呢？我不哭，但是眼泪却流到肚子里去了，悲哀沉重的压在心头，我想到了故乡里的母亲。 

　　就这样，半个秋天以来，在我床下面跑出跑进的三个兔子一个都不见了。我再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读书的时候，从书页上面，什么也看不到了。从有着风和雨的痕迹的玻璃窗里望出去：海棠树早落静了叶子，只剩下秃光的枝干，撑着眼睛的秋的长空。夜里，我在听到外面簌簌的时候，我又疑心是猫。我从蒙眬中醒转来，虽然有时也会在窗洞里看到两盏灯似的圆圆的眼睛。但是看床下的时候，却没有兔子来回地踱着了。眼一花，便会看到满地凌乱的影子，一溜黑烟，两溜白烟。再仔细看，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只有暗淡的灯照彻了冷寂的秋夜，外面又啪啪地响，是雨吧，冷栗，寂寞，混上了一点轻微空漠的悲哀，压住了我的心。一切都空虚，我能再做什么样的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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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泡菜颂
　　** 蔡澜 **

　　泡菜不单能送饭，下酒也是佳品。

　　尝试过诸国泡菜，认为境界最高的还是韩国的“金渍（Kimchi）”。韩国人不可一日无此君，吃西餐中菜也要来一碟金渍，越战当年派去建筑桥梁的韩国工兵，运输机被打下，金渍罐头没货到，韩国工兵，就此罢工。

　　金渍好吃是有原因的，是韩国悠久的历史与文化中产生的食物。先选最肥大的白菜，加辣椒粉、鱼肠、韮菜、萝卜丝、松子等等泡制而成。韩国家庭的平房屋顶上，至今还能看到一坛坛的金渍。韩国梨著名地香甜，将它的心和部分肉挖出，把金渍塞入，再经泡制，为天下罕有的美味，这是北韩人的做法，吃过的人不多。

　　除了泡白菜，他们还以萝卜、青瓜、豆芽、桑叶等等为原料。另一种特别好吃的是根状的蔬菜，叫Toraji的，味道尤其鲜美，高丽人什么菜都泡，说也奇怪，想不起他们的泡菜中有泡高丽的。

　　

　　

　　

　　

　　

　　

　　

　　

　　

　　

　　

　　

　　

　　

　　

　　

　　

　　

　　

　　

　　

　　

　　

　　

　　

　　
如果老婆煮的菜不好吃，那也不用责骂，每餐吃泡菜以表无声抗议，多数会令她们有愧，厨艺跟着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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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铁路上开餐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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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铁路上开餐
　　** 梁文道 **

　　在日本坐火车旅行，其中一个乐趣是可以吃到美味的铁路便当。别小看这些并非现做因而盛放在保温器皿里的食物，它们可都经过精心配制，虽经水汽持续蒸腾，但风味别具。而且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例如“明石便当”，一个小陶瓮里装着炖煮得软熟耐嚼的章鱼饭，光是外形就已经可爱了。讲究点的，还可以在各个车站百货公司里搜寻名店豪华出品，带进车厢格外炫目。

　　一边看着窗外景色朝身后飞逝，一边慢慢品尝不止充饥而且适口的食物，这是在香港久违了的滋味。没错，在九广铁路香港段仍未被“港铁”吞并，在列车仍未完全电气化的年代，我们也是可以在火车上吃东西的。甚至到了电气化时代，我还记得有些村妇背着竹篓，一节节车厢叫卖可能是自家种的落花生。我又记得，最是怀念“旧时香港”，同时也最反对内地“蝗虫”的陈云，好像也记过一笔这难忘的风景。是谁消灭了这良佳淳厚的庶民风俗？我想大概不是所谓的自由行“蝗虫”吧。二十多年来，香港的地铁和火车愈来愈干净，人人循规蹈矩、面容冷肃；但我依然见过不少人在车厢里公然饮食。都不是内地来的游客，却往往是一些膝上陈放着公文包的白领，他们姿态佝偻，十分疲惫，匆匆忙忙啃食一块用塑料袋包好的面包。如果是早上，我能想象他根本来不及吃早餐，急着出门以免误了上班的时间；如果是傍晚，我能感到他耗尽了精力，在叹一口气的间缝里疗养肠胃。

　　我们不让这些人在车厢里饮食，不让放学的孩子在车中零嘴，甚至一些病人喝水都要特别解释，为的是什么？据说是为了干净。说到干净，世上恐怕还真没有比香港更干净的铁路了，干净到车站里头没有厕所的地步。就和小贩绝迹香港街头一样，听说也是要使市容更加整洁。每次在香港辩论小贩政策，我都会想起日本，因为日本的街上也有小贩，甚至面摊；但他们的环境难道要比香港脏乱吗？同样的，日本的火车也不见得比我们的港铁更污秽吧？

　　不建厕所，不准饮食；说穿了，这不是卫生考虑，而是节省管理和清洁的成本，更是肆虐香港达数十年之久的“管理主义”幽魂。请注意，它不一定更善于管理，只是更能斩草除根地净化一切而已，把整个铁路系统净化成一个不能吃喝拉撒的纯粹交通空间，犹如将街道净化成一个无法停留闲散的单纯通路一样。讽刺的是，在赶走了在车厢里卖花生和钵仔糕的阿婆，以及九龙塘车站内那间卤水味飘香的小吃店以后，他们却加进了永不休止的电子屏幕，把乘客全数卖给广告商。东京的电车准许饮食，纽约的地铁也准许饮食，香港不行。不止不行，我们这些被商家和“管理主义”绑架了的香港人，还要把这套禁令上升到文明的象征，捍卫铁路公司的利益变成了捍卫香港人的身份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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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仍有人仰望星空 - 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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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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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仍有人仰望星空
　　** 韩少功 **

　　也许中国历史太悠长，人们便不愿意回忆，这有一次次捣毁文物和焚烧典籍的运动为证；也许美国历史太短暂，人们便太愿意回忆，这有遍布美国的繁多纪念雕像为证——有的雕像甚至只是纪念中国人常常看不上眼的某次小战斗或者某位小兽医。

　　“文革”二十周年的纪念，在国内一片关于物价和走后门的嗡嗡议论声中，几乎静悄悄地过去了。在美国，却有众多的报告会、讨论会、书展、电影周海报——有我们熟悉的《毛主席接见红卫兵》、《决裂》、《红旗渠》等等。

　　红卫兵在美国鼎鼎有名。有几次讨论会中，我向洋人谈起鲁迅、巴金、沈从文，面对着一脸脸茫然，我不得不赶紧插人有关注解。但谈起红卫兵，RedGuard这个词他们都懂。我还察觉到，当我提到自己曾经当过红卫兵，他们眼里都闪示惊讶，暗暗吞下某种疑惧。

　　五光十色的美国电视中常常出现一个串场的胖大家伙，箍一套窄小的草绿色军服，臂佩红袖章，腰束宽皮带，动不动就傻乎乎地拳打脚踢或蛇行鼠窜，袖章上就有汉字“红卫兵”。我到达爱荷华那天，一位台湾留学生开车来机场接我，当他听说我曾经是红卫兵，立刻眼露惊悸，停下车招呼他的同伴：“来来，我们把这个家伙丢下车去！”

　　我明白了，在很多海外人的眼中，中国红卫兵就是土匪，是纳粹冲锋队。一代人在那个年代流逝的青春之血，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几缕脏水。

　　而这种看法，已不可更改地载入了全人类的思维辞典将直至永远。

　　我说还是不说呢？我得费很大的劲才能向他们说清楚，“文革”远不是那么简单，比如说不像一些“伤痕”影片反映得那么简单。我得说明红卫兵复杂的组织成分和复杂的分化过程，说明了红卫兵在何处迷失和在何处觉醒，说到当时青年思潮中左翼格瓦拉和右翼吉拉斯的影响，再说到“四五”天安门运动以后的改革进程……但我发现，他们总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去切牛排或开啤酒，看来没有听下去或问下去的兴趣。灯红酒绿，室温融融，也许这个问题是不能在异国的餐桌上谈清楚的。

　　谈清楚了又如何？种种伤痛与他们没有关系。我对洋人们在餐桌上是否有更多的谈资和笑声得那么负责吗？

　　奇怪的是，在红卫兵千夫所指的美国，居然还有红卫兵公开活动。这是在旧金山，夜巳经很深了，我与另一位朋友好容易找到一家偏僻的电影院，看一部正在获得好评的电影《长城》。这部影片表现一个美籍华人带着白人老婆及子女回北京探亲的前前后后，展示中美文化的异和同。观众不时大笑。据说此片后来在国内演过，却没有引起多少笑声，自然因为观众对美国社会缺乏了解，不能会心于影片的幽默。

　　我们看完影片，在影院大门口碰到一位正在分发传单的姑娘。传单上不是通常那种食品广告，而是毛泽东像和《白毛女》剧照：喜儿劈腿大跳把来复枪高高举起。然后有黑体大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二十周年纪念委员会。

　　我发现这位姑娘金发碧眼，身体清瘦，薄裙下面两条裸露的腿在深夜的寒风中微微哆嗦，手臂还拢着一大堆沉重的传单。

　　“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弗兰姬。”

　　“你到过中国吗？”

　　“没有。”她脸上浮出苍白的微笑。

　　“你为什么赞成‘文化大革命’呢？”

　　“‘文化大革命’是无产阶级的希望。没有革命，这个社会怎么能够改造？”

　　“我是中国大陆来的，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在这些照片拍下来的时候（我指了指传单），在中国，成千上万的人受到迫害，包括我的老师，包括我的父亲。还有很多红卫兵，因为一封信或一篇文章，就被拉出来枪毙……”

　　“人民在那个时候有大字报，有管理社会的权利。”

　　“不，最重要的权利，是被利用的权利，是进人监狱和效忠领袖的权利。你懂不懂‘效忠’？懂不懂‘牛棚’？……”

　　她认真倾听着，没有表示附和，只有怯怯的微笑。

　　我们友好地交换了地址，我答应寄一些有关“文革”的材料给她。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她原是英国人，正在美国从事职业革命。她和一些红卫兵同志在旧金山合租了一处房子，靠打零工为生。

　　又有几家商店熄灯了。天地倶寂，偶有一丝轿车的沙沙声碾过大街，也划不破旧金山的静夜。弗兰姬扬扬手，送来最后一朵苍白的微笑，抱着传单横过大街——大街空阔得似乎永远也走不过，永远也走不完。

　　回到旅馆，我细看了一些传单的内容：

　　今年是中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二十周年纪念。从一九六六到一九七六，中国亿万人民在毛泽东领导下投入了工人阶级彻底改造社会的斗争，特别是推翻了中国共产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工人、农民、青年学生和其他劳动人民从下至上，创造了很多社会主义新生事物。还记得赤脚医生吗？造反学生首创性地走下农村向农民学习并同时传播造反精神；工人农民和科学家一起把科学研究从象牙塔中解放出来；小说、戏剧、绘画、电影、芭蕾等等把工农兵推上舞台，成为主宰社会的英雄；工人举行政治辩论并在工厂张贴大字报。这些地震般的事件激动了全球每个角落的亿万人民……

　　对于八十年代的中国人来说，这些久违的语言当然有一种滑稽味道。但我笑不起来。也许任何深夜寒风中哆嗦着的理想，都是不应该嘲笑的——即便它们太值得嘲笑。

　　我想起了另外一些洋人。一位住在芝加哥的股票经纪商，有次为了纪念先父的诞辰，在某大学以他父亲赫赫大名设置了一项奖学金，仅此一项就随意花掉了八十多万美金。他鹤发童颜，脸上渗出粉红色的微笑和富足感，把我迎进了他绿林深处的别墅，自称是共产党要消灭的资本家。在几乎是押着我细细观赏了他的厨房、餐厅、客厅及灯光设备以后，他抓拿着怀中一只大白猫笑了在中国有多少幢这样的住宅？……十幢？五幢？”然后用一阵哈哈大笑自己做了回答。

　　我还想起了另一对芝加哥夫妇。两人早出晚归出门挣钱，斗志昂扬地把一天天生命变换成分期付款单上的购物，以致周末妻子也常常在家接待生意人而无暇探望父母。妻子又怀孕了，那天小儿子猛踢妈妈的大肚皮。父亲惊讶地问你踢妈妈干什么？小崽子恨恨地说：“我不是踢妈妈，我是踢弟弟。我要让他现在就知道，我是他的老板！”这些也是美国人。那么我能接受哪一种人的美国呢？是深夜街头的弗兰姬，是押着我羡慕他家客厅的股票商，还是立志要用脚尖来奴役弟弟的小老板？

　　后来，我才得知，像弗兰姬这样的极左派在美国还有一些。我收到另一张传单，标题是《我们是俄国十月革命党》。

　　当时我正在加州柏克莱大学学生会大楼前的广场中啃土豆条，肩头扛着阳光的光热。很多学生夹着书本，端着纸杯热咖啡，熙熙攘攘在广场中听政治演讲。更多的学生匆匆而过对劳什子演讲无睱一顾。髙台上有十来位男女举着标语牌巴解组织加油！“以色列杀人犯！”“我爱卡扎菲”——其中“爱”字照例以一颗红心替代。有人在话筒前张合着嘴巴，听不清楚。台下闹哄哄地发出咒骂和升起很多拳头，喷散着酒气和奶酪味，用以干扰演讲和保卫以色列。一位肥胖的大胡子冲着台上怪叫了一声，引起了哄然大笑。人更多了，散发传单和推销可口可乐的人也就更加有所作为。明信片销售摊上有总统夫人南希的头移植到电影演员史泰龙的身上，赤膊上阵，手持卡宾枪——唯胸前添加了一抹乳罩，雌雄难辨。

　　警察们走来。他们肥大的屁股后头挂着电棒、手铐、步话机以及左轮手枪，一应俱全晃晃荡荡。他们抄着毛茸茸的手臂，在人群中游来转去，帽檐下泄出冷冷的目光静观阵势。青年们也不怕他们，有时就在某位警官的鼻子尖下互相唾沫横飞大吵大闹，似乎越有警察越来劲。

　　也许这有点像英国的海德公园。据说每天中午都有集会辩论，各种言论都受到一七九一年《第一修正案》的保护——好几届总统都想取消但都未能取消的言论自由之法。于是警察只能临场监视，君子动口不动手，警察管手不管口，手铐为武斗者时刻准备着。

　　美国国会则是朝中的海德公园了。走进那座略显阴暗和笨重的建筑，你可以看见一排排空坐椅，那些不断生长出选票和议案的坐椅。会场周围的走廊上，耸立着一尊尊著名政治家的雕像，默默注视着后来人。这里有共和主义者，有废奴运动领袖，有工业财团的喉舌，有奴隶主，有激进革命党，有基督徒，有小农利益的忠实卫士——当然也包括尼克松，这位因促进中美邦交而得到中国人好感的朋友，又因为“水门丑闻”而被美国人诅咒的魔鬼。尼克松的下台，也是统治者对民众的屈服，令美国人常常自得。

　　我的一位同行者问南方奴隶主不是很反动吗？怎么把他们的代表也供奉在这里？

　　美方主人笑了笑不，很多美国人认为这些反动派也很伟大。类似的问题出现在一片古战场。一位青铜铸成的南军将领罗伯特·李，金戈铁马，挺立在高台上收缰远眺，静观着明净的蓝天和白云。几位台湾留学生正在与美国人讨论废奴运动和南北战争。

　　“在你们美国人看来，究竟北军代表正义，还是南军代表正义呢？”美国讲解员似乎有理由对这种中国式的问题表示微笑在很多美国人看来，南军不完全是代表奴隶主，重要的是代表南方自治权利，反对联邦政府干涉和中央集权，因此南军是在维护联邦制和宪法。南方有南方的正义。

　　“那么怎样评价林肯？怎样评价北军？有没有一种比较权威的公论？”

　　“没有。很多问题，在美国不会有公论。”

　　中国人对这种回答多半感到一头雾水。

　　讲解员的话中当然有某种真实。美国确实没有绝对统一的意识形态。这里甚至没有统一的时间标准，各个时区的钟表自行其是，并不遵循首都时间，你旅行必须时刻注意调拨自己的手表。这里也没有统一的邦州法律，你在马里兰州的餐馆里可以吞云吐雾，在纽约市的公共场所抽烟就可能被罚款。这里也没有那种遍及东西南北中的住房标准化，沿着大街看去，高楼大厦各具姿态绝少雷同。在这样的街区里穿行，一孔车窗扫描着无穷无尽的个性展露，如果这时有一个人在身旁告诉你，在美国找不到统一的工资系列、统一的艺术方针、统一的生活方式、统一的新闻口径、统一的政府机构模式，乃至统一的英语普通话标准，你也许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自然，没什么不可理解。

　　没有哪一种文化可以单独地代表美国，这是美国的一大特征。很多城市都有唐人街，也有日本街、意大利街、墨西哥街。操西班牙语的黑发果农，操挪威语的黄发麦农，专门种植蔬菜的意大利大汉，祖籍在波兰的采煤青年，纽约市哈勒姆区晒着太阳的黑人老太，还有中国农历年时欢跳着的男女店主——这全是美国。十九世纪以来，络绎不绝的移民继续漂洋过海拥人这片新大陆，各种文化随着吱吱呀呀的车辙碾过阿巴拉契亚山脉，植入密西西比河流域和大平原或者越过落基山直抵太平洋沿岸。它们共同组成了美国故事，筑构了多元化的现实。在纽约市自由女神足下的地下室里，有一个大陈列馆，一个查阅家谱的电脑中心。如果你是美国公民，你按照父母姓名字母顺序，便可以从电脑里敲出他们的生平家世及照片，甚至可能敲出他们各自的上一代，上两代，上三代……那些与你血缘相连的陌生面孔和陌生名字。荧屏几乎纷纷展示着全世界每个民族的服饰、容貌和文字。

　　我突然明白了，世界上没有纯粹的美国人，而美国只有复杂的世界人。

　　那么，一个国家的政体，常常就是切合其文化背景的自然选择或最优选择吗？

　　美国也有过战争，像南北之战。也有过政治运动，像麦卡锡主义浪潮但这个国家终究不曾出现单质的大一统，如中国汉朝以后的“独尊儒术”直至“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各种文化圈谁也吃不下谁。战争和政治的强权最终还是被多元化文化所化解，所稀释，成为一个个可以讨论的话题，一段段可以好恶褒贬的往事，很难至高无上地统治一切。因此一位美国人在回答中美差别这个问题时，曾经说你们中国人相信，真理只有一个。在我们美国，真理有很多个。”

　　我们可以不同意这种概括，可以与他争论。争论在这里是家常便饭。美国人似乎并不把争论、攻击以及帽子棍子之类看得很可怕。他们挑剔调侃之时，心里可能是赞同你的；他们频频点头淡淡微笑之时，心里可能是反对你的。

　　美国的自由当然还包括曼哈顿四十二街红灯区，那里有性影院、性商店、性杂志、性表演，比比皆是。脱衣舞厅总是撩门帘半边，让别人瞥见里面疯野的观众和聚光灯下扭腰撅臀的条条身影。书摊上的无聊杂志，翻得翅角卷边乱糟糟的，散发出一种污浊腥腻的气味。杂志封面上的那些脱衣女，是否也向往过尊严，向往过男人真正的关心和爱护，向往过温暖的家庭和儿女对自己的亲近？谁能走近她们，在那些花了几个钱来狂呼乱叫的醉汉面前，给她们轻轻披上衣服，把她们送回家去？美国确实有很多自由，但也有脱衣女出卖肉体的自由，有醉醺醺的色鬼们来凌辱女性的自由，有奸商们利用人类的堕落来大发横财并且比众多诚实的劳动者和创造者活得更神气活现的自由。

　　为了争取自由，曾经有过法国大革命、美国独立战争等一次次浴血抗争，千万人头落地，那时候西方人的命并不比中国人的命值钱。当年慷慨赴死的先辈，是否愿意看到他们的女儿或孙女儿，如今正在享受着自由卖身的权利？是否知道她们的顾客，正在自由地吸毒，自由地豪赌，自由地醉生梦死，自由地视前辈献身精神为狗屎不如的“傻帽”？

　　自由也是能被人类污染的。

　　英国学者赫胥黎老人说过：人就是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如果不能满足，这个世界就会从外部毁灭；如果满足，这个世界就会从内部毁灭。

　　有更加美妙的人性吗？

　　有更多欢乐更为合理的社会吗？

　　我走进纽约一条清冷的小街，这里没有什么车辆和行人，路边多见纸屑，龟裂的水泥块，还有几辆未回收的破汽车瞎眼塌鼻的。墙上被喷漆涂画得乱糟糟，脏话、漫画和标语交错，七嘴八舌互相嘀咕着永不完结的人生苦恼。这些字多数难以辨认，但有一条歪斜的标语赫然醒目：

　　我们全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谁涂上去的呢？

　　我想是我自己。如果我碰巧投生在美国，当上一名汽车修理工什么的，也许会在某种衰老了的教堂钟声中，涂上这句话，让后来一位来自中国的人觉得眼熟，驻足良久。我是为他而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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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智慧无关教义
　　** 阿兰.德波顿 **

　　关于任何宗教，人们提出的最无聊、最徒劳的问题当数，它是否是真的。此处所谓真，指的是宗教自茫茫上苍下凡到尘世俗界，由先知和神灵以超自然的方式司管着。

　　为节省时间，也冒着开卷便流失读者这一痛苦风险，容我直言相告：按照上苍钦赐这样的定义，当然没有一个宗教是真的。本书便为无神论者而作。这些无神论者无法膜拜奇迹异能、神仙圣灵，不会听信灌木树丛烧而不毁的故事，对于历史上非凡男女的超凡业绩也缺乏浓厚兴趣。这些非凡男女例如13世纪蒙特普尔恰诺的圣女阿格尼斯，据说她在祷告时能够双脚离地悬空两英尺，还能让孩童起死回生，又说她在凡俗生命结束时，坐在天使的背上从托斯卡纳南部升了天。

　　对无神论者而言，试图证明上帝并不存在会是件欣喜愉快之事。宗教的铁杆批评者们非常乐于把信教者的愚蠢低能一点一滴地、毫不留情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把敌手彻底笨蛋、十足疯子这样的面目揭露个够，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此作为固然令人酣畅淋漓，然而，真正的问题却不是上帝存在与否，而是一旦你确定上帝显然并不存在，又该如何自处呢？本书的出发点是，一个人必定可以继续做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也可以发现，宗教时不时还是有用的、有趣味的、有抚慰心的；也还可以好奇地思考一下，或许能从宗教中汲取某些观念和做法，用以丰富教门之外的世俗生活。

　　一个人可以对基督教的“三位一体”学说和佛教的“八正道”无动于衷，但同时也可以对宗教的某些方法生发一点兴趣，毕竟这些宗教在布道讲经、精进道德、营造团体精神、利用艺术和建筑、唤起信众远行求法、锤炼思想启发智慧、激发人们感恩春天之美等等方面，都是各有其道的。这个世界已经饱受种种信教的和不信教的偏执者的困扰，在这片天地中，一定可以在完全拒斥宗教信仰与选择性地崇敬宗教仪式和理念之间保持某种平衡。

　　正是当我们不再相信宗教系由上苍钦赐下达或者依据天意设计打造时，事情才会变得兴味盎然。我们然后便可认识到，世人发明宗教实出于两个核心需求，这两个需求绵延不绝，世俗社会如今也还无法特别有效地加以应对。其一，尽管人类怀有根深蒂固的私心杂念和暴力冲动，但我们终究需要在社会群体中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其二，我们需要应对令人生畏的各种人生苦痛，不管是职业场上受挫失意，人际关系麻烦连连，还是痛失至爱亲朋，或者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人类太容易遭灾受难了。上帝或许已死，然而，曾经促使我们树立起上帝的那些迫切问题依然困扰着我们，仍在要求我们拿出求解方案。哪怕经人提示后我们知道，耶稣拿七片面包几条小鱼让众人饱餐的故事在科学上并不准确，但那些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是挥之不去。

　　现代无神论的错误就在于它未能看到，即使是在宗教的核心教义遭到摒弃之后，宗教的诸多侧面仍然不失其有益的意义。一旦我们不再感到需要非此即彼地作出选择，即要么在宗教面前五体投地，要么对宗教进行诽谤诋毁，我们便能自由地发现，宗教实乃无数天才概念的宝库，借此或可纾缓世俗生活中某些最最源远流长却又未予有效关注的病痛。

　　我自己生长在一个坚定的无神论家庭里，作为儿子，我的双亲是不信教的犹太人，在他们心目中，宗教信仰跟迷恋圣诞老人差不太多。我还记得父亲曾让我妹妹黯然落泪的场景。本来，妹妹心中还有个不算牢固的观念，觉得某一隐逸的神灵可能留居在宇宙某处，但父亲却力图打消她的这一观念，当时妹妹不过八岁。对我父母而言，假如发现社交圈内有人私下怀有宗教情绪，他们就会表现出深深的怜悯之情，那种态度通常只给予被诊断出有严重疾病的患者；而且，从此你就难以说服他们再正眼看待人家。

　　父母的态度强烈地支配着我，可是在二十五岁前后，我的无信仰世界却经历了一场危机。我的怀疑情绪萌发于早年聆听巴赫大合唱之时，此后当置身贝利尼的圣母画作前又有所发展，最后在涉猎禅宗建筑艺术时则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然而，一直要到我父亲去世之后数年，我才开始直面自己心中的矛盾情绪，这种情绪抵触着从小就被灌输的那些世俗教条。顺便说一下，我父亲去世后葬在伦敦西北部威尔斯登的犹太公墓，上面立有一块希伯来墓碑，相当奇怪的是，他事先没有为自己作好更加世俗化的身后安排。

　　上帝并不存在，对于这一明确的信念我从来没有动摇过。我只不过是获得了思想的解放，觉得可能存在某种方法，既可以与宗教打交道，又可以不必接受其超自然的内容。换句更形象的话说，这种方法就是既心向上帝圣父，又不至于因此妨碍对家父的敬重和追念。我意识到，自己对来世重生或者天国神仙一如既往地抵触，但这并不能证明我理当放弃各路宗教中的音乐、建筑、祷告、仪式、宴饮、圣地、朝拜、会餐、经卷。

　　世俗社会由于失去了一系列的规程和主题而变得贫乏不堪，无神论者一般觉得无法与这些规程和主题生活在一起，总以为它们看起来跟尼采所谓“宗教的坏习气”密切相连。道德一词对我们来说已经变得风声鹤唳；想起聆听布道我们便会火冒三丈；对于那种认为艺术应当催人向上或教化育人的想法，我们唯恐避之不及；我们不再朝圣跪拜；我们已不能建造教堂庙宇；我们没有表达感恩的机制；对超凡脱俗者而言，读一本自我救赎书的念头已经变得荒诞不经；我们拒绝精神上的训练；陌生人很少在一起唱歌；我们面临着一个不愉快的选择，要么接纳有关无形神灵的奇异概念，要么完全放弃一整套抚慰心灵的、微妙精巧的或者干脆就是魅力无穷的仪式，须知，在世俗社会中，我们还在苦苦寻找这些仪式的替代物呢。

　　鉴于主动放弃了如此多的东西，我们实际上放任宗教把本该属于全人类的体验范围都划作它的专属领地。我们理应毫无愧色地收回这些领地，让其也为世俗生活服务。早期的基督教自己就十分擅长挪用他人的出色思想，它还狼吞虎咽地吸纳了无数异教徒的行为方式，而现代的无神论者居然回避这些东西，误以为它们天生属于基督教。当年新兴的基督教顺手拿来了冬至节庆活动，把它重新包装成圣诞节；它也吸收了伊壁鸠鲁关于在哲学群体中共同生活的理想，将其转变为今人所知的修道院制度；还有，在旧罗马帝国的城市废墟上，它漫不经心地把自己安插到了原先供奉异教英雄及异教主题的庙堂外壳之中。

　　无神论者所面临的挑战便是如何来逆转这一宗教殖民化过程，即如何把观念和仪式与宗教体制剥离开来。宗教体制宣称这些观念和仪式属于自己，可实际上它如何能够独占呢？例如，基督教中大多数精华实与耶稣降生的故事完全不搭界，其所围绕的中心议题还是群体、节庆、重生，在被基督教花多个世纪加工打磨之前，这些主题本已存在于世。我们现应作好准备，使得与心灵相关的需求摆脱宗教给它们涂上的特别色彩。当然，颇为矛盾的是，往往只有钻研了宗教，我们才能真正有效地重新发现并重新言说这些心灵需求。

　　本书以下章节将试图重新解读各种宗教信仰，主要以基督教为重点，也会涉及犹太教和佛教，由此希望能撷取一些有益于世俗生活的真知灼见，尤其是借鉴其针对群体生活挑战以及精神和肉体病苦等方面的有益内容。这里的基本命题不是要说世俗化“化”错了，而是要强调，太多的时候，我们的世俗化未能遵循良好的途径。这主要是指在革除不切实际的理念这一过程中，我们矫枉过正地放弃了诸多宗教信仰中最为有用、最具吸引力的某些内容。

　　宗教有个鹊巢鸠占的习惯，此点可见于罗马米兰达的圣洛伦佐教堂，17世纪时它建于罗马时代的安东尼努斯和福斯蒂纳神庙废墟之上。

　　诚然，本书展示的这一行动方案将会开罪论辩双方各自的忠实信徒。有宗教信仰的人会反感他人看似粗疏地、选择性地、不成系统地来讨论其教义，他们会抗议说，宗教可不是从中随意挑选可口饭菜的自助餐。然而，不少宗教之所以走向没落，就是因为它们不合情理地坚持，信众必须把盘子中的所有东西都吃掉。为什么不可以欣赏乔托的壁画对端庄的刻画，而同时又绕开其中天使传报之类的说教呢？为什么不可以赞赏佛教的慈悲为怀，而同时又规避其中有关来世投胎的教义呢？对一个缺乏宗教信仰的人而言，从多家宗教中如此零星采撷，不过就像一个文学爱好者从作品大全中挑出几个自己最喜爱的作家一样，并没有什么罪过。要说这里只提及世界二十一个较大宗教中的三家，那并不表示厚此薄彼或者浅尝辄止，不过是因为本书的重点是要把宗教笼统地与世俗生活作比较，而不是要在众多宗教之间进行相互比较。

　　情绪激烈的无神论者也可能感到怒不可遏，会觉得居然有本书如此抬举宗教，要让它成为我们种种追求的一块永恒试金石。他们会指给你看许多宗教中疯狂的、制度化的不宽容性，还会指给你看，不管就抚慰心灵还是启蒙心智而言，艺术和科学蕴涵着同等丰富的宝藏，况且其条理性和人文性更胜一筹。附带着他们还会问道，为什么一个自我标榜不愿接受宗教诸多侧面的人——比如，他无法以童贞女之子的名义公开发表讲话，也无法认同佛教《本生经》中关于佛陀兔子转世之类的虔诚说法，怎么还可以把自己跟宗教信仰这样的不屑话题纠缠在一起呢？

　　面对这些问题，我的回答是：宗教之所以值得我们重视，是因为其理念上的远大追求，也因为它以一种很少有世俗体制曾经做到的方式改变了世界。各路宗教力图将伦理道义和形而上学的理论跟现实生活结合起来，介入到了教育、时尚、政治、旅游、酒店、入会仪式、出版、艺术、建筑等诸多实务领域，其涉猎范围之广泛和驳杂，足令历史上最伟大、最有影响力的世俗运动及相关个人所取得的成就，都相形见绌、难免汗颜。凡对观念的传播和影响感兴趣者，都不难在宗教身上找到魅力无穷的例子，它们堪称这一星球上最为成功的教育和思想运动。

　　总之，本书并不是刻意要给特定的宗教论功摆好，它们自有自己的辩护者。本书不过是要考察宗教生活的某些方面，以让其中的某些概念能够卓有成效地用来解决世俗社会中的有关问题。本书也会焚毁宗教中那些较为武断教条的侧面，为的是从中提炼出某些仍有时效并且仍能抚慰心灵的内容。面对这个并不安生的世界上短暂生命中的几多危机和悲苦，那些怀疑宗教的当代心灵终究也需要一点慰藉吧。所以，本书希望能从再也不像是“真”的宗教那里，抢救出一点美好的、动人的、智慧的东西！

　　阿兰·德波顿《写给无神论者》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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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老了是什么感觉
　　** 莫里斯 **

　　一天，一个年轻人问我：人老了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一下怔住了，因为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已经老了。

　　或许在我的生命中，这是第一次，我感觉我活出了理想中的自我。很多时候，我也对自己的身体感觉到绝望：满脸的皱纹，松弛的眼袋，下垂的屁股。我也常常因为看到镜中老态龙钟的自己而感到震惊，但我不会为这些事情痛苦不堪。

　　我永远也不会去用真挚的友谊、精彩的生活或温馨的亲情，去换取少一些白发和扁平的肚子。我老了，也就更懂得去善待自己，对自己少了些苛刻。我成了我自己的朋友。我不会因为自己多吃了一片甜饼，或没有整理床铺，或花钱买了自己根本不需要的膨胀螺丝而斥责自己。我见过太多的好友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还没有来得及安心享受这伴随着年老而来的宝贵的自由。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看书、玩电脑一直到凌晨四点，然后再一觉睡到过午；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独自一人听着五六十年代的优美旋律而翩然起舞；如果我愿意，我可以为我逝去的爱情一洒伤心之泪，想哭就哭；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穿着被发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泳装在海滩上悠然漫步，然后纵情跃入海浪之中，才不管那些身着比基尼的人向我投来的怜悯目光。她们也会变老的。

　　我知道，我的记性不好了。可话又说回来，生活中的有些事情该忘记的就应该忘记。当我们到达生命的终点，我只带上一生中那些最美好的回忆。

　　我竟有这样的福气，黑发变成了银丝，青春的欢笑在我的脸上雕刻出了道道皱纹。有多少的人，还没有开心地笑过；又有多少人，还没有熬到皓首就已经悲戚地离去。我说“不”就是不，我说“行”就是行。当你慢慢老去的时候，你就会变得更加达观，你就更不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

　　我不再自我怀疑，我甚至修行来了可以犯错的权利。

　　我喜欢现在的我。我不会长生不死，但只要我活着，我不会浪费生命去悔恨过往，也不会为将来而去忧虑，每天餐后，我还要吃香甜的点心——

　　这就是年老的感觉，我喜欢年老，它给了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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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有人注意我
　　** 玛约·宾奇 **

　　我比拿破仑高一英尺，我的体重是名模特儿威格的两倍。我唯一一次去美容院的时候，美容师说我的脸对她来说是个难题。然而我并不因那种以貌取人的社会陋习而忧烦不已，我依然十分快乐、自信、坦然。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跳舞时的悲伤心情。舞会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总是意味着一个美妙而光彩夺目的场合，起码那些不值得一读的杂志里是这么说的。那时候钻石耳环非常时髦，我为准备那个盛大的舞会练跳舞的时候总戴着它，以致我疼痛难忍，不得不在耳朵上贴了膏药。也许是由于这膏药，舞会上没有人和我跳舞，然而不管什么原因，我在那里整整坐了4小时43分钟。当我回到家里，我告诉父母亲我玩得非常开心，跳舞跳得脚都疼了。他们听到我舞会上的成功都很高兴，欢欢喜喜去睡觉了。我走进自己的卧室，撕下了贴在耳朵上的膏药．伤心地哭了一整夜。

　　有一天，我独自坐在公园里，心里担忧如果我的朋友从这儿经过，在他们眼里我一个人坐在这儿是不是有些愚蠢。当我开始读一段法国散文时我读到有一行写到了一个总是忘了现在而幻想未来的女人，我不也像她一样吗。显然，这个女人把她绝大部分时间花在试图给人留下印象上了，而很少时候经营自己的生活。在这一瞬间，我意识到我整整20年的光阴就像是花在一个无意义的赛跑上了。我所做的一点都没有起作用，因为没有人在注意我。

　　现在我知道下一回当我走进一家商店，一位营业员翘起嘴说“您的号码，我想，这儿绝没有您要的号码。”这仅仅是说店里的存货不足。这样无形中我心里好像去掉了一个重负，我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轻松、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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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主整夜不能睡
　　** 吴淡如 **

　　从前的从前有个公主，她整夜不能睡。从她发现自己不再是个孩子，她便开始失眠。

　　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她的父王和母后告诉她，就像所有邻国的公主一样，她必须找到一个英勇的王子，用爱俘虏他，请他做国王，为她消灭一条有三颗头和六条带刺尾巴的千年巨龙。

　　怎么用爱俘虏一个王子？公主问。王后叹口气没有回答，看看几乎忘了怎样说话的国王。

　　“我也不知道，我妈也没有教我，我妈的妈也没教她任何咒语或法术可以施展。从前我也是个公主，也奉命去寻找一个可以降服千年巨龙的王子，于是我找到你的父亲，一个王子。

　　“可是他呀，他说过他爱我，使我以为我已用爱俘虏他，他根本不肯为我去找那条龙。他太懒，不够强壮，不够精明，他会说他太忙，或者他没有出征的心情，就跟我妈和我祖母的丈夫一样，他们都没有出征，所以那条巨龙，至少已经活了一千年，或者好几千年。我们的希望在你身上，你要找到一个王子，为我们征服巨龙，为我们争光，如果你找不到，我们也可以帮你找找看。”

　　为了国家着想，公主决定和其他公主们，一起参加舞会找找看，坐在小板凳上，等王子看见她娇嫩的脸和华丽的衣裳。公主很快找到了舞伴，也找到约会对象。虽然马甲束腰绑得她喘不过气来，假睫毛刺得她的眼睛泪汪汪，太小的高跟鞋使她的脚跟和脚尖都遭了殃。

　　公主是个急性子的女孩，因此她第一个约会对象，就是第一个邀她跳舞的舞伴。听说王子来自富裕的国家，公主因为太兴奋而头昏，跳了一支舞后马上答应和他到后花园约会。王子在树荫下用力亲吻了公主。噢，可怜的公主，她失去初吻的时候，还以为男女第一次见面的国际礼仪就是这个样子，国王和母后都没有教她。

　　王子对公主说：“你认识我是你的荣幸，因为我是每个公主梦寐以求的对象。我的宝库里，有一支点石成金的魔棒。我的祖先传了密咒给我：如果我找到一个真正的公主，魔棒就会开始发挥功能。”

　　第二次和王子出席舞会，王子指着别的公主对她说：“看，你应该把腰再束紧一点，还要学她婀娜多姿的样子，这样才是个有女人味的公主。真正的公主在跳舞时应该轻得像只燕子。”公主照做了。如果不是某一天她差点因为呼吸不顺畅而休克，她可能会跟某些公主一样让自己变成十八腰。

　　公主看着镜子里淤青的腹部喘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听，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我不爱那个王子，我见他一次痛苦一次。

　　再也没有和王子一起出席舞会的公主，决定到不同的舞会猎取王子。

　　第二个王子对她非常温柔，从他的眼睛里公主第一次发现自己长得并不丑。一个夜晚，他们在玫瑰花园里一起看月亮，当他的唇快碰到她雪白的颈项时，公主问他，愿不愿意为她杀掉三头六尾的巨龙，王子躲到椅子下发抖：“我从小最怕听到龙的故事。”公主叹了口气踩着高跟鞋离去，王子在她背后嘤嘤哭泣。所有草丛里的纺织娘和青蛙马上停止演奏浪漫曲。

　　一心为了未来努力的公主找到第三个王子。离开昏暗的舞会，她才发现英俊的王子其实穿了一双比她的高跟鞋还高的高跟鞋，他摔了一跤还装酷的脸显得很滑稽。

　　公主笑得整夜不能睡。

　　第四个王子其实已经是有点年纪的小国国王，他利用灯光掩饰自己的鱼尾纹，把自己的故事说成天方夜谭。在偶然的机会下，公主的侍女拜访他的国度，打听到他原来已经有一个妻子和一堆孩子。

　　第五个王子在第三次约会时就向公主调头寸，公主一时慈悲把自己的小猪扑满借给他，不久后发现王子买了一匹新的骏马，骏马后载着另一个公主。

　　第六个王子饱读诗书，公主的耳朵陶醉于他的妙语如珠。他为公主朗诵了《王子屠龙记》的十四行诗，也为她写了《杀死龙的六十四种技术》，并且训练公主如何做一个端庄贤淑的传统公主。但当公主问他：“什么时候你会为我宰掉那条龙呢？”王子却对她说，他从来没有学过骑马和用剑。正好一只蟑螂从他们脚边飞过，王子大叫：“喂，杀死它！我可以告诉你，我妈是怎么对付这些败类的，快，脱下你的鞋来……”

　　第七个王子看起来很能干。他的父亲听说只是个流浪汉，但他自己一手建立了王国成为国王。公主心想，这下子我找到的王子必然很勇敢。王子努力地带公主去别的王国做“国民外交”，建立自己的声望。公主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问他将来会为她杀掉三头六尾的龙吗？王子看了看自己密密麻麻的行程表说：“没空，没空，我自己还有二十条龙要应付，你那条不在我的计划之中，如果你爱我的话，你应该学点忍者的技术，替我放毒饵干掉几条，这样我就会比较轻松。”

　　公主失望得掉头就走，又是整夜不能睡。当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王后忽然出现在她的床缘，对她说：“女儿，你到底有没有找到王子啊？人家隔壁的阿花公主和小咪公主，老早就找到对象啦，妈可没把你生得比别人丑哪！你别再挑啦！”

　　“可是……没有王子愿意杀掉那条龙！”

　　“没……没关系啦！随便啦！本来我也以为你爸爸会为我杀掉那条龙，没想到，唉，他连一匹马都养得不好，现在那匹马已经不能跑，老早承受不了他的重量。”

　　“可是……我如果找不到王子杀掉那条龙，该怎么办？”

　　“你可以随便找个王子，也许会生个公主，像我们所有的老祖宗一样，等公主长大要她去找另一个王子杀掉那条龙，那就不关你的事了。”

　　公主个性倔强，她没有因此放弃努力。她开始学习骑马和剑术，希望在舞会迷蒙的灯光外找到真正的白马王子。可惜第八个王子孔武有力，脾气却比暴龙还难驾驭，第九个王子在夸耀自己的骑术时被马后空翻造成脑震荡，第十个王子败在她的剑下时告诉她，没有任何公主可以“真正”赢过一位王子。

　　再也不耐烦的公主气得发疯，驭马狂奔，跳过了王国所有标明“有龙出没，危险”的围栏，拿着她的剑寻找三头六尾龙。

　　她越靠近那个庞大的身影，心脏跳得越厉害。然而，她离它越近，它变得越小。它是一条幻影龙。待她走到它跟前时，它已经像芭比娃娃一样袖珍。龙用温柔的眼光对她说：“请你不要那么……那么凶……好……不好？如果……刚刚你用……客气一点的语气……请我出去，我……会乖乖……迎接你。”

　　公主和龙做成了好朋友。严格说来，它只是条漂亮的小变色龙，只不过，它会耍点法术，你越害怕，和它隔得越远，它就变得越大，难怪历史上曾经记载，它比喜马拉雅山还高。

　　故事讲到这，有没有人觉得很心酸啊？是不是世界上我们永远遇不到那个肯为我们消灭一条有三颗头和六条带刺尾巴的千年巨龙的王子呢？

　　公主养了龙当宠物，独自统治王国，不再参加有王子的舞会，然而，所有的王子公主都在背后叫她怪胎，有时她也发现，没有爱情值得期待也使人寂寞难耐。公主还是整夜不能睡。

　　几年后公主在野外骑马时摔了跤，一个牧羊人伸出援手使公主免于昏迷，给她唯一一碗饭吃。于是……公主发现一个真正的王子，有他高贵而慷慨的眼神。他们结婚了，那条龙在婚礼上免费制造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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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意
　　** 吴念真 **

　　他不记得父亲这一生在子女受到挫折或得到荣誉的时候曾经以拥抱来鼓舞或嘉勉他们，至于“我爱你”这三个字，这辈子是否曾经从父亲的嘴巴里冒出来过，他更始终存疑。

　　在母亲年纪比较大的时候，他曾经有一次以玩笑的方式试探着问她：“妈，爸爸这辈子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

　　没想到他母亲的回答竟然是：“他？如果他跟我这样讲，我一定觉得他发疯了，不然就是醉茫茫把我当成酒家女！”

　　不过，他倒是记得大约三、四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父亲傍晚回家的时候都会把他叫到身边，打开铝制的便当盒，用筷子戳起里头的两颗鱼丸递给他，然后静静地看着他吃完。

　　也许这是人生中少数和父亲那么接近的时光，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尤其是父亲那时候的神情——嘴角隐约的笑意和温柔的眼神。

　　有一次他把这样的记忆告诉母亲时，她吓了一跳，说：“你的脑袋到底什么时候就开始有记忆？”

　　她说那阵子他父亲和一些年龄相近的人每天都得带便当去九份接受“国民兵”训练，因为他父亲吃饭一定要配汤，所以午餐时他会买一碗鱼丸汤，只喝汤，鱼丸则带回来给儿子。

　　除此之外，往后似乎就没有任何类似“父子情深”的记忆。

　　记得国小毕业他考上第一志愿的初中时，里长兴奋到用“放送头”全村广播，说这是村子里二、三十年来的第一次，说他个子虽然小，但是“辣椒要是会辣的话，再小的都辣”等等。

　　那几天，村子里所有人只要看到他莫不是笑脸和赞美，惟独他父亲不但像平常一般面无表情，甚至还当着他的面不以为然地跟人家说：“人家的孩子是毕业后开始出去赚钱，他却开始花钱！”以及“有什么好恭喜的，是不是个材料要长大以后才知道！”

　　不过，放俸那天当朋友以“儿子中状元”这个理由要他父亲去九份喝酒请客时，他父亲却又完全没有拒绝的意思。

　　他不知道父亲那天晚上到底喝到几点才回来，只记得隔天醒来的时候，父亲还在睡，鼾声如雷、一身酒味。

　　妈妈到溪边洗衣服去了，饭桌上除了早餐的饭菜和碗筷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纸盒，里头是一支崭新的“俾斯麦”牌的钢笔。

　　他和念五年级的弟弟以及过暑假要升三年级的妹妹兴奋地看着，但没有人敢去叫醒父亲，问这支钢笔到底是要给谁，尽管他们心里其实都清楚。

　　是他妹妹先开口，她小声地说：“会不会是要给我的？我三年级了，要开始用钢笔了……”

　　他父亲的鼾声忽然停了，不久之后他们听见父亲的声音从统铺那边传来，有点含糊地说：“你给我吃卡歹咧！（省省吧，你。别做梦了。）”

　　弟弟的成绩老是不太好，所以他颇有自知之明地以哀兵的口气说：“这一定不会是给我的啦……。”

　　父亲也毫不犹豫地在里头回应说：“知道就好！”

　　是给他的，果然没错。

　　但当他隐忍着兴奋，在弟妹羡慕的注视下小心地打开纸盒的时候，没想到父亲在里头又冷冷地出声说：“那个不便宜哦……要是用坏了，你给我试试看！”

　　他那天的日记就是用那支新钢笔写的，他写着：“爸爸今天买了一支俾斯麦的钢笔给我，奖励我考上初中。这支钢笔很贵，爸爸可能要做好几天的工。他的心意和这支笔我都要永远珍惜……”

　　他和父亲从没“沟通”，但心意似乎彼此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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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造人 - 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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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造人
　　** 张爱玲 **

　　我一向是对于年纪大一点的人感到亲切，对于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人稍微有点看不起，对于小孩则是尊重与恐惧，完全敬而远之。倒不是因为“后生可畏”。多半他们长大成人之后也都是很平凡的，还不如我们这一代也说不定。

　　小孩是从生命的泉源里分出来的一点新的力量，所以可敬，可怖。

　　小孩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糊涂。父母大都不懂得子女，而子女往往看穿了父母的为人。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怎样渴望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吐露出来，把长辈们大大的吓唬一下。

　　青年的特点是善忘，才过了儿童时代便把儿童心理忘得干干净净，直到老年，又渐渐和儿童接近起来，中间隔了一个时期，俗障最深，与孩子们完全失去接触——刚巧这便是生孩子的时候。

　　无怪生孩子的可以生了又生。他们把小孩看做有趣的小傻子，可笑又可爱的累赘。他们不觉得孩子的眼睛的可怕——那么认真的眼睛，像末日审判的时候，天使的眼睛。

　　凭空制造出这样一双眼睛，这样的有评判力的脑子，这样的身体，知道最细致的痛苦也知道快乐，凭空制造了一个人，然后半饥半饱半明半昧地养大他……造人是危险的工作，做父母的不是上帝而被迫处于神的地位。即使你慎重从事，生孩子以前把一切都给他筹备好了，还保不定他会成为何等样的人物。若是他还没下地之前，一切的环境就是于他不利的，那他是绝少成功的机会——注定了。

　　当然哪，环境越艰难，越显出父母之爱的伟大。父母子女之间，处处需要牺牲，因而养成了克已的美德。

　　自我牺牲的母爱是美德，可是这种美德是我们的兽祖先遗传下来的，我们的家畜也同样具有的——我们似乎不能引以自傲。本能的仁爱只是兽性的善。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并不在此。人之所以为人，全在乎高一等的知觉，高一等的理解力。此种论调或者会被认为过于理智化，过于冷淡，总之，缺乏“人性”——其实倒是比较“人性”的，因为是对于兽性的善的标准表示不满。

　　兽类有天生的慈爱，也有天生的残酷，于是在血肉淋漓的生存竞争中一代一代活了下来。“自然”这东西是神秘伟大不可思议的，但是我们不能“止于自然”。自然的作风是惊人的浪费——一条鱼产下几百万鱼子，被其他的水族吞噬之下，单剩下不多的几个侥幸孵成小鱼。为什么我们也要这样地浪费我们的骨血呢？文明人是相当值钱的动物，喂养，教养，在需要巨大的耗费。我们的精力有限，在世的时间也有限，可做，该做的事又有那么多——凭什么我们要大量制造一批迟早要被淘汰的废物？

　　我们的天性是要人种滋长繁殖，多多的生，生了又生。我们自己是要死的，可是我们的种子遍布于大地。然而，是什么样的不幸的种子，仇恨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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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想象 - 凯.杰罗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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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想象
　　** 凯.杰罗姆 **

　　记得那天，我到大英博物馆去查阅有关接触性枯草热的治疗情况，我猜我大概得了这种病。

　　取下一本医书，我一口气读完了所有的相关内容。然后，我懒散地胡乱翻着书页，粗略地研究起疾病来。没等看完一连串的病症征兆，我便意识到自己恰恰得了这种病。

　　我坐在那里呆呆地发愣，陷入绝望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我又拿起那本书，翻了起来。翻到伤寒——仔细看了它的各种症状，我发现我又得了伤寒，想必我得此病已经好几个月了，竟然还茫然不知。不知我还患有其它什么疾病？

　　翻到舞蹈病，我发现，正如我预先料想的那样，我也患有这种疾病。我开始对自己的病情产生了兴趣，并决定一查到底。我开始按字母顺序逐个检查——翻到疟疾，我知道自己已经出现了疟疾的某些症状，两个星期后进入急性发作期；翻到肾小球肾炎，我心中稍微感到一丝安慰——我得的只是其中较轻一种，就目前状况而言，我还可以活上几年。此外，我还染上了霍乱，并伴有严重的并发症。而白喉对我来说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疾病。我不厌其烦地按照26个字母统统检查了一遍，结果发现，惟一没有得上的疾病就是髌前囊炎。

　　起初，我对此颇有些伤感，心中似有几分失落。为什么我没有得上髌前囊炎呢？不过，过了一会儿，我的心渐渐变得开朗起来。我想，从药理学讲，我不是已经得了其它各种常见的疾病了吗？没有得上髌前囊炎那就算了吧!反正痛风已经处于恶性晚期了。

　　我陷入了沉思。我想，从医学角度来说我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病例，对于医学院学生来说，我更是一个极为难得的病例!如果学生们有了我，他们也就无须到医院去实习了——我就是他们的“实习医院”。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在我身上研究研究，然后就可以拿到他们的毕业文凭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我得做一番自我检查。我摸了摸自己的脉搏。起初，我什么也摸不着，不久那脉搏又突然跳了起来。我掏出怀表，测算脉搏的次数，大概每分钟147次。我又摸了摸心脏，竟然发现它已经停止跳动了!后来，我渐渐意识到我的心脏还在那里，想必也没有停止跳动。只是我对此无法解释而已。我看了看自己的舌头——我尽量把舌头伸得长长的，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来检查。我只能看见自己的舌尖，得到的惟一收获是：我比以前更加确信我得了猩红热。

　　走进阅览室的时候，我是一个健康快乐的人，出来的时候我变成了拖着衰弱病躯的重症病人。

　　于是，我去看了医生。他是我的一位好友，他摸了摸我的脉搏，又看了看我的舌头，后来不知怎么地谈起了天气。之后他问：“你究竟哪里不舒服？”

　　我说：“老兄，我不会告诉你我得了什么病，让你白费那么多时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得什么病——我没有得髌前囊炎。除此之外，什么病我都有。”

　　我还把自己是如何发现这些疾病的过程如实告诉了他。

　　随后他解开我的衣服，紧握着我的一只手腕，在我胸部一阵乱敲；又把脑门贴到我的身上。最后他坐了下来，开了一个处方，然后把它叠起来递给我。我接了过来，随手揣进衣兜里，走了出去。

　　我径直来到一家最近的药店，药剂师看了看处方，又将它退了回来。

　　他说他不收这种处方。

　　“你不是药剂师吗？”我问。

　　“我是药剂师。如果我经营一个合作商店兼营家庭旅馆的话，我倒是可以为你效劳。可我只是一个药剂师，我无能为力。”

　　我看了看那处方，上面写道：“一磅牛排，外加一品脱苦啤酒，每隔6小时服用一次；每天早晨散步10英里；每天晚上11点上床睡觉。此外，不要满脑子都装些你不明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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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生之意义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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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之意义
　　** 毛姆 **

　　如果死亡终止一切，如果我既无死后有福的希望，又不怕祸患，那么我必须问自己，我到这个世界上来干什么，既来了，应该如何为人。

　　这些问题中，有一个问题的回答很简单，可是这回答太令人扫兴了，大多数人都不愿承认。那就是：人生没有道理，人生没有意义。我们在这里，是在一颗小行星上作短暂的居留，这颗小行星绕着另一颗小星旋转，而那颗小星又是无数星系中的一颗。也许只有我们这颗行星上能有生命。或者在这宇宙的其他地方，别的行星可能已经在形成一种适合于某种物体生存的环境，可能正是这种物体经过亿万年漫长的时间逐渐生成了今天的我们这些人。

　　倘若天文学家们告诉我们的是真的，这个行星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一种情况：到时候所有生物都不能在它上面生存，最后宇宙将到达那终极平衡阶段，一切归于静止。而人，在这情况到来的亿万年以前早已不复存在了。那个时候，他是否曾经存在过，可能设想有什么意义吗？他将成为宇宙史上的一章，犹如记述原始时代地球上生存过的奇形巨兽的生活故事的一章，同样毫无意义。

