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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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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
　　** 张晓风 **

　　小男孩走出大门，返身向四楼阳台上的我招手，说：“再见！”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早晨是他开始上小学的第二天。 

　　我其实仍然可以像昨天一样，再陪他一次，但我却狠下心来，看他自己单独去了。他有属于他的一生，是我不能相陪的，母子一场，只能看做一把借来的琴弦，能弹多久，便弹多久，但借来的岁月毕竟是有其归还期限的。 

　　他欢然地走出长巷，很听话地既不跑也不跳，一副循规蹈矩的模样。我一个人怔怔地望着巷子下细细的朝阳而落泪。 

　　想大声地告诉全城市，今天早晨，我交给你们一个小男孩，他还不知恐惧为何物，我却是知道的，我开始恐惧自己有没有交错？ 

　　我把他交给马路，我要他遵守规矩沿着人行道而行，但是，匆匆的路人啊，你们能够小心一点吗？不要撞倒我的孩子，我把我的至爱交给了纵横的道路，容许我看见他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不曾搬迁户口，我们不要越区就读，我们让孩子读本区内的国民小学而不是某些私立明星小学，我努力去信任自己的教育当局，而且，是以自己的儿女为赌注来信任———但是，学校啊，当我把我的孩子交给你，你保证给他怎样的教育？今天清晨，我交给你一个欢欣诚实又颖悟的小男孩，多年以后，你将还我一个怎样的青年？ 

　　他开始识字，开始读书，当然，他也要读报纸、听音乐或看电视、电影，古往今来的撰述者啊，各种方式的知识传递者啊，我的孩子会因你们得到什么呢？你们将饮之以琼浆，灌之以醍醐，还是哺之以糟粕？他会因而变得正直、忠信，还是学会奸滑、诡诈？当我把我的孩子交出来，当他向这世界求知若渴，世界啊，你给他的会是什么呢？ 

　　世界啊，今天早晨，我，一个母亲，向你交出她可爱的小男孩，而你们将还我一个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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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穿墙记 - 马塞尔.埃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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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穿墙记
　　** 马塞尔.埃梅 **

　　从前，有一个异人，名叫杜蒂耶尔，住在蒙马特尔区奥尔尚街七十五号乙公寓的四层楼上，他有不费吹灰之力穿墙过壁的奇能。此公留着一个撮黑山羊胡，架着一副夹鼻眼镜，在登记局当个三等小职员。冬天，他乘公共汽车上班，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他就头戴瓜皮小帽，步行往返。

　　杜蒂耶尔发现他的穿墙本领时，正年交四十三岁。一天晚上，他在单身汉住的那种小单元的过厅里，不巧停了一会儿电，他只好摸黑走动，等重新来电一瞧，自己竟然在四楼的楼道里。房门在里面是上了锁的，这件意外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尽管心里明知道这种事很荒唐，他还是决定照原样回屋，就是说穿墙而入。看来，对这种奇异的本领，他不但派不了什么用场，还感到有些不快。第二天是星期六，他沉下午公休无事，去瞧住在同区的一位医生，谈了自己的症状。医生相信他讲的是实话，经过诊断，发现他在甲状腺绞窄壁患了螺旋性硬化症，便给他开了处方：应做大运动量活动，并服长效比雷特粉与米粉及半人半马激素合剂，每年服两片。

　　杜蒂耶尔吃了一片，便将药往抽屉里一扔，就把这事丢置脑后，大运动量的活动更谈不上。他当小职员，按部就班，已成习惯，不适应做任何剧烈活动。工作之余，他也只限于看看报，搞搞集邮，没有一样是费力气的事。一年过后，他穿墙的本领依然如故。不过，除非是偶然疏忽，他从来不施展这种本领。他这个人不好冒险，也不好想入非非，就是下班回家，他也是规规矩矩地转锁开门，从门走进去，根本不想变个花样回屋。如果不是发生意外事件，突然搅乱他的生活，他也许会安分守己一辈子，老死也想不到检验一下他天生的异能。他的顶头上司，办公室副主任穆龙先生调任离去，接任的是莱居叶先生，此人说话生硬，留的胡子像一把刷子。新来的副主任上任头一天，见杜蒂耶尔那副夹鼻眼镜、那撮黑山羊胡，就看不顺眼，于是端着架子，把他当成一个碍事、邋遢的老东西。最要命的是新主任别出心裁对公事做出重大改变，成心要打扰他下属的清净。二十年来，杜蒂耶尔起草函件，抬头总是用这样的格式：“根据某月某日的贵函，并参照双方来往信件，我容幸地通知您……”莱居叶先生则硬要改用一种更富于美国味的格式：“您某月某日来信受悉，先答复如下……”杜蒂耶尔用不惯这种书信格式，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老套子上。对他这种顽固态度，副主任越来越恼火。杜蒂耶尔在登记局感到很受压抑。早晨，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上班，晚上躺在床上，往往要想上一刻钟以后才能入睡。

　　杜蒂耶尔墨守成规的冥顽态度，妨碍改革的顺利进行，莱居叶忍无可忍，便把他打发到办公室隔壁的一件小黑屋里。小黑屋对着走廊，门又矮又窄，下面写着几个大字：杂物堆放室。杜蒂耶尔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只好逆来顺受。不过，他在家里看报时，读到社会新闻栏里一则有关凶杀案的报道，猛然发觉自己竟暗暗盼望，遭到不测的是莱居叶先生。

　　一天，副主任突然闯进小黑屋，手里挥动一封信，大声吼道：

　　“这封信，写得不像样子，给我重新写一封！这种信，称它什么好，真给办公室丢脸！给我重写一封！”

　　杜蒂耶尔正想申辩，莱居叶先生却不容他开口，雷鸣般地大吼一声，骂他是因循守旧的老蟑螂，把手中的信揉成一团，照他脸上一摔，转身就走。杜蒂耶尔虽然地位卑微，自尊心却很强。他独自呆在小屋里，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突然，他计上心来，离开座位，钻进小屋与副主任办公室的隔壁中间。不过，他钻进去时十分小心，只有脑袋从墙的那边露出来。莱居叶先生正伏案审阅一个职员起草的公文，手不停地摇着笔杆，移动一个逗号的位置，这时他突然听到办公室里有人咳嗽，抬头一看，吓得他魂都掉了，只见杜蒂耶尔的脑袋悬在墙上，就像猎获回来的兽头一样。而且，这个脑袋居然是活的，一双眼睛透过镜片正对他怒目而视。这不还算，这个脑袋竟开口说话了：

　　“先生，你这流氓，混蛋，无赖！”

　　莱居叶先生惊呆了，眼睛被这个幽灵定住不动了，他死命地挣扎一下身子，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蹿到走廊，一直冲进小黑屋。杜蒂耶尔坐在那里，跟平时一样，手握笔杆，一声不响地埋头工作。副主任打量他好久，结结巴巴地讲了几句话，这才回办公室去。可是，没等他的屁股坐稳，那个脑袋又在墙上出现。

　　“先生，你这流氓，混蛋，无赖！”

　　仅仅这一天工夫，骇人的脑袋就在墙上出现了二十三次，以后天天如此。杜蒂耶尔对这套把戏，已经得心应手，然而他觉得光是骂骂副主任还不过瘾，于是便装神弄鬼，忽而鬼哭狼嗥，忽而发出恶魔般狂笑，听了叫人毛骨悚然：

　　“嘎鲁—嘎鲁！一条恶豺狼！”

　　可怜的副主任越听越怕，只见他面如土色，气喘吁吁，毛发倒竖，汗流浃背，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第一天，他就掉了一斤份量。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他的身体明显地消瘦了，这且不说，他又添了两种毛病：吃饭时用叉子喝汤，见着警察就行军礼。刚到第二个星期，家里人就叫来一辆救护车，把他送进疗养院。

　　杜蒂耶尔可算摆脱了专横的莱居叶了，可以重新使用他那宝贵的格式：根据某月某日的贵函，并参照双方来往信件，我荣幸地通知您……”然而，他还觉得意犹未足，又有一种新的无法可知的欲望在他身上作祟，他一心想再施展施展穿墙的本领。当然，要穿墙好办，在自己家里就可以穿来穿去，再说，墙壁也不是稀罕之物，到处都有。可是，一个本领高超的人，老搞这类把戏，绝不会感到满足。况且，穿墙过墙壁这种事，本身也谈不上是一种目的，只能说是冒险的开始，接下去要有一系列作为，还要干得轰轰烈烈，总而言之，必须得到报偿。杜蒂耶尔对此十分清楚。他感觉需要大显身手，日益向往一鸣惊人，及早实现他的愿望；同时，他还有一种旧念，就仿佛墙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可惜的是他缺乏目标。他想从报纸上找点东西，激发激发灵感。他特别注意政治栏与体育栏，觉得这两类活动都是令人尊敬的。但是，他最后明白过来，在这些方面，能穿墙而过的人没有什么用武之地，而社会新闻最能启发人，他就把注意力转到这个栏里。

　　杜蒂耶尔首次作案，是盗窃塞纳河右岸的一家大信贷银行。他穿过十二三道墙壁，钻进各式各样的保险柜里，兜里塞满了钞票，临走还用红粉笔留下他的化名：嘎鲁—嘎鲁，签名下边还画了一道，笔体显得非常潇洒。第二天，各家报纸都刊登了他的签名。一周之后，嘎鲁—嘎鲁名声大振。这位神奇的大盗深得人心，警方被他作弄得晕头转向。每天夜间，他都有惊人之举，引起轰动，不是洗劫银行，就是盗窃珠宝店，再不就叫一个阔佬倒霉。从巴黎到外省，凡是多少有点想入非非的女人，无不渴望将自己的身心奉献给可怕的嘎鲁—嘎鲁。在一个星期内，他连续作案，盗走布迪卡拉名钻石，席卷市银行，使群情振奋到了极点。内政部长被迫辞职，登记局长也跟着下了台。可是，杜蒂耶尔虽然成了巴黎的巨富，每天却按时上班，有人议论说，应该授予他一级教育勋章。每天早晨，同时们一上班，就在局里评论他夜间所作的奇案，他在听着十分开心。只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这个嘎鲁—嘎鲁，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个超人，是个天才。”听到这样的赞扬，杜蒂耶尔窘得满脸通红，在眼镜后面闪烁着友好感激的目光。有一天，这种众望所归的气氛，消除了他的一切顾虑，他觉得再也不能隐瞒下去了。他的同事正围着一份报纸，争看报道法兰西银行盗窃案的经过，他显得有点羞怯，打量一下同事们，接着语气谦虚地宣布：“要知道，嘎鲁—嘎鲁，就是我呀。”全场顿时哗然，杜蒂耶尔的一句交心话，惹得全体大笑不止。从此，大家一见面就逗他，叫他嘎鲁—嘎鲁。傍晚临下班时，同时们都拿他开心，嘲笑起来没完没了，他觉得生活并不那么美满了。

　　几天之后，嘎鲁—嘎鲁在和平街的一家珠宝店作案，让夜间巡逻队当场拿获。当时，他作完案，在收款台上留了名，高唱一支饮酒歌，还挥舞一只金杯子，敲碎好多玻璃。对他来说，往墙里一钻，避开巡逻队，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事情的经过表明，他是自投罗网的。他这么做的目的恐怕只有一个，就是使他的同事们哑口无言，因为他们不相信他的话，搞得他十分难堪。第二天，各报的头版刊登了杜蒂耶尔的照片，他们果然大吃一惊，一个个后悔不迭，自恨有眼无珠，没认出他们这个同事是个奇才。大家于是效法他，纷纷留起小山羊胡子，以表示对他的崇敬。其中有些人，懊恼与钦佩的心情格外强烈，甚至看到他们朋友熟人家的钱包手表，也跃跃欲试，想伸手去摸。

　　不用说，人们会觉得，仅仅为了让几个同事大吃一惊，他就俯首就擒，此举未免过于轻率，不是奇志能人之所为。其实，在下这种决心时，表面的意愿是无足轻重的。杜蒂耶尔放弃自由，本意是要挽回面子，可是实际上，他不过是在命运的斜坡上往下滑。对于一个有穿墙本领的人来说，一生当中，若不尝一尝监狱墙壁的滋味，那他的生涯也就没有什么可称道的了。杜蒂耶尔进了监狱，反而感到自己是个幸运儿。监狱的墙壁厚厚实实，他穿一穿的确过瘾。就在他被捕入狱的第二天，查监的看守发现犯人杜蒂耶尔在墙面上钉了钉，把典狱长的金表挂在上面，他们一个个都傻了眼。表是怎样让他搞到手的，他不能透露，也不肯透露。表归还了原主。可是第二天，在嘎鲁—嘎鲁的床头上，又发现了那块表，还有从典监狱长书房里弄来的《三剑客》第一卷。这下子可把监狱的上上下下搞得焦头烂额。看守们叫苦连天，说是有人踢他们的屁股，又说不清脚是从哪儿飞来的。看来不是隔墙有耳，而是隔墙有脚了。嘎鲁—嘎鲁入监一周左右，有一天早上，典狱长走进办公室，发现桌子上这样一封信：

　　典狱长先生台鉴：根据咱们在本月十七日的谈话，并参照您在去年五月十月日发布的通常训令，我荣幸地通知阁下：我刚看完《三剑客》第二卷，并拟于今夜十一点二十五分至三十五分之间越狱。

　　典狱长先生，瑾致以崇高的敬意。

　　嘎鲁—嘎鲁

　　这天夜里，杜蒂耶尔虽然受到严密的监视，还是在十一点半逃之夭夭了。第二天早晨，消息一传开，大家都兴高采烈。接着他又作了一次案，使他的声望达到了顶峰。看样子他并不躲躲藏藏，而是满不在乎，照旧大摇大摆，在蒙马特尔大街闲逛。越狱三天后，接近正午时分，杜蒂耶尔再次被捕。当时，他科兰古街的幻梦咖啡馆里，正同几个朋友喝柠檬白酒。

　　他又被押回监狱，关进一间上了三道锁的黑牢。当天晚上，嘎鲁—嘎鲁就溜之大吉，跑到典狱长家的客房里过夜。第二天早晨，快到九点钟的时候，他按铃叫来女用人，说他要用早餐。几个看守闻讯赶来，把他从床上拉走，他未作丝毫反抗。典狱长恼羞成怒，在杜蒂耶尔的牢门前增设一道岗，还罚他啃干面包。中午时分，犯人溜到监狱附近的一家饭馆用餐，喝完咖啡，给典狱长挂了个：

　　“喂！典狱长先生万分抱歉，刚才出来的时候，忘记把您的钱包带上，结果被扣在饭馆里了。劳您大驾派个人来，把饭钱付清好吗？”

　　典监长亲自跑了去，对他大发雷霆，破口大骂。杜蒂耶尔觉得人格受到侮辱，于当晚越狱，从此一去不再返回。这一回，他多了一分小心，挂掉黑山羊胡，扔掉夹鼻眼镜，换上玳瑁眼镜，再扣上一顶鸭舌帽，穿上大花格上衣、高尔夫球运动裤，这样一打扮，模样完全变了。他住在朱诺街的一个小公寓里，早在他第一次被捕之前，他就把部分家具和贵重物品搬到那里。他对赫赫名声日觉厌倦，对于穿墙过壁的乐趣，也有些腻烦。此时在他眼中，最厚实最高大的墙壁，也不过是毫不足道的屏风，他向往穿行巨大的金字塔中心。他一面考虑埃及之行，一面过着极其安闲的生活，整天搞搞集邮，看看电影，逛逛马路，在蒙马特尔区一逛就是几个小时。他的下巴颏刮得精光，又佩戴一副玳瑁边眼镜，跟过去简直判若两人，即使最知己的朋友同他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只有画家让•保尔的眼睛厉害，他明察秋毫，区里的老户哪个相貌有一点变化，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他终于认出杜蒂耶尔的真正身份。一天，在阿布勒瓦街口，他迎面碰上杜蒂耶尔，禁不住用粗俗的黑话对他说：

　　“喂，甭装样了，瞧你油头粉面的，想混过便衣怎么着。”拿大众化来说，大意是：看得出来，你乔装改扮，穿得笔挺，无非是要蒙蔽警探。

　　“哦！你认出我来啦！”杜蒂耶尔小声说道路。

　　他一时心烦意乱，决定非尽早动身去埃及不可。然而，就在当天下午，他在勒比克街散步，在一刻钟的间隔里，两次碰见一位金发女郎，叫他一见倾心。什么集邮，埃及之行，金字塔，一下子都抛到九霄云外。而且，那位金发女郎也似有意，向他送来几个秋波。在当今的年轻女人眼中，有什么比穿高尔夫球运动裤、戴一副玳瑁边眼镜的男子更叫人倾倒的呢？这种打扮有电影明星的派头，还能令人想起鸡尾酒会、加利福尼亚之夜。可惜的是，杜蒂耶尔从让•保尔那里打听到，那个美人嫁给了一个醋罐子。丈夫非常粗暴，生性好猜疑，可他自己却偷鸡摸狗，嫖妓宿娼，每天从晚间十点到凌晨四点之间，经常一个人跑到外面鬼混，把老婆丢在家中。不过，他临走时，总是把他老婆关在屋里，房门上了两道锁，每扇百叶窗也加一把大锁，戒备森严。白天，他照样把老婆看得紧紧的，连老婆逛蒙马特尔街，他也要跟踪盯梢。

　　“一刻也不放松，守得严着呢。一副十足的无赖相，谁也甭想到窝里偷油。”

　　然而，让•保尔的这一警告，只能使杜蒂耶尔的欲火更旺。次日，在多罗柴大街，他又遇见那少妇，便不顾一切地跟她进了一家乳品店。在她等候买东西的时候，杜蒂耶尔向她倾诉了爱慕之情，说他对她的遭遇完全清楚：丈夫凶神恶煞房门上锁，百叶传关严等等，可这没关系，他当天晚上一定要到她的卧室去。金发女郎满脸绯红，手中的奶罐不住地抖动，一时感情冲动，不觉眼圈有些湿润，叹了口气，说道：“唉！先生，这不可能呀。”

　　这天，杜蒂耶尔精神焕发，到了晚上，将近十点钟时，他便去守候在诺尔万街上，眼睛紧盯着一道厚实的围墙。围墙里有一坐小房，他只望得见房顶上的风信旗和烟囱。不大会儿工夫，围墙的一扇门打开，出来一条汉子，只见他仔细把门锁好，然后朝朱诺街走去。杜蒂耶尔始终盯着他，等他走远，一直等到他拐弯不见后，又数了十个数，这才拔腿猛冲过去，以矫健的步伐穿墙过壁，顺顺当当地一头扎进被囚的美人卧室。美人如醉如痴，张开双臂迎接他；直至深夜，两人有说不尽的柔情蜜意。

　　第二天的情况有些不顺，头疼得厉害。这无足挂齿，他才不会为了一点头疼脑热就失约呢。不过，他翻抽屉时，无意中发现几片药，于是上午服了一片，下午又服了一片。到了晚上，头疼就能挺住，况且，人逢喜事精神爽，病痛也就忘了。那位少妇还缠绵在昨夜的情景中，急不可耐地盼他去幽会。这一次，两个情人温存一夜，难舍难分，直到凌晨三点钟，方始分手。杜蒂耶尔在穿越房屋墙壁时，觉得与往常不同，腰部与双肩有摩擦感。不过，他认为不必介意。可是，当他要通过院墙时，明显地感到有阻力，就仿佛在一种流动的物质中行动，而且，这种物质越变越稠。他越是用力挣扎，周围物质的稠度就越大。最后，他的身体总算钻到墙心，可发觉再也无法移动了。他心中一惊，猛然想起白天吃的两片药，原以为是阿司匹林，哪知道却是医生去年给他开的长效比雷特合剂。药力加上过量的体力消耗，顿时见效。

　　杜蒂耶尔好像铸在墙心里。直到今天，他的躯体与石墙依然化为一体。待巴黎街头的闹声止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夜游者来到诺尔万街，便能听到一种仿佛发自坟墓的低沉声音，他们还错当风吹过布特街十字路口发出的嘶鸣。其实不然，那是嘎鲁—嘎鲁—杜蒂耶尔在倾诉他的一腔幽怨，哀叹他显赫的生涯已经断送，追悔那犹如朝露的爱情。在漫漫的冬夜，画家让•保尔带上吉他，壮着胆子走到僻静冷落、呼呼作响的诺尔万街，弹上一曲，以安慰那囚在石壁中的可怜人。从画家冻僵的手指飘出的一声声弦音，宛如一束束月光，泻入石隙壁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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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说不定这是世上最好的感情 - 卢思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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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说不定这是世上最好的感情
　　** 卢思浩 **

　　很久以前一个朋友对我说他最大的梦想不过是被自己暗恋的人暗恋着，时至今日我跟那个朋友早就断了联系，却暗自诧异着我居然把这么一句话记得那么清楚，也不知道他最大的梦想实现了没有。生活永远不会像电影，它充满着遗憾和不确定，我们有着电影里男女主角的影子，却不一定会有他们那样的结局。

　　突然想知道十七岁的你在干嘛？因为朋友对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们还都是17岁。那个时候的你是情窦初开吗？是为了那个女生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么？是吻过她的脸以为和她能永远吗？转眼这么多年过去，经历了大学，毕业之后的我们，看过那么多背叛，分离的故事之后的我们，还能对别人说出一句“我爱你”吗？是当时懵懵懂懂却最认真地说出的誓言珍贵，还是数年之后你漂泊打拼成熟之后对好不容易找到的人说出的我爱你更珍贵？这个问题，我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那一年的你总抱怨着食堂的伙食太差，作业总是做不完，体育课总是被班主任霸占。那一年的你喜欢上了某个人，也许她不好看，成绩也不像沈佳仪那么出众，也许你喜欢她只是因为那天她在校门口笑着跟你说了句话，你就是这么喜欢上了。

　　那一年的你为了她的生日四处奔波却悄悄不让她知道；那一年的你跟她煲电话粥聊天聊到天亮其实你早就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了；那一年的你送她回家她对你说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对不对，生生把你的表白给憋了回去。

　　你总在学校里刻意制造各种“偶遇”，想让她觉得你们是注定的缘分；你们总是隔着半个班级传纸条讲属于你们的悄悄话；你听到班级里传起了有关你们的绯闻，你假装很生气却暗自开心你们的名字能被联系在一起。

　　可是那然后呢？

　　也许你们开始了这段感情，也许你们没有，也许她身边出现了另一个他，又或者是，你们把互相喜欢耗在青春里，却没有在一起。那个时候总想着毕业了就能在一起了，可是真的毕业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在一起的理由了。再后来某一次的同学聚会上，你终于还是对她说“其实那个时候我很喜欢你”，她盯着你眼睛用力地点点头说“我也是”，得到答案的你却也只是笑笑，说不出自己心里是遗憾还是难过。岁月是神偷，很抱歉你们谁也回不去了。你想她一定听懂了你点的《时光机》，你想她一定听到了你心里对她说的“谢谢你，再见”。

　　《那些年》被搬上荧幕之后，朋友李婧还跟我聊起来当时在课上偷偷看的书，现在居然都已经拍成电影了。那个时候我却始终没能明白沈佳仪的那句话：“人生本来就有很多事是徒劳无功的，但是我们还是依然要经历。”

　　转眼已经4年过去了，一年又一年时间飞逝地远比想象地快。毕业后跟她回母校，以前的教室仍然在上着课，我最头疼的物理；操场上篮球场上挤满了人；走廊里男女生在偷偷讲着悄悄话；食堂，会议室，红色的教学楼，一切如常。我才突然明白，原来青春的另一名字叫徒劳。它一直没有变，它只是我们路过的一站，我们经过了就没了，可后面还会有人陆续经过这一站。可我们经过了就没办法回去了，只能远远地看着，暗自怀念不已。

　　这样的一种徒劳无功，一如我当时那么喜欢她，一如她为了等我在寒风里等了很久，一如最后我们还是分开。那一年我们终于一起去看了一场五月天，那一年你最难过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你身边，那一年你说我们都不小了，不能再任性了。那一天我又一个人去看演唱会；那一天陈信宏又唱起了那首温柔；那一天凌晨你打电话给我，我听到你那里在放突然好想你，我们却谁也没说话。

　　那天李婧跟我站在操场感叹着旧时光，却看见更年轻的“我们”在拼命挥霍。青春的另一个徒劳之处在于，不管你怎么过，用心地过珍惜地过，疯狂地过勇敢地过，等到之后回头看，总会觉得当初做的不够好。

　　爱情会再来，可是主角多半不是你青春里爱过的那个。旧朋友离开了会有新的朋友填补进来，但青春的回忆只有曾经的同学和老友才能共同回忆。最遗憾的是，青春不会再回来，最好的日子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可我依然会为了那些有关旧时光的电影甘之若饴地买单，因为青春不过是是淋了一场雨，感冒了，却还想回头再淋一遍。即便我们知道太多事情是徒劳无功，即便我们知道有一天我们会变成不动声色的大人，即便我们知道总有一天我和她的结局不过是分开，也许更坏，会变成陌生人，可是我们依旧会去做，我们依旧会开始那段感情。

　　说到底你只是愿意去赌，为了那个人，你愿赌服输。在青春里能遇到那个你愿意为她赌，她愿意在你最懵懂最青涩的时候陪伴你的人，你是有多么幸运能够遇到那个人哪，那为什么还要因为害怕失去而去放弃拥有的权利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份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区别仅仅在于你如何看待它。

　　有些人注定只会放在你的心底，而消失在你的生活里。你从心底知道自己是爱他的，尽管已经记不起他的样子。因为这爱如此深重，以至于你一度以为自己会忘不掉。直到有一天你发现，那些堆积在心里的思念，竟然不知不觉变得无影无踪。至少她曾经让我觉得，遇见她，是一件值得被祝福的事。

　　那么，下一个四年，你又会在哪里？

　　青春在我还在考虑什么是青春的时候已经悄悄溜走了，突然觉得那个所谓的十七岁，那个纠结不安的十七岁，那个寂寞热血的十七岁，居然那么像是一个幻觉。也许某天你还会突然想起他，那个曾让你对明天有所期待，但却完全没有出现在你的明天里的人。你想起十七岁的那份感情，突然笑出声来，那个时候的自己多傻呀却又傻得很值得。

　　错过了那个人，也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潮起潮落之后，难过伤心之后，五月天却留了下来，连同自己所谓的梦想，陪着我度过了每一次的清晨和每一次的黄昏。失去了缘分的人，即使在同一个城市里也不太容易碰到。回忆越来越美，旧时光却把你困在里面出不来。是啊，过去多么美，活着多么狼狈。可是就在你沉浸于回忆中的时候，你错过了一个又一个人。到底是要错过多少人，才能遇到真正对的那个人。

　　也许终有一天我们会发现，我们那么怀念的，不过是当初的自己。那么，又有多少人以朋友的名义守护一个人呢，在彼此最美好的时光里？

　　那一年，一场名为青春的潮水淹没了我们。退潮时，浑身湿透的我坐在沙滩上，看着最喜爱的女孩子用力挥舞双手，幸福地蹋向人生另一端。下一次浪来，会带走女孩留在沙滩上的美好足迹，但我还在。刻在我心中的女孩模样，也会还在。

　　说不定这世界上最好的感情，就是你喜欢她，她喜欢你，你们却没有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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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微观尽头 - 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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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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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微观尽头
　　** 刘慈欣 **

　　今天夜里，人类将试图击破夸克。

　　这个壮举将在位于罗布泊的东方核子中心完成。核子中心看上去只是沙漠中一群优雅的白色建筑，巨大的加速器建在沙漠地下深处的隧道中，加速器的周长有150公里。在附近专门建了一座100万千瓦的核电厂为加速器供电，但要完成今天的试验还远远不够，只能从西北电网临时调来电力。今天，加速器将把粒子加速到10的20次方电子伏特，这是宇宙大爆炸开始时的能量，是万物创生时的能量，在这难以想象的能量下，目前已知的物质最小单位夸克将被撞碎，人类将窥见物质世界最深层的秘密。

　　核子中心的控制大厅中人不多，其中有目前世界上最杰出的两位理论物理学家，他们代表着目前对物质深层结构研究的两个不同的学派。其中之一是美国人赫尔曼·琼斯，他认为夸克是物质的最小单位，不可能被击破；另一位是中国人丁仪，他的理论认为物质无限可分。控制大厅中还有负责加速器运行的总工程师，以及为数不多的几名记者。其他众多的工作人员都在地下深处的几十间分控室内，控制大厅只能看到综合后的数据。这里最让人惊奇的人物是一位叫迪夏提的哈萨克族牧羊老人，他的村庄就在核子中心加速器的圆周内，在昨天的野餐中，物理学家们吃了他的烤全羊，并坚持把他请来。他们认为这个物理学的伟大时刻，也是全人类的伟大时刻，所以应该有一个最不懂物理学的人到场。

　　加速器已经启动，大显示屏上的能量曲线像刚苏醒的蚯蚓一样懒洋洋地爬着，向标志着临界能量的红线升去，那就是击碎夸克所需的能量。

　　“电视为什么不转播？”丁仪指着大厅一角的一台电视机问，电视中正转播着一场人山人海的足球赛。这位物理学家从北京到这儿一直身着一件蓝工作服，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勤杂工。

　　“丁博士，我们并非世界中心，试验结果出来后，能出一条30秒的小新闻就不错了。”总工程师说。

　　“麻木，难以置信的麻木。”丁仪摇摇头说。

　　“但这是生存之必须。”琼斯说，他一副颓废派打扮，头发老长，还不时从衣袋中掏出一个银制酒瓶喝一口。“我很不幸地不麻木，所以难以生存下去。”他说着掏出了一张纸，在空中晃着，“先生们，这是我的遗书。”

　　语惊四座，记者们立刻围着了琼斯。

　　“这个试验结束后，物质世界将不再有什么可以探索的秘密。物理学将在一个小时内完结！我是来迎接自己世界的末日，我的物理学啊，你这个冷酷的情人，你穷尽之后我如何活得下去！”

　　丁仪不以为然地说：“这话在牛顿时代和爱因斯坦时代都有人说过，比如20世纪的马克斯·玻恩和史蒂芬·霍金，但物理学并没有结束，将来也不会结束。您很快就会看到，夸克将被击破，我们在通向无的阶梯上又踏上一节。我是来迎接自己世界的早晨！”

　　“您这是抄袭毛泽东的理论，丁博士，他在20世纪50年代就提出物质无限可分的思想了。”琼斯反唇相讥。

　　“你们过分沉湎于自己的思想了。”总工程师插进来说，“通过阳光同一时刻在埃及和希腊的干井中不同的投影，可以推测出地球是圆的，甚至由此可以计算出它的直径，但只有麦哲伦的旅行才是真正激动人心的。你们这些理论物理学家以前只是待在井里，今天我们才要在微观世界做真正的环球航行！”

　　大屏幕上，能量曲线接近了那条红线。外面的世界似乎觉察到了这沙漠深处涌动的巨大能量，一群鸟儿从红柳丛中惊飞，在夜空中久久盘旋，远方传来阵阵狼叫……终于，能量曲线越过了红线，加速器中的粒子已获得了撞击夸克所需的能量，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所获得的最高能量的粒子。控制计算机立刻把这些超能粒子引出了加速器周长150公里的环道，进入一条支线，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向靶标飞去。在这极限能量的轰击下，靶标立刻迸发出一场粒子辐射的暴雨。无数个传感器睁大眼睛盯着这场暴雨，它们能在一瞬间分辨出暴雨中几个颜色稍有不同的雨滴，正是从这几个雨滴的组合中，超级计算机将判断出是否发生了撞击夸克的事件，并进一步判断夸克是否被撞碎。

　　超能粒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加速器中的撞击在持续，人们在紧张地等待着。超能粒子击中夸克的概率是很小的，他们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

　　“哦，来自远方的朋友们，”迪夏提老人打破沉默，“十多年前，这些东西开始修建时我就在这里。那时工地上有上万人，钢铁和水泥堆得像山一样高，还有几百个像大楼一样高的线圈，他们告诉我那是电磁铁……我不明白，这样多的钱和物，这样多的人力，能灌溉多少沙漠，使那里长满葡萄和哈密瓜，可你们干的事情，谁都不明白。”

　　“迪夏提大爷，我们在寻求物质世界最深的秘密，这比什么都重要！”丁仪说。

　　“我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你们这些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在找世界上最小的沙粒。”

　　哈萨克老牧人对粒子物理出色的定义使在场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

　　“妙极了！”琼斯在得到翻译后叫起来，“他认为，”他指指丁仪，“沙粒要多小就有多小；而我认为，存在最小的沙粒，这粒沙子不能再小了，用最强有力的锤都不可能砸碎它。尊敬的迪夏提大爷，您认为我们谁对呢？”

　　迪夏提在听完翻译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们也不可能知道，世界万物究竟是怎么回事，凡人哪能搞清呢？”

　　“这么说，您是一位不可知论者？”丁仪问。

　　老牧人饱经风霜的双眼沉浸在梦幻和回忆中，“世界真让人想不出啊！从小，我就赶着羊群在无边的戈壁沙漠中寻找青草。多少个夜晚，我和羊群躺在野外，看着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啊，晶亮晶亮的啊，像姑娘黑发中的宝石；夜不深时，身下的戈壁还是热的，轻风一阵阵的，像它的呼吸……这时世界是活的，就像一个熟睡的大娃娃。这时不用耳朵，而用心听，你就能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充满天地之间，那是神的声音，只有他才知道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蜂鸣器刺耳地响了，这是发生夸克撞击事件的信号，人们都转向大屏幕，物理学的最后审判日到了，人类争论了3000年的问题马上就会有答案。

　　超级计算机的分析数据如洪水般在屏幕上涌出，两位理论物理学家马上发现事情不对，他们困惑地摇摇头。

　　结果并没有显示夸克被撞碎，但也没有显示它保持完整，试验数据完全不可理解。

　　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那是迪夏提，这里只有他对大屏幕上撞击夸克的数据不感兴趣，仍站在窗边。“天啊，外面怎么了，你们快过来看啊！”

　　“迪夏提大爷，请别打扰我们！”总工程师不耐烦地说。但迪夏提的另一句话使所有人都转过身来。

　　“天……天怎么了！！”

　　一片白光透进窗来，大厅中的人们向外看去，他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夜空变成了乳白色！人们冲出了大厅，外面，在广阔的戈壁之上，乳白色的苍穹发着柔和的白光，像一片牛奶海洋，地球仿佛处于一个巨大的白色蛋壳的中心！当人们的双眼适应了这些时，他们发现乳白色的天空中有一群群的小黑点，仔细观察了那些黑点的位置后，他们真要发疯了。

　　“神啊，那些黑点……是星星！！”夏迪提喊出了每个人都看到但又不敢相信的结论。

　　他们在看着宇宙的负片。

　　震惊之中，有人从窗外注意到了大厅中的那台正在转播球赛的电视机，屏幕上的情形证明了他们不是在做梦：千里之外的体育场也笼罩在一片白光中，看台上的几万人都惊恐地仰望着天空……

　　“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首先镇静下来的总工程师问。

　　“刚才里面那个鸣声响起来的时候。”夏迪提说。

　　人们沉默了，他们把目光都集中到琼斯和丁仪身上，希望这两位自爱因斯坦以来最杰出的物理学家，能对眼前这噩梦般的现实做出哪怕一点点的解释。

　　两位物理学家已不看天空了，他们在低头沉思着。丁仪首先抬起头来仰望着乳白色的宇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们早该想到的。”

　　琼斯也抬起头来，望着丁仪：“是的，这就是超统一理论方程中那个变量的含义！”

　　“你们在说什么？！”总工程师喊道。

　　“工程师，我们的环球航行成功了！”丁仪笑着说。

　　“你是说，我们的试验导致了这一切？！”

　　“事实正是！”琼斯说，同时掏出了那个银酒瓶，“现在麦哲伦知道了，地球是圆的。”

　　“圆……的？！”其他的人都困惑地看着两位物理学家。

　　“地球是圆的，从其表面任一点一直向前走，就会回到原点。现在我们知道了宇宙的时空形状，很类似，我们一直向微观的深层走，当走到微观尽头时，就回到了整个宏观。加速器刚才击穿了物质最小的结构，于是其力量作用到最大的结构上，把整个宇宙反转了。”琼斯解释说。

　　丁仪说：“琼斯博士，您可以活下去了，物理学没有完结，才刚刚开始，就像人类知道地球形状后，地理学刚刚开始一样。我们都错了，要说最接近事实的论述，是夏迪斯大爷刚才做出的，我虽不相信神，但宇宙之深奥之神奇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

　　“我想起来了，20世纪，英国人阿瑟·克拉克在科幻小说中提出过宇宙负片的概念，但谁会想到它成为现实呢？”

　　“可现在怎么办？”总工程师问。

　　“现在很好，我很乐意生活在负片宇宙中，它和反转前的同样美，不是吗？”琼斯喝干了瓶中的酒，微醉着伸开双臂拥抱整个新宇宙。

　　“可你们看……”总工程师从窗口指了指大厅里的电视，体育场里惊恐的骚动在加剧，一种集体的歇斯底里在人海中蔓延开来。从这个画面上可以想象，整个人类世界正陷入混乱之中。

　　“继续轰击靶标。”丁仪对总工程师说。在第一次夸克撞击事件发生后，为了分析结果，控制计算机已中止了超能粒子对靶标的轰击。

　　“你疯了？鬼知道第二次夸克撞击事件会产生什么效应？也许会造成宇宙坍缩或大爆炸！”

　　“不会的！前面的现象已证明了超统一方程的正确，我们知道下一次撞击会发生什么。”琼斯说。

　　加速器中的超能粒子再次被引向靶标，人们期待着粒子的暴雨中那几滴不同颜色雨点的出现。

　　1分钟，2分钟……10分钟……

　　各种曲线和数据在大屏幕上懒洋洋地滚动着，什么都没发生。

　　电视屏幕上，体育场中的人海已失去了控制，在乳白色的天空下，人们无目标地乱撞，互相践踏……图像抖动了一下，电视信号中断了，屏幕上只有一片荒漠一样的雪花。宇宙的突变超出了人类所有的知识和想象，超出了他们的精神承受力，世界处于疯狂的边缘。

　　蜂鸣器第二次响了，夸克第二次被击中。

　　没有任何预兆，比眨眼的速度更快，宇宙再次被反转，漆黑的夜空，晶莹的星群，人类的宇宙又回来了。

　　“天啊，你们在干神的事！”迪夏提大爷说。核子中心的人们这时都聚集在外面的戈壁滩上，聚集在醉人的星空下。

　　“是的，对物质本原的不懈探索使我们拥有了上帝的力量，这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琼斯说。

　　“但我们仍是人，谁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呢？”丁仪说。

　　夜空中，群星灿烂，那听不见的乐曲充满整个宇宙。

　　“神啊……”迪夏提大爷对着星空伏下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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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值一文的老奶奶
　　** 布莱希特 **

　　我爷爷去世时，奶奶已七十二岁了。爷爷在巴登的一个小城里开一家小小印刷厂，专营石版印刷，死前和两三个助手一起在厂里工作。奶奶操劳家务，不雇女佣，照管着荒凉破落的老屋，为大人和孩子们煮饭烧菜。她是一个瘦小的妇人，蜥蜴般的眼睛炯炯有神，但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她含辛茹苦把五个孩子抚养成人——她本来养了七个。为了孩子们，她年复一年地消瘦下去。孩子中有两个姑娘到美国去了，两个儿子也离了家。只有最小的一个因为体弱多病，在小城里。他是印刷工人，已成了家，家里人口很多。因此爷爷去世时，老家只有她一个人。孩子们写信来时，问起她今后打算怎样生活。有的请她去住，做印刷工人的小儿子则希望带着家人一起搬到她屋子里去。可是老奶奶一一拒绝了他们的建议，只希望每个孩子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稍稍捎些钱来。这家印刷厂早已过时，几乎没有什么生意，甚至负了债。孩子们来信说，她不能独个儿住着。但她硬是不同意，他们只好屈服，每月寄给她一小笔款子。她想，反正做印刷工人的小儿子还住在这个小城里呢。印刷工人有时也写信给哥哥和姐姐，向他们谈谈母亲的情况。从他给我爹的信中以及奶奶安葬后两年我爹一次访问所获悉的情况中，才使我对这两年内发生的事有一个粗略的印象。看来，奶奶拒绝印刷工人搬到她那宽敞而现在却是空荡荡的屋子里去住，一开始就使他十分失望。他和四个孩子住在三间房间里。奶奶跟他们的关系并不怎么密切，只是每星期日下午带孩子们去喝咖啡，别的什么都谈不上。她每季去看望她的儿子一二次，帮助儿媳做做家事。年轻的媳妇嘀咕了几句，说住在印刷工人的屋子里实在太挤啦。印刷工人沉不住气，在信里大发牢骚。有一次我爹写信问他，奶奶现在干些什么，他的回答只是寥寥数语，说她常去看电影。咱个应当理解，看电影在当时可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在她子女的心目中尤其如此。三十年前的电影同今天的不一样。它总是在设备简陋、通风不良的场所放映，往往在玩九柱戏的球道上演出，入场处前面贴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上面画着凶杀和恋爱悲剧的惨相。到那边去的只是少年，或者是一对对贪图那边光线黑暗的情侣。孤零零的一个老太婆去那儿，必然引人十分注目。去看这种电影，还有一方面要考虑。入场券肯定很便宜，但这种娱乐在等级上跟吃甜食相差无几，这就等于“瞎花钱”，瞎花钱是不光彩的。还得说一句，我奶奶不但不经常跟本地她的那个儿子来往，而且也没有任何熟人去看她或邀请她。她从来不赴小城的咖啡茶会，却常常到一个补鞋匠的工场里去，工场坐落在一条声名狼藉的小巷里，特别在下午，总有各式各样不大正派的人闲坐着，其中有地位低微的女侍者和青年工匠。补鞋匠是个中年人，曾游历世界各地，但结果一无所得。据说他也喝酒。跟这种人交往，对老奶奶来说无论如何是有失身份的。印刷工人在一封信中说，他曾同他母亲谈过这件事，但得到的却是冷冷的回答。

　　“他看到些什么了？”这就是她的答复，谈话就此中断。和我奶奶商谈她不愿意听从的事，可不是那么简单哪。在爷爷死后半年左右，印刷工人写信给我爹说，他母亲现在隔天就要在饭店里吃饭。这消息多么令人震惊！奶奶一生本来为一家十余口煮饭烧菜，吃的一直只是一些残羹，如今却上饭店吃喝起来了！她究竟怎么啦？不久我爹出差到家乡附近一带，于是去探望他的母亲。他去看奶奶时，奶奶正想出去。她重新把帽子放下，给他斟一杯红葡萄酒，并给他吃干面包片。她看去镇定自若，既没有特别兴奋，也并非默不作声。她问起我们大家的情况，当然没有问得特别详细；她主要想知道孩子们有没有樱桃吃。她还跟过去一模一样。房间自然一尘不染，她看去也挺健康。她的新生活方面，只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她不想跟我爹一起到墓地去扫丈夫的墓。

　　“你一个人去吧，”她漫不经心地说，“他的墓在第十一排左面第三座。我还得去别的地方呢。”

　　印刷工人事后又说，她谅必是到补鞋匠那里去了。他大发牢骚。

　　“我和家里人蹲在这几间小房里，只能干五小时的活，挣的钱又少，我的气喘病又发作了。可大街里那间屋子却空着不住人。”

　　我爹在旅馆里租一间房间，等着邀奶奶去住，至少形式上表了一下态；但她置之不理。哪怕整屋子都是家里人，她还是提出一些反对的理由，说他不该和家人一起来住，把旅馆房钱白白花费了。看来她要和家庭生活一刀两断，现在想走一条适合自己脾胃的新路。我爹的脾气很好，既然看到奶奶十分愉快，就对我叔父说，一切听老太太自便吧？可她究竟想干什么呢！根据下一步报导，她已订了一辆“布雷克”，想在某一个星期四到什么地方去远足。

　　“布雷克”是一种大型高轮马车，坐得下整整一家人。过去有几次，当我们做孙子孙女的去看爷爷时，爷爷曾租了这种“布雷克”马车。当时奶奶一直待在家里。她不屑地把手一挥，拒绝一起去。乘了“布雷克”马车后，她又去K城旅行。这是一个大城市，乘火车约两小时才到。那边正在赛马，奶奶就是乘车去看马的。印刷工人现在简直惊惶失措了，他真想请一位医师。我爹看信时摇着头，但不主张请医师。我奶奶不是独个儿去K城的，有一个姑娘伴她同行。印刷工人信里说，姑娘是个傻里傻气的人，是老奶奶隔天吃饭的那家饭店里的厨师助手。从这时起，这位“怪姑娘”就牵着奶奶的鼻子走。看来，奶奶把她当作宝贝似的宠着她。她带奶奶去看电影，到那个补皮鞋的铺子里去，那鞋匠还是社会民主党人呢。传说这两个女人在厨房里一面玩牌，一面喝红葡萄酒。

　　“现在她替那个'怪姑娘'买一顶帽子，上面还有玫瑰花，”印刷工人灰心绝望地说。

　　“而咱们的安娜连圣餐时穿的衣服都没有！”叔父的信写得歇斯底里气十足，信里一个劲儿数落着我们亲爱的奶奶，而且丝毫不肯让步。别的情况，我是从爹那儿获悉的。旅馆老板向他眨巴着眼睛，悄悄说：“B太太像大伙儿说开的那样，现在正在寻欢作乐呢。”

　　实际上，我奶奶在最后几年，生活上一点也不宽裕。不上饭店时，她一般吃少许蛋制品，喝些咖啡，主要吃的是她喜爱的干面包片。为此，她破费买些便宜的红葡萄酒，每餐总要喝上一小杯。她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不仅仅收拾她所住的卧室和所用的厨房。但她瞒着儿孙偷偷在抵押。大家始终不知道她的钱究竟花到哪儿去了，看来她都给那个补鞋匠了。奶奶死后，他搬到另一个城里，据说在那儿开了一家规模很大的鞋店。严格地说，她一生前后经历了两个阶段的生活。第一阶段的生活是她做女儿、妻子和母亲时代的；第二阶段则纯粹以B太太的面目出现。这时她孑然一身，不尽任何义务，经济情况虽不十分好，但比较宽裕。第一阶段的生活前后长达六十年，第二阶段却不到两年。我爹后来得悉，她在最后半年对一般人干脆置之不理。夏天，她清晨三点钟就起床，在小城空荡荡的街上漫步，因为她只有一个人。她有时去看望牧师，据大伙儿说，那位跟老太太作伴的牧师，竟也邀她一起去看电影！她一点也不孤独。在补鞋匠那儿显然有一群兴高采烈的人们，他们在高谈阔论。她在那儿经常带着自己一瓶红葡酒站着，只顾喝自己杯里的酒，而别人却夸夸其谈，对可敬的当局大肆攻击。这瓶红酒她是专留给自己的，有时也带些烈性的酒给大伙儿喝。某一个秋日早晨，她突然在卧室里去世了。她不是死在床上，而是死在窗口的一把木椅里。她本来请那位“怪姑娘”在晚上看电影，因而死时姑娘在她身边。她活到七十四岁。我看到过她的一张照片，挂在死时睡的那张床上。这照片是专为她儿孙们摄的。我们看到的，是一张满是皱纹的小小的脸，嘴唇狭而嘴巴阔。她的脸很小，但并不渺小。她长年累月奴仆般地劳动，只有短短几年才饱享清福，终于油尽灯枯，了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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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信客
　　** 余秋雨 **