　　于是我必须问我自己，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我在说话，这是我心中的渴望在说话，这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的，渴望坚持自己的存在。这就是自我主义。我们大家从来不知多少年以前开始使一切活动起来的那种古远的能力是从哪里继承下来的。它是每种生物保持生存的自我执著所必需的，它使它们活着。这是人的根本。它的满足就是斯宾诺莎所说，我们所能希望达到的最高极限——自我满足，“因为人们保存自己，并没有任何目的”。我们可以设想，精神在人体内发光，是让人用以应付周围环境的。经过千秋万代，它还只发展到仅能应付实际生活的一些主要问题。可是在那漫长的岁月中它似乎终于超越了他的直接需要，随着想像力的发展，人将他的环境扩大到了肉眼看不见的事物。我们知道他当时是用什么回答来满足他给自己提出的问题的。在他体内燃烧的能力是那么强烈，他不可能怀疑自己的巨大力量。他的自我主义是无所不包的，因而他无从设想自己毁灭的可能性。这些回答至今使许多人感到满意。它们使人生有意义，给人的虚荣心带来安慰。

　　善于思考的人思想急速转变，不会思考的人晕头转向。要记着，幸福并不是依存于你是什么人或拥有什么，它只取决于你想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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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城市 - 雷.布雷德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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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市
　　** 雷.布雷德伯里 **

　　这座城市已经等待了两万年。

　　行星在太空中穿行，田野里的花开了又败，城市依旧等待着；行星上的江河水涨水落，终化尘埃，城市依然等待着；曾经年少轻狂的风变的老成宁静，只剩下曾被撕裂的云朵白茫茫地飘散在空中，城市仍在等待着。

　　城市与它的窗户，它黑色的战壕的围墙，它那高耸入云的塔，它那未升起信号旗的塔楼一起等待着；城市与它那未经踩踏的街道，未被触摸过的门扭锁，纤尘不染地等待着；当行星在太空中的轨道上围绕一轮蓝白色的太阳，划着圆弧行进时，城市等待着；当四季轮回，冬去春来，绿野变成夏日中金黄的草场时，城市等待着。

　　直到第20000年的一个夏日的午后，城市才停止了等待。

　　在天空中出现了一艘火箭。

　　火箭高飞而去，又划了个圈儿，掉转头飞了回来，在距离战壕围墙五十码的页岩草地上着陆。

　　稀疏的草地上留下了皮靴走过的脚印，火箭内的人正在叫唤着火箭外的人。

　　“都准备好了吗？”

　　

　　

　　

　　

　　

　　

　　

　　

　　

　　

　　

　　

　　“琼斯，把你的枪掏出来，别犯傻！”

　　“这座城是空城，担什么心呀？”

　　“那可说不准。”

　　在这场拌嘴似的交谈中，耳朵们被吵醒了。它们曾听过风儿轻柔柔地吹，听过雪化时树叶从枝条上探出头来和小草毛茸茸地舒展开来的响动，如今不知多少个世纪过去了，耳朵们给自己上了点儿油，润滑一下，仿佛一面紧绷的大鼓，使得这些外来者的心跳如鼓点一般砰砰直敲起来，像蚊虫的翅膀，颤动不已。耳朵仔细地谛听着，鼻子则在吸入越来越多的气体。

　　提心吊胆的人们开始冒汗了，汗水在他们腋下积成水洼，而他们紧握着枪托的手也是如此。

　　鼻子仔细筛选和思虑着这些气体，宛如一名行家在鉴赏品位一杯陈年的葡萄酒。

　　嘁哒，嘁哒，咔哒，滴哒。

　　信息被储存在滚动的平行轨迹卡带上。流汗，氯化物含量为百分之几，硫酸盐含量为百分之几，氮化合物，氮化铵，由此得出：肌酸，糖分，乳酸，好了！

　　零声大噪，小小的数据们全蹦了起来。

　　鼻子嘟囔着排出已检测过的空气。大耳朵仔细地聆听着：

　　“我想我们应该回到火箭上去，船长。”

　　“是啊，先生。”

　　“你，上那边去！去巡视一下！看见什么了吗？”

　　“没有，先生，看上去像是沉寂很久了！”

　　“明白了吗，史密斯？没什么可怕的。”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它。你有没有感觉到你从前见过这个地方？哦，对了，这座城市很眼熟。”

　　“胡扯，这个行星系与地球遥隔几十亿英里，我们不可能曾经到过这儿。我们的火箭是当今世上惟一的一艘光年火箭。”

　　“不论如何，我的确感觉如此，先生。我认为我们应该离开这儿。”

　　外来者们的脚步迟疑了，凝滞的空气中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耳朵听见了，加快了节奏。轮转机滑动起来，被不同配方调制着的液体闪着光，像小溪顺次流过各个真空管和玻璃管。片刻之后，按照耳朵和鼻子的指示，一阵清新的蒸汽从城墙的一个大洞中吹出，飘向那群外来者。

　　“闻到了吗，史密斯？啊，碧绿的芳草，你闻过比这更妙的香味儿吗？哦，我的天，我只想站在这儿品味这阵馨香。”

　　吹向这些站立着的人们的只是看不见的叶绿素。

　　“啊！”

　　前进的脚步继续着。

　　“没出什么事儿，对吧，史密斯，来吧？”

　　耳朵与鼻子稍微松了一口气，诱敌深入成功了。他们的魔爪又继续往前探进。

　　现在，城市那朦胧可见的眼睛从雾气中显现出来。

　　“船长，看那些窗户！”

　　“什么？”

　　“那些房子的窗户，那边！我看见它们动了！”

　　“我可没看见。”

　　“它们动了，还变了颜色，从暗色变成了亮色。”

　　“在我看来，它们只是普普通通的方窗。”

　　模糊的事物渐渐显出轮廓，清晰起来，在城市的机械山谷中，上了油的轴陷了下去，平衡盘浸入了绿油池子中。窗框弯曲了一下，窗户闪闪发光。

　　窗下的街道中，走着两个巡查的人，在一段安全间隔后，跟随着另外七个人。他们穿着白色制服，脸颊呈现出粉红色，像被打过一样，眼睛则是蓝蓝的。他们用后脚直立行走，拿着金属武器。他们脚上穿着靴子，是男性，有双眼，耳朵，嘴巴和鼻子。

　　窗户颤动了一下，继而变薄了。它们像无数只眼睛的虹膜一样，只很不易被察觉地扩大了一点点。

　　“跟上。”

　　“我要回去，先生。”

　　“什么？”

　　“我要回到火箭上去。”

　　“史密斯先生！”

　　“我不想掉进任何陷阱！”

　　“你害怕一座空城？”

　　别的人很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笑啊，继续笑！”

　　街道是由石头铺成的，每块石头长六英寸，宽三英寸。随着尽可能不引起注意的一动，街道完成了它的任务——称量外来者的体重。

　　在地下机器室中，一根红色的棍子指着一个数字：178磅......210，154，201，198——每个人都被称过了，登记下来，记录被卷入了黑暗中相应的地方。

　　现在城市已经完全清醒了。

　　此刻吸收孔正呼吸着空气，外来者口中的烟草味和他们手上绿色香皂的香味，甚至连他们的眼珠子也有一种淡淡的气味。城市发觉了，将这条信息也组成数据，紧接着又飞快地被用于计算别的数据。水晶窗玻璃耀耀生辉，耳朵树直起来，紧绷了鼓膜，再紧些——城市将全部精力集中起来，像无形的雪片飘飞充斥于空气中，计算着这群人的呼吸和隐藏的模糊的心跳，仔细地倾听着，观察着，品味着。

　　街道像舌头一样，每当人们走过一个地方，他们脚后跟的味道便从石头的孔中透过，经过石蕊检测得到推算结果。这一如此精巧收集的化学总数，被附加入正在增长的数额上，等待着那将从这些旋转的轮子和轻响的轮辐中产生的最终结果。

　　脚步声。有人在跑。

　　“回来，史密斯！”

　　“不，见你的鬼！”

　　“抓住他，伙计们！”

　　一阵急速奔跑的脚步声过去了。

　　最后一项测试。城市在倾听，观察，品尝，感觉，称量，结算以后，开始进行最后一项任务了。

　　一个绳套在路中央大大地抛开着。没被别的人看见的船长跑了过来，消失不见了。

　　船长被倒吊起来，一把剃刀划过他的喉咙，另一把切过他的胸膛，内脏转瞬被掏空，尸体被摆在一张桌子上。在街道下一间隐蔽的小屋中，他死了。巨大的水晶显微镜凝视着红色的肌肉组织：没有身躯的机械手指探进了还在搏动的心脏。当机械手像一名急切好奇的棋手，用红色的爪子将他血淋淋的身体的不同部位转移开时，他那被切成片的皮肤被钉在了桌子上。

　　在上面的街道中，人们奔跑着，史密斯也奔跑着；人们叫喊着，史密斯也叫喊着。在下面这间神秘的房间里，流进胶管的血液被摇动，旋转，在涂片上被堆成血液观察片，放到了倍数更高的显微镜下；数据已被记录下来，温度也测好了，心脏被切成十七片，肝脏和肾脏被老练地剖成两片；头颅被钻开，脑髓从脑腔中被舀了出来；神经像废弃的开关控制板上的电线一样被抽了出来，肌肉被扯下来测弹性。与此同时，在城市的电动地下室中，大脑最终得出了它最宏伟的结论，所有机器进入了可怕的暂停阶段。

　　结论得出。他们是人，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一颗特定的星球。他们有那样的眼睛，那样的耳朵，他们两腿直立，以一种特定的步态行走，拿着武器，会思考和战斗，他们有独特的心脏和所有这一切器官，正和很久远以前留下的记载吻合。

　　街道上面，人们朝火箭奔去。

　　史密斯也在狂奔。

　　结论得出。

　　他们是我们的敌人，是我们守侯了20000年想再次见到的人，他们正是我们等着要复仇的人。他们来自一颗叫地球的行星，20000年前，他们宣布了对岛兰星作战，将我们置于奴隶制度下，并带来一种可怕的疾病彻底毁灭了我们。而在掠夺了我们的世界以后，他们远走到另一个星系，以躲避他们自己带来的疾病。他们已然忘却那场战争和那段岁月，也忘记了我们。但我们却不曾遗忘他们，他们是我们的敌人，这是肯定的。我们的等待总算到头了。

　　“史密斯，回来！”

　　赶快了，在红色的桌子上，摆放着船长摊开的已被掏空的尸体，新的机械手开始飞快地运作。在湿漉漉的体内，铜，黄铜，白银，铝，橡胶和丝织的器官被放了进去；蜘蛛吐丝织就了黄金网，刺入皮肤；心脏被安置好了。脑颅中注入了白金脑髓，嗡嗡作响，闪动着小小的蓝色火花，电线穿过身体导向手臂和大腿。身体立刻被缝合，伤口被蜡封好，在颈部，喉部和头颅四周愈合——一个完美，新鲜，全新的个体。

　　船长坐了起来，屈动了一下手臂。

　　“停下！”

　　船长再次出现在街道上，抬起枪，开火。

　　史密斯倒了下去，子弹穿过他的心脏。

　　别的人转过身来。

　　船长跑向他们。

　　“这个傻瓜，害怕一座城市！”

　　他们看了看躺在脚下的史密斯的尸体。

　　他们又看了看船长，瞪大了的眼睛又缩小了一点点。

　　“听我说，”船长说，“我有件重要的事跟你们讲。”

　　现在，城市在动用了几乎全部力量来称量，品尝和嗅过他们之后，准备用他最后一项能力——说话的能力。它没有用它那坚如磐石的围墙或塔楼的愤怒和仇恨说话，也没用它的石子路以及机械炮台的庞大说话。它用了一个人平静的嗓音开了口。

　　“我不再是你们的船长了，”他说，“我也不是一个人。”

　　人们惊的向后倒退了几步。

　　“我是这座城，”他笑着说道。“我已等候了两百个世纪，”他说，“等待着他们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们回到这儿来。”

　　“船长，先生！”

　　“让我说下去。谁制造了我？这座城市，那些已死去的人们制造了我——那个曾居住在这儿的古老的种族。他们被地球人遗留下来，死于一场可怕的疾病，一种无药可救的麻风病。那个古老种族的人们，梦想着有一天地球人会回来这里，于是在这颗黑暗之星上，靠近世纪之海的海滨，紧挨着死亡山脉建成了这座城市，它的名字叫复仇。一切都是如此的悲凉惨伤。这座城市被设计成了一台计算机，一张石蕊试纸，一只测试所有未来太空旅行者的触角。在这20000年中，只有另外两艘火箭曾在此着陆。其中一艘来自一个遥远的叫恩特的星系，那艘火箭上的来者被测试，称量后，证明不是我们想要的人，他们毫发无损的被放走了。第二艘上的造访者也是一样。但是今天，你们终于来了！复仇计划将毫无遗漏地执行。那些远古的人们已死去200个世纪了，但他们留下了一座城市在这儿欢迎你们。”

　　“船长，先生，你是不太舒服吧，也许你应该回到飞船上去，先生。”

　　城市颤栗着。

　　人行道裂开一道口子，人们尖叫着掉了下去。此时，他们看见许多白亮的刀刃，闪着寒光，等待着他们！

　　时间很快过去了，不久，传来了这样的叫喊：

　　“史密斯？”

　　“到！”

　　“金森？”

　　“到！”

　　“琼斯，哈奇逊，斯布林格？”

　　“到！”“到！”“到！”

　　他们站在火箭的门边上。

　　“我们立刻返回地球。”

　　“是，先生。”

　　他们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看不见了，正如他们体内隐藏的黄铜心脏，白银器官和优质的金线神经一样。只是从他们头部传出了微弱的电流嗡嗡声。

　　九个人飞快地将金黄色的病菌培养炸弹运进了火箭。

　　“他们将被空投到地球上。”

　　“是的，先生。”

　　“火箭的大门猛地关上了，火箭冲上了云霄。”

　　当火箭的轰响渐去渐远时，城市躺在了夏日的草场上。它的玻璃眼睛缓缓地黯淡了下去。耳朵放松了，大鼻孔呼吸停住了，街道不再称量或结算，隐秘的机械也在一摊机油中停止了工作。

　　火箭在天空中越飞越小。

　　慢慢地，城市惬意地享受着消逝的奢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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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早起看人间
　　** 罗兰 **

　　如果你觉得现代生活太浮华，商业社会的人太不诚实，都市生活太烦嚣，空气太污浊，生活太需要钱了，我劝你看看7点钟以前的台北市。最好是从5点多钟就开始看。

　　早起的人们真多，他们都是起来做运动的。有人穿着简便的运动装，有人穿着普通的家常服，有快步走的，有漫步跑的，有跳上风舞的，有打太极拳的，也有打羽毛球和做柔软体操的。男人们轻轻便便，女人们不施脂粉，大家都一律是本来面目，没有考究的发型、名牌的化妆品、来路货的时装和昂贵的珠宝；没有人希望自己在穿戴打扮上与众不同，人间忽然显出了可喜的朴实与诚恳。亿万富翁和薪水阶级一样的是一袭便装，不带任何“零件”，大家同样地勇于生活，健康进取。说明了大家对人生目标的正确——不再觉得金钱、外表与物质享用是最重要的了。健康和脚踏实地的生活才最重要。

　　这一个转变，是社会最可喜的进步。“过去有段时间，柔靡的风气，奢侈的习惯，吃喝享乐的时尚，向拥有多少种名贵香水、多少件巴黎时装的女歌星看齐的心态，正在逐步地消失。大家忽然明白，钱的用途和身价是有限度的了。

　　有多少钱才算多呢？

　　拥有亿万财产的人，真的“拥有”了“几亿”吗？还是为实际了几亿的债务而寝食不安呢？

　　钱的追求带给人类的是收获的快乐，还是患得患失而导致的高血压与脑中风呢？

　　当你不健康的时候，钱有什么用呢？

　　当一个社会没有更进一步的理想，而只有许多钱的时候，又如何避免仅止于是个“暴发户”呢？

　　金钱与物欲是个无底洞，越追越无止境，终于掉入深渊，唯有知道在金钱之外，建立清朗单纯而健康的生活，才能享受到金钱之福，而不致使自己变成金钱之奴。

　　早上7点以前的台北市，是个朴实无华的地方。宽阔的林荫道，都是朴实无华的人。

　　大家以真面目相见，不会觉得某人比某人“高级。”

　　这一番人生态度的改变，是整个社会的福音。把阴柔换上了阳刚，国民有了齐步堂堂的朝气，恢复了中华民族数千年来传统的美德，——崇实务本，不尚浮华。

　　传统的中国人是看不起浮华的，他们宁做“老旧家”，不做“暴发户”，传统的中国有钱人，越是有钱，越是朴素，这样才会受人尊重。

　　“乍穿花鞋高抬脚”，是当年的一句俏皮话，形容暴发户的浅薄相。“炫耀”正是由于见识浅薄所致。当一个人久已“穿惯了花鞋”，自然就不再觉得有双花鞋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而不屑去炫耀了。

　　有了财富之后，第二步是培养深度。

　　有了深度的人们，自然就会朴实。

　　朴实对富有的人们来说，是教育程度所造成。

　　相形之下，你自然明白，为什么身上挂的珠宝越多的人，程度越浅。

　　相形之下，你也自然明白，为什么总是那些程度浅的人会无缘无故地去美容和整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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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母亲的来信 - 克拉夫琴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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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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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母亲的来信
　　** 克拉夫琴科 **

　　母亲来信了。

　　在初来城里的日子里，文卡总是焦急地等待着母亲的信，一收到信，便急不可待地拆开，贪婪地读着。半年以后，他已是没精打采地拆信了，脸上露出讥诮的冷笑——信中那老一套的内容，不消看他也早知道了。

　　母亲每周都寄来一封信，开头总是千篇一律：“我亲爱的宝贝小文卡，早上（或晚上）好！这是妈妈在给你写信，向你亲切问好，带给你我最良好的祝愿，祝你健康幸福。我在这封短信里首先要告诉你的是，感谢上帝，我活着，身体也好，这也是你的愿望。我还急于告诉你：我日子过得挺好……”

　　每封信的结尾也没有什么区别：“信快结束了，好儿子，我垦求你，我祈祷上帝，你别和坏人混在一起，别喝伏特加，要尊敬长者，好好保重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要是你出了什么事，那我就肯定活不成了。信就写到这里。盼望你的回信，好儿子。吻你。你的妈妈。”

　　因此，文卡只读信的中间一段。一边读一边轻蔑地蹙起眉头，对妈妈的生活兴趣感到不可理解。尽写些鸡毛蒜皮，什么邻居的羊钻进了帕什卡·沃罗恩佐的园子里，把他的白菜全啃坏了；什么瓦莉卡·乌捷舍娃没有嫁给斯杰潘·罗什金，而嫁给了科利卡·扎米亚金；什么商店里终于运来了紧俏的小头巾，——这种头巾在这里，在城里，要多少有多少。

　　文卡把看过的信扔进床头柜，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收到下一封母亲泪痕斑斑的来信，其中照例是恳求他看在上帝的面上写封回信。

　　文卡把刚收到的信塞进衣兜，穿过下班后变得喧闹的宿舍走廊，走进自己的房间。今天发了工资。小伙子们准备上街：忙着熨衬衫、长裤，打听谁要到哪儿去，跟谁有约会等等。

　　文卡故意慢吞吞地脱下衣服，洗了澡，换了衣。等同房间的人走光了以后，他锁上房门，坐到桌前。从口袋里摸出还是第一次领工资后买的记事本和圆珠笔，翻开一页空白纸，沉思起来。

　　恰在一个钟头以前，他在回宿舍的路上遇见一位从家乡来的熟人。相互寒喧几句之后，那位老乡问了问文卡的工资和生活情况，便含着责备的意味摇着头说：

　　“你应该给母亲寄点钱去。冬天眼看就到了。家里得请人运木柴，又要劈，又要锯。你母亲只有她那一点点养老金……你是知道的。”

　　文卡自然是知道的。

　　他咬着嘴唇，在白纸上方的正中仔仔细细地写上了一个数字：126，然后由上到下画了一条垂直线，在左栏上方写上“支出”，右栏写上“数目”。他沉吟片刻，取过日历计算到预支还有多少天，然后在左栏写上：12，右栏写一个乘号和数字4，得出总数为48。接下去就写得快多了：还债——10，买裤子——30，储蓄——20，电影、跳舞等——4天，1天2卢布——8，剩馀——10卢布。

　　文卡哼了一声。１０卢布，给母亲寄去这么个数是很不象话的。村里人准会笑话。他摸了摸下巴，毅然划掉“剩馀”二字，改为“零用”，心中叨咕着：“等下次领到预支工资再寄吧。”

　　他放下圆珠笔，把记事本揣进口袋里，伸了个懒腰，想起了母亲的来信。他打着哈欠看了看表，掏出信封，拆开，抽出信纸。当他展开信纸的时候，一张三卢布的纸币轻轻飘落在他的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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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热狗 - 村上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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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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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热狗
　　** 村上龙 **

　　“当网球比赛的警卫很轻松。”

　　麦迪逊广场花园的警卫说。

　　“我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把黑人黄牛从售票处赶出去，如果是冰棍球或篮球比赛，就很难区分谁是黄牛谁是观众了。但网球比赛就不一样了，即使是买最便宜门票的观众，该怎么说，感觉都很优雅。而且，也很少有黑人看网球。”

　　门票按照价格的高低，依次分为红色、橘色、黄色、绿色和蓝色。门票和座位的颜色相同。比方说，最远的蓝色座位看到的选手，就和火柴棒差不多。

　　我的票是红色的，而且是双人用的，名为“小屋”的包厢。这张票可以连续使用七天，索价七百美金。

　　两个月前，也曾经举行过类似的网球比赛，我请住在纽约的朋友帮我张罗门票。当时，他买的是绿色门票，我还抱怨他，我从日本千里迢迢赶过来，竟然帮我订这么差的门票。你也算是住在纽约的人，难道不知道哪一种门票的座位在哪里吗？

　　这次，朋友帮我订了包厢座位，说：“这次的门票包君满意。”

　　我苦笑着交给他七百美金。

　　这张双人用的包厢座位和日本棒球场的贵宾席一样，通常都是公司用来招待客户的。座位前方挂着写有名字的牌子，我的旁边是美国大通银行，后方是佩恩.韦伯，前面是新泽西富士经销商。我的座位上当然写着我的名字，但和这些大公司、大银行名字排在一起，令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第三天，我像往常一样，买了百威啤酒走向座位时，看到一个身穿黑衣服的老人坐在那里。

　　场内有身穿红外套、系领带的验票员，她们会把客人带到座位，收走门票。如果不想付小费，自行寻找座位坐下后，验票员就会要求观众出示门票。

　　克里斯.埃弗特和玛蒂娜.纳芙拉蒂洛娃等著名选手都会比较晚出场比赛，场内还有许多空位。老人身上的衣服虽然有点皱，但还是穿上了黑色礼服。难道是因为老人，那些验票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这里是我的座位。”

　　我出示了红色门票，对老人说。老人瞥了我一眼，坐去三排前的座位。当玛蒂娜.纳芙拉蒂洛娃上场比赛时，观众渐渐多了，老人又被赶走，转移向其他的座位。在玛蒂娜.纳芙拉蒂洛娃比赛期间，老人已经转移了四次阵地。

　　克里斯.埃弗特上场时，老人已经没有座位可以坐了。当包厢座位坐满人时，老人的黑色礼服格外引人注目。无论美国大通银行，还是新泽西富士经销商，都没有人穿邹巴巴的黑色礼服。由于是春天，又是热闹的女子网球赛，观众都穿着色彩缤纷的毛衣、衬衫或是外套，好好装扮自己。

　　老人四处张望着寻找空位，验票员走了过来。当老人出示最廉价的蓝色门票时，验票员好像赶乞丐似的挥了挥手。

　　“你要不要坐这里？”

　　老人走过我身旁时，我对他说。原本约好同来的朋友因为工作分身乏术，两人用的包厢座位上，只有我一个人，用沙哑的声音向我道谢。他手上拿着超市的纸袋，和看起来已经用了十年、伞柄已经很旧的雨伞。

　　我以为他对网球情有所钟，却发现事实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即使克里斯.埃弗特打了好球，他也从来不拍手，也没有为对方选手加油。他在看球时，脸上面无表情。

　　“克里斯.埃弗特应该会赢。”

　　即使听到我这么说，他也只有挪动一下眉毛而已。

　　克里斯.埃弗特轻松拿下第一局时，老人说了声“抱歉”，便站了起来。

　　我以为他回家了，没想到他拿了两个热狗回来，然后递给我一根。我拿出钱包准备付钱，他对我摇了摇头。

　　热狗里夹了很多切细的高丽酸菜，满满的芥末几乎盖住了番茄酱。

　　当我们吃着热狗，相视而望时，老人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你几岁了？”

　　老人问我。我回答三十四岁，他说我看起来只有二十四岁。然后，他又笑了笑，嘴角的皱纹上，沾上一坨番茄酱和芥末。

　　“日本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我说。

　　“你住在这里吗？”

　　“不，我是来旅行的。”

　　饥肠辘辘的我无法靠一个热狗填饱肚子，于是，我决定去买一种名叫普立兹的咸面包。那是一种很普通的面包，街头小店也有在卖。密度很高，好像把一般的食用面包压紧的感觉。拉得细细长长后，扭一下，打一个结，烤的时候，在表面撒上粗粒的岩盐。

　　我打算买两个，老人摇摇手拒绝了。

　　“谢谢，我不太喜欢吃那个。”

　　他以为我不高兴了，赶紧补充说：“那是犹太人的面包。”

　　然后，他又告诉我：“我是从罗马尼亚来的犹太人，在马赛住了十年。”

　　“罗马尼亚的吸血鬼很有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就是吸血鬼，会吸人的血。”

　　“我没听说过。”

　　“听说好像住在罗马尼亚的特兰斯瓦尼亚。”

　　“我不知道，不过，罗马尼亚本身就是个乡下地方。”

　　老人沉默了片刻，但他的视线并没有追随网球。

　　“你觉得热狗和普立兹面包哪一个比较好吃？”

　　他一边用纸巾擦嘴巴，一边问。

　　“差不多吧。”

　　“你不觉得看运动比赛时，热狗特别好吃吗？”

　　“而且要在大太阳底下。”

　　“配上冰冰的啤酒。”

　　“对啊。”

　　“日本也有热狗吗？”

　　“美国的比较好吃。”

　　“我也这么觉得。”

　　大太阳下，看网球和足球比赛时，热狗顿时摇身一变，成为无可取代的食物。吃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只是在日后，在远离太阳和运动时，他才会变成一种幸福感的象征，回味无穷。那不是大脑、舌头或是胃而已，而是全身都在回味这种感觉。

　　“二十年前，我坐船从马赛来到美国。之前，我抛下妻子，从罗马尼亚到了马赛，在马赛时，和一个芬兰女人住在一起，生了一个儿子。我们一家三口来到纽约，当时，我儿子十一岁，被移民局关了一星期左右。之后，我们曾经一起去过一次洋基球场，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热狗。你或许不相信，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热狗。香肠、面包、番茄酱和芥末在嘴里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真的是妙不可言。我一直在开出租车，只要经济稍微宽裕一点，我们三个人就一起去洋基球场吃热狗。”

　　“现在还去吗？”我问。老人垂着眼睛说：“我太太死了。”当我问到他儿子时，他一言不发地摇摇头。于是，我不再问他家人的事。

　　克里斯.埃弗特获胜之后，还有一场比赛，老人却站了起来。超市的袋里放着香烟、鱼罐头和牙膏。

　　“很高兴可以和你一起吃热狗。”握手时，老人说道。

　　“你喜欢打网球吗？”最后，我问他。

　　老人却回答说：

　　“不，我讨厌网球。但我儿子喜欢，他很喜欢一个名叫伊利耶.纳斯塔塞的罗马尼亚冠军选手，我只是想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老人离开红色座位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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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托尼瀑谷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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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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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托尼瀑谷
　　** 村上春树 **

　　托尼瀑谷的真名实姓就是托尼瀑谷。

　　因了这个姓名（户籍上的姓名当然为瀑谷托尼）和一张约略棱角分明的面孔，加上头发蜷曲，小时候他常被当成混血儿。时值战后不久，世上掺有一半美国兵血统的孩子相当之多，但实际他的父亲母亲都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他父亲名叫瀑谷省三郎，战前就是小有名气的爵士长号手，不过太平洋战争开始前四年他就在女人身上惹出麻烦而不得不离开东京。既然离开就远离吧，索性拿起长号去了中国。当时从长崎乘船一天就到上海了。东京也好日本也好，他都没有怕损失的东西，所以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况且总的说来，当时上海那座城市所提供的技巧性华丽更适合他的性格。他站在溯扬子江而上的轮船甲板上目睹在晨光中闪烁其辉的上海优美的市容——从那一刻开始瀑谷省三郎就无条件地喜爱上了这座城市，晨光看上去仿佛在向他许诺一个光明的未来。那时他二十一岁。由此之故，从中日战争到突袭珍珠港以至扔原子弹，整个战乱动荡时期他都在上海的夜总会里悠然自得地吹长号。战争是在与他不相关的地方进行的。

　　总之，瀑谷省三郎可以说全然不具有对于战争的认识和省察等等，只要能尽情吹长号，能大体保证一日三餐，能有若干女人围在身边，他就别无他求。大多数人都喜欢他。年轻、富有男子气、乐器玩得精，去哪里都如雪地里的乌鸦一样引人注意。睡过的女人简直数不胜数。日本人、中国人、白俄，娼妇、人妻，美貌女子、不甚美貌的女子——他几乎随时随地都同女人大动干戈。瀑谷省三郎凭着无比甜美的长号音色和生机勃勃的硕大阳具，甚至跃升为当时上海的名人。

　　他还天生具有——本人并未怎么意识到——结交“有用”朋友的本事。他同陆军高官、中国大亨以及其他以种种莫名其妙的手段从战争中大发其财的威风八面的人物都有密切交往。他们大多是经常在衣服下面藏有手枪、从建筑物出来时迅速四下打量那类角色，而瀑谷省三郎却和他们格外的情投意合，并且他们也对他宠爱有加。每次出现什么问题，他们都慷慨地给他提供方便。对于那个时代的瀑谷省三郎来说，人生委实是一项得心应手的活计。然而，如此不俗的本事有时也会触霉头。战争结束之后，他由于同一伙不三不四的人过从甚密而被中国军警盯住，关进监狱很长时间。同被收监的很多人都在未经正式受审的情况下一个接一个遭遇极刑——某一天毫无前兆地被拉到监狱院子里由自动手枪击中脑袋。行刑基本上在下午二时开始。“砰”一声极其沉闷的自动手枪声在监狱院子里回荡开来。对于瀑谷省三郎来说那是最大的一场人生危机。生死之间不折不扣仅一发相隔。死本身并不那么可怕，子弹穿过头颅就算完事，痛苦仅一瞬之间。这以前自己活得随心所欲，女人也睡了可观的数目，好吃的吃了，该快活的快活了，对人生无甚遗憾，即使在此地被一下子干掉也无可抱怨。这场战争中日本人死了数百万，死得更惨的人也比比皆是。如此想通之后，他在单人牢房怡然自得地吹着口哨度日，日复一日地眼望小铁格窗外飘移的云絮，在满是污痕的墙壁上逐个推想出此前睡过的女人的面庞和肢体。但瀑谷省三郎最终还是成为得以从那所监狱中活着返回日本的两个日本人中的一个。

　　他形销骨立地只身回到日本是昭和二十一年（注：一九四六年）春天。回来一看，东京的自家房子已在前一年三月的大空袭中灰飞烟灭，父母也在那时死了，惟一的哥哥在缅甸前线下落不明。也就是说，瀑谷省三郎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但他对此既没感到多么悲伤又没觉得多么难受，甚至连打击都谈不上。当然失落感是有的，不过归根结蒂，人总是要剩得孤身一人的。当时他年已三十，虽说孤身一人，还不是向谁发牢骚的年纪。他觉得好像一下子长了好几岁。如此而已。此外别无情感涌起。

　　是的，瀑谷省三郎不管怎样总算好端端活了下来。既然活下来，那么就必须为日后活下去开动脑筋。无其他事可干，他就跟往日熟人打招呼，组成一个小小的爵士乐队，开始在美军基地巡回演奏。他利用天生善于交游的长处，同喜欢爵士乐的美军少校俨然成了朋友。少校是新泽西州出生的澳大利亚裔美国人，在单簧管上面他本事也相当了得，由于在供给部工作，可以将大凡需要的唱片随便从本国搞来。一有空闲时间两人就一起演奏。他跑到少校宿舍，边喝啤酒边听鲍比·哈肯特、杰克·蒂加登（注：JackTeagaden（1905—1964），绰号“茶博士”，和基德·奥雷一起并列为芝加哥时期爵士乐最优秀的长号手。）、本尼·古德曼（注：BennyGoodman（1909—1986）．美国白人音乐家，摇摆之王，他组建的古德曼乐队是当时全美最受欢迎的爵士乐队。）等欢快的爵士乐唱片，拼命复制乐章。少校为他弄来了当时难以弄到的食品、牛奶和酒，要多少有多少。瀑谷省三郎心想，时代也并不坏么。他结婚是昭和二十二年的事。对象是母亲方面一个远亲的女儿。一天上街突然碰上，边喝茶边打听亲戚的消息，谈了一些往事。之后两人开始来往，不久便水到渠成地——据推测大概是女方怀孕的缘故——一起生活起来。至少托尼瀑谷从父亲口中是这样听来的。瀑谷省三郎爱妻子爱到什么程度，托尼瀑谷无由得知。

　　据父亲说她是个漂亮文静的姑娘，但身体不是很好。结婚第二年生了个男孩。孩子出生三天后母亲死了。一下子死了，一下子火化了。死得非常安静，干脆利落，堪称痛苦的痛苦也没有，倏然消失一般死了，就好像有人转去后面悄然关掉了开关。瀑谷省三郎自己也不清楚对此究竟有怎样的感受。这方面的感情他不熟悉，觉得似乎有什么平板板的圆盘样的东西突然进入胸口，至于那是怎样一种物体、为什么在那里，他全然摸不着头脑。反正那东西一直在那里不动，阻止他更深地思考什么。这么着，瀑谷省三郎那以后一个星期几乎什么也没考虑，甚至放在医院里的小孩也没想起。少校设身处地地安慰他。两人天天在基地酒吧喝酒。

　　“好么，你要坚强些才行，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好好抚养成人！”少校极力劝他。

　　他不知道少校到底说的什么，但还是默默点头，对方的好意他还是能理解的。随后少校忽然想起似的提出，如果可以的话，自己给孩子取个名字好了。是的，想来瀑谷省三郎连孩子的名字都还没取。

　　少校说就把自己的教名托尼作孩子的名字好了。托尼这个名字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日本孩儿的名字，但名字像不像这个疑问压根儿就没出现在少校脑海中。回到家后，瀑谷省三郎把“瀑谷托尼”这一名字写在纸上贴在墙上，一连看了几天。瀑谷托尼，不坏不坏，瀑谷省三郎想道。往后美国时代恐怕要持续一段时间，给儿子取个美式名字凡事或许方便。然而，由于取了这么个名字，孩子在学校里被嘲笑为混血儿，一道出名字对方就露出莫名其妙或不无厌恶的神情。很多人都认为那类似恶作剧，甚至有人为之恼火。也是由于这个关系，托尼瀑谷彻底成了自闭性少年，没有像样的朋友。但他并不以此为苦。一人独处对他来说是极为自然的事，进一步说来，甚至是人生的某种前提。从懂事时起，父亲就不时领乐队去外地演奏，年幼时他由上门的保姆照料。但小学一上高年级，他便凡事都一个人处理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锁门、一个人睡觉。也不觉得有多么寂寞。较之让别人这个那个一一照料，倒不如自己动手快活得多。

　　瀑谷省三郎在妻子死后，不知为什么再没结婚。固然一如既往地结交众多女友，但把谁领进家门那样的事则一次也没有过。看样子他也和儿子一样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父子关系也不像别人由此想象的那般疏远。不过，由于两人差不多同样深深地沉浸在习以为常的孤独世界中，双方都无意主动敞开心扉，也没觉出有那个必要。瀑谷省三郎不是适合做父亲的人，托尼瀑谷也不适合做儿子。托尼瀑谷喜欢画画儿，天天关在房间独自画个没完，尤其喜欢画机械。铅笔削得针一样尖细，画自行车画收音机画发动机，画得细致入微纤毫无爽，那是他的拿手好戏。画花也把每条叶纹画得一丝不苟。无论谁说什么，他都只能用这样的画法。其他学科成绩稀松平常，惟独图画与美术始终出类拔萃，遇上比赛，十有八九拔得头筹。这样，从高中出来后他进了美术大学（从上大学那年开始父子两人不约而同理所当然似的分开生活了），当插图画家纯属水到渠成，实际上也没必要考虑其他可能性。在周围青年男女困惑、摸索、烦恼的时间里，他不思不想不声不响地只管描绘精确的机械画。那是个年轻人身体力行地以暴力性反抗权威和体制的年代，所以四周几乎没有人对他画的极其实际性的画给予评价。美术大学的教员们看了他的画不由苦笑，同学们批评说缺乏思想性。而对于同学们笔下的“有思想性”的绘画，托尼瀑谷全然不能理解其价值何在。以他的眼光看，那些无非是半生不熟、丑陋不堪、阴差阳错的东西罢了。及至大学毕业，情况完全变了。由于拥有极富实战性现实性实用性的技艺，托尼瀑谷一开始就不愁找不到工作，因为能毫厘不爽地描绘复杂机械和建筑物的人除他没有第二个，人们交口称赞说“比看实物还有实感”。

　　

　　

　　

　　

　　

　　

　　

　　

　　

　　

　　

　　

　　

　　

　　

　　

　　

　　

　　

　　

　　

　　
妻死后两年，瀑谷省三郎患肝癌死了。就癌症来说他没怎么遭受痛苦，住院时间也短，几乎像熟睡一样死去了。在这个意义上，他至死都是受好运关照的人。除了一点点现金和股票，瀑谷省三郎没留下堪称财产的财产。身后留下的，不外乎作为纪念物的乐器及其收藏的数量极为可观的旧爵士乐唱片。托尼瀑谷把唱片原样留在邮递公司的纸壳箱里，堆在空空荡荡的衣装室地板上。唱片容易发霉，他必须定期开窗换空气，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迈进那个房间。如此过去了一年。渐渐地，家里拥有这么一大堆唱片开始让他厌烦起来，光是想一想那里堆着唱片，有时他都感到透不过气，甚至夜半醒来再也无法成眠。记忆扑朔迷离。然而唱片依旧以其应有的重量堆在那里安然无恙。他叫来旧唱片商讲了讲价。由于有不少早已绝版的珍贵唱片，价钱相当不俗，差不多够买一辆小轿车。不过对他来说，这也是怎么都无所谓的事。一大堆唱片彻底消失之后，托尼瀑谷这回真正成了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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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吃的耻辱 -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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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吃的耻辱
　　** 莫言 **

　　吃人家嘴短的意思很明白，仅仅有这点意思那简直不算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吃人一棵胡萝卜所蒙受的耻辱哪怕用一棵老山参也难清洗。

　　我像傻瓜一样混进首都北京后，恨不得见到动物就要点头哈腰表示友善，但北京动物的凶猛程度是地球上有名的，哪怕是一条浑身污垢的野狗，也比外省的狗要神气许多。那猖狂的吠声里毫不掩饰地透露出京狗的优越感，狗尚如此，何况人乎？话说那一年，在一家又脏又破的似乎是纯种老北京人开的冷面馆子里，苍蝇横飞，老板娘黏腻，一头眼角生眵的狗伏在所谓的柜台边上，很不友好地看着我，好像我不是来吃饭，而是来抢劫。我诚惶诚恐地把一块我舍不得吃的肉片扔给它，我虽然嘴没说话，但我的心在说：“狗啊，尊敬的狗，不要用这样的仇视的眼光看我，我知道北京是你们的北京，首都也是你们的首都，我知道你们十分讨厌外地人来北京混事，但这也是组织上让我们来的。给你块肉吃，借以表示我的敬意和歉意，希望您能宽容一点，我不过是暂时居留此地，随时都会回去。”狗恼怒地叫了一声，好像我扔到它面前的不是肉片而是一枚炸弹。老板娘怒气冲冲地说：“干什么？干什么？吃饱了撑得难受是不？丫挺的个傻×看你那操行……”我感到满腹冤枉，心中当然也有很多想法。我想，这些北京人为什么这样横？北京这个首善之地我们国家官话的发祥地的人骂起人来怎么这样歹毒呢？北京人尽管受过八国联军的祸害但为什么像八国联军一样不讲道理？我喂他们的狗吃肉是我表示友好啊。这时，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典型的北京汉子，那口与裤裆关系十分密切的语言说得如同爆豆一样，他说这条狗是从法国买来的，是纯粹的名种，起码价值十万元。这样的狗是不能随便喂的，这样的狗吃的都是配方饲料，维他命、蛋白质，都是有数的，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也不行，你乱给它吃肉，打乱了它的内分泌，该当何罪？！我想这还是条狗吗？封建帝王也没有这般讲究嘛。我感到肚子快要气破了。我看着那条狗，心想看你这个死相也配从法国进口？我们村子里那些在草垛旮旯里玩耍的野狗也比它俊秀三十倍。于是我斗胆说：“不要吓唬外乡人，别的我们没见过，狗我们还是见过的。你们这狗，不过是条土狗，身上还长了一块癞，因此是一条癞皮狗！”哎呀我的个亲娘，我这句话一出口，就像用烧红的炉钩子烫了老虎的屁股，只见那男人目露凶光逼上前来，那个女人拍打着丰厚的屁股大叫：“大头，大头，给这个小子放血！”

　　我很是害怕，按照宰杀牲畜的一般程序，放血之后应该是烧开水屠戮毛羽，然后是卸去头脚，开膛破肚，摘出下货，然后就挂起来，一刀刀零割了卖。也许是明天早晨，也许是明天中午，在酱肉的盘子里，在油炸的丸子里，在串肉的扦子上，就有了我的身体的一部分。想到此，脊梁骨一阵冰凉，哪里还有心吃什么冷面，慌忙站起来，贴着墙边，连声道着歉，一溜烟跑了。

　　回到宿舍，越想感到越窝囊，于是便有两行狗尿般的泪水从眼里流出来。怨谁？怨自己。谁让你去吃什么冷面呢？躲在屋子里泡一包方便面不是很好吗？为了不让卖方便面的北京服务小姐心烦，你可以一次买上五十袋，把罪攒起来一次受完。正想着呢，一个朋友进来，说你流什么泪呢？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北京更不相信眼泪。北京是缺水的城市，眼泪虽少，但也是自来水变的，因此你随便流泪就是觉悟不高的表现。我一想有理，咱外地人来到北京，事事都要小心着，要哭就回山东哭，在北京哭也可以，不喝北京的自来水你想哭就哭。

　　朋友把我请去吃饭，吃了一盘胡萝卜丝，吃了一盘粉丝，还吃了一盘像橡皮一样难以嚼烂的肉。吃完了，我心感动，心中暗想，吃人一碗，要报一盆，点滴之恩，应该涌泉相报。

　　隔了几天，一群朋友聚会，我为了一句什么话把这位曾经请我吃过一次饭的朋友得罪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前几天，我去香格里拉饭店买了美国加州的酱小牛肉，去长城饭店买来西班牙产的胡萝卜，去友谊商店用外汇券买了专供外国人的波罗的海鱼子酱，还有高级的奶油，吃得你小子满嘴流油，可是你一转眼就忘记了。那些小牛肉还没消化完吧？”

　　我感到浑身冰凉，这时悔之莫及。我恨不得把自己这张不争气的嘴巴用胶布封了。你当年吃煤块不也照样活吗？你去吃人家那点胡萝卜丝和粉丝干什么？实在馋了你自己去买一麻袋胡萝卜把自己吃成一只兔子也花不了多少钱，但你吃了人家的东西，就要听人家的，就要承受人家施加到你身上的侮辱。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没有记性，像狗一样，记吃不记打。当时气得咬牙切齿地发恨，但过不了几天就忘了。又有一个朋友请我去吃饭，上了一只煤球炉子，炉子上放了一口锅，锅里放了十几只虾米，一堆白菜，还有一些什么肉。吃着吃着我的凶相又原形毕露了，那朋友就说：“看看莫言吧，吃的一上桌，又奋不顾身了！”

　　一句话把我的心彻底地凉透了，因为吃人家的东西所蒙受的耻辱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我怎么这样下贱？我怎么这样没有出息？你实在想吃，一个人下个馆子不就行了吗？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你想多么凶恶地吃就多么凶恶地吃。你吃光了肉把盘子也舔了也没人嘲笑你。你自己经常地忘记自己的身份，你忘了自己是一个乡巴佬，人家那些人从根本上就瞧不起你，压根儿就没把你当个人看。人家有时找你玩玩，那是无聊，那是天鹅向水鸭子表示亲近，如果水鸭子竟因此而想入非非，那水鸭子就惨了。想明白了道理后，我发誓宁愿饿死也不再吃人家的东西了，就像朱自清宁愿饿死也不吃美国面粉一样。我还发誓万不得已跟人家在一起吃饭时，一定要奋不顾身地抢先付账，我付账，那么即便我吃得多一点人家也就不会笑话我了吧？

　　又一次去吃烤鸭，吃到一半时我就把账结了。几个贵人都十分高雅地填饱了那些高贵的胃袋后，桌子上还剩下许多，这时，农民的卑贱心理又在我的心中发作了。多么可惜啊，这些大葱，这些大酱，这些洁白的薄饼，这些香酥的鸭片，都是好东西，浪费了不但可惜，还要遭到天谴的。于是我就吃。这时，有人说：“瞧瞧莫言吧，非把他那点钱吃回去不可。”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好像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人家还说：“你们说他的饭量怎么会这样大？他为什么能吃那样多？要是中国人都像他一样能吃，中国早就被他吃成水深火热的旧社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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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呼喊特丽莎的人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我迈出人行道，朝后退几步，抬起头，然后，在街中央，双手放在嘴上作喇叭状，对着这一街区的最高建筑物喊：“特丽莎！” 

　　我的影子受了月亮的惊吓，蜷缩在我的两脚之间。 

　　有人走过。我又叫了一声：“特丽莎！”那人走近我，问：“你不叫得响一点，她是听不到的。让我们一起来吧。这样，数一二三，数到三时我们一起叫。”于是他数：“一，二，三。”然后我们一齐吼：“特丽丽丽莎莎！” 

　　一小撮从电影院或咖啡馆里出来的人走过，看见了我们。他们说：“来，我们帮你们一起喊。”他们就在街中心加入了我们的行列，第一个人数一二三，然后大家一齐喊：“特－丽丽－莎莎！” 

　　又有过路人加入我们的行列；一刻钟后，就成了一大群人，大约有２０个吧。而且还不时地有新成员加入。 

　　要把我们这么一群人组织起来同时喊叫可不容易。总是有人在没数到“三”之前就叫了，还有人尾音拖得太长，但最后我们却相当有效地组织起来了。大家达成一致，就是发“特”音时要低而长，“丽”音高而长，“莎”音低而短。这样听上去就很不错。当有人退出时，不时地会有些小口角。 

　　正当我们渐入佳境时，突然有人－－如果是从他的嗓音判断，他一定是个满脸雀斑的人－－问道：“可是，你确定她在家吗？” 

　　“不确定。”我说。 

　　“那就太糟了，”另一个说，“你是忘了带钥匙，对不对？” 

　　“其实，”我说，“我带着钥匙。” 

　　“那么，”他们问，“你为什么不上去呢？” 

　　“哦，可我不住这儿，”我说，“我住在城市的另一头。” 

　　“那，恕我好奇，”满脸雀斑的声音很小心地问，“那到底是谁住在这儿？”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说。 

　　人群似乎有些失望。 

　　“那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一个牙齿暴露的声音问，“你为什么站在这儿的楼下喊‘特丽莎’呢？” 

　　“对于我来说，”我说，“我们可以喊其他名字，或换个地方叫喊。这并不重要。” 

　　他们有些恼怒了。 

　　“我希望你没有耍我们？”那雀斑声音很狐疑地问。 

　　“什么？”我恨恨地说，然后转向其他人希望他们能为我的诚意作证。那些人什么也没说，表明他们没接受暗示。 

　　接下来有一阵子的尴尬。 

　　“要不，”有人好心地说，“我们一起来最后叫一次特丽莎，然后回家。” 

　　这样我们就又叫了一次。“一二三特丽莎！”但这次叫得不太好。然后人们就纷纷回家了，一些人往东，一些人往西。 

　　我快要拐到广场的时候，我想我还听到有声音在叫：“特－丽－莎！” 

　　一定是还有人留在那儿继续叫。有些人很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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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色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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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色
　　** 刘瑜 **

　　我很色。我承认。

　　一听到他们说“男人嘛，长相无所谓的”，我就来气。一想到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男人嘛，有事业就行了”，我就更来气。一想到这个“事业”，其实说白了就是指钱，我就气得浑身上下都胃疼。

　　说男人长相无所谓，那是纵容。说男人有“事业”就行了，那是势利。这种观点又纵容又势利，用一种虚伪来掩盖另一种虚伪，我不同意。

　　男人怎么就长相无所谓呢？这简直跟说“美国人嘛，国际法无所谓的”一样没道理。你想想，人家说美国人无所谓国际法，你同意吗？你要是同意男人长相无所谓，就相当于同意美国人无所谓国际法。你要是同意美国人无所谓国际法，就是支持美国士兵虐待战俘。你要是同意美国士兵虐待战俘，就没人性。简而言之，你要是认为男人长相无所谓，你就是没人性。

　　我不愿做个没人性的女人，所以我很色。

　　我的“色”，可以追溯到初中时代的“初恋”。初中的时候，我们班最英俊的男生，坐在我后面。他有全班最酷的平头，最长的腿，最白的皮肤，最小的眼睛，最羞涩的笑容，而且还在长跑队里跑得最快。当他在校运会中，从操场那头迈着他长长的腿，迎着晚霞飞快地跑过来时，我的瞳孔里，只有一个不断放大的“帅”字，当这个帅字放大成72号狂草黑体字时，我的眼里就只有他了。多年以后，也只有萨达姆在法庭上发飙时，或者孙楠站在舞台上青筋暴露地高唱“你快回来――”时，我才能依稀回忆起初恋情人那荡气回肠的“帅”。可惜那时候我们都还太小了。我只在晚霞中站了一小会儿，我们就初中毕业了。然后我去了一中，他去了二中，两个人之间有了长达10分钟的自行车车程，无情的距离，生生是把我们对彼此的仰慕给粉碎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从那以后，我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真正的帅哥。多年以来，从江南到北国，从北京到纽约，我不停地问，不停地找，不停地想，却不停地碰壁。我高中的“初恋”男友――对不起，我把所有的恋爱都称为初恋――非常有才华，能不带一个错别字地完整背诵世界名著《岳阳楼记》，可是他不够帅，比葛优大哥就好那么一丁点。于是，上大学之后，我把他不太英俊的身影，锁进了我杏花春雨的少女日记里，又把我杏花春雨的日记，锁进了我家黑洞洞的阁楼上。我大学时代的“初恋”男友，现在回忆起来，其实长得还是不错的，但是由于他的思想远远不如他的长相那么英俊，我又忍痛割爱了。从那以后，在寻觅帅哥的道路上，我餐风露宿，饥寒交迫，吃了上顿没下顿。出国以后，更是目睹了中国留学生中帅哥严重脱销的局面。每次开一个party，但凡有一个五官还比较对称、形状还比较科学的雄性，众多女色狼们就会蜂拥而上，将其包围得水泄不通，我只能不断吞咽着口水站在数层包围圈之外望梅止渴。

　　长太息之掩涕兮，哀女生之多艰。

　　这一点，我的小说《那么，爱呢》里的女主人公唐小瑛也可以证明。在一次复杂的心理活动中，她恶毒地想： “瞧瞧那帮男留学生，一个个长得丧权辱国的……”，固然，她这话有以偏概全之嫌，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今华人世界里帅哥供不应求的严峻形势。后来，我一个网友，干脆根据这句话，整理出了男人长相的几个档次：丧权辱国；闭关自守；韬光养晦；为国争光；精忠报国。

　　随着对形势越来越清醒的认识，也随着自身条件的恶化，我的审美标准开始了全面溃退，从精忠报国退到了为国争光，从为国争光退到了韬光养晦。举目四望，不能再退了。我毕生的理想，就是找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他就那么随便一帅，我就那么随便一赖，然后岁月流逝，我们手拉着手，磨磨蹭蹭地变老。现在，一个理想主义者，已经退成了一个现实主义者，再退，就成了卖国主义者了。做人还是要有底线的。当然了，如果对方思想很帅，性格很帅，钱包很帅，我还可以咬咬牙，退到闭关自守的标准，不过这已经是极限了。丧权辱国？有你这么侃价的吗我说？我就是中关村卖光盘的，也得有个成本价吧。

　　男同学们肯定在忿忿不平了，但是我说同学们啊，在一个“姿本主义”的世界里，是男是女，大家都面对现实吧。就许你们男同学们每天捧着美女杂志、点击着美女图片、观赏着层出不穷的选美比赛、开着恐龙的玩笑，不许我们女同学们看着你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肚腩，憧憬风平浪静的肚腩么。别告诉我帅哥都是花瓶，人家马英九呢，人家李彦宏呢，人家周杰伦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帅哥。把帅哥说成都是花瓶，就像把才女说成都是丑女一样，是男权文化的两大神话，是当权的糟老头子们想出来的谎言，根本经不起推敲的。一个小手指头就可以戳破的。如果有个男人长得丧权辱国，并且在外表方面自甘堕落，还以为他挣的那两个铜板往地上一扔，女人就会目光如炬地冲过来。我会说，捡起你的两个铜板来吧，用它来买一个健身馆的会员卡，打造打造你的身材，趁着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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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情与投资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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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与投资
　　** 希区柯克 **

　　爱德华说，没有一桩投资是不冒风险的。

　　“你是股票经纪人，最有发言权，”乔治说，他是一位医生，很注意投资。“不过，我喜欢投资股票，它比较保险。”

　　“公共基金更好，”亨利说，他是一位律师。

　　他们三个是好朋友，正在爱德华家聊天。

　　“很难说风险有多大，”爱德华继续说。“比如，有些好像非常保险的投资，最后却一败涂地。人类感情方面也一样，也有风险。”

　　“感情？”乔治说。“在股票上？”

　　爱德华说：“投资人要经历恐惧、贪婪、期待、不安、空虚、满足、失望等感情。把感情转变成行动，你就可以看到其价值了。”

　　这时候，爱德华太太走进来，三位男士高兴地看着她。她比爱德华年轻二十岁，有一头闪亮的褐发、一张美丽的脸庞和诱人的身段。她微笑着问：“你们需要什么吗？”她看看四周，从电壶里为他们倒咖啡。“爱德华，我要出去一下，过几个小时回来。”

　　“好好玩去吧！”爱德华说。

　　她深情地看着他，靠着他肥胖的肩膀，轻轻地吻他的太阳穴。

　　然后，她走了出去。

　　“我又要说了，爱德华，”亨利说。“你运气真好。”

　　乔治说：“如果我有个像她那样迷人的太太，我决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因为可能有人会抢走她。”

　　“不可能，”爱德华相当自信地说，“她不会看别人一眼的。”

　　乔治好奇地看着他，问：“你怎么会这么自信呢？像你这样的人，她究竟看中了什么呢？”“很多东西。贝丝是我最成功的投资之一。”

　　亨利问：“金融家，你的一切都是投资吗？甚至你的太太？”