　　一

　　我家邻村，有一个信客，年纪不小了，已经长途跋涉了二三十年。

　　他读过私塾，年长后外出闯码头，碰了几次壁，穷愁潦倒，无以为生，回来做了信客。他做信客还有一段来由。

　　本来村里还有一个老信客。一次，村里一户人家的姑娘要出嫁，姑娘的父亲在上海谋生，托老信客带来两匹红绸。老信客正好要给远亲送一份礼，就裁下窄窄的一条红绸捆扎礼品，图个好看。没想到上海那位又托另一个人给家里带来口信，说收到红绸后看看两头有没有画着小圆圈，以防信客做手脚。这一下老信客就栽了跟头，四乡立即传开他的丑闻，以前叫他带过东西的各家都在回忆疑点，好像他家的一切都来自克扣。但他的家，破烂灰黯，值钱的东西一无所有。

　　老信客声辩不清，满脸凄伤，拿起那把剪红绸的剪刀直扎自己的手。第二天，他掂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找到了同村刚从上海落魄回来的年轻人，进门便说：“我名誉糟蹋了，可这乡间不能没有信客。”

　　整整两天，老信客细声慢气地告诉他附近四乡有哪些人在外面，乡下各家的门怎么找，城里各人的谋生处该怎么走。说到城里几条路线时十分艰难，不断在纸上画出图样。这位年轻人连外出谋生的人也大半不认识，老信客说了又说，比了又比，连他们各人的脾气习惯也作了介绍。

　　把这一切都说完了，老信客又告诉他沿途可住哪几家小旅馆，旅馆里哪个茶房可以信托。还有各处吃食，哪一个摊子的大饼最厚实，哪一家小店可以光买米饭不买菜。

　　从头至尾，年轻人都没有答应过接班。可是听老人讲了这么多，讲得这么细，他也不再回绝。老人最后的嘱咐是扬了扬这只扎伤了的手，说“信客信客就在一个信字，千万别学我”。

　　年轻人想到老人今后的生活，说自己赚了钱要接济他。老人说：“不。我去看坟场，能糊口。我臭了，你挨着我也会把你惹臭。”

　　老信客本来就单人一身，从此再也没有回村。

　　年轻信客上路后，一路上都遇到对老信客的询问。大半辈子的风尘苦旅，整整一条路都认识他。流落在外的游子，年年月月都等着他的脚步声。现在，他正躲在山间坟场边的破草房里，夜夜失眠，在黑暗中睁着眼，迷迷乱乱地回想着一个个码头，一条条船只，一个个面影。

　　刮风下雨时，他会起身，手扶门框站一会，暗暗嘱咐年轻的信客一路小心。

　　二

　　年轻的信客也渐渐变老。他老犯胃病和风湿病，一犯就想到老信客，老人什么都说了，怎么没提起这两宗病？顺便，关照家人抽空带点吃食到坟场去。他自己也去过几次，老人逼着他讲各个码头的变化和新闻。历来是坏事多于好事，他们便一起感叹唏嘘。他们的谈话，若能记录下来，一定是历史学家极感兴趣的中国近代城乡的变迁史料，可惜这儿是山间，就他们两人，刚刚说出就立即飘散，茅屋外只有劲厉的山风。

　　信客不能常去看老人。他实在太忙，路上花费的时间太多，一回家就忙着发散信、物，还要接收下次带出的东西。这一切都要他亲自在场，亲手查点，一去看老人，会叫别人苦等。

　　只要信客一回村，他家里总是人头济济。多数都不是来收发信、物的，只是来看个热闹，看看各家的出门人出息如何，带来了什么稀罕物品。农民的眼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比较得多了，也有轻蔑，有嘲笑。这些眼神，是中国农村对自己的冒险家们的打分。这些眼神，是千年故土对城市的探询。

　　终于有妇女来给信客说悄悄话：“关照他，往后带东西几次并一次，不要鸡零狗碎的。”“你给他说说，那些货色不能在上海存存？我一个女人家，来强盗来贼怎么办……”信客沉稳地点点头，他看得太多，对这一切全能理解。都市里的升沉荣辱，震颤着长期迟钝的农村神经系统，他是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闯荡都市的某个谋生者突然得了一场急病死了，这样的事在那样的年月经常发生。信客在都市同乡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就会匆匆赶去，代表家属乡亲料理后事、收拾遗物。回到乡间，他就夹上一把黑伞，伞柄朝前，朝死者家里走去。乡间报死讯的人都以倒夹黑伞为标记，乡人一看就知道，又有一个人客死他乡。来到死者家里，信客满脸戚容，用一路上想了很久的委婉语气把噩耗通报。可怜的家属会号啕大哭，会猝然昏厥，他都不能离开，帮着安慰张罗。更会有一些农妇听了死讯一时性起，咬牙切齿地憎恨城市，憎恨外出，连带也憎恨信客，把他当做了死神冤鬼，大声呵斥，他也只能低眉顺眼、连声诺诺。

　　下午，他又要把死者遗物送去，这件事情更有危难。农村妇女会把这堆简陋的遗物当做丈夫生命的代价，几乎没有一个相信只有这一点点。红红的眼圈里射出疑惑的利剑，信客浑身不自在，真像做错了什么事一般。他只好柔声地汇报在上海处置后事的情况，农村妇女完全不知道上海社会，提出的诘问每每使他无从回答。

　　直到他流了几身汗，赔了许多罪，才满脸晦气地走出死者的家。他能不干这档子事吗？不能。说什么我也是同乡，能不尽一点乡情乡谊？老信客说过，这乡间不能没有信客。做信客的，就得挑着一副生死祸福的重担，来回奔忙。四乡的外出谋生者，都把自己的血汗和眼泪，堆在他的肩上。

　　三

　　信客识文断字，还要经常代读、代写书信。没有要紧事带个口信就是了，要写信总是有了不祥的事。妇女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在信客家里诉说，信客铺纸磨墨，琢磨着句子。他总是把无穷的幽怨和紧迫的告急调理成文绉绉的语句，郑重地装进信封，然后，把一颗颗破碎和焦灼的心亲自带向远方。

　　一次，他带着一封满纸幽怨的信走进了都市的一间房子，看见发了财的收信人已与另一个女人同居。他进退两度，犹豫再三，看要不要把那封书信拿出来。发了财的同乡知道他一来就会坏事，故意装做不认识，厉声质问他是什么人。这一下把他惹火了，立即举信大叫：“这是你老婆的信！”

　　信是那位时髦女郎拆看的，看罢便大哭大嚷。那位同乡下不了台，便说他是私闯民宅的小偷，拿出一封假信来只是脱身伎俩。为了平息那个女人的哭闹，同乡狠狠打了他两个耳光，并将他扭送到了巡捕房。

　　他向警官解释了自己的身份，还拿出其他许多同乡的地址作为证明。传唤来的同乡集资把他保了出来，问他事由，他只说自己一时糊涂，走错了人家。他不想让颠沛在外的同乡蒙受阴影。

　　这次回到家，他当即到老信客的坟头烧了香，这位老人已死去多年。他跪在坟头请老人原谅：从此不再做信客。他说：“这条路越来越凶险，我已经撑持不了。”

　　他向乡亲们推说自己腿脚有病，不能再出远门。有人在外的家属一时陷入恐慌，四处物色新信客，怎么也找不到。

　　只有这时，人们才想起他的全部好处，常常给失去了生活来源的他端来几碗食物点心，再请他费心想想通信的办法。

　　也算这些乡村运气还好，那位在都市里打了信客耳光的同乡突然发了善心。此公后来更发了一笔大财，那位时髦女郎读信后已立即离他而去，他又在其他同乡处得知信客没有说他任何坏话，还听说从此信客已赋闲在家，如此种种，使他深受感动。他回乡来了一次，先到县城邮局塞钱说情，请他们在此乡小南货店里附设一个代办处，并提议由信客承担此事。

　　办妥了这一切，他回到家里慰问邻里，还亲自到信客家里悄悄道歉，请他接受代办邮政的事务。信客对他非常恭敬，请他不必把过去了的事情记在心上。至于代办邮政，小南货店有人可干，自己身体不济，恕难从命。同乡送给他的钱，他也没拿，只把一些礼物收下。

　　此后，小南货店门口挂出了一只绿色的邮箱，也办包裹邮寄，这些乡村又与城市接通了血脉。

　　信客开始以代写书信为生，央他写信的实在不少，他的生活在乡村属于中等。

　　四

　　两年后，几家私塾合并成一所小学，采用新式教材。正缺一位地理教师，大家都想到了信客。

　　信客教地理绘声绘色，效果奇佳。他本来识字不多，但几十年游历各处，又代写了无数封书信，实际文化程度在几位教师中显得拔尖，教起国文来也从容不迫。他眼界开阔，对各种新知识都能容纳。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深察世故人情，很能体谅人，很快成了这所小学的主心骨。不久，他担任了小学校长。

　　在他当校长期间，这所小学的教学质量，在全县属于上乘。毕业生考上城市中学的比例，也很高。

　　他死时，前来吊唁的人非常多，有不少还是从外地特地赶来的。根据他的遗愿，他的墓就筑在老信客的墓旁。此时的乡人已大多不知老信客是何人，与这位校长有什么关系。为了看着顺心，也把那个不成样子的坟修了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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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反笔舐犊
　　** 顾城 **

　　她在车窗上用手指画了一下，就不禁笑了，果然有层薄尘。她一笔一笔画下去，敲着让他看。深秋的刮风天，两道车窗都关得严严的。

　　“票在上衣口袋里”“吃东西”“晚上冷”“中途别下车”“常喝水”——下边写满了，就踮起脚，使劲儿地写在上边：“第一次出门，请帮助!”她点着字，指着他，再向坐在他两边的人做手势，表情幅度很大，无声地说着，也不管那些瞄她一眼的人古怪的神情。终于列车即将启动，她焦急起来，在自己左胸前画方块，挤在边角写：“地址”，他明白这是第好多次地告诉他地址在他的左上口袋里。他点头，她还不依，要他拿出来给她看，他拿出展开，又让她清楚地看着他平整地放了回去。火车启动了，她的手臂举得高得惊人，写“回来”，“来”的最后一笔，一下拉长了。

　　他看着她快步走起来，在棕色的人群里，她花白的头发微微起伏。

　　站台一晃就过去了，他知道她会站在尽头，任凭黄昏到来。

　　几道灰墙过去，依旧灿烂的阳光就洒到了大片的田野上;火车里“洪湖水，浪打浪”的歌声陡然响起，让他冷不丁感到了一种锐利。这是他小时候老唱的歌，因为家里的唱片老唱，妈妈也老唱。妈妈乌黑的头发闪亮，穿白色的连衣裙，把他托起又放下，她喜欢这支歌。后来“文革”了，不时地他还听她哼起。

　　他跟着妈妈过过很多种生活，火车、卡车、牛车，连手推独轮车都坐过，吱吱嘎嘎的独轮车是妈妈推的，堤坝、田埂都走过。有妈妈在，就没有苦。

　　现在歌儿“解放”了，却是再没有听妈妈唱过了。

　　这次出行很奇怪，他订了一张票就忘了，吃饭时敲门声“咚咚”响，问票到底要还是不要，莫不是嫌贵?一看时间，离开车也就两个小时了，赶紧放下碗，将手提箱倒空，装了衣服用具，提上就走;妈妈紧急中也抓了一大包东西，也走。他上电车，她也上电车，他上地铁，她也上地铁，到他上火车，就不让她上了。

　　在地铁上有半小时的时间，她算准了一般，把他的箱子在车厢里当众打开，将自己大包中的东西一样样地往里放，同时说明着，提醒着，警告着：这件衣服早上穿，这件晚上穿，这件睡觉穿;风大穿这件，下雨穿这件。地址就是那时放进他的上衣口袋的，特意不和车票放一个口袋，为的是拿车票时不会被顺带出来。她把手绢放进他衣摆口袋时，发觉这两个口袋是空的，于是就往里装常用药，装一样解释一样，板蓝根做什么什么，黄连素做什么什么，直装到他的左右两个口袋吹气一样地鼓起来，一动就晃得像个章鱼。箱子里的药就更多了，她是情急之下把家里的一抽屉药全扣进了她的大布包的。“消炎片要不要带?还是带上吧，不过吃的时候一定要问医生啊!”“伤湿止痛膏也带上，万一哪里扭了，就帮上大忙啦!”

　　地铁车厢竟相当空，要是人挤人不知妈妈会怎么办。妈妈忙着说话，为了让妈妈的声音不太大，他就蹲在妈妈旁边。妈妈于是不时伸手理理他的头发，说头发是要梳的，就用她放在箱子内拉链里的木梳梳;洗头的时候，一定要将洗发膏冲净，洗发膏放在箱子的左下角了，和肥皂、手纸一起;肥皂不要老用，手纸家里剩的两卷全带上了，要记住及时买……说着说着，又插入一声不轻的惊叫，居然忘了带水果刀，水果上有农药，一定要削皮吃，必须赶快买一个，不要买太锋利的，可别割了手。说着又想到云南白药不在抽屉里，也忘了带了……走得这么急，妈妈终于埋怨起他订票也不说一声来。他在家里是任性的，到了外边脸上就一热一热，车上的人上上下下，有的居然哈哈大笑起来，她也不怵，转头也对人家笑：“他是这样的嘛，还没自己出过门呢!”

　　姐姐倒是老离家，已经成外地人了。有一次他跟妈妈一起送姐姐，妈妈对着站在车门边的列车员，柔声细语地讲起姐姐的各种病症来，神经不好怕吵啊，胃痉挛啊，尿频啊，又说不是天生的，实在是因为生活太艰苦，工作起来又太努力了……说得姐姐面色发青。妈妈就开导说：“有病嘛，就老老实实说嘛，不说列车员阿姨怎么帮助你。”其实“列车员阿姨”看上去并不比姐姐大几岁。火车临开的时候，妈妈忽然发现了忘了要交给姐姐的饼干，拿着就向正在关闭的车门扔去，大叫：“路上吃，好消化!”饼干被车门正正地拦腰截住，妈妈便追着车门喊起话来……她年轻时不是这样的，因为不肯开口问路，以致错过了进入考场的时间;她后几天投考的3所大学都录取了她，那是因为她干脆前一天就找到考场，然后在边上的车站或是长椅上将那一夜硬度过去的。她那时刚满16岁，比他现在还小呢，只身从县城到上海考学。

　　大学她是拿奖学金上的，解放军解放了大学，就不承认奖学金了，要求生活困难的学生申请助学金;她开不了这个口，就干脆精神一振参军去了。

　　参军第一次长途行军，她将绑腿打得很紧，生怕走远路会散开。大步行进没多久，腿就被勒得疼了，她咬着牙一步步走，也不肯开口请求掉队松一下绑腿。后来脚也肿了，最后竟一声呻吟昏死过去。卫生员想剪她的绑腿都下不了剪子。

　　后来她就得了许多病，到终于决定拿着全休假条请假时，领导不待她开口便向她报喜，说她已光荣获准参加“四清”工作队了。

　　到了陕西大山里她全心全力工作，却不料晕倒在井台上。她最后一刻的坚持让她没有倒到井里，而水桶掉进去了。

　　

　　

　　

　　

　　

　　

　　
又踏上站台的时候，已是另一个黄昏，他走过自己的车窗——一笔一笔，妈妈写的字，都是反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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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刷子李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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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刷子李
　　** 冯骥才 **

　　码头上的人，全是硬碰硬。手艺人靠的是手，手上就必得有绝活。有绝活的，吃荤，亮堂，站在大街中央；没能耐的，吃素，发蔫，靠边呆着。这一套可不是谁家定的，它地地道道是码头上的一种活法。自来唱大戏的，都讲究闯天津码头。天津人迷戏也懂戏，眼刁耳尖，褒贬分明。戏唱得好，下边叫好捧场，像见到皇上，不少名角便打天津唱红唱紫、大红大紫；可要是稀松平常，要哪没哪，戏唱砸了，下边一准起哄喝倒彩，弄不好茶碗摇篮上去；茶叶末子沾满戏袍和胡须上。天下看戏，哪儿也没天津倒好叫得厉害。您别说不好，这一来也就练出不少能人来。各行各业，全有几个本领齐天的活神仙。刻砖刘、泥人张、风筝魏、机器王、刷子李等等。天津人好把这种人的姓，和他们拿手擅长的行当连在一起称呼。叫长了，名字反没人知道。只有这一个绰号，在码头上响当当和当当响。

　　刷子李是河北大街一家营造厂的师傅。专干粉刷一行，别的不干。他要是给您刷好一间屋子，屋里任嘛甭放，单坐着，就赛升天一般美。最别不叫绝的是，他刷浆时必穿一身黑，干完活，身上绝没有一个白点。别不信！他还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只要身上有白点，白刷不要钱。倘若没这一本事，他不早饿成干儿了？

　　但这是传说。人信也不会全信。行外的没见过的不信，行内的生气愣说不信。

　　一年的一天，刷子李收个徒弟叫曹小三。当徒弟的开头都是端茶、点烟、跟在屁股后边提东西。曹小三当然早就听说过师傅那手绝活，一直半信半疑这回非要亲眼瞧瞧。

　　那天，头一次跟随师傅出去干活，到英租界镇南道给李善人新造的洋房刷浆。到了那儿，刷子李跟随管事的人一谈，才知道师傅派头十足。照他的规矩一天只刷一间屋子。这洋楼大小九间屋，得刷九天。干活前，他把随身带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袱打开，果然一身黑衣黑裤，一双黑布鞋。穿上这身黑，就赛跟地上一桶白浆较上了劲。

　　一间屋子，一个屋顶四面墙，先刷屋顶后刷墙。顶子尤其难刷，蘸了稀溜溜粉浆的板刷往上一举，谁能一滴不掉？一掉准掉在身上。可刷子李一举刷子，就赛没有蘸浆。但刷子划过屋顶，立时匀匀实实一道白，白得透亮，白得清爽。有人说这蘸浆的手臂悠然摆来，悠然摆去，好赛伴着鼓点，和着琴音，每一摆刷，那长长的带浆的毛刷便在墙面“啪”的清脆一响，极是好听。啪啪声里，一道道浆，衔接得天衣无缝，刷过去的墙面，真好比平平整整打开一面雪白的屏障。可是曹小三最关心的还是刷子李身上到底有没有白点？

　　刷子李干活还有个规矩，每刷完一面墙，必得在凳子上坐一大会儿，抽袋烟，喝一碗茶，再刷下一面墙。此刻，曹小三借着给师傅倒水点烟的机会，拿目光仔细搜索刷子李的全身。每一面墙刷完，他搜索一遍，居然连一个芝麻大小的粉点也没发现。他真觉得这身黑色的衣服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可是，当刷子李刷完最后一面墙，坐下来，曹小三给他点烟时，竟然瞧见刷子李裤子上出现一个白点，黄豆大小。黑中白，比白中黑更扎眼。完了！师傅露馅了，他不是神仙，往日传说中那如山般的形象轰然倒去。但他怕师父难堪，不敢说，也不敢看，可妨不住还要扫一眼。

　　这时候，刷子李忽然朝他说话：“小三，你瞧见我裤子上的白点了吧。你以为师傅的能耐有假，名气有诈，是吧。傻小子，你再细瞧瞧吧——”

　　说着，刷子李手指捏着裤子轻轻往上一提，那白点即刻没了，再一松手，白点又出现，奇了！他凑上脸用神再瞧，那白点原是一个小洞！刚才抽烟时不小心烧的。里边的白衬裤打小洞透出来，看上去就跟粉浆落上去的白点一模一样！

　　刷子李看着曹小三发怔发傻的模样，笑道：“你以为人家的名气全是虚的？那你在骗自己。好好学本事吧！”

　　曹小三学徒头一天，见到听到学到的，恐怕别人一辈子也未准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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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生活面前 - 高尔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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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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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生活面前
　　** 高尔基 **

　　在生活面前站着两人，两人都对生活不满，于是生活问他们：“你们对我期待什么？”

　　其中一位疲倦地说道：“你本身的矛盾太残酷。这使我感到愤懑。我的理智无力理解你的直谛。在你面前，我的心灵里是一片莫名其妙的昏暗。我的意识告诉我，人是万物中最优秀的……”

　　“你想问我要什么？”生活冷冰冰地问道。

　　“要幸福！！……为了我的幸福你必须调解我心灵里两种相矛盾的原则：一是‘我想要的’，一是‘你应该给的’。

　　“那你就期待你应该得到的东西吧！”生活严肃地说。

　　“我不想成为你的牺牲品！”他愤慨地扬声说道，“我想当生活的主宰，可我现在必须俯首弯腰服从生活的法则，而受到它的重压——这是为什么？”

　　“喂，你讲干脆点！”另外一个人说道。他站得离生活近些。

　　可前者不理会后者的话，继续说道：“我要生活的自由，我要生活得万事如意的自由；我不愿因为义务而当他人的附属品——不管是同伴或者奴仆；我要想当什么就当什么——即使是当同伴或者奴仆，也要随我的心愿。我不愿做社会的一砖一瓦，因为社会为修建自己福利的牢笼，而把我想放哪里就随意放哪里。我是人，是生活的灵魂和理智，我应该是自由的！”

　　“请停一下！”生活说，“你讲多了，我知道你往下还要说些什么。你想当自由的人！那好吧，你就当自由人吧！你来同我斗，你斗过了我，你就能当我的主人，我就是你的奴仆。你知道，我生性冷酷，缺乏热情，但对胜利者是恭顺的。可是需要斗过我才行！你能为自身的自由同我斗争吗？你行吗？你有足够的力量战胜我吗？你相信自己的力量吗？”

　　可这个人沮丧地说：“你逼使我同你斗争，你象磨石一样，仿佛要把我的理智磨成一把利刃，可这把利刃却深深地刺进和伤害了我的心灵。”“您跟生活说话要严肃点，不要牢骚满腹。”第二个人说。

　　可前者毫不理会，还继续说：“我受不了你的重压，我要休息。啊，让我尝尝幸福吧！”

　　生活冷冰冰地笑了一下，问道：“你说吧，你是向我要求还是祈求？”“祈求。”那人的回答象回音那么细柔。

　　“你祈求的样子简直象个没出息的乞丐，但是，我的可怜虫，我必须对你讲清──生活是不行施舍的。你知道什么呢？一个自由的人，他不会向我祈求，他会自己来向我索取我的赠品……而你，只不过是你自己欲望的奴仆。只有那些奋力抛弃繁多欲望，而投身于实现一个愿望的人，才是自由的人。明白了吗？去吧！”

　　他明白了，于是象狗一样地躺倒在冷酷的生活脚下，企求悄悄地享受点从生活的餐桌上扔弃的残饭剩菜。

　　这时，严峻的生活把她那双冷漠的目光转向另外一个人──那人脸形粗犷，但却善良。“你祈求什么！”“我不是祈求，我是要求。”

　　“要求什么！”“公理在哪儿？你把公理给我。其它的一切我以后再要。现在我需要公理。我长期而耐心地等待，我靠劳动生活，没有休息，没有光明。我一直在等待……相信公理总是有的！公理在哪儿呢？”

　　生活无动于衷地答道：“你去夺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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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从痴迷到依恋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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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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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痴迷到依恋
　　** 周国平 **

　　爱有一千个定义，没有一个定义能够把它的内涵穷尽。

　　当然，爱首先是一种痴迷。情人之间必有一种痴迷的心境，和一种依恋的情怀，否则算什么堕入情网呢。可是，仅仅迷恋还不是爱情。好色之徒猎艳，无知少女追星，也有一股迷恋的劲儿，却与爱情风马牛不相及。既是自以为堕入情网的男女，是否真爱也有待岁月检验。一个爱情的生存时间或长或短，但必须有一个最短限度，这是爱情之为爱情的质的保证。小于这个限度，两情无论怎样热烈，也只能算作一时的迷恋，不能称作爱情。

　　所以，爱至少应该是一种相当长久的迷恋。迷恋而又长久，就有了互相的玩味和欣赏，爱便是这样一种乐此不疲的玩味和欣赏。两个相爱者之间必定是常常互相玩味的，而且是不由自主地要玩，越玩越觉得有味。如果有一天觉得索然无味，毫无玩兴，爱就荡然无存了。

　　迷恋越是长久，其中热烈痴迷的成分就越是转化和表现为深深的依恋，这依恋便是痴迷的天长地久的存在形式。由于这深深的依恋，爱又是一种永无休止的惦念。有爱便有牵挂，而且牵挂得似乎毫无理由，近乎神经过敏。你在大风中行走，无端的便担心爱人的屋宇是否坚固。你在睡梦中惊醒，莫名地便忧虑爱人的旅途是否平安。哪怕爱人逼你强韧，你总是放不下心，因为在你眼中她（他）永远比你甚至比一切世人脆弱，你自以为比世人也比她自己更了解她，唯有你洞察那强韧外表掩盖下的脆弱。

　　于是，爱又是一种温柔的呵护。不论男女，真爱的时候必定温柔。爱一个人，就是心疼她，怜她，宠她，所以有“疼爱”、“恋爱”、“宠爱”之说。心疼她，因为她受苦。怜她，因为她弱小。宠爱她，因为她这么信赖地把自己托付给你。女人对男人也一样。再幸运的女人也有受苦的时候，再强大的男人也有弱小的时候，所以温柔的呵护总有其理由和机会。爱本质上是一种指向弱小者的感情，在爱中，占优势的是提供保护的冲动，而非寻找依靠的需要。如果以寻找强大的靠山为鹄的，那么，正因为再强的强者也有弱的时候和方面，使这种结合一开始就隐藏着破裂的必然性。

　　如此看来，爱的确是一种给予和奉献。但是，对于爱者来说，这给予是必需，是内在丰盈的流溢，是一种大满足。温柔也是一种能量，如果得不到释放，便会造成内伤，甚至转化为粗暴和冷酷。好的爱情能使双方的这种能量获得最佳释放，这便是爱情中的幸福境界。因此，真正相爱的人总是庆幸自己所遇恰逢其人，为此而对上天满怀感恩之情。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嘲笑道：你所说的这种爱早已过时，在当今时代纯属犯傻。好吧，我乐于承认，在当今这个讲究实际的时代，爱便是一种犯傻的能力。可不，犯傻也是一种能力，无此能力的人至多只犯一次傻，然后就学聪明了，从此看破了天下一切男人或女人的真相，不再受爱蒙蔽，而具备这种能力的人即使受挫仍不吸取教训，始终相信世上必有他寻求的真爱。正是因为仍有这些肯犯傻能犯傻的男女存在，所以寻求真爱的努力始终是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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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发民主财 - 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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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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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民主财
　　** 韩少功 **

　　有一天，我同一位朋友到唐人街吃饭。饭后付款，餐馆女老板面带愧色，合掌鞠躬，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今天收了你们的钱。我有些奇怪。吃饭埋单，天经地义，她何出此言？

　　朋友出门后告诉我：这位女老板是被国内来的一些民主派吃怕了。那些人领了法国政府的生活费，但今天在这个餐馆开民主讨论会，明天在那个餐馆开民主研究会，统统吃饭不给钱，好像是从浴血奋战的前线归来——老子吃你几餐鸟饭还要给钱？

　　原来如此。这使我想起自己当年在某林业局挂职副局长，常跟着书记或局长到下面去开会，白吃白喝不算，饭后每人还白拿一条烟。你如果想洁身自好又不得罪同行，不拿烟可以，但千万别拒绝，最好是含含糊糊去上厕所，等他们把烟塞进皮包后才返回来装聋作哑。老百姓把这种会叫作“现场（尝）会”、“常（尝）委会”。有意思的是，执政党中有人热衷此道，反对派中也有人“会”术高超，只是把会名稍改，开到外国的唐人街来了。

　　我这位朋友旅法多年，也算是一个民主派，每每对许多同志的表现痛心疾首。他又说起一件事。前不久闹了一场“民主广播船”的风波。其实，台湾当局早就通过很多渠道，表示不容许这条船去台湾近海对大陆广播，不愿意因此添麻烦。旅法的很多中国人都知道这一点，但一直瞒着洋人们，仍然到处慷慨激昂，准备勇敢献身，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模样，骗得洋人们纷纷掏钱赞助。结果，少数人把洋钱赚足了，但隆重的启船誓师大会上，只有傻乎乎的外国各界要员前来致辞欢送，只有一些受雇的洋水手登船出发，但汽笛一拉响，船上清一色的洋面孔，连一个中国猛士也没有。

　　船至非洲某港口，有一位台湾记者登船采访，算是船上唯一的中国种。

　　这条二手船踉娘跄跄，一路上又是轮机有毛病，又是冰箱不制冷，走得十分艰难。好容易到了中国海域，船上人才知台湾方面早有禁令，不免大呼上当。回头看去，当时慷慨激昂的中国人裹胁赞助款，早已无影无踪。

　　“唉，”我这位朋友叹气，“外国人幼稚得像中学生，哪是中国人的对手？”

　　在他看来，很多外国人确实显得幼稚、简单、书生气、一根筋，即使叛逆得吸大麻或裸体上街，仍不失欧洲人文传统的种性，比方说他们经常会认真地对待宣言口号。其实，时代渐人世纪末严冬，信念越来越多地成为利欲的面具。在好些人那里，钱就像数学中的零：零乘以任何数都等于零，那么钱乘以任何宣言口号都等于钱——这是隐藏在一切政治演算之后的基本公式。故专制能发财，民主亦能发财。不懂得这一点的人，实在没有资格来谈论宣言口号，尤其没有资格与某些中国政客打交道。

　　我们多少懂得这一点，但这种国产世故是值得我们深感荣耀还是深感耻辱？

　　我与朋友坐在卢森堡公园里，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好。落叶飘零，石头椅子很冷，很冷。巴黎正一寸寸融人金色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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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与陌生人交流 - 铁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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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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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与陌生人交流
　　** 铁凝 **

　　从前的我家，离我就读的中学不远。上学的路程大约十分钟，每天清晨我都要在途中的一家小吃店买早点。

　　那年我十三岁，念初中一年级。正是“深挖洞，广积粮”的时候，因此一入学便开始了拉土、扣坯、挖防空洞。虽说也有语文、数学等等的功课开着，但那似乎倒成了次要，考试是开卷的，造成了一种学不学两可的氛围。只有新增设的一门叫做“农业”的课，显出了它的重要。每逢上课，老师都要再三强调，这课是为着我们的将来而设。于是当我连“安培”、“伏特”尚不知为何物时，就了解了氮磷钾、人粪尿、柴煤肥以及花期、授粉、山药炕什么的。这来自书本的乡村知识并不能激发我真正的兴趣，或者我也不甘做一名真正的农民吧。我正在发育的身体，乐观地承受着强重的体力劳动，而我的脑子则空空荡荡，如果我的将来不是农民，那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每日的清晨，我就带着一副空荡的脑子走在上学的路上，走到那家小吃店门前。我要在这里吃馃子和喝豆浆，馃子就是人们所说的油条。这个时间的小吃店，永远是热闹的，一口五印大锅支在门前，滚沸的卫生油将不断下锅的面团炸得吱吱叫着，空气里有依稀的棉花籽的香气。这卫生油是棉籽油经过再加工而成，虽然因了它剔除不尽的杂质，炒菜时仍要冒出青烟，但当年，在这个每人每月只三两食油供应的城市，能吃到卫生油炸出的馃子已是欢天喜地的事了。我排在等待馃子的队伍里，看炸馃子的师傅麻利、娴熟的操作。

　　站在锅前负责炸的是位年轻姑娘，她手持一双长的竹筷，不失时机地翻动着油条，将够了火候的成品夹入锅旁那用来控油的钢丝笸箩。因为油是珍贵的，控油这一关就显得格外重要。她用不着看顾客，只低垂着眼睑做着属于自己业务范围的事——翻动、捞起，但她的操作是愉快的，身形也因了这愉快的劳作而显得十分灵巧。当她偶尔因擦汗把脸抬起来时，我发现她长得非常好看，她那新鲜的肤色，那从白帽沿下掉出来的栗色头发，那纯净、专注的眼光，她的一切……在我当时的年岁，无法有词汇去形容一个成年女人的美，但一个成年女人的美却真实地震动着我，使我对自己充满自卑，又充满希冀。

　　关于美女，那时我知道得太少，即使见过一点可怜的图片，也觉得那图们分外遥远、虚渺。邻居的孩子曾经藏有一本抄家遗漏的《爱美莉亚》连环画，莎士比亚这个关于美女的悲剧故事吸引过我，可我并不觉得那个爱美莉亚美丽。再就是家中剩余的几张旧唱片了，那唱片封套上精美的画面也曾令我赞叹不已：《天鹅湖》中奥薇丽塔飘逸的舞姿，《索尔维格之歌》上袁运甫先生设计的那韵致十足、装饰性极强的少女头像……她们都美，却可望不可即。惟有这炸馃子的姑娘，是活生生的可以感觉和捕捉的美丽。她使我空荡的头脑骤然满当起来，使我发现我原本也是个女性，使我决意要向着她那样子美好地成长。

　　以后的早晨，我站在队伍里开始了我细致入微的观察，观察她那两条辫子的梳法，她站立的姿态，她擦汗的手式，脚上的凉鞋，头上的白布帽。当我学着她的样子，将两条辫子紧紧并在脑后时，便觉得这已大大缩短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当寒冷的冬季我戴上围巾又故意拉下几缕头发散出来时，我的内心立刻充满愉快。日子在我对她的摹仿中生着情趣，脑子不再空荡，盯着黑板上的氮磷钾，我觉出一个新的我自己正在我身上诞生。

　　后来我们搬了家。再后来我真的去了有着柴煤肥和山药炕的那个广阔天地。我不能再光顾那家小吃店了。

　　当我在乡间路上，在农民的院子里遇见陌生的新媳妇时，总是下意识地将她们同那位炸馃子的姑娘相比，我坚信她们都比不上她，直到几年后我返回城市，又偶尔路过那家小吃店时，发现那姑娘还在。五印的铁锅仍旧沸腾着，她仍旧手持细长的竹筷在锅里拨弄。她的栗色头发已经剪短，短发在已染上油斑的白帽子边沿纷飞。她还是用我熟悉的那姿式擦汗。她抬起脸来，脸色使人分不清是自然的红润，还是被炉火烤得通红。她没了昔日的愉快，那已然发胖的身形也失却了从前的灵巧。她满不在乎地扫视着排队的顾客，嘴里满不在乎地嚼着什么。这咀嚼使她的操作显得缺乏专注和必要的可靠，就仿佛笸萝里的馃子其实都被她嚼过。我站在锅前，用一个成年的我审视那更加成年的她，初次怀疑起我少年时代的审美标准。因为，站在我面前的实在只是一名普通妇女。此刻她正从锅里抽出筷子指着我说：“哎，买馃子后头排队去！”她的声音略显沙哑，眼光疲惫而又烦躁。好像许多年来她从未有过愉快，只一味地领受着这油烟和油锅的煎熬。

　　我匆匆地向她指给我的“后头”走去，似乎要丢下一件从未告知他人的往事，还似乎害怕被人识破：当年的我，专心崇拜的就是这样一位妇女。

　　又是一些年过去，生活使我见过了许多好看的女性，中国的，外国的，年老的，年轻的……那炸馃子的师傅无法与她们相比，偶尔地想起她来，仿佛只为着证实我的少年是多么幼稚。

　　又是一些年过去，一个不再幼稚的我却又一次光顾那家小吃店了。记得是秋天的一个下午，我乘坐的一辆面包车在那家小吃店前抛锚。此时，门口只有一只安静的油锅，于是我走进店内。我看见她独自在柜台里坐着，头上仍旧戴着那白帽，帽子已被油烟沤成了灰色。她目光涣散，不时打着大而乏的呵欠，脸上没有热情，却也没有不安和烦躁，就像早已将自己的全部无所他求地交给了这店、这柜台。柜台里是打着蔫儿的凉拌黄瓜。我算着，无论如何她不过四十来岁。

　　下午的太阳使店内充满金黄的光亮，使那几张铺着干硬塑料布的餐桌也显得温暖、柔和。我莫名地生出一种愿望，非常想告诉这个坐在柜台里打着呵欠的女人，在许多年前我对她的崇拜。

　　“小时候我常在这买馃子。”我说。

　　“现在没有。”她漠然地告诉我。

　　“那时候您天天站在锅前。”我说。

　　“你要买什么？现在只有豆包。”她打断我。

　　“您梳着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穿着白凉鞋，您……”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几乎怪我打断了她的呆坐，索性别过脸不再看我。

　　“我只是想告诉您，那时候我觉得您是最好看的人，我曾经学着您的样子打扮我自己。”

　　“嗯？”她意外地转过脸来。面包车的喇叭响了，车子已经修好，司机在催我上车。

　　我匆匆走出小吃店，为我这唐突的表白寻找动机，又为我和她那无法契合的对话感到没趣。但我忘不了她那声意外的“嗯”，和她那终于转向我的脸。我多么愿意相信，她相信了一个陌生人对她的赞美。

　　不久，当又一个新鲜而嘈杂的早晨来临时，我又乘车经过这个小吃店。门前的油锅又沸腾起来，还是她手持竹筷在锅里拨弄。她的头上又有了一顶雪白的新帽子，栗色的卷发又从帽沿里滚落下来，那些新烫就的小发卷儿为她的脸增添着活泼和妩媚。她以她那本来发胖的身形，正竭力再现着从前的灵巧，那是一种更加成熟的灵巧。

　　车子从店前一晃而过，我忽然找到了那个下午我对她唐突表白的动机。正因为你不再幼稚，你才敢向曾经启发了你少年美感的女性表示感激，为着用这一份陌生的感激，再去唤起她那爱美的心意。那小吃店的门口该不会有“欢迎卫生检查团”的标语吧？城市的饮食业，总要不时迎接一些检查团的；那小吃店的门前，会不会有电视摄像机呢？也许某个电视剧组，正借用这店作外景地。我庆幸我的车子终究是一晃而过，我坚信愿意坚信的：她的焕然一新分明是因为听见了我的感激。

　　当你克服着虚荣走向陌生人，平淡的生活里处处会充满陌生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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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种错觉
　　** 毛姆 **

　　认为青春是快乐的，这是一种错觉，是那些失去了青春的人的一种错觉。年轻人知道，自己是不幸的，他们脑子里充斥了被灌输的不切实际的想法，每次与现实接触时，都会碰的头破血流。似乎，他们是某种阴谋的牺牲者：那些他们所读过的精挑细选的书，那些长辈们谈起的因遗忘而蒙上玫瑰色薄雾的往事，都为年轻人提供了一种不真实的生活。

　　他们必须自己发现，所有他们读到的、听到的东西，都是谎言、谎言、谎言。每一次的这样的发现，都像是另一根钉子钉入他们的身体，那被束缚在生活的十字架上的身体。可是奇怪的是，每个曾经被这种错觉折磨过的人，轮到他们时，有一种不可控制的力量，让他们不自觉地为别人增添这种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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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随笔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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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随笔
　　** 史铁生 **

　　我曾想过当和尚，羡慕和尚可以住进幽然清静的寺庙里去。但对佛学不甚了了，又自知受不住佛门的种种戒律，想一想也就作罢。何况出家为僧的手续也不知如何办理，估计不会比出国留学容易。

　　那时我正度着最惶茫潦倒的时光。插队回来双腿残废了，摇着轮椅去四处求职很像是无聊之徒的一场恶作剧，令一切正规单位的招工人员退避三舍。幸得一家街道小作坊不嫌弃，这才有一份口粮钱可挣。小作坊总共三间低矮歪斜的老屋，八九个老太太之外，几个小伙子都跟我差不多，脚上或轻或重各备一份残疾。我们的手可以劳作，嗓子年轻，梦想也都纷繁，每天不停地唱歌，和不停地在仿古家具上画下美丽的图案。在那儿一干七年。十几年后我偶然在一家星级饭店里见过我们的作品。

　　小作坊附近，曲曲弯弯的小巷深处有座小庙，废弃已久，僧人早都四散，被某个机关占据着。后来时代有所变迁，小庙修葺一新，又有老少几位僧徒出入了，且唱经之声隔墙可闻。傍晚，我常摇了轮椅到这小庙墙下闲坐，看着它，觉得很有一种安慰。单是那庙门、庙堂、庙院的建筑形式就很能让人镇定下来，忘记失学的怨愤，忘记失业的威胁，忘记失恋的折磨，似乎尘世的一切牵挂与烦恼都容易忘记了……晚风中，孩子们鸟儿一样地喊叫着游戏，在深巷里荡起回声，庙院中的老树沙啦沙啦摇动枝叶仿佛平静地看这人间，然后一轮孤月升起，挂在庙堂檐头，世界便像是在这小庙的抚慰下放心地安睡了。我想这和尚真作得，粗茶淡饭暮鼓晨钟，与世无争地了此一生。

　　摇了轮椅回家，一路上却想，既然愿意与世无争地度此一生，又何必一定要在那庙里？在我那小作坊里不行么？好像不行，好像只有住进那庙里去这心才能落稳。为什么呢？又回头去看月下小庙的身影，忽有所悟：那庙的形式原就是一份渴望理解的申明，它的清疏简淡朴拙幽深恰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这不是落荒而逃，这是自由的选择，因而才得坦然。我不知道那庙中的僧徒有几位没有说谎，单知道自己离佛境还差得遥远，我恰是落荒而逃，却又想披一件脱凡入圣的外衣。

　　而且从那小庙的宣告中，也听出这样的意思：入圣当然可以，脱凡其实不能，无论僧俗，人可能舍弃一切，却无法舍弃被理解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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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所喜欢的女人
　　** 毕淑敏 **

　　我喜欢爱花的女性。花是我们日常能随手得到的最美好的景色。从昂贵的玫瑰到卑微的野菊。花不论出处，朵不分大小，只要生机勃勃的开放着，就是令人心怡的美丽。不喜欢花的女性，她的心多半已化为寸草不生的黑戈壁。

　　我喜欢眼神乐于直视他人的女性。她会眼帘低垂余光袅袅，也会怒目相向入木三分。更多的时间，她是平和安静甚至是悠然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犹如笼罩风云的星空。看人躲躲闪闪目光如蚂蚱般跳动的女性，我总怀疑她受过太多的侵害。这或许不是她的错，但她已丢了安然向人的能力。

　　我喜欢到了时候就恋爱到了时候就生子的女人。恰似一株按照节气拔苗结粒的麦子。我能理解一切的晚恋晚育和独身，可我总顽固认为逆时辰而动，需储存诺大的勇气，才能上路。如果是平凡的女子，还是珍爱上苍赋予的天然节律，徐步向前。

　　我喜欢会做饭的女人。这是从远古传下来的手艺，博物馆描述猿人生活的图画，都绘着腰间绑着兽皮的女人，低垂着乳房，拨弄篝火，准备食物。可见烹饪对于女人，先于时装和一切其他行业。汤不一定鲜美，却要热;饼不一定酥软，却要圆。无论从爱自己还是爱他人的角度想，“食”都是一件大事。一个不爱做饭的女人，像风干的葡萄干，可能更甜，却失了珠圆玉润的本相。

　　我喜欢爱读书的女人。书不是胭脂，却会使女人心颜常驻。书不是棍棒，却会使女人铿锵有力。书不是羽毛，却会使女人飞翔。书不是万能的，却会使女人千变万化。不读书的女人，无论她怎样冰雪聪明，只有一世才情，可书中收藏着百代精华。

　　我喜欢深存感恩之心又独自远行的女人。知道谢父母，却不盲从。知道谢天地，却不畏惧。知道谢自己，却不自恋。知道谢朋友，却不依赖。知道谢每一粒种子每一缕清风，也知道要早起播种和御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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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过去的生活 - 王安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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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过去的生活
　　** 王安忆 **

　　一日，走在上海虹桥开发区前的天山路上，在陈旧的工房住宅楼下的街边，两个老太在互打招呼。其中一个手里端了一口小铝锅，铝锅看上去已经有年头了，换了底，盖上有一些瘪塘。这老太对那老太说，烧泡饭时不当心烧焦了锅底，她正要去那边工地上，问人要一些黄沙来擦一擦。两个老人说着话，她们身后是开发区林立的高楼。新型的光洁的建筑材料，以及抽象和理性的楼体线条，就像一面巨大的现代戏剧的天幕。这两个老人则是生动的，她们过着具体而仔细的生活，那是过去的生活。

　　那时候，生活其实是相当细致的，什么都是从长计议。在夏末秋初，豇豆老了，即将落市，价格也跟着下来了。于是，勤劳的主妇便购来一篮篮的豇豆，捡好，洗净。然后，用针穿一条长线，将豇豆一条一条穿起来，晾起来，晒干。冬天就好烧肉吃了。用过的线呢，清水里淘一淘，理顺，收好，来年晒豇豆时好再用。缝被子的线，也是横的竖的量准再剪断，缝到头正好。拆洗被子时，一针一针抽出来，理顺，洗净，晒干，再缝上。农人插秧拉秧行的线，就更要收好了，是一年之计，可传几代人的。电影院大多没有空调，可是供有纸扇，放在检票口的木箱里。进去时，拾一把，出来时，再扔回去，下一场的人好再用。这种生活养育着人生的希望，今年过了有明年，明年过了还有后年，一点不是得过且过。不像今天，四处是一次性的用具，用过了事，今天过了，明天就不过了。这样的短期行为，挥霍资源不说，还挥霍生活的兴致，多少带着些“混”。

　　梅雨季节时，满目的花尼龙伞，却大多是残败的。或是伞骨折了，或是伞面脱落下来，翻了一半边上去，雨水从不吃水的化纤布面上倾泻而下，伞又多半很小，柄也短，人缩在里面躲雨。过去，伞没有现在那么鲜艳好看，也没那么多的花样：两折、三折，又有自动的机关，“哗啦”一声张开来。那时的伞，多是黑的布伞，或者蜡黄的油布伞，大而且坚固，雨打下来，那声音也是结实的，啪、啪、啪。有一种油纸伞，比较有色彩，却也比较脆弱，不小心就会戳一个洞。但是油纸伞的木伞骨子排得很细密，并且那时候的人，用东西都很爱惜。不像现在的人，东西不当东西。那时候，人们用过了伞，都要撑开了阴干，再收起来。木伞骨子和伞柄渐渐地，就像上了油，越用久越结实。铁伞骨子，也绝不会生锈。伞面倘若破了，就会找修伞的工匠来补。他们都有一双巧手，补得服服帖帖，平平整整。撑出去，又是一把遮风避雨的好伞。那时候，工匠也多，还有补碗的呢！有碎了的碗，只要不是碎成渣，他就有本事对上茬口，再打上一排钉，一点不漏的。今天的人听起来就要以为是神话了。小孩子玩的皮球破了，也能找皮匠补的。藤椅，藤榻，甚至淘箩坏了，是找篾匠补。有多少好手艺人啊！现在全都没了。结果是，废品堆积成山。现在的生活其实是要粗糙得多，大量的物质被匆忙地吞吐着。而那时候的生活，是细嚼慢咽。

　　那时候，吃是有限制的。家境好的人家，大排骨也是每顿一人一块。一条鱼，要吃一家子。那时，吃一只鸡是大事情，简直带有隆重的气氛。现在鸡是多了，从传送带上啄食人工饲料，没练过腿脚，肉是松散的，味同嚼蜡。那时候，一块豆腐，都是用卤水点的。绿豆芽吃起来很费工，一根一根摘去根须。现在的绿豆芽却没有根须，而且肥胖，吃起来口感也不错，就是不像绿豆芽。现在的东西多是多了，好像都会繁殖，东西生东西，无限地多下去。可是，其实，好东西还是那么些，要想多，只能稀释了。

　　这晚，去一家常去的饭店吃晚饭，因有事，只要了两碗冷面。其时，生意正旺。老板和伙计上上下下地跑，送上活蛇活鱼给客人检验，复又回去，过一时，就端上了滚热的鱼虾蛇鳖。就是不给你上冷面，死活催也不上，生生打发走人。现在的生意也是如此，做的是一锤子买卖。不像更远的过去，客人来一回，就面熟了，下一回，已经与你拉起了家常。店家靠的是回头客，这才是天长日久的生意之道。不像现在，今天做过了，明天就关门，后天，连个影子都不见了。生活，变得没什么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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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万寿宫丁丁响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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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万寿宫丁丁响
　　** 汪曾祺 **