　　“我可以向你们承认，”爱德华说。“是，她是我的投资。”

　　“那么，你怎么会这么相信她呢？”亨利问。“你刚刚说过，没有一桩投资是没有风险的。”

　　“不错，不过，我对贝丝的风险已经过去了。”爱德华说到这里，闭上了嘴，但是，另外两人期待地盯着他。最后，爱德华说：“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们吧。”说完，他却又沉默不语。

　　“你对她的投资是有意识的吗？”

　　“对，”爱德华承认说。“你们知道，我从来没有欺骗过我自己。

　　我看事情看得很透彻，这是我事业能够成功的原因。我不是美男子，从来就不是，更糟的是，我对女人根本没有吸引力，因此，我一直没有结婚。直到几年前认识贝丝，才决定投资。

　　“我在一位顾客的办公室遇见她，一见面，我就很想要她。爱情？不，我想要过许多女孩子。有时候，我对自己不能得到可爱的女子而沮丧。但是，贝丝是那些女子中我最想要的，她是她们的象征。

　　“我早就可以结婚，我有的是钱，但是，我不想买太太，对贝丝我也不想买，我要用感情打动她。

　　“我告诉自己，把她当成一种投资，一种高级的投资。这个可爱的女子可以永久保留，她会给我快乐。

　　“像任何投资一样，我估计了它的风险。我说过，风险是很难估算清楚的。一位聪明的投资者并不总是寻求风险低的。在这件事上，风险并不低。一个像贝丝那样诱人的女子，加上她本身的虚荣和自私，我估计可能很容易不忠。她可能厌倦她年纪大、又不英俊的丈夫，也可能和我离婚，但我认为，值得一试。我诱导她嫁给我，或者说嫁给我和我的金钱。

　　“最初她颇为满意。我纵容她，娇惯她，让她过得舒服，她以片刻的柔情、屈服，甚至快乐来回报我。不过，那不是爱。

　　“我知道有一些男人在勾引她，这是我预料中的，我不在乎他们的态度，只关心她的。

　　“直到她遇见安东尼，我才开始担心。安东尼是一位电视明星，被人带来参加贝丝举行的宴会。他是个英俊的男人，声音低沉，看到他和贝丝说话的样子，我就感到不妙。”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约会，这很容易，请个私人侦探就行了。我觉得她渐渐对我冷淡。

　　“有一阵，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希望他们只是逢场作戏，很快就会过去。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后来，贝丝邀请安东尼来我们家小住这真是太过分了。他认为我是瞎子吗？

　　“当一项投资情况不好时，我们有两种选择：撤出投资，或者冒险买进，以期望未来能得到更多的回报。在这件事上，我决定冒险买进。

　　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劝他们和我一起乘车兜风。我沿着宽阔的道路行驶，那时，路上车辆很少。我摸摸我太太的大腿，它柔软、温暖地紧贴着我的腿，那感受已经好久没有了。

　　我加大油门，猛踩加速器，我们很快超过前面的几辆车。

　　“开慢点，爱德华，”贝丝严厉地说。“你平常不是这样的。”

　　她说得对，她习惯了一位保守的丈夫，或许这就是麻烦的一部分。我决定让他们尝尝味道吧。我干巴巴地说：“在这么晴朗美好的日子去世，真是遗憾。”

　　安东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今天我们得算账了。”

　　“开慢点，爱德华”贝丝说。“别胡说八道。”

　　平常我会服从她的命令，但那时我说：“我知道你们俩的事，你们以为我是傻瓜吗？”

　　安东尼说：“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你一直和我太太鬼混。明白了吗？”

　　安东尼笑起来，他真是一位好演员。他说：“你发疯了。”

　　我说：“安东尼，我曾经派侦探调查过你们俩，所以别装了。”

　　贝丝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一踩油门，汽车的速度更快了。安东尼说：“好吧，你想干什么？”

　　“我要你从车上跳下去，这很可能要了你的命。”我说。“你会马上死去，不会痛苦。”

　　“你疯了。”

　　“对，”我说，“我要你死。”

　　“你为什么不回家去大哭一场？爱德华，你这个杀人犯，我可不怕你。”

　　“我不是杀人犯，”我说。你身上没有我施暴的痕迹，任何情况下，贝丝都无法作证指认她丈夫。不，安东尼，他们会认为是意外事故，门开了，你跌了出去。

　　“你想得倒好，”安东尼说，“但是，我怀疑，你用什么办法逼我跳车？”

　　我没有说话，但我的心怦怦直跳，驾车的手在发抖。“如果你不跳，我就让我们同归于尽，撞得粉碎，只要拐个弯就行了。”

　　贝丝看着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

　　“你开什么玩笑？”安东尼说。

　　“我准备一死了之”我说。“生活没有意义。”

　　如果你跳车，就会救贝丝的命。

　　“你别吓唬人，我可不吃这一套。”

　　我转动方向盘，汽车失去平衡，它滑向一边，乱转起来，车胎在地上划得吱吱乱响。我不停地摆弄着方向盘和脚踏板。我的技术一向很好。过了一会儿，我又让汽车平稳下来。

　　贝丝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安东尼有点慌张地叫道：“别太过分了，你这个傻瓜！”

　　“我要你先尝尝滋味”我说。“下一次，我们就要一块完了。”

　　只有你的爱才能救贝丝，快点行动吧。

　　“你这是虚张声势。”

　　“我从不虚张声势”我说。“我愿意再给你一分钟，你想要贝丝，但对她的生死好像并不关心。”我感到他的脚在动，他是不是想关掉汽车的引擎？在这种速度下，猛地一关，必死无疑，我仍有时间把车撞个粉碎。

　　“你这是虚张声势”他又说，这一次有些紧张了。

　　贝丝突然说：“安东尼，他不是在吓唬人，他是真的。”我一直在等这句话；我知道我这位自负的太太，不仅要人讨好她，还要人肯为她而死。一个人对自己所投资的东西应该了如指掌。

　　贝丝说：“别让我死，安东尼，你可以救我。”安东尼恼怒地说：“我死就没有关系，是吗？你认为我是什么东西？”贝丝看着他，我觉得她一下子冷下来。她说：“算了。”

　　“你根本不关心我，是吗？”安东尼说。

　　“算了”贝丝说。“我总算明白了你对我的感情。你最爱的还是你自己。”

　　“时间到了，就是那棵树，再见，贝丝，我亲爱的。”我故意这么说，向那棵树驶去，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车胎在尖叫，风在哀鸣，世界在哭泣。我们正冲向死亡。

　　“等等！”贝丝喊道。

　　我猛地一打方向盘，我们从那棵树边绕过，冲过道路，我慢慢减速，滑行了一会儿，然后汽车的行驶正常了。我们直挺挺地坐着。

　　“给我……一个机会，爱德华，求求你。”贝丝恳求道。

　　“我告诉你，他这是虚张声势”安东尼说。

　　“求求你，别说了，安东尼。”贝丝说。

　　“为什么？为了救你的命？”

　　为了救我们的命，我从不知道我对你有那么重要的意义，我们不能重新开始吗？永远相守吗，贝丝？永远。好吧，我轻踩油门。

　　当我们在家门前停下时，安东尼跳下车，咕哝道：“我应该揍扁你。”

　　“你会后悔的”我说，自信而冷静。他看看我，大步走开了。

　　贝丝投入我的怀中，全身发抖，我明白我的投资又安全了。

　　“你已经成功了”她说，盯着我的脸。

　　“是的”我说。我知道她现在相信我非常爱她，不惜一切要拥有她。她会永远记住这件事，永远有点怕我。我的冒险很成功。

　　“爱德华，你真是个聪明的家伙，”亨利说。“按照你的计划，无论如何都是你赢，安东尼输。可是，告诉我，如果他决定跳，怎么办呢？”“那就让他跳吧。”爱德华冷静地说。

　　“你会让他死吗？”

　　“当然，他企图偷盗我的投资。”

　　“你真是个冷酷的家伙，爱德华，但是，等一等，假如贝丝没有那么叫，怎么办？那你的大话不就被揭穿了吗？”

　　“是啊，”乔治说。“我也这么想。”

　　“我再说一遍，”爱德华说。“要投资某件事件，总会有感情上的冒险。你们知道，在冲向死亡、面对永恒的最后一瞬，我第一次了解自己，我领悟到我根本不是虚张声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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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心与手 - 欧.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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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与手
　　** 欧.亨利 **

　　在丹佛车站，一帮旅客拥进开往东部方向的BM公司的快车车厢。在一节车厢里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身边摆满有经验的旅行者才会携带的豪华物品。在新上车的旅客中走来了两个人。一位年轻英俊，神态举止显得果敢而又坦率；另一位则脸色阴沉，行动拖沓。他们被手铐铐在一起。

　　两个人穿过车厢过道，一张背向的位子是唯一空着的，而且正对着那位迷人的女人。他们就在这张空位子上坐了下来。年轻的女子看到他们，即刻脸上浮现出妩媚的笑颜，圆润的双颊也有些发红。接着只见她伸出那戴着灰色手套的手与来客握手。她开口说话的声音听上去甜美而又舒缓，让人感到她是一位爱好交谈的人。

　　她说道：“噢，埃斯顿先生，怎么，他乡异地，连老朋友也不认识了？”年轻英俊的那位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强烈地一怔，显得局促不安起来，然后他用左手握住了她的手。

　　“费尔吉德小姐，”他笑着说，“我请求您原谅我不能用另一只手来握手，因为它现在正派用场呢。”

　　他微微地提起右手，只见一副闪亮的“手镯”正把他的右手腕和同伴的左手腕扣在一起。年轻姑娘眼中的兴奋神情渐渐地变成一种惶惑的恐惧。脸颊上的红色也消退了。她不解地张开双唇，力图缓解难过的心情。埃斯顿微微一笑，好像是这位小姐的样子使他发笑一样。他刚要开口解释，他的同伴抢先说话了。这位脸色阴沉的人一直用他那锐利机敏的眼睛偷偷地察看着姑娘的表情。

　　“请允许我说话，小姐。我看得出您和这位警长一定很熟悉，如果您让他在判罪的时候替我说几句好话，那我的处境一定会好多了。他正送我去内森维茨监狱，我将因伪造罪在那儿被判处7年徒刑。”

　　“噢，”姑娘舒了口气，脸色恢复了自然，“那么这就是你现在做的差事，当个警长。”

　　“亲爱的费尔吉德小姐，”埃斯顿平静地说道，“我不得不找个差事来做。钱总是生翅而飞的。你也清楚在华盛顿是要有钱才能和别人一样地生活。我发现西部有人赚钱的好去处，所以——，当然警长的地位自然比不上大使，但是——”“大使，”姑娘兴奋地说道，“你可别再提大使了，大使可不需要做这种事情，这点你应该是知道的。你现在既然成了一名勇敢的西部英雄，骑马，打枪，经历各种危险，那么生活也一定和在华盛顿时大不一样。你可再也不和老朋友们一道了。”

　　姑娘的眼光再次被吸引到了那副亮闪闪的手铐上，她睁大了眼睛。

　　“请别在意，小姐，”另外那位来客又说道，“为了不让犯人逃跑，所有的警长都把自己和犯人铐在一起，埃斯顿先生是懂得这一点的。”

　　“要过多久我们才能在华盛顿见面？”姑娘问。

　　“我想不会是马上，”埃斯顿回答，“我想恐怕我是不会有轻松自在的日子过了。”

　　“我喜爱西部，”姑娘不在意地说着，眼光温柔地闪动着。看着车窗外，她坦率自然，毫不掩饰地告诉他说：“妈妈和我在西部度过了整个夏天，因为父亲生病，她一星期前回去了。我在西部过得很愉快，我想这儿的空气适合于我。金钱可代表不了一切，但人们常在这点上出差错，并执迷不悟地——”“我说警长先生，”脸色阴沉的那位粗声地说道，“这太不公平了，我需要喝点酒，我一天没抽烟了。你们谈够了吗？现在带我去抽烟室好吗？我真想过过瘾。”这两位系在一起的旅行者站起身来，埃斯顿脸上依旧挂着迟钝的微笑。

　　“我可不能拒绝一个抽烟的请求，”他轻声说，“这是一位不走运的朋友。再见，费尔吉德小姐，工作需要，你能理解。”他伸手来握别。

　　“你现在去不了东部太遗憾了。”她一面说着，一面重新整理好衣裳，恢复起仪态，“但我想你一定会继续旅行到内森维茨的。”

　　“是的，”埃斯顿回答，“我要去内森维茨。”

　　两位来客小心翼翼地穿过车厢过道进入吸烟室。

　　另外两个坐在一旁的旅客几乎听到他们的全部谈话，其中一个说道：“那个警长真是条好汉，很多西部人都这样棒。”

　　“如此年轻的小伙子就担任一个这么大的职务，是吗？”另一个问道。

　　“年轻！”第一个人大叫道，“为什么——噢！你真地看准了吗？我是说——你见过把犯人铐在自己右手上的警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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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目送
　　** 龙应台 **

　　华安上小学第一天，我和他手牵着手，穿过好几条街，到维多利亚小学。九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丫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越出了树篱，钩到过路行人的头发。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妈妈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着周遭。他们是幼儿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

　　铃声一响，顿时人影错杂，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我无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一百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时，你仍旧能够准确听出自己那一个的位置。华安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断地回头；好像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十六岁，他到美国做交换生一年。我送他到机场。告别时，照例拥抱，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长颈鹿的脚。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

　　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候护照检验；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终于轮到他，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护照，闪入一扇门，倏忽不见。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但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二十一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交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交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我的落寞，仿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我回台湾教书。到大学报到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推着他的轮椅散步，他的头低垂到胸口。有一次，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粪便，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护士接过他的轮椅，我拎起皮包，看着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

　　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

　　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缓缓往前滑行。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距离炉门也不过五米。雨丝被风吹斜，飘进长廊内。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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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钱阿姨 - 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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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钱阿姨
　　** 北岛 **

　　据父亲说，五十年代初有个叫王玉珍的农村姑娘，因家庭纠纷从保定到北京打官司，眼见那官司旷日持久，她落脚到我家当保姆。那时我们住东交民巷外交部街1号，到司法部街的法院没几步路。王玉珍身强体壮，嗓门洪亮，带孩子洗衣服搞卫生买菜做饭全包了，根本不当回事。据父亲说，每天下班都看见她坐在家门口，一手抱我一手抱我弟弟轮流喂饭。父母白天上班，无人替换，估摸每回开庭我们都跟着对簿公堂。两年后，王玉珍打完官司回保定，我们哥儿俩已经满地跑了。

　　1957年底，我们家来了个新保姆，叫钱家珍，江苏扬州人。她丈夫是个小商人，另有新欢，她一气之下跑到北京；先住后母家，不和，下决心自食其力，经父母的同事介绍来到我家。钱阿姨和我互为岁月的见证——我从八岁起直到长大成人，当了建筑工人；而钱阿姨从风韵犹存的少妇，变成皱巴巴的老太婆。

　　改革开放前，父母的工资几乎从未涨过，每月总共239元人民币（对一个五口之家算得上小康生活），扣除各自零花钱全部交给钱阿姨，由她管家。

　　钱阿姨不识字，除了父母，我算是家中文化水平最高的，记账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我头上。每天吃完晚饭，收拾停当，我和钱阿姨面对面坐在饭桌前，大眼瞪小眼，开始家庭经济建设中的日成本核算。那是个16开横格练习本，封皮油渍斑斑，卷边折角，每页用尺子画出几道竖线，按日期商品数量金额分类。钱阿姨掰着指头一笔笔报账，并从兜里掏出毛票钢蹦儿，还有画着圈儿记着数的小纸条。那些圈儿，依形状大小代表不同商品，让人想到原始符号。

　　对我来说，这活儿实在令人厌烦，一年365天几乎从未间断，如果间断那么一两天，得花上更多的时间精力找补才行。我贪玩，早就像弹簧跃跃欲试，随时准备逃离。钱阿姨先板脸，继而拍桌子瞪眼，几乎每天都不欢而散。其实这账本父母从未查看过，钱阿姨也知道，但这代表了她的一世清名。

　　还有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就是代写家书。关于钱阿姨的身世，我所知甚少。她总唠叨自己是大户人家出身，有屈尊就驾的言外之意。说来她素有洁癖，衣着与床单一尘不染；再有她每回择菜，扔掉的比留下的多。这倒都是富贵的毛病。

　　钱阿姨有个异母同父的妹妹，接她的扬州来信是头等大事。为确保邮路畅通，她张罗着给邮递员小赵介绍对象。可候选人不是农村户口，就是缺心眼儿。每次相亲我都在场，真替小赵捏把汗。说来还是钱阿姨的社交圈有限，那年月，社会等级被表面上的平等掩盖了。小赵变老赵，单身依旧。

　　钱阿姨干完活，摘下围裙套袖，从枕下抽出刚抵达的信。我展开信纸，磕磕巴巴念着，遇生字就跳过去。钱阿姨听罢满脸狐疑，让我再念一遍。接下来是写回信。上小学二年级时，我最多会写两三百个字，实在不行就画圈儿，跟钱阿姨学的。好在家书有一套模式，开头总是如此：“来信收到，知道你们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时间久了，才知道钱阿姨的妹妹也有“枪手”，是她女儿，跟我年龄相仿，后来去江西插队。有一阵，我们同病相怜，通信中会插入画外音，弄得钱阿姨直纳闷儿。

　　钱阿姨虽不识字，但“解放脚”，不甘落后，可要跟上这多变的时代不那么容易。保姆身份在新社会变得可疑，特别是在文化革命的动荡中，甚至有政治风险。

　　1958年夏，“大跃进”宣传画出现在毗邻的航空胡同砖墙上。那色调让夏天更热。在变形的工人农民代表的焦灼注视下，过路人全都跟贼似的，六神无主。可对孩子来说，那是激动人心的日子，几乎每天都在过节。

　　秋天到了，在我们楼对面那排居委会的灰色平房办起公共食堂。钱阿姨响应党的号召，撂下我们兄妹仨，套上白大褂，一转身飘飘然进了食堂。她简直变了个人儿，眉开眼笑，春风得意。一度，浓重的扬州口音飘浮在混杂的普通话之上，不绝于耳。

　　钱阿姨仍住在我家，对我们却爱搭不理。到底是她跟父母有约在先，还是单边决定？那架式有随时搬出去的可能。我们仨全都傻了眼，别无选择，只能跟她去食堂入伙。我很快就体会到钱阿姨的解放感——独立，无拘无束，集体的空间和友情。

　　食堂没几个月就垮了。钱阿姨脱下白大褂，戴上蓝套袖，回家生火做饭。她整天哭丧着脸，沉默寡言，时不时站在窗口发愣，背后是炊烟浸染的北京的冬日天空。

　　七八年后，老天爷又跟她开个玩笑。1966年夏，文化革命爆发。钱阿姨起初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直到一个红八月的早上，她一跃而起，身穿土黄色军装（有别于正统国防绿），胸戴毛主席像章，腰扎皮带，风风火火，把家门摔得砰砰响。她处于半罢工状态，不再按点开饭，填饱自己肚子时顺便把我们捎上。那一阵她忙着跳“忠字舞”，参加居委会的批斗会，背语录——她的困难是不识字，扬州话还绕口。那年钱阿姨43岁，或许是人生下滑前的最后挣扎，或许是改变命运的最后机会。

　　可没多久，钱阿姨急流勇退，脱下军装，翻出藏青小袄，像更换羽毛的鸟，准备过冬。到底有何难言之隐？不知道，但可以想象：当一个小人物冲向大时代，有多少伤害埋伏左右？

　　父亲的单位里贴出大字报，指名道姓，声称雇保姆是坚持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父母有些慌张，当晚与钱阿姨紧急商量，请她暂避，并承诺养老送终。钱阿姨若无其事，早上照样用篦子梳头，盘好发髻。几天后，她为我们做好午饭，挎着包裹搬走了。最初还回来看看，久了，从我们的视野淡出。忽然传来她跟三轮车夫结婚的消息，在那处变不惊的年代，还是让我一惊。

　　一个星期日上午，我骑车沿西四北大街向南，终于找到门牌号码。那是个大杂院，拥挤嘈杂。有孩子引路，钱阿姨一掀门帘，探出头。小屋仅四五平方米，炕占去大半，新换的吊顶和窗户纸。钱阿姨把我让到惟一的椅子上，自己坐在炕沿。我有些慌乱，说话磕磕巴巴的，终于问起她的婚事。

　　老头子上班去了，她说。表情木讷。

　　令人尴尬的沉默。钱阿姨沏茶倒水，还要给我做饭，我推说有事，匆匆告辞，转身消失在人流中。没几天，传来离婚的消息，在家里并未掀起什么波澜。据说离婚的理由很简单：钱阿姨嫌人家脏。

　　1969年初，钱阿姨又搬回来了，主要是照看房子——人去楼空：母亲去河南信阳地区的干校，弟弟去中蒙边界的建设兵团，我去河北蔚县的建筑工地，随后妹妹跟着母亲去干校，父亲压轴，最后去湖北沙洋的干校。

　　弟弟去建设兵团那天，父亲到德内大街的集合点送行后回家，在楼门口撞见钱阿姨。她气急败坏地说：“要是保保（弟弟小名）找个蒙古女人回家，那可不得了。这事不能不管，你跟他说了没有？”“没跟他说这个。”父亲答道，“别追了，他已经走远了。”钱阿姨仰天长叹：“我的老天爷！”

　　1970年夏，我们工地从蔚县搬到北京远郊，每两周休一次，周六中午乘大轿车离开工地，周一早上集合返回。到了家，钱阿姨围着我团团转，嘘寒问暖，先下一大碗汤面，用酱油、醋和葱花做底料，加上一勺猪油，再煎俩荷包蛋放在上面。她心满意足地看着我狼吞虎咽的吃相。

　　她一下子老了，皱纹爬满脸颊额头，还有老年斑，有照片为证。那是我拍的一张肖像照，为了办户口手续。要说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苦练了好几年，不过拍摄对象都是漂亮女孩。先把白床单搭在铁丝上作背景，再调节三盏大瓦数灯泡作光源，用三脚架支起捷克“爱好者”牌120双反照相机，用快门线控制，咔嚓，咔嚓——我得承认，那的确是失败之作，正如钱阿姨的评价——“像鬼一样”。当然还有后期制作的问题。我去工地上班，把底片交给楼下的一凡，我们共用一台放大机。

　　一凡后来抱怨说，没辙，底片曝光不足，即使用四号相纸也是黑的。接着他犯了更大的错误，把十几张废照片随手扔进垃圾箱，不知被哪个坏孩子翻出来，贴满各个楼门口和楼道窗户上。钱阿姨就像通缉犯。这下把钱阿姨气疯了，到处追查，最后发现罪魁祸首是我。

　　在家闲得无事，她心里不踏实，花了120元给我买了块东风牌手表。阴错阳差，我收到父亲的信，原来干校又传出闲话，正监督劳动的父亲陈述难言之隐。钱阿姨一听就明戏，于是告老还乡。我们家最终未实现给她养老送终的承诺。

　　1982年春，作为世界语杂志《中国报道》的记者，为采写大运河的报道，我从北京出发，沿大运河南下，途经扬州。事先给钱阿姨的妹妹写信，通报我的行程。那天下午，去市政府采访后，我来到她妹妹家。钱阿姨显得焦躁，一见我，小眼睛眨巴眨巴，却没有泪水。从她妹妹的语气声调中，能感到钱阿姨在家中毫无地位可言。我提议到她的住处坐坐。

　　沿潮湿的青石板路，我们并肩走着。钱阿姨竟然如此瘦小，影子更小，好像随时会在大地上消失。所谓家，只是一小间空木屋，除了竹床，几乎什么都没有。我带来本地买的铁桶饼干，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这礼物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在她浑浊的眼神中，我看到的是恐慌，对老年对饥饿对死亡的恐慌。她迟疑着嗫嚅着，直到我告辞时才说出来：“我需要的是钱！”我傻了，被这赤裸裸的贫困的真理惊呆了。在大门口，夕阳从背后为她镀上金色。她歪歪嘴，想笑，但没笑出来。我请她放心，答应回家就把钱汇来（后来母亲汇了70元）。

　　大街小巷，到处飘荡着钱阿姨讲的那种扬州话。原来这是她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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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彬彬有礼的强盗
　　** 安德拉德 **

　　我愿意为我们的男公民、女公民们开辟这个犹如窗口的专栏：

　　“一切都好，真的一切都好！”

　　不过，我认为要真正地说一切都好，那得在现在的年份上再加上四千年，即五九八〇年。到那个时候，谁还敢说巴西不是一切再好不过了。通货膨胀消失了，国家向古老的欧洲、亚洲出口高级产品；美国人摘下礼帽请求巴西发展银行给予贷款；苏联请求我们转让技术；我们拥有一位由人民选举产生的德高望重的共和国总统；心满意足的人民个个身强力壮，衣冠整齐，他们各得所需，收入优厚。人们期望的这一切都应该也都会实现。到那时，没有互相争斗，只有欢声笑语；社会公德人人遵守，所有的社会职能都为集体和个人谋利，当然除了为那些已经永远消失了的恶势力……一切都好！这可能就是巴西的未来。这一天总归会来到的。

　　可现在，一九八〇年的八月，“一切都好”是相对的。坐在我旁边的若翁·布朗多说了句“一切都好”后，继续对我说：

　　“直到现在下午三点，我还没有遭到过什么抢劫。我刚从拐角处的书摊上买了本《巴斯金》杂志，那书摊上次没被炸掉，就因为有运气，一切都好嘛！”

　　我劝他要小心，别那么大声说话。现在才是下午三点，一天还没过去。许多意外的事情常发生在这时辰之后。确实，傍晚和夜间是某些活动的专用时间。

　　为了安全，我没有让他直接回家。因为住宅也不永远是公民不受侵犯的避难所。就在上星期，我的朋友布罗科希奥就遇到这样的一件事：他用钥匙打不开自己的家门，于是按了门铃。里面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

　　“谁？”

　　“主人。”

　　“对不起，请稍等一会儿。”

　　门终于开了，一个陌生人站在布罗科希奥面前发问：

　　“这么说，先生真是这房子的主人？”

　　“是的，先生！”

　　“那就请进。不过，不要看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正在打扫卫生。然后我们会把一切放回原来的位置。”

　　“是指所有的东西吗？”

　　“当然是指家具，大家伙。我们只带走一些感兴趣的东西。你请便吧！”

　　一共是三个人。他们让他坐在椅子上，似乎想和他聊聊天。

　　“你的威士忌可真不错。来一杯吧，自己倒。”

　　布罗科希奥没有瞧见任何武器，也没有感到有什么威胁。他们只是和他聊天，关于什么爵士音乐，他们认为值得欣赏；关于最近的美国大选，他们似乎对卡特和里根的要求都很苛刻，认为两个人谁也不配；关于正在时兴的超短裙，等等。仿佛他们想多待一会儿，或者——天晓得？——想和主人一块儿住下。

　　八点钟的时候，有一个人看了一下表，说：

　　“我们走吧，让这位绅士休息。我们再去干点别的。”

　　他们彬彬有礼地告了别，其中一位说道：

　　“看到我们没有带武器吗？和英国一样。”

　　另一个接着说：

　　“很高兴认识你，先生确是位言行谦恭的人。”

　　布罗科希奥差点要说“谢谢”，不过他还是没有说。如果那样，他也许还该说：“真不错，以后再来。”

　　他们带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包裹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若翁·布朗多听完了故事，议论说：

　　“是呀，一切都好！如果强盗是有教养的话，也就不叫抢劫了，而是一次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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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必要的前奏 - 契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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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必要的前奏
　　** 契诃夫 **

　　一对刚举行过婚礼的年轻夫妇从教堂乘马车口到家里。

　　"喂，瓦莉娅，"丈夫说，"抓住我的胡子，使劲揪。"

　　"天知道你想出什么主意！"

　　"不，不，有请啦！我求你呢！抓住，使劲揪，别客气……"

　　"得了，你这是何苦呢？"

　　"瓦莉娅，我要求你，……简直是命令你！要是你爱我，就抓住我的胡子揪……这是我的胡子，揪吧！"

　　"说什么也不行！叫人痛苦，而这个人我又爱他胜过爱自己的生命……不，我永远也不干！"

　　"可是我求你！"新婚的丈夫生气了，"你听明白了吗，我要求你，而且……命令你！"

　　最后，经过长时间的争执，大惑不解的妻子才把小手伸进丈夫的胡子里，使出全身的劲揪了一下……丈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看，我可是一点也不痛！"他说，"真的，不痛！好了，你等一等，现在该我来揪你的了……"

　　丈夫抓住妻子鬓角上的几根头发，使劲揪起来。妻子大声尖叫。

　　"现在，我的亲爱的，"丈夫总结说，"你要知道，我比你强壮许多倍，比你有耐力。今后，一旦你挥起拳头想打我，或者扬言要挖出我的眼珠的时候，你必须记住这一点……总而言之一句话：妻子要惧怕丈夫！"

　　一八八五年七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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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约会文化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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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约会文化
　　** 刘瑜 **

　　“来美国之前，我其实都不知道约会文化这种东西。”有一天，恩华突然说。

　　“什么约会文化？！不就是个到处睡觉不用负责的文化！”我不屑地答。

　　是啊，我们这些从第三世界国家千里迢迢赶到美国来学习先进文化的女青年，哪里想得到，在这个号称文明民主富强的社会里，还有约会文化这样的大毒草。

　　Dating，用中文怎么说呢？“约会”是最合适的字眼，然而“约会”在中文语境中的重要性、使用频率、含义清晰度远远不及Dating在英语境遇中的地位。比如，在中国，我们可能会问别人：“你有没有男朋友（女朋友）”？但是一般不会问别人“你最近在约会什么人吗？”事实上，这句话在中文里听上去如此别扭，简直就像是病句。但在美国，这么问太正常了。这种区别绝不仅仅是用词的区别，而是文化的差别。在中国，两个人谈恋爱就是谈恋爱了，没有谈就是没有谈，基本不存在什么模梭两可的状态，而约会这个词在英语世界里，恰恰就是用来形容两个人之间模棱两可的状态。当一个人宣布自己在约会某个人，基本上就是在宣布：我已经跟这个人上过床了（或者很快会和这个人上床），但是她（他）还不是我女（男）朋友。

　　关健词是那个“但是”。

　　看过SexandCity的人也许有印象，其中有一集，Mr.Big跟别人介绍Carrie说：“这是我女朋友”，把Carrie感动坏了——那时候，他们已经约会很久了，也就是在一起上床很久了，但是Big始终没有用过“女朋友”这个词来形容Carrie，而一旦一个男人不再用“约的人”而用“女朋友”来指称一个女人，这时候她的地位才算升级了，交椅才算坐稳了。约会的出现，可以说是对人的肉体欲望和精神依恋发展不成比例这个客观现实的承认。两个人肉体关系的发展，可以像电饭煲做饭那么快，而两个人感情的发展，往往像砂锅煲汤那样慢，怎么办？约会呗。

　　迅速亲密，迅速上床，迅速分手，是约会文化里的主要景观。

　　这件事情，仔细想来，其实挺叫人沮丧。约会文化的风靡，在某种意义上等于人类承认了自己的双重无能：在抵制欲望面前的无能；在培养感情方面的无能。承认了这双重无能的人们，转过身去投入到走马观花的约会坐活中去。ABCDEFG----一个一个地出现，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毕竟，上一次床，只需要一点荷尔蒙，而要爱一个人，要有激情，恒心，意志，力气这些罗里吧嗦的东西，而人类永远是避重就轻的那么一种动物。

　　SexandCity里，Nliranda承认自己跟42个男人上过床，《四个婚礼与一个葬礼》里，Carrie也承认自己和30多个男人上过床。而Miranda和Carrie，好像也不符合我们传说中的“破鞋”形象，相反，她们和蔼可亲、积极向上、聪明伶俐，和我们中国的那些可爱“邻家女孩”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不过就是她们成长在这种约会文化里。我们文化中的破鞋，可以是别人文化中的公主。基本上在中国，至少近些年以前，没有约会文化，有的是“找对象文化”：两个人从第一次手拉手开始，婚姻这个主题就扑面而来。从小到大，我们看过多少电影电视小说，里面有多少怨妇，因为和某个男人睡过了，就哭着嚷着揪着对方衣领要人家对她“负责”，甚至时不时还要派自己的哥哥、干哥哥什么的去扁人家，打到人家鼻子出血，满地找牙。

　　这当然不是说我们中国人在抵制欲望和培养感情方面比西方人更能干，所以才能越过约会，大步流星地步入爱情的圣殿。事实上，“找对象文化”，只不过是对人的肉体欲望和精神依恋发展不成比例这个客观现实的不承认而已。明明肉体欲望和精神依恋的发展是不成比例的，非要做“同步发展”状，结果就是，既然上床了，那就结婚吧，既然结婚了，那就凑合吧，既然家里凑合了，那就在外面嫖妓或者找外遇吧。

　　如果说约会导致的是走马观花之后的麻木，“找对象”文化导致的则往往是深陷泥潭之后的麻木。死法不同而已，大家彼此彼此，谁也犯不着同情谁。

　　当然，我的悲观也许纯属自己的反社会、反人类倾向。事实上，我们也可以说，约会文化中的人们非常享受那种昙花一现的快乐，而找对象文化中的人们非常享受那种细水长流的快乐。轻盈的或者沉重的，都是快乐。

　　我有一个毫无根据的理论，并且对此坚信不疑：一个人感情的总量是有限的，如果你把它给零敲碎打地用完了，等到需要大额支出的时候，你的账号就已经空了。所以约会文化最大的弊端，就是它的挥霍性。现代人冲向dating市场，就像一个饥饿的人冲向一次自助餐，他东一勺子，西一筷子，每一个菜都是浅尝辄止，但每一个菜都没有留下回味的余地。

　　虽说爱的深度和爱的广度之间，很可能有一个互换性，但我总觉得，真爱是一个对深度而不是对数量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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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银行抢案 - 史蒂文.舒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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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银行抢案
　　** 史蒂文.舒曼 **

　　抢匪把他要告诉银行出纳员的话写在小纸片上，他一手握住手枪，一手将纸片递过去。第一张纸上写着：这是抢劫。因为金钱和时间一样，为了活下去，我需要更多钱，所以，把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不要按任何警报钮，否则我就让你脑袋开花。年纪约在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出纳员感觉到，排列在她生命之路上的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亮起。她将手摆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没有按警报钮。她对自己说：啊，危险，你就像爱情一样。她看完字条后，交还给那个拿着枪的人，并且说道：“这些话太抽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年纪约在二十五岁左右的抢匪在写第二张字条的时候，感觉到他思想的电流流到了手上。他对自己说，啊，金钱，你就像爱情一样。他的第二张纸条写着：这是抢劫。因为这儿只有一条明白的规则，那就是，没钱就得受苦，所以，把你的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不要按任何警报钮，否则我就让你脑袋开花。这个年轻的女人接过字条，轻轻碰触了那只没有拿枪的写了字条的手。这个碰触立即进入她的记忆之中，并在那儿扎根生长。它成为一盏永恒的灯，每当她迷失，便以它为指引而前进。她觉得她能够看清每样东西，仿佛一层不知名的纱已被揭起。 

　　“我想我现在比较懂了，”她先注视他的双眼，然后看着枪，对抢匪说，“但这里所有的钱并不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她深深地注视他，希望自己在他眼里变得富有。她对自己说，啊，危险，你是想耗尽我一生的金子。那个抢匪已经昏昏欲睡了。在这一刻尚未来临之前，这把手枪中装载着他对这一刻的幻梦。这把枪就像一个想睡又不能睡的人的沉重眼皮。他对自己说，啊，金钱，我发现一点点的你会带来更多的你，你可以永无止境的增加，但是有人来了，他们将威胁我们的宝藏。当你走入一片巨大的宁静之中，我无法以够快的速度带走你。啊，金钱，请救救我，因为你即是欲望，只要自己的纯粹欲望。抢匪可以察觉到自己的停顿，他脑中的停歇重重叠起，以致他不太确定下一步要做什么。他开始写下一张字条：这是我一生的剪影，我失眠的剪影：一次怪异的乘巴士经验，它在夜里行进，我很想下来，车上的灯让我无法入睡。在街上，我将追逐那封会改变我一生，却正在风中旋转的情书。给我钱，我的姊妹，让我的手抚摸它。这是一把尚未开火的时间之枪，所以，将你的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不要按任何警报钮，否则我就让你的脑袋开花。读着这张字条，年轻的女人觉得她体内有双手抓住了她生命的这一刻。对她自己说，啊，危险，你具有无懈可击的清晰，透过你的镜片，我认识了我所要的。年轻的男人和女人注视着彼此的眼睛，视线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两条通道。透过其中一条，他的生命像小人儿一般走入她的生命，而她的生命也经由另一条通道走进他的生命。 

　　“这些钱是爱情，”她对他说，“我将照你的意思做。” 

　　她开始把钱放入带来的大袋子里。她搬空了银行的钱之后，整个银行充满了睡意，行内其他的人都沉睡如树木。她终于将所有的钱放进袋中。银行劫匪和银行出纳员一起离去，仿佛是彼此的人质。虽然现在已不需要那么做，他仍然以枪抵住她，因为那把枪已渐渐变得像他们的小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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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的老式婚姻 - 杨修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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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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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的老式婚姻
　　** 杨修峰 **

　　在我们家的像册里，珍藏着我们家的第一张全家福，拍摄于１９７０年。每当我看到这张照片，就会回忆起我与老伴携手走过的近６０年峥嵘岁月。

　　我和老伴都已年过古稀，我们的婚姻是那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式婚姻。那时，时兴找大媳妇，我的老伴就比我大６岁。

　　１０岁那年，我正在街上疯玩，娘把我拽回家。只见家里聚了许多人，不过年不过节的，却张灯结彩，门上贴着火红的对联，娘给我换上一身新衣服，命令我说：“不要弄脏了，今天给你娶媳妇！”唢呐声、鞭炮声响起，有人大声叫：“花轿来了！”邻居家的二大爷把我引到花轿旁，让我掀开轿帘，将蒙着盖头的新娘搀扶下来，又把系着同心结的红绸子，一头塞进新娘手里，一头塞进我手里，我引着新娘，踏着红地毯，向堂屋走去。父母端坐在八仙桌两旁，二大爷扯开大嗓门叫道：“吉时已到，新郎新娘拜天地！”外面响起密集的鞭炮声，小伙伴们一阵欢呼，我知道他们在抢落在地上没响的哑炮，便扭头往外跑，也要去抢哑炮。二大爷紧跑几步，将我抱回去，按着我的头，指挥着我，匆忙结束了拜堂仪式。

　　进了洞房，新娘坐在床上，床上满是花生、栗子和大红枣，我眼前一亮，抓了一大把，吃了起来。“哎！过来！”她叫我。我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问她：“你也想吃？”她说：“把盖头给我揭下来！”我爬上床去，她个子高，我够不着，只好跪着把盖头拽下来。只见她乌黑的头发，高高的鼻梁，红红的嘴唇，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惊呼道：“姑姑！你真漂亮！”她扑哧笑了，“我叫山花，以后在别人面前你叫我山花，没人的时候，你叫我姐姐！”

　　儿时的我十分顽皮，和小伙伴们玩捉迷藏，钻进了麦秸垛里，伙伴们找不到我，就回家了，我玩累了，竟然不知不觉地在麦秸垛里睡着了。半夜里，山花好不容易找到我，背着我回家，我睁开双眼，看着满天的繁星，那星星不住地眨眼睛，我好奇地问道：“姐！月亮藏到哪儿去了？它是不是也在和星星们捉迷藏，星星找不到它，急得直眨巴眼睛！”她在我屁股上扭一把，“找不到你，快急死我了，你还有这分闲心！”

　　２０岁那年，我考上了山东师范学院。一天，有人在楼下叫我，“你娘来看你了！”跑下去一看，竟然是山花。那位同学还大娘、大娘地叫个不停，山花满脸通红。此时，我已是三个儿子的父亲，山花伺候父母，照顾三个孩子，还要忙于田间劳动，苍老了许多。看着她，我有些心酸。同学走后，见我窘迫，她调侃说，“你长辈分儿了，同学叫我大娘，你岂不成大爷了！”我凄然地笑了。

　　来到宿舍，山花脱下鞋，满脚的血泡。为了节省车费，她步行８０里地，赶到火车站，下了火车后又步行来到学校。那时，我的不少同学以反对包办婚姻为由，抛弃了结发妻子。山花泪眼婆娑地说：“我和三个孩子都离不开你！”山花一向性格刚强，从没在我面前流过泪，此时却如梨花带雨一般，我信誓旦旦地说：“我绝不会做陈世美！”她这才破涕为笑，将一个包袱递给我，说：“这是衣服和吃的，你赶快上课去吧！”我目送着她一瘸一拐地渐渐远行。

　　毕业后，我在县城教学，山花在家担负着养老抚小的责任，我虽是老师，但因教学任务繁重，离家又远，让我无暇顾及自己孩子的学习，但三个孩子在山花的调教下，学习成绩却是出奇地优秀，先后考上了大学，找到了理想的工作。这一切都是山花的功劳。

　　退休后，我常常陪着她，冬天在墙根下晒太阳，夏日在树阴下纳凉，回忆着陈年往事，任凭时光静静流过。说着说着，就打起了盹儿……她忽然满脸惊慌地坐起来，我拍拍她，安慰道：“又做噩梦了？”她猛地陷进躺椅说：“咳！我又梦见你尿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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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村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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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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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村
　　** 龙应台 **

　　香港仔是“我村”。“我村”的意思就是，在这一个小村里，走路就可以把所有的生活必需事务办完。

　　早上十点，先去银行。知道提款机在哪个角落，而且算得出要等多久。两三个月一次，你进到银行里面去和专门照顾你的财务经理人谈话。坐在一个玻璃方块内，他把你的财务报表摊开。他知道你什么都不懂，所以用很吃力的国语认真地对你解释什么是什么。有一天，他突然看着你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好像一个情人要去当兵了，担心女朋友不会煮饭。原来他要跳槽去了。

　　十一点，到二楼美容院去洗头。长着一双凤眼的老板娘一看到你，马上把靠窗的那张椅子上的报纸拿开，她知道那是你的椅子。她也知道你的广东话很差，所以不和你聊天，但是她知道你若是剪发要剪什么发型，若是染发用的是什么植物染料；在你开口以前，她已经把咖啡端过来了。

　　十二点，你跨过两条横街，到了邮局，很小很小的一间邮局。你买了二十张邮票，寄出四封信。邮务员说：“二十文。”“二十块”说“二十文”，总让你觉得好像活在清朝，但是还没完，他的下一句是：“你有碎银吗？”没有，你没有“碎银”，因此他只好打开抽屉，设法把你的五百大钞找开，反倒给了你一堆“碎银”。

　　带着活在清朝的感觉走出邮局，你走向广场，那儿有家屈臣氏，可以买些感冒喉片糖浆。你准备越过一个十字路口，不能不看见十字路口那个小庙，不到一个人高，一米宽，矮墩墩地守在交通忙乱的路口。蹲下来才看得见小庙里头端坐着六个披金戴银的神像，香火缭绕不绝。出租车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挤来挤去，庙口的信徒拈香跪拜，一脸虔敬，就在那川流不息的人潮车阵里。矮墩墩的庙却有个气势万里吞云的名字：大海王庙。庙的对联写着：“大德如山高，王恩似海深”。信徒深深拜倒。

　　广场，像一个深谷的底盘，因为四周被高楼密密层层包围。高楼里每一户的面积一定是局促不堪的，但是没有关系，公共的大客厅就在这广场上。你看过鸽子群聚吗？香港仔的广场，停了满满的人，几百个老人家，肩并肩坐在一起，像胖胖的鸽子靠在一起取暖。他们不见得彼此认识，很多人就坐在那儿，静默好几个钟头，但是他总算是坐在人群中，看出去满满是人，而且都是和自己一样白发苍苍、体态蹒跚的人。在这里，他可以孤单却不孤独，他既是独处，又是热闹；热闹中独处，仿佛行走深渊之上却有了栏杆扶手。

　　最后一站，是菜市场。先到最里边的裁缝那里，请她修短牛仔裤的裤脚。二十分钟后去取。然后到了肉铺，身上的围裙沾满血汁肉屑的老板看见你便笑了一下，你是他练习国语的对象。第一次来，你说，要“蹄”，他看你一眼，说：“台湾来的？”

　　“怎么知道？”

　　他有点得意：“大陆来的，说肘子。广东人说猪手。只有台湾人说蹄。”

　　嗄？真有观察力，你想，然后问他：“怎么说猪手？你们认为那是他的‘手’啊？你们认为猪和人一样有两只手，两只脚，而不是四只脚啊？”

　　他挑了一只“猪手”，然后用一管蓝火，快速喷烧掉猪皮上的毛，发出的声音，微微的焦味。

　　花铺的女老板不在，一个脑后梳着发髻的阿婆看着店。水桶边有一堆水仙球根，每一团球根都很大，包蓄着很多根。“一球二十五文。”阿婆说。我挑了四个，阿婆却又要我放下，咕噜咕噜说了一大串，听不懂；对面卖活鸡的阿婆过来帮忙翻译，用听起来简直就是广东话的国语说：“阿婆说，她不太有把握你这四个是不是最好的根，所以她想到对街去把老板找回来，要老板挑最好的给你。”

　　阿婆老态龙钟地走了，剩下我守着这花铺。对面鸡笼子里的鸡，不停扇动翅膀，时不时还“喔喔喔”啼叫，用最庄严、最专业的声音宣告晨光来临，像童话世界里的声音，但是一个客人指了它一下，阿婆提起它的脚，一刀下去，它就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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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好也不坏的人 - 刘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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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好也不坏的人
　　** 刘墉 **

　　有一天我到某地办事，下飞机之后搭计程车。由于是初次到那个城市，就跟司机打听当地的情形。他除了为我介绍，还发表了不少对时局的看法，两人谈得很投机。
　　到达目的地，表上是180元。
　　“给100就好了！”他居然手一挥，豪爽地说。
　　“那怎么成？”我递过去200元，说：“不用找了！”就跳下车。听到他在背后连声喊着“谢谢、谢谢”，觉得好温馨。
　　办完事，我又叫车回机场。机场到了，计程表上的数字是120元，我真是哭笑不得，发现和前一位司机虽然谈得投机，但在谈的时候，他发现我是外来客，也就大绕远路。加上我给他的小费，足足多要了我80元。
　　但是，再想想，他后来主动说：“给100就好了”。如果我照办，他不是反而亏了吗？他为什么降价？一定是谈得投机，心里过意不去了。
　　我有个朋友，夫妻二人到欧洲旅行。临回国，特地跑到工艺品店，订了一个大号的名画复制品。
　　店老板是个很豪爽的人，仿佛一见面就成了老朋友，七折八扣，还附送女士一件小礼物。
　　但是当他们拿过账单时，却觉得数字好像不对，细看才发现，老板居然把上面的1995年，也当作货款加了上去。
　　“天哪！多糊涂！”老板把两只手摊向天空，赶快作了“修正”，直赔不是地送二人出门，并保证东西准时寄到。
　　夫妻俩站在门口等计程车，偏偏碰到下班高峰，一辆空车也没有。眼看飞机就要起飞，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叫不到车？”店老板探出头来，“飞机几点起飞？”接着跑到屋后，开出自己的车，送他们飞驰到机场，正好赶上飞机。
　　不久，接到邮包，画像寄到了，包装得非常讲究，毫无损伤，只是——大号变成了小号。
　　我常把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想，想那司机和工艺品店的老板，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抑或是好人，也是坏人？
　　想来想去，我发现，其实世上许多人，都是这样不好不坏的人。当你不小心的时候，他们会占你的便宜，当你跟他有了交情，他又可能为你付出。
　　我也发觉，在这瞬息万变的年代，每个人似乎都成了旅客，当你有一点陌生，有一点外行，或者不懂得工作伦理的时候，他们在指导你之前，可能先欺负你。
　　如果你同时养了猫和鱼，猫吃了鱼，你除了责备猫，更应该责备自己。同样的道理，当你明明知道人性有弱点，却不加防范，而且吃亏的时候，除了怨恨那个人，更应该检讨自己。
　　每个人都是“人”，都有着人性的贪婪、自私与温情，如同前面的司机和工艺品店的老板。我们永远不能因为对方表现得善良，而忘记了他也有人性的弱点。更不可由他一时的卑劣，而否认他可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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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比邻而居 - 王安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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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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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比邻而居
　　** 王安忆 **

　　当时，装修的时候，就有人提醒我，不要使用这条公共烟道。应该堵上，另外在外墙上打一个洞，安置排油烟机的管子。可是，我没听他的。好了，现在，邻居家的油烟味，便过我的排油烟机管道，灌满了厨房。

　　我无法确定，这是哪一户人家的油烟气。我们这幢楼里有十六层，每一层有七套公寓。从构造上看，我是与我西边比邻而居的公寓共用这条烟道。就原理来说，油烟是向上走的，所以，绝不会是楼上人家的油烟，甚至不定是同层楼面人家的。而我是住十一楼。这样，范围就缩小了。就是说，这仅是来自十二楼以下，相邻的两套公寓。但这范围也挺大，除去一楼，是物业管理部门的办公室，再除去我自己，共有二十一套公寓，入住的人家大约是三分之一。就是说，有十二三户人家，可能将这油烟气排我家的厨房。而我可以确定，我家厨房的，仅来自于其中一家。

　　这是由这油烟的气味决定的。这气味是一路的；就是说：是一种风格。怎么说？它特别火爆。花椒、辣子、葱、姜、蒜、八角，在热油锅里炸了，轰轰烈烈起来了。它似乎是靠近川菜的一系，可又不尽然。葱姜和酱的成分多了，使它往北方菜系上靠了靠。但，总而言之，这家在吃上面是大开大阖，大起大落的风范，相当鲜明和强烈。所以，我肯定这只是一家的油烟进入了我家的管道。不晓得是基于一个什么样的原理，这家油烟的没有直接走出，而是中途被吸入我家的排油烟机出口。或许，很简单，别人家都预计到会发生这样串烟的情形，所以都放弃了这条现成的烟道，只剩下我们两家。

　　这家人吃方面还有一个特征，就是每顿必烧，从不将就。一早，就传进来葱油味，还有一股面粉的焦香，显见得是在烤葱油饼。那气味呀，就好象在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似的，唇齿之间，都是。中午，可能是榨菜肉丝面。榨菜，在锅里煸得半干，那股榨菜香，油香，还有铁锅香，先是刺鼻，后就柔和了，洋溢开了，那是添上水的缘故。晚上，气味可就丰富了。这是一日之中的正餐，拉开架势，大干一场。气味是一层一层过来，花椒和辣子是主力，带着一股子冲劲，将各种气味打过来。还发现，这家爱用麻油炸锅，真是香气四溅。这些气味在我家厨房里澎湃起伏，时候一到，总是七点钟光景，便一下子消散了，绝不拖泥带水。他家不仅爱吃急火爆炒的菜，也吃炖菜，那气味就要敦厚得多了。他们常炖的有猪肉，牛肉，鸡鸭，除了放花椒、八角、茴香这些常用的作料外，他们似乎还放了一些药材。这使得这些炖菜首先散发出一股辛辣的药味，然后，渐渐地，渐渐地，这股子辛辣融化为清香，一种草本性质的清香，它去除了肉的肥腻味，只剩下浓郁的蛋白质的香气。他们每隔那么十天半月，还要做一回肚子。无可避免，是有一股腥膻气，很快，大量投放的白酒起了作用，腥膻还是腥膻，但却变得有些诱人。那气味是厚起来的，起了浆似的。再接着，花椒啊，大料啊，葱啊，蒜啊，一股脑下去，气味就像爆炸，蓬一下起来了。他们可真会吃啊！

　　为挡住他家的油烟，我也想了些办法。在排油烟机与烟道间的缝隙里打硅胶，不管用。将排油烟机管子口上装了叶片，运作时，叶片旋转着打开；停止时，则垂下来闭合了。也不管用。油烟气依然从叶片的缝隙里挤了过来。这股油烟特别顽强，非从我家厨房走不行，周围的缝隙堵死了，它就使劲推开叶片。有时，我都能听见，叶片“喝啷喝啷”地响，就好象是我们自己在用似的。总之，挡不住它。倘若，真要将排油烟机管子改道，堵住烟道口，那就要动大工程了。一旦装修结束，便不想再动了。所以，就随它去吧！也只能这样。

　　时间长了，我对他们还生出些好感，觉得他们过日子有着一股子认真劲：一点不混。并且，也不奢侈。他们老老实实，一餐一饭地烧着，烧得那股浓油赤酱的味，使人感到，是出力气干活的人的胃口和口味。全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子虚头。烟火气特别足。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没落下过一顿。一到钟点，气味就涌过来，灌满一整个厨房的角角落落。一个钟点以后，就消散了。对了，绝不会超过一个钟点，到时候，一定就收了。这说明他们的吃方面，一是有规律，二是很节制。这些，都给人富足而质朴的印象。是小康的生活气息。

　　这天一早，在葱油烤香之前，却过来一种陌生的气味。这股子气味由弱渐强，后来竟从我家厨房一直进到客厅，转眼间，满屋都是。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东西烧着了。因为它分明是一种烟熏火燎的气味，甚至可以看见：空气变了颜色，变得灰和白。再接着，想到的是某一种草。这种草，有着十分古怪的气味：苦，涩，土腥。于是，有一些记忆渐渐回来了。这是艾草！这天原来是端午，他家在熏艾呢。他们可真够意思，竟然在这高层公寓房内熏艾。可是，有什么不可以呢？艾草的气味多么好闻，干，爽，利索。它带有一种涤荡的意思，将所有的浊气都熏灭了。艾的气味在房间停留得相当久，整整一个白天。之后的葱油烤香也好，榨菜味也好，肉味也好，炸锅也好，花椒大料也好，都是在这层艾草烟气里走的。他们虽然火爆得很，可却是三分钟热劲，一炸而就，没什么余味。时间一过，便过去了。而艾草的熏香——现在我也以为它是香的了，或者，不叫香，叫“芬芳”——艾草的“芬芳”，经久不散。经它洗涤过的室内空气，清洁多了，多日里沉积下来的陈旧的气味，被扫得干干净净。第二天，再过来的油烟气，也爽利了许多，肉是肉，鱼是鱼，料是料。以前，其实，多少是串了味的，混起来了的。

　　他们的油烟气味那么强劲，倘若不是大锅大火地烹炸，是很难达到这效果的。他们好像从来不侍弄那些细工慢火的吃食，传过来的气味从来不是微妙的，鲜美的，有涵养的，而且少甜味。他们吃方面，崇尚一个“香”字，“香”其实是味里的正味，虽然简单了些，却比较有力度。唯有“香”，才可这般全面彻底地打入我家的排油烟机管道，进到我家厨房。现在，我家的厨房就浸在这股子“香”里面。灶具，台面，冰箱，外壳，都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腻。这就是我和我的邻居家，最亲密的接触。