　　冯思纯同志编出了他的父亲废名的小说选集，让我写一篇序，我同意了。我觉得这是义不容辞的事，因为我曾经很喜欢废名的小说，并且受过他的影响。但是我把废名的小说反复看了几遍，就觉得力不从心，无从下笔，我对废名的小说并没有真的看懂。

　　我说过一些有关废名的话：

　　废名这个名字现在几乎没有人知道了。国内出版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没有一本提到他。这实在是一个真正很有特点的作家。他在当时的读者就不是很多，但是他的作品曾经对三十年代、四十年代的青年作家，至少是北京的青年作家，产生过颇深的影响。这种影响现在看不到了，但是它并未消失。它像一股泉水，在地下流动着。也许有一天，会汩汩地流到地面上来的。他的作品不多，一共大概写了六本小说，都很薄。他后来受了佛教思想的影响，作品中有见道之言，很不好懂。《莫须有先生传》就有点令人莫名其妙，到了《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就不知所云了。但是他早期的小说，《桥》、《枣》、《桃园》和《竹林的故事》写得真是很美。他把晚唐诗的超越理性，直写感觉的象征手法移到小说里来了。他用写诗的办法写小说，他的小说实际上是诗。他的小说不注重写人物，也几乎没有故事。《竹林的故事》算是长篇，叫做“故事”，实无故事，只是几个孩子每天生活的记录。他不写故事，写意境。但是他的小说是感人的，使人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感动。因为他对于小儿女是那样富于同情心。他用儿童一样明亮而敏感的眼睛观察周围世界，用儿童一样简单而准确的笔墨来记录。他的小说是天真的，具有天真的美。因为他善于捕捉儿童的思想和情绪，他运用了意识流。他的意识流是从生活里发现的，不是从外国的理论或作品里搬来的。……因为他追随流动的意识，因此他的行文也和别人不一样。周作人曾说废名是一个讲究文章之美的小说家。又说他的行文好比一溪流水，遇到一片草叶都要去抚摸一下，然后又汪汪地向前流去。这说得实在非常好。

　　我的一些说法其实都是从周作人那里来的。谈废名的文章谈得最好的是周作人。周作人对废名的文章喻之为水，喻之为风。他在《莫须有先生传》的序文中说：

　　这好像是一道流水，大约总是向东去朝宗了海，他流过的地方，凡有什么汉港弯曲，总得灌注潆洄一番，有什么岩石水草，总要披拂抚弄一下子，再往前走去。再往前去，这都不是他的行程的主脑，但除去了这些，也就别无行程了。

　　周作人的序言有几句写得比较吃力，不像他的别的文章随便自然。“灌注潆洄”、“披拂抚弄”，都有点着力太过。有意求好，反不能好，虽在周作人亦不能免。不过他对意识流的描绘却是准确贴切且生动的，他的说法具有独创性，在他以前还没有人这样讲过。那时似还没有“意识流”这个说法，周作人、废名都不曾使用过这个词。这个词是从外国迻译进来的。但是没有这个名词不等于没有这个东西，中国自有中国的意识流，不同于普鲁斯特，也不同于弗吉尼尔·吴尔芙，但不能否认那是意识流，晚唐的温（飞卿）李（商隐）便是。比较起来，李商隐更加天马行空，无迹可求。温则不免伤于轻艳。废名受李的影响更大一些。有人说废名不是意识流，不是意识流又是什么？废名和《尤列什斯》的距离诚然较大，和吴尔芙则较为接近。废名的作品有一种女性美，少女的美，他很喜欢“摘花赌身轻”，这是一句“女郎诗”！

　　冯健男同志（废名的侄儿）在《我的叔父废名》一书中引用我的一段话，说我说废名的小说“具有天真的美”，以为“这是说得新鲜的，道别人之所未道”。其实这不是“道别人之所未道”。废名喜爱儿童（少年），也非常善于写儿童，这个问题周作人就不止一次他说过。我第一次读废名的作品大概是《桃园》。读到王老大和他的害病女儿阿毛说：“阿毛，不说话一睡就睡着了”，忽然非常感动。这一句话充满一个父亲对一个女儿的感情。“这个地方太空旷吗？不，阿毛睁大的眼睛叫月亮装满了”，这种写法真是特别，真是美。读《万寿宫》，至程林写在墙上的字：“万寿宫丁丁响”，我也异常的感动，本来丁丁响的是四个屋角挂的铜铃，但是孩子们觉得是万寿宫在丁丁响。这是孩子的直觉。孩子是不大理智的，他们总是直觉地感受这个世界，去“认同”世界。这些孩子是那样纯净，与世界无欲求，无争竞，他们对此世界是那样充满欢喜，他们最充分地体会到人的善良，人的高贵，他们最能把握周围环境的颜色、形体、光和影、声音和寂静，最完美地捕捉住诗。这大概就是周作人所说的“仙境”。

　　另一位真正读懂废名，对废名的作品有深刻独到的见解的美学家，我以为是朱光潜。朱先生的论文说：“废名先生不能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小说家，因为他在心境原型上是一个极端的内倾者。小说家须得把眼睛朝外看，而废名的眼睛却老是朝里看；小说家须把自我沉没到人物性格里面去，让作者过人物的生活，而废名的人物却都沉没在作者的自我里面，处处都是过作者的生活。”朱先生的话真是打中了废名的“要害”。

　　前几年中国的文艺界（主要是评论家）闹了一阵“向内转、向外转”之争。“向内转、向外转”与“向内看、向外看”含义不尽相同，但有相通处。一部分具有权威性的理论家坚决反对向内，坚持向外，以为文学必须如此，这才叫文学，才叫现实主义；而认为向内是离经叛道，甚至是反革命。我们不反对向外的文学，并且认为这曾经是文学的主要潮流，但是为什么对向内的文学就不允许其存在，非得一棍子打死不可呢？

　　废名的作品的不被接受，不受重视，原因之一，是废名的某些作品确实不好懂。朱光潜先生就写过：“废名的诗不容易懂，但是懂得之后，你也许要惊叹它真好。”这是对一般人而言，对平心静气，不缺乏良知的读者，对具有对文学的敏感的解人而言的。对于另一种人则是另一回事。废名的价值的被认识，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真正的被肯定，恐怕还得再过二十年。

　　1996年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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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吃的女人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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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吃的女人
　　** 蔡澜 **

　　和我一齐吃过东西的人，都知道我的食量不大，所有食物，浅尝而已。但也别以为我什么都吃少，遇到真正的美食，我还是吃得很多。

　　近来，我已经将试味和饮食分开了。到了餐厅，见到佳肴，我会吃一口来领略厨师的本领，但绝不满腹。真正的吃，是一碗白饭，或一碟炒面，没什么佐料，仔细欣赏白米的香味和面条的柔软，适可而止，最多是吃个半饱而已。

　　其实，与其说我爱吃东西，不如说我爱看别人吃东西。一桌人坐下，我只选自己喜欢的几样。请我吃饭最合算了，我不会点鲍参肚翅，遇到一尾蒸石斑，也不过是舀点鱼汁来捞白饭。

　　看女人吃东西最有趣，有时不懂得命理，也能分析出对方的个性和家庭背景。比方说主人或长辈还没举筷，自己却抢最肥美的部分来吃，或者用筷子阻止别人夹东西，都属于自私和没有家教的一种人。进食时啧啧、嗒嗒、啅啅地发出巨响，都令人讨厌，不断地打嗝而不掩嘴，也不会得到其他人的好感。餐桌上的礼仪，就算父母没有教导，也应该自修，不可放肆。

　　但是美女例外，她们要怎么吃，发什么声，都觉可爱。小嘴细噬最漂亮了，即使是张开大口狼吞虎咽，也性感得要命。丑人多作怪的八婆就不能原谅，真想一脚把她们踢出餐厅大门去。

　　开怀大嚼的，没有坏人，时间都花在欣赏食物，哪有心机去害人？爱吃的人，享受食物的人，大多数个性是开朗的，他们不会增加你什么麻烦，不管在金钱上或感情上，的确是值得交往。

　　曾经有过几位被公认为大美人的，红烧元蹄一上桌，你一箸我一箸，谁去管减肥？一下子吃得干干净净，你看，那是多么痛快的一回事！

　　最不想看到的是节食中的八婆，要保持身材苗条我能理解，那么干脆茹素好了，为什么又贪吃又怕胖？夹了一块肉，拼命地把肥的部分用筷子仔细清除后才放进嘴里。吃鸡时，皮剥了又剥，放在碟边，变成不洁的一堆东西，看了就令人反胃。

　　就算不吃肥，不吃皮，为什么不学一学那些好女人？她们会向旁边的男士说：“你选一块没那么多油的给我好不好？”这么一来，你怎么会厌恶她呢？

　　又见过一位什么都大吃一顿的女人，旁边的八婆看了，酸溜溜地说：“这个人一定患忧郁症，所以要用食物来填满空虚的心灵。”

　　去你的，大食姑婆才是最可爱的人物，她们又不会来侵犯你，为什么要那么尖酸刻薄来批评人家呢？我听了打抱不平，向那些八婆说：“你们心理，才有病。”

　　相反地，也遇过一位什么东西都不吃，只顾喝酒的女子，旁边的人一直夹给她，也不拒绝，因为她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向人解释她只爱酒。最后，面前一大堆食物，她向身边的人说：“请侍者包起来，让你拿回家去宵夜吧。”这种人物，也着实可爱。

　　真正热爱食物的女人，和陪你吃东西的女人，是不同的，一眼就看得出。前者见到佳肴，双眼发光，恨不得一口吞下。后者把东西放进口后，又偷偷地吐出来，或者咬了一小口就摆在碟上，在你的面前装着享受，但是从举止和表情中就能看出对她食物的厌恶，这种女人最假，防之防之。

　　也有一边大鱼大肉，一边喊着死了，吃那么多怎么办的女人。这一类最难分辨她们的好坏，可能是很坦白，也可能是做作，但两者皆为性格分裂。

　　还有一种肯定是讨厌的。在宴会中经常遇到一些中年夫妇，太太什么都吃，胖得要命。而先生呢？瘦得像电灯杆，他一举筷，太太即刻着紧地发出警告：“胆固醇已经那么高了，还敢吃？你吃死了不要紧，千万别爆血管、半身不遂要我照顾！”

　　怪不得N兄常说：“人一上年纪，如果要活得快乐，有两种人的话千万不可听，一是医生，一是太太。”有些先生更不幸，娶的太太，是医生。

　　在自助餐中，最容易看到女人的贪婪。多年前，有一个臃肿的胖女人，无男不欢，一天数回合，消息爆了出来，八卦周刊称她为欲海奇葩。

　　一次吃自助餐，有一个肥婆，整碟食物装得满满的，一共来回无数次，嘴巴旁边都是油腻，还来不及去擦。这件事千真万确，绝非虚构，我的友人看到了，向她说：“你真是一个食物界的欲海奇葩。”笑得我们从椅子跌落地下。

　　自助餐上，也能看到女人优雅的一面，有一个拿空碟子，左一点右一点拣食物，黄的鸡蛋、绿的海藻、红的西红柿，像在作画。人和食物，都美得不得了，爱死这种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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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从抄袭看我们对无知的恐惧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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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抄袭看我们对无知的恐惧
　　** 梁文道 **

　　中国出版界过去几年来出现过很多怪现象，有时候我们看到一些书，摆明是抄袭的作品，但照样在市场上很好卖。另外一种情况是虚构一些书出来。什么叫虚构？一些书会标榜自己是《纽约时报》畅销书，在全世界怎么样受到好评等等。你一看，是本翻译的书，作者是一个洋人的名字，你再仔细查下去，原来这本书根本不存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也从来没有这本书。这书明明就是一个中国人写的，却假托一个外国人的名字，说它是翻译回来的，还要假装它颇受好评是本畅销书。现在这样的情况好像已经减缓下来了，没那么恶劣了，但是又出现了另一种情况。市场上出现很多书，你找不到作者，找不到编者，只找到一个人，叫“编著”，编辑的编，著作的著。

　　“编著”是一个很奇怪的说法。一般有书写编著，它应该在里面有详细的说明，什么地方他是编什么地方是写；或者可能是一本书有很多个作者，而他是作者之一，甚至是最主要的作者，同时他又负责编辑这本书，这可以叫编著。但今天的中国出版界，我们常常看到的“编著”是你不知道这本书到底是这个编著者亲手写的还是他到处拿人家的东西编过来的，而且即便是拿过来的，他也不说明，你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在我看来，“编著”其实是一种逃避责任的做法，这种称呼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态度。我今天就举一个例子给大家，事实上我以前介绍过，我甚至还形容它是一本灾难，就是这本曾经非常红，有很多人关注的《货币战争》，作者是宋鸿兵，请注意，他不是作者，是编著者。

　　关于作者宋鸿兵，这本书的后面介绍说他是20世纪90年代赴美留学，但他学的不是金融，学的是信息工程和教育学，长期关注并研究美国历史和世界金融史，曾经做过金融机构房地产方面的高级咨询顾问，也做过一些与IT有关的东西。

　　这本书为什么如此轰动呢？简单地讲它是一个阴谋论的故事，说原来从林肯总统遇刺、经济大萧条、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到东南亚经济危机、日本的泡沫经济爆破等等一系列事情其背后都是有阴谋的，而这个阴谋跟一个家族有关。这个家族太厉害了，所以它能够搞定大家，让大家发现原来在操纵全球金融市场的都是他一个人、一个家族，这个家族就是有名的银行家家族罗斯切尔德家族。这样的说法如果真成立的话那真是闻所未闻的震撼事件。原来我们全世界的金融秩序甚至政治大事，国际间的战争都是这么一个银行家的家族为了个人私利，为了垄断财富，为了牟取暴利而搞出来的，甚至连美国联邦储备局也是他们的傀儡和玩偶。

　　这本书到最后指出所谓的“货币战争”即中国如果开放金融市场，就要跟这些大家族，这些贪婪的银行家对着干，这就是货币战争。而中国要怎么样才能确保

　　 

　　

　　

　　

　　

　　

　　

　　

　　

　　
这本书之所以受欢迎，也反映了我们国家现在为什么会流行这种“阴谋论”，其背后是有原因的。第一是我们的无知，第二是我们的恐惧，我们总是对无知的东西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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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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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螺旋
　　** 大卫.伊格曼 **

　　死后，你将发现，人类的创造者其实是一种个头小、脑子笨的生物。他们看上去和人类有些相似，但是要更小、更粗野，而且脑袋异常迟钝。对他们来说，想跟上你说话的速度都是件难事。不过如果你说得慢一点，或者配上图画，倒能帮助他们明白你的意思。有时他们目光呆滞，却不停点着头装作明白的样子，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在讲些什么。

　　提醒一句：当你在死后第一次醒来时，你会发现自己身边都是这种生物。他们会推推搡搡地围着你，一边乱叫一边伸着脖子看你，还会反复的问你同样的问题：“你知道答案吗？你知道答案吗？”

　　不用怕，这些生物既善良又无害。

　　大概你会问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他们则会皱着眉，念叨着琢磨你的话，仿佛你说的是什么深奥难懂的谚语一样。然后他们又会害羞地问你：“你知道答案吗？”

　　也许你会问自己：“我到底是在哪？”

　　这里的一个书记员会忠实的记录你所说的每句话，以供以后建档。这里的妈妈和女儿们坐在桌前，充满希望的看着你。

　　不过要想知道你到底在哪，还是要先了解一些背景。

　　从这个社会的发展的某一时期开始，这些生物们开始思考自己之所以在这里生存的原因和意义。而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非常难回答的问题。难到他们不愿直接思考它，而是决定制造一种超级处理机来代替他们寻找答案。接着，他们动用了十代人的力量设计超级处理机。我们，就是他们的机器。

　　他们中的老一辈曾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然而他们却忽视了一个问题：一个比自己还聪明的机器肯定要比自己的思维复杂，那自己就无法理解机器了。复杂，那自己就无法理解机器了。

　　当你的使用寿命结束，你的软件将被重新上传到他们的实验室，以供他们研究。这就是你再次醒来的地方。只要你一出声，他们就会围住你，只为了问一句：“你知道答案吗?”。

　　他们不知道，当我们被放养到地面时，我们并没有浪费时间：我们创造出来了社会、公路、文学、武器、望远镜、部队，还有各种各样供我们自己使用的机器。他们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检测到这些，更不用说理解其中的运作原理了，这些生物思维的复杂性远不如我们。如果你试着向他们解释这一切，他们又跟不上你的语速和思维，于是，他们只好开始傻乎乎地点头。这其实让他们很伤心，那些最有见地的，有时甚至会躲在角落里，为这个失败了的计划而哭泣。他们以为我们早就得出了答案，但是太过先进，以至于无法跟他们交流。

　　他们不知道我们并没有他们想要的答案，也不知道，我们的首要目的其实是找到自己生存的理由和意义。他们更不知道，我们制造越来越先进的机器，其实也是为了解开自己存在的谜底。向这些生物解释是徒劳的，不仅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也因为我们对自己建造的机器同样知之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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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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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淡
　　** 梁文道 **

　　回想从前在台湾念书的日子，其中最可怕的景象之一就是路过学校饭堂厨房，看见几个厨师浑身是汗在炒菜，他们用双手挥动一根泥铲在硕大的铁锅里翻来翻去，然后拿起一个纸盒，倒下整整半盒的粉末。那些粉末自然就是味精。

　　台湾人酷爱味精，夜市街头的小吃摊上几乎没一样东西是不用味精的（除了刨冰）。有一种说法，解释这是因为台湾菜或福建菜的特点，它们的味道太“寡”，不用味精就根本吃不出味道。

　　例如“贡丸汤”，擅长煲汤喜爱喝汤的广东人肯定觉得莫名其妙，就这么一碗清水，放了几许葱花，再有两大颗新竹贡丸载浮载沉，这能叫做汤吗？但台湾人就是喜欢，用它伴食肥香的卤肉饭，或者直接拿它做一顿小点的主角。

　　其实传统台湾菜本就粗野，像贡丸汤这种玩意更是贫穷饮食的代表。既无贵价食材，也没有精巧的调味，粗朴的食物又怎能不多下点味精呢？

　　可是坦白讲，我是挺喜欢贡丸汤的；如果不用味精，那就更妙了。它那种淡寡的味道，就像我喜欢的另一种汤水——饺子汤。所谓“饺子汤”其实就是煮完饺子的开水。北方人讲究“喝原汤，化原食”，意思是吃饱了饺子，得喝煮饺子的这一锅水帮助消化。不骗你，饱尝一顿饺子宴之后，来一碗什么料都不放的饺子汤真有舒腻的爽泰。

　　中华食制博大精深，百味纷呈，但在文人传统里面最受尊崇的始终是个“淡”字；而“淡”正是西方人最难领会，因此也是中国口味里最独特的感官现象（日本当然也很注重“淡”）。儒家经典《礼记》里有段话：“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意思是在最庄严隆重的祭祀里面，用的酒反而是未精制的，鱼则是没煮熟的，最重要的羹汤则根本味道都还没调好。为什么？那是因为这种饮食才有“遗味”。

　　中国美学很推崇“遗”跟“余”，音乐要注意那断续之间几乎稀不可闻的“余音”，诗要留神那可堪咀嚼的“余味”，书画的精华则在那萧疏简淡的留白与“余墨”。在味觉上，那就是能让人回味再三的“余味”——平淡了。

　　为何不是酸甜苦辣咸，而是平淡，方为味中之至呢？法国当红学者于连（FrancoisJullien）在他的名著《淡之颂》里提出了一个非常玄妙的哲学解释。

　　首先，平淡是一种几乎吃不出来的味道，就和古琴那在一个乐句与另一个乐句之间的袅袅余音一样，差一点就听不到了。这种处在感官界限边缘的口味是最精微纤细的，不用心领会是尝不着的。既然它是如此的辽远淡泊，对人的身心要求是如此之高，那当然是“至味”了。就和喝水类似，我们常说能喝出水味差别的人，才是味觉最敏感的人。

　　更重要的是平淡乃诸味之母，所有强烈的味道如麻辣咸香都是很难和谐并存的，肯定一者必然就否定了另一者。例如说一道菜很辣，那它肯定就不是不辣的了；说一道甜品很甜，那就等于它不能不甜了。唯有平淡是所有味道的基础，既不是甜也不算不甜，既不是酸又未必不可以酸，包含且孕育了一切。古人欣赏平淡，与其说是为了它在口舌间产生的生理反应，倒不如说是哲理上的认同。所以老子说：“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

　　因此要是再有人说贡丸汤必须放味精，或者你遇到北方人嫌弃广东菜太淡，我们就可以搬出这套理论，把他们唬得无话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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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梦想
　　** 史铁生 **

　　也许是因为人缺了什么就更喜欢什么吧，我的两条腿一动不能动，却是个体育迷。我不光喜欢看足球、篮球以及各种球类比赛，也喜欢看田径、游泳、拳击、滑冰、滑雪、自行车和汽车比赛，总之我是个全能体育迷。当然都是从电视里看，体育场馆门前都有很高的台阶，我上不去。如果这一天电视里有精彩的体育节目，好了，我早晨一睁眼就觉得像过节一般，一天当中无论干什么心里都想着它，一分一秒都过得愉快。有时我也怕很多重大比赛集中在一天或几天（譬如刚刚闭幕的奥运会），那样我会把其他要紧的事都耽误掉。

　　其实我是第二喜欢足球，第三喜欢文学，第一喜欢田径。我能说出所有田径项目的世界纪录是多少，是由谁保持的，保持的时间长还是短。譬如说男子跳远纪录是由比蒙保持的，二十年了还没有人能破；不过这事不大公平，比蒙是在地处高原的墨西哥城跳出这八米九○的，而刘易斯在平原跳出的八米七二事实上比前者还要伟大，但却不能算世界纪录。这些纪录是我顺便记住的，田径运动的魅力不在于纪录，人反正是干不过上帝；但人的力量、意志和优美却能从那奔跑与跳跃中得以充分展现，这才是它的魅力所在。它比任何舞蹈都好看，任何舞蹈跟它比起来都显得矫揉造作甚至故弄玄虚。也许是我见过的舞蹈太少了。而你看刘易斯或者摩西跑起来，你会觉得他们是从人的原始中跑来，跑向无休止的人的未来，全身如风似水般滚动的肌肤就是最自然的舞蹈和最自由的歌。

　　我最喜欢并且羡慕的人就是刘易斯。他身高一米八八，肩宽腿长，像一头黑色的猎豹，随便一跑就是十秒以内，随便一跳就在八米开外，而且在最重要的比赛中他的动作也是那么舒展、轻捷、富于韵律；绝不像流行歌星们的唱歌，唱到最后总让人怀疑这到底是要干什么。不怕读者诸君笑话，我常暗自祈祷上苍，假若人真能有来世，我不要求别的，只要求有刘易斯那样一副身体就好。我还设想，那时的人又会普遍比现在高了，因此我至少要有一米九以上的身材；那时的百米速度也会普遍比现在快，所以我不能只跑九秒九几。作小说的人多是白日梦患者。好在这白日梦并不令我沮丧，我是因为现实的这个史铁生太令人沮丧，才想出这法子来给他宽慰与向往。我对刘易斯的喜爱和崇拜与日俱增。相信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想若是有什么办法能使我变成他，我肯定不惜一切代价；如果我来世能有那样一个健美的躯体，今生这一身残病的折磨也就得了足够的报偿。

　　奥运会上，约翰逊战胜刘易斯的那个中午我难过极了，心里别别扭扭别别扭扭的一直到晚上，夜里也没睡好觉。眼前老翻腾着中午的场面：所有的人都在向约翰逊欢呼，所有的旗帜和鲜花都向约翰逊挥舞，浪潮般的记者们簇拥着约翰逊走出比赛场，而刘易斯被冷落在一旁。刘易斯当时那茫然若失的目光就像个可怜的孩子，让我一阵阵心疼。一连几天我都闷闷不乐，总想着刘易斯此刻会怎样痛苦，不愿意再看电视里重播那个中午的比赛，不愿意听别人谈论这件事，甚至替刘易斯嫉妒着约翰逊，在心里找很多理由向自己说明还是刘易斯最棒；自然这全无济于事，我竟然比刘易斯还败得惨，还迷失得深重。这岂不是怪事么？在外人看来这岂不是发精神病么？我慢慢去想其中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美的偶像被打碎了么？如果仅仅是这样，我完全可以惋惜一阵再去竖立起约翰逊嘛，约翰逊的雄姿并不比刘易斯逊色。是因为我这人太恋旧骨子里太保守吗？可是我非常明白，后来者居上是最应该庆祝的事。或者是刘易斯没跑好让我遗憾？可是九秒九二是他最好的成绩。到底为什么呢？最后我知道了：我看见了所谓“最幸福的人”的不幸，刘易斯那茫然的目光使我的“最幸福”的定义动摇了继而粉碎了。上帝从来不对任何人施舍“最幸福”这三个字，他在所有人的欲望前面设下永恒的距离，公平地给每一个人以局限。如果不能在超越自我局限的无尽路途上去理解幸福，那么史铁生的不能跑与刘易斯的不能跑得更快就完全等同，都是沮丧与痛苦的根源。假若刘易斯不能懂得这些事，我相信，在前述那个中午，他一定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在百米决赛后的第二天，刘易斯在跳远决赛中跳出了八米七二，他是个好样的。看来他懂，他知道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火为何而燃烧，那不是为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战败，而是为了有机会向诸神炫耀人类的不屈，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我不敢说刘易斯就是这样，但我希望刘易斯是这样，我一往情深地喜爱并崇拜这样一个刘易斯。

　　这样，我的白日梦就需要重新设计一番了。至少我不再愿意用我领悟到的这一切，仅仅去换一个健美的躯体，去换一米九以上的身高和九秒七九乃至九秒六九的速度，原因很简单，我不想在来世的某一个中午成为最不幸的人；即使人可以跑出九秒五九，也仍然意味着局限。我希望既有一个健美的躯体又有一个了悟人生意义的灵魂，我希望二者兼得。但是，前者可以祈望上帝的恩赐，后者却必须在千难万苦中靠自己去获取——我的白日梦到底该怎样设计呢？千万不要说，倘若二者不可兼得你要哪一个？不要这样说，因为人活着必要有一个最美的梦想。

　　后来得知，约翰逊跑出了九秒七九是因为服用了兴奋剂。对此我们该说什么呢？我在报纸上见了这样一条消息：他的牙买加故乡的人们说：“约翰逊什么时候愿意回来，我们都会欢迎他，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事，他都是牙买加的儿子。”这几句话让我感动至深。难道我们不该对灵魂有了残疾的人，比对肢体有了残疾的人，给予更多的同情和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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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聪明只是一张漂亮的糖纸 - 肖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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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聪明只是一张漂亮的糖纸
　　** 肖复兴 **

　　小铁上初二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和他妈妈出门，问他去不去，他摇摇头，一个人闷在家里。晚上，我们回到家，他问我："你发现咱家有什么变化吗？"我望了望四周，一切如故，没发现什么变化。他不甘心，继续问我："你再仔细看看。"我还是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倒是她妈妈眼尖，洗脸时一下子看见脸盆和脸盆旁边的水管上贴着小纸条，上面写着脸盆和水管的英文名称。

　　我这才发现屋子里几乎所有的地方，柜子，书桌、房门、厨房、暖气、音响、书架......上面都贴着小纸条，纸条上面都用英文写着他们的名称。每一张小纸条剪的大小都一样，都是手指一般窄长形的，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看到。

　　他很得意地望着我笑。

　　不用说，这是他一下午忙碌的结果。

　　我表扬了他。

　　那一年，他对外语突然有了兴趣。他就是这样开始外语学习的。他所付出的努力一般是在家里，总是默默的。它贴满在家里的那些小纸条，仿佛是安徒生童话中神奇的手指。他抚摸着那些东西，使得那些东西花开般的有了生命，和他对话，彼此鼓励，使得枯燥而艰苦的学习有了兴趣和色彩，有了学下去、学到底的诱惑力。

　　从小到大，总是有人夸奖小铁聪明。读中学时，他的老师当着班上的同学表扬他，说："只要肖铁想学好哪一门功课，他总是能把他学好。"大学期间，同学们也都认为他很聪明，都说他总是很轻松的就把学习学好了。我应该庆幸的是，小铁对这很清醒。每当别人夸他聪明时，他从来只是笑笑，没有骄傲而忘乎所以。他知道要论聪明，比他聪明的同学有的是，比如当时他最佩服的同学男的任飞、女的刘斯庸，后来都考取了清华大学。他所要做的就是认真，而且重复，把要学的东西弄得牢靠扎实。

　　当别人夸奖小铁聪明时，我当然很高兴，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但是我很清楚，孩子是以他的刻苦取得他应有的成绩的。

　　有一次，和另外一所学校的同学开座谈会，有个同学问他为什么能取得那么好的成绩？他回答说："没有别的好办法，就是得学、得背。比如历史，高考前老师带领大家复习之前，我已经把书从头到尾背了三遍了，而且要注意被那些图边上和注解的小字，要背得仔细，才能万无一失。"

　　那天座谈，我坐在他的身边，听到他的话，我很高兴，比他取得好成绩还要高兴。也许，只有我知道他是如何刻苦的。小学毕业时我整理他书桌的抽屉，光从四年级到六年级三年的作文练习的草稿，就装满了一抽屉，每一篇都改过不止一遍。小学毕业准备考中学，他把所有要背的准确答案都录在录音机里，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先把录音机打开，一遍又一遍的听，哪怕睡觉前一点时间也绝不浪费。而光他抄写别人文章的本子，所作笔记的本子，不知该有多少，虽然许多本子都只记了半本就扔下换了新本子。尽管我批评他太浪费了，他还是愿意一个本子一个内容，频繁的跳跃着他的新内容。

　　有时候，他很贪玩。读中学时最迷恋的是NBA，哪怕考试再忙，电视只要有NBA的比赛，他是必看不误，你怎么说，他也是雷打不动。为此，我和他发生过冲突。你想想都快要考试了，他一个大活人还在整晚看电视，做家长的心里能不慌？做家长的都希望孩子是个听话的小羊羔，到了晚上都要赶进圈里去学习，不要受外面的种种诱惑，外面净是大灰狼。冲突到了极点，弄得他哭着对我说："我什么时候因为看NBA把功课耽误了？我现在看电视耽误的时间，我会安排时间补回来。"

　　现在，我相信他了。他读大学期间，时间更紧张了，偶尔回家一趟，或是陪她妈妈逛商店，或是陪我聊聊天，其实都是很耽误他的时间的。我知道我们大人的时间显得越来越庸散了，但孩子正是忙的时候。而且，我发现我变得爱唠叨了，也许好不容易看到孩子回家一趟，总想和他多说说话，便缺少节制。而他变得懂事了许多，从来没有不耐烦过，总是放下手中的书本，听我说完之后，他会对他妈妈开句玩笑："妈，你看我爸又耽误了我的时间，我得晚睡几个小时了。"

　　有一次，他让我帮助他买盏应急灯，说晚上一过11点，宿舍就熄灯了。我劝他少熬夜。他说同学都这样，每个人的床上都有一盏应急灯。

　　应急灯要是妨碍同学了，他会骑上车跑出校园，到学校旁边的24小时永和豆浆店，买点吃的，就开始温书，一坐就是一个通宵或半夜。

　　虽然，我不赞成他熬夜，但我赞成他刻苦、努力。在智商方面，孩子之间的差别不是很大，关键在于每个人付出的努力不一样，结果就会不一样。要知道，聪明只是一张漂亮的糖纸，外表可能闪闪发光挺好看，但包裹在里面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这重要的东西就是刻苦。

　　大三的一天晚上，小铁来电话告诉我和他妈妈："英语六级成绩出来了，我得了89.5分。"他知道做家长的就是一根筋——只认成绩，他很遗憾的说："就差半分，要不就90分了。"这个成绩是他们系里的第一。他的英语四级考试也是全系第一，得了92分。

　　我忽然想起初二时它贴满在家里几乎每一个地方的那些小纸条。

　　大四的那一年，他考了托福和GRE，成绩分别是647分和2390分，考得都不错。都说分数是学生的命根，其实分数更是家长的命根，做家长的只有看着分才踏实，我也一样，未能免俗。

　　我再次想起初二时他贴满在家里几乎每一个地方那些小纸条。

　　前两年搬家的时候，我发现厨房、房门、厕所......好多地方居然还保留着那些小纸条，只是颜色已经变得发黄，但蓝色圆珠笔写的英文字迹依然清晰，好像岁月在他们的上面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十年过去了，孩子如今已经在美国读书。他的房间空荡荡的，却总能发现在他的茶杯或玩具的背后贴着当年他写着英文的小纸条。就让这些小纸条一直保留着吧，保留着那一份回忆和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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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空中爆炸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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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空中爆炸
　　** 余华 **

　　八月的一个晚上，屋子里热浪滚滚，我和妻子在嘎嘎作响的电扇前席地而坐，我手握遥控器，将电视频道一个一个换过去，然后又一个一个换过来。我汗流使背，心情烦燥。我的妻子倒是心安理得，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在她光滑的额头上我找不到一颗汗珠，她就像是一句俗话说的那样，心静自然凉。可是我不满现实，我结婚以后就开始不满现实了，我嘴里骂骂咧咧，手指敲打着遥控器，将电视屏幕变成一道道的闪电，让自己年轻的眼睛去一阵阵地老眼昏花。我咒骂夏天的炎热，我咒骂电视里的节目，我咒骂嘎嘎作响的破电扇，我咒骂刚刚吃过的晚餐，我咒骂晾在阳台上的短裤……我的妻子还是心安理得，只要我在这间屋子里，只要我和她坐在一起，我说什么样的脏话，做什么样的坏事，她都能心安理得。要是我走出这间屋子，我离开了她，她就不会这样了，她会感到不安，她会不高兴，她会喊叫和指责我，然后就是伤心和流泪了。这就是婚姻，我要和她寸步不离，这是作为丈夫的职责，直到白头到老，哀乐响起。

　　我的朋友唐早晨敲响了我的屋门，他用手指，用拳头，用脚，可能还用上了膝盖，总之我的屋门响成了一片。这时候我像是听到了嘹亮军号和公鸡报晓一样，我从地上腾地站起，将门打开，看到了有一年多没见的唐早晨。我叫了起来：“唐早晨，他妈的是你。”

　　唐早晨穿着肥大的裤子和铁红的西服，他油头粉面，笑容古怪，他的脚抬了抬，可是没有跨进来。我说：“你快进来。”

　　唐早晨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我的屋子，他在狭窄的过道里东张西望，就像是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我知道他的眼睛是在寻找我妻子，他一年多时间没来也是因为我妻子。用我妻子的话说：唐早晨是一个混蛋。

　　其实唐早晨不是混蛋，他为人厚道，对朋友热情友好，他只是女人太多，所以我的妻子就说他是一个混蛋。在过去的日子里，他经常带着女人来到我家，这倒没什么，问题是他每次带来的女人都不一样，这就使我的妻子开始忐忑不安，她深信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这样的道理，她觉得我和他这么交往下去实在太危险了，准确地说是她觉得自己大危险了。她忘记了我是一个正派和本份的人，她开始经常地警告我，而且她的警告里充满了恫吓，她告诉我：如果我像唐早晨那样，那么我的今后就会灾难深重。她生动地描绘了灾难来到后的所有细节，只要她想得起来，要命的是她在这方面总是想像丰富，于是我就越来越胆小。

　　可是唐早晨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他一点都感觉不到我妻子的警惕，虽然我暗示过多次，他仍然毫无反应，这时候他又是一个迟钝的人。直到有一天，他坐在我家的沙发里，声音响亮地说：“我看着朋友们一个一个都结婚了，先是你，然后是陈力达，方宏，李树海。

　　你们四个人一模一样，遇上第一个女人就结婚了。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那么快就结婚了？你们为什么不多谈几次恋爱？为什么不像我这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为什么要找个女人来把自己管住，管得气都喘不过来。我现在只要想起你们，就会忍不住嘿嘿地笑，你们现在连说话都要察颜观色，尤其是你，你说上两句就要去看看你的妻子，你累不累？不过你现在还来得及，好在你还没有老，你还有机会遇上别的女人，什么时候我给你介绍一个？”

　　这就是唐早晨，话一多就会忘乎所以。他忘了我的妻子正在厨房里炒菜，他的嗓门那么大，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被我妻子听进了耳朵。于是我妻子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她用手里的油锅去推唐早晨，油锅里的油还在噼噼啪啪地跳着响着，她说：“你出去，你出去……”

　　唐早晨吓得脸都歪了，他的头拼命地往后仰，两只手摸索着从沙发上移了出去，然后都来不及看我一眼，就从我家里逃之夭夭了。我没有见过如此害怕的神色，我知道他害怕的不是我妻子，是我妻子手上的油锅，里面僻僻啪啪的响声让他闻之丧胆，而且有一年多时间没再跨进我的屋门。

　　一年多以后，在这个八月的炎热之夜，他突然出现了，走进了我的家，看到了我的妻子。这时候我妻子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她看到唐早晨时友好地笑了，她说：“是你，你很久没来我们家了。”

　　唐早晨嘿嘿地笑，显然他想起了当初的油锅，他有些拘束地站在那里，我妻子指着地上草席说：“你请坐。”

　　他看看我们铺在地上的草席，仍然站在那里，我将嘎嘎作响的电扇抬起来对着他吹，我妻子从冰箱里拿出了饮料递给他，他擦着汗水喝着饮料，还是没有坐下，我就说：“你为什么不坐下？”

　　这时他脸上出现了讨好我们的笑容，然后他说：“我不敢回家了，我遇上了麻烦。”

　　“什么麻烦？”我吃了一惊。

　　他看看我的妻子，对我说：“我最近和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有丈夫，现在她的丈夫就守在我家楼下……”

　　我们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吃足了醋的丈夫此刻浑身都是力气，他要让我们的朋友唐早晨头破血流。我的妻子拿起了遥控器，她更换了两个电视频道后，就认真地看了起来。她可以置之度外，我却不能这样，毕竟唐早晨是我的朋友，我就说：“怎么办？”

　　唐早晨可怜巴巴地说：“你能不能陪我回去？”

　　我只好去看我的妻子，她坐在草席上看着电视，我希望她能够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可是她没有这样做，我只好问她：“我能不能陪他回家？”

　　我的妻子看着电视说：“我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我对唐早晨说，“这样一来，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陪你回家了。”

　　唐早晨听到我这么说，摇起了头，他说：“我这一路过来的时候，经过了陈力达的家，经过了方宏的家，就是到李树海的家，也比到你这里来方便。我为什么先到你这里来，你也知道，虽然我们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可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就先来找你了，没想到你会这样，说什么不知道，干脆你就说不愿意……”

　　我对唐早晨说：“我没有说不愿意，我只是说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唐早晨问我。

　　“不知道就是……”我看了看妻子，继续说：“不是我不愿意，是我妻子不愿意。她不愿意，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可以跟着你走，但是我这么一走以后就没法回家了，她会把我锁在门外，不让我回家。我可以在你家里住上一天，二天，甚至一个月，可是我总得回家，我一回家就没好日子过了。你明白吗？不是我不愿意，是她不愿意……”

　　“我没有说不愿意。”这时我妻子说话了，她转过身来对唐早晨说：“你不要相信他的话，他现在动不动就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其实他在家里很霸道，什么事都要他作主，稍有不顺心的事他就要发脾气，这个月他都砸坏了三个杯子……”

　　我打断她的话：“我确实怕你，唐早晨可以证明。”

　　唐早晨连连点头：“是的，他确实怕你，这一点我们都知道。”

　　我妻子看着我和唐早晨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我们两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笑着问唐早晨：“有几个人守在你家楼下？”

　　“就一个。”唐早晨说。

　　“他身上有刀子吗？”我妻子继续问。

　　“没有。”唐早晨回答。

　　“你怎么知道没有？他会把刀子藏在衣服里面。”

　　“不可能。”唐早晨说，“他就穿着一件汗衫，下面是短裤，没法藏刀子。”

　　我妻子放心了，她对我说：“你早点回来。”

　　我马上点起头，我说：“我快去快回。”

　　唐早晨显然是喜出望外了，他不是转身就走，而是站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对我妻子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要不我就不会先来你们家了。我想来想去，我这几个朋友的妻子里面，你最通情达理。方宏的妻子阴阳怪气的，陈力达的妻子是个泼妇，李树海的妻子总喜欢教训别人，就是你最通情达理，你最好……”

　　说着唐早晨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小子运气真是好。”

　　我心想唐早晨要是再这么废话连篇，我妻子说不定会改变主意了，我就踢了他一脚。我把他踢疼了，他“嗷”的叫出了半声，马上明白我的意思，立刻对我妻子说：“我们走了。”

　　我们刚走到了门外，我妻子就叫住了我，我以为她改变主意了，结果她悄悄地对我说：“你别走在前面，你跟在他们后面。”

　　我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离开我家以后，我和唐早晨先去了李树海的家，就像唐早晨说的那样，李树海的妻子把唐早晨教训了一通。那时候她刚洗了澡，她坐在电扇前梳着头，梳下来的水珠像是唾沫似的被电扇吹到了唐早晨的脸上，让唐早晨不时地伸手去擦一把脸。

　　李树海的妻子说：“我早就说过了，你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人家打断腿的。李树海，我是不是早就说过了？”

　　我们的朋友李树海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听到妻子用这种口气说他的朋友，让他很难堪，但他还是微微地点了点头。他的妻子往下说道：“唐早晨你这个人不算坏，其实你就是一个色鬼，你要是和没结婚的姑娘交往也还说得过去，你去勾引人家的妻子，那你就太缺德了，本来人家的生活很美满，被你这么一插进去，人家的幸福马上就变成了痛苦，好端端的一个家庭被你拆散了，要是有孩子的话，孩子就更可怜了。你想一想，你要是勾引了我，李树海会有多痛苦，李树海你说对不对？”

　　她的现身说法让李树海坐立不安，可是她全然不觉，她继续说：“你经常这样，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可是总有一天你会得到报应的，别人会把你打死的，像你这样的人，就是被人打死了，也没人会来同情你。你记住我的话，你要是再不改掉你好色的毛病，你会倒楣的。现在已经有人守在你家楼下了，是不是？”

　　唐早晨点着头说：“是，是，你说得很对，我最近手气不好，搞了几个女人，都他妈的有男人来找麻烦。”

　　然后我和唐早晨，还有李树海来到了方宏的家，我们三个人坐在方宏家的客厅里，吃着方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看着方宏光着膀子走进了卧室，然后听到里面一男一女窃窃私语的声音。我们知道方宏是在告诉他的妻子发生了什么，接下去就是说服他的妻子，让他在这个炎热的夏日之夜暂时离家，去助后早晨一臂之力。

　　卧室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比手指粗一些的缝，我们看到里面的灯光要比客厅的暗淡，我们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都在使劲压制着自己的声音，所以我们听到的仿佛不是声音，仿佛是他们两个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我们吃完了冰棍，我们看着电扇的头摇过来插过去，让热乎乎的风吹在我们出汗的身上，我们三个人互相看着，互相笑一笑，再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我们等了很长时间，方宏终于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卧室的门关上，然后满脸严肃地站在那里，把一件白色的汗衫从脖子上套了进去，将汗衫拉直以后，他对我们说：“走吧。”

　　现在我们有四个人了，我们汗流泱背地走到了陈力达的楼下，陈力达的家在第六层，也就是这幢楼房的顶层。我们四个人仰起脸站在嘈杂的街道上，周围坐满了纳凉的人，我们看到陈力达家中的灯光，我们喊了起来：“陈力达，陈力达，陈力达。”

　　陈力达出现在了阳台上，他的脑袋伸出来看我们，他说：“谁叫我？”

　　“我们。”我们说。

　　“谁？”

　　我说：“是李树海，方宏，唐早晨，还有我。”

　　“他妈的，是你们啊？”陈力达在上面高兴地叫了起来，他说：“你们快上来。”

　　“我们不上来啦。”我们说：“你住得太高啦，还是你下来吧。”

　　这时我们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上面响了起来：“下来干什么？”

　　我们仔细一看，陈力达的妻子也在阳台上了，她用手指着我们说：“你们来干什么？”

　　我说：“唐早晨遇上麻烦了，我们几个朋友要帮助他，让陈力达下来。”

　　陈力达的妻子说：“唐早晨遇到什么麻烦了？”

　　李树海说：“有一个人守在他家的楼下，准备要他的命。”

　　陈力达的妻子说：“那个人为什么要他的命？”

　　方宏说：“唐早晨和那个人的妻子好上了……”

　　“我知道啦。”陈力达的妻子说：“唐早晨的老毛病又犯了，所以人家要来杀唐早晨了。”

　　“对。”我们说。

　　“没那么严重。”唐早晨说。

　　陈力达的妻子在上面问：“唐早晨这一次勾引上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我们就去问唐早晨：“是哪个女人？”

　　唐早晨说：“你们别这么喊来喊去的，让那么多人听到，没看到他们都在笑吗？把我搞得臭名昭著。”

　　陈力达的妻子问：“唐早晨在说些什么？”

　　我说：“他让我们别再这么喊来喊去了，要不他就会臭名昭著了。”

　　“他早就臭名昭著了。”陈力达的妻子在上面喊道。

　　“是啊。”我们同意她的话，我们对唐早晨说：“其实你早就臭名昭著了。”

　　“他妈的。”唐早晨骂了一声。

　　“他又说了什么？”陈力达的妻子又问。

　　“他说你说得对。”我们回答。

　　就这样，唐早晨的朋友们总算是到齐了，在这个八月的夜晚，气温高达三十四摄氏度，五个人走在了仍然发热的街道上，向唐早晨的家走去。在路上，我们问唐早晨守在他家楼下的男人是谁？他说他不认识。我们又问他这个男人的妻子是谁？

　　他说我们不认识。我们最后问他：他是怎么和那个有夫之妇勾搭上的？他说：“这还用问，不就是先认识后上床嘛。”

　　“就这么简单？”我们问。

　　唐早晨对我们的提问显得不屑一顾，他说：“你们就是把这种事想得太复杂了，所以你们一辈子只配和一个女人睡觉。”

　　然后我们在一家商店的门口，喝起了冰镇的饮料。我们商量着如何对付那个悲愤的丈夫：李树海说不用理睬他，我们四个人只要把唐早晨送到家，让他知道后早晨有我们这样四个朋友，他以后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方宏认为还是应该和他说几句话，让他明白找唐早晨其实没有意思，他应该去找自己的妻子算帐；我说如果打起来的话，我们怎么办？陈力达说如果打起来了，我们站在一边替唐早晨助威就行了。

　　陈力达觉得有我们四个人撑腰，唐早晨有绝对获胜的把握。

　　我们议论纷纷的时候，唐早晨一言不发，当我们去征求他的意见时，才发现他正在向一个漂亮姑娘暗送秋波。我们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我们看到唐早晨眼睛闪闪发亮，在他右侧两米远的地方，一个秀发披肩的姑娘也在喝着饮料，这个姑娘穿着黑色的背心和碎花的长裙。我们看着她时，她有两次转过头来看看我们，当然也去看了看唐早晨，她的目光显得漫不经心。她喝完饮料以后，将可乐瓶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向前走去了。她转身时的姿态确实很优美。我们看着她走上了街道，然后我们吃惊地看到唐早晨跟在了她的身后，唐早晨也走去了。我们不由叫了起来：“唐早晨……”

　　唐早晨回过身来，向我们嘿嘿一笑，接着紧随着那个漂亮姑娘走去了。

　　我们是瞠目结舌，我们知道他要去追求新的幸福了。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个满腔怒火的男人正守在他家楼下，这个男人正咬牙切齿地要置他于死地。他把我们从家里叫出来，让我们走得汗流浃背，让我们保护他回家，他自己却忘记了这一切，把我们扔在一家商店的门前，不辞而别了。