　　有一段日子，在一日三餐之外，还增添了两次草药的气味。这的气味也是浓烈的，“扑”一下进来，涌满了厨房。他们家的每一种气味，都有着一股子冲劲。草药的气味是生腥，辛辣，殷苦，底下又铺着一层瓦罐的土气味。是因为草药气的影响，还是实际情况如此，这段日子里，他们一日三餐的气味比较不那么浓郁了。倒不是说变得清淡，而是带些偃旗息鼓的意思。花椒、大料、辣子、葱蒜、鱼肉、肠肚，都不像以往那么热火烹油一般，大张旗鼓，气味要略平和一些。炖菜呢？他们炖的是鸡汤，而这一回，千真万确，就是鸡汤。没有那么多作料的杂味，而是单纯的鸡的香味。但是，这鸡汤的香味却又要比通常的鸡汤浓厚。就是这样一个清，也清得十分强烈。好像有什么力量，将这鸡的原味，突出了一把。是什么在起作用呢？是不是火腿？不是，他们家不吃火腿，从没有火腿的熏腊的香。我说过，他们不吃这样的口味复杂的东西。当然，腊肉另当别论。京葱或者蒜苔，爆炒腊肉，那香带着股子蹿劲，一下子蹿了过来。也不是咸蹄膀，他们不吃“腌笃鲜”一类的，那种带了些暗臭的腌香，他们不吃。他们不接受那类暧昧的气味。无论香和臭，他们都要是比较响亮和明确。再细循着那股鸡汤的浓香找下去，我终于觉出了：他们在汤里放了一只鳖。而且，一定是只野生的鳖。养殖场里的鳖有一股膻味，而在此，鳖也是“清”的香，却香上了数倍，数十倍。鸡汤的醇味潺潺地流淌过来，足有两天余味缭绕。好像将那火爆劲夯实了，沉住了气，一点一点来。

　　这段日子蛮长的，这么算吧，每周炖一次鸡汤，总共炖了有四至五次。那么就有一个月出头的时间。草药的苦气味和鸡汤的香味，是这段时间油烟味的基调。这也是认真养病的气味：耐心，持恒，积极，执着。草药的气味先后有些变化：有一段是以苦为主；有一段苦虽苦，却略有回甘；又有一段奇怪地，散发出海带那样的咸腥气。但一日也没断过，准时在上午九时许注入我家厨房，再在下午四时许渐渐收梢。鸡汤的香气是二十四小时长留的。方才说过，余味绕梁。再有准时准点的一日三餐，这段时间，我家厨房的气味就相当丰富，层层叠叠，密密实实。端午时，艾熏洗过的空气里，又积满了种种气味。不过草药的气味多少也有一些洗涤的作用，还有瓦罐的泥土气也有洗涤的作用。它们刷去了些油腻，使这肥厚起来的空气清新了一些，也爽利了一些。

　　之后，忽然，有一天，我家的厨房里滚滚而来一股羊肉汤的气味。其中一定也添加了什么奇特的配剂，它一点不膻，而是香气扑鼻。它的香气是那么醇，又那么稠，以致，香气就好像一咕噜，一咕噜地涌进我家厨房。为什么判断它是羊肉汤，而不是爆羊肉，炖羊肉，是因为没有炸锅的油味，还有葱姜料味，它相当单纯，又相当肥厚。不过到后来，就有别的成分参加进来，就是芫荽，还有辣油。于是，那香味就变得尖锐了，而且带着一种异端的气味。就有着这种异端的性质，它放在哪里似乎都有些离题，可其实却是突出主题。现在，的香味简直是翻江倒海，都能听见响了。就知道，他们家人的病好了，要重重地补偿一下，犒劳一下，就登场了。倒不是说有什么宝贵的，但它确有一种盛宴的气氛，带有古意。古人们庆贺战功，不就是宰羊吗？果然，草药味从此消遁。炖汤的绵长的气味也消遁。余下一日三餐，火爆爆地，照常进行。

　　早上的里，间或是韭菜的辣香，或者鸡蛋的酥香，还有肉香，是煎肉饼，还是锅贴？中午有麻酱的油香气，和豆瓣酱的带些发酵味的酱香。晚上的气味总是最丰厚，炸锅的作料味一阵一阵蓬起来。这家的灶火旺的很哪！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一段膏腴厚补之后，总要间插进一种草本的气味。比如端午时节的艾草，比如草药，当然，这是一个意外的插进，可是还有，秋天的时候，荷叶的气味来了。荷叶裹着肉、花椒、香菇、米粉的气味，丝丝缕缕地进了我家厨房。荷叶的携着水汽的清香又一次洗涤了油腻之气。之外，又有稻柴的气息，是与肉、葱姜、八角、桂皮，以及酱油的气味裹在一起，扑入我家的厨房。总之，时不时地，就有这些乡土的气味送过来。从此可见，这家吃方面，很重视接地气，并且，顺应时令。

　　在较长一段稔熟的相处之后，我家厨房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那就是一缕咖啡的香气。这是另一路的气味，和他们家绝无相干。它悄悄地，夹在花椒炸锅的油烟里，进来了。这是一股子虚无的气息，有一种浮华的意思在里面，和他们家实惠的风格大相径庭。因此，我断定，这又是一户新入住的人家，很没经验地，也将管子接进了烟道，又恰逢顺时顺风，于是，来到我家厨房凑热闹了。它这么蹑着手脚跟进来，似乎带着些试探的意思。然后，又有一小缕异样的气味来了，奶酪的气味，也是另一路的肥厚，种气不同，不同宗的膻和香。所以，他们很容易就划分出来，两下里归开来。现在，它们和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行其是。接着，那新来的又引进了洋葱，月桂，大蒜粉。要注明一下，大蒜和大蒜粉可是不同的气味，差就差那么一点。前者辛辣，后者则没有那么强烈，稍差一点，可就这么一点差异，就改变了性质。更接近于一种香料，而且有着异国的风情。还有橄榄油的清甜油味也来了。这一路的风格显然要温和、光滑一些，比较具有装饰感，唤起人的遐想。而老邻居那一家则是实打实，香、辣、脆，勾着人的食欲。但终是相安无事。后来的也很谦恭，悄悄地潜来，又悄悄地离去。和它不那么实用的性格相符，它并不是按着一日三餐来，不大有定规，有时一日来一次，有时一日两次，有时，一日里一次不来，也不在吃饭的点上，而是想起了，就来；想不起，就不来。显得有些孱弱似的。而那先来的，从来一顿不拉，转眼间，油烟全面铺开。又转眼间，油烟席卷而去，总是叱咤风云的气势。但是，有时候，夜已经很深了，那新来的，悄然而至。咖啡的微苦的香味，弥漫开来。

　　气味终究有些杂了，可是泾渭分明，绝不混淆。你来我往，此起彼伏。再过段日子，又来了一个，显见得是苏锡帮的，气味特别甜，空气都能拉出丝来了。又有糟油的气味，带着酒香。“腌笃鲜”也来了，好在竹笋的香味有穿透力，使得腌肉的暗臭变得明朗了。这股子油烟虽然帮系不同，但到底是同宗同族，还是有相通的渠道。所以，渐渐地，就有些打成一片。倒是第二位，因是不同的出典，虽然弱一些，却能够特立独行，在一片气味中，划出自己的疆域。可是，第四位却来了。第四位一方面缺乏个性，另方面又颇善融会贯通。它什么都来：香、辣、酸、甜、大蒜有，大蒜粉也有；麻油有，橄榄油也有。有一日，先是红烧的牛肉，投了葱、蒜、花椒、八角，接着，忽又漾起一股兰姆酒味，想来是将兰姆酒做了料酒。再接着，啤酒的苦涩清甜也来了；最后，是芫荽。于是，所有的气味就全打成一团，再分不出谁是谁的来路。我们这些比邻而居的人家，就这样，不分彼此，聚集在了一处。

　　这一日，厨房里传出了艾草的熏烟。原来，端午又到了。艾草味里，所有的气味都安静下来，只由它弥漫，散开。一年之中的油垢，在这草本的芬芳中，一点点消除。渐渐的，连空气也变了颜色，有一种灰和白在其中洇染，洇染成青色的。明净的空气其实并不是透明，它有它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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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哀悼日
　　** 余华 **

　　今天是汶川地震的第一个哀悼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我住所楼下的街道上人群肃立，车辆排成长龙；我听到喇叭长鸣，还有阵阵汽笛声从电视里呼啸而出。

　　默哀之后，我重读了自己的旧作《夏季台风》。这部小说的写作开始于一九八九年夏天，完成于一九九○年冬天。

　　仿佛是故友重逢，亲切和陌生之感同时来到。这是一个有关一九七六年唐山地震的小说，故事发生的地点是距离唐山千里之外的南方小镇。就像五月十二日下午汶川地震时，我在千里之外的北京住所也摇晃起来，在住所安静以后，吊灯仍然在摇晃。我想，这就是影响。我在《夏季台风》里抹去了具体的地点，可是里面的感受全部来自于我十六岁时候的浙江海盐。现在我用四十八岁时汶川地震时的感受，重温了十六岁时唐山地震时的感受。影响就是这样，时间不能限制它，空间也不能限制它，它无处不在，而且随时出现。

　　《夏季台风》与其说是一个关于地震的故事，不如说是一个关于对地震恐惧的故事。这个故事唤醒了我很多真实的记忆。一九七六年唐山地震以后，我生活的海盐也发生了一次地震，于是人们纷纷露宿操场、空地和街边，那个夏天人人觉得唐山发生过的地震马上就要在海盐发生了。如同小说里所描写的那样，由于当时信息的闭塞，只能依赖街头传言，唯一权威的声音来自县广播站的广播，可是我们县里广播站预报地震时的依据是来自邻县的广播，昨天刚说没有地震，今天又说有强力地震了。人们被县里的广播来回折腾，这个最具权威的声音到头来成为了最大的谣言中心。这个故事就是表达了这样的状态，人们在精疲力竭之后只剩下昏昏沉沉的状态。

　　哀悼日之后，恐惧和悲伤将会成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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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蔡二少爷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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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蔡二少爷
　　** 冯骥才 **

　　蔡家二少爷的能耐特别——卖家产。

　　蔡家的家产有多大？多厚？没人能说清。反正人家是天津出名的富豪，折腾盐发的家，有钱做官，几代人还全好古玩。庚子事变时，老爷子和太太逃难死在外边。大少爷一直在上海做生意，有家有业。家里的东西就全落在二少爷身上。二少爷没能耐，就卖着吃，打小白脸吃到满脸胡茬，居然还没有“坐吃山空”。人说，蔡家的家产够吃三辈子。

　　敬古斋的黄老板每听这句话，就心里暗笑。他多少年卖蔡家的东西。名人家的东西较比一般人的东西好卖。而黄老板凭他的眼力，看得出二少爷上边几代人都是地道的玩主。不单没假，而且一码是硬梆梆的好东西，到手就能出手。蔡家卖的东西一多半经他的手。所以他知道蔡家的水有多深。十五年前打蔡家出来的东西是珠宝玉器，字画珍玩；十年前成了瓷缸石佛，硬木家具；五年前全是一包一包的旧衣服了。东西虽然不错，却渐渐显出河干见底的样子。这黄老板对蔡二少爷的态度也就一点点地变化。十五年前，他买二少爷的东西，全都是亲自去蔡家府上；十年前，二少爷有东西卖，派人叫他，他一忙就把事扔在脖子后边；五年前，已经变成二少爷胳肢窝里夹着一包旧衣服，自个儿跑到敬古斋来。

　　这时候，黄老板耷拉着眼皮说：“二少爷，麻烦您把包儿打开吧！”连伙计们也不上来帮把手。黄老板拿个尺子，把包里的衣服一件件挑出来，往旁边一甩，同时嘴里叫个价钱，好赛估衣街上卖布头的。最后结账时，全是伙计的事，黄老板人到后边喝茶抽烟去了。黄老板自以为摸透了蔡家的命脉。可近两年这脉相可有点古怪了。

　　蔡家二少爷忽然不卖旧衣，反过来又隔三差五派人叫他到蔡家去。海阔天空地先胡扯半天，扭身从后边柜里取出一件东西给他看。件件都是十分成色的古玩精品。不是康熙五彩的大碟子，就是一把沈石田细笔的扇子。二少爷把东西往桌上一撂那神气，好赛又回到十多年前。黄老板说：“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二少爷的箱底简直没有边啦！东西卖了快二十年，还是拿出一件是一件！”蔡二少爷笑笑，只淡淡说一句：“我总不能把祖宗留下来的全卖了，那不成败家子了吗？”可一谈价就难了，每件东西的要价比黄老板心里估计的卖价还高，这在古玩里叫做：脖梗价。就是逼着别人上吊。

　　像蔡家这种人家卖东西，有两种卖法：一是卖穷，一是卖富。所谓卖穷，就是人家急等着用钱，着急出手，碰上这种人，就赛撞上大运；所谓卖富，就是人家不缺钱花，能卖大价钱才卖。遇到这种人，死活没办法。蔡二少爷一直是卖穷，嘛时候改卖富了？

　　一天，北京琉璃厂大雅轩的毛老板来到敬古斋。这一京一津两家古玩店，平日常有往来，彼此换货，互找买主，熟得很。

　　毛老板进门就瞧见古玩架上有件东西很眼熟，走近一看，一个精致的紫檀架上，放着一叠八片羊脂玉板刻的《金刚经》，馆阁体的蝇头小字，讲究之极，还描了真金。他扭脸对黄老板说：“这东西您打哪来的？”脸上的表情满是疑惑。

　　黄老板说：“半个月前新进的，怎么？”

　　毛老板追问一句：“谁卖您的？”

　　黄老板眼珠一转。心想你们京城人真不懂规矩，古玩行里，对人家的买主或卖主都不能乱打听。他笑了笑，没搭茬。

　　毛老板觉出自己问话不当。改口说：“是不是你们天津的蔡二少爷匀给您的？这东西是打我手里买的。”

　　黄老板怔住。禁不住说：“他是卖主呀！怎么还买东西？”

　　毛老板接过话：“我一直以为他是买主，怎么还卖，要不我刚才问你。”

　　两人大眼对小眼，都发傻。

　　毛老板忽指着柜上的一个大明成化的青花瓶子说：“那瓶子也是我卖给他的！他多少钱给您的？我可是跟白扔一样让给他的。”

　　毛老板还蒙在鼓里，黄老板心里头已经真相大白。他不能叫毛老板全弄明白。待毛老板走后，他马上对伙计们说：“记住，蔡二少爷不能再打交道了。这王八蛋卖东西卖出能耐来了，已经成精了！”

　　闲言碎语：干什么都能成“精”，今儿咱们选了这篇放在“财富频道”上，就是想让几位瞧瞧，活个心眼儿就是钱。虽说，故事里这主儿的手段有点儿黑，但那点子您还真得学着点，省得让人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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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再加两个苹果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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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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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再加两个苹果
　　** 林清玄 **

　　一位小学老师对我说起，他怎么使一班小学生被改造的秘诀。

　　他的学生在低年级的时候遇到一个非常严格的老师，给学生的作业很多，而给学生的评价却很低。在这位老师的笔下很少有学生可以得到甲，得到乙已经很不错，有许多学生拿到丙、丁，使得学生的家长对自己的孩子都不谅解，学生对学习也逐渐失去信心了。

　　当这班学生升到他的班级的时候，他发现学生的学习情绪很低，每天的功课也只是勉强交差。更糟的是，学生都畏畏缩缩，小小气气，一点也没有小学生那种天真的模样。

　　“我开始把作业的最低分数定为甲下，即使写得糟的学生都给甲下，当然好一点的就是甲了，再好一些的是甲上。写得很不错的，我给他甲上一个苹果，真的很用心的则给他甲上两上苹果。”

　　老师所谓的“苹果”，只是一个刻成“苹果”的印章盖在甲上的旁边。

　　除此之外，每隔一段时间就发奖品，只要一个原来甲下的学生连得三个甲就给奖，依此类推。由于评分很宽，在每次发奖品的时候，几乎统统有奖，最小的奖是一张贴纸，最大的奖是一个铅笔盒。

　　这种画饼充饥的甲上加上两个苹果，使原来拿丙丁的学生带回去的作业簿也有甲的佳绩，学生都变得欢天喜地，家长更是开心得不得了，非常善待那些原来被认为“顽劣的子弟”。

　　从此，好像变魔术一样，学生又有了开朗的笑容，天真的气色，特别是每次颁奖的时候，教室就像节日盛会一样，所有的学生全部改头换面，成为充满自信、容光焕发的孩子。

　　他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孩子，爱是最好的教育，而表达爱最好的方法是欢喜、奖励与赞赏。”

　　我听了老师的话，心里有很深的感触。我们大多数的人经历了人生的波澜后，往往会变成严苛、冷眼的人，在我们的内心形成许多的标准，并以这些标准来评价另一个人的标准。这些标准用来衡量身心成熟的大人，有时都感到难以负荷，何况是对一个稚嫩的孩子呢？我们应该反过来想自己的一些初心，记得我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我紧张地在病房外面等待，那时不知道会生出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于是我双手合十向菩萨祈求：“只要给我一个身体健康的孩子就好了。”

　　好不容易等到护士从里面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她先把正面给我看，说：“你看，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手脚都有了。”然后她把孩子转过来给我看背面，说：“屁股，屁眼也都有了，一切正常，母子平安。”

　　当时我充满感恩的心，我们是多么幸运呀！生了一个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的孩子。

　　大多数的父母都有过这样的经验，也就是我们对孩子的“初心”。可惜的是，等孩子长大了，万一功课不如人，我们就在心里对孩子生起嫌厌的心；如果不幸的孩子又进入“放牛班”，我们就感到无望，甚至舍弃了对孩子深刻的爱；等到孩子几年考不上大学，游手好闲的时候，简直是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恨不得孩子在我们眼前消失。

　　到了这样的时候，我们就失去了孩子刚诞生时那种欢喜的“初心”了。

　　其实，我们可以把丁提升到甲下，多给孩子甲上加两个苹果，使孩子对人生充满欢喜与热望。只要一个孩子有善良的心，那么功课差一点，读了“放牛班”、考了三年大学又有什么要紧呢？我们自己也并不是像想象中的那么杰出、那样有成就呀！我们是孩子的镜子，孩子也是我们镜中的影像，是互为镜子，互为表里的。

　　我很喜欢《正法眼藏》中记载磐山禅师的故事。磐山久修不悟，非常烦恼，有一天独自走过街头，看到一个人在肉摊前买猪肉，对肉摊老板说：“给我切一斤上好的肉。”

　　肉摊老板听了，两手交叉在胸前说：“请问，哪一块不是上好的肉呢？”磐山禅师听了当场大悟。

　　我们的孩子哪一个不是上好的孩子呢？真正从孩子身上看见生命的至真至美的人会发现，孩子不只配得上甲上加两个苹果，每一个孩子都是甲上加10个苹果的！曾经有一位家长满脸愁容地来找我，因为他的孩子考试总是全班最后一名。

　　我说：“每一个学校的每一班都有最后一名，如果不是我们的孩子，就是别人的孩子。”

　　“但是，这孩子怎么办呢？”“其实，现在你可以高枕无忧了，因为你的孩子再也不会往下掉了，从今以后，他只有向上走的一条路。”

　　孩子是如此，我们的人生不也一样吗？遇到最坏的情况，那也不坏，因为“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比这更坏了，只会再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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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大自然的文字 - 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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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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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自然的文字
　　** 伊林 **

　　你很早就认识了字，并且毫不费力地读出街上的随便哪一块招牌。你不会跑到理发馆里去买药，也不会跑到药房里去理发。如果人们不陪你，你也会很容易地找到路，只需要给你正确的地址、街名和门牌号码。 天上的每一颗星就是一个字，脚下的每一粒小石子也是一个字。

　　文字真是好东西。认识了字，就可以读完最厚的书，可以了解世界上的一切事情。

　　但是也有另外一套文字，这是每个想成为真正有学识的人应该知道的。 这就是大自然的文字。它总共有成千上万个字母。天上的每一颗星就是一个字母。你脚下的每粒小石子也是一个字母。 对于不认识这一套文字的人说来，所有的星全是一样的东西。而有些人却认得许多星的名字，并且可以说出它跟别的星有什么分别。 就像书里的话是用字母组成的一样，天上的星也组成星座。

　　从古以来，当水手们需要在海上寻找道路的时候，他们就去看那星星写成的书。你知道，在水面上船只是不会留痕迹的，那里也没有什么写着“由此往北”的有箭头的指路牌。 但是水手们并不需要这样的指路牌。他们有带磷针的罗盘，磁针永远指着北边。即使他们没有罗盘，他们也照样迷不了路。他们朝天望望，在许多星座当中找到了小熊星座，在小熊星座当中找到了北极星。有北极星的那边就是北方。

　　云，也是天空大书上的文字。它不但讲现在的事情，而且讲将来的事情。在天气最好的时候，根据云可以预测出雷雨或者淫雨。

　　有时候，在炎热的夏季，天空远远耸立着一座白色的云山。从这座云山向左右伸出两个尖头。山变得像铁匠铺里的铁砧了。

　　飞行员知道，砧状云是雷雨的预兆。应该离它远一些才好。如果在它里面飞行，它会把飞机毁掉——在那儿的风就是刮得那么有力。

　　天空的使者——鸟，也会教给那些留心观察它们的人许多本领。

　　假如燕子在空中飞得很高，看去很小很小，那就会有好天气。白嘴鸦飞来说，春天已经来到大门口了。而飞走的鹤不用日历就可以告诉人们，热天已经过去了。

　　太阳光还是很热的，是个平静、晴朗的日子。这时候从远方传来奇怪的不安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高空互相呼应着。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凝视天空终于可以勉强分辨出一张模糊的蜘蛛蛛网，就像给风吹着似的。蜘蛛网飞近了，拾起头来，已经瞧出，这不是什么蜘蛛网，而是许多长脖子的鸟。它们呈人字形飞着，排成整齐的队形朝着阳光照耀着的森林飞行。但是很快又分辨不出一只只的鸟来了，又像是张蜘蛛网了。一转眼功夫，连蜘蛛网也无影无踪了，它们好像融化在天空里一样。只有那声音还从远方传来，好像在说： “再见！再见！明年春天见！”

　　阅读天空这本大书，可以了解许多新奇的东西。

　　连我们脚底下的土地，在会读它的人看来也是一本很有趣的书。

　　现在，在建筑工地上，挖土工人的铁锹碰到了灰色的石头。在你看来这不过是普通的石头，可是懂得大自然文字的人看来，它并不普通，他是石灰石。它是从碎贝壳变化而成的，你知道贝类是海洋里的居民。可见，在很古的时代，这个现在是城市的地方曾经是一片汪洋大海。 有时候，你在森林里走，忽然看到树林当中躺着一块很大的花岗石块，上面披着青苔，就像披着毛皮一般。

　　它是怎样到这儿来的呢？谁有这样大的力气把这么大块的石头搬到森林里来呢？而且，它又是怎样穿过茂密的森林的呢？

　　谁如果认识大自然的文字，就会立刻说出，这叫做漂砾，它不是人搬来的，而是冰搬来的。这些冰川从寒冷的北方爬过来，沿路把岩石砸碎，并且把砸下来的碎石块带着一起走。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当时这儿还根本没有森林。漂砾周围的森林是后来才长的。

　　要学会大自然的文字，应当从小就常常到森林里或者田野上去走走，去注意观察一切东西。假如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应当到书里去寻找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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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巴蒂斯特太太 - 莫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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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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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巴蒂斯特太太
　　** 莫泊桑 **

　　我走进卢班车站的候车室，第一眼是看钟。我还得等候两小时又十分钟才能乘上到巴黎去的快车。

　　我突然觉得很累，仿佛刚走了十法里路；我朝周围扫了一眼，好像要在四面墙上找出消磨时光的方法似的；随后我退了出来，在车站的门前站住，一心只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做。

　　街道有点类似林荫大道，种着瘦小的洋槐，夹在两排大小不一、式样不同的房子，是小城市的那种住家房子中间，向一个小山岗延伸上去，可以望见尽头有一片树木，那里似乎有个公园。不时地有一只猫轻巧地跳过阳沟，从大街穿过去。一条小狗急急匆匆地在一棵棵树根旁闻来闻去，寻找厨房倒出来的残羹剩饭。我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一种灰心泄气的情绪侵袭了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已经想到面对一杯简直不能喝的啤酒，一张简直不能看的本地报纸，坐在铁路小咖啡馆里的那种没完没了，躲避不掉的情景了，这时，我望见一个送殡的行列从一条横街转过来，到了我所在的这条街上。

　　看见了灵车，我松了一口气。至少我可以消磨十分钟了。

　　可是突然我的好奇心增加了。因为跟在死者后边送葬的只有八位先生。有一位哭着，其余的人友好地谈着话。没有神父伴送。我心里说：“这是一次世俗的葬礼。”随后我想到像卢班这样的城市里至少也应该有百来个自由思想家，也许他们决心举行一次示威。接下来怎么办呢？行列走得那么匆忙，说明他们埋葬这个死者是一切从简，当然也没有宗教仪式。

　　我无所事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做出了各种最复杂的揣测。这时丧车已走到我的面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古怪的主意，就是和这八位先生一起跟着走，至少可以消磨一小时，我于是做出一副悲戚的神色，跟在他们后面走着。

　　最后面的两个人惊奇地朝后看了看，然后低声交谈起来。无疑地他们是在互相询问我是否本城的人。随后他们又向前面的两个人打听，他们也仔细地打量我。这种追根究底的注视弄得我很不自在，为了打消他们的这种注视，我走到靠近的两个人跟前行过礼以后，说：“先生们，请原谅我打断你们的谈话。不过，我看见的是一次世俗的葬礼，就急忙跟上来了，虽然我连你们送的这位去世的先生都不认识。”一位先生说：“死的是一位太太。”我感到奇怪，问道：“不过，这的确是一次世俗的出殡啊，不对吗？”

　　另一位先生显然是希望把事情告诉我，把话接了过去，说“也是也不是。原因是教士们拒绝我们进教堂。”这一次，我不由得惊奇地喊出了一声“啊！”我简直是堕入了五里雾中。

　　我旁边的那位热心肠的人压低声音告诉我：“哦！说起来话长了。这位年轻的太太是自杀的，这就是我们不能举行宗教仪式安葬她的缘故。您看，走在最前头哭着的那一位就是她的丈夫。”

　　我有点儿踌躇地说：“您的话使我感到惊奇，也使我感到莫大兴趣，先生。如果要求您把这件事给我讲一讲，是否会显得失礼？如果我这话惹得您讨厌了，你就请您只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这位先生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说：“不，绝对不。这么办吧，咱们稍稍留在后面一点，我来讲给您听，事情很悲惨。您看见高处的那些树吗？那儿就是墓地，在到墓地以前，我们还来得及他它讲完，因为这个坡很陡。”

　　他讲了起来：

　　您要知道，这个年轻女人，保尔.哈莫夫人，是本地一位富商丰塔内尔先生的女儿。她还小，在十一岁的那年，遭到了一件可怕的意外：一个仆人把她奸污了。她受到严重摧残，几乎送了命；而那个坏蛋，他的兽行本身就把他揭发出来。于是一场骇人听闻的诉讼开始，查出三个月以来可怜的受害人一直是那个畜生的卑鄙无耻的行为的牺牲品。他被判处终身服苦役。

　　小姑娘带着耻辱的烙印，没有伙伴，孤孤单单，慢慢地长大；大人们很少吻她，他们怕挨到她的前额会脏了他们的嘴唇。

　　在全城人的心目中，她成了一种妖魔，一种怪物。人们低声地这样说：“您知道吧，那个小丰塔内尔！”在街上，她走过的时候，人人都别转脸去。甚至于没法雇到领她去散步的女仆，别人家的女仆见了她就躲得远远的，仿佛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传染病，谁挨近她就会传给谁似的。

　　儿童们每天下午都到林荫大道上去玩耍，这个不幸的孩子在林荫大道的情形看了实在叫人可怜。她总是一个人挨着她的女仆站着，脸色凄怆地看别的孩子玩耍。有时候，想跟孩子们一起玩的愿望实在强烈，无法抗拒，于是畏畏缩缩提心吊胆地往前移动，好像自惭形秽似的偷偷混到一群孩子中间。这时候，坐在长凳上的那些母亲、女仆、姑母、姨母都立刻奔了过来，抓住由她们照看的小姑娘们的手，粗暴地把她们拉走。剩下了小丰塔内尔独自一个人，她惊慌失措，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伤心得哭了起来。随后她跑过去，把脸藏在女仆的围裙里，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她长大了，情形更糟了。人们让那些年轻姑娘像躲鼠疫患者那样躲着她。请想一想，这个年轻女人，不需要再教她什么了，什么也不用教她了；她已经没有权利戴那象征性的橙花了；她几乎在未识字以前就已经懂得了那个可怕的秘密，仅仅在女儿新婚的晚上做母亲的才隐隐约约透露给女儿听的那个秘密。

　　她每次上街都由她的女家庭教师陪着，好像老是提心吊胆，怕她再遭到什么可怕的意外，必须严密地守护她似的；她每次上街都在她感觉得到的那种莫名其妙的耻辱的重压下，低垂着眼皮，其他的少女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天真，她们阴险地看着她，窃窃私语，暗暗冷笑，如果她偶然照望望她们，她们就装出不经意的样子赶快别转头去。

　　很少有人招呼她。只有几个男人见了她还脱帽致敬。那些母亲们假装没有看见她。有几个小流氓管她叫“巴蒂斯特太太”，这是侮辱了她，毁了她一生的那个仆人的名字。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隐藏在内心里的痛苦；因为她不大说话，从来不笑。就是她的父母见了她，也显得很不自在，好像她犯了什么不可补救的过错，应该恨她一辈子似的。

　　一个规规矩矩的人是不大高兴跟一个被释放的苦役犯握手的，既使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对不对？丰塔内尔先生和夫人对待他们的女儿，就如同对待一个刚从苦役牢里放出来的儿子那样。

　　她长得很好看，白净脸，细高个儿，文雅脱俗。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也会很喜欢她的。

　　可是一年半以前，我们这儿来了一位新的专区区长，还带来了他的私人秘书，一个有点古怪的年轻人，据说，他曾经在拉丁区生活过。

　　他看见丰塔内尔小姐，就一见钟情。有人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仅仅这样回答：“嗯，这正是对未来的一个保证。先发生总比后发生好。跟这个女人在一起，我可以高枕无忧。”

　　他追求她，向她求婚，娶她做了妻子，他脸皮厚，带了新娘到处拜客，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有些人回拜了，有些人就没有回拜。最后，大家有点忘怀了，她在社会上也有了地位。

　　必须告诉您，她把她丈夫当成神那样崇敬。请您想一想，是他恢复了她的名誉，是他使她重新回到公共法律保护之下，是他蔑视舆论，冲破舆论，抵挡了各种侮辱；一句话，完成了一桩很少人干得出的勇敢行为。所以她对他的爱情是既热烈而又提心吊胆的。

　　她怀了孕。这个消息传开以后，连最斤斤于小节的人也为她打开大门，好像怀孕这件事把她的污点一下子洗干净。说起来很奇怪，但事实确是如此……

　　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了，这时正碰上我们有一天庆祝本地的主保圣人的节日。区长由他的慕僚和一些官吏簇拥着主持音乐比赛，他演说之后开始发奖，由他的私人秘书保尔.哈莫把奖牌发给得奖者。

　　您也知道，在这种事情里，总会有嫉妒和竞争，有些人难免失去了分寸。

　　本城所有的太太们都在看台上。

　　轮到莫尔米隆镇的乐队队长领奖了。他的乐队只得了一个二等奖牌。总不能让大家都得一等奖牌啊，是不是？

　　秘书把奖牌递给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竟把奖牌朝他的脸上扔过去，一边大声喊道：“你可以把你的这个奖牌留给巴蒂斯特。你甚至还应该像发给我一样发给他一等奖牌。”

　　当时有很大一堆老百姓在场，他们笑了起来。老百姓是没有慈悲心，也不大知道分寸的。于是所有的眼睛都转向这位可怜的太太。

　　啊，先生，您看见过一个女人发疯吗？没有看见过。那么，我们可看到是怎么回事了。她一连三次站起来，又倒在她的座位上，好像她想要逃走，可又明白自己决不能穿过周围这一大堆人。

　　人群里不知哪个地方有人又喊了起来：“喂！巴蒂斯特太太！”于是，人声鼎沸，有欢笑声，也有怒喊声。

　　只见这一片人海波涛汹涌，闹声喧天；所有的人头都在攒动。大家都在重复说那句话，大家都踮起脚要看看这个可怜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做丈夫的用双臂把自己的老婆举高了看；还有人在打听：“是哪一个？穿蓝的那个吗？”儿童们学公鸡叫；到处都响起了狂笑声。

　　她不再动弹了，惊慌失措地坐在豪华的靠背椅里，好像被陈列在那里供大家观赏一样。她不能逃走，不能动一动，也不能把脸掩藏起来。她的眼皮急促地眨巴着，好象有一道强烈的光刺得她的眼睛睁不开；她跟一匹爬高坡的马那样喘着气。

　　看见她这个样子真叫人心都碎了。

　　哈莫先生掐着那个粗暴无礼的家伙的脖子，他们在一片可怕的混乱之中，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庆祝仪式中断了。

　　一个钟头以后，哈莫夫妇回家去，那年轻的妇人从受到侮辱的那一刻起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浑身哆嗦得好象有一根弹簧弹动了她全身所有的神经，她突然跨过桥上的栏杆，跳进了河里，她的丈夫没有来得及抓住她。

　　桥洞下水很深。隔了两个钟头才把她捞起来。当然她已经死了。

　　说到这儿，讲故事的人住了口。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就她的处境，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有些东西是没法擦掉的。

　　“现在您明白为什么教士们不准进教堂了。噢！如果按照宗教仪式举行葬礼，全城的人都会来参加的。不过您当然明白，那桩事再加上自杀，那些人家就不便来了，还有，在这个地方，参加没有神父的丧葬，是很困难的。”

　　我们这时已经走进了公墓的大门。我很激动地等着棺材放下墓穴以后，走到那个呜咽着的可怜的年轻人身边，使劲握了握他的手。

　　他眼泪汪汪，惊奇地看看我，然后说：“谢谢，先生。”我没有后悔跟着灵车走了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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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饥饿艺术家
　　** 卡夫卡 **

　　饥饿表演近几十年来明显地被冷落了。早些时候，大家饶有兴致地自发举办这类大型表演，收入也还不错。可是今天，这些都已毫无可能。那时的情形同现在相比确实大相径庭。当时，全城的人都在为饥饿表演忙忙碌碌，观众与日俱增，人人都渴望每天至少观看一次饥饿艺术家的表演。临近表演后期，不少人买了长期票，天天坐在小铁笼子跟前，就是晚上，观众也络绎不绝。为了看得不失效果，人们举着火把。天气晴朗的时候，大家就把笼子挪到露天，这样做是为了孩子，他们对饥饿艺术家有着特殊的兴趣。大人们看主要是图个消遣、赶赶时髦，可孩子们却截然不同，他们看到这位身穿黑色紧身服、脸色苍白、瘦骨嶙峋的饥饿艺术家时神情紧张，目瞪口呆，为了壮胆，他们互相把手拉得紧紧的。饥饿艺术家甚至连椅子都不屑一顾，只是一屁股坐在乱铺在笼子里的干草上。他时而有礼貌地向大家点头打个招呼，时而用力微笑着回答大家的问题。他还时不时把胳膊伸出栅栏，让人摸摸瞧瞧，以感觉到他是多么干瘦。随后又深深陷入沉思，任何人对他都变得不复存在，连笼子里那对他至关重要的钟表（笼子里唯一的东西）发出的响声也充耳不闻，只是那双几乎闭着的眼睛愣神地看着前方，偶尔呷一口小玻璃杯里的水润一润嘴唇。

　　除了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观众外，还有被大伙推举出来的固定的监督人员守在那儿。奇怪的是，这些看守一般都是屠夫，他们总是三人一班，日夜盯着饥饿艺术家，防止他用什么秘密手段偷吃东西。其实，这不过是安慰大伙的一种形式而已，因为行家都晓得，饥饿艺术家在饥饿表演期间是绝对不吃东西的，即使有人强迫他吃，他也会无动于衷。他的艺术的荣誉不允许他这么做。当然，不是每个看守都能理解这一点。有些值夜班的看守就很马虎，他们坐在远离饥饿艺术家的某个角落里埋头玩牌，故意给他一个进食的机会，他们总认为，饥饿艺术家绝对有妙招搞点存货填填肚子。碰到这样的看守，饥饿艺术家真是苦不堪言，这帮人使他情绪低落，给他的饥饿表演带来很多困难。有时，他不顾虚弱，尽量在他们做看守时大声唱歌，以便向这帮人表明，他们的怀疑对自己是多么的不公道。但这无济于事。这些看守更是佩服他人灵艺高，竟在唱歌时也能吃东西。所以，饥饿艺术家特别喜欢那些“秉公执法”的看守人员，他们靠近铁栅坐在一起，嫌大厅灯光太暗而举起演出经理提供的手电筒把自己照得通明。刺眼的光线对他毫无影响，反正他根本睡不成觉，但是无论什么光线，也不管什么时候，就是大厅里人山人海，喧闹嘈杂，打个盹儿他总是做得到的。他非常乐意彻夜不眠和这样的看守共度通宵，喜欢同他们逗乐取笑，给他们讲述自己的流浪生活，然后再悉听他们的奇闻趣事。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使看守们保持清醒，让他们始终看清，他的笼子里压根儿就没有吃的东西，他在挨饿，不论哪个看守都没有这个本事。而最令他兴奋的是早晨自己掏腰包，请看守们美餐一顿让人送来的早饭。这些壮汉子们在艰难地熬了一个通宵之后个个像饿狼扑食，胃口大开。然而，有些人却认为请客吃饭有贿赂之嫌疑，这纯属无稽之谈，当别人问到他们是否愿意兢兢业业值一夜班而拒吃早餐时，这些人却溜之大吉了，可要让他们消除疑心并不容易。

　　诸如此类种种猜疑，饥饿艺术家似乎也难于摆脱。任何一位看守也做不到夜以继日、丝毫不间断地守在饥饿艺术家身边，因此无人亲眼目睹过，他是否确实持续不断地挨饿。只有饥饿艺术家自己心里最清楚，只有他才算得上是对自己的饥饿表演最为满意的观众。但是由于另一种原因，他又从未满意过。或许他干瘦如柴的躯体根本就不是由于饥饿所造成的，而是对自己不满所致，以致于有些人出自于对他的同情而不来观看饥饿表演，因为这些人不忍心看他那被折磨的样子。其实他自己明白，饥饿表演极为简单，是世上最容易做的事，这一点恐怕连行家也不清楚。对此，饥饿艺术家直言不讳，但人们死活就是不信。善意的说法还好，说他谦虚，可大部分人认为他自吹自擂，更有甚者说他是个骗子手，他当然觉得挨饿是件轻松的事，因为他懂得如何能使挨饿变得轻松，而他竟然厚颜无耻，不肯百分之百地道出实情。所有这一切，饥饿艺术家都得忍受着。天长日久他也习以为常，然而内心深处的不快总搅得他不得安宁。每当一轮饥饿表演结束时，饥饿艺术家没有一次是自愿离开笼子的，这一点，人们一定要为他作证。演出经理规定每轮表演最高期限为四十天，期限过后，他绝不让饥饿艺术家再继续挨饿，即使在世界大城市里也是如此。经理这样做不无道理，因为根据以往经验，全城人的兴趣会通过四十天里越来越火的广告充分被激发出来，而四十天后，观众就会感到疲倦，看表演的人数随之锐减。在这一点上城市和乡村当然有些小小的区别，可是四十天最高期限已经成了一条通用的规律。在第四十天，笼子的门被打开，笼子四周插满鲜花，半圆形露天剧场里人海如潮，观众兴高采烈，军乐队奏着乐曲。两个医生走进笼子为饥饿艺术家作必要的检测，检测结果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剧场。随后，两位女士走上前来，她们乐滋滋的，庆幸自己能被选中去搀扶饥饿艺术家离开笼子走下前面的台阶。台阶前的小桌子上早已摆好了精心准备好的病号饭。在这种时刻，饥饿艺术家总是加以拒绝，虽然他还是自愿地把自己皮包骨头的手臂递向前来帮忙的女士，但是他不愿站立起来。为什么刚到四十天就停止表演呢？他本来能长期地、无休止地饿下去，为什么恰恰要在他表演最紧要的关头停下来呢？他还没有真正精彩地表演过一回哩！他还能继续饿下去，他不仅能成为空前最伟大的饥饿艺术家（他或许已经是了），而且还要超越自我，达到不可思议的境界，因为他感到自己的饥饿表演能力永无止境。可是人们为什么要夺走他继续挨饿的荣誉呢？为什么这些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多一点耐心都没有呢？他都能坚持继续饥饿表演，为什么这些人连耐心当观众都做不到呢？唉，他也累了，本该坐在干草上好好歇一会儿，可现在他得立起他那又高又细的身躯去吃饭。他一想到吃就感到恶心，只是想到女士在自己旁边才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抬头看了看表面上和蔼其实残忍的两位女士的眼睛，摇了摇耷在他无力的脖子上那过于沉重的脑袋。紧接着，老一套又来了。演出经理登场，他像哑巴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其实是音乐声吵得他没法讲话），双手举到饥饿艺术家的头上，好像在邀请老天爷下凡，参观他那坐在蓬乱干草上的作品——这位颇值怜悯的殉道士。说实在的，饥饿艺术家确实是个殉道士，只是在另外一层意义上罢了。经理双手卡住饥饿艺术家的细腰，有些过分小心翼翼，他的动作神情使人联想到，他手中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极易破碎的物品。这时经理或许暗中轻轻碰了一下饥饿艺术家，以致于他的双脚和上身左右摇摆不停。紧接着经理把他交给了两位脸色早已吓得苍白的女士，饥饿艺术家任其摆布，他脑袋聋拉在胸前，好像它是不听使唤地滚到那里，然后又莫名其妙地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已经掏空，双腿出于自卫本能紧紧和膝盖贴在一起，双脚却擦着地面，似乎那不是真正的地面，它们好像正在寻找真正的可以着落的地方。他全部的、其实已经很轻的身体重量倾斜在其中一个女士身上。她喘着粗气，左顾右盼，寻求援助，她真没想到，这件光荣的差事竟会是这样，她先是尽量伸长脖子，这样自己的花容月貌起码可以免遭“灾难”，可是她却没有办到。而她的那位幸运些的伙伴只是颤颤悠悠，高高地扯着饥饿艺术家的手——其实只是一把骨头——往前走，一点忙也不帮，气得这位倒楣姑娘在大庭广众的起哄声中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早已侍候在一旁的仆人不得不把她替换下来。随后开始吃饭，经理先给处于昏厥状态、半醒半睡的饥饿艺术家喂了几勺汤水，顺便说了几句逗乐的话，以便分散众人观察饥饿艺术家身体状况的注意力。接着，他提议为观众干杯，据说此举是由饥饿艺术家给经理耳语出的点子，乐队憋足了劲演奏。随后大家各自散去，没有人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感到满意，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饥饿艺术家自己，他总是不满。

　　就这样，表演、休息；休息、表演，他过了一年又一年，表面上光彩照人，受人尊敬，而实际上阴郁的心情经常缠绕着他。由于得不到任何人的真正理解，他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坏。人们该怎样安慰他呢？他还有什么渴求呢？如果同情他的某个好心人告诉他，他的悲哀可能是饥饿所致，那么他就会勃然大怒（特别是在饥饿表演进行了一段时间以后），像一只凶猛的野兽吓人地摇晃着栅栏。但对于这种状况，演出经理自有一套他喜欢采用的惩罚手段。他当众为饥饿艺术家辩解并且表明，饥饿艺术家的行为可以原谅，因为这种由于饥饿引起的反常的易怒心态是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接着他就开始大讲饥饿艺术家自己的需要加以解释的观点，说他实际能够挨饿的时间比他现在做的饥饿表演的时间要长得多，经理大为赞赏他的执著追求、良好心愿以及伟大的自我克制精神，这些当然也包括在饥饿艺术家的说法之中。而随后，他又拿出一叠照片（照片也用于出售），轻而易举就把艺术家的说法驳倒。因为从照片上人们可以看到，饥饿艺术家在第四十天的时候躺在床上虚弱不堪，奄奄一息。这些虽是老生常谈，却又不断使饥饿艺术家难以忍受。他气愤的是这种歪曲事实的做法，明摆着是提前结束饥饿表演的结果，人们却要把它说成是不得不停止表演的原因。同愚昧抗争，同这个愚昧的世界抗争是徒劳的。他总是虔诚地、如饥似渴地抓着栅栏认真地听经理说的每一句话，但当经理展示照片时，他每次都放开栅栏，唉声叹气地坐回草堆。于是，受到抚慰的观众又重新围过来看他表演。

　　数年之后，每当这一场面的见证人回忆起这一幕时，连他们自己都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这期间发生了那个被提及的事变。这变化来的极其突然，它或许有更复杂的原因，但有谁去深究呢？无论如何，这个曾受大家喜欢的饥饿艺术家有一天发现自己被那些热闹上瘾的观众忘却了，他们纷纷涌向其它演出场所。演出经理领着他又一次跋涉了半个欧洲，他们想看看，是否能在某个地方重新找回逝去的狂热和兴趣，然而他们一无所获。好像人们私下达成了某种默契，到处都笼罩着厌恶饥饿表演的气氛。当然，这种情绪绝非一朝一日形成的，只怪当时人们过分陶醉于胜利的喜悦之中，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也未加防范，而现在采取对策为时已晚。尽管肯定有一天，饥饿表演定会再次红火起来，但这对于活着的人毫无慰藉。眼下，饥饿艺术家该去做什么呢？成千上万观众曾为之欢呼的饥饿艺术家如今去集市上的简陋戏台上演出未免太惨了些，改做其它行当吧，他不仅年纪太大，而更主要的是他对饥饿表演有着如痴如狂的追求。最终，他告别了经理——这位人生旅途上无与伦比的伙伴，受聘于一家庞大的马戏团。为了避免再受刺激，他甚至连合同条件都没瞥上一眼。

　　马戏团确实很大，数不清的人、动物、器械随处可见，他们需要不断更新和补充，不论什么人才，任何时候都能在马戏团派上用场，当然饥饿表演者也不例外，只要条件不苛刻。另外，他之所以受聘当属特殊情况，这不单单是聘用一个艺术家本身，而更重要的是他当年的赫赫大名。其实，饥饿表演的技艺根本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黯然失色，单凭这一点，人们起码不能说，一个老得不中用的、再也不能站在技艺巅峰表演的饥饿艺术家想躲到马戏团某个安静的位置上去混日子。恰恰相反，饥饿艺术家向人保证，他的饥饿艺术不减当年，这是绝对可信的。他甚至还宣称，只要人们准许他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人们马上答应了他的这一要求），他要真正地震撼世界，达到前所未有的轰动效应。饥饿艺术家一激动起来，早把当今形势忘得一干二净，他的话只引起懂行的人付之一笑。

　　然而，饥饿艺术家到底还是没有忘记着眼于现实。人们把他和笼子没有作为精彩节目放在马戏团的中心地段，而是安插在一个交通路口，他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笼子四周挂满了标语，那些花花绿绿的大字在告诉人们那里可以看到什么东西。若是观众在其它演出休息的时候涌向兽场的话，总要从饥饿艺术家跟前走过并在那儿停留片刻。假如不是道窄人挤，后面的人又能够理解前面的观众为什么不急着去看野兽而停留下来，人们或许能在他面前多呆一会儿，慢慢欣赏他的表演。这就是饥饿艺术家看到观众马上要向他走来时不往颤抖的原因。他以人们观看自己为生活目的，自然盼望这种时刻。起初，他急不可待地盼着演出休息，眼看一群群观众朝自己蜂拥而来，他激动得欣喜若狂，可是他很快就看出，观众的本意是去看野兽，每次如此，几乎无一例外，就是最固执的、故意自欺欺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但是不管怎么说，看着远处的观众朝自己走来是令他最为高兴的事，人们涌过来时，持续不断的呼喊声和叫骂声乱成一片，一些人慢悠悠地看他表演，不是出于对他的理解（这些人使饥饿艺术家甚感痛苦），而是故意和后面催他们的人过不去，而另一些人则是心急火燎地想去兽场。大批人过后，剩下的是一些姗姗来迟者，没人催赶他们，只要他们有兴趣，满可以在他面前多呆一会，但是这些人大步流星，目不斜视，直奔兽场。不过，饥饿艺术家偶尔也能碰到幸运的时刻。有时父亲领着孩子来到他面前，父亲一边指，一边详细地讲述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讲到过去的年代，说他曾经看过类似的表演，但那时盛况空前。可是孩子们无论在学校还是在生活中都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所以，他们始终不能理解大人的话，这也难怪，他们怎么能懂得什么叫饥饿呢？但是，从他们那探究性闪闪发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崭新的、属于未来的、更为仁慈的东西。饥饿艺术家有时悄然思忖，假如自己的表演场地离兽场稍远一点，或许情况会好起来，而现在离兽场这么近，人们很容易选择去看野兽，更不用说兽场散发的臭味、动物夜间的闹腾、给野兽送生肉时人走动的响声以及投食时动物的狂嘶乱叫搅得他不得安宁，使他长期忧郁消沉。但是，他又没有胆量向马戏团的头头们去说。他还得感谢那些野兽们，没有它们，哪能引来那么多观众？况且众人当中还能找到某位真的是冲着他而来的呢。如果他要提醒人们注意自己的存在，那么人们马上就会联想到，他——确切地说——只不过是通往兽场的一个障碍，谁知道人家会把他塞到哪个角落。

　　当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障碍，而且会越变越小。人们在当今时代还要为一个饥饿艺术家耗神费力，这简直是个怪事，可是人们对奇怪现象已习以为常，而正是这种习惯宣判了他的命运。他想使出最大能力做好饥饿表演，他也确实这么做了，然而这一切都挽救不了他的命运。观众个个如匆匆过客飞快地从他面前掠过。去试试给人讲饥饿艺术吧！但是谁对饥饿艺术没有亲身感受，就根本不可能心领神会。漂亮的彩色大字已经被弄脏，变得模糊不清，它们被撕了下来，没有谁想到换上新的。用于计算饥饿表演天数的小牌子上的数字当初每天都有新的记录，现在却无人问津，数字多日不变，因为数周之后，连记录员自己都对这项单调的工作感到厌腻。虽然饥饿艺术家不停地做饥饿表演，这是他过去梦寐以求的事，也是他曾经夸过的海口，现在，他可以任意独行其事了，但是，没有人为他记录表演天数，没有人，甚至连他本人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成果究竟达到了何种程度，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假如某个时候来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用那个旧数字逗笑取乐，说这是骗人的鬼把戏，那么，他的话才真正是最愚蠢的、能编制冷漠和恶意的谎言。因为，饥饿艺术家诚实地劳动，他没有欺骗别人，倒是这个世界骗取了他的工钱。

　　又过了许多日子，表演告终了。有一天，那只笼子引起了一位看管人的注意，他问仆人们，为什么把一个好端端的笼子闲置不用，里边的谷草已经发霉变味，对此无人知晓，直到其中一位看见了记数的小牌子，他才猛然想起饥饿艺术家。人们用棍子拨开腐草，在里边找到了他。“你还一直不吃东西？”看管人问道，“你究竟什么时候才算完呢？”“诸位，请多多原谅。”饥饿艺术家有气无力地低声细语，只有看管人才能听清他说的话，因为他把耳朵贴在栅栏上，“当然，当然。”看管人一边点头，一边把手指向额头，以此来暗示其他人，说明饥饿艺术家的身体状况非常危险，“我们当然会原谅你。”“我一直在想着，你们能赞赏我的饥饿表演，”饥饿艺术家说。

　　“我们确实也挺赞赏的，”看管人热情地说。“可是你们不应该赞赏，”饥饿艺术家说。“那么我们就不赞赏，”看管人说，“为什么我们不应该赞赏呢？”“因为我只能忍饥挨饿，我也没有其他办法。”饥饿艺术家说。“你们瞧，太怪了不是，”看管人说，“你为什么没有其他办法呢？”“因为我，”饥饿艺术家说着，小脑袋微微抬起，嘴唇像要吻看管人似的，直贴在他的耳根，生怕露掉一个字，“因为我找不到适合我胃口的食物。假如我找到这样的食物，请相信我，我不会招人参观，若人显眼，并像你，像大伙一样，吃得饱饱的。”这是饥饿艺术家最后的几句话，然而，从他那瞳孔已经放大的眼睛里还流露出一种不再是自豪、而是坚定的信念：他还要继续饿下去。

　　“好了，大伙整整吧！”看管人说。饥饿艺术家连同腐草一起被埋掉了。笼子里放进了一只年轻的美洲豹子。即使是感觉最迟钝的人，看到这只野兽在闲置长久的笼子里活蹦乱跳时，他也会觉得这是一种舒服的休息。这只豹子什么也不缺，可口的食物看守人员无须长时间考虑就会送来。失去自由对它似乎都无所谓，这个高贵的躯体应有尽有，不仅带着利爪，而且连自由好像也带在身边，自由似乎就藏在它利齿的某个地方。它生命的欢乐总是同它大口里发出的强烈吼叫而一起到来。观众从它的欢乐中很难享受到轻松，可是他们克制住自己，挤在笼子周围，丝毫不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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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正风灭门
　　** 金庸 **

　　刘正风道：“在下一生之中，从未见过魔教教主东方不败一面，所谓勾结，所谓阴谋，却是从何说起？”

　　费彬侧头瞧着三师兄陆柏，等他说话。陆柏细声细语的道：“刘师兄，这话恐怕有些不尽不实了。魔教中有一位护法长老，名字叫作曲洋的，不知刘师兄是否相识？”

　　刘正风本来十分镇定，但听到他提起“曲洋”二字，登时变色，口唇紧闭，并不答话。

　　那胖子丁勉自进厅后从未出过一句声，这时突然厉声问道：“你识不识得曲洋？”他话声洪亮之极，这七个字吐出口来，人人耳中嗡嗡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材本已魁梧奇伟，在各人眼中看来，似乎更突然高了尺许，显得威猛无比。

　　刘正风仍不置答，数千对眼光都集中在他脸上。各人都觉刘正风答与不答，都是一样，他既然答不出来，便等于默认了。过了良久，刘正风点头道：“不错！曲洋曲大哥，我不但识得，而且是我生平唯一知己，最要好的朋友。”

　　霎时之间，大厅中嘈杂一片，群雄纷纷议论。刘正风这几句话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各人猜到他若非抵赖不认，也不过承认和这曲洋曾有一面之缘，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魔教长老是他的知交朋友。

　　费彬脸上现出微笑，道：“你自己承认，那是再好也没有，大丈夫一人作事一身当。刘正风，左盟主定下两条路，凭你抉择。”

　　刘正风宛如没听到费彬的说话，神色木然，缓缓坐了下来，右手提起酒壶，斟了一杯，举杯就唇，慢慢喝了下去。群雄见他绸衫衣袖笔直下垂，不起半分波动，足见他定力奇高，在这紧急关头居然仍能丝毫不动声色，那是胆色与武功两者俱臻上乘，方克如此，两者缺一不可，各人无不暗暗佩服。

　　费彬朗声说道：“左盟主言道：刘正风乃衡山派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一时误交匪人，入了歧途，倘若能深自悔悟，我辈均是侠义道中的好朋友，岂可不与人为善，给他一条自新之路？左盟主吩咐兄弟转告刘师兄：你若选择这条路，限你一个月之内，杀了魔教长老曲洋，提头来见，那么过往一概不究，今后大家仍是好朋友、好兄弟。”