　　于是我们破口大骂，我们骂他不可救药，我们骂他是一个混蛋王八蛋，我们骂他不得好死，我们骂他总有一天会染上梅毒，会被梅毒烂掉。同时我们发誓以后再不管他的闲事了，他就是被人打断了腿，被人揍瞎了眼睛，被人阉割了，我们也都视而不见。

　　我们骂得大汗淋漓，骂得没有了力气，然后才安静下来。我们站在那里，互相看来看去，看了一会儿，我们开始想接下去干什么？我问他们：“是不是各自回家了？”

　　他们谁都没有回答，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提议十分愚蠢，我立刻纠正道：“不，我们现在不回家。”

　　他们三个人也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们说：“对，我们不忙着回家。”

　　我们都想起来了，我们已经有几年时间没有聚到一起了，如果不是因为唐早晨，我们的妻子是不会让我们出来的，我们都突然发现了这样的机会来之不易，然后我们都看到了街道对面有一家小酒店，我们就走了过去。

　　这一天晚上，我们终于又在一起喝上酒了，我们没完没了地说话，我们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我们谁都不想回家。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过去，回忆着那些没有女人来打扰的日子。那时候是多么美好，我们唱着歌在大街上没完没了地走；我们对着那些漂亮姑娘说着下流的话；我们将街上的路灯一个一个地消灭掉；我们在深更半夜去敲响一扇扇的门，等他们起床开门时，我们已经逃之夭夭；我们把自己关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使劲地抽烟，让烟雾越来越浓，直到看不清对方的脸；我们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我们不知道把自己的肚子笑疼了多少回？我们还把所有的钱都凑起来，全部买了啤酒，我们将一个喝空了的酒瓶扔向天空，然后又将另一个空酒瓶扔上去，让两个酒瓶在空中相撞，在空中破碎，让碎玻璃像冰雹一样掉下来。

　　我们把这种游戏叫做空中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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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朋友
　　** 贾平凹 **

　　朋友是磁石吸来的铁片儿，钉子，螺丝帽和小别针，只要愿意，从俗世上的任何尘土里都能吸来。现在，街上的小青年有江湖意气，喜欢把朋友的关系叫“铁哥们”，第一次听到这么说，以为是铁焊了那种牢不可破，但一想，磁石吸的就是关于铁的东西呀。这些东西，有的用力甩甩就掉了，有的怎么也甩不掉，可你没了磁性它们就全没有喽！昨天夜里，端了盆热水在凉台上洗脚，天上一个月亮，盆水里也有一个月亮，突然想到这就是朋友么。

　　我在乡下的时候，有过许多朋友，至今二十年过去，来往的还有一二，八九皆已记不起姓名，却时常怀念一位已经死去的朋友。我个子低，打篮球时他肯传球给我，我们就成了朋友，数年间形影不离。后来分手，是为着从树上摘下一堆桑葚，说好一人吃一半的，我去洗手时他吃了他的一半，又吃了我的一半的一半。那时人穷，吃是第一重要的。现在是过城里人的日子，人与人见面再不问“吃过了吗”的话。在名与利的奋斗中，我又有了相当多的朋友，但也在奋斗名与利的过程中，我的朋友变换如四季。……走的走，来的来，你面前总有几张板凳，板凳总没空过。我作过大概的统计，有危难时护佑过我的朋友，有贫困时周济过我的朋友，有帮我处理过鸡零狗碎事的朋友，有利用过我又反过来踹我一脚的朋友，有诬陷过我的朋友，有加盐加醋传播过我不该传播的隐私而给我制造了巨大的麻烦的朋友。成我事的是我的朋友，坏我事的也是我的朋友。有的人认为我没有用了不再前来，有些人我看着恶心了主动与他断交，但难处理的是那些帮我忙越帮越乱的人，是那些对我有过恩却又没完没了地向我讨人情的人。地球上人类最多，但你一生的交往最多的却不外乎方圆几里或十几里，朋友的圈子其实就是你人生的世界，你的为名为利的奋斗历程就是朋友的好与恶的历史。有人说，我是最能交朋友的，殊不知我的相当多的时间却是被铁朋友占有，常常感觉里我是一条端上饭桌的鱼，你来捣一筷子，他来挖一勺子，我被他们吃剩下一副骨架。当我一个人坐在厕所的马桶上独自享受清静的时候，我想像坐监狱是美好的，当然是坐单人号子。但有一次我独自化名去住了医院，只和戴了口罩的大夫护士见面，病床的号码就是我的－切，我却再也熬不了一个月，第二十七天里翻院墙回家给所有的朋友打电话。也就有人说啦：你最大的不幸就是不会交友。这我便不同意了，我的朋友中是有相当一些人令我吃尽了苦头，但更多的朋友是让我欣慰和自豪的。过去的一个故事讲，有人得了病看医生，正好两个医生一条街住着，他看见一家医生门前鬼特别多，认为这医生必是医术不高，把那么多人医死了，就去门前只有两个鬼的另一位医生家看病，结果病没有治好。旁边人推荐他去鬼多的那家医生看病，他说那家门口鬼多这家门口鬼少，旁边人说：那家医生看过万人病，死鬼五十个，这家医生在你之前就只看过两个病人呀！我想，我恐怕是门前鬼多的那个医生。根据我的性情，职业，地位和环境，我的朋友可以归两大类：一类是生活关照型。人家给我办过事，比如买了煤，把煤一块一块搬上楼，家人病了找车去医院，介绍孩子入托。我当然也给人家办过事，写一幅字让他去巴结他的领导，画一张画让他去银行打通贷款的关节，出席他岳父的寿宴。或许人家帮我的多，或许我帮人家的多，但只要相互诚实，谁吃亏谁占便宜就无所谓，我们就是长朋友，久朋友。一类是精神交流型。具体事都干不来，只有一张八哥嘴，或是我慕他才，或是他慕我才，在一块谈文道艺，吃茶聊天。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把我的朋友看得非常重要，为此冷落了我的亲戚，甚至我的父母和妻子儿女。可我渐渐发现，一个人活着其实仅仅是一个人的事，生活关照型的朋友可能了解我身上的每一个痣，不一定了解我的心，精神交流型的朋友可能了解我的心，却又常常拂我的意。快乐来了，最快乐的是自己。苦难来了，最苦难的也是自己。

　　然而我还是交朋友，朋友多多益善，孤独的灵魂在空荡的天空中游弋，但人之所以是人，有灵魂同时有身躯的皮囊，要生活就不能没有朋友，因为出了门，门外的路泥泞，树丛和墙根又有狗吠。

　　西班牙有个毕加索，一生才大名大，朋友是很多的，有许多朋友似乎天生就是来扶助他的，但他经常换女人也换朋友。这样的人我们效法不来，而他说过一句话：朋友是走了的好。我对于曾经是我朋友后断交或疏远的那些人，时常想起来寒心，也时常想到他们的好处。如今倒坦然多了，因为当时寒心，是把朋友看成了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殊不知朋友毕竟是朋友，朋友是春天的花，冬天就都没有了，朋友不一定是知己，知己不一定是朋友，知己也不一定总是人，他既然吃我，耗我，毁我，那又算得了什么呢，皇帝能养一国之众，我能给几个人好处呢？这么想想，就想到他们的好处了。

　　今天上午，我又结识了一个新朋友，他向我诉苦说他的老婆工作在城郊外县，家人十多年不能团聚，让我写几幅字，他去贡献给人事部门的掌权人。我立即写了，他留下一罐清茶一条特级烟。待他一走，我就拨电话邀三四位旧的朋友来有福同享。这时候，我的朋友正骑了车子向我这儿赶来，我等待着他们，却小小私心勃动，先自己沏一杯喝起，燃一支吸起，便忽然体会了真朋友是无言的牺牲，如这茶这烟，于是站在门口迎接喧哗到来的朋友而仰天嗬嗬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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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最难忘的一位学者：为钱穆定位 -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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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最难忘的一位学者：为钱穆定位
　　** 李敖 **

　　钱穆昨天死了，活了九十六岁。

　　我认识钱穆在三十八年前，一九五二年。那时我是高二学生，由于徐复观的儿子徐武军的介绍，钱穆和我做了一次谈话，他为人谦和，给我很深的印象；我年少多才，大概也给他一些印象。第二年他回香港，收到我质疑他书中错误的信，他回信给我，送书给我，对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人如此因材施教，真可看出他具有教育家的风度。

　　按说以钱穆对我的赏识、以我对他的感念，一般的读书人，很容易就会朝“变成钱穆的徒弟”路线发展，可是，我的发展却一反其道。在我思想定型的历程里，我的境界，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我十八岁以后，未再跟钱穆有任何来往，并且三十多年来，对他有不少批评，如今钱穆死了，看到报上的胡乱报导，感而对他有以定位如下：

　　一、钱穆在古典方面的朴学成就，大体上很有成绩，当然也闹大笑话。例如他考证孙武和孙膑为同一个人，并以此成名。但一九七二年山东临沂银雀山的古墓“孙子”出土，证明了孙武是孙武、孙膑是孙膑，证明了所谓朴学，不过乃尔！

　　二、钱穆的史学是反动派的史学。他在“国史大纲”开宗明义，说一国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至少不会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即视本国已往历史为无一点有价值，并无一处足以使彼满意。”事实上，真正的历史家是不可以这样感情用事的。钱穆的史学却是搅成一团的产品，他似乎对“本国已往历史”太“满意”了，结果做了太多太多的曲解与巧辩。今天中国时报登“论民国以来史学，无出钱先生之右者”（龚鹏程语）全是胡说。民国以来的史学家，在解释上，高过钱穆的太多了。钱穆的老师吕思勉就出其右。老师前进，学生落伍，只有钱穆那种自成一家的迂腐，才有此怪现象。

　　三、今天联合报登“民初有南钱（穆）北胡（适）之称”（张玉法语），也全是胡说，钱穆以一中学毕业生、一中学教员，受胡适提拔，北上入京，已是一九三○年以后的事，又何来“民初”？钱穆声名，也从未达到有南北之说与胡适相对过，这是今日贴金耳。不过，在胡适有生之年，在钱穆七十四岁以前，他未能成为中央研究院院士，我始终认为对钱穆不公道。钱穆的杂七杂八的怪说固不足论，但他在古典方面的朴学成就，却比姚从吾等学人更该先入选成院士。

　　四、钱穆作为史学家，本已今人皱眉；但他不以此力足，倾余生之力，还要做经学家、理学家，甚至俨然当代朱子。这就更闹了大笑话。严格说，他在这一方面的著作多是失败的，更见其迂腐。他晚年以卜筮算命，更见其上学朱子手法，而头脑不清则一。

　　五、钱穆与当权者关系，是可耻的。蒋介石利用钱穆的反动，来哄抬政权；钱穆利用蒋介石的反动，来得君行道，结果，人越丢越大。被蒋介石“倡优畜之”的结果，他曲学阿世，大儒立场尽失，去朱子远矣！

　　六、蒋介石“用公帑建宾馆”，为钱穆安老于“素书楼”，证明了双方都公私不清。今天中央日报登钱穆搬出“素书楼”，是“国家和社会不尊重知识分子”（裴普贤语），其实，请钱穆不要霸占公产、请他迁出白住二十二年的豪华住宅，正是大家所以尊重他。钱穆谈了一辈子“义利之辨”，自己义利当头，却贪鄙如此，实在有愧晚节。“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逼他搬家，正显示了大家爱他以德，他在搬家三个月后死去，颇有“曾子易箦”味道，这全靠钱太太深明大义之功。中国时报登“显示了他对辞受之际自有分寸”（龚鹏程语），其实白住了二十二年而受之不辞，这又何来“分寸”？搬家以后，他喃喃以我要回家（指“素书楼”）为言，足见其本人“义利之辨”，老犹不清，幸赖豪门之女钱太太之扶持，方得以“一身傲骨”脱走，呜呼，亦云险矣！

　　一九九○年八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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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逐臭之夫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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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逐臭之夫
　　** 蔡澜 **

　　“逐臭之夫”字典上说：“犹言不学好下向之徒”。这与我们要讲的无关，接着解“喻嗜好怪癖异于常人”，就是此篇文章的主旨。你认为是臭的，我觉得很香。外国人人亦言“一个人的美食，是另一个人的毒药”，实在是适者珍之。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榴莲了，强烈的爱好或特别的憎恶，并没有中间路线可走。我们闻到榴莲时喜欢得要命，但报纸上有一段港闻，说有六名意大利人，去到旺角花园街，见有群众围着，争先恐后地挤上前，东西没看到，只嗅到一阵毒气，结果六人之中，有五个被榴莲的味道熏得晕倒，此事千真万确，可以寻查。

　　和穷困有关，中国的发霉食物特别多，内地有些省份，家中人人有个臭缸，什么吃不完的东西都摆进去，发霉后，生出碧绿色的菌毛，长相恐怖，成为美食。

　　臭豆腐已是我们的国宝，黄的赤的都不吓人，有些还是漆黑的呢。上面长满像会蠕动的绿苔，发出令人忍受不了的异味，但一经油炸，又是香的了。一般人还嫌炸完味道跑掉，不如蒸的香。杭州有道菜，用的是苋菜的梗，普通苋菜很细，真想不到那种茎会长得像手指般粗，用盐水将它腌得腐烂，皮还是那么硬，但里面的纤维已化为浓浆，吸噬起来，一股臭气攻鼻。用来和臭豆腐一齐蒸，就是名菜“臭味相投”了。

　　未到北京之前，被老舍先生的著作影响，对豆汁有强烈的憧憬，找到牛街，终于在回民店里喝到。最初只觉一口馊水，后来才吃出香味，怪不得当年有一家名店，叫为“馊半街”。不知者以为豆汁就是大豆磨出来，像豆浆，坏不到哪里去。其实只是绿豆粉加了水，沉淀在缸底的淀粉出现灰色，像海绵的浆，取之发酵后做成的，当然馊。什么叫馊？餐厅里吃剩的汤羹，倒入石油铁桶中，拿去喂猪的那股味道，就是馊了。

　　南洋有种豆，很臭，干脆就叫臭豆，用马来盏来炒，尚可口。另有一种草有异味，也干脆叫臭草，可以拿来煮绿豆汤，引经据典，原来臭草，又名芸香。

　　这些臭草臭豆，都比不上“折耳根”，有次在四川成都吃过，不但臭，而且腥，怪不得又叫“鱼腥草”，但一吃上瘾，从此见到此菜，非点不可。食物就是这样的，一定要大胆尝试，吃过之后，发现又有另一个宝藏待你去发掘。

　　芝士就是这个道理，愈爱吃愈追求更臭的，牛奶芝士已经不够看，进一步去吃羊芝士，有的臭得要浸在水中才能搬运，有的要霉得生出虫来。

　　洋食物的臭，不遑多让，他们的生火腿就有一股死尸味道，与金华的香气差得远，那是腌制失败形成，但有些人却是要吃这种失败味。

　　其实他们的腌小鱼（Anchovy）和我们的咸鱼一样臭，只是自己不觉，还把它们放进沙律中搅拌，才有一点味道，不然只吃生菜，太寡了。

　　日本琵琶湖产的淡水鱼，都用发酵的味噌和酒曲来腌制，叫为“NukaTsuke”，也是臭得要死。初试的外国人都掩鼻而逃，我到现在也还没有接受那种气味，但腐烂的大豆做的“纳豆”，倒是很喜欢。

　　伊豆诸岛独特的小鱼干，用“室鲹（MuroAji）”晒成，是著名的“臭屋（Kusaya）”。闻起来腥腥的，不算什么，但一经烧烤，满室臭味，日本人觉得香，我们受不了。

　　虾酱、虾膏，都有腐烂味，用来蒸五花腩片和榨菜片，不知有多香！南洋还有一种叫“虾头膏”的，是槟城的特产。整罐黑漆漆，如牛皮胶一般浓，小食“啰惹”或“槟城叻沙”，少了它，就做不成了。

　　“你吃过那么多臭东西，有哪一样是最臭的？”常有友人问我。答案是肯定的，那是韩国人的腌魔鬼鱼，叫为“”，生产于祈安村地方，最为名贵，一条像沙发咕坐垫一样大的，要卖到七八千港币，而且只有母的才贵，公的便宜，所以野生的一抓到后，即刻斩去生殖器，令它变乸。

　　传说有些贵族被皇帝放逐到小岛上，不准他们吃肉，每天三餐只是白饭和泡菜，后来他们想出一个办法，抓了鱼，埋进木灰里面等它发酵，吃起来就有肉味。后来变成珍品，还拿回皇帝处去进贡呢。

　　腌好的鱼上桌，夹着五花腩和老泡菜吃，一塞入口，即刻有阵强烈的阿摩尼亚味，像一万年不洗的厕所，不过像韩国人说，吃了几次就上瘾。

　　天下最臭的，鱼还是老二，根据调查，第一应该是瑞典人做的鱼罐头，叫为Surstromming。用鲱鱼做原料，生劏后让它发霉，然后入罐。通常罐头要经过高温杀菌，但此罐免了，在铁罐里再次发酵，产生强烈的气味，瑞典人以此夹面包或煮椰菜吃。

　　罐头上的字句警告，开罐时要严守四点：一、开罐前放进冰箱，让气体下降。二、在家中绝对不能打开，要在室外进行。三、开罐前身上得着围裙。四、确定风向，不然吹了下去，不习惯此味的人会被熏昏。

　　有一个家伙不听劝告，在厨房一打开，罐中液体四溅，味道有如十队篮球员一齐除下数月不洗的鞋子，整个家，变成名副其实的“臭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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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十一个儿子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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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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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一个儿子
　　** 卡夫卡 **

　　我有十一个儿子。 

　　第一个儿子丑陋不堪，但做事认真，头脑聪颖。尽管如此，我不大看重他，虽然我像爱其他儿子一样爱他。在我看来，他思维方式太简单，目不左右，也不眺望远方。他总跳不出他那狭隘的思维模式，换句话讲，他总是在那狭隘的思维圈子里绕来绕去。 

　　老二长相漂亮，身材修长，体格标准。他击剑的姿势令人心醉神迷。他也很聪明，而且经验还很丰富。他见多识广，因此就是对于家乡的一草一木、自然风光，他都显得比那些呆在家里、足不出户的人更为熟悉、更为亲切。然而这一优势肯定不仅仅、更谈不上主要归功于经常外出旅游，更多地是因为这孩子具有独一无二、别人无法模仿的本领，比如每个想模仿他那连续翻滚、炉火纯青的跳水动作的人都很欣赏他这一特点。模仿者最多走到跳板尽头，然后便勇气丧尽、兴趣全无，再也跳不下去，而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举一举双臂，表示抱歉。尽管如此，我与他的关系也并非毫无阴影、无可挑剔（对于这样的孩子我本应该感到满意）。他左眼略小于右眼，而且还老是眨巴着。当然这只是个小小的缺陷，这甚至使他的脸比没有它看起来更为帅气。比之于他非常孤僻的性格，再没有人责备那只小眨巴眼了。我这个做父亲的却要这样做，当然并非这个身体上的缺陷令我感到痛苦，问题在于他精神上某种与此相应的小小的怪异、某种深入他血液的怪毒、某种使他身上那只有我才能看到的禀赋无法充分发挥的无能。但是另一方面，正是这点却使他成为我真正的儿子，因为他这个缺陷又是我们全家的缺陷，只是在他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而已。 

　　第三个儿子也很漂亮，但这却不是我所喜欢的那种漂亮，那是歌唱家的漂亮：弯弯的嘴唇、扑朔迷离的眼神，脑袋必需一块帷幕衬托才能显出其美，他胸脯挺得老高，双手频繁地举起来又放下，两条腿软弱无力、忸怩造作。另外他五音不全，只能迷惑一时而令行家全神贯注，转眼便又无声无息。尽管一般情况下我按耐不住想炫耀这个儿子，但我更喜欢将他深藏不露。他自己也无意抛头露面，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了解自己的缺陷，而是因为他清白无辜。他也深感与时代格格不入，虽然身为我家里的一员，但却属于另一个对他来讲永远失去了的家。他经常百无聊赖、无精打采，怎么也提不起神来。 

　　我的第四个儿子可能比其他几个为人更为随和。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时代产儿，人人都理解他。他站在公众场合的时候，人人都想给他点头致意。也许是这种普遍的赞许，使他的性格有点放荡不羁，行为无拘无束，言论随便、无所顾忌。他的某些话语人们百说不厌、津津乐道，但仅仅是某些，因为总的来说，他又失之于过分随便。他就像一个人，下跳动作优美动人，像燕子一样在天空中飞翔，最后却在荒漠之中可悲地了却残生。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这种思想使我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第五个儿子善良、可爱，凡是许诺的他就不折不扣地兑现。他微不足道，以致于人们站在他身边却感到孤独一人似的。可是他倒也赢得了一些声望。如果有人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则无言以对。也许清白无辜最能冲破世间万物的喧闹，脱颖而出，而他恰恰是清白无辜的，或许太无辜了。对每个人他都友好相待，或许太友好了。我承认，如果人们在我面前夸赞他，我会感到很不舒服。这说明，如果表扬像我儿子这样毫无疑问值得表扬的人，那么表扬也未免太容易了。 

　　我的第六个儿子看来比其他几个性情忧郁，至少第一印象如此。他整天垂头丧气，却又絮絮叨叨、废话连篇，因此，人们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他才好。如果处于劣势，那么他就会陷入无尽的悲伤之中，无法解脱；处于优势时，他又喋喋不休，以此来保持这种优势。不过我并不否认他具有某种忘我的激情。天气晴朗时，他苦思冥想，犹入梦境。他并没有病——相反，他健康状况极佳——但有时，尤其在早晨，他感到阵阵眩晕，可是无需帮助，他也不会跌倒。这种现象可能是由于他身体发育情况引起的，就他的年龄而言，他个子太高了，这使他整体看来不很漂亮，尽管某些部位特别美，比如手和脚。另外，他的前额也不漂亮，皮肤和骨架都有些干瘪。 

　　与其他儿子相比，我更喜欢老七。人们不懂得去赞誉他，不理解他那与众不同的幽默感。我并没有过分夸他，我知道他微不足道。假若世界不是唯独犯了不赏识他的错误，那么它就仍然完美无缺。在家里，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他既带来不安，又带来对传统观念的敬畏，而且至少在我的感觉里，他把两者融合为一个无懈可击的整体，然而他自己却不大懂得怎样去利用这个整体。他虽然不会使未来的车轮转动起来，然而他的这一天赋却是如此令人鼓舞，如此充满希望，我希望他子孙满堂，代代相传。可惜这一愿望看来无法实现。他勇敢地面对周围的议论，表现出悠然自得，对此我虽能理解，但却不喜欢。他倒是怀着这种自我满足的心情独来独往，对姑娘不屑一顾，尽管如此，却从没有心情不愉快的时候。 

　　我的第八个儿子叫我头痛，但我说不出为什么。他像个生人似的看着我，而我却觉得自己身为其父，与他亲密无间、密不可分。岁月治愈了许多创伤，以前只要想到他，我都会不寒而栗。他走自己的路，断绝了与我的所有联系，而且，他头脑固执永不回头，身体矮小而健壮，肯定会闯遍所有他所喜欢的地方，（只是年轻时双腿很弱，但现在可能已经长好了。）我经常很想叫他回来，问问他究竟怎么啦，问问他为什么如此地疏远父亲，以及他到底想要什么。但是现在，他已发展成这个样子，这么多时间都已经过去，就只好这样了。我听说，他是我的儿子中唯一蓄着大胡子的人，这对于一个如此矮小的人当然并不美观。 

　　我第九个儿子风度翩翩，天生一双对女人甜甜蜜蜜的眼睛。有时甚至能把我迷住，虽然我知道，这不凡的风采用一块湿海绵就足可以抹去。但这小子的不寻常之处是他压根没有诱惑人的意图。一辈子仰卧在沙发上，目光盯着天花板，他会感到心满意足；或者，闭目养神更是美妙。每当进入这样的美妙境界时，他便话匣大开，而且，高雅不俗，用词简练，直观明了。不过话题仅限于狭小的范围，而他又不可避免地要越出这范围的限制，一旦超越，话语便空洞无味。但是，如果人们还有一线希望觉得能被他那睡意浓浓的目光注意到，就会示意他就此打住。 

　　我第十个儿子不诚实。我不想完全否认这一缺点，也不想完全承认。可以肯定，谁要是看见他带着超越他的年龄的威严神态走过来，看见他穿着礼服，纽扣总是扣得紧紧的，戴着一顶陈旧而过分仔细地擦洗过的黑礼帽，看见他面孔呆板微微凸出的下巴，眼皮沉甸甸地耷拉在眼睛上，有时伸出两个手指摸摸嘴唇 ——如果谁看见他这样，就一定会想，这是个极其伪善之徒。但是，让我们听听他怎样说话吧！他讲话明白易懂、措辞谨慎、言简意赅，回答问题尖刻而生动；他能够惊人、自然得体、愉快地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这种相融的本领往往能使人引颈抬头，洗耳恭听。许多人自以为聪明过人，又因此觉得他的外表令人恶心，但却为他的言辞所深深地吸引。然而现在又有一些人不去理会他的外表，但却觉得他的话语伪善不堪。我作为父亲不想在此取此舍彼。但我必须承认，第二类评论者比第一类评论者无论怎么讲更值得重视。 

　　我的第十一个儿子弱不禁风，恐怕在我的儿子中最为体弱。然而他的弱只是一种假象，因为有时候他表现得很坚强果断。不过，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体弱也是某种带有根本性的东西。这并不是令人羞愧的弱点，而只是某种在这个世界上表现为弱点的东西。难道像类似起飞状态这种事不算弱点吗？它可是一种摇曳不定、摆动不止的状态呀。我的儿子正是类似这样。这些特点当然不能令父亲高兴，它们显而易见是企图毁掉这个家。有时，他看着我好像要对我说：“我要带上你，父亲。”然后我想：“你是我最不相信的一个人。”他的目光好像又说：“那么我权且当你最不相信的人吧。” 

　　这就是那十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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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买牛肉须知
　　** 姬中宪 **

　　众所周知，我们要去欧洲旅游了，听说欧洲特小气，宾馆里点心都要钱，要是走在路上饿了，想吃个法国排档、西班牙地摊什么的，根本不可能，非得脖子里系上围脖正儿八经吃西餐，一顿吃你个成百上千欧的，不划算。想吃泡面？想得美！就知道中国人好这口，早预备好了，宾馆里压根没开水！想去买开水？开水比泡面还贵，想吃干脆面？欧洲湿气大，干脆面早成了油面锦。总之吧，要么吃他们的，要么自备干粮。

　　我们决定自备干粮。临行前，老婆让我去超市买点牛肉，牛肉营养好，热量高，能撑时候，适合旅途中吃。我出了门，老婆打来电话，说：忘记跟你讲了，要买牛棚公司出品的哦，别的牌子都不好，用的不是病牛就是疯牛，还有上了年纪的牛。我到了超市，刚拿到一辆购物车，老婆又来电话了，说：忘记跟你讲了，牛棚的牛肉也有很多种的，要买“很熊”系列的，电视广告上整天演，你记得吗，一头熊搂着一头牛，牛对熊说，哥你很牛，熊对牛说，兄弟你很熊，两人掏出一包牛肉，一起说：很熊牛肉！就是熊！记住了吗？

　　我推着购物车到了食品区，我的天，光牛肉就有好几架，看得我眼花，我向导购打听牛棚在哪，人家把我带过去，我又晕了，牛棚有整整一货架，真想不到一头牛能变出那么多花样，我顺着标签找，找了也就半个钟头吧，找到了“很熊”系列，又一惊，号称很熊的牛肉也有一大排，有大的有小的有方的有圆的，到底买哪一种？实践告诉我，这种时候最好打电话问一下，免得惹麻烦，我打给老婆，老婆说：外出旅游当然是便携式的好，就买颗粒状的吧，一口一个吃起来方便，什么？不知道什么叫颗粒状？你小时候没吃过奶糖吗？什么？小时候的事都忘了？那你没见别的小朋友吃吗？就是一颗一颗像奶糖一样包装的呀！我挂了电话，也就找了二十来分钟吧，找到了颗粒状，一颗一颗还真像奶糖，也不知谁想出这馊主意，还真不错。我高高兴兴拿了一包想去付钱，突然我灵机一动，想颗粒状会不会还有别的种类呢？保险起见我又折回去看了一下，万幸啊！上面一排也是颗粒状的，区别在于口味不同，买哪一种呢？经验提醒我，这种时候最好打一个电话，打了就可以免责，不打一定问责，于是我打给老婆，老婆说：外出容易上火，最好不要买麻辣的，就买沙嗲味的吧。于是我买了沙嗲的，高高兴兴去排队付钱。

　　快排到我的时候，老婆又来电话，说：忘记跟你讲了，沙嗲味的容易添加牛肉精粉，所以你要买脱氢醋酸钠型的，什么？不知道怎么写？脱是脱衣服的脱，氢是氢气的氢氢弹的氢，醋就是你最爱吃醋的醋，酸就是我经常心酸的酸，钠就是我整天叫你少放点盐的那个氯化钠的钠！明白了吗？我挂了电话，赶紧往牛棚跑，天哪，她是学化学的吗？明明是我的夫人，怎么整得跟居里夫人似的？

　　不过我还是凭着我的聪明和智慧圆满完成了任务，买回了我们家指定的牛肉。老婆拿过去，看了一眼就扔回给我，说：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牛棚公司出品的、“很熊”系列的、颗粒状的、沙嗲味的、脱氢醋酸钠型的――很难记吗？你看看你买的是什么？我拿过来一看，晕了，刚才一着急，我跑错货架了，拿了一包“很能”系列的就回来了。要知道，很能和很熊，不是差一点，差四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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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隔壁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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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隔壁
　　** 李娟 **

　　隔壁住的那家人，和房东的家庭结构一样，也是母子俩.母亲非常年轻漂亮。儿子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房间不到二十米平的小平房，中间隔了道火墙，几乎没啥家俱，唯一的装饰品是挂在墙上的一大幅女主人的当年美人照。房租一个月一百五十元，没有上下水，不能用电，上厕所很不方便，地方又偏，可算是这个小县城里最便宜的住处了。不晓得他们俩为何没有自己的家。蜗居于此，过着简陋寒酸的生活。他们的身份却是介于民工和市之间吧，模样体体面面，说话大大方方。

　　那小子是个自来熟，却不是人来疯。说话行止大模大样，而且言行举止跟大人似的，热情得体，娓娓侃来，头头是道，做起事来也面面俱到，客客气气。看不到一点孩子气。太神了。

　　尽管是早熟的孩子，但挨起妈妈打来，同样毫不含糊。并且几乎每天最少都要挨两次打。一次在早上，一次在晚上。

　　早上往往因为没有好好洗脸。这才多大个事啊！反正他妈妈先打了再说。挨打的时候，无论再成熟的孩子，哭起来仍然还是个孩子。

　　晚上挨打是因为算术题做错了。并且当妈的坚持是错的，儿子坚持没错。儿子边躲棍子边哭边喊：“你什么也不懂！……你不懂装懂！……凭什么你说我错了我就错了？”

　　他妈棍棒速度加快：“你又凭啥说我不懂？！我有啥不懂的？”

　　两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后，又坐到一起，研究下一道数学题。

　　好在这孩子到底是性格明朗的，往往挨完打不到二十分钟，就忘记了一切屈辱，“妈妈”长“妈妈”短的，说这说哪，仔细商量柴米盐油的事情，出谋献策。一点也不记恨。直到下一次挨打时，才想起一切，边躲边愤怒大喊：“你总是打我！你为啥总是打我？我杀人了吗？我放火了吗？”

　　她妈说不过他，只好加重棍棒力道，并一起喊道：“那你杀人去吧！你放火去吧！”

　　孩子到底还小，被打得招架不住了，终于开始求饶：“妈，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妈一听，打得更起劲了，又踢又踹：“教你不敢，我教你不敢！”

　　

　　然后两人一起快乐地唱。

　　这首流行歌平日里听来恶俗至极，但被这母子俩一唱，却听来格外有味。

　　

　　
最奇怪的是，这小子也不知是啥做的，特经打，都打成那样了，也从没见打死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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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神迹下的健康心态 - 吴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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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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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神迹下的健康心态
　　** 吴澧 **

　　在美国，常会遇上传教者。华人见面，有时也会说起这档事。某些朋友觉得很奇怪：在这样一个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国家里，怎么还有那么多人相信“迷信”？把宗教等同于迷信，这种话，主流媒体现在都不讲了。不过，侨居海外的人，话语习惯往往停留在离开中国那一刻，未必与时俱进。这种时候，就表现出小学和中学里受到的那些政治思想教育的影响了。其实，在英语里，宗教（religion）和迷信（superstition）是很不同的两码事。相信人类之上有着更高存在的是宗教；以为凡人具有超常能力（如女巫）的是迷信。在历史上，宗教甚至是强烈反迷信的。

　　朋友的第二个问题，往往是这样的：“如果宗教不是迷信，难道你相信上帝在六天里造出世界？”对受过现代科学教育的人，这一质问很正常。爱因斯坦就说过，他幼年时很虔诚，但这种信仰在12岁上突然消亡了。那一年他读了几本科普书籍，然后觉得《圣经》里的不少故事不可能真实发生。

　　但科学上的不成立，并不等于这不是一个在某些情形中的有益故事。记得小学课本里有篇课文。父亲临死前对三个儿子说：他在地里埋了一罐金子。父亲来不及说出具体地点就去世了。三个儿子掘地三尺都未找到。直到秋天，对着深耕后的丰收麦田，儿子们才意识到：父亲说的“金子”，其实就是辛勤劳动种出的黄澄澄麦子。父亲的遗言并非事实（科学上不成立），却对相信的人有益处。

　　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风俗仍然很原始。那里的男人基本只干两件事：一是扛着枪支巡视部落边界；二是干女人。所有的生产劳动和家务都是女人做的。女人从早到晚手脚不停十几个小时，走在路上还要被男人拖进树丛强奸。《圣经》里亚当被逐出伊甸园时上帝对他的训令——“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这时就有积极作用。其实，这话听着很像是农业社会发轫之时，一位勤劳父亲留给儿子的教诲。

　　甚至对于正在走出农业社会的人，“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也是针对转型期间傍大款、抄论文、买假文凭、打官腔说假话、笃信“厚黑学”等浮躁风气的金玉良言。

　　正如奥巴马于前年大选时在阐述其观点的《无畏的希望》（The Audacity of Hope）一书中所说，他在芝加哥为穷人服务时加入了教会，并非真的以为世界在六天内造成，而是接受如何待人行事的指导。美国心理学家和实用主义哲学家威廉·詹姆斯也早已指出：“世界在六天内造成”等神学争论（Theological Argument），对一般人没有多少实用意义；普通人更该关心的是有关伦理的宗教争论（Religious Argument）。

　　一位女同学，在美国的开始几年，工作一直不顺利。后来她有了信仰，她对自己说：不管你们怎么看不起我，在上帝眼里，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平等的。于是，她对别人的“看不起”不再介意，只是就事论事地讨论问题。然后她就发现，别人对她的态度“转变”了，变得很友好，有事情很愿意帮助她。她将这一经历告诉笔者，表示很感谢上帝的恩典。这是她的解释。有了信仰后，她不再对非我族类的行为总是习惯性地予以恶意解读；不再因这种解读而动不动感情受伤害；不再有点事就缩成刺猬——封闭自己，同时把刺对着人家。

　　小学里接受革命教育看电影《洪湖赤卫队》，对女队长韩英的一句唱词印象很深：“砍头只当风吹帽。”韩英能有这等豪气，是因为她有信仰。那支歌的标题叫作“看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宗教的宗旨，其实也是“看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只是他们不搞暴力革命。上面那位女同学的例子重在“理性平和”；韩英突出了信仰让人“自尊自信”的一面；再加上“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的不畏艰苦、积极向上，走遍天下你都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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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四点半的游行 - 约翰.麦克纳尔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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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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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点半的游行
　　** 约翰.麦克纳尔蒂 **

　　译者：孙仲旭

　　有很多事情让我为自己有了个三岁儿子而感到高兴，其中之一，是让我有资格参加四点半的游行，只是很特别的人才可以参加，只是那些有小孩子的人。

　　这种游行无论春夏秋冬，每天下午在纽约举行，是在太阳开始往下落，约翰尼该洗个澡、吃晚饭的时候，我们都知道。太阳开始落下时，这一天就结束了，该领孩子回家了。我们就都开始走出公园，等着交通灯转绿，四点半的游行就开始了，也就是走路回家：当妈妈的，坐在手推车里的小孩子和会走路的小孩子，他们的保姆，要么时不时还会有他们的爸爸，例如我。每到举行圣帕特里克节以及其他大型游行的季节，报纸上长篇累牍都是关于那些游行的事，可是对我来说，四点半的游行才是我最关心的。

　　有一天，太阳开始落下之前，我和约翰尼遇到了这件事，他不会记得，但是我会。当时他在跟一个名叫卡尔顿的小孩在沙箱里玩，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你妈咪呢？”卡尔顿问。

　　“妈咪在家里。”约翰尼说。

　　他们两个人在忙着干大事，包括往一个垃圾车上装沙子然后再倒空。

　　卡尔顿说：“那你带谁过来了？谁跟你一起来的？”

　　“我爸爸。你看，看！”约翰尼说，“你想看看我爸爸吗？”

　　他们两个人都直起身，身上全是沙，约翰尼抓着卡尔顿的手，把他往沙箱外面领了几步，他们都盯着我看。

　　约翰尼弯着一只食指指着我，他指的时候，食指始终有点弯曲。“看，那是我爸爸。”约翰尼说。

　　他们两个人看着我。卡尔顿没说什么。约翰尼抓过他的手，他们又回到了沙箱那边。

　　太阳越来越低，该回家了。我心情很好，因为约翰尼觉得值得把他的朋友领过来，把我指给他看，这种事，我经历的次数根本不是很多。

　　这种游行，是从公园开始沿着七十二街往东。我相信在纽约，我们这里有全世界最好的门房，他们知道每天下午经过的各个小朋友的名字。他们跟我的小男孩说：“你今天过得好吗，约翰尼？”也会说：“你好，卡尔顿，你今天过得好吗？”约翰尼和卡尔顿细声细气地答话。

　　我们离开玩乐场时，有各种各样的人，因为在我们那一带，有纽约自己的各种各样人热情地混合在一起。有约瑟芬，还有她的朋友——照看两个小男孩托尼和斯考特的阿琳；还有一些可爱的年轻妈妈，像芭蕾舞演员那样姿态轻盈，也许她们中间有人以前就是跳芭蕾舞的；还有德国保姆，法国保姆——她们跟她们的小男孩、小女孩说法语；偶尔会有一个骄傲却不露声色的爸爸，比如我自己。

　　游行队伍一路往东而去，队伍中的人越来越少，因为有小孩跟他们的妈妈、保姆或者爸爸拐进他们的公寓楼。我们走路时，几乎占了整条人行道，大家都走在一起，谈论孩子们翻筋斗，还谈论到了冬天，有时候下雪可以让孩子们玩，他们该有多开心；整场游行是由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参加，是这个城市最令人身心愉快的事。

　　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到在约翰尼出生之前，一年中有多少次我走在同一条街上，那些门房和过路人，我看着都跟现在不一样，就像他们看着我也不一样——我的这点感觉很真切。尽管他们多数都是陌生人，可是我拉着约翰尼的手走路时，他们好像更友好、更善解人意，他们不说话，但是表情在明明白白却又不用言语地说：“我家里也有个这样的。他们可不是让人喜欢极了的小家伙？”要么如果那个扫了一眼的陌生人年纪大，他们的眼睛里会有种很难察觉和一瞬即过的伤感，他或者她似乎在说：“我以前也有个那样的孩子。”

　　不管怎么样，这个不时有人退去的四点半游行队伍到了第二大街和七十二街的路口（我们的家在那里）时，街角书报摊主马克西会在招呼顾客的空当喊一声：“嗨，约翰尼！”约翰尼也许会用一把想象出来的手枪向马克西开枪来回答。“晚餐愉快，约翰尼！”我们又往前走向我们的大门时，马克西大声说。

　　好了，约翰尼的确洗了个澡，好好吃了顿晚饭，然后就上床睡觉。之后，我和费思看了一会儿电视，可是一半时候，我看得完全心不在焉，只是想着明天还会有一场四点半的游行，那会有何等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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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假如老外成了央视主播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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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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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假如老外成了央视主播
　　** 梁文道 **

　　如果一种公共议题反复被人拿出来探讨辩论，那么理论上大家都应该能够在这个过程里面学习到更丰富的认知方式。可是一种议题的循环再现，有时候也是病理性的，恍如童年的不幸遭遇，一再以不同的形状重现于午夜的噩梦，或者任何杯弓蛇影的幻觉联想之中。

　　例如明星加入外国籍，每年起码要谈个三四次，每年我们也都能找出几个“汉奸”的嫌疑犯。大家为什么如此关切爱国这个课题？这种议论方式的重复乃至于垄断，很容易就会阻碍了看待事情的更有趣也更有建设性的角度，比方说人才的竞争。

　　没有一个国家不想保有更多的人才，而人才的来源则不外乎自己培养与对外引入两种。拿巩俐来说，我不知道她移民新加坡算不算是为新加坡增加了人才，但我知道新加坡在国际人才市场的竞争上从来就处在一个主动出击的位置上。与它本是同根生的马来西亚自从实施“新经济政策”以来，就排挤掉不少优秀的华人精英;而新加坡则近水楼台，很方便地就把这些无法在祖国大展拳脚的精英吸纳了过去，成为这个弹丸之地的发展动力。近年中国崛起，新加坡又把目标锁定在中国身上，不只用奖学金吸引中国学子，还让他们不用费太大功夫就能取得移民入籍的资格，反过来变成进军中国拓展新市场的先锋部队。

　　不妨再看一下美国的情况。今天的美国已不是当年那块有待拓殖的新大陆了，人口数量排名世界第三，人均教育水平也属世界前列，可以说是要用什么人就有什么人;为什么它还要持续拉拢移民，甚至冒出网上“绿卡彩券”这种怪招？其实在对待国民身分这个问题上，美国的策略可说是新加坡的老祖宗:只要你有才华，有我需要的能力，不管你出生在什么地方，我都欢迎你。

　　比起新加坡，美国更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的制度和土壤的开放;既然一个非洲移民的第二代都能当总统，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美国还是诺贝尔奖的大赢家，它生产出来的诺贝尔奖得主数目乃世界之冠，这里起码有一半是移民或者移民第二代。就拿所有获得诺贝尔自然科学奖项的中国人来说吧，在得奖的时候他们几乎全都拥有美国国籍，其中有的生在中国，有的甚至在中国完成本科教育，但最后给予他们良好研究环境和资源的，却是这片大洋的彼岸。

　　为什么美国能让这些中国人摘取学界桂冠？何时我们才能见到一位在中国本土的学术机构做研究的中国学者得到这份殊荣呢？这是很多爱国心切的中国人都曾问过的老问题。在我看来，我们其实还可以从一个相反的角度提出另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见到一位任教于中国大学的日本学者、英国学者，甚至一位美国学者赢得诺贝尔奖呢？如果有那一天，大家会不会觉得这也是中国的骄傲呢？

　　假如我们的学术体制和文化环境非常优秀，不只可以吸引已成名的外国名家来这里过上半退休的优渥生活，还能引来一群正处黄金岁月的青壮学者到此钻研学问，那么我们也一定能孵育出顶尖的中国籍学者。只不过到了那时候，“代表”中国去领诺贝尔奖的人在人种上是不是中国人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个国家的土壤丰美，社会开放，真真正正不负大国之名。

　　面对人才流出和移民的现实，要思考的课题不只是他们爱不爱国，也不只是怎么留住他们，更是如何不让中国成为全球人才竞争的净出口国。同时，我们也许要调整一下心态，换掉那种常见的种族爱国主义;想想看，要是有一天，一个长得像“外国人”的人说着一口流利普通话，出现在央视新闻联播的主播台上，甚至当上了国务院的部长，我们是不是承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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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中山蛇宴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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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山蛇宴
　　** 蔡澜 **

　　洪金宝兄到中山打高尔夫球，约我一齐去。“你知道我不打球的。”我说。“来吃东西好了。”听金宝兄说过，他在中山有位友人，极豪爽，每次他上去打球，必招待丰富之晚餐，香港吃不到者。

　　往九龙中港城，乘双体船，一百九十块的船票，因为假期关系，被黄牛炒到三百五十一张。黄牛这件事，到今天的文明社会还是存在，供与求的需要，倒认为合理。一个小时十五分便抵达。客人入闸及出口，都争先恐后，带了一大堆东西，有逃难的感觉。

　　入闸管理局的官员，慢条斯理地看证件。此人长得脸青青的，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长头发，削瘦，一副金丝眼镜，吊儿郎当的，但看得出一股杀气。每本护照都像审死官一般地检阅。

　　才七个人，足足等了四十五分钟。在内地旅行，最好别约人等待，否则急死。我把一本带来的书翻来看，要等多久就多久，反正来了，预定一大堆时间，让他来耗好了。

　　另一个海关人员大概看不顺我那种安逸的态度，前来查问我看的是什么书，我早预有此招，以书示之，是一本内地出的简体字明朝随笔。此人没话说，走开了。

　　终于走出来，再乘二十几分钟的士，才能到中山市内。

　　金宝兄友人之屋，大得离奇，一共有三层楼。主人住香港，这一家是他的度假屋，空空洞洞的，剩下三位北方来的工人看守。

　　找洗手间，家仆说要上楼进房间内才有。上面一共有八间房，每间都有卫生设施。我不愿意爬上爬下，说用佣人房的也不要紧，他回答佣人房也没有洗手间，说完带我到一棵榕树下。“不太好吧。”我客气地。他摇摇头，说不要紧：“我们主人，也在这里小便。”金宝兄与友人打完球回来，我们就一齐驱车到横涧的餐厅去。一看，是一间很大的建筑物，屋外用大招牌写了一个“蛇”字。走进去，不得了。整个楼下摆满了一个个巨大的玻璃瓶，数百个之多，里面浸的全是蛇酒。

　　“先来一瓶试试。”我坐定之后说。“那些酒都是浸来备用的，夏天没蛇，才晚。现在冬天，蛇最肥，要喝，喝新鲜的。”金宝兄友人说，“你跟这里的老板去后面看看。”

　　到了厨房。哇！是一条黑漆漆的过山峰毒蛇，大腿般粗，十二英尺长。蟒蛇那么大不出奇，毒蛇此等体积，倒是第一次见到。

　　陈老板大喝一声，七八个伙计前来，各自大力地抓住蛇的一部分。说时迟，那时快，陈老板举起大刀一挥，蛇头掉地，还张着大口，露出毒牙，四处滚动。我虽然站得老远，也禁不住倒退数步。

　　接着，那七八个伙计把蛇身扯直，头向下，四十五度地，蛇血从截口处大量喷进一个洗脸盆中，陈老板拿了一瓶双蒸一齐倒入，这叫作撞酒。血和酒撞在一起，产生很多泡沫。陈老板用布将之隔开之后，倒入一个玻璃瓶中，刚好是一瓶浓血；其他的又用另一瓶酒对之，是次等血。

　　头等血是给这客喝的。人生难得有几次这种机会，我一举起干杯。不腥。以为一定有点异味，但是真的一点也不腥。“要是体内有毒，一定消除。”陈老板说。“我这地方有毒，除得了除不了？”说完，我指着自己的头脑。

　　“加点胆更好！”老板也跟着开玩笑。伙计们把蛇身割开，取出一个墨绿颜色的胆，胖人的大拇指般，又粗又大。用酒洗净，破开，胆汁流出，再掺酒，一干而净。听伙计说，单单是胆，已要上千元人民币。我再喝一万个，也不够魏京生的勇气。

　　蛇肉吃火锅，用的是所谓饭铲头的眼镜蛇，几碟上桌，说是用了四五条，再加三只山鸡滚汤。蛇肉很硬