　　群雄均想：正邪不两立，魔教的旁门左道之士，和侠义道人物一见面就拚你死我活，左盟主要刘正风杀了曲洋自明心迹，那也不算是过分的要求。

　　刘正风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凄凉的笑容，说道：“曲大哥和我一见如故，倾盖相交。他和我十余次联床夜话，偶然涉及门户宗派的异见，他总是深自叹息，认为双方如此争斗，殊属无谓。我和曲大哥相交，只是研讨音律。他是七弦琴的高手，我喜欢吹箫，二人相见，大多时候总是琴箫相和，武功一道，从来不谈。”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续道：“各位或者并不相信，然当今之世，刘正风以为抚琴奏乐，无人及得上曲大哥，而按孔吹箫，在下也不作第二人想。曲大哥虽是魔教中人，但自他琴音之中，我深知他性行高洁，大有光风霁月的襟怀。刘正风不但对他钦佩，抑且仰慕。刘某虽是一介鄙夫，却决计不肯加害这位君子。”

　　群雄越听越奇，万料不到他和曲洋相交，竟然由于音乐，欲待不信，又见他说得十分诚恳，实无半分作伪之态，均想江湖上奇行特立之士甚多，自来声色迷人，刘正风耽于音乐，也非异事。知道衡山派底细的人又想：衡山派历代高手都喜音乐，当今掌门人莫大先生外号“潇湘夜雨”，一把胡琴不离手，有“琴中藏剑，剑发琴音”八字外号，刘正风由吹萧而和曲洋相结交，自也大有可能。

　　费彬道：“你与曲魔头由音律而结交，此事左盟主早已查得清清楚楚。左盟主言道：魔教包藏祸心，知道我五岳剑派近年来好生兴旺，魔教难以对抗，便千方百计的想从中破坏，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或动以财帛，或诱以美色。刘师兄素来操守谨严，那便设法投你所好，派曲洋来从音律入手。刘师兄，你脑子须得清醒些，魔教过去害死过咱们多少人，怎地你受了人家鬼蜮伎俩的迷惑，竟然毫不醒悟？”

　　定逸师太道：“是啊，费师弟此言不错。魔教的可怕，倒不在武功阴毒，还在种种诡计令人防不胜防。刘师弟，你是正人君子，上了卑鄙小人的当，那有甚么关系？你尽快把曲洋这魔头一剑杀了，干净爽快之极。我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千万不可受魔教中歹人的挑拨，伤了同道的义气。”天门道人点头道：“刘师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所共知，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你只须杀了那姓曲的魔头，侠义道中人，谁都会翘起大拇指，说一声‘衡山派刘正风果然是个善恶分明的好汉子。’我们做你朋友的，也都面上有光。”

　　刘正风并不置答，目光射到岳不群脸上，道：“岳师兄，你是位明辨是非的君子，这里许多位武林高人都逼我出卖朋友，你却怎么说？”

　　岳不群道：“刘贤弟，倘若真是朋友，我辈武林中人，就为朋友两胁插刀，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但魔教中那姓曲的，显然是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设法来投你所好，那是最最阴毒的敌人。他旨在害得刘贤弟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包藏祸心之毒，不可言喻。这种人倘若也算是朋友，岂不是污辱了‘朋友’二字？古人大义灭亲，亲尚可灭，何况这种算不得朋友的大魔头、大奸贼？”

　　群雄听他侃侃而谈，都喝起彩来，纷纷说道：“岳先生这话说得再也明白不过。对朋友自然要讲义气，对敌人却是诛恶务尽，哪有甚么义气好讲？”

　　刘正风叹了口气，待人声稍静，缓缓说道：“在下与曲大哥结交之初，早就料到有今日之事。最近默察情势，猜想过不多时，我五岳剑派和魔教便有一场大火拚。一边是同盟的师兄弟，一边是知交好友，刘某无法相助那一边，因此才出此下策，今日金盆洗手，想要遍告天下同道，刘某从此退出武林，再也不与闻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只盼置身事外，免受牵连。去捐了这个芝麻绿豆大的武官来做做，原是自污，以求掩人耳目。哪想到左盟主神通广大，刘某这一步棋，毕竟瞒不过他。”

　　群雄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均道：“原来他金盆洗手，暗中含有这等深意，我本来说嘛，这样一位衡山派高手，怎么会甘心去做这等芝麻绿豆小官。”刘正风一加解释，人人都发觉自己果然早有先见之明。

　　费彬和丁勉、陆柏三人对视一眼，均感得意：“若不是左师兄识破了你的奸计，及时拦阻，便给你得逞了。”

　　刘正风续道：“魔教和我侠义道百余年来争斗仇杀，是是非非，一时也说之不尽。刘某只盼退出这腥风血雨的斗殴，从此归老林泉，吹箫课子，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自忖这份心愿，并不违犯本门门规和五岳剑派的盟约。”

　　费彬冷笑道：“如果人人都如你一般，危难之际，临阵脱逃，岂不是便任由魔教横行江湖，为害人间？你要置身事外，那姓曲的魔头却又如何不置身事外？”

　　刘正风微微一笑，道：“曲大哥早已当着我的面，向他魔教祖师爷立下重誓，今后不论魔教和白道如何争斗，他一定置身事外，决不插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费彬冷笑道：“好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倘若我们白道中人去犯了他呢？”

　　刘正风道：“曲大哥言道：他当尽力忍让，决不与人争强斗胜，而且竭力弥缝双方的误会嫌隙。曲大哥今日早晨还派人来跟我说，华山派弟子令狐冲为人所伤，命在垂危，是他出手给救活了的。”

　　此言一出，群雄又群相耸动，尤其华山派、恒山派以及青城派诸人，更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华山派的岳灵珊忍不住问道：“刘师叔，我大师哥在哪里？真的是……是那位姓曲的……姓曲的前辈救了他性命么？”

　　刘正风道：“曲大哥既这般说，自非虚假。日后见到令狐贤侄，你可亲自问他。”

　　费彬冷笑道：“那有甚么奇怪？魔教中人拉拢离间，甚么手段不会用？他能千方百计的来拉拢你，自然也会千方百计的去拉拢华山派弟子。说不定令狐冲也会由此感激，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咱们五岳剑派之中，又多一个叛徒了。”转头向岳不群道：“岳师兄，小弟这话只是打个比方，请勿见怪。”岳不群微微一笑，说道：“不怪！”

　　刘正风双眉一轩，昂然问道：“费师兄，你说又多一个叛徒，这个‘又’字，是甚么用意？”费彬冷笑道：“哑子吃馄饨，心里有数，又何必言明。”刘正风道：“哼，你直指刘某是本派叛徒了。刘某结交朋友，乃是私事，旁人却也管不着。刘正风不敢欺师灭祖，背叛衡山派本门，‘叛徒’二字，原封奉还。”他本来恂恂有礼，便如一个财主乡绅，有些小小的富贵之气，又有些土气，但这时突然显出勃勃英气，与先前大不相同。群雄眼见他处境十分不利，却仍与费彬针锋相对的论辩，丝毫不让，都不禁佩服他的胆量。

　　费彬道：“如此说来，刘师兄第一条路是不肯走的了，决计不愿诛妖灭邪，杀那大魔头曲洋了？”

　　刘正风道：“左盟主若有号令，费师兄不妨就此动手，杀了刘某的全家！”

　　费彬道：“你不须有恃无恐，只道天下的英雄好汉在你家里作客，我五岳剑派便有所顾忌，不能清理门户。”伸手向史登达一招，说道：“过来！”史登达应道：“是！”走上三步。费彬从他手中接过五色令旗，高高举起，说道：“刘正风听者：左盟主有令，你若不应允在一个月内杀了曲洋，则五岳剑派只好立时清理门户，以免后患，斩草除根，决不容情。你再想想罢！”

　　刘正风惨然一笑，道：“刘某结交朋友，贵在肝胆相照，岂能杀害朋友，以求自保？左盟主既不肯见谅，刘正风势孤力单，又怎么与左盟主相抗？你嵩山派早就布置好一切，只怕连刘某的棺材也给买好了，要动手便即动手，又等何时？”

　　费彬将令旗一展，朗声道：“泰山派天门师兄，华山派岳师兄，恒山派定逸师太，衡山派诸位师兄师侄，左盟主有言吩咐：自来正邪不两立，魔教和我五岳剑派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刘正风结交匪人，归附仇敌。凡我五岳同门，出手共诛之。接令者请站到左首。”

　　天门道人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左首，更不向刘正风瞧上一眼。天门道人的师父当年命丧魔教一名女长老之手，是以他对魔教恨之入骨。他一走到左首，门下众弟子都跟了过去。

　　岳不群起身说道：“刘贤弟，你只须点一点头，岳不群负责为你料理曲洋如何？你说大丈夫不能对不起朋友，难道天下便只曲洋一人才是你朋友，我们五岳剑派和这里许多英雄好汉，便都不是你朋友了？这里千余位武林同道，一听到你要金盆洗手，都千里迢迢的赶来，满腔诚意的向你祝贺，总算够交情了罢？难道你全家老幼的性命，五岳剑派师友的恩谊，这里千百位同道的交情，一并加将起来，还及不上曲洋一人？”

　　刘正风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岳师兄，你是读书人，当知道大丈夫有所不为，你这番良言相劝，刘某甚是感激。人家逼我害曲洋，此事万万不能。正如若是有人逼我杀害你岳师兄，或是要我加害这里任何哪一位好朋友，刘某纵然全家遭难，却也决计不会点一点头。曲大哥是我至交好友，那是不错，但岳师兄何尝不是刘某的好友？曲大哥倘若有一句提到，要暗害五岳剑派中刘某那一位朋友，刘某便鄙视他的为人，再也不当他是朋友了。”他这番话说得极是诚恳，群雄不由得为之动容，武林中义气为重，刘正风这般顾全与曲洋的交情，这些江湖汉子虽不以为然，却禁不住暗自赞叹。

　　岳不群摇头道：“刘贤弟，你这话可不对了。刘贤弟顾全朋友义气，原是令人佩服，却未免不分正邪，不问是非。魔教作恶多端，残害江湖上的正人君子、无辜百姓。刘贤弟只因一时琴箫投缘，便将全副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他，可将‘义气’二字误解了。”

　　刘正风淡淡一笑，说道：“岳师兄，你不喜音律，不明白小弟的意思。言语文字可以撒谎作伪，琴箫之音却是心声，万万装不得假。小弟和曲大哥相交，以琴箫唱和，心意互通。小弟愿意以全副身家性命担保，曲大哥是魔教中人，却无一点一毫魔教的邪恶之气。”

　　岳不群长叹一声，走到了天门道人身侧。劳德诺、岳灵珊、陆大有等也都随着过去。

　　定逸师太望着刘正风，问道：“从今而后，我叫你刘贤弟，还是刘正风？”刘正风脸露苦笑，道：“刘正风命在顷刻，师太以后也不会再叫我了。”定逸师太合十念道：“阿弥陀佛！”缓缓走到岳不群之侧，说道：“魔深孽重，罪过，罪过。”座下弟子也都跟了过去。

　　费彬道：“这是刘正风一人之事，跟旁人并不相干。衡山派的众弟子只要不甘附逆，都站到左首去。”

　　大厅中寂静片刻，一名年轻汉子说道：“刘师伯，弟子们得罪了。”便有三十余名衡山派弟子走到恒山派群尼身侧，这些都是刘正风的师侄辈，衡山派第一代的人物都没到来。

　　费彬又道：“刘门亲传弟子，也都站到左首去。”

　　向大年朗声道：“我们受师门重恩，义不相负，刘门弟子，和恩师同生共死。”

　　刘正风热泪盈眶，道：“好，好，大年！你说这番话，已很对得起师父了。你们都过去罢。师父自己结交朋友，和你们可没干系。”

　　米为义刷的一声，拔出长剑，说道：“刘门一系，自非五岳剑派之敌，今日之事，有死而已。哪一个要害我恩师，先杀了姓米的。”说着便在刘正风身前一站，挡住了他。

　　丁勉左手一扬，嗤的一声轻响，一丝银光电射而出。刘正风一惊，伸手在米为义右膀上一推，内力到处，米为义向左撞出，那银光便向刘正风胸口射来。向大年护师心切，纵身而上，只听他大叫一声，那银针正好射中心脏，立时气绝身亡。

　　刘正风左手将他尸体抄起，探了探他鼻息，回头向丁勉道：“丁老二，是你嵩山派先杀了我弟子！”丁勉森然道：“不错，是我们先动手，却又怎样？”

　　刘正风提起向大年的尸身，运力便要向丁勉掷去。丁勉见他运劲的姿式，素知衡山派的内功大有独到之处，刘正风是衡山派中的一等高手，这一掷之势非同小可，当即暗提内力，准备接过尸身，立即再向他反掷回去。哪知刘正风提起尸身，明明是要向前掷出，突然间身子往斜里窜出，双手微举，却将向大年的尸身送到费彬胸前。这一下来得好快，费彬出其不意，只得双掌竖立，运劲挡住尸身，便在此时，双胁之下一麻，已被刘正风点了穴道。

　　刘正风一招得手，左手抢过他手中令旗，右手拔剑，横架在他咽喉，左肘连撞，封了他背心三处穴道，任由向太年的尸身落在地下。这几下兔起鹘落，变化快极，待得费彬受制，五岳令旗被夺，众人这才醒悟，刘正风所使的，正是衡山派绝技，叫做“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众人久闻其名，这一次算是大开眼界。

　　岳不群当年曾听师父说过，这一套“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乃衡山派上代一位高手所创。这位高手以走江湖变戏法卖艺为生。那走江湖变戏法，仗的是声东击西，虚虚实实，幻人耳目。到得晚年，他武功愈高，变戏法的技能也是日增，竟然将内家功夫使用到戏法之中，街头观众一见，无不称赏，后来更是一变，反将变戏法的本领渗入了武功，五花八门，层出不穷。这位高手生性滑稽，当时创下这套武功游戏自娱，不料传到后世，竟成为衡山派的三大绝技之一。只是这套功夫变化虽然古怪，但临敌之际，却也并无太大的用处，高手过招，人人严加戒备，全身门户，无不守备綦谨，这些幻人耳目的花招多半使用不上，因此衡山派对这套功夫也并不如何着重，如见徒弟是飞扬佻脱之人，便不传授，以免他专务虚幻，于扎正根基的踏实功夫反而欠缺了。

　　刘正风是个深沉寡言之人，在师父手上学了这套功夫，平生从未一用，此刻临急而使，一击奏功，竟将嵩山派中这个大名鼎鼎、真实功夫决不在他之下的“大嵩阳手”费彬制服。他右手举着五岳剑派的盟旗，左手长剑架在费彬的咽喉之中，沉声道：“丁师兄、陆师兄，刘某斗胆夺了五岳令旗，也不敢向两位要胁，只是向两位求情。”

　　丁勉与陆伯对望了一眼，均想：“费师弟受了他的暗算，只好且听他有何话说。”丁勉道：“求甚么情？”刘正风道：“求两位转告左盟主，准许刘某全家归隐，从此不干预武林中的任何事务。刘某与曲洋曲大哥从此不再相见，与众位师兄朋友，也……也就此分手。刘某携带家人弟子，远走高飞，隐居海外，有生之日，绝足不履中原一寸土地。”

　　丁勉微一踌躇，道：“此事我和陆师弟可做不得主，须得归告左师哥，请他示下。”

　　刘正风道：“这里泰山、华山两派掌门在此，恒山派有定逸师太，也可代她掌门师姊作主，此外，众位英雄好汉，俱可作个见证。”他眼光向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刘某向众位朋友求这个情，让我顾全朋友义气，也得保家人弟子的周全。”

　　定逸师太外刚内和，脾气虽然暴躁，心地却极慈祥，首先说道：“如此甚好，也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丁师兄、陆师兄，咱们答应了刘贤弟罢。他既不再和魔教中人结交，又远离中原，等如是世上没了这人，又何必定要多造杀业？”天门道人点头道：“这样也好，岳贤弟，你以为如何？”岳不群道：“刘贤弟言出如山，他既这般说，大家都是信得过的。来来来，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刘贤弟，你放了费贤弟，大伙儿喝一杯解和酒，明儿一早，你带了家人子弟，便离开衡山城罢！”

　　陆柏却道：“泰山、华山两派掌门都这么说，定逸师太更竭力为刘正风开脱，我们又怎敢违抗众意？但费师弟刻下遭受刘正风的暗算，我们倘若就此答允，江湖上势必人人言道，嵩山派是受了刘正风的胁持，不得不低头服输，如此传扬开去，嵩山派脸面何存？”

　　定逸师太道：“刘贤弟是在向嵩山派求情，又不是威胁逼迫，要说‘低头服输’，低头服输的是刘正风，不是嵩山派。何况你们又已杀了一名刘门弟子。”

　　陆柏哼了一声，说道：“狄修，预备着。”嵩山派弟子狄修应道：“是！”手中短剑轻送，抵进刘正风长子背心的肌肉。陆柏道：“刘正风，你要求情，便跟我们上嵩山去见左盟主，亲口向他求情。我们奉命差遣，可作不得主。你立刻把令旗交还，放了我费师弟。”

　　刘正风惨然一笑，向儿子道：“孩儿，你怕不怕死？”刘公子道：“孩儿听爹爹的话，孩儿不怕！”刘正风道：“好孩子！”陆柏喝道：“杀了！”狄修短剑往前一送，自刘公子的背心直刺入他心窝，短剑跟着拔出。刘公子俯身倒地，背心创口中鲜血泉涌。

　　刘夫人大叫一声，扑向儿子尸身。陆柏又喝道：“杀了！”狄修手起剑落，又是一剑刺入刘夫人背心。

　　定逸师太大怒，呼的一掌，向狄修击了过去，骂道：“禽兽！”丁勉抢上前来，也击出一掌。双掌相交，定逸师太退了三步，胸口一甜，一口鲜血涌到了嘴中，她要强好胜，硬生生将这口血咽入口腹中。丁勉微微一笑，道：“承让！”

　　定逸师太本来不以掌力见长，何况适才这一掌击向狄修，以长攻幼，本就未使全力，也不拟这一掌击死了他，不料丁勉突然出手，他那一掌却是凝聚了十成功力。双掌陡然相交，定逸师太欲待再催内力，已然不及，丁勉的掌力如排山倒海般压到，定逸师太受伤呕血，大怒之下，第二掌待再击出，一运力间，只觉丹田中痛如刀割，知道受伤已然不轻，眼前无法与抗，一挥手，怒道：“咱们走！”大踏步向门外走去，门下群尼都跟了出去。

　　陆柏喝道：“再杀！”两名嵩山弟子推出短剑，又杀了两名刘门弟子。陆柏道：“刘门弟子听了，若要活命，此刻跪地求饶，指斥刘正风之非，便可免死。”

　　刘正风的女儿刘菁怒骂：“奸贼，你嵩山派比魔教奸恶万倍！”陆柏喝道：“杀了！”万大平提起长剑，一剑劈下，从刘菁右肩直劈至腰。史登达等嵩山弟子一剑一个，将早已点了穴道制住的刘门亲传弟子都杀了。

　　大厅上群雄虽然都是毕生在刀枪头上打滚之辈，见到这等屠杀惨状，也不禁心惊肉跳。有些前辈英雄本想出言阻止，但嵩山派动手实在太快，稍一犹豫之际，厅上已然尸横遍地。各人又想：自来邪正不两立，嵩山派此举并非出于对刘正风的私怨，而是为了对付魔教，虽然出手未免残忍，却也未可厚非。再者，其时嵩山派已然控制全局，连恒山派的定逸师太亦已铩羽而去，眼见天门道人、岳不群等高手都不作声，这是他五岳剑派之事，旁人倘若多管闲事，强行出头，势不免惹下杀身之祸，自以明哲保身的为是。

　　杀到这时，刘门徒弟子女已只剩下刘正风最心爱的十五岁幼子刘芹。陆柏向史登达道：“问这小子求不求饶？若不求饶，先割了他的鼻子，再割耳朵，再挖眼珠，叫他零零碎碎的受苦。”史登达道：“是！”转向刘芹，问道：“你求不求饶？”

　　刘芹脸色惨白，全身发抖。刘正风道：“好孩子，你哥哥姊姊何等硬气，死就死了，怕甚么？”刘芹颤声道：“可是……爹，他们要……要割我鼻子，挖……挖我眼睛……”刘正风哈哈一笑，道：“到这地步，难道你还想他们放过咱们么？”刘芹道：“爹爹，你……你就答允杀了曲……曲伯伯……”刘正风大怒，喝道：“放屁！小畜生，你说甚么？”

　　史登达举起长剑，剑尖在刘芹鼻子前晃来晃去，道：“小子，你再不跪下求饶，我一剑削下来了。一……二……”他那“三”字还没说出口，刘芹身子战抖，跪倒在地，哀求道：“别……别杀我……我……”陆柏笑道：“很好，饶你不难。但你须得向天下英雄指斥刘正风的不是。”刘芹双眼望着父亲，目光中尽是哀求之意。

　　刘正风一直甚是镇定，虽见妻子儿女死在他的眼前，脸上肌肉亦毫不牵动，这时却愤怒难以遏制，大声喝道：“小畜生，你对得起你娘么？”

　　刘芹眼见母亲、哥哥、姊姊的尸身躺在血泊之中，又见史登达的长剑不断在脸前晃来晃去，已吓得心胆俱裂，向陆柏道：“求求你饶了我，饶了……饶了我爹爹。”陆柏道：“你爹爹勾结魔教中的恶人，你说对不对？”刘芹低声道：“不……不对！”陆柏道：“这样的人，该不该杀？”刘芹低下了头，不敢答话。陆柏道：“这小子不说话，一剑把他杀了。”

　　史登达道：“是！”知道陆柏这句话意在恫吓，举起了剑，作势砍下。

　　刘芹忙道：“该……该杀！”陆柏道：“很好！从今而后，你不是衡山派的人了，也不是刘正风的儿子，我饶了你的性命。”刘芹跪在地下，吓得双腿都软了，竟然站不起来。

　　群雄瞧着这等模样，忍不住为他羞惭，有的转过了头，不去看他。

　　刘正风长叹一声，道：“姓陆的，是你赢了！”右手一挥，将五岳令旗向他掷去，左足一抬，把费彬踢开，朗声道：“刘某自求了断，也不须多伤人命了。”左手横过长剑，便往自己颈中刎去。

　　便在这时，檐头突然掠下一个黑衣人影，行动如风，一伸臂便抓住了刘正风的左腕，喝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去！”右手向后舞了一个圈子，拉着刘正风向外急奔。

　　刘正风惊道：“曲大哥……你……”

　　群雄听他叫出“曲大哥”三字，知道这黑衣人便是魔教长老曲洋，尽皆心头一惊。

　　曲洋叫道：“不用多说！”足下加劲，只奔得三步，丁勉、陆柏二人四掌齐出，分向他二人后心拍来。曲洋向刘正风喝道：“快走！”出掌在刘正风背上一推，同时运劲于背，硬生生受了丁勉、陆柏两大高手的并力一击。砰的一声响，曲洋身子向外飞出去，跟着一口鲜血急喷而出，回手连挥，一丛黑针如雨般散出。

　　丁勉叫道：“黑血神针，快避！”急忙向旁闪开。群雄见到这丛黑针，久闻魔教黑血神针的大名，无不惊心，你退我闪，乱成一团，只听得“哎唷！”“不好！”十余人齐声叫了起来。厅上人众密集，黑血神针又多又快，毕竟还是有不少人中了毒针。

　　混乱之中，曲洋与刘正风已逃得远了。

　　节选自《笑傲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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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对毕业生的演讲
　　** 伍迪.艾伦 **

　　有甚于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人类现在正处于十字路口。一条路通向绝望和彻底不可救药，另一条通向完全灭绝，就让我们祈祷我们拥有足够的智慧，能够做出正确选择吧。顺便说一句，我这样说，一点也没有劳而无功的感觉，而是抱定一种信念，即活着绝对没有意义。这种能让人恐慌的信念容易被错误解释成悲观主义，不是的，它只是对现代人困境的一种正常的焦虑感。（此处所说的“现代人”，定义为出生于尼采宣称“上帝已死”之后，但是在《我想握住你的手》热门唱片问世前）这一“困境”可以用两种方式之一来表述，但某些语言哲学家更倾向于把它缩减为一个数学方程式，这样可以轻易解出，甚至放进钱包随身携带。

　　用最简单的方式说，问题就是：“怎么可能在一个有我这样的腰身和衬衫号码的有限世界上寻求意义？”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们意识到科学已经让我们失望。确实，它征服了多种疾病，破解了遗传密码，甚至把人送上了月球，但是把一个80岁老头和两个18岁的鸡尾酒会女招待留在同一个房间内，什么也不会发生，因为真正的问题一直没变。说到底，透过显微镜能看到人的灵魂吗？可能吧——不过你必定需要一台很好的，带两个目镜的。我们知道世界上最先进的计算机的脑袋也比不上一只蚂蚁的。确实，我们也可以说我们有许多亲戚是这样，不过我们只用在婚礼或者别的特殊场合忍受他们。科学是我们一直得依赖的，我胸口疼的话，就得去透视。可是如果透视的辐射引起更严重的毛病怎么办？我还不明白呢，就要被开刀了。他们给我吸氧时，一个实习医生决定点一根烟，这也属正常。可接下来你知道的，就是我身穿病号服像枚火箭一样掠过世贸中心。这是科学吗？确实，科学教会了我们怎样对奶酪灭菌。同样正确的是，在有男有女的一群人中间是有意思的——可是氢弹又当如何？你看到过书桌上偶然掉下一个那种玩意儿会有什么后果吗？还有，当人们思考永恒的谜题时，科学又在哪里？宇宙是怎样起源的？已经存在多久了？是从一次爆炸，还是凭上帝的一句话开始的？如果是后者，他难道不可以稍微提早两星期，好趁天气更暖和的时候？我们说人不免一死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显然不是句好听话嘛。

　　不幸的是，宗教也让我们失望。米格尔.德.乌纳穆诺愉快地写到“永远保持清醒”，但是做到这点根本不容易，特别在读萨克雷的作品时。我经常在想，早期人们肯定过的是很令人鼓舞的生活，因为他相信存在一个强有力和仁慈的创造者，会照顾万物。可以想象一下他看到自己的妻子长胖时有多么失望。当然，一个现代人不具有这种平和心态。他发现自己处于一种信仰危机中，他被我们时髦地称为“被疏离者”。他见识过战争带来的灾难，也了解天灾，去过单身酒吧。我的朋友雅克.莫诺德经常谈起宇宙的无序性，他相信存在的一切之所以出现，完全是碰巧，只有他的早餐可能是个例外，他觉得那肯定是由他的管家所做。不用说，相信存在神秘的上帝就能带来平静的心态，但这并不能把我们从人类的责任中解脱出来。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对。有趣的是，对我而言，我与野生动物园分享这一荣誉。由于不相信有上帝，我们所做的，是奉技术为上帝。然而当跟我关系最好的同事耐特.齐普斯基把一辆崭新的别克汽车开进了美味鸡肉店，导致几百位顾客四散奔逃时，真正的答案也是技术？我的烤面包片机4年来一次也没有正常工作过。我按照说明使用，往槽里面放两片面包，几秒钟后，面包片像子弹一样往上弹出，有次打破了我深爱的一个女孩的鼻子。我们要依靠螺钉螺母以及电来解决我们的问题吗？没错，电话是个好东西——还有电冰箱——还有空调。但不是每台空调，例如，我妹妹海妮家的就不行。她的空调噪音很大，而且不制冷，修理工来修过后更糟糕了。无论是那个样子，还是修理工，都告诉她需要换台新的。她投诉时，他说别烦他。这个男人是真正被疏离的。他不仅被疏离，而且大笑得停不下来。

　　麻烦在于，我们的领袖未能让我们充分准备好迎接一个机械化的社会。不幸的是，我们的政治家要么不称职，要么腐败。有时一天之内两种情形均有。政府对小人物的需要不管不问。假如你身高不到5英尺7英寸，打电话不可能找到你们选区的国会议员。我不否认民主仍是最好的治国形式，至少在民主政治下，公民自由得到保护，没有一个公民会被随意折磨、拘禁或强迫在某部百老汇戏剧中从头坐到尾。但这仍然与苏联那里所发生的有天壤之别。在他们的极权主义政制下，一个人仅仅是被抓到吹口哨，就被判处进劳改营30年。如果15年后他还吹，他们就把他枪毙掉。与这种残酷的法西斯做法同时出现的，还有它的侍女——恐怖主义。历史上没有哪个时候，人们会如此害怕用刀割他的牛肉块，因为担心它会爆炸。暴力衍生更多暴力，据估计到1990年，绑架将成为社会相互影响的主要形式。人口过多将导致问题恶化至濒于爆发的程度。数字显示，地球上的人数已超过搬动最重的钢琴的所需人数。如果我们不停止生育，到了2000年，将会没有地方就餐，除非你愿意把桌子放到陌生人的头顶上。那么我们吃饭时，他们就得一小时保持不动。当然，能源将会短缺，每辆小汽车的车主能得到的汽油只够把车倒几英寸。

　　我们不去面对这些挑战，却转向像毒品和性爱这些分散注意力之事。我们生活在一个过分纵容的社会中，色情产品从来不像现在这样遍地都是，而且那种电影里的照明真是差劲！我们是缺乏明确目标的人，从来没能学会去爱。我们缺少领袖和一致的计划，没有精神中心，在宇宙中随波逐流，出于挫折感和痛苦，互相施以骇人听闻的暴力。幸好，我们还没有失去分寸感。总而言之，未来显然机会无限，也有陷阱，窍门在于避开陷阱，抓住机会，并在6点钟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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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算哪个阶级？
　　** D.H.劳伦斯 **

　　我觉得，眼下所有白人的世界里，社会阶级的鸿沟反倒比国家间的鸿沟深。其实，思想这东西最具国际性，任何有教养的人，无论哪个国家，都与白人世界的其他有思想的人有长久的接触。我所说的仅限于白种人，甚至都不能包括印度人，因为对他们来说，欧洲的文化是附着物，是对统治民族的模仿。在白种人里，受过教育的人大都相似，即使语言不同，也能一见如故。各个国家有各自的特征，也有偏见。但任何欧洲国家或美国的中产阶级人士，其重大的想法、传统的情感和行为举止大都相近。货真价实的上层阶级是没有了。

　　问题的关键是，欧洲文化中的所有人，他们的思想内容几乎是同质的，他们的思维方式也十分相似。事情无论大小，无论国内事务还是国际金融，国内商务还是世界大战，一遇到什么事，每个国家的表现都和别的国家相差无几，甚至想法雷同，众口一词，行为如出一辙。

　　我再说一遍，这就是中产阶级欧洲的同一性。今天，全世界只有两个阶级：中产阶级和劳动阶级。

　　他们之间的罅隙不是垂直的，而是横向的，而且只有一条分界线。中产阶级已经将上流阶级完全同化。连国王也只能算资产阶级里的“精华”。分界线是横向的，它横向切断了整个文明世界，将人类分成两层：上层和下层。

　　或许有争议的一点是：今日的劳动阶级只是中下有产阶级。所有的人都向着一个目标努力，要变得更富裕些、要掌握财富的处置权力。从外部观察，这是真的。但从内部考量，这则是一个天大的假象。

　　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出生于劳动阶级。我父亲是个矿工，而且仅仅是个矿工。他十二岁上就下井干活了，一直干到七十岁左右。他能十分费劲地写封短信，也能浏览本地的报纸专栏文章。尽管他总是读些报纸上的东西，可他几乎弄不懂那上面说的是什么。屡见不鲜的是，他几乎总在问我母亲：“媳妇儿，这个‘加拿大的地方’是啥意思来着？”母亲有点不耐烦地解释过了，他还是不了解加拿大。对他来说，加拿大是在美国的什么地方，而美国就是个你若对自己的国家不满就可以前往的地方。这都是“聊天”的话题。他喜欢让人觉得他懂点儿这方面的事儿，因为矿工们在酒馆儿里要闲扯些政治和报纸上的事儿，拿这些东西胡编乱造一番。

　　我父亲挣的钱，我估计一般是在一周三十到三十五先令的样子。夏天产量不高的时候，工资会降到二十五、二十甚至十五先令。他可不管家里是不是有一群孩子要养活，总给自己留一份私房钱。他给我妈的钱从来不超过三十先令。而他挣不到三十先令时，他还扣五先令给自己留下，如果他挣二十五先令，他也扣五或四先令。他兜儿里必须得有私房钱供他下酒馆儿。

　　我母亲算是潜在的中产阶级。她说一口标准的英语，从来也不会说一句字正腔圆的当地土话。她能写一手好字，能把字母写出花样儿来，还喜欢那两个大相径庭的乔治的小说，一个是乔治·艾略特，另一个是乔治·梅瑞迪斯。

　　尽管有这样的母亲，我们家绝对是个劳动阶级家庭。我母亲戴着一顶寒酸的小黑帽子，尽管生着一张精明的“另类”脸儿，但还是个工人的老婆。而我们则是彻头彻尾的工人子女。

　　直到我十二岁上，情况有了变化。我获得了郡里的奖学金去诺丁汉中学读书了。这所受到大笔捐资的学校算得上是英国最好的中学了。校长是高博士，后来他当了西敏寺中学的校长。

　　我就这么着突然间成了一个聪明孩子，变成了母亲的骄傲。我猜，对这个结果她和我一样感到出乎意料。我们这些靠奖学金上学的为数寥寥，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而同学中大部分都是真正的中产之家子女，他们的父亲是教授、花边厂主或商店老板，反正是富人，为孩子付学费绰绰有余。不过学校里看不出有什么势利的迹象。在诺丁汉中学，我从来没有感到来自劳动阶级的奖学金学生让人瞧不起。但差异还是有的，我们之间有隔膜。这种隔膜并非出自主观意愿。我记得那些家境好的孩子为人和蔼，几乎总是礼貌周全。但是我们之间还是有某种难以言表的差异。给人的感觉是，虽然我们这些男孩子是同一个种族，来自同一个区域，什么都一样，可就是说不上来怎么回事，我们是不同的动物。

　　中学毕业后我在办公室里干了一段时间，然后我到小学当了老师，管着一班男孩子，头一年的周薪是半个银币。从教师的岗位上，我上了诺丁汉大学学习普通课程。我们这些考试入学的人也被允许和那些交费学生一样学习学位课程。第一年里我选了人文课程。

　　这里的情形同中学里一样。“普通”的青年在一个圈子交往，交费的学生不与他们来往。我们见面，也交谈，交换点看法。但我们两拨人之间存在着一条难以言表的鸿沟。其实这并非出自势利，因由比这要复杂。似乎是心跳的方式不同。我记得我给学院的小报投了两首诗歌，题目是Ondit！（法文：他们如是说！）但遭到他们退稿，其方式是如今中产阶级办的月刊依然采用的方式。

　　劳动阶级与中产阶级之间在心颤上的不同是神秘莫测的，对此我从来没有做过分析，只是当成事实接受。但问题是，这东西妨碍了你听教授们讲课，让你从中感觉不到快乐。教授们的中产阶级心颤频率令他们的课讲得了无情趣，不仅如此，还让你觉得溶不进你的生命中去。于是在第一年年末，我厌倦了大学，放弃了学位课程，继续学我的普通师范课程，无所事事，写了《白孔雀》中的一些章节，要不就在上课时读读小说儿。

　　我再说一遍，他们没有一个不友好。教授们挺宽宏大量，甚至还很友好地主动接近你。可这无济于事。除非你本性上是个善于攀附的人，否则你就无法投桃报李。中产阶级的人似乎很是襟怀坦白，很愿意让你攀附进入他们的世界。可我却不会感恩戴德，转身躲开了。

　　其他读普通课程的学生也是如此。只有一个算是攀升到另一个阶级的圈子里去了，他是个犹太人。我同年级里最聪明的一个，也是个读普通课程的学生，一个比我聪明的伙伴，遭到了驱逐，变得放荡、酗酒，就那么死了。

　　学院毕业后，我到伦敦附近的克罗伊顿去当教师，年薪一百镑。那是个新式学校，工作很累人。其实具体的教学我倒不在意，那些男孩子们总的来说也让我很喜欢，他们什么样的都有。我讨厌的是所谓的校纪，那种颐指气使，那种必须做出来的虚张声势。

　　是在克罗伊顿，我二十三岁上，我的一个女朋友把我的几首诗歌寄给了《英国评论》杂志。当时的主编是福特·麦多克斯·胡佛，他在任的短暂时间里，杂志办得很红火。他给我写信，叫我去见他。他心地特别善良，马上就说服了海纳曼出版我的长篇小说《白孔雀》。对这部小说，胡佛的评论是：“你的小说沾染了所有英国小说能有的毛病，不过你有天分。”他们从来也不吝啬叫我天才，或许，那个叫法是可以合法地馈赠于人的。但我的作品出版了，而且一直出版着，我从来没为出版费过劲。他们总是允许我当天才，也允许我有英国作家所能有的毛病。

　　胡佛把我介绍给爱德华·卡耐特，这人对我真是好得无以复加，他帮助我，给我出主意，请我到他肯特郡的家里去度周末。我在学校教书的那几年是激动人心的日子。伦敦是个激动人心的地方。埃兹拉·庞德和他带我见识的水湾街那个世界都令人激动。后来奥斯丁·哈里森接手了《英国评论》的主编工作，请我吃饭，看戏，让我得以结识了很多人。

　　可是我在英国的雅士群里没有交下很多朋友，也没有自己的地位，这完全是我自己的错儿。通往“成功”的路曾向我敞开着，社会的梯子也为我支好，只等我去攀爬呢。我认识了各色人等，他们每个人都很善待我。

　　可我现在和过去一样无所归属，简直边缘得没边儿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只是到了今年我从美国回到欧洲，我才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不能穿过那道冲我敞开的门进入另一个世界？为什么我永远都身处边缘？

　　在我看来，答案十足的世俗：阶级！我进不到中产阶级的世界里去。我实际上脱离了劳动阶级的圈子，因此我就没有圈子可言了，但我对此感到满足。

　　到底是什么阻止了很多能人按照这种明显的、自然的进步次序，从低层阶级进入更高一层的阶级？为什么我就不能步巴里或威尔斯的后尘，也变成一个殷实的中产阶级分子呢？巴里可是个工人的儿子。

　　是什么让人厌恶进入中产阶级呢？在我看来，进去并不难。相反，对一个有能力为之的人来说，没有比当个中产阶级更容易的了，如果你愿意，还可以称之为上流阶级。

　　障碍何在呢？我在自己身上找寻这个障碍，算是认识阶级之间危险罅隙的线索吧。我发现这障碍很大。它表现在接触时的做派上。在下层阶级之间或在过去的贵族之间，接触都更直接些，在男人和男人之间，更是躯体上的接触。而中产阶级则不如此，他们之间可以更亲密，

　　可从来不会相互靠近。区别就在于，那种动物的、肉体上的相近可以控制男人的生活，而那种文化上和目的上的相近，事实上控制着现今的大众。

　　可是将广大的中产阶级的人凝聚在一起的那种文化上和目的上的相近，在我看来就表现为今日加剧的贪婪和占有的本能。中产阶级圈子的主要本能，也就是今日全世界中产阶级的本能，是占有欲，其实际的表现形式就是贪欲。

　　或许可以说劳动者比其他阶级的人的贪婪和占有欲更为强烈些。不少人可能确实如此。问题是，低层阶级里让贪欲控制住的人会自然而然进入中产和上层阶级的。

　　而像我父亲那样彻底的劳动者则因为过分迷糊，因此不会贪婪。他挣了六便士就打住，绝不想其实应该挣的是一镑。为什么呢？因为他要拿这六便士去下酒馆儿，去和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他与他们之间有一种奇特的肉体上的接触，那是血液上的亲近，从长远来说，那种接触对男人来说比思想上的亲近更有必要。不过，如果仅限于此，这种肉体上的亲近无论对男人还是对女人来说也是一种牢狱呢。所以，我自己就永远也不会回到劳动阶级中去了，不能回到他们的盲目、愚钝、偏见和群体情绪中去。但我也不能顺应中产阶级，不能为顺应他们而牺牲我与自己的同胞之间那长久以来形成的血液上的亲密关系，这种亲密是根深蒂固的。

　　在意大利这里，我周围都是在农场上劳作的农夫。我跟他们并无甚过从，除了问候之外几乎无话可说！可他们就在我身边，他们是为我、我也是为他们才出现在那里的。如果我不得不住在他们的村舍里，那对我来说无异于狴犴。可是如果让我在二魔中择其一，我会选这个，而不是让知识分子和中产阶级的圈子给圈起来。

　　这是因为，我觉得，人可以同时有两种亲昵：对自己同胞肉体上的亲昵和精神上或思想上的亲昵。但两者无法均衡，必有一种要占主导地位。精神上的亲昵坚持占先，便一定要毁灭和牺牲肉体的亲昵。甚至，在意大利这地方，当你说话时，打手势都被看做是坏毛病，意大利人要压抑自己不打手势，得将自己身上的很多东西杀戮掉才行。可中产阶级非要这样不可，所以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要进入中产阶级，一个人非得牺牲他身上至关紧要的东西不可，那就是他同其他男人和女人之间肉体上的亲近。就看他做没做到这一点。如果没做到，他就算是变成杂种的中产阶级了。

　　可失去的是男人之间和男女之间那源远流长的、根深蒂固的肉体亲近，这种失落造成了阶级之间的鸿沟。而我们的文明恰恰是要顺着这道鸿沟陷落，它已经并且仍在迅速地陷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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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夜与黎明之间
　　** 纪伯伦 **

　　我在船两侧涂上落日余辉般的土黄、春慧般的嫩绿、天空似的瓦蓝和晚霞的血红浓船帆上，画上引人注目的奇异图画。涂画完毕，我的思想之船像先知的梦幻一样，开始进游在浩渺沧海与无垠长天之间。船驶人祖国的港口时，人们争相迎接，人人欢呼雀跃，个个赞不绝口，只听锣鼓齐鸣，凯歌高奏，随之将我迎进城里。

　　他们之所以那样欢乐，因为我的思想之船外观华丽；其实，谁也不曾进入船里。

　　也没有人问我从海外带回什么宝贵东西。

　　谁也料想不到，我竟是空船而归。

　　那时，我暗自说：“我骗了人们，仅用七杯颜料，便瞒过了他们的锐利目光。”

　　一年过后，我乘我的思想之船再度出航。

　　我航至东岛，搜集到没药、乳香、龙涎香和植香，将之——一装入船舱。

　　我航至西岛，带回矿产、象牙、宝石、翡翠和美玉。

　　我航至北岛，带回锦缎、刺绣和开司米。

　　我航至南岛，带回铁环错甲、也门宝剑、长矛利刃和种种枪械。

　　我的思想之船装满天下奇珍异宝，回到祖国的海港。我说：

　　“人们必将赞扬我，我亦受之无愧；人们必将载歌载舞迎我进城，我亦功有应得，声誉永垂。”

　　但是，当我抵达港口时，却没有一个人迎接我；我来到大街上，没有一个人瞧我。

　　我站在广场上，向人们宣布，我带回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人们这才向我没来目光；虽然人人笑意在面，但眼睛里闪现出来的却是嘲弄神情。时隔不久，人们纷纷弃我而去，随之各奔东西。

　　我心情抑郁、懊丧，无精打采回到海港。刚看到我的思想之船，便想起一件事情；正是因为这事，我才又开始了海上远航。

　　我高声呼喊：

　　“大海的狂涛刷掉了船身上的涂料，我的思想之船露出了船体；风吹、日晒、雨淋，剥去了船帆上的画图，使之变成了灰色褴楼衣。”

　　我把带回来的珍宝装人棺木，再将棺木推入水里。之后，我回到乡亲们中间。可是，他们都不理睬我，因为他们的眼睛只能看到表面。

　　就在那时，我丢下我的思想之船，来到死神城，坐在粉饰一新的坟墓中间，开始探索死亡的秘密。

　　我的心啊，你莫作声。直至天明。切莫开口！狂风正嘲笑你的细语，山谷不会送回你的弦鸣。

　　我的心哪，你瞧，东方已经破晓。假如你能说话，就请痛痛快快地说吧！

　　我的心哪，你看，这就是黎明大军。黑夜的寂静可曾给你留下歌曲，让你唱着它迎接黎明？

　　我的心哪，你瞧，这是鸽子、纪鸟群，翻飞起舞在山谷上啊。黑夜的恐惧可曾给予你强健翅膀，让你陪伴它们在碧空翱翔？

　　我的心哪，你瞧，牧人赶着羊群。夜下人影可曾给你留下旨意，让你随牧羊人一道奔向绿原草地？

　　我的心哪，你看，这群青年小伙子，正漫步走向葡萄园。莫非你不想站起来，和他们一起到园中玩玩？

　　我的心啊，快起来吧，和黎明一道行动！黑夜已经过去，恐怖与梦幻也一消而净。

　　起来吧，我的心，高声歌唱吧！谁不与黎明一道和声歌唱，便会永远留在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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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游戏 - 普塔.纳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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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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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游戏
　　** 普塔.纳德 **

　　那天，我独自一人坐火车前往罗哈纳。我买的是小包厢的票。车到一个小站，我的对面上来一个女孩。送她的那对男女可能是她的父母，他们很关心她，不厌其烦地跟她说东西应放在哪里，不要探头出窗，如何避免和陌生人交谈。

　　我５年前失明了，因此不知道女孩长什么模样，但我知道她穿的是拖鞋，因为她走动时鞋碰到了她的脚后跟。我喜欢女孩的声音。

　　“你去台拉登吗？”火车离站时，我问。

　　我一定是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因为我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低声惊呼，然后说：“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通常，视力好的人总是看不清他们眼前的东西。我想，他们一定是有太多的东西要看了。

　　“我刚开始也没有看见你。”我说，“但是，我听见你进来了。”我在想，我是否能做到不让她发现我是个盲人。我想，如果我一直坐在我的座位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

　　“我在撒拉兰普下车，”女孩说，“我阿姨在那里接我。你去哪？”

　　“先去台拉登，然后去穆所里。”我回答道。“哦，你真幸运！我希望我到的也是穆所里。我喜欢那里的山，尤其是在１０月。”

　　“是的。那是上山最好的时候。”我说，同时又想起了那些未失明的日子。“满山都是野生的大丽花，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美丽。晚上，你可以坐在篝火旁，喝点白兰地。大部分游客都已经回去了，路上静悄悄的，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她没有说话。我心想，是不是我的话触动了她，或者说她认为我是一个浪漫的傻瓜。然后我犯了一个错误。“外面怎样？”我问。

　　她似乎没觉得不对劲。难道她看出了我是个瞎子？但是她的下一个问题打消了我的疑虑。

　　“你为什么不自己看呢？”她很自然地问。

　　我沿着铺位敏捷地移到窗边。窗开着，我面对着窗口，假装在研究外面的风景。在心里，我可以看见电线杆和树一闪而过。“你注意到了吗？”我大胆地说，“树木似乎在移动，而我们没动？”

　　“总是这样。”她说。

　　我把脸从窗口转向女孩。有一会儿，我们一直默默地坐着。“你的脸很有趣。”我说。话一出口，我为自己的大胆感到吃惊，但这是一个安全的评价，很少有女孩会拒绝奉承。

　　她开心地笑了。那是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她说：“很高兴你这么说。别人总说我长得很漂亮，我已经听腻了。”

　　“那么，你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我在心里说。于是，我又大声说：“一张有趣的脸也可以很漂亮。”

　　“你真会说话。”她说，“但你为什么这么当真呢？”

　　“火车很快就要到达你的目的地了。”我很唐突地说，“感谢上帝，虽然这是一个短暂的旅行，但如果没有你，我无法忍受在火车上坐两三个小时。”

　　然而，为了倾听她的声音，我愿意坐久一点。她的声音就像山间的清泉一样动听。一旦她下了火车，她也许会忘记我们短暂的相遇，但在剩下的旅途中我会记住她，并且，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也不会忘记。

　　忽然，汽笛尖叫起来，车轮也改变了声音和节奏。女孩起来收拾东西。我在想，她的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松散地披在肩上的，或者留着短发呢？

　　火车慢慢地驶入车站。搬运工和小贩的喊叫声传入了我的耳朵。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女高音从门口传来，想必是女孩的阿姨。“再见。”女孩说。

　　她离我很近，我都闻到了她那诱人的发香。我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发，但她很快走了，只留下她的香味。

　　门口有些混乱。有个男人走进了车厢，结结巴巴地道歉，然后门“啪”的一声关了。世界也再一次地关在了外面。我回到我的铺位。车站的值勤职员吹响他的口哨，我们又出发了。

　　火车加快速度，车轮欢快地唱起了歌，车厢呻吟着，震动着。我摸到窗口，坐在窗前，凝视着窗外对我来说是一片黑暗的日光。刚上来的男人代替了那个女孩。我又有了新旅伴，新游戏。

　　“她是一个很有趣的女孩。”我说，“能告诉我，她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吗？”

　　“我没注意。”他回答说，听上去挺纳闷的，“不过，我倒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美丽，却毫无用处。她是一个瞎子。难道你没注意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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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国家，两个世界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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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国家，两个世界
　　** 余华 **

　　如果从伦理道德和处世哲学的角度来探讨中国这六十年的社会变迁，那么家庭价值观的衰落和个人主义的兴起可以作为一条历史的分界线，显现出同一个国度里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过去时代的中国，个人在社会生活中是没有空间的，如果个人想要表达自我诉求，唯一的方式就是投身到集体的运动之中，比如“大跃进”和“文革”。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轰轰烈烈的集体运动中，个人的自我诉求必须和当时的社会准则或者说是政治标准完全一致，稍有偏差就会引来麻烦和厄运。用当时流行的比喻，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滴水，汇集到社会主义的大江大河之中。

　　在那个时代，个人只能在家庭中拥有其真正的空间。也就是说个人的自我诉求作为独立的意义，只能在家庭生活中表达出来。因此当时的社会纽带不是个人和个人之间联结起来的，而是家庭和家庭之间的联结。可以这么说，家庭是当时社会生活里的最小单位。

　　这就是为什么家庭价值观在中国人这里曾经如此地重要，夫妻之间的不忠被视为大逆不道。当时的社会伦理会让婚外恋者遭受种种耻辱，比如剃成阴阳头的发型游街，甚至以流氓罪被判刑。“文革”期间，由于政治斗争的残酷，夫妻相互揭发，父子反目屡有发生，不过这些事例只是出现在少数家庭，极大多数家庭则是空前团结。在当时外部环境的高压之下，人们十分珍惜家庭的内部生活，因为只剩下这一点点属于个人了。

　　改革开放之后，经济的飞速发展让中国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样的变化渗透到了中国的方方面面。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世界观和价值观也同样翻天覆地地变化了。于是，过去的伦理道德逐渐缺失，利益和金钱的处世哲学替代了过去革命的处世哲学。过去有过一句著名的口号：“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产义的苗。”今天的中国，已经让我们很难分清什么是属于社会主义的，什么是属于资本主义，我觉得草和苗在今天的中国已经是同一种植物了。

　　被压制已久的个人主义，在一个唯利是图的社会里突然兴起，必然会冲击家庭价值观。其实，强调个人价值和遵守家庭价值之间本来不是矛盾，问题是我们的发展太快了，短短三十多年，我们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从一个人性压抑的时代来到了一个人性放荡的时代，从一个政治第一的时代来到了一个物质至上的时代。过去，社会束缚的长期存在，让人们只能在家庭里感受到些许自由；今天，社会的束缚消失之后，曾经让人倍加珍惜的家庭自由突然间无足轻重了。如今婚外恋越来越普遍，已经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当每个人都拥有一个舞台，可以充分地秀自己之时，过去意义的家庭在今天完全改变了，或者说现在的家庭不再像过去那样承载很多属于社会的功能。很多人不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珍惜家庭，因为他们的价值更多地体现在了社会生活里，很少体现在家庭生活中。

　　过去的三十多年，我们的发展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那样一路狂奔，我们全体都在后面大汗淋漓地追赶，我们追赶的步伐常常跟不上发展的速度。展望今后的十年，我觉得，或者说我希望，我们发展的速度应该慢下来，这匹脱缰的野马应该跑累了，应该放慢脚步了。

　　然后，我们可以在个人价值和家庭价值之间找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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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往日的朋友 - 叶延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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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往日的朋友
　　** 叶延滨 **

　　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一个事，那些曾与我共处过的小动物是怎样告别我的。

　　我养过许多小动物，但它们都与我告别了。今天想起它们，就像前几天想起一同插过队的知青，也不知为什么，一串姓名就像从屋顶起飞的鸽子，忽地扯响鸽哨，划过心海。我也养过鸽子。那时我还小，说是我养的，实际上是大人在照顾它们。因此，对于它们，我只剩下一个记忆：夏天，我坐在大木盆里洗澡，我被大人抹了一头的肥皂，正眯着眼，发现墙头上，一只野猫叼走我最后一只鸽子。我一定是大哭大闹了，像一个告别仪式，不久，我就进了保育院。在保育院最初的日子，我常做些与鸽子有关的梦，觉得那个又狠又丑的阿姨，就是那只猫，而我就是那只可怜的小灰鸽。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喂过鸽子。

　　喂过兔子。那时，我的母亲被下放到大凉山，又逢国家三年严重自然灾害，生活很困难。母亲在山区一所师范学校当老师，老师们都自己想办法，在房前屋后种点瓜豆，搭个棚笼养鸡喂鸭。鸡鸭也要粮食才能养大，母亲从老乡那里买回两只小兔，我就养起兔来。住在山边，到处都是草，每天放学拔一抱回来，就够小兔吃一天的了。在与人共处的动物中，兔子是人类沉默的朋友，它从不说话。只能从它经常立起的耳朵，知道它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从它呆滞的目光或快疾的跑动中感受它小小的欢乐与忧郁。在那些沉郁的日子，小兔给生活没增加多少活气。小兔养大了，但意外地吃了放置在房角的灭鼠药，悄悄地死了。小兔的死给我的童年记忆留下很重的阴影。在此之前，还发生过一次小兔的事故。那时我还没上学，好像是父母刚调到四川，全家住在招待所里。招待所长有一群小兔，就放在院子里到处跑，也是住所小孩们喜欢的朋友。有一回，我和几个孩子，看见墙边有一堆空木盒，便想让小兔住进“楼房”，于是七手八脚把几只小兔塞进木盒，又靠墙堆码起来，楼刚盖好，一阵大雨把我们撵回房里，慌忙中忘了小兔。这件事，一直让我不安，大概正因为如此，这事成为我对童年的最早记忆，一想起这事，就对自己说：它们怎么不会叫呢？

　　当知青的时候，养过狗，那狗还取了一个洋科学家的名字：达尔文。和小狗达尔文在一起的经历，我曾写成一首小叙事诗《“达尔文”的故事》。小狗是我捡回来的，养大以后，它的老主人，另一个村的插队知识青年从城里回来了。跟了我一年的狗，几天几夜狂躁不安，长长的哭嗥声让人发憷。它最后还是跑回那个老主人那里去了。我百思不解它这种忠诚，是那个老主人丢了它，是我收养它，老主人并没有来要它，就这样，它还是回去了。大概人们说的“忠诚”，就指的这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第一个主人的至死不渝。

　　和狗的愚忠相比，猫的多变，常被人指责。我也养过一只大波斯猫，是从市场上买回来的，让人喜爱。母亲很反对我养它，因为它叫家里有“味儿”，喂起来又麻烦，挑食，只吃肝和肝拌饭。后来母亲不再反对了，是因为她目睹的一件事。这一天，猫儿不知吃了什么，动也不动，快没气了。听到我回家的脚步，猫挣扎着，一步一挪，等我从一楼走上四楼，用钥匙打开门时，它也爬到门边它每天迎我的位置……然而，这猫后来也不知去向了。我家从四楼搬到一楼，猫就不爱在家里呆着，老往外跑，就这样，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它没回家，院子里也没有。它肯定不像“达尔文”，它一定是被另一个人抱回家去了。它不会想逃回来，它会让新主人也喜欢它，只是，我不知道它只吃肝的习惯，改没有改？

　　和我做过伴的动物还有马、驴和牛。它们都只与我共同劳作过，我没有成为它们的主人，它们的主人是“生产队”，我与它们分开了，也没有告别感，像与同事分手，“重新分配工作”而已。只有一次例外，一头牛，与我共同耕过一个春季之后，在收工下山时，从山崖掉下去，死了。大伙把它抬回去，在晒场上剥皮开膛，各家各户分了一块肉。这头牛就这样告别世界，以我们认为正常的方式。只是，它的同伴让我震惊，第二天，队里的牛群经过这个晒场时，所有的牛在昨日屠牛的地点围成一圈，放声长嚎，那悲声让整个山谷都和它们一道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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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情是孤独的证明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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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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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是孤独的证明
　　** 史铁生 **

　　我知道一位现代女性，她说只要她的丈夫是爱她的，她丈夫的性对象完全可以不限于她，她说她能理解，她说她自己并不喜欢这样但是她能理解她的丈夫，她说：“只要他爱我，只要他仍然是爱我的，只要他对别人不是爱，他只爱我。”可是，当那男人真的有了另外的性对象而且这样的事情慢慢多起来时，这位现代女性还是陷入了痛苦。

　　不，她并不推翻原来的诺言，她的痛苦不是因为旧观念的遗留，更不是性忌妒，而是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可我怎么能知道，他还是爱我的？”她说，虽然他对她一如既往，但是她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爱她的。她不知道在他眼里和心中，她与另外那些女人有什么不同。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是与另外那些女人一样，也仅仅是他的一个性对象？她问：“什么能证明爱情？”一如既往的关心、体贴、爱护、帮助……这些就是爱情的证明么？可这是母爱、父爱、友爱、兄弟姐妹之爱也可以做到的呀？但是爱情，需要证明，需要在诸多种爱的情感中独树一帜表明那不是别的那正是爱情！

　　什么，能证明爱情？

　　曾有某出版社的编辑，约我就爱情之题写一句话。我想了很久，写了：没有什么能够证明爱情，爱情是孤独的证明。

　　这句话很可能引出误解，以为就像一首旧民谣中所表达的愿望，爱情只是为了排遣寂寞。（那首旧民谣这样说：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干嘛呀？点灯说话儿，吹灯就伴儿，早上起来梳小辫儿。）不，孤独并不是寂寞。无所事事你会感到寂寞，那么日理万机如何呢？你不再寂寞了但你仍可能孤独。孤独也不是孤单。门可罗雀你会感到孤单，那么门庭若市怎样呢？你不再孤单了但你依然可能感到孤独。孤独更不是空虚和百无聊赖。孤独的心必是充盈的心，充盈得要流溢出来要冲涌出去，便渴望有人呼应他、收留他、理解他。孤独不是经济问题也不是生理问题，孤独是心灵问题，是心灵间的隔膜与歧视甚或心灵间的战争与戕害所致。那么摆脱孤独的途径就显然不能是日理万机或门庭若市之类，必须是心灵间戕害的停止、战争的结束、屏障的拆除，是心灵间和平的到来。心灵间的呼唤与呼应、投奔与收留、坦露与理解，那便是心灵解放的号音，是和平的盛典是爱的狂欢。那才是孤独的摆脱，是心灵享有自由的时刻。

　　但是这谈何容易，谈何容易！

　　让我们记起人类社会是怎样开始的吧。那是从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于是知道了善恶之日开始的。从那时起，每个人的心灵都要走进千万种价值的审视、评判、褒贬、乃至误解中去（枪林弹雨一般），每个人便都不得不遮挡起肉体和灵魂的羞处，于是走进隔膜与防范，走进了孤独。但从那时起所有的人就都生出了一个渴望：走出孤独，回归乐园。

　　那乐园就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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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借火柴
　　** 斯蒂芬.巴特勒.里柯克 **

　　你或许以为在大街上向人借火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儿。但任何一个曾在街上向人借过火柴的人，都会向你保证那决不是件容易事儿，而且在听了我几天前的傍晚的经历之后，他们还会赌咒说我所讲的事儿绝对千真万确。

　　那天傍晚我站在一条街的拐角，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想点燃抽一抽，可是身上没带火柴。我便在那儿等着，直到有一个体面的普通汉子走了过来。于是我说：“劳驾，先生，请您借根火柴给我使使好吗？”

　　“一根火柴？”他说，“噢，当然可以。”然后他解开大衣的扣子，把手伸进马甲口袋里摸索起来。“我记得我是有一根的，”他继续摸索，“而且我几乎可以发誓它是在下面的口袋里——噢，别急，话虽这么说，但我想也有可能是在上面的口袋里——请等一等，待我把这些小包先放到人行道上。”

　　“噢，不用麻烦了，”我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噢，说不上麻烦，我一会儿就找出来了。我记得我是有一根在身上某个地方的。”——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指伸进一个又一个口袋——“可是，你瞧，这不是我通常穿的那件马甲……”

　　我发现那汉子激动起来了。“好了，没什么的，”我郑重其事地说，“既然不是您通常穿的那件马甲——嗨，那您就不用麻烦了。”

　　“等一等，噢，等一等！”那汉子说，“我身上的某个地方是有那么一根可恶的东西的。我猜一定是和我的表放在一起。不对呀，也不在这儿。等一等，我再摸摸大衣看。要是那个该死的裁缝会做一下就可伸进手去的口袋多好啊！”

　　现在他变得更加激动了。他已扔掉手杖，正在咬紧牙关摸索一个个口袋。“一定是我那该死的小儿子干的好事儿，”他用怨恨的声音说，“都怪他在我口袋里瞎折腾。妈的，回去我也许是该给他点好脸色！啊，我敢打赌，它是放在我的屁股口袋里。请你帮我把大衣的后边提起来一会儿，待我……”

　　“不用了，不用了，”我再一次郑重分辩说，“请别这么麻烦，那真没什么了不得的。我的确觉得您没有必要脱掉大衣，噢，请别把您的信件和东西那样扔在雪里，也别把您的口袋全部翻个底朝天！我请您，请您别踩在您的大衣上，也别把您那些小包给踩坏了。您用怨气冲天的声音抱怨和诅骂您的小儿子，我听了实在过意不去。别那样——请别那么狠劲地扯您的衣服。”

　　突然那汉子发出一阵狂喜的咕哝声，并且把他的手从大衣的衬里中抽了出来。

　　“我找到了，”他叫道，“给你！”然后他把它拿到了灯光下。

　　原来是一根牙签！

　　我一气之下抑制不住冲动，一把将他推倒在电车轮下，然后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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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河流最蓝的地方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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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河流最蓝的地方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那段时间，连最简单的食品都受到诡计和掺假的威胁。没有哪一天报纸不提到在市场上又有惊人的发现：奶酪是用塑料做的；牛油有蜡烛的成分；蔬果类含砷杀虫剂的浓缩比例比所含的维他命还要高；为了把鸡养肥而塞给它们的一些合成药丸可能会让只吃一只鸡腿的人都变笨。所谓新鲜的鱼是去年在冰岛钓的，把鱼眼睛化装成昨天钓起的样子。从某瓶牛奶中找到了一只老鼠，不知道当时它是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油瓶里装的不是由橄榄压柠出来的金黄液体，而是经适当蒸馏手法处理过的老骡子的肥油。

　　马可瓦多每次在公司或咖啡馆听到别人说这些事情，就觉得好像有一头骡子在胃里面踢腿，或者是有一只老鼠在食道里窜跑。在家里，当他太太朶米替拉买完菜回来，以前那些让他雀跃不已的芹菜、茄子，还有杂货店或肉店粗糙多孔的面包，现在却引起他的恐慌，就如同有敌人潜入了他的住家。

　　“我要尽我所有的努力；”他自我期许，“以供给我家人那些没有经过不可靠的投机者之手的食物”。早晨他去上工的时候，好几次遇到一些带着鱼竿，穿着长统靴的男人往沿河公路走去。“这是一个办法”。马可瓦多跟自己说。但是城里的河流是垃圾、排水管和地下水道的集中地，引起他莫大的反感。“我要找一个地方，”自言自语道：“那里水是水，鱼是鱼，我才愿意垂下我的钓竿。”

　　白昼开始变长。骑着机动脚踏车，马可瓦多下工后便去探勘城市上游的河流，还有小河的支流。他最感兴趣的是那些远离柏油路面的河段，他取道小径，穿过柳树丛，直到他的脚踏车不能再前进为止，然后把机车留在灌木丛中，步行到有河流的地方。有一次他迷失了路。在灌木丛生和陡峭的河岸边打转，既找不到任何小路，也弄不清河流是在哪个方向。忽然，拨开一些枝叶，瞥见下方几步之遥，那宁和的水波———那是河口，几乎成为一个小而幽静的深潭———呈现出就像是山上湖泊的蓝。

　　激动的情绪并没让他忘记细看水流轻柔涟漪的下方。终于，他的顽固得到了奖赏．啪嗒一声，鱼鳍在河面上明显地一闪而过，然后另一次，又再一次，他如此地欣喜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是整条河流鱼的汇集地，钓鱼者的天堂，也许除了他以外还没被其他人发掘。回头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停下来在榆树皮上刻画记号，在某些地方堆几块石头，以便能再找回小路。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准备用具。说实在的，他早就想好了。在邻居和公司同事中他已经设定了十来个钓鱼爱好者。半透露半提示地答应说只要一确定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游满了丁鲈的地方，就会通知他们每个人，便成功地从这个人借一点，那个人借一点地备齐了一大仓库前所未见的完整的钓鱼设备。

　　这时，他什么也不缺。鱼竿、鱼线、鱼钩、鱼饵、渔网、长统靴和鱼篓。一个晴朗的早晨，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从六点到八点———在上工以前，游着丁鳜的河流有可能钓不到鱼吗？事实上，只要把鱼线丢下去就可以拎起一尾鱼；这些丁鳜毫不迟疑地一口就咬住鱼饵。既然用钓鱼线这么容易，试着用渔网捞捞看；丁鳜早已准备好一头栽进网里去。

　　当他的鱼篓装满时，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他溯流而上，想找一条小径。

　　“喂，你！”在河岸一个转角的杨树林中，直挺挺地站着一个戴着警卫帽子的家伙，瞪着马可瓦多。

　　“叫我，什么事？”马可瓦多觉得有一股不知名的威胁冲着他的丁鳜而来。

　　“你哪里抓的鱼，篓子裹的那鱼？”警卫问。

　　“啊，怎么啦？”马可瓦多的心已经跳到嘴巴里了。

　　“如果你是在这下面钓的，赶快把鱼丢掉。你没看到上游有座工厂吗？”指着一栋长而矮的建筑物。现在马可瓦多转过了河流的拐弯处，才看到它在柳树的那边正向空中吐烟，向水中排放浓密的云团，是可怕的青绿色和紫色。

　　“起码你看清楚水是什么颜色吧! 油漆工厂就是那个：蓝色毒害了河流，还有鱼。赶快把它们丢掉，不然我得把鱼扣押起来。”马可瓦多现在真想尽快把鱼丢得越远越好，把它们从身上抖掉，仿佛鱼腥味都能毒到他。但是在警卫面前，他不想丢这个脸。

　　“如果我是在上面钓的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但要扣押鱼，还要给你开张罚单。工厂上游是钓鱼保留地。你看那块牌子？”

　　“我，说真的？”马可瓦多急急说，“带着钓竿，只是为了让朋友信以为真，其实这些鱼我是向附近乡镇的卖鱼人买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只需要付税，就可以把鱼带回城裹，我们这里是在城外。”

　　马可瓦多已经打开篓子把鱼倒回河里了。应该还有一条丁鳜是活的，因为它一扭鱼鳍快乐地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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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今夜有暴风雨 - 卫宣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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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夜有暴风雨
　　** 卫宣利 **

　　男人拉上第38个客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他的出租车轻快地穿过霓虹灯闪烁的大街，向着客人要求的郊区驶去。男人的心情不错，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广播里的音乐哼着歌，不时侧脸看着方向盘右边的那束玫瑰花。玫瑰只有3朵，下面还有一盒蛋糕，他打算再拉两趟就收工回家，因为今天是他妻子的生日。

　　9点30分，男人送完客人往回赶，车里空气异常沉闷，他摇下车窗，黑沉沉的夜空像锅盖一样压下来，没有一丝风。男人加快了车速，天气预报说今夜有暴风雨，女人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女人胆小，每次一打雷，就像受惊的兔子似的，拼命往他怀里钻。想到这里，男人的嘴角不禁浮出一丝微笑。

　　妻子是位教师，人漂亮，家庭条件也好。当初她父母曾强烈反对她嫁给他，出租车司机的工作苦和累且不说，单是那份危险，就够她提心吊胆的。可她还是坚持嫁了他。她说，他爱我，为了我，他会更小心地开车。他后来果然就将车开得很小心，不喝酒、不抢道，实在太累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每天夜里，不管多晚，只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她立刻像只欢快的兔子，蹦跳着跑下来，扑进他的怀里。两个人相拥着，一起上楼。都说时间久了夫妻的感情会变淡，可他们结婚3年了，依然恩爱如初。

　　男人一边开车一边想，这时候女人一定做好了丰盛的晚餐在等他，也许有他喜欢的红烧牛肉或者一瓶红酒、两支红蜡烛，女人一向喜欢浪漫，很会营造气氛……

　　明亮的闪电像银蛇一样划过，一个雷，紧接着又一个，霹雳一样不断在他的头顶炸开，顷刻间暴雨如注。街上的行人慌乱起来，一辆辆出租车像离弦的箭，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他收起车前的空车标志，调了头准备回家。

　　他拿出手机，准备给妻子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这时候，一个女人拦在车前，蓬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车窗玻璃上，急切地说：“师傅，麻烦送我去医院。”他本想拒绝，可是他看到女人痛苦扭曲的脸和高高隆起的腹部，马上打开了车门。

　　从医院回来，雨越下越大。街上的积水已经淹没了车的底盘，终于，在过铁道涵洞时，他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车陷在桥下的积水里，熄了火。

　　他看看四周，这个涵洞有些偏僻，很少有车辆通过，他也是因为着急回家，才抄了这条平日不走的近道。已经10点半了，男人心急如焚。他知道女人一定等急了，他想象得出，女人怎样坐立不安地一遍遍打他的电话，电话不通，更会加深她的恐惧，她也一定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望眼欲穿。她一定会以为他出了意外……

　　不能再等下去了，男人决定拿上那3朵玫瑰和蛋糕，步行回回家。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主持人你好，我想对我先生说几句话……

　　他一动也不敢动，仔细听着那个从车上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我先生是位出租车司机……今晚下了暴雨，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联系不到他，只好借助这个节目告诉他：在驾驶座下面，有一个小木盒子，里面有手机的备用电池，还有一个备用手机，第二个格子里有他的胃药，药盒下面有一个记事本，上面记着汽车修理厂的电话、急救电话、报警电话、火警电话等。其实这些电话他都知道，我就怕他一时着急忘了……我想告诉他：亲爱的，不管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我永远爱你。”

　　男人静默了很久，突然手忙脚乱地去翻车座下面的盒子。他的手有点抖，装了三次才将备用电池装好。他正要拨出那一串熟悉的号码，手机却欢快地响了起来，她几乎是一连串地问，你在哪儿？好好的吗？怎么不说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说，这鬼天气……

　　将玫瑰和蛋糕包起来，男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往回走。暴雨仍然下着，狂风狠狠地把商店的招牌揭下来摔得粉碎。走过第三条街，借着路灯的亮光，他看到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么清瘦、那么惹人怜爱。雨水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对着手机喊道，是你吗？听不到回话，却看到对面的人急急地向他奔来，由于跑得太猛，那个人被马路上的道牙绊倒在地上。

　　他迈开大步跑过去，扶她起来。他说：“宝贝，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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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岛上的顾城 - 王安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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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岛上的顾城
　　** 王安忆 **

　　五年前的一九八七年夏天，我在德国旅行，听说顾城和他的妻子谢烨也从国内来了。我每到一个城市，就听人们说，顾城要来，或者，顾城走了，永远失之交臂，直到我回国。这年年底，我又去香港，在中文大学见到了顾城。他头戴一顶直统统的布帽，就像一个牧羊人，并且带有游牧的飘无定所的表情。他说这半年来，他这里待待，那里待待，最终也不知会去哪里。后来，听说他去了英国，美国，又听说他去了新西兰，在那里放羊。到一九九二年的初夏，我又去德国，到了柏林。一天晚上，一群中国学生来敲我的门，对我说，谁来了？我伸头一看，走廊拐角处，顾城腼腆地站着，依然戴着那顶灰蓝色的直统统的布帽。我说，顾城，你在放羊吗？他回答说：是养鸡。

　　顾城说他从小就想要一块地，然后在上面耕作。他很早就在为垦荒做准备，他甚至收集了关于木耳的知识。他知道所有的木耳都能吃，只除了一种生长在西藏的有毒素。我是很后来才知道，顾城在我从小生活的城市上海找到了他的妻子谢烨。他们生活在这拥挤的寸土为金的城市里一间租赁来的小屋，那里的空气使顾城感到窒息。这城市，天空被楼房与高墙分割为一条条，一块块，路面也是支离破碎的，而且车水马龙，走在路上，简直险象环生。有一天，顾城决计要走了。他径直来到十六铺码头的售票大楼，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知道要搭一条船。他向谢烨要二十块钱买一张船票。谢烨靠窗站着，用身体挡住窗口，以防顾城一头栽下去。他们僵持了很长时间，谁也不相让。十六铺是个嘈杂的地方，每天有十几万流动人口在这里经过和滞留，轮船到岸和离岸的汽笛声声传来，时间在一点点过去。后来，谢烨说：顾城，你看见吗？马路对面有个卖桔子的老头，你去拿个桔子来，无论是要还是偷，只要你拿个桔子来，我就给你买船票。这个桔子其实就是签证一样的东西，代表一种现实的可能性。顾城想来想去，就是没法去拿这个桔子，从小做一个乖孩子的教育这时候涌上心头，乞讨与偷盗全不是他能干的。于是，他只得和谢烨回了那个小屋。

　　我想，后来顾城在欧洲，还有美洲，走来走去，其实就是为了得到一个桔子，然后去搭一条船。他们这里停停，那里停停，然后滞留在新西兰的城市奥克兰，在那里，谢烨生下了他们的儿子木耳。奥克兰的冬天很冷，他们很穷，买不起木柴，朋友们就送他们许多报纸烧壁炉。晚上，木耳睡着了，谢烨烧壁炉，顾城就在壁炉前翻报纸。不识英文但识阿拉伯数字的顾城专门翻看房屋出售栏目，将价格低廉的售出启事一张一张剪下来，第二天，带到奥克兰大学请一位教授朋友帮忙审阅。这朋友一张一张地看，说：这是一个厕所，这是一个电话亭，这是一个汽车棚……接着，他的眼睛睁大了：哦，这可真是一座房子，竟有这样便宜的房子，他几乎不敢相信。这座房子在离奥克兰不远的海岛上，他们在星期天乘船去了那里。他们上岛，走下码头，涉过海滩，走进了黑压压的森林。这是南太平洋的岛屿上的原始森林，高大茂密的树叶，遮住了天日，脚下是柔软起伏的落叶，那就是高更离开伦敦所去的那样的岛屿。他们走了很久，几乎绝望的时候，一座红色的房子出现在了眼前，就是这房子。在破了一个大洞的房顶之下，有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正在努力地破坏这房子，他在砍一根木柱。他抬起眼睛，一眼看见了来人中间的顾城。他很奇怪地不理睬任何人，只和顾城说话。他看着顾城，说：“世界末日就要到了，你知道吗？”顾城问：“什么时候？”“五十年以后。”“没事，我只要二十年。”于是，问的和答的都释然了，开始进入关于房子的谈判。

　　我读顾城最近的一首诗，题目叫做《我们写东西》。诗里说：“我们写东西，像虫子，在松果里找路，一粒一粒运棋子，有时，是空的，集中咬一个字，坏的，里面有发霉的菌丝，又咬一个”；诗里还说：“不能把车准时赶到，松树里去，种子掉在地上，遍地都是松果。”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语言，就是“集中咬一个字”的那个“字”，对于顾城是什么意义呢？一九八七年底在香港中文大学，听顾城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语言就像钞票一样，在流通过程中已被使用得又脏又旧。但顾城有时也须向现实妥协，他承认语言的使用功能，并且利用这功能来与人交谈，在大学讲课，于某些场合介绍自己和自己的诗。这使用功能于他还有一种船的作用，可将他渡到大海中间，登上一个语言的岛。这是一副语言的岛屿景观，它远离大陆，四周是茫茫海天一色。语言的声音和画面浮现出来，这是令顾城喜悦的景象。有时候，他的耳边会忽然响起一个字词，清脆地敲击着他的感官，这就好像来自很久以前的一个启迪，一个消息。比如说，“兰若”这个词的来临。“兰若”是什么呢？顾城心里揣着一股神秘的激动。他就去查找字典，这就像乘船重回大陆进行考古与勘察。他意外地看见了“兰若”这个条目，竟有两种解释。一是指“兰”与“杜若”这两种香草；二是梵语寺庙的意思。顾城想：这是一种幽冥的召唤，又像是一个旧景重视，好比海市蜃楼。而我想，这种召唤与重视的实现，不是又要依凭语言的使用功能了吗？但这被顾城视作语言的天然景象。顾城认为语言也是有它自然生命的，具有外在形状与内在精神，就好比“兰若”这两个字，香草与寺庙是它们的外形，而“兰若”的字音与字形以及它们偶然的并列，则是它们的精神。

　　那天早晨还是梦中来叫醒顾城大脑的，就是这字词的精神。但我以为顾城对于语言的写实性的外形，还是有着相当的迷恋的，比如当他看到字典上对“兰若”的解释，心中升起了欣喜的感动。然而他嫌恶被使用得烂熟，滑腻的语言，那有一种失贞的感觉。而像“兰若”这样已经被时间淘洗洁净，宛若处子，便能在顾城心中唤起喜悦。他有时也承认，语言的精神当借助外形而存在，这表明顾城在某种程度是个唯物主义者，只是对这种承认流露出无奈。比如，他用模糊主谓动宾的方法，来展现“红豆生南国”的另一番场景。他说，想一想，红豆生出了南国，是何等壮观的场面。这证明他至少承认并且运用了“红豆”，“南国”，“生”，以及语法的日常表达方式，这就像乘船去岛屿的航行。

　　顾城来到那南太平洋上，与当年高更所居住地方同样地理位置的岛屿上，他们可说是一穷二白，他们所有的钱都付了房价，且在银行欠了一笔贷款。在这一个时期里，顾城总是在森林里走来走去，尝着各种植物，看有什么能够作充饥的粮食，各种草汁染黑了他的嘴唇。有人指着一棵树告诉顾城，这可以吃。于是顾城就从这棵树的树根开始尝起。这树是巨大的参天的一棵，南太平洋岛上所有的植物都是那么肥硕巨大，把人类映衬得很小。孩子似的，小小的顾城从根上开始啃一棵树，是什么样的情景呢？他很耐心地，忍着辘辘饥肠，拿出蚂蚁啃骨头的精神，从根啃到梢，最后知道，这棵树可以吃的，是它的花蕊。他们还吃过能够制造幻觉的野草，最后，是牡蛎救了他们。这样，他们就做了这岛上的渔民，他们从海里打捞起牡蛎，一桶一桶提进森林里的红房子。在天黑以后，就着蜡烛，因为此时他们还没有钱拉进电线，他们在摇曳的烛光下，割着牡蛎，储备着过冬的口粮。然后，顾城就去种菜了。他每天扛着锄子去开荒，锄子扎进泥土又翻起泥土的一瞬间，他喜不自禁。顾城深翻了土地，播下菜籽，等待菜籽发芽，长出叶子，叶子再被各种无名的虫子吃光。最后，他心满意足地扛着锄子回家。我还很喜欢顾城追逐母鸡的场面。那时他们只有一只母鸡，每天下一个鸡蛋，补充他们的营养。可是母鸡却出走了，谢烨追了它几天，又派顾城去追它。它跑，却又不跑远，总是在你视线里活动，可你却永远接近不了它。等到太阳下山，天黑了，你悻悻然地回家，那母鸡便在房子前声声唤着。等到天亮，你走出房子，它便起身走开，一天的追逐又开始了。那母鸡就好像是来诱惑顾城似的。我想顾城追得绝望的时候，就埋头在草丛里寻找它的蛋，可是一无收获。后来，顾城得了一笔稿费，他们决定发展畜牧业，实行生产自救。这天他们去邻近的农场买了二百只蛋鸡，余下的钱还够买两个月的饲料。然后，他们带着鸡和饲料回家了。垒鸡窝的活儿他们整整干了一夜，从西边升起的硕大的月亮照耀着他们，这是他们永远不解的，月亮和太阳从西方升起，东方落下。一年四季是以冬、秋、夏、春的次序排列而来。五月里的秋天恍若梦中。养鸡业的第一个难题是他们始料不及，这是世代生长在现代化流水线上的鸡类，他们祖祖辈辈居住在笼子里，它们竟不再会走路，它们还不会从地上啄食。为使它们吃食，顾城谢烨绞尽脑汁，好话说了无数。最后，他们终于想出一个好办法，把饲料放在一条木板上，然后一人一头地来回晃动，模仿流水线的饲料传送带，它们就这样开始吃食了。顾城谢烨想：回归自然是多么难啊！他们还想：在这个文明世界里要过自然的生活要花多少代价啊！他们望着岛上那些英国、德国的银行家们豪华的空关的别墅，心想：他们正在辛勤地挣钱，为了来过自然的生活，而他们从来没来过。想到此，他们便会有一种富足感。后来，鸡们渐渐地学会了从地上啄食，它们开始走动，甚至学着飞翔，将它们的腿肌锻炼得很结实。它们全是那样硕大强壮的体魄，停在那里，就好像停了一群鹰。当两个月过去，饲料吃完的那一天，它们开始下蛋了。每个蛋都有盈盈一握，十来个便装满一篮子。顾城持着篮子去卖蛋的情景，多么叫人高兴。就此，他们进入了一个衣食无忧，并且少有积余的阶段，他们还了一点银行贷款，修补了屋顶的大洞，扩建了阳台。站在阳台上，望着太阳和月竟落下森林，再唱着一些旧歌。雨后的景色最是惊人，巨大的彩虹一直落到脚底。然后，院子里三棵果树开始结果了，碗大的杏子一个一个砸在地上，等着顾城拾到篮子里。

　　顾城有时候非常嫌恶他的身体。他说，身体是多么麻烦和累赘的一件事啊！它一会儿饿了，一会儿渴了，要你去弄吃的，弄喝的。可是，我已经说过，顾城在某种程度还是个唯物主义者，他承认并且还称得上是尊重现实的需要。他不拒绝运用某些谋生的手段，比如到大学讲课，比如接受某些交流基金的邀请。当我们在柏林见面时，他便是来此参加一项文化交流计划，有一年时间。这一年的收入可供他们归还银行的贷款，再进一步地修缮房子。顾城也不拒绝以使用性语言来进行日常生活的交流，他还很善于运用语言的这一使用功能，将许多只可意会的事情表达得相当完善。据说，他的讲课很受学生的欢迎，听课的人总是济济一堂。他画的图画有两种，一种是写实性的酷似的肖像，他为岛上居民画像，然后收费；另一种是奇异的钢笔画。他，谢烨，木耳，都以特别的线条表现，植物与动物，也以特别的线条表现。那些流畅怪异的线条在纸上布下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看起来像一张地图，规划了肉眼看不见的存在状态。但顾城不愿意担负额外的现实的劳动，房子的贷款始终压在他的心头，还清贷款的这一日就像是一个未来的节日。他还不愿意学习英语，一句话也不说。他是岛上唯一一个不说英语的人，这给岛上居民留下神秘的印象。我想，他是觉得，有一种使用性的语言就足够了。不说英语的顾城在岛上走来走去，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人们就猜测：看哪，这个人在想什么呢？他和他的儿子木耳无法对话，木耳一口英语，一个汉字不说，他们见面也是互相微笑，一个字不说。我就又想，顾城到这个岛上来，是不是为了省去说话的麻烦？等房子贷款还清，荒地长出庄稼，他便可以再不出岛，安心在岛上，在森林里，过着像“我们写东西”那样的生活：“像虫子，在松果里找路”。他这一只钻果子的虫子，他钻啊钻的，钻进果皮，又钻进厚实的果瓤，再去钻那些坚硬的核，最后，他也钻进了，然后“种子掉在地上，遍地都是松果”。

　　在柏林去找顾城，我走了很长的路。我们都住著名的库登大街，我是这一端，他是那一端。我沿着库登大街走啊，走，走过许多昂贵的商店和繁华的街区。我没料到库登大街的尽头竟会是那样僻静，有着古朴的小铺。那条小小的横街开满了鲜花，好像乡间的小镇。我找到他们的门牌，寻找他的门铃。在一排长长的外文姓名中间，他的“顾”字的拼音显得特别简单，好像不是一个名字，只是一个音节，这音节象征着顾城。然后我按了门铃。他们的房间空空荡荡，行李打开放在床边地上，好像随时都要开拔。进门就问我要不要吃面条，炉子上有一锅汤，随时可下面条。顾城戴着那顶牧羊人似的布帽，表情怅惘地走来走去。窗外是这个城市午后的灿烂阳光。顾城说他想家了，想回岛上去。交流计划只过去了三个月，剩下的九个月真是漫长得吓人。想家的心情长久以来从未有过，现在有了多么叫人高兴。他想他在山里凿石头，这一块大石头，他要凿下来抬回去，垫他们的台阶。他凿啊凿的，像一个古老的石匠，忽然之间，石头上冒出了火花。他抬起头，发现原来天黑了，黑色的鸟群在落日染成的红色的树林上飞翔。转眼，月亮升起，巨大的一轮。顾城收拾起东西，就回家去了。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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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茶干
　　** 汪曾祺 **

　　家家户户离不开酱园。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倒有三件和酱园有关：油、酱、醋。

　　连万顺是东街一家酱园。

　　他家的门面很好认，是个石库门。麻石门框，两扇大门包着铁皮，用奶头铁钉钉出如意云头。本地的店铺一般都是“铺闼子门”，十二块、十六块门板，晚上上在门坎的槽里，白天卸开。这样的石库门的门面不多。城北只有那么几家。一家恒泰当，一家豫丰南货店。恒泰当倒闭了，豫丰失火烧掉了。现在只剩下北市口老正大棉席店和东街连万顺酱园了。这样的店面是很神气的。尤其显眼的是两边白粉墙的两个大字。黑漆漆出来的。字高一丈，顶天立地，笔画很粗。一边是“酱”，一边是“醋”。这样大的两个字！全城再也找不出来了。白墙黑字，非常干净。没有人往墙上贴一张红纸条，上写：“出卖重伤风，一看就成功；”小孩子也不在墙上写：“小三子，吃狗屎。”

　　店堂也异常宽大。西边是柜台。东边靠墙摆了一溜豆绿色的大酒缸。酒缸高四尺，莹润光洁。这些酒缸都是密封着的。有时打开一缸，由一个徒弟用白铁卿筒把酒汲在酒坛里，酒香四溢，飘得很远。

　　往后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砖铺地，整整齐齐排列着百十口大酱缸。酱缸都有个帽子一样的白铁盖子。下雨天盖上。好太阳时揭下盖子晒酱。有的酱缸当中掏出一个深洞，如一小井。原汁的酱油从井壁渗出，这就是所谓“抽油”。西边有一溜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小磨坊。一头驴子在里面磨芝麻或豆腐。靠北是三间瓦屋，是做酱菜、切萝卜干的作坊。有一台锅灶，是煮茶干用的。

　　从外往里，到处一看，就知道这家酱园的底子是很厚实的。——单是那百十缸酱就值不少钱！

　　连万顺的东家姓连。人们当面叫他连老板，背后叫他连老大。都说他善于经营，会做生意。

　　连老大做生意，无非是那么几条：

　　第一，信用好。连万顺除了做本街的生意，主要是做乡下生意。东乡和北乡的种田人上城，把船停在大淖，拴好了船绳，就直奔连万顺，打油、买酱。乡下人打油，都用一种特制的油壶，广口，高身，外面挂了酱黄色的釉，壶肩有四个“耳”，耳里拴了两条麻绳作为拎手，不多不少，一壶能装十斤豆油。他们把油壶往柜台上一放，就去办别的事情去了。等他们办完事回来，油已经打好了。油壶口用厚厚的桑皮纸封得严严的。桑皮纸上盖了一个墨印的圆印：“连万顺记”。乡下人从不怀疑油的分量足不足，成色对不对。多年的老主顾了，还能有错？他们要的十斤干黄酱也都装好了。装在一个元宝形的粗蔑浅筐里，筐里衬着荷叶，豆酱拍得实实的，酱面盖了几个红曲印的印记，也是圆形的。乡下人付了钱，提了油壶酱筐，道一声“得罪”，就走了。

　　第二，连老板为人和气。乡下的熟主顾来了，连老板必要起身招呼，小徒弟立刻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来。他家柜台上随时点了一架盘香，供人就火吸烟。乡下人寄存一点东西，雨伞、扁担、箩筐、犁铧、坛坛罐罐，连老板必亲自看着小徒弟放好。有时竟把准备变卖或送人的老母鸡也寄放在这里。连老板也要看着小徒弟把鸡拎到后面廊子上，还撒了一把酒糟喂喂。这些鸡的脚爪虽被捆着，还是卧在地上高高兴兴地啄食，一直吃到有点醉醺醺的，就闹起眼睛来睡觉。

　　连老板对孩子也很和气。酱园和孩子是有缘的。很多人家要打一点酱油，打一点醋，往往派一个半大孩子去。妈妈盼望孩子快些长大，就说：“你快长吧，长大了好给我打酱油去！”买酱菜，这是孩子乐意做的事。连万顺家的酱菜样式很齐全：萝卜头对香菜、酱红根、糖醋蒜……什么都有。最好吃的是甜酱甘露和麒麟菜。甘露，本地叫做“螺螺菜”，极细嫩。麒麟菜是海菜，分很多叉，样子有点像画上的麒麟的角，半透明，嚼起来脆脆的。孩子买了甘露和麒麟菜，常常一边走，一边吃。

　　一到过年，孩子们就惦记上连万顺了。连万顺每年预备一套锣鼓家伙，供本街的孩子来敲打。家伙很齐全，大锣、小锣、鼓、水擦、碰钟，一样不缺。初一到初五，家家店铺都关着门。几个孩子敲敲石库门，小徒弟开开门，一看，都认识，就说：“玩去吧！”孩子们就一窝蜂奔到后面的作坊里，操起案子上的锣鼓，乒乒乓乓敲打起来。有的孩子敲打了几年，能敲出几套十番，有板有眼，像那么回事。这条街上，只有连万顺家有锣鼓。锣鼓声使东街增添了过年的气氛。敲够了，又一窝蜂走出去，各自回家吃饭。

　　到了元宵节，家家店铺都上灯。连万顺家除了把四张玻璃宫灯都点亮了，还有四张雕镂得很讲究的走马灯。孩子们都来看。本地有一句歇后语：“乡下人不识走马灯，——又来了！”这四张灯里周而复始，往来不绝的人马车炮的灯影，使孩子百看不厌。孩子们都不是空着手来的，他们牵着兔子灯，推着绣球灯，系着马灯，灯也都是点着了的。灯里的蜡烛快点完了，连老板就会捧出一把新的蜡烛来，让孩子们点了，换上。孩子们于是各人带着换了新蜡烛的纸灯，呼啸而去。

　　预备锣鼓，点走马灯，给孩子们换蜡烛，这些，连老大都是当一回事的。年年如此，从无疏忽忘记的时候。这成了制度，而且简直有点宗教仪式的味道。连老大为什么要这样郑重地对待这些事呢？这为了什么目的，出于什么心理？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第三，连老板很勤快。他是东家，但是不当“甩手掌柜的”。大小事他都要过过目，有时还动动手。切萝卜干、盖酱缸、打油、打醋，都有他一份。每天上午，他都坐在门口晃麻油。炒熟的芝麻磨了，是芝麻酱，得盛在一个浅缸盆里晃。所谓“晃”，是用一个紫铜锤出来的中空的圆球，圆球上接一个长长的木把，一手执把，把圆球在麻酱上轻轻的压，压着压着，油就渗出来了。酱渣子沉于盆底，麻油浮在上面。这个活很轻松，但是费时间。连老大在门口晃麻油，是因为一边晃，一边可以看看过往行人。有时有熟人进来跟他聊天，他就一边聊，一边晃，手里嘴里都不闲着，两不耽误。到了下午出茶干的时候，酱园上上下下一齐动手，连老大也算一个。

　　茶干是连万顺特制的一种豆腐干。豆腐出净渣，装在一个一个小蒲包里，包口扎紧，入锅，码好，投料，加上好抽油，上面用石头压实，文火偎煮。要煮很长时间。煮得了，再一块一块从麻包里倒出来。这种茶干是圆形的，周围较厚，中间较薄，周身有蒲包压出来的细纹，每一块当中还带着三个字：“连万顺”，——在扎包时每一包里都放进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字，木牌压在豆腐干上，字就出来了。这种茶干外皮是深紫黑色的，掰开了，里面是浅褐色的。根结实，嚼起来很有咬劲，越嚼越香，是佐茶的妙品，所以叫做“茶干”。连老板监制茶干，是很认真的。每一道工序都不许马虎。连万顺茶干的牌子闯出来了。车站、码头、茶馆、酒店都有卖的。后来竟有人专门买了到外地送人的。双黄鸭蛋、醉蟹、董糖、连万顺的茶干，凑成四色礼品，馈赠亲友，极为相宜。

　　连老大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开酱园的老板，一个普普通通、正正派派的生意人，没有什么特别处。这样的人是很难写成小说的。

　　要说他的特别处，也有。有两点。

　　一是他的酒量奇大。他以酒代茶。他极少喝茶。他坐在账桌上算账的时候，面前总放一个豆绿茶碗。碗里不是茶，是酒，——一般的白酒，不是什么好酒。他算几笔，喝一口，什么也不“就”。一天老这么喝着。喝完了，就自己去打一碗。他从来没有醉的时候。

　　二是他说话有个口头语：“的时候”。什么话都要加一个“的时候”。“我的时候”、“他的时候”、“麦子的时候”、“豆子的时候”、“猫的时候”、“狗的时候”……他说话本来就慢，加了许多“的时候”，就更慢了。如果把他说的“的时候”都删去，他每天至少要少说四分之一的字。

　　连万顺已经没有了。连老板也故去多年了。五六十岁的人还记得连万顺的样子，记得门口的两个大字，记得酱园内外的气味，记得连老大的声音笑貌，自然也记得连万顺的茶干。

　　连老大的儿子也四十多了。他在县里的副食品总店工作。有人问他：“你们家的茶干，为什么不恢复起来？”他说：“这得下十几种药料，现在，谁做这个！”

　　一个人监制的一种食品，成了一地方具有代表性的土产，真也不容易。不过，这种东西没有了，也就没有了。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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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幽闭型小说
　　** 王小波 **

　　张爱玲的小说有种不同凡响之处，在于她对女人的生活理解得很深刻。中国有种老女人，面对着年轻的女人，只要后者不是她自己生的，就要想方设法给她罪受：让她干这干那，一刻也不能得闲，干完了又说她干得不好；从早唠叨到晚，说些尖酸刻薄的话——捕风捉影，指桑骂槐。现在的年轻人去过这种生活，一天也熬不下来。但是传统社会里的女人都得这么熬。直到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这女人也变得和过去的婆婆一样刁。张爱玲对这种生活了解得很透，小说写得很地道。但说句良心话，我不喜欢。我总觉得小说可以写痛苦，写绝望，不能写让人心烦的事，理由很简单：看了以后不烦也要烦，烦了更要烦，而心烦这件事，正是多数中国人最大的苦难。也有些人烦到一定程度就不烦了——他也“熬成婆”了。

　　像这种人给人罪受的事，不光女人中有，男人中也有，不光中国有，外国也有。我在一些描写航海生活的故事里看到过这类事，这个折磨人的家伙不是婆婆，而是水手长。有个故事好像是马克·吐温写的：有这么个千刁万恶的水手长，整天督着手下的水手洗甲板，擦玻璃，洗桅杆。讲卫生虽是好事，但甲板一天洗二十遍也未免过分。有一天，水手们报告说，一切都洗干净了。他老人家爬到甲板上看看，发现所有的地方都一尘不染，挑不出毛病，就说：好吧，让他们把船锚洗洗吧。整天这样洗东西，水手们有多心烦，也就不必再说了，但也无法可想：四周是汪洋大海，就算想辞活不干，也得等到船靠码头。实际上，中国的旧式家庭，对女人来说也是一条海船，而且永远也靠不了码头。你要是烦得不行，就只有跳海一途。这倒不是乱讲的，旧式女人对自杀这件事，似乎比较熟练。由此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这种故事发生的场景，总是一个封闭的地方，人们在那里浪费着生命；这种故事也就带点幽囚恐怖症的意味。

　　本文的主旨，不是谈张爱玲，也不是谈航海小说，而是在谈小说里幽闭、压抑的情调。家庭也好，海船也罢，对个人来说，是太小的囚笼，对人类来说，是太小的噩梦。更大的噩梦是社会，更准确地说，是人文生存环境。假如一个社会长时间不进步，生活不发展，也没有什么新思想出现，对知识分子来说，就是一种噩梦。这种噩梦会在文学上表现出来。这正是中国文学的一个传统。这是因为，中国人相信天不变道亦不变，在生活中感到烦躁时，就带有最深刻的虚无感。这方面最好的例子，是明清的笔记小说，张爱玲的小说也带有这种味道：有忧伤，无愤怒；有绝望，无仇恨；看上去像个临死的人写的。我初次读张爱玲，是在美国，觉得她怪怪的。回到中国看当代中青年作家的作品，都是这么股味。这时才想到：也许不是别人怪，是我怪。

　　所谓幽闭类型的小说，有这么个特征：那就是把囚笼和噩梦当作一切来写。或者当媳妇，被人烦；或者当婆婆，去烦人；或者自怨自艾；或者顾影自怜；总之，是在不幸之中品来品去。这种想法我很难同意。我原是学理科的，学理科的不承认有牢不可破的囚笼，更不信有摆不脱的噩梦；人生唯一的不幸就是自己的无能。举例来说，对数学家来说，只要他能证明费尔马定理，就可以获得全球数学家的崇敬，自己也可以得到极大的快感，问题在于你证不出来。物理学家发明了常温核聚变的方法，也可马上体验幸福的感觉，但你也发明不出来。由此就得出这样的结论，要努力去做事，拼命地想问题，这才是自己的救星。

　　怀着这样的信念，我投身于文学事业。我总觉得一门心思写单位里那些烂事，或者写些不愉快的人际冲突，不是唯一可做的事情。举例来说，可以写《爱丽丝漫游奇境记》这样的作品，或者，像卡尔维诺《我们的祖先》那样的小说。文学事业可以像科学事业那样，成为无边界的领域，人在其中可以投入澎湃的想象力。当然，这很可能是个馊主意。我自己就写了这样一批小说，其中既没有海船，也没有囚笼，只有在它们之外的一些事情。遗憾的是，这些小说现在还在主编手里压着出不来，他还用一种本体论的口吻说道：他从哪里来？他是谁？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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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喂——出来！
　　** 星新一 **

　　一场台风过后，晴空万里。 

　　在离城市不远的近郊，有一个村庄遭到了台风的破坏。不过，损失还不太严重，仅仅是村外山脚下那座小小的庙被台风连根端跑了，并没有伤什么人。 

　　第二天早晨，村里人知道了这件事以后便纷纷议论起来。 

　　“那座庙是哪个朝代留下来的呀？” 

　　“必须赶快重新建造一座新的庙。” 

　　正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他说着的时候，有几个人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不得了，闯大祸啦！” 

　　“不，还要过去一点，就在那边。” 

　　这时候，有一个人忽然失色惊叫起来： 

　　“喂，快来看呀！这个洞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大家跑过去一看，地面上果真有一个洞，直径大约在一米左右。人们探着头向里面瞧了瞧，可是洞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然而，人们却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这个洞似乎是一直通向地球中心的。 

　　有一个人怀疑他说：“该不是狐狸洞吧？” 

　　一个年轻人对着洞里使劲地大叫了一声。 

　　“喂——出来！” 

　　可是，并没有任何回声从洞底下传上来。于是，他就在附近捡了一块小石头准备要扔进洞里去。 

　　一位胆小怕事的老年人颤巍巍地摆着双手，要想劝阻年轻人别这么干。 

　　“这可千万不能扔下去呀，说不定会受到什么可怕的惩罚的。” 

　　但是，年轻人早就抢先一步，把石头扔进了洞里。然而，洞底下仍然没有任何回声传上来。 

　　村里人砍来了许多树枝，用绳子一道一道地缠绕着做成了栅栏，把这个洞围了起来。然后，他们就暂时先回到村庄里去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请放心，我马上就给你们建造一座更加出色的庙，并且还附带一个广场，怎么样？” 

　　村长还没来得及回答，村民们就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这是真的吗？要是造在离我们村庄更近一点的地方就好了。” 

　　“一个洞有什么稀奇的，现在就送给你吧。” 

　　于是，这笔买卖就拍板成交了。当然，村长也只好对此表示同意了。 

　　这位收买专利权的商人按照合同实行了自己的诺言。在离村庄更近的地方，一座小小的庙建造起来了，并且还附带建造了一个广场。 

　　在这一年的秋收季节，这位专利权所有者创办了一家新奇的“填洞公司”。在这个洞的附近造起了一所小房子，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 

　　接着，这位专利权所有者就叫他的伙伴们在城里到处奔走，用各种方法进行宣传。 

　　“本公司有一个绝妙的深不可测的洞。据学者们估计，其深度至少在五千米以上。这是容纳原子能反应堆的核废料等危险物品的最好的场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不久，政府有关部门发给了营业许可证。许多原子能发电公司都争先恐后地前来签订合同。刚开始时，村里人都有点担心，生怕会出什么事情。可是，“填洞公司”派人对他们进行说明，这是一个非常保险的洞，即使过上几千年也绝不会对地面上产生什么危害。此外，村民们还可以从中得到好处呢。大家明白了这一点以后也就放心了。并且，从城里通到这个村庄的现代化高速公路也很快地建成通车了。 

　　卡车在公路上奔驰着，源源不断地运来了许多铅做的大箱子。箱盖在这个洞的上方自动地打开，原子能反应堆的废料就倾泻到这个洞里。 

　　外交部和国防部把那些用不着的机密文件连同保险柜一块儿扔了进去。随车前来执行监督任务的政府官员们，很轻松地谈论着打高尔夫球的事情，而那些职位较低的工作人员，则一边扔着各种文件，一边谈论着弹球房的事情。 

　　看上去，这个洞似乎永远也填不满似的。大家都一致认为，这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洞，并且，也许越往深处洞的直径越大吧。“填洞公司”的经营规模一点一点地扩大了起来。 

　　在大学里做传染病实验的那些动物的尸体被运来，并且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无人认领的流浪者的尸体。有关方面制定了一个计划，准备铺设大量的管道，以便把城市里的废物和污水全都排放到这个洞里去。这个办法要比向海洋排污高明多了。 

　　这个洞使得生活在城市里的居民们感到了极大的欣慰。最近一个时期以来，由于人们只顾拼命地扩大生产规模，从而给城市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公害。可是，要想治理这些公害却相当困难，无论是谁都感到很棘手。并且，人们都只愿意在生产性企业或商业公司工作，谁也不愿意天天和各种各样的垃圾打交道。然而，现在人们都认为，这个社会问题将由这个洞来逐步地加以妥善解决。 

　　订了婚的姑娘们都把从前的那些日记本丢进了这个洞里。还有的人把从前同恋人一起拍的照片扔进了洞里，然后又心安理得地开始了新的恋爱。 

　　警察把那些伪造得极其巧妙的假钞票没收来以后，也统统交给这个洞处理，从此便可万无一失了。而犯罪分子们则把各种犯罪证据都悄悄地扔进了洞里，以为这样就能逍遥法外了。 

　　不管是扔进去什么东西，这个慷慨大方的洞全部一视同仁，照收不误。这个洞任劳任怨地给整个城市洗刷着各种肮脏的东西。渐渐地，海洋和天空又变成了美丽的蔚蓝色，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是透明的玻璃一样。 

　　在这瓦蓝瓦蓝的天空下面，新建造的高楼大厦就像雨后春笋一般接连不断地竖了起来。 

　　有一天，一位工人爬在一幢正在施工的大楼顶上工作，他铆完了一颗铆钉之后，便放下工具稍微休息一会儿。忽然，他听到头顶上传来了奇怪的叫声。 

　　“喂——出来！” 

　　然而，他抬起头来朝天上看了看，却什么也没有，晴空万里，清澈如洗。他以为是刚才干得有点头晕了，产生了什么错觉。接着，正在他恢复到刚才的姿势，要好好地休息一会儿的时候，从刚才发出声音的那个方向飞过来一块石头，在他面前一掠而过，往地面上掉了下去。 

　　可是，他只顾眯着眼睛得意洋洋地眺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啊，我们的城市变得越来越美好啦！ 

　　当然，那块微不足道的小石头根本就没引起他的丝毫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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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生活的减法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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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活的减法
　　** 周国平 **

　　这次旅行，从北京出发是乘的法航，可以托运六十公斤行李。谁知到了圣地亚哥，改乘智利国内航班，只准托运二十公斤了。于是，只好把带出的两只箱子精简掉一只，所剩的物品就很少了。到住处后，把这些物品摆开，几乎看不见，好像住在一间空屋子里。可是，这么多天下来了，我并没有感到缺少了什么。回想在北京的家里，比这大得多的屋子总是满满的，每一样东西好像都是必需的，但我现在竟想不起那些必需的东西是什么了。于是我想，许多好像必需的东西其实是可有可无的。

　　在北京的时候，我天天都很忙碌，手头总有做不完的事。直到这次出发的前夕，我仍然分秒必争地做着我认为十分紧迫的事中的一件。可是，一旦踏上旅途，再紧迫的事也只好搁下了。现在，我已经把所有似乎必须限期完成的事搁下好些天了，但并没有发现造成了什么后果。于是我想，许多好像必须做的事其实是可做可不做的。

　　许多东西，我们之所以觉得必需，只是因为我们已经拥有它们。当我们清理自己的居室时，我们会觉得每一样东西都有用处，都舍不得扔掉。可是，倘若我们必须搬到一个小屋去住，只允许保留很少的东西，我们就会判断出什么东西是自己真正需要的了。那么，我们即使有一座大房子，又何妨用只有一间小屋的标准来限定必需的物品，从而为美化居室留出更多的自由空间？

　　许多事情，我们之所以认为必须做，只是因为我们已经把它们列入了日程。如果让我们凭空从其中删除某一些，我们会难做取舍。可是，倘若我们知道自己已经来日不多，只能做成一件事情，我们就会判断出什么事情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了。那么，我们即使还能活很久，又何妨用来日不多的标准来限定必做的事情,从而为享受生活留出更多的自由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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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从Internet说起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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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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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Internet说起
　　** 王小波 **

　　我的电脑还没连网，也想过要和Internet连上。据说，网上黄毒泛滥，还有些反动的东西在传播，这些说法把我吓住了。前些时候有人建议对网络加以限制，我很赞成。说实在的，哪能容许信息自由的传播。但假如我对这件事还有点了解，我要说：除了一剪子剪掉，没有什么限制的方法。那东西太快，太邪门了。现代社会信息爆炸，想要审查太困难，不如禁止方便。假如我作生意，或者搞科技，没有网络会有些困难。但我何必为商人、工程师们操心？在信息高速网上，海量的信息在流动。但是我，一个爬格子的，不知道它们也能行。所以，把Internet剪掉罢，省得我听了心烦。 

　　Internet是传输信息的工具。还有处理信息的工具，就是各种个人电脑。你想想看，没有电脑，有网也接不上。再说，磁盘、光盘也足以贩黄。必须禁掉电脑，这才是治本。这回我可有点舍不得——大约十年前，我就买了一台个人电脑。到现在换到了第五台。花钱不说，还下了很多工夫，现在用的软件都是我自己写的。我用它写文章，做科学工作：算题，做统计——顺便说一句，用电脑来作统计是种幸福，没有电脑，统计工作是种巨大的痛苦。

　　但是它不学好，贩起黄毒来了，这可是它自己作死，别人救不了它。看在十年老交情上，我为它说几句好话：早期的电脑是无害的。那种空调机似的庞然大物算起题来嘎嘎做响，没有能力演示黄毒。后来的486、586才是有罪的：这些机器硬件能力突飞猛进，既能干好事，也能干坏事，把它禁了吧……但现在要买过时的电脑，不一定能买到。为此，可以要求IBM给我们重开生产线，制造早期的PC机。洋鬼子听了瞪眼，说：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回答应该是：我们没毛病，你才有毛病——但要防止他把我们的商务代表送进疯人院。当然，如果决定了禁掉一切电脑，我也能对付。我可以用纸笔写作，要算统计时就打算盘。不会打算盘的可以拣冰棍棍儿计数——满地拣棍儿是有点难看，但是——谢天谢地，我现在很少作统计了。 

　　除了电脑，电影电视也在散布不良信息。在这方面，我的态度是坚定的：我赞成严加管理。首先，外国的影视作品与国情不符，应该通通禁掉。其次，国内的影视从业人员良莠不齐，做出的作品也多有不好的……我是写小说的，与影视无缘，只不过是挣点小钱。王朔、冯小刚，还有大批的影星们，学历都不如我，搞出的东西我也看不入眼。但他们可都发大财了。应该严格审查——话又说回来，把Internet上的通讯逐贞看过才放行，这是办不到的；一百二十集的连续剧从头看到尾也不大容易。倒不如通通禁掉算了。 

　　文化大革命十年，只看八个样板戏不也活过来了嘛。我可不像年轻人，声、光、电、影一样都少不了。我有本书看看就行了。说来说去，我把流行音乐漏掉了。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应该首先禁掉。年轻人没有事，可以多搞些体育锻炼，既陶冶了性情，又锻炼了身体……这样禁来禁去，总有一天禁到我身上。我的小说内容健康，但让我逐行说明每一句都是良好的信息，我也做不到。再说，到那时我已经吓傻了，哪有精神给自己辩护。电影电视都能禁，为什么不能禁小说？我们爱读书，还有不识字的人呢，他们准赞成禁书。好吧，我不写作了，到车站上去扛大包。我的身体很好，能当搬运工。别的作家未必扛得动大包……我赞成对生活空间加以压缩，只要压不到我；但压来压去，结果却出乎我的想像。 

　　海明威在《钟为谁鸣》说过这个意思：所有的人是一个整体，别人的不幸就是你的不幸。所以，不要问丧钟是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但这个想法我觉得陌生，我就盼着别人倒霉。五十多年前，有个德国的新教牧师说：起初，他们抓共产党员，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会员；后来，他们抓犹太人，我不说话，因为我是亚利安人。後来他们抓天主教徒，我不说话，因为我是新教徒……最后他们来抓我，已经没人能为我说话了。众所周知，这里不是纳粹德国，我也不是新教牧师。所以，这些话我也不想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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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翻浆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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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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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翻浆
　　** 毕淑敏 **

　　那年，我从西藏回内地探家，需坐半个月的汽车。搭了一辆地方上运送旧轮胎的货车，从海拔5000米的高原俯冲而下，颠簸了10天，到了一处戈壁。正是春天，道路翻浆。

　　突然在无边的沉寂当中，立起一根土柱，遮挡了银色的车灯。

　　“你要找死吗?你!你个兔崽子!”司机破口大骂。

　　我这才看清是一个人。浑身是土的人。他穿着一件尿碱黄色的旧大衣，拎着一个生姜黄色的破袋子，袋口绑着一缕骆驼黄色的绳头。

　　“我不是找死。我要搭车。我得回家。”他每一句话中间都有很长的间歇，你以为他说完了，可是他又继续说下去。“不搭!你没长眼睛吗?司机楼子已经坐满了，哪有你的地方!”司机愤愤地说。

　　“我没想坐司机楼子。我蹲大厢板就行。”他的话语中渗出轻微的南方口音。司机还是说：“不带!这么冷的天，你蹲大厢板，会生生冻死!”说着，踩了油门，准备闪过他往前开。

　　那个土人抱住我们的车灯说：“就在那儿……我爱人生孩子了……没有奶……我到场部好不容易借到点小米……要是赶不回去，熬不出米汤，孩子就饿死了……我们的粮食早没了……”我说：“您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是女孩，好漂亮的!”他立即兴奋起来，笑容像干旱时地上的裂缝在他的脸上蔓延。

　　为了那个没有奶吃的女婴，我一咬牙说：“你上车吧。”

　　他立即抱着口袋往车大厢上爬，“谢谢谢……谢”最后一个“谢”字已是从轮胎缝隙里发出来的。

　　夜风在车窗外凄厉地鸣叫。司机说：“我有一个同事，是个很棒的老师傅。一天，他的车突然消失了。很长时间没有踪影，原来是个知青，化装成一个可怜的人，拦了师傅的车。

　　上车以后把师傅杀死，甩在沙漠上，自己把车开回了上海。直到案发，我们才知道真相。从此我们车队里的司机绝不搭任何不认识的人上车。你是我的老乡说了许多好话，我才破例答应的。”

　　我立刻心里一沉，我找到司机身后的一个小洞，屏住气向外窥探。

　　朦胧的月晕中，那个土色的男子如一团肮脏的雾，抱着头，龟缩在起伏的轮胎阵里，每一次颠簸，他都像遗弃的篮球，被橡胶击打得嘭嘭作响。

　　“他好像有点冷。别的就看不出什么了。”我说。

　　“再仔细瞅瞅。我好像觉得他要干什么。”

　　这一次，我看到搭车人敏捷地跳到两个大轮胎之间，手脚麻利地搬动着我的提包。那里装着我带给父母的全部礼物。“哎呀，他偷我东西呢!”

　　司机很冷静地说：“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然后会怎么样呢?”我带着哭音说。

　　“你也别太难过了。我有个法子试一试。”只见他狠踩油门，车就像被横刺了一刀的烈马，疯狂地弹射出去。车速接近极限。从小洞向外窥探，那人仿佛被冻僵了，弓着腰抱着头，石像般凝立着，企图凭借冰冷的橡胶御寒，我的提包虽已被挪了地方，但依旧完整。

　　我把所见同司机讲了，他笑了，说：“这就对了，他偷了东西，原本是要跳车的，现在车速这么快，他若跳下就是找死。他不敢动了。”

　　路面变得汹涌澎湃，车速减慢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回头去看那个窟窿。大厢上的人也很灵敏地觉察了速度的变化，不失时机地站起身，重新搬动了我的提包。

　　我痛苦地几乎大叫，就在这时，司机趁着车的趔趄，索性加大了摇晃的频率，就势猛地一歪，车身剧烈倾斜，车窗几乎吻到路旁的沙砾。

　　再看那人，他仆倒在地，像一团被人践踏的麦草，虚弱但仍不失张牙舞爪的姿势，贪婪地护卫着我的提包——他的猎物。

　　司机继续做着一整套的高难动作。我又去看那个人，他像夏日里一条疲倦的狗，无助地躺在了轮胎中央。

　　道路阴险地毫无先兆地平滑起来，翻浆也像被施了符咒，消失得无影无踪。司机说：

　　“扶好你的脑袋。”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但司机凶狠的眼神启发了我。就在他的右脚残忍地踩下去的前一秒，我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剩余的时间只够我在明白了他的策略之后，采取最紧急的自救措施：双腿紧紧抵地，双腕死撑面前的铁板，整个身体绷得如原始森林里最古老最强韧的硬木……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个大厢板上的男人，在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面前，几乎被卸成零件。“怎么样?最低他也是个脑震荡。看他还有没有劲头偷别人的东西?”司机踌躇满志地说。

　　我想到贼娃子一举伤了元气，一时半会儿可能不会再打我的提包的主意了，心里安宁了许多。

　　那个男人艰难地在轮胎缝里爬，不时还用手抹一下脸，把一种我看不清颜色的液体弹开……他把我的提包紧紧地抱在怀里，往手上哈着气，摆弄着拉锁上的提梁。

　　那边，他扎在小米口袋上的骆驼黄的绳子，已经解开，就等着把我提包里的东西搬过去呢……

　　“师傅，他……他还在偷，就要把我的东西拿走了……”我惊恐万状地说。“是吗?”

　　师傅这次反倒不慌不忙，嘴角甚至显出隐隐的笑意。

　　“到了。”司机干巴巴地说。到了兵站了。这是我们今天晚上的宿营地，也是离那个贼娃子住的村最近的公路。他家那儿是根本不通车的，还要往沙漠腹地里走10公里……司机打亮了驾驶室里的大灯，说：“现在不会出什么事了。”

　　那个人挽着他的黄口袋，像个木偶似的往下爬，狼狈地踩着轱辘跌下来，跪坐在地上。

　　不过个把时辰，他苍老得分辨不出年龄了。除了原有的赭黄之外，脸上平添了青光，额上还有蜿蜒的血迹。

　　“学学啦……学学……”他的舌头冻僵了，把“谢”说成“学”。

　　我们微笑地看着他，不停地点头。

　　他说：“学学你们把车开得这样快，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在赶路，怕我的小女儿喝不上米汤，现在到天亮前，我赶得到家了……学学……”他抹一把下颌，擦掉的不知是眼泪、鼻涕还是血。

　　司机一字一顿地说：“甭啰嗦了。拿好你的东西，回家吧!”

　　他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我们。

　　看着他蹒跚的身影，我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声：“你停下!”

　　“我要查查我的东西少了没有。”我很严正地对他说。

　　司机赞许地冲我眨眨眼睛。

　　那个土黄色的人孤独地面对我们，脖子柔软地耷拉下来，不堪重负的样子。我爬上大厢板，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敏捷。我看到了我的提包，它像一个胖胖的婴儿，安适地躺在黝黑的轮胎之中。我不放心地摸索着它，每一环拉锁都像小兽的牙齿般细密结实。

　　突然触到鬃毛样的粗糙，我意识到这正是搭车人那截失踪了的绳头。它把我的提包牢牢地固定在大厢的木条上，像焊住一般结实。

　　我的心凌空遭遇寒流，冻得皱缩起来。

　　我的提包原是用一根旧绷带捆在车上的。经过长途跋涉，绷带磨断了，汽车的每一次急转弯，都可能把我给父母的礼物甩给大漠，搭车人发现了这个隐患，他解下了自己扎米口袋的绳子，想把我的提包重新固定……在寒冷与颠簸之中，他操作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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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骏河少女 - 川端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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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骏河少女
　　** 川端康成 **

　　“啊——啊！啊！我们也希望就在御殿场的附近啊。要走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啊！”

　　这是火车抵达御殿场的时刻。这个女学生抬起双膝，活像一只小蚱蜢，刚以为她要踢客车的地板。却只见她把脸紧紧贴在车窗上，目送着从月台上投来天真的注目礼的同学们，说了这么一句话，像要把寂寞的心绪驱散似的。

　　在御殿场站，这趟列车顿时变得寂静了。不是乘快车而是乘普通列车作长途旅行的人都会知道，一到上午七八点钟、下午两三点钟，列车都将满载着花束。一群乘坐火车走读的女学生，给客车车厢带来了一派多么明朗欢快的气氛。这种繁花似锦的时刻，又是多么的短暂啊。十分钟后，五十个少女将在下一站一个不剩地走光。然而，在乘坐火车的旅途中，我能与这么多县份的少女邂逅，留下了印象。

　　不过，此刻我不是长途旅行，是从伊豆到东京。那时候我住在伊豆山中。从伊豆到三岛站倒乘东海道线火车。我乘的这趟列车总是正好在这个如花似锦的时间。乘车人大都是招津女校的学生和三岛女校的学生。我一个月要去东京一两次，这一年半的时间里，这群少女给我留下印象的就有二十余人。她们使我想起了当年上中学乘火车走读的心情。最后我连这些少女大体上乘坐第几节车厢也都记住了。

　　当时我也是乘坐倒数第二节车厢。少女所说的一个半钟头的路程是指从招津站到骏河站这段路程。她是骏河少女。凡是乘火车越过箱根的人都知道吧，骏河这座城市，山川对面有座大纺织厂，这纺织厂的女工常常是从窗口或庭院冲着火车挥舞白布。这少女大概是纺织公司的技师或是什么人的千金吧。她有个习惯，总爱坐在倒数第二节车厢里。她是最美丽、最快活的。

　　每次来回两次乘坐一个半小时的火车，她像小鹿般的身体简直无法经受得了这样的漫长旅途，而且一到冬季，天蒙蒙亮就得从家里出来，天擦黑才能回家。这趟列车到达骏河是五时十八分，但从我的角度来说，即使一个半小时也嫌太短了。我似看非看地注视着她，她要么聊天或同坐得稍远些的朋友开玩笑，要么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来翻阅或编织毛线。对我来说，时间未免太短暂。况且，距离到达御殿场站只有最后的二十几分钟了。

　　我和她一样，都目送着向雨中的月台走去的女学生们。时令已是十二月，电灯被打得湿漉漉的，在微暗中闪闪发光。远方黑黢黢的山上，山火的光鲜明地浮现了出来。

　　少女一改这之前的快活常态，开始同友人认真而悄声地对话。她将于明年三月毕业，然后准备进东京女子大学。她就是在同友人商量这件事。

　　列车抵达骏河，女学生们在这里一个不剩地下了车。我把脸贴在玻璃车窗上目送着她们。窗外下着大雨。少女从车厢走出来时，一个姑娘边喊“小姐！”边跑了过来，粗鲁地拥抱住她，不是吗？

　　“哟！”

　　“我等你来着。我本来可以乘两点的火车前去的。尽管这样，我还是想来见见小姐……”

　　而后，这两位少女打着雨伞，脸颊贴脸颊像要亲吻似的，竞相说个不停，仿佛忘却了天还在下雨呢。发车的笛声响了。姑娘连忙跳上了列车，从窗口探出头来。

　　“我去东京就能见面吧？请到我们宿舍里来！”

　　“我去不了啊！”

　　“啊，为什么？”

　　两人各自挂着一副悲伤的脸孔。姑娘似乎是纺织公司的女工。大概是辞掉公司的工作到东京去吧，她为了同这个女学生相会，在车站上足足等了近三个小时。

　　“东京再见吧。”

　　“嗯。”

　　“再见！”

　　“再见！”

　　雨，把女工的肩膀打得湿漉漉的。女学生的肩膀大概也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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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像天使一样美丽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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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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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像天使一样美丽
　　** 苏童 **

　　我们街上的女孩与男孩一样，从小到大都有一种自然的群体概念，她们往往是三个一帮五个一伙的，帮派之间彼此不相往来，在街上狭路相遇时女孩们各自对着同伴耳朵唧唧咕咕，有时干脆朝对方吐一口唾沫。这也是香椿树街的一种风俗，我说过香椿树街是有许多奇怪的莫名其妙的风俗的。

　　小媛和珠珠两个人的群体很早就形成了，小媛家住化工厂的隔壁，而珠珠家则在桑园里的底端，她们住得很远，隔着一条长长的香椿树街和江上的石桥，但小媛和珠珠长期以来一直形影不离，每天早晨珠珠都要去小媛家，她们两人总是一起走在上学或放学路上的，小媛长得又细又高，眉目温婉清秀，珠珠矮一点胖一点，但珠珠有一双美丽的黑葡萄般的眼睛，小媛喜欢穿洗旧的男式军装和丁字形皮鞋，珠珠的军装要新一点小一点，但也是一件军装，她们挎着帆布书包肩并肩走过长长的香椿树街，途中要经过衔上唯一的药铺。经过药铺的时候两个女孩就会加快脚步，因为吕疯子每天站在药铺门前朝街上了望，吕疯子手里提着一串中药包，看见小媛和珠珠走过时他会跟她们说话，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们像天使一样美丽。

　　你们像天使一样美丽，吕疯子说。

　　女孩子之间的事男孩们是弄不清楚的，就像国际形势一样风云变幻难以把握，后来听说了小媛和珠珠分道扬镳的消息，暗恋着小媛或者珠珠的男孩都感到吃惊。事情的起因是有一天下午突然降临的暴雨。哗哗的雨声使教室里的中学主人心惶惶。放学时间已经过了，男孩们大多用书包顶在头上朝雨中冲去，女孩们则焦虑地站在走廊上议论纷纷，一边等着家里人送来雨具。那天小媛和珠珠仍然是紧挨在一起的，珠珠大声而快活地指责历史教师在课堂上抠鼻屎，小媛的表情却显得忧心忡忡，小媛望着雨点在操场上溅起的水雾，心里想着这场雨怎么还不下来呢，她晾在外面的衣裳和被子也许已经被雨淋透了。

　　他真恶心，珠珠拉着小媛的一条胳膊摇晃着，珠珠格格的笑声听来是清脆而不加节制的。你看见他把鼻屎往地上弹吗？你不觉得他很恶心吗？

　　这雨下得该死，怎么还不停呢！小媛很不耐烦地推开了珠珠的手，小媛说，真急死人了，我妈上中班，晾外面的毛衣和被子都要湿透了。

　　苗青就是这时候突然招呼小媛的。苗青撑着一顶细花布雨伞从她们面前走过，她们没有说话，她们从来不和苗青说话，但苗青在雨里袅袅地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望着小媛和珠珠。苗青的目光有点高傲有点诡秘地停留在小媛脸上。小媛你来吧，苗青说，我们一起步好了，小媛愣了一下，她看看珠珠。珠珠毫不掩饰她的鄙夷，珠珠朝走廊吐了一口唾沫。你先走吧，我再等一会。小媛轻声嘀咕了一句，苗青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伞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她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小媛又看看珠珠，珠珠就尖声骂起来，你嘴里放干净点，谁是狗！你才是狗呢，看见人就乱摇尾巴。珠珠握着小媛的手，她感到那双手正在慢慢滑脱，她看见小媛的脸上有一种窘迫不安的神情，这使珠珠感到惊讶。我要走，小媛朝苗青的背影张望着说，我得回家去收衣裳了，紧接着小媛冲出了走廊，珠珠听见小媛的叫声在雨地里刺耳地响起来，苗青，等等我一起走。

　　留下珠珠一个人木然地站在走廊上，珠珠看见她们合撑一把伞在雨地里渐渐消失，眼泪就止不住流下来。珠珠少女时代的感情受到了一次最沉重的打击，后来她抹干脸上的泪水，捡起书包抽打着走廊上的水泥廊柱，珠珠的嘴里一迭声地重复着：叛徒，叛徒，叛徒。

　　第二天早晨雨过天晴，小媛在家里焦急地等候珠珠，珠珠却没有来。小媛回忆起昨天的事，预感到她们之间可能发生的事，她想她今天只能一个人上学了。走进红旗中学的校门，小媛恰恰看见珠珠和李茜在一起踢毽子，珠珠踢毽子的技艺是很高强的，珠珠在等候鸡毛毽下落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瞄了小媛一眼。

　　叛徒，珠珠说。

　　小媛的脸立刻变得苍白如雪，她迟疑了几秒钟，最后低着头绕过珠珠身边，小媛的手伸进书包摸索着，最后摸到一条鲜艳的粉红色缎带，那是几天前珠珠送给她做蝴蝶结的，小媛从书包里抽出那条粉红色缎带，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教室走去。

　　从这天起小媛和珠珠两个人的群体就分裂了。珠珠已经是李茜她们一帮的人了，而小媛在保持了一段时间的独来独往以后，也就投靠了苗青为首的漂亮女孩的阵营。

　　小媛现在经常和苗青一起结伴上学，她们走过香椿树街东侧的药铺•时，吕疯子依然手提一串药包站在门口，他的头发不知被谁剃光了，脑袋和嘴唇呈现出同一的青灰色，当小媛拉着苗青从他身边匆匆跑过，吕疯子反应一如既往，他的呆滞的眼睛突然掠过一道惊喜的光芒。

　　你们像天使一样美丽。吕疯子说。

　　小媛很想知道吕疯子现在看见珠珠是不是也一样说这句话。但小媛是不会去向珠珠打听的，小媛和珠珠现在互不理踩，偶而在学校或者街上擦肩而过，她们从对方的脸上读到了相似的仇恨的内容。有一次小媛在水果摊前挑选梨子时，听见背后响起熟悉的呸的一声，小媛敏感地回过头，她看见珠珠和李茜勾肩搭背地站在后面，珠珠还用脚尖踩地上的那滩唾沫。小媛再也不想忍让，她毅然从水果筐里拣出一只烂梨狠狠地朝珠珠的身上砸去。她听见珠珠尖叫了一声，那个瞬间对于反目为仇的两个女孩都是难忘的，她们在对方脸上互相发观了惊愕而痛苦的神情。

　　我说过小媛是个漂亮女孩，小媛投靠了以苗青为首的漂亮女孩的阵营。苗青她们酷爱照相，小媛受其影响也很自然地爱上了照相。起初她们就在香椿树街唯一的工农照相馆照，后来苗青不满于工农照相馆简陋的设备和粗糙的着色技艺，她认为那里的摄影师总是把她的脸照得很胖艰难看，苗青建议去市中心的凯歌照相馆，她说她母亲披婚纱的照片就是在那儿拍的，是家老牌的久负盛名的照相馆，可以随心所欲地美化你的容貌。女孩子们对苗青的权威深信不疑，欣然采纳了她的意见。

　　五月的一个下午，四个女孩结伴来到凯歌照相馆，她们的书包里塞满了色彩缤纷的四季服装，有式样新颖的毛衣和花裙子，有冬天穿的貂皮大衣，甚至还有一套用以舞台表演的维吾尔族服装。女孩们将嘴唇涂得鲜红欲滴，提着裙裾在照相馆的楼上楼下跑来跑去。只有小媛静坐在一旁，她坚持不肯化妆。苗青把她的胭脂盒硬塞给小媛，她说，搽一点吧，搽一点你就显得漂亮了，小媛仍然摇着头，她说，我不搽，我妈不许我搽胭脂涂口红，她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小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照了一张，是侧面的二寸照，然后她换上那套借来的维吾尔族服装，又照了一张正面的二寸照。小媛坐在强烈的镁光灯下，表情和体态都显得局促不安。摄影师让她笑，她却怎么也笑不起来。苗青在一边看得焦急，她灵机一动，突然模仿数学教师的苏北口音说了一句笑话，小媛才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摄影师趁机抓拍了小媛的这个微笑。小媛最后如释重负地卸下那套舞台服装，她对苗青说，肯定照得丑死了，我以后再也不来照相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左右，小媛的着色放大照片在凯歌照相馆的橱窗里陈列出来，许多人看见了小媛的这张美丽而可爱的照片。苗青来告诉小媛这个消息，小媛还是不相信，苗青的脸上露出莫名的揩色，她说，你别假惺惺的了，嘴上说不知道，暗地里谁知道你搞什么鬼？

　　小媛偷偷地跑到凯歌照相馆去了。那是个有风的暮春夜晚，空气中弥漫着紫槐花浓郁的芬芳，街道上人们行色匆勿。小媛独自逗留在照相馆的橱窗前，久久注视着那个照片上的女孩，女孩头戴丝织小花帽，身穿维吾尔少女的七色裙装，眼神明净略含忧郁，微笑羞涩而稍纵即逝。那是我自己。小媛的眼睛渐渐噙满了喜悦的泪水，小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美丽的纯洁的。当有人走近橱窗并对着里面的照片指指点点时：她飞快地逃离到街道的另一侧，她害怕别人认出她来。紫槐树在小媛的身旁轻轻摇曳，风吹落了一串淡紫色的花朵。小媛望着吹落的紫槐花在空中划过的线痕，突然很奇怪地想起药铺门口的吕疯子，想起他一如既往重复的那句话：你们像天使一样美丽。小媛打了一个寒噤，欣喜和甜蜜的心情很快被一种恍惚所替代。小媛在暮色熏风中回家，她觉得很害怕，却说不出到底害怕什么。

　　红旗中学的女孩子们几乎都知道了小媛的名字，知道小媛的照片陈列在凯歌照相馆的橱窗里，后来男生们也见到了小媛的那张照片，胆大的男生就敢跟在小媛的身后大喊大叫：何小媛，新疆人；新疆人，何小媛。一些低年级的男生则不情世事，他们对小媛的照片如此横加指责--何小媛，她冒充新疆维吾尔族，她是个搔首弄姿的小妖精。

　　我告诉你那是在七十年代初期，那时候在我们香椿树街上缺乏新闻，小媛的照片因此成为一件天经地义的新闻被广为传播。人们都对化工厂隔壁的女孩侧目而视，小媛后来的厄运就是在声誉鹊起下慢慢开始的。

　　何小媛有狐臭。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说，你别看她长得漂亮，其实她有狐臭。

　　那段时间在女孩的群体中充斥着这样的对话，女孩们对这个惊人的发现同样很感兴趣，尤其是珠珠李茜那个阵营里的女孩，她们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表情。她们走过小媛身边时都特意掏出手绢捂住自己的嘴和鼻子，或者用手绢在空中扇来扇去地表示厌恶。小媛起初对此毫无察觉，她以为那是新近流行的向对方唾弃的动作，于是她也如法炮制地予以还击，她听见对方扭过脸骂，臭死了，污染空气。小媛下意识他说，你才臭呢，你才污染空气呢。小媛骂完了突然发现有人盯着她的腋下看，她就摸了摸腋下，腋下什么也没有，旧军装没被划破也没沾上什么脏物。小媛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她问同桌的苗青，这是怎么啦？她们为什么盯着我腋下看？苗青用铅笔刀刮着指甲上的红色染料，她瞟了小媛一眼说，你自己不知道？她们说你有狐臭。

　　小媛惊恐地望着苗青，小媛的脸很快变得苍白如纸。她的整个身体在椅子上颤栗不止，而且怕冷似地缩成一团，这样沉默了很久，小媛从极度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她的嗓子已经嘶哑了，她的声音突然爆发把苗青吓了一跳。

　　谁造的谣？告诉我是谁造的谣？小媛问茵青。

　　我不清楚，大概是珠珠先说的吧。苗青说。

　　小媛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冰凉的光芒，她站起来看了看坐在前排的珠珠。珠珠正和李茜她们在课桌上玩抓骨牌的游戏。我饶不了她。小媛咬牙切齿地发誓，然后她拉住苗青的手说：苗青，你知道我没有狐臭，你为什么不给我作证？苗青没说什么，她仍然想把指甲上的红色染料全部刮光。小媛夺下了苗青手里的铅笔刀，小媛突然举起了双臂，她说，苗青，我让你闻闻我到底有没有狐臭，苗青，你一定要给我作证。苗青抬起脸望着小媛的腋下，苗青皱了皱眉头，小媛听见她漫不经心地回答，现在闻不出来，现在穿着毛线衣，怎么闻得出来？

　　小媛的双臂僵硬地停留在空中，泪水从她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后来她从课桌下拉出她的帆布书包，捂着脸跑出了教室。正是上第五节课的时间，电铃声在学校的走廊上尖厉而清脆地炸响。男孩女孩都在朝教室跑，而小媛却拽着书包望学校的大门飞奔。小媛没有发现书包里的东西正在沿途掉落，书本，铅笔盒，卫生纸，还有一张照片已经被风吹动，像一个小精灵随风追逐小媛的背影。那是凯歌照相馆陈列照片的样片，虽然没有着色，虽然尺寸小了许多，但它确确实实是那张美丽而骄人的陈列照片。

　　午后的香椿树街在暮春时分的情懒和寂静之中，街上人迹寥寥，阳光直射在满地的瓜皮果壳和垃圾堆上，有成群苍蝇在街道上空盘旋，小媛拽着书包跌跌撞撞地跑着，经过药铺的时候，她再次看见了肮脏的形销骨立的吕疯子。吕疯子朝小媛晃动着手里的草药，他说，你像天使一样美丽，不过你要多吃一点药，不要怕吃药，小媛躲开了吕疯子，小媛边走边啜泣着，她说，我不要美丽，你们去美丽吧，你们为什么要造谣诽谤伤害我呢？

　　小媛对珠珠的报复来得迅速而猛烈。

　　第二天珠珠上学经过石桥，她看见石桥站着两个高大魁梧的男孩，其中一个是小媛的哥哥。珠珠以为他们在观赏河上的风景，她嚼着泡泡糖走上桥顶，两个男孩冷不防揪住了她的辫子，珠珠刚想呼叫鼻唇之间已经挨了一拳，她听见小媛的哥哥说，你再敢欺侮小媛，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去。珠珠跌坐在地上，嘴里的泡泡糖带着血沫掉在她的腿上，她看见一颗牙齿黏在泡泡糖上。我的牙齿，珠珠尖厉地哭叫起来，但两个男孩已经一溜烟地跑下了石桥。有人走过石桥时看见珠珠满嘴血沫地坐着，一边哭泣一边诅咒着什么人。他们就去拉珠珠的手，珠珠你让谁打啦？珠珠一边哭泣一边说，还能是谁？是何小媛，她跟流氓阿飞勾勾搭搭，是她让他们打掉了我的牙齿。

　　珠珠是个倔强的女孩，珠珠用手绢包好那颗牙齿去上学。在小媛家临街的窗户前她站住了，她拣起一块砖砸碎了小媛家的窗玻璃，然后冲着窗内高声骂道，狐臭，狐臭，何小媛你有狐臭，你们一家都有狐臭。珠珠看见屋里有一张苍白的脸一闪而过。她知道那是小媛，她知道小媛现在是不敢出来还击的。

　　珠珠走进红旗中学后径直来到了校长办公室，她打开那块包着牙齿的手绢交给校长看。河小媛跟流氓阿飞勾勾搭搭，珠珠哭哭啼啼地报告校长，河小媛让两个流氓打掉了我的牙齿。

　　校长和班主任把小媛叫到了办公室，他们让小媛看桌上的那颗牙齿，小媛充耳未闻，她扭过脸去看墙上的两幅宣传画，表情显得漠然而恬静。

　　是你让人打了萧珠珠？

　　她活该。

　　为什么要打她？

　　她造我的谣。

　　造什么谣？她造你的谣所以你就可以打她啦？

　　小媛低头不再作任何申辩。她听见校长和班主任轮流训斥着她，校长要她写一份检查认识错误。小媛的皮鞋在水泥地面上吱吱地磨擦着，最后她站起来说，我不写检查，但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珠珠她妈以前是个妓女，珠珠她爹以前当过土匪，珠珠和好几个男生在码头约会，你们为什么让我写检查，为什么不让她写检查？

　　小媛一口气说完她想好的话，然后就擅自跑出了办公室，她听见校长和班主任在后面愤怒地喊她的名字。她知道她已经惹祸了，但她无法控制这种灼热的报复的情绪，小媛一路奔跑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脏急剧地蹦跳着，有什么硬物卡在她的喉咙里，使她感到窒息，小媛在操场上站住了。她对着草坪一口一口地吐着，结果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吐出来的只是一口一口的唾沫。

　　小媛的厄运就这样来监了。

　　红旗中学里贴出了一张处分报告，被处分的就是曾经闻名于香椿树街的漂亮的女孩何小媛。布告贴出的第二天，校长打电话给凯歌照相馆，要求撇掉小媛的那张照片。他在电话里告诉对方，那张照片影响了学校的秩序，给校方添了不少麻烦，他请求对方以后不要随意在橱窗里陈列他学生的照片。照相馆的人茫然不知应对，但他们还是作出了积极的配合，很快把小媛的那张照片撤掉了。

　　小媛从此后变得沉默寡言，她不再和任何女孩子接近，当然包括苗青她们。小媛独来独往地度过了最后的学校生涯，那时候已经临近毕业，女孩们和男孩一样，一半人将去农村或者农场插队劳动，另外的一半人则按政策留城，他们的各个小团体现在分崩离析，形成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去插队的每天挤在走廊上议论着陌生而遥远的未来生活，留城的那群女孩以珠珠为中心，仍然陶醉于课桌的骨牌游戏。小媛一个人站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嗑瓜子或者沉思默想，小媛不想和任何女孩说话，而别的女孩也不想和小媛说话了。

　　九月的一个早晨，许多披红挂绿的卡车驶进香椿树街，带走了那些上山下乡的女孩子。化工厂隔壁的漂亮女孩小媛也在其中。我看见她站在最后一辆卡车上，胸前的红花反衬出她的苍白和忧郁。小媛没像有的女孩那样哭哭啼啼，也没有像有的女孩那样一路高喊豪迈的口号，小媛倚靠在卡车栏杆上，平静地扫视着欢送的人群，她看见珠珠追着卡车跑着，珠珠手里挥着一条红纱巾。她知道珠珠是来送李茜的，那条红纱巾是小媛送给珠珠的，现在小媛很想把它讨回来，但是锣鼓和喧闹声遮蔽了整个天空，即便小媛真的向珠珠索还红纱巾，珠珠也不会听见，即使珠珠听见了也会装作没听见。小媛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因此小媛最了解别的十六岁的女孩。

　　卡车缓缓地驶过药铺的门前，小媛发现吕疯子不在那里，她很奇怪这么热闹的日子，吕疯子怎么反而不见了。小媛站在车上百思不得其解，她就问同车的一个男生，怎么好久不见吕疯子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那个男生很费劲地听清了小媛的问题，他用手掌充话筒，在周围的嘈杂声中报告了又一个惊人的消息，吕疯子死了吕疯子天天乱吃药吃死啦。

　　小媛插队的农场在很遥远的北方。小媛再回香椿树街已经是五年以后的事了，她的以洁白如雪著称的脸在五年以后变得黝黑而粗糙，走起路来像男人一样摇晃着肩膀，当小媛肩扛行李走过香椿树街时，谁也没有认出来她就是化工厂隔壁的漂亮女孩。

　　只有珠珠一眼就认出了小媛，她们是在石桥上不期而遇的，当时两个女人都很尴尬，珠珠下桥，小媛上桥，她们起初没有说话，走了几步珠珠回过头发现小媛也在桥头站住了。两个女人就这样相隔半座石桥互相凝视观察，后来是珠珠先打破了难堪的沉默。

　　我在凯歌照相馆开票，什么时候你来照相吧，珠珠说。

　　我不喜欢照相，你还是多照几张吧。小媛淡淡地笑着摸了摸她的腋下，小媛说，我有狐臭，而你像天使一样美丽。你知道吗？你现在又白又丰满，你像天使一样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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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致命的信
　　** 希区柯克 **

　　为了稳妥起见，哈德森提前赶到那儿。

　　天色昏暗，下着毛毛雨。当他从紧急楼梯爬到三楼时，有点儿喘气，他在楼梯上蹲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爬到窗户边，窗户没有锁。

　　既然窗户没有锁，他就不必费心去撬开它了。哈德森觉得芭比太大意了，屋里有些值钱的东西，这一带治安又不好，她至少应该把卧室的窗户锁起来。

　　可是，芭比没有锁。

　　哈德森撩起窗帘，屋里黑乎乎的，有一股香水味飘出来。他不想进去，他发现也没有必要进去。公寓前门右边有一盏灯，昏暗的光线照了过来，这表明卧室的门是开的，通向客厅的门也是开的。

　　哈德森跪在湿漉漉的防火楼梯，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支左轮手枪，那是前两天买的；然后，从另一边口袋取出消音器，这是在一家当铺买的。他把消音器套在枪口上，然后，左手臂放在窗台上，手枪架在左手臂上。

　　十五分钟后，公寓的门会打开，然后，芭比会出现在那里，借着走道的灯光，很容易击中她。

　　哈德森静静地等着。雨从黑漆漆的天上飘落下来，风吹着下面的垃圾桶盖咚咚直响。芭比那浓烈的香水味从窗户飘出来，这香水曾经很能激起他的性欲，现在却让他感到厌恶。

　　他等待着，心里想起家中的妻子伊丽莎白。

　　他到这里来，全是为了伊丽莎白，亲爱的伊丽莎白。他怎么会这么笨呢？伊丽莎白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爱，可是他却去跟芭比鬼混。芭比的年龄只有他的一半，是个大眼睛、高胸脯的金发女郎，她靠傍大款为生。哈德森知道，他决不是第一个养芭比的男人。

　　但是，他将是最后一个养她的男人。

　　她胆子真是大。前几天，当他表示要结束这种同居关系时，她居然敢威胁他。

　　哈德森从来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大胆。就在此时，一想这事，他的心就怦怦乱跳，带手套的手也愤怒地发抖。

　　他记得她噘起血红的嘴唇，唇边有一抹幼稚的微笑，眼睫毛一眨一眨的，冷冷地说：“不！亲爱的，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否则的话，我要去见你老婆，她叫什么名字？我想那样做，不过……”

　　不过她会做的，这一点哈德森很肯定。

　　就在第二天，哈德森回到家中，发现太太躺在卧室的床上，两眼哭得红中。她接到一个匿名电话，那电话很下流，那些脏话是一个年轻女人说的。

　　在此之前，哈德森就不安地感觉到，他太太好像在怀疑他有不忠的行为，但是怀疑是一回事，接到电话又是另一回事。

　　哈德森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只有采取行动。他从来没有想到要干掉她，但现在不得不那么做了。

　　起初，他想到下毒，他甚至想办法弄到了一粒毒药，但是下毒并不容易。芭比会防备，他想到其他方法，可是都不满意。

　　最后，他看到一条新闻报道，这给了他灵感。最近，城东的某一地区，发生了一连串妇女被枪击的案子，这位枪手总在夜里向没有拉下窗帘的女人射击。很巧的事，那一地区离芭比的住处不远。

　　他扔下报纸，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报纸，看看上面的天气预报，天气预报说，以后的几天里有雨。

　　今天下雨了，又刮了风，天色已经暗下来，街道上空无一人，这真是一个作案的好机会。

　　他等候着，虽然很不舒服，但是一想到这事一了百了，他就感到很高兴。

　　他轻声低语道：“伊丽莎白，我已经接受教训了，从今以后，我的生活中只有你一个。”

　　也许过几天，他可以带伊丽莎白出去旅行，算是第二次度蜜月。对，就这么办。

　　忽然，黑暗中闪过一道黄光，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公寓的前门开了。他没有料到芭比会这么早回来。他知道她通常在市中心的餐厅吃饭，总是在八点钟左右回家，今天她回来早了一些。

　　这样反倒更好。

　　他眯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瞄准手枪的准星。由门口照过来的灯依稀可见。她在那儿，穿着雨衣的侧影，她在门槛那儿有些犹豫，然后，她举起一只手在摸索公寓里面的电灯开头。哈德森射出一发子弹，那女人向后晃了一下，双臂向上举，他又向那黑黑的人影连开了几枪，那人影慢慢地向前倒下，一动也不动了。

　　哈德森再仔细地瞄准，向尸体又开了两枪。实际上，那两枪并不需要，因为他是个优秀的射击手，他自信第一枪就已经完成了任务。当他开车回到郊区的别墅时，时间是八点三十分，雨势已经减弱。他意外地发现，太太的车没有停在车库里。

　　或许她开车到购物中心买东西去了。

　　哈德森在汽车里坐了一会儿，把他的行动重新回忆一遍：他在回家的路上，把手枪拆成零件，扔进河里了。

　　芭比之死，没有什么线索会牵连到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曾认识那个女人。他们的交往非常秘密，甚至每次偷偷去看她时，他总是悄悄地擦拭他摸过的每一样物品，深怕留下指纹。当然，他之所以那样做，为的只是普通的谨慎，而不是有朝一日他要杀她。现在，哈德森和芭比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愉快地轻轻哼着歌曲，离开汽车，走向屋子。一进屋里，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放在客厅小茶几上的便条。

　　字条是伊丽莎白写的，当他拿起字条时，嘴里仍然在哼歌。

　　句子从潦草的字迹中跳到眼前：“对不起……可是，忍受了我早知道芭比这个人……跟踪你……我必须面对她……和她谈清楚……我发现钥匙……”

　　哈德森发出一声低沉的，似哭非哭的呻吟，心里想起那天早上，他把芭比公寓的钥匙从钥匙环里取下来，塞在五斗柜里的一堆裤子下面。

　　“……钥匙，现在，我就要去找她。假如她不在的话，我要到公寓里等她，……必须了断……我太爱你……哈德森……我不能把你拱手让给别人，而不加……”

　　字条突然从哈德森麻木的手中滑落，缓缓地落到地毯上。

　　“不，”他低吟一声，然后大叫，“不！不可能！那不可能！”

　　站在房门口的那个女人的身影，是不是比芭比高一点，瘦一点？他开枪时，心里还隐约有点不对劲的模糊印象。现在，那种印象被重新拾回来，而且在他焦躁不安的想象中，越变越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定错杀人了，他一定是错杀了自己的太太，伊丽莎白！

　　事情就那么简单！那么要命！

　　他昏昏沉沉地走到卧室，从一个隐秘的地方拿出那粒毒药，然后又回到客厅，含泪读了一遍伊丽莎白留给他的信。

　　他吞下那粒毒药，几分钟内，就开始起作用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静静地等着。

　　有钥匙开门的声音。伊丽莎白走进屋里，她的头发被雨淋得全是水，外套也被淋湿了。

　　她看到他，突然停了下来。

　　“哦，我希望在你回家之前赶回来，撕掉那封信，”她叹了口气。“哈德森，我没有去，我在最后一刻失去了勇气，然后……亲爱的，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你是不是病了？”他是出事了，因为胃里的毒药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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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一生都在等你
　　** 维·托卡列娃 **

　　1

　　阿尔塔莫诺娃只考了一次，就很轻松的考上了音乐专科学校。入学考试的时候，她弹了柴可夫斯基和肖邦的曲子，还表演了一些技法。基列耶夫和她一起参加了考试，但是没有考上，他作曲得了三分，只差一分而没被录取。基列耶夫的乐感非常好，难以弥补的是他弹错了五个音符。当时，阿尔塔莫诺娃很想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他是所有人当中最有才的。但她有些不好意思：他也许会把同情当作怜悯，并因此感到羞辱。

　　秋天开始上课时，全班聚集到了一起。基列耶夫竟然也在这个班里，显然他是走了后门。音乐就是上帝，学校就是殿堂，现在突然来了个走后门的人，多么鲜明的反差！在班上大家当着基列耶夫的面什么都不说，但是却有意疏远他。对此，基列耶夫也假装不在乎。不过，阿尔塔莫诺娃看到了，并且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里很痛苦。

　　在教室里，阿尔塔莫诺娃和基列耶夫通常坐在一排。她替他在餐厅排队，买灌肠和蜜糖饼干。而且每逢考试时，总是提前把自己的提纲借给他。要是基列耶夫说他看不清他的笔记，阿尔塔莫诺娃就大声念给他听。

　　那是考试结束后的一天，他们在阿尔塔莫诺娃家的厨房里自制早餐。他们炸的土豆，是基列耶夫洗的，洗得很认真，好像他一辈子就是干这个的。他们把保加利亚绿辣椒、葱、香肠和土豆炖在一块儿，上面浇上鸡蛋。基列耶夫把这称为“乡下早餐”。阿尔塔莫诺娃觉得这样的食物和词语的搭配很有新意，近乎完美。

　　为了驱除睡意，基列耶夫坐下来弹琴。他喜欢的作曲家是普罗科菲耶夫；阿尔塔莫诺娃认同的却是柴可夫斯基。柴可夫斯基的曲子多么优美啊，屋里的墙壁多么好看啊，生活太美好了，阿尔塔莫诺娃萌生了爱情。

　　一开始阿尔塔莫诺娃并不知道自己爱上了基列耶夫，只是有时候会想他。当时所有的人都知道，阿尔塔莫诺娃也知道，基列耶夫娶了个妻子叫鲁菲娜。结婚的时候，他刚二十岁，可鲁菲娜已经三十岁了。她漂亮得难以形容，以致基列耶夫神魂颠倒，把她从一个大人物那里抢了过来。为了纯粹的爱，鲁菲娜搬出了五居室的房子，然后和基列耶夫开始了共同生活。这时，鲁菲娜看到了差别：床铺、餐桌的摆放位置，还有餐桌上的食物，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基列耶夫在露天舞场和婚礼上挣外快，他把微薄的薪水装在信封里连同一直难以消逝的愧疚都交给鲁菲娜。鲁菲娜不满意，基列耶夫也抬不起头来。这一切阿尔塔莫诺娃都知道，不过，了解归了解，却于事无补，一切照旧：没有基列耶夫，她简直无法呼吸。

　　要好的女友听到阿尔塔莫诺娃讲了好长时间，说：“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告诉他，这样你就会平静下来。”

　　说，还是不说？整个四月和五月，阿尔塔莫诺娃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说吧，万一他不需要这份感情呢？爱情是高尚的，阿尔塔莫诺娃怕伤害自己的自尊心。或者他可能回答：“我喜欢另一个女人。”这样，他们俩就不能像从前那样一起在学校食堂排队，一起吃小灌肠，一起喝咖啡；就不能一起去图书馆；她就不能在他们一起乘坐电梯时仰着脸看他了。不能说，不能摊牌。还有一种可能，一切都说了出来，他只是有保留地同意。于是，她成了他的情人，他会经常看表，变成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在鲁菲娜面前的愧疚更加沉重。这种矛盾不会给他增加幸福。

　　最好不说，让一切保持原样。

　　就这样，阿尔塔莫诺娃给爱加了锁，而钥匙交给了女友。

　　夏日的一天，门铃突然响起，阿尔塔莫诺娃打开门看见了基列耶夫。他站在那里，表情严肃，甚至庄重，却有点不自然。阿尔塔莫诺娃等他说话，他却一言不发。

　　“你有《儿童乐谱》吗？”基列耶夫终于问道。

　　“大概有吧，你要它干什么？”

　　“我想改编，把它编成现代风格的曲子。”

　　“为什么改编柴可夫斯基的？最好是改编普罗科耶夫的。”

　　基列耶夫没有回答。阿尔塔莫诺娃发现他喝醉了。

　　基列耶夫进来后，站在了过厅中间。阿尔塔莫诺娃想，在哪能找到柴可夫斯基的《儿童乐谱》呢？阿尔塔莫诺娃搬来一个凳子，想爬到阁楼上去找。突然，基列耶夫一下子抱住了阿尔塔莫诺娃，一声不响地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然后进了卧室。阿尔塔莫诺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抱着她像抱个孩子似的。阿尔塔莫诺娃脑子里乱糟糟的：同意还是不同意？他知道自己爱他，非常爱，而且已经爱了很长时间了，这正是个机会。可他一句话也不说，而且还醉醺醺的样子……

　　第二天，阿尔塔莫诺娃像往常一样给他买了小灌肠和咖啡。基列耶夫吃着东西，眼睛望着空旷的地方。他不记得了，阿尔塔莫诺娃想，要不，问问他？可怎么问呢？问他，你记得吗？他准会说，什么事儿？阿尔塔莫诺娃什么也没有问。

　　2

　　社区医生问她要不要把孩子生下来。

　　“我不知道。”阿尔塔莫诺娃回答说。

　　“您考虑一下，但时间不要太久。”医生建议道。

　　阿尔塔莫诺娃有两周的考虑时间。说还是不说？说吧，基列耶夫可能想不起来了，因为他当时喝醉了。假如他还记得，但是又从哪说起呢？如果他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生活，那就意味着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她呢，如果想要的话，就给自己生个儿子，最终这是她自己的事情。阿尔塔莫诺娃不知为什么一直坚信会生个男孩儿，小基列耶夫。但是他以后怎么生活呢？所以的孩子都有爸爸，可她的孩子却没有，只有妈妈和外祖母。小基列耶夫甚至连姓都没有，只能姓母亲的姓。

　　发奖学金那天，阿尔塔莫诺娃到了学校。在取款处她突然遇到了基列耶夫，因为是意外的相遇，她愣在那里，脚好像被钉子钉住了。基列耶夫正站在那里数钱。“现在就告诉……就问……就告诉……”阿尔塔莫诺娃下了决心，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进手术室后，阿尔塔莫诺娃回头朝手术室门口望了一眼。她一直盼望着基列耶夫穿着大衣戴着帽子跑进来，抓住她的手说：“差点儿就来不及了！”但是基列耶夫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阿尔塔莫诺娃两周都没有去学校，她不想去，甚至连电话也不接。即便广播里播报爆发了核战争，她也不会动一下。她整天坐在钢琴前敲打着琴键，弹奏着《儿童乐谱》。

　　四月一日是阿尔塔莫诺娃的生日，二十岁的生日，又一个十年。全班都来了，基列耶夫也来了，还送了她一尊黏土做的骆驼小雕像作为礼物。

　　再过十年就是三十岁，人生主要的、有决定意义的事件都发生在这个阶段——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然后就开始重复。

　　阿尔塔莫诺娃从音乐专科学院毕业后，考入了戈涅欣学院的合唱指挥班。大学毕业后她开始指挥少年宫的合唱团。基列耶夫在学校上到三年级就辍学了，据说他在声乐歌舞团上班。

　　就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将近三十岁时，阿尔塔莫诺娃嫁给了谢尔日科。谢尔日科像所有正统人一样，是个循规蹈矩却又很沉闷的人。阿尔塔莫诺娃对他没有像对基列耶夫那样的爱，她也不需要那样的爱。那样的爱曾让她伤心欲绝，生活本应该保持平和。三百六十天之后他们离了婚，就像来蒙托夫一首诗中所写的那样：“没有爱的愉悦，分手也没有忧伤。”

　　3

　　四十岁对于女人是青春不再的年龄，可四十岁的阿尔塔莫诺娃看上去比二十岁时还漂亮：以前瘦削，现在变得清秀了；曾经胆怯的性格变得平和，对自己的事业也变得自信了，甚至还有一点所谓的个人优越感。还同过去年轻时一样，她在期待着什么。也许在期待着基列耶夫的出现，但她自己并没有表现出主动性，即便遇到她和基列耶夫都认识的熟人，她也从不打听……

　　基列耶夫已经四十多岁了，对于声乐歌舞团来说他已经老了。此时，基列耶夫的妻子鲁菲娜到了退休年龄，她一直没有生育。他们还住在那个有政府负责管理却不负责维修的中世纪的二层楼房里。他们把二层租给了合作商店的职员，希望他们修复房子并安部电话。鲁菲娜指望从合作社的职工身上挣到钱，她对基列耶夫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没能生下来的儿子一直存在于阿尔塔莫诺娃的生命当中，就像隔着墙的音乐，尽管声音低，但能听得到。而且时间越久，思念就变得越来越强烈。对她来说，一个人的生活实在有些空虚。

　　在少年宫，阿尔塔莫诺娃和瓦赫丹戈交上了朋友。瓦赫丹戈是一个正规剧院的正式演员，但领导不让他扮演他想演的角色。瓦赫丹戈很郁闷，看不到什么出路。他的爱情也是一波三折，尽管他是个美男子，但是没有钱，没有房子。阿尔塔莫诺娃一边听他倾诉，一边递给他一些面包片。结果她爱上了她，因为他的种种不幸。

　　他们结婚了，然而一直没有孩子。阿尔塔莫诺娃去看医生，一个女医生告诉她：“不可能怀孕了。”这就是基列耶夫的拜访给她造成的后果。他当时想要什么来着？好像是找柴可夫斯基的《儿童乐谱》。

　　瓦赫丹戈每月给他在库塔伊希的母亲打一次电话，并悄悄地说：“没怀孕。”母亲对儿媳妇很不满意。

　　他们还是没有孩子，但是在阿尔塔莫诺娃看来，瓦赫丹戈完全像个孩子，他代替了儿子的位置，她要给他煮饭洗衣，还要安慰他，给他零花钱。

　　一切都结束了，结束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就像瓦赫丹戈感觉的那样，结束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瓦赫丹戈在给他妈妈哦一次例行电话中说：“还没怀孕。”阿尔塔莫诺娃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话筒，对婆婆说了几句不该说的粗鲁话。瓦赫丹戈的妈妈什么也没听明白，可瓦赫丹戈明白了，他们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4

　　在阿尔塔莫诺娃的婚姻亮出红灯的同时，合唱团却兴旺了起来，不断壮大，还去保加利亚、中国和美国演出过。演出场次很多，有时一天有两场音乐会。台上台下都在传唱阿尔塔莫诺娃的歌曲，银行存折上的钱也如沼泽中泉水，刚取走就又满了，源源不断。多好啊，钱！象征着自由和独立，可以吃山珍海味，可以穿华丽服装，可以出入坐车。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她得出结论：她有自己的事业，她不需要最出色的丈夫。事业可以供她吃，供她穿，让她享受，让她旅行，让她结识朋友，给她社会地位……有哪个现代的男人可以给她这么多？阿尔塔莫诺娃驾着车沿着车道行驶，而在人行道上，那些只挣两百卢布，并且其中一百卢布要买酒喝的男人们鱼贯而行。她开着车高傲地驶过，那感觉真好。

　　一个著名的管风琴家来莫斯科巡回演出。音乐会结束后，阿尔塔莫诺娃乘地铁回家。坐扶梯往下走时，她陷入沉思，当看见面前站着基列耶夫时，她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啊，你也来了！”阿尔塔莫诺娃用轻快的口吻说。基列耶夫跟从前一样没有多大变化，只不过是另一种那个样子，像是外省来的老同志。阿尔塔莫诺娃知道，近年来基列耶夫在餐厅弹钢琴，听说他还酗酒。他们站着互相望着对方。

　　“你好吗？”阿尔塔莫诺娃问。

　　“还好。”

　　“天哪，”阿尔塔莫诺娃有点害怕，“我差点儿因为这个人毁了自己的一生！”

　　“你怎么走？”他问。

　　“我往右拐。”阿尔塔莫诺娃说。

　　“我往左拐。”

　　没办法，还像往常一样，他们总是各奔东西。

　　阿尔塔莫诺娃突然想说：“知道吗？我们曾经可以生个孩子。”但她没说，无法挽回的事情说它还有什么意义。

　　“那好，再见。”阿尔塔莫诺娃与他告别。

　　“再见。”基列耶夫回答说。

　　火车来了。阿尔塔莫诺娃心里却慌乱起来，好像这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趟火车。基列耶夫还站在站台上，人流把他挤来挤去，但他没有觉察到。阿尔塔莫诺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火车进了隧道。车厢轻轻地摇晃着，她心里空荡荡的。

　　突然间她明白了，因为自己的犹豫——说还是不说，问还是不问，她毁了他的生活。要不是医生建议不把孩子生下来，儿子也快三十岁了，听完音乐会他们将一起回家，她会对基列耶夫说：“认识一下，这是你的儿子。”即便这样又能怎么样呢？他站在站台上，像三十年前没有被音乐学院录取一样尴尬。

　　阿尔塔莫诺娃为他失掉的天才感到痛苦。她又像当年一样想乘车回去告诉他：“所有同学中你最有才华，你天赋还没有完全丧失。”

　　“下一站是白俄罗斯站。”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

　　阿尔塔莫诺娃抬起头来想：“奇怪，我可是在白俄罗斯站上车的，也就是说，火车绕了整整一圈又回到了这个起点。”

　　基列耶夫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当车厢门打开，人们上下车时，阿尔塔莫诺娃看见了他。阿尔塔莫诺娃在最后一秒跳了出来，走到他跟前问道：

　　“你在这做什么？”

　　“等你。”基列耶夫简短地说。

　　“为什么？”

　　“我一生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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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椰子树与平等
　　** 王小波 **

　　二十多年前，我在云南插队。当地气候炎热，出产各种热带水果，就是没有椰子。整个云南都不长椰子，根据野史记载，这其中有个缘故。据说，在三国以前，云南到处都是椰子，树下住着幸福的少数民族。众所周知，椰子有很多用处，椰茸可以当饭吃，椰子油也可食用。椰子树叶里的纤维可以织粗糙的衣裙，椰子树干是木材。这种树木可以满足人的大部分需要，当地人也就不事农耕，过着悠闲的生活。忽一日诸葛亮南征来到此地，他要教化当地人，让他们遵从我们的生活方式：干我们的活，穿我们的衣服，服从我们的制度。这件事起初不大成功，当地人没看出我们的生活方式有什么优越之处。首先，秋收春种，活得很累，起码比摘椰子要累；其次，汉族人的衣着在当地也不适用。就以诸葛先生为例，那身道袍料子虽好，穿在身上除了捂汗和捂痱子，捂不出别的来；至于那顶道冠，既不遮阳，也不挡雨，只能招马蜂进去做窝。当地天热，搞两片椰树叶把羞处遮遮就可以了。至于汉朝的政治制度，对当地的少数民族来说，未免太过烦琐。诸葛先生磨破了嘴皮子，言必称孔孟，但也没人听。他不觉得自己的道理不对，却把账算在了椰子树身上：下了一道命令，一夜之间就把云南的椰树砍了个精光；免得这些蛮夷之人听不进圣贤的道理。没了这些树，他说话就有人听了——对此，我的解释是，诸葛亮他老人家南征，可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了好多的兵，砍树用的刀斧也可以用来砍人，砍树这件事说明他手下的人手够用，刀斧也够用。当地人明白了这个意思，就怕了诸葛先生。我这种看法你尽可以不同意——我知道你会说，诸葛亮乃古之贤人，不会这样赤裸裸地用武力威胁别人；所以，我也不想坚持这种观点。 

　　对于此事，野史上是这么解释的：蛮夷之人，有些稀奇之物，就此轻狂，胆敢藐视天朝大邦；没了这些珍稀之物，他们就老实了。这就是说，云南人当时犯有轻狂的毛病，这是一种道德缺陷。诸葛先生砍树，是为了纠正这种毛病，是为他们好。我总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太过惊世骇俗。人家有几样好东西、活得好一点，心情也好一点，这就是轻狂；非得把这些好东西毁了，让人家心情沉痛。这就是不轻狂——我以为这是野史作者的意见，诸葛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野史是不能当真的，但云南现在确实没有椰子，而过去是有的。所以这些椰树可能是诸葛亮砍的。假如这不是要野蛮，就该有种道义上的解释。我觉得诸葛亮砍椰树时，可能是这么想的：人人理应生来平等，但现在不平等了，四川不长椰树，那里的人要靠农耕为生；云南长满了椰树，这里的人就活得很舒服。让四川也长满椰树，这是一种达到公平的方法，但是限于自然条件，很难做到。所以，必须把云南的椰树砍掉，这样才公平。假如有不平等，有两种方式可以拉平：一种是向上拉平，这是最好的，但实行起来有困难；比如，有些人生来四肢健全，有些人则生有残疾，一种平等之道是把所有的残疾人都治成正常人，这可不容易做到。另一种是向下拉平，要把所有的正常人都变成残疾人就很容易，只消用铁棍一敲，一声惨叫，这就变过来了。诸葛先生采取的是向下拉平之道，结果就害得我吃不上椰子。在云南时，我觉得嘴淡时就啃几个木瓜。木瓜淡而无味，假如没熟透，啃后满嘴都是麻的。但我没有抱怨木瓜村。这种树内地也是不长的，假如它的果子太好吃，诸葛先生也会把它砍光啦。

　　我这篇文章题目在说椰子，实质在谈平等问题，挂羊头卖狗肉，正是我的用意。人人理应生来平等，这一点人人都同意。但实际上是不平等的，而且最大的不平等不是有人有椰子树，有人没有椰子树。如罗素先生所说，最大的不平等是知识的差异——有人聪明有人笨，这就是问题之所在。这里所说的知识、聪明是广义的，不单包括科学知识，还包括文化素质、艺术的品味，等等。这种椰子树长在人脑里，不光能给人带来物质福利，还有精神上的幸福。这后一方面的差异我把它称为幸福能力的差异。有些作品，有些人能欣赏，有些人就看不懂，这就是说，有些人的幸福能力较为优越。这种优越最招人嫉妒。消除这种优越的方法之一就是给聪明人头上一问棍，把他打笨些。但打轻了不管用，打重了会把脑子打出来，这又不是我们的本意。另一种方法则是：一旦聪明人和傻人起了争执，我们总说傻人有理。久而久之，聪明人也会变傻。这种法子现在正用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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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坏脾气
　　** 亦舒 **

　　脾气好坏，各人有别，大概都是生成的，与后天无关，当然磨炼磨炼，可使涵养好一点，但是总不及调皮的人占便宜。

　　脾气好，不一定是良心好。闷声不响，万事笑嘻嘻，不动声色的人，可能满肚皮密圈，使人难以应付；反之哗哗声，暴跳如雷的人，也许顶爽直。

　　这有帮自己说话之嫌，但是为具脾气累苦了这么多年，也该申辩申辩。说到脾气之坏，很少人坏过我，一言不合，面色铁青，火马上辣辣的大起来，继而破口大骂，不理人死活，过后呢？常为三分钟的痛快后悔好几天。

　　发脾气这样东西，其实一点好处也没有，值得与他吵的人，应该给他一个面子，息事宁人算数，这包括好朋友、父母兄弟，丈夫等等。

　　不值得与之吵的。根本不用动嘴，免得降低了身份，可是不争气的时候多，心里虽然告诉自己说不要吵不要吵，一张嘴总无法闭起来，甚至有为了买东西与小败斗嘴的。

　　那日还跟西西在一起，她瞧得目瞪口呆，事后我懊悔万分，郁郁不乐了几个钟头，幸亏柴娃娃打电话来，一谈之下，原来她脾气更差，至此才大笑起来，原来无独有偶，但在此揭露柴大小姐的隐私，还请原谅。

　　脾气坏的人都瘦，柴娃娃便瘦得像一条藤，西西也不见得胖，她脾气不来还可以，来起来更为惊人，像睡火山，一醒弟妹都缩到一旁，大气都不敢透，权威也。

　　算来算去，脾气发得最多，最无耐心的还是在下，这种脾气，发得多了只有惹人讨厌，一点作用也没有，然则本性难移，说改实在太难。

　　只好智自己找个理由，说躁脾气的人不会生肺病，忧忧郁郁之辈，方有这种毛病，够好了吧？

　　闲时对镜子勤练微笑，可惜笑容并不和蔼可亲，反有阴恻恻的恐怖，忽然忆起数年前，周刊编者曾赠言几句，曰既然生我此等脾气，忌收，宁可放尽痛快。以后为芝麻绿豆大发雷霆，又有一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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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猴子
　　** 芥川龙之介 **

　　那时我刚刚结束远洋航行，雏妓（军舰上对见习军官的称呼）好容易快要自立了。我乘的A号军舰驶进了横须贺港口。第三天下午，大约三点来钟，响亮地传来通知上岸的人集合的号声。记得该轮到右舷的人上岸了。大家刚在上甲板排好，这一次又突然响起了全体集合的号声。事情当然不同寻常。不了解内情的我们，一边走上舱口，一边互相说着：“出了什么事？”

　　全体集合之后，副舰长说了大致这样的话：“……最近舰里发生过两三起丢东西的案子。尤其是昨天镇上钟表店的人来的时候又丢了两只银壳怀表。今天要对全体人员进行身体检查，同时检查一下随身物品……”钟表店的事情是初次听说的，至于有人丢东西的事，我们早有所闻。据说一个军士和两个水兵都丢了钱。

　　既然是检查身体。大家都得脱光衣服。幸而方交十月初，漂在港内的红浮标受着烈日照晒，看上去使人觉得还像是夏天呢，所以这也算不了什么。感到尴尬的是那些打算一上岸就去逛的伙伴们，一检查，就从兜里翻出了春画什么的，局促不安地涨红了脸也来不及了。有两三个人似乎还挨了军官的揍。

　　一共有六百人呢，检查一遍要耽误不少工夫。真是洋洋大观。六百个人都脱了衣服，把上甲板排得水泄不通。尤其是脸和手腕子都黑黝黝的轮机兵，由于这次失盗，他们一度遭到嫌疑，这会子连三角裤衩都扒了下来，气势汹汹地要求查个仔细。

　　上甲板正闹得天翻地覆，中甲板和下甲板已开始检查起随身物品来了。每个舱口都派了见习军官来站岗，上甲板的人当然一步也走不下来。我刚好负责下甲板，就和其他伙伴一道去检查水兵的衣囊和小箱子什么的。自从上了军舰，我还是头一遭干这种事儿，既要摸摸横梁后头，又要把放衣囊的搁板里边翻个遍，比想象的要麻烦多了。后来，跟我一样当见习军官的牧田，好容易找到了赃物。怀表和钱一古脑儿都在姓奈良岛的信号兵的帽盒里。据说其中还有服务员丢失的那把柄上镶着蓝贝壳的小刀呢。

　　于是下令“解散”，接着就要求“信号兵集合”。其他伙伴就别提有多么高兴了。尤其是曾经被怀疑过的轮机兵，更是欢喜万分。可是信号兵集合后才发现奈良岛不在。

　　我缺乏经验，对这方面的事一无所知。据说在军舰里，有时会出现找到赃物而抓不到犯人的情况。当然，犯人已经自杀了，十之八九是在煤库里上吊，几乎没有跳海的。不过，我乘的这艘军舰听说还有用小刀剖腹的，没有死掉就被人发现了，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正因为如此，奈良岛失踪的消息好像使军官们吓了一跳。特别是副舰长那个慌劲儿，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变得刷白，那种担心的神情，看上去怪可笑的。上次打仗的时候，他还曾以骁勇驰名呢。我们看着他，互相交换轻蔑的眼色，心想：平时还净讲什么精神修养呢，怎么竟惊慌失措成这个样子。

　　副舰长一声令下，我们立即在舰内搜查开了。这时沉湎在愉快的兴奋当中的，恐怕不只是我一个人。这就好比是着火时看热闹的那种心情。警察去抓犯人的时候，不免要担心对方会抵抗，军舰里却决不会有这样的事。我们和水兵之间严格地存在着等级之分——只有当了军人才能知道这个界线是多么清楚。对我们来说，这是个极大的仗势。我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跑下了舱口。

　　牧田也是这时跟我一道下去的伙伴中的一个，他兴致勃勃地从背后拍我的肩膀说：“喂，我想起了那次逮猴子的事儿。”

　　“唔，今天的猴子没那么敏捷，放心好了。”

　　“可别麻痹大意，让他跑掉了。”

　　“他不过是一只猴子，跑就跑呗。”

　　我们边说着笑话，边走下去。

　　那只猴子是远洋航行到澳大利亚时，炮长在布里斯班跟人要来的。航海途中，驶入威廉黑文港的两天之前，它拿了舰长的手表销踪匿迹。于是整个军舰闹得人仰马翻。一方面也是因为长途航行中大家正闲得无聊，炮长本人自不用说，我们连工作服也没换，全体出动，下自轮机舱，上至炮塔，都找了个遍，这场混乱，非同小可。其他人讨来和买来的动物也不少。我们跑去时，一路上又是给狗绊住，又是塘鹅叫，用绳子吊起来的笼子里，鹦哥像发了疯似的扇翅膀，真好像是马戏棚子着了火。过一会儿，那猴子也不知是打哪儿怎么钻出来的，手里拿着那只表，忽然在上甲板出现了，蓦地想往桅杆上爬。刚好有两三个水兵在那儿干活呢，它当然逃不了。其中一个人马上就抓住了它的脖子，于是它乖乖受擒。手表只是玻璃碎了，损失不大。后来炮长提议罚猴子绝食两天。可是多有意思，期限还没到呢，炮长就破坏了罚规，亲自喂猴子胡萝卜和白薯吃。他还说什么：“瞧它那么垂头丧气的，即便是猴，于心也不忍啊。”——说句题外的话，我们去找奈良岛时的心情，确实颇像是追猴子时的心情。

　　当时，我第一个走到下甲板。你大概也知道，下甲板一向是黑咕隆咚的，这儿那儿，擦得干干净净的金属机件和上了油漆的铁板发着暗淡的光。——我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简直受不了。我摸着黑，朝着煤库走了两三步，只见煤库的装煤口露出一个人的上半截身子。我差点儿喊出声来。这个人正从这小口子向煤库里钻呢，先把脚伸进去了。脸给深蓝色水兵服的领子和帽子遮住了，从这边看不出是谁。而且光线不足，只能看见上半身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来。但是我立即感觉到那就是奈良岛。这么说来，他当然是为了自杀而进煤库的喽。

　　我感到兴奋异常。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愉快的兴奋，浑身的血仿佛都要沸腾起来。这也可以说是握枪等待的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那种心情吧。我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人，比猎犬还敏捷地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奈良岛。”我的声音尖而发颤，也说不清是责备呢还是骂他。那个人当然就是犯人奈良岛。

　　奈良岛没有甩开我的手，他从装煤口露出半截身子，安详地抬头望望我的脸。光用“安详”这个字眼还不足以形容。这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可又不得不保持的那种“安详”。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被逼得无可奈何，好比是风暴过去后，被刮断了的帆桁凭靠剩下的那点力气，试图回到原来的位置去。这就是那种迫不得已的“安详”。由于没有遇上我原来预料到的那种抵抗，我就无意之中产生了类似不满的心情，因而越发感到焦躁气愤，默默地俯视着那张“安详”地仰望着我的脸。

　　我再也没看到过那样的脸。连魔鬼对那样的脸看一眼，想必都会哭出来。你没有真正看到过，我这么说，你恐怕也是难以想像的。我大概能够把他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形容给你听。他嘴角的肌肉像是忽然变成了不随意肌似的抽动了几下，兴许这一点你也揣想得到。还有他那汗涔涔的、脸色很坏的面容，也还容易描述。但是把这一切加在一起的那种可怕的神色，任何小说家也是不能表达的。我当着你这个小说家的面，也敢这么断言。我感到，他的表情闪电般地击毁了我心里的什么东西。这个信号兵的脸竟给了我那么强烈的打击。

　　我机械地问他道：“你想干什么？”

　　不知怎地，我觉得这个“你”，仿佛指的是我自己。倘若有人问我：“你想干什么？”我怎么回答好呢？谁能够心安理得地回答说：“我想把这个人当成罪犯。”有谁看见了这张脸，还说得出这样的话？这么写下来，时间就显得挺长似的，其实一眨眼的工夫我心里就闪过了这些自咎的念头。就在这当儿，我听见他说了声“太见不得人了”，声音虽然不大，我听着却很难过。

　　你也许会把这情景形容作“听上去好像是我暗自这么说的”。我只感到，这话像打了一针似的刺着了我的神经。我当时真恨不得跟奈良岛一道说“太见不得人了”，朝着比我们伟大得多的什么东西低下头去。不知什么时候，我撒开了按着奈良岛肩膀的手，好像我自己就是个被抓住的犯人似的，呆呆地伫立在煤库前面。

　　下面的事情，我不说你大概也料想得到。那一天奈良岛关了一天禁闭。第二天被押送到浦贺的海军监狱去了。有一件事，我不大愿意说，那里经常叫囚犯“运炮弹”。那就是在相隔八尺的两个台子上放上二十来斤重的铁球，让囚犯不断地来回搬来搬去。对囚犯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痛苦的刑罚了。记得我过去向你借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其中有这样一句话：“要是迫使囚犯多次重复无谓的苦工，诸如从甲桶往乙桶里倒水，再从乙桶往甲桶里倒回去，那个囚犯准会自杀。”海军监狱的囚犯真是这么干的，没有人自杀倒令人觉得奇怪呢。我抓到的那个信号兵就被押送到那儿去了。他满脸雀斑，个子矮矮的，一看就是个怯懦的老实人。

　　当天傍晚，我正跟其他见习军官一道凭栏看着暮色即将降临的港口时，收回来到我身边，用挪揄的口吻说：“你活捉了猴子，立了大功啊。”他大概以为我心里怪得意的呢。

　　“奈良岛是人，不是猴子！”

　　我粗声粗气地回了他一句，抽冷子离开了栏杆。伙伴们一定觉得很奇怪。因为我和收田在海军军官学校的时候就是莫逆之交，从来没拌过嘴。

　　我独自沿着上甲板从舰尾走向舰首，欣慰地回顾副舰长由于担心奈良岛的安危，曾怎样惊慌失措。当我们把信号兵看做猴子的时候，惟独副舰长却把他作为人寄予同情。我们竟对副舰长抱轻蔑的态度，简直是愚蠢透顶，太不像话了。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低下了头。我尽量不让皮鞋发出声音，沿着暮色苍茫的上甲板从舰首折回到舰尾。我觉得让禁闭室里的奈良岛听到精神抖擞的鞋声未免太过意不去了。

　　据说奈良岛是为了女人的缘故而偷窃的。不知道刑期是多久。起码也得在黑暗的牢房里蹲上几个月吧。猴子是可以免受处分的，人却不行。

　　一九一六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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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向自己说再见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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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向自己说再见
　　** 希区柯克 **

　　凯伦那年九岁，个子小小的，皮肤黑黑的，是个近视眼。她没有朋友，和哥哥嫂嫂住在一起。 

　　哥哥比她大二十岁，一双眼睛离得很紧，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们家的人都长得不好看。 

　　嫂嫂以前很漂亮，可是她越来越胖，当她穿上比基尼泳装时，活象个摔跤选手。凯伦非常想拥有一套比基尼泳装，但嫂嫂不肯给她买。凯伦常常想，如果她有一套黄色比基尼泳装的话，到海滨就不怕水了。凯伦七岁时，有一天爸爸妈妈一起出去购物，结果，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嫂嫂说，因为有人抢劫银行，那人像疯子一样乱开枪，把爸爸妈妈打死了。 

　　在爸爸妈妈外出购物前，凯伦知道自己必须向他们说再见。她先慢慢地、清晰地向妈妈说再见，然后再向爸爸说再见，但当时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只是事后哥哥记起来，对嫂子说：“小妹向爸爸妈妈说再见的样子，就像她早就知道会出事一样。” 

　　嫂子说：“天哪，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别瞎说了。”她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想，今后她的一举一动，都要由我们负责了。” 

　　嫂子说这话时，显得很不高兴。 

　　搬来和哥哥嫂嫂同住之后，有一天晚上，凯伦知道，她必须向嫂嫂的弟弟说再见。那天他正在客厅里和哥哥嫂嫂玩纸牌。嫂嫂抬头看见凯伦走过来，说：“凯伦，你不能自己上床去睡觉吗？”凯伦好像没有听见嫂嫂的话，径直走到嫂嫂的弟弟面前，笔直地站着，双手放在前面，就像在学校里要唱圣歌时，法勒老师教的那种站姿。 

　　她慢慢地、清晰地对狄克——嫂嫂的弟弟——说声“再见”，而嫂嫂的脸上露出一种怪怪的神色。 

　　狄克没有抬头，仍然玩着牌，说声“晚安，小家伙。” 

　　第二天晚上，凯伦再见到他之前，他已经患一种叫做“腹膜炎”的急病死了。 

　　嫂嫂对哥哥说，“昨晚你听没听到她怎样向狄克说再见？” 

　　哥哥喘着气说，“我早告诉过你，这个小家伙古里古怪的。她的怪异让我害怕，我真想知道她下一次要向谁说再见？”哥哥的气喘病又犯了。 

　　嫂嫂安慰哥哥说，“好了，宝贝，好了，先安静下来。” 

　　这时，凯伦从后门走出来，她一直躲在那儿偷听。她说：“别担心，哥哥，你没有事。” 

　　哥哥被她的举动吓得脸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唇色也变蓝了。他压低声问凯伦，“你怎么知道？” 

　　多笨的问题，凯伦想，好像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他一样。 

　　嫂嫂弯身下来，凑近凯伦的脸，凯伦甚至可以闻道她吐出来的烟味、酒味和大蒜味。嫂嫂皱着眉头，严肃地说：“以后不许再向任何人说再见！不许再说！” 

　　问题是，凯伦忍不住会说。 

　　这以后，有一段时间事情还算顺利。凯伦以为，也许哥哥和嫂嫂已经把事情全都忘光了，但是嫂嫂仍然不肯给她买一套比基尼。 

　　后来，有一天在学校里，凯伦知道她必须向她的同学巴利、爱玛、苏茜和丽兹说“再见”。凯伦双掌合十，慢慢地、清晰地向她们说再见。 

　　法勒老师奇怪地问：“天哪，凯伦，为什么要这么庄重？” 

　　凯伦说：“嗯，你看，他们就要死了。” 

　　“凯伦，你真是个残酷古怪的孩子，你不应该说这种话。你瞧，你伤害了苏茜，看着她哭泣，并不是件有趣的事情。”说着，法勒老师招呼苏茜说，“上车去吧，一会儿就到家，到了家就平安了。” 

　　于是，苏茜擦干眼泪，跟在巴利、爱玛和丽兹的后面跑上了汽车，坐在爱玛母亲的旁边，因为那个星期轮到爱玛的妈妈开车接送孩子。 

　　那是凯伦最后一次看见她们。因为汽车在山路行驶时，滑到路旁滚到下面的山谷，爆炸、燃烧。 

　　第二天没有上课，大家都去参加葬礼，为她们唱歌，在坟墓上撒话。 

　　没有人喜欢站在凯伦身旁。 

　　葬礼完毕之后，法勒老师来看嫂嫂。 

　　在会客厅，凯伦向老师说，“晚安。”老师回答了，但是眼睛没有看凯伦，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嫂嫂对凯伦说：“好了，上楼做你的功课去吧。”把凯伦打发出去。

　　当法勒老师离开之后，嫂嫂把凯伦叫进去。她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千万千万不能再跟任何人说‘再见’！” 

　　她紧紧地抓住凯伦，眼睛里的怒火好像在燃烧。她扭住凯伦的手臂，扭得很痛。凯伦尖叫道：“别扭我，求求你，别扭我。” 

　　但是她继续扭，一直扭着。于是凯伦说，“假如你不放手的话，我要向哥哥说再见。” 

　　那是凯伦唯一想到能叫她住手的办法。 

　　她立刻停止扭凯伦的手臂，不过没有放手。她说：“哦，天哪，你意思是说，你能够让别人死亡。” 

　　嗯，凯伦当然不能，但她不告诉嫂嫂，深怕她再弄疼自己，所以凯伦说，“是的，我能够。” 

　　嫂嫂猛地放开凯伦，她一下子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凯伦。”嫂嫂急切地问。 

　　凯伦揉着疼痛的胳膊，说：“是的，很疼，你最好别再这样粗暴地对我。” 

　　嫂嫂说：“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我不是真心的。” 

　　于是，凯伦知道嫂嫂惧怕自己。 

　　凯伦说：“我要一套黄色的比基尼，因为我喜欢黄色。” 

　　嫂嫂说：“凯伦，你知道，我们得节约开支。” 

　　“你要不要我对哥哥说‘再见’？”凯伦斜着眼睛悄悄观察嫂嫂的反应。 

　　嫂嫂靠到墙上，闭上双眼，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凯伦问：“你在干什么？” 

　　嫂嫂说：“我在考虑。” 

　　然后，嫂嫂突然睁开眼睛，笑着说：“我们明天去海滨好吗？我们带午餐去。”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买一套新比基尼泳衣？” 

　　嫂嫂说：“对，你想要什么都行。” 

　　于是，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买了一套黄色的比基尼。第二天早上，嫂嫂在厨房做了许多野餐用的食品：炸鸡、沙拉、巧克力蛋糕和圆糖果。她问：“凯伦，这些够吗？” 

　　凯伦说：“太棒了，现在我有比基尼穿，我不怕海浪了。” 

　　嫂嫂大笑起来，把午餐篮提到汽车上。她有着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她说：“是的，我想你不会再害怕海浪了。” 

　　然后凯伦上了楼，回到卧室，把新买的比基尼穿上，泳衣非常合身。她走到镜子前，得意地转了几个圈，左看右看，然后，很庄重地双掌合十，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慢慢地、清晰地对镜中人说：“再见，凯伦，再见，凯伦，再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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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狗是怎么死的？ - 雷.布拉德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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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狗是怎么死的？
　　** 雷.布拉德伯里 **

　　那是一个天崩地裂的日子，洪水、飓风、地震、停电、屠杀、火山喷发和各种灭世灾难交发并至，最终太阳吞噬了地球，繁星消逝不见，让这场浩劫到达了巅峰。

　　简而言之，本特利家最受尊敬的成员暴毙了。

　　这位成员名叫狗子，它也本就是条狗。

　　周六早上，本特利一家睡了个懒觉，起床后就发现狗子僵直地躺在厨房里，头朝向圣城麦加的方位，爪子整齐地交叠着，尾巴没有乱甩而是安安静静地耷拉着，这可是二十年来的头一遭。

　　二十年啊！老天，每个人都在心里默念，真有那么久了？而如今，狗子就一声不吭地这么走了，尸骨已寒。

　　二女儿苏珊是第一个发现的，她大叫起来，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快来！狗子不对劲！”

　　罗杰·本特利一听，睡袍都没顾得上披，穿着内裤就直冲了出来，赶忙去看那安详地躺在厨房地砖上的大家伙。他太太鲁丝紧随其后，再后头是年仅十二岁的小儿子斯基普。罗德尼和塞尔已经各自成家立业，得晚点才能赶来。不论是谁，都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不可能！狗子才不会死。”

　　狗子没有半点动静，就那么躺着，那画面如同二战刚结束时的疮痍。

　　泪珠滚落苏珊的脸颊，随后鲁丝·本特利也泪流满面。不出所料，父亲大人的眼眶也逐渐湿润起来，最终轮到斯基普开始号啕大哭。

　　他们本能地在狗子身边围成一个圈，跪在地上抚摸它，就好像这样能唤醒它，让它坐起来，和往常一样看到食物就高兴，能吠能闹，把一家人追得直逃。然而他们这般触碰除了徒增伤悲外，并没有什么用。

　　他们终究还是站起身，相互拥抱，而后无头苍蝇一般到处找东西吃。鲁丝突然打了个冷战：“我们不能把它就这么丢在那儿啊。”

　　罗杰·本特利温柔地抱起了狗子，把它挪到了院子里游泳池边上的树荫下。

　　“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罗杰·本特利说，“这是咱们家多年来第一次有成员去世，而且——”他顿了顿，哼了一声摇了摇头，“我是说——”

　　“你一点儿没说错。”鲁丝·本特利说道，“狗子当然是咱们家的一员。上帝啊，我爱它。”

　　罗杰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边落泪边抱来一卷毛毯想给狗子盖上，苏珊制止了他。

　　“不，不要。我还想看看它，否则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它长得真漂亮，它真的是——老了。”

　　他们一个个端着早饭坐到了庭院里，围坐在狗子身旁，生怕在屋里吃饭冷落了它。

　　罗杰·本特利打电话给另外两个孩子，话筒另一边的反应如出一辙：失声恸哭，随后立刻表示马上就赶回来，等着他们。

　　二十一岁的长子罗德尼先到了，随后二十四的长女塞尔也回来了。他们的到来让每个人都触景生情，重新陷入巨大的悲痛中。大家静坐了好一会儿，看着狗子，期盼它能起死回生。

　　“你有什么打算？”罗德尼终于开口问道。

　　“我说出来你们别觉得可笑，”罗杰·本特利尴尬地停顿了下，接着道，“毕竟，它也只是条狗——”

　　“只是！？”其余所有人立刻大叫起来。

　　罗杰不得不向后缩了缩。“好了好了，我知道给它造个泰姬陵也不为过。不过，咱们就把它葬在伯班克那边的奥利安宠物墓园吧。”

　　“宠物墓园？”大家叫了起来，腔调花样百出。

　　“天啊，”罗德尼说，“这太可笑了！”

　　“这有什么可笑的？”斯基普明显气得不行，脸蛋涨得通红，嘴唇哆哆嗦嗦。“狗子，呵，狗子可是无价之宝。”

　　“就是！”苏珊不忘附和道。

　　“好吧，我错了。”罗杰·本特利转过身去看着泳池、灌木和天空。“那或者我可以打电话给专门负责抬死尸的清洁工——”

　　“清洁工？”鲁丝·本特利惊呼。

　　“死尸？”苏珊抗议道，“狗子才不是什么死尸！”

　　“哎，那它现在又是什么呢？”斯基普郁郁地问道。

　　他们一齐望向静静躺在泳池边上的狗子。

　　“它是，”苏珊脱口而出，“它是我的爱！”

　　不等大家又哭成一团，罗杰·本特利抓起院子里的电话就给宠物公墓打了过去，交谈了几句然后放下了话筒。

　　“两百块，”他告诉大家，“还不赖。”

　　“对狗子？”斯基普说，“根本不够！”

　　“你真要这么做？”鲁丝·本特利问他。

　　“没错，”罗杰说道，“我以前一直取笑那种地方，但现如今，我们再也见不到狗子了——”他有那么一阵说不出话来。“中午会有人来把狗子带走，明天办葬礼。”

　　“葬礼！”罗德尼嗤之以鼻，气冲冲地走向泳池边，甩着手臂，“打死我也不会去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罗德尼终于还是转过身，耷拉着肩膀。“好吧，我他妈去就是了。”

　　“你要是真不去，狗子不会原谅你的。”苏珊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

　　罗杰·本特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凝视着狗子，又看看家人，仰头望向天空。他闭起眼睛，低声感慨：“哦，上帝啊！”他双眼紧闭。“你们意识到了吗？这是我们家第一次遭遇如此变故。我们何曾生过病，去过医院？或者出过车祸？”

　　他等着回应。

　　“真没有。”大家异口同声。

　　“天啊。”斯基普感叹道。

　　“一点都没错啊！这世上本来哪天没有出车祸，生个病，送医院的。”

　　“或许，”苏珊嗓子都破音了，不得不停下缓了缓，“或许狗子的死正是为了让我们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

　　“幸运？！”罗杰·本特利睁开眼睛，转过身来，“对！我们就是——”

　　“科幻一代。”罗德尼接口道，顺手点了支烟。

　　“你说什么？”

　　“你不是痴迷于此吗？学校讲座也提，在家吃饭也说。开罐器？是科幻。汽车、收音机、电视、电影……一切的一切！全是科幻！”

　　“好吧，该死的，确实是啊！”罗杰·本特利不由叫道。他盯着狗子，像是想从残存的那几只跳蚤身上看出些什么门道来。“见鬼，不久以前还没有汽车、开罐器、电视。总要有人去畅想，这是开端。要有人去付诸实践，这是过程。于是科幻梦便成了现实，完成！”

　　“呵呵，一准没错。”罗德尼装模作样鼓了鼓掌。

　　罗杰·本特利被儿子嘲讽得说不出话，只得去抚摸那已故的爱犬。

　　“不好意思，刚刚一心想着狗子完全无法自已。千百年来，人都是难逃一死。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去。总而言之就是，科幻的力量。”

　　“扯谈吧。”罗德尼放声大笑，“别再读那些没用的东西了，爸。”

　　“没用的东西？”罗杰摸着狗子的口鼻反问，“你知道李斯特￼、巴斯德￼、索尔克￼吗？他们都痛恨死亡，于是竭尽所能来阻止它。这就是科幻的意义所在。因为对事物现状的不满，想要改进。你说这没用？”

　　

　　

　　

　　

　　

　　

　　

　　

　　

　　

　　

　　

　　

　　

　　

　　

　　

　　

　　

　　

　　

　　

　　

　　

　　

　　

　　

　　

　　

　　

　　

　　

　　

　　

　　

　　

　　

　　

　　

　　

　　

　　

　　

　　

　　

　　

　　

　　

　　

　　

　　

　　

　　

　　

　　

　　

　　

　　

　　

　　

　　

　　

　　

　　

　　

　　

　　

　　

　　

　　

　　

　　所有人都转过头寻声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手拿一只小柳条篮站在门口，里面传来熟悉的轻吠声。

　　尽管此时故事说到了关键处，棺材旁的烛火点燃了窗帘，最末一颗火星随风飘去……

　　全家人争相跑到室外，聚集在那陌生男子身边，等着父亲大人来掀开盖布，好伸手进去。

　　苏珊后来回忆说，那一刻她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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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脏话到底脏在哪儿 - 蔡康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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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脏话到底脏在哪儿
　　** 蔡康永 **

　　这个吵架的逻辑其实很幼稚：你肏了我妈，你就或多或少地做了我爸。那为了打败你，我只好奋力挖坟、不顾尸臭地去肏你的祖宗，这样我才能或多或少地也做你的祖宗，凌驾于你爸之上。胃口好的话，有些人愿意肏到对方祖宗十八代。以每代间隔三十年来算的话，挖坟要挖到明朝的坟去，才能完成这件事。只为了跟一个讨厌鬼斗嘴，竟然发了这么大的愿，愿意一路奸尸，奸到明朝的干尸身上，也真算是发了宏愿了。

　　这样斗嘴有赢家吗？如果我是评审，一定判你输，除非你现场表演给我看，还要我看得下去才行。

　　中国人这种一心要当别人的爸爸、当别人祖宗的心，我很少在别的文化里看到。美国同学偶尔在生活中开玩笑，会在你诉苦撒娇的时候，吃豆腐地说：“好了好了，乖，过来爹地抱抱。”但我真的还没看过用英文或日文吵架，吵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会来上一句“我肏你奶奶”的。如果真的用英文或日文来上这么一句，我想对方会暂时静止三秒，想象一下你描述的那件事的情景，然后吐出来吧。（但对方的祖奶奶，如果托你的福仍然健在的话，应该会很承你的情，受宠若惊吧。）

　　日本的色情文化发展蓬勃，但日文的脏话里，并不动用跟“性”有关的动词或名词，日文既不用那个最有力的动词当口头禅，也不用相关器官、液体的名词来骂人。原因我还没找出来。也许日本文化觉得性行为和性器官都给人带来很多快乐，如果在吵架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用在对方身上，只能徒然“嘉惠”对方而已吧。如果洋派一点的日本人，现在会直接用英文里那个“F”开头的、四个字母的动词了。确实英文的脏话里，性行为和性器官都大量出现，但是使用这些字眼的出发点，却和中文不同。

　　英文脏话用到“F”字时，是直接攻击你本人、征服你本人，不是为了要变成你爸爸或你祖宗。英文吵架，如果为了羞辱你，会叫你“亲我的屁股”或者“滚回去搞你自己吧”。这两件事，放进日文恐怕也会失去杀伤力，再度沦为两件令人开心的事。虽然英文脏话，很遗憾的，和中文脏话一样，也没有放过我们大家的母亲，但当英文骂说“你这个搞你母亲的人”时，可能是上承希腊悲剧里“与自己母亲上床”的乱伦诅咒，是在说“你是个被诅咒的混蛋”的意思。

　　比较起来，英文这种直接攻击对手的脏话，我比较容易接受。而中文这样连累对手的母亲和祖宗，只是为了变成对方的长辈，我觉得很“原始部落”，很无视“每个人都是独立自主的个人”的原则。

　　回想人类聚居的形态，还在原始部落的时期，部落之间为了争夺食物和地盘，必须不断扩张自身的战斗力，自己部落的人越多，争斗时就越有胜算。在这种心态下，抢着当别人的爸爸，抢着满街认儿子，才有意义。换作是任何一个现代社会，你走在路上，有陌生小孩过来拉你袖子叫爸爸，你只会觉得事情有诈，你是遇上了骗子，避之惟恐不及。但以骂脏话来说，活在现在社会的我们，却还是很热衷“肏你妈”、“肏你祖宗”，就算不是吵架，口头禅也还是热爱说“老子我就是这样”、“你爸我就是不爽”这类的话，说了觉得很有气魄。这是我说它们“原始”的原因。

　　至于这个路线的脏话，蔑视个人价值，那是更不用说的了。对方的妈，本身绝对是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个体，你如果真有兴趣和她上床，就好好施出你的手段去吸引她，向她求欢，怎么可以不但不顾她本人的意愿，还一味地把她“简化”为别人的妈，把她“简化”为自己变成对方爸爸的“工具”，最终把她“简化”为吵架吵赢对方的字眼。

　　脏话当然只是脏话，每个民族的脏话都很“古老”、“幼稚”。日本人老是骂对方“笨蛋”，美国人常常骂对方“大便”，都很浅，很幼稚。但起码这些脏话，都是光明正大地冲着吵架对手的本人而发的。

　　相对来说，中文这一路脏话拐弯抹角，不好好攻击对手，却只想着拐这弯去牵拖对手的长辈，追求一个已经没有现代意义的古老标本：极力扩张本家的血脉。为了服务这个古老的目标，一切个人无言地被简化为“兵蚁”、“工蚁”，只要繁衍后代，扩张血脉，就算实现生命的意义了。这种脏话，不是脏在字面上，是脏在背后躲了千百年的那个态度。

　　我幸好不是别人的妈，我如果是别人的妈，被中国这一路脏话“简化”了这么几千几百年，“老子我肯定要不爽”的，肯定要每次想到，就骂一次“我肏你祖宗十八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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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能叫出口的名字 - 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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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能叫出口的名字
　　** 琴台 **

　　朋友和一个女孩儿擦肩而过，回味曾经的爱情滋味时，怅然叹道，我记得她笑的样子，也记得她哭的样子，唯一不记得的就是她喊我名字的样子。仔细想想，在一起半年，她竟然从来不曾叫过我的名字。

　　看着他纠结的表情，某个瞬间，我突然被什么击中似的垂下头去，想起了一些往事。

　　年少时，和暗恋的男孩子去某个地方，他在楼下等着，我到二楼送东西。等从二楼下来时，楼下已经空无一人。我焦急地在小区的广场上徘徊寻找，几乎掉下泪来的时候，他蓦然从背后跑过来，看到我的焦灼，哗地笑开来：“你怎么不喊我一声，我就在那边的胡同里看人下棋呢。”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从来不曾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喊出它的名字，对我来说是多么艰难。虽然那普通的三个字，多次在暗夜的梦里辗转，甚至有些无人的角落，我会对着镜子研究他的名字从我唇里蹦出来时，我的眸子中是怎样的欢喜。，我的脸颊上会是怎样的快乐。但是无论预先排练多少遍，只要那个人站到面前，我一下子就语塞了，无论如何也无法喊出他的名字。

　　多年以后，我遇到了现在的爱人。有一次，两个人在街上走散了，过了好久我终于发现了他。人群中他憋红了脸四处逡巡着，时不时低声轻语：“哎，你在哪里啊？”我大笑着从背后蹦出来，诘问他：“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呢？”

　　他的脸更红了，嗫嚅半天，试探地轻轻说出我的名字，那两个字一出口，眼光猛然就羞涩起来，慌张的看着左右，却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那一刻，我的心猛然一顿，瞬间就踏实的确定，眼前这个人正在深深的眷爱着我。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当爱情过于盛大和隆重时，很多时候，更爱的那一个人是无法喊出对面那个人的名字的。虽然就是那么简单的几个音节，可要清晰地说出它们，却像移走一座大山一样艰难。在别人眼里不过一个符号的那个名字，在爱着的人心里，字字千钧，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吐出的一种战栗。

　　不能喊出的那个名字，使所有爱着的人心中的一个暂时的梦，总以为有一天自己能够自如亲切的趴在对方怀里呢喃那个名字千遍万遍。可太多时候，缘分的阴差阳错却让那个名字成为岁月长路上一个硬硬的核，包在错过的遗憾里，凝成一枚琥珀。甚至无论过了多少年，当你偶然想起，偷偷默念那几个字时，眼光还是忍不住左右顾看，害怕那经年的情愫，不自觉的泄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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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不想去上学了 - 奥尔罕.帕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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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想去上学了
　　** 奥尔罕.帕慕克 **

　　我不想去上学了，因为我太困、太冷了。学校里也没有人喜欢我。 

　　我不想去上学了，因为学校里有两个同学，他们比我大，也比我强壮。每次我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都会伸出胳膊，挡住我的去路，我很害怕。 

　　我很害怕，我不想去上学了。在学校，时间仿佛静止不动了，万事万物皆被挡在外面——校门之外。 

　　比如我家的房间，还有我的母亲、父亲，我的玩具，阳台上的小鸟。我在学校的时候，就特别想念他们，想的要哭。我看着窗外，外面的天空飘着朵朵云彩。 

　　我不想去上学了，那里没有我喜欢的任何东西。 

　　有一天，我画了一棵树，老师说：“那可真是一棵树，画的真好。”我又画了一棵，同样没有叶子。 

　　于是就有孩子跑过来取笑我。 

　　我不想去上学了。晚上上床的时候，一想到第二天要去学校，，我就感到恐惧。我说：“我不想去上学了。”家人就会反问；“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每个人都要去上学呢。” 

　　每个人吗？那就让每个人去好了。我留在家里又会怎样呢？我昨天就去学校了，不是吗？那我明天不去，后天再去怎么样啊？ 

　　我只想待在我的床上，待在房间里，或是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不是学校就好。 

　　我不想去上学了，我病了。你看不出来吗？只要有人一说 “学校”这个词，我就感到恶心，会胃痛，连奶都喝不下。 

　　我不想喝那瓶奶了，我不想吃任何东西，也不想去上学。我太难过了，没有人喜欢我。学校里还有那两个孩子，他们总是伸出胳膊挡我的路。 

　　我去找过老师，老师说：“你跟着我干吗？”告诉你一件事情，但你要答应我不生气。我总是爱跟老师，老师则总会说：“不要跟着我。” 

　　我不想去上学了，再也不想了。为什么？因为我就是不想去学校，这就是原因。 

　　课间休息时，我不想走动。只有每个人都忘了我，才是我的休息时间。周围一片混乱，每个人都跑来跑去。 

　　老师厌恶地看了我一眼，她看上去不太随和。我不想去学校了。学校里有个孩子比较喜欢我，他是唯一目光友善的人。但不要告诉别人啊，就连他我也不喜欢。 

　　我坐着不动，独自待在那里。我感到那么孤单。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我一点也不喜欢学校。 

　　我不想去学校了，我说。可是到了早晨，他们又把我送到了学校，我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非但不笑，反倒想哭。

　　我朝山上走去，背着大大的书包，它像士兵的行囊一样大。爬山时，我看着自己的脚。一切都那么沉重：背上的书包，胃里热乎乎的奶。我想哭。 

　　我走进学校。那扇黑色的大铁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哭了，“妈妈，你看呀，你把我丢在这里。” 

　　我走进教室坐了下来。我真想变成外面的云彩。 

　　橡皮、本子、钢笔：拿它们去喂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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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姻缘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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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姻缘
　　** 史铁生 **

　　我在陕北的一处小山村插过队。我写过那地方儿，叫它作“清平湾”，实际的名称是关家庄。因为村前的河叫清平河，清平河冲流淤积出的一道川叫清平川。清平川蜿蜒百余里，串联起几十个村落。在关家庄上下的几个村子插队的，差不多都是我的同学，曾在同一所中学甚至同一个班级念书。也有例外，男士A 不是我的同学但是和我们一起来到清平川；插队，他是为了和我的同学男士B 插在一处。但是阴差阳错，到了清平川，公社知青办的干部们将我和B 等几个同学分配在关家庄，却把A 与我的另几个同学安置在另一个村。费几番周折也没能改变命运的意图。这样男士A 便在另一个村中与我的同学女士C 相识，在同一个灶上吃饭，在同一块地里干活，从同一眼井中担水，走同一条路去赶集，数年后二人由恋人发展成夫妻，在同一个屋顶下有了同一个家。有一回我跟他们开玩笑说：“可记得你们的媒人是谁吗？是B ！”大家愣一下，笑道：“不，不是B ，是公社知青办那几位先生。”大家笑罢又有了进一步觉悟，说：“不不还是不对，不是B 也不是那几位先生，是伟大领袖毛主席，若非他老人家的战略部署，A 和C 何缘相识呢？”思路如此推演开去，疑为A 和C 的媒人者纷纭而至呈几何级数增长，且无止境。 

　　我难得登高望远。坐轮椅正坐至第20个年头，尚无终期。 

　　某一日电梯载我升上十几层高楼，临窗俯看，见城市喧嚣浩瀚比以前更大得触目惊心，楼堂房舍鳞次栉比也更多彩多姿，纵横交织的街道更宽阔美丽。惟如蚁的人群一如既往地埋头奔走，动机莫测出没无常；熙来攘往擦肩而过，就像互相绕开一棵树或一面墙；忽而也见两三位远远地扑来一处交头接耳，之后又分散融入人流再难辨认；一串汽车首尾相接飞驰向东，为中一辆不知瞬间受了什么引诱，减速出列掉头改道又急驶向西了；飘飘扬扬的一缕红裙，飘飘扬扬地分外醒目，但倏地永远不见了，于原来的地位上顶替以一位推车的老人；老人缓缓地走，推的是一辆婴儿车，车厢里的小孩儿顾自酣甜地睡着……我想，这老人这小孩儿恰是人间亿万命运的象征，来路和去向仍是一贯地神秘。 

　　居高而望这宏大的人间，很可能正像量子力学家们对微观世界的测验和观察吧。书上说：“经典力学具有完全确定的性质，即给出力和质量以及初始位置和速度，就能够精确地预言运动客体的未来或过去的性状。但是，在量子力学中，海森伯测不准原理指出微观粒子的位置和动量是不能同时精确测定的；因此牛顿定律不能适用于原子范围。量子力学定律并不描述粒子轨道的细节，它只能给出可能发生的事件及其在不同情况下发生的相对几率。”书上说，后来，物理学家把一切物质都看作具有波粒二象性。我想，人也是这样也具有波粒二象性吧。你每一瞬间都处于一个位置，都是一个粒子，但你每时每刻都在运动，你的历史正是一条不间断的波，因而你在任何瞬间在任何位置，都一样是命途难测。书上说：“物质世界是由同时存在着的无穷大的场构成。”那么人间社会料必也是如此；在几十亿条命运轨道无穷多的交织组合之间，一个人的命运真可谓朝不虑夕了。你能知道你现在正走向什么，你能知道什么命运正向你走来吗？ 

　　我坐在十几层高楼的窗前，想起往日的一个男孩儿。那男孩儿7 岁时有一次问他的母亲：“什么是结婚？”母亲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想要在一起生活。”7 岁的男孩儿于是问父亲：“你结婚了吗？”父亲说：“如果我是你的父亲，我肯定是结过婚了。”男孩儿迷茫地想了一会，说：“我不结婚。”母亲笑道：“你现在当然不要结，但将来你会结。”“为啥？”“因为，一般来说，所有的人都要结婚。”为此男孩儿郑重其事地想了一个下午，晚上他又问母亲：“那我和谁结婚呢？”母亲说：“这现在谁也不知道。不过那个女孩儿可能正在向你走来。”男孩儿于是独自到阳台上去，俯看街上埋头奔走的人流，很想辨出那个女孩儿，很想看见她从哪儿走来…… 

　　这时我忽然想起问我的妻子：“我7 岁那年，你在哪儿？”她正读一本书，抬头望了望我，说：“下次别再忘了——又过了3 年我才出生。”她笑了。可我没笑。“那么那时你的父母，他们在哪儿？”“很可能那时，”她一边重新埋下头去一边说，“我的父母还不相识。” 

　　从上海来的一位朋友对我说，夏夜的外滩，情侣的密度当属世界之最。骄阳落去，皓月初升，江风习习吹开熏蒸的得热之时，你瞧吧，沿江的栅栏边，情男恋女伏栏面水倾诉衷肠，一条大队直排出几里，仿佛对黄浦江夹道的欢迎与欢送；一对紧挨一对，一对一对一对一对甚至互相不能留出间隙，一男一女一男一女一男一女，倘忽略每一颗头的扭向让你猜哪两个是一对，你有50％的可能错点了鸳鸯。我对他的描述略表怀疑。“怎么你不信？”我的这位富于想象力的朋友笑道，“这么说吧，要是这时有谁下一道命令，譬如喊一二三，或者吹一声哨，情男恋女们无需移动位置只要一齐转头180 度，便可在全新的组合中继续谈情说爱。” 

　　“很可能，”我说，“这样的命令已经下过了。” 

　　“下过了，但是你没听见。” 

　　“我有时感到我听见了。在你去外滩之前，在你去外滩之前很久上帝的哨子已经吹过了，因此你看见了你所看到的情景，你看见了你只能看到的一种组合。” 

　　不久前我读一本书，书上说到洗牌。一局牌（不论是扑克还是麻将）开始，先要洗牌。连续的输家抱怨手气不好，尤其要洗牌，别人洗过了他还不放心，一定要自己再洗，一面把牌打乱一面心中祈祷好运的来临。那本书的作者说：“当然这会改变他的牌运，但是，到底是改变得更好了还是改变得更坏了却永远不能知道。被你洗掉了的种种排列，未及存在就已消逝，上帝只取其中一种与你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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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赶时髦的人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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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赶时髦的人
　　** 星新一 **

　　只要时髦，全都喜欢，这是艾尔先生的性格。因为富有，他的这种爱好大都能够得到满足。

　　博览会一开幕，他头一天就要去。电动赛车一问世，他立刻买来坐着兜风；普通人乘用的民营宇宙飞船首航一开始，他立刻去坐过。因为早就预约，所以取得了座位。

　　“电视亭”一上市，他就安装在自己的家里。这是种新产品，四周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都成了屏幕，被电视图像所包围，用以享乐。

　　而且，把这种乐趣对尚未享受过的人们津津乐道，吹嘘和自我欣慰，这便是他生活的快乐源泉。然而，时常也受到别人的规劝：

　　“你可真是个冒失鬼，如果一味地追求时髦，恐怕将来会后悔的。比如说新型汽车要是出了什么事故，岂不是自讨没趣吗？”

　　可是，艾尔先生却晃着脑袋答道：

　　“哪里，没那么回事。最先尝试的人根本不可能出事故，统计数字表明，所谓事故，是在普及的情况下，人们习以为常，以致疏忽大意时才造成的。您看我，不是安然无恙吗？”

　　“不过，新产品这玩艺儿，过一阵子性能就会有所改进，价钱也会随之下送。这也是统计数字所暗示的。破费了钱则，岂不吃亏吗？”

　　“不不，不论花多少钱，这个爱好我是不肯放弃的。”

　　“真犟！”

　　对方失望了。

　　当鸡尾酒自动制造机上市时，艾尔先生抢先买了一台。这种机器具有下述的功能：想喝酒时，只要一按钮，各种酒就会自动混合，适度地摇晃、冷却，然后适量地斟进酒杯。

　　虽说理应具有这种性能，可是，这一次却没有成功。大概是配线上出了毛病，流出来的鸡尾酒和人们想要的不一样。于是，制造商便急忙回收。朋友嘲笑艾尔先生说：

　　“尝到甜头了吧！想必这次你能够接受教训咯。”

　　“这叫什么话？这样有这样的好处。我觉得蛮有意思。到底能流出什么味道的鸡尾酒，这次如不喝进嘴里尝尝，是想象不出的。再也没有那么开心的啦。对于那些只了解后来出售的完备的鸡尾酒设备的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吧！不觉得可怜吗……”

　　就这样，艾尔先生得意地唠唠叨叨。他思忖：与其不服输……莫如发自肺腑这么想。因此，听者才会产生一种羡慕之感。看到那种表情，艾尔先生便更得意忘形了。

　　就这样，他的兴致有增无已。他奔走于各个企业和研究所，好象在催促着对方。

　　“没有什么试制新产品或开展新的娱乐活动的计划吗？我真是急不可待了，价钱高一点也无关紧要。”

　　“您真热心。如果都象您这位先生，那可帮我们公司的大忙啦。”

　　“要都这么做，对我可就兴味索然了；因为只有少数人赶时髦，我才有生活的意义。嗯……如果有什么正在研究中的产品，就请介绍给我吧。”

　　艾尔先生对于此道是很热心的。偶尔一次，他得到过这样的答复：

　　“有一个计划：在火星上营造墓地，情愿转让。您不想成为被埋葬在那里的第一号人物吗？一定会安排得很好，不久即将通知您，届时，请您立刻毙命！”

　　“不不！只是这份申请我撤销！”

　　也许由于近来产品创新的速度十分缓慢？还是因为艾尔先生狂热的嗜好过于强烈？竟无法使他满意。最近以来他连一点新鲜的感受都没有。几乎没有尝到在别人面前自吹自擂的快感。他觉得，出人头地的事情似乎都已做完，感到科学的进展太慢，没有什么可新奇的了。

　　这时，有位朋友带来了一个消息：

　　“已经发明使人类冬眠的方法啦，安全也有保证。据说是把人变得处于冷冻状态，百年以后还可以复苏。大概最近就要征募志愿者哩。”

　　“哦？人工冬眠！真是富有魅力的故事，好，决定啦。若在如此划时代的举动面前踌躇不定，那就违背了自己的信念；无治如何我也要身体力行！如果不去抢先闯过一百年之后，那么，对于我来说，将会死不瞑目。”

　　显然，嗜好强烈到如此地步，朋友们已经是无法劝阻了。

　　于是，艾尔先生接受了人工冬眠的处置，长眠不醒了。艾尔先生陷子冷冻状态，脱离了时间的长河。周围光阴在流逝，但对艾尔先生来说，只不过是沉睡与猛醒之间罢了，

　　一百年过去了，他的身体被缓解，体内的器官又一次开始了运动，完全恢复了冬眠前的状态。也就是说，百年之后的艾尔先生又复活了。

　　周围有人在说话：

　　“早上好！精神饱满地醒来，祝贺您……”

　　他受到一百年后的人们的欢迎。直到他体力恢复的一天，人们领着他到处游逛。那是个美妙的世纪。艾尔先生对一切都感到新奇，不断地问道：“那是什么？”“这是什么？”……

　　“那是个人用的宇宙飞船，因为不是靠火箭喷射的动力，所以，既平稳，又简便，非常安全。”

　　听着介绍，艾尔先生尽管赞羡不已，不多时，却又流露出无聊的表情。解说人虽然很和蔼，但是，那副腔调却仿佛在说：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可怜虫！

　　虽说时代蛮好，但是只有一点讨厌，不合乎他的爱好。艾尔先生伤心了。他想：现在唯有自己一无所知了。这和从前不是刚好相反吗？我要向别人炫耀……这才是我生活着的乐趣。艾尔先生问：

　　“有在我之后冬眠的人吗？”

　　“多得很呢。”做解说的人回答道。好极了。在这些家伙面前还可以炫耀自己！艾尔先生提起精神，会见了那些人。

　　可是，事与愿违。这些人是无所不知的。他寻问了缘由，方才恍然大悟；若是冬眠了一百多年，醒来势必要落后于时代，便不能很好地料理日常生活。为了弥补这一缺欠，又研究出了新的方法：往冬眠者的大脑里输送有关社会变迁的必要情报。

　　所以，这些冬眠者醒后并没有脱离时代的感觉。解说人又补充道：

　　“你是过于着急啦，再稍微等一下就好了。”

　　艾尔先生心悦诚服地长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那么，落后于时代的，头脑陈旧的人就是我了；这一次我是一败涂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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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玫瑰往事
　　** 林清玄 **

　　11岁的时候，他喜欢上教他国文的女老师，老师25岁，有一对黑眼珠和深深的酒窝。

　　那时他的父亲种了一亩玫瑰，他每天偷剪一朵父亲的玫瑰，起得绝早，在暝色中将玫瑰放在老师讲台的抽屉，然后回家睡觉，再假装没事人一样到学校上课。

　　老师对每天的一朵玫瑰调查了好几次，但从来不知道是谁放的。他也不敢承认，只要看到老师每天拿起玫瑰时那带着酒窝的微笑，他就一天都很快乐，甚至唱着小调回家。他在老师抽屉放玫瑰花足足放了两年，直到他从乡下的小学毕业。

　　20年后，他的老师还在乡下教书，有一回在街上遇到，老师的头发白了，酒窝还在，他很想说出20年前那一段属于玫瑰的往事，但终于没有说出口。

　　让玫瑰有它自己的生命吧！那样已经够了，他想。

　　金急雨是一种花的名字，花谢时像乱雨纷飞。他常站在她家巷口前的金急雨花下，看着落了一地的金黄色花瓣。有时风起，干落的花瓣就四散飞去，但不改金黄的颜色，仿佛满天飞起的黄蛱蝶。

　　有四年的时间，他几乎天天在花下等她，然后一起走过长长的红砖道路。

　　他们分开的那一夜是在金急雨花的树下，他看她的背影沉默地消失在黑夜的巷子，心中一片茫然，如同电影放映时的断片，往事一幕幕地从黑巷里放映出来，他一滴泪也没有落，竟感觉那夜的天星比平常更明亮。

　　他捧起一把落地的金急雨，让它们从手指间静静地滑落，那时他真切地体会到，如果金急雨不落下，明年就没有新的芽，也不会开出新的花。萎落的花并非死亡，而是一种成长，一种等待，等待下一个季节。

　　相识的时候是花结成蕾，相爱的时候是繁花盛开，离别之际是花朵落在微风抖颤的黑夜。为了体会到这种惊奇的成长，他竟落下泪来。

　　情重所有的人都喜欢丈量爱情，而且量的单位用厚、薄、深、浅，常常用深厚来与浅薄相对照，每个人都痴迷地执着自己爱情的深厚。我独独喜爱以“重”为单位 丈量，因为只是重，才会稳然地立着；也只有重，才能全然表现出情爱除了享乐还有负荷的责任。爱情只有在重量里，才可以象征精神的和物质的质量。

　　平静相守真正爱情的可贵不在于突破、创造，能够平静地相守才是真正的可贵。因为“守静”不只是爱情，也是生命的最高情操。那样的感觉像是：航过千辛万难、惊涛骇浪而渐渐驶进一个安全的港湾，纵任有万劫不磨的情爱，终也会倦于飘泊流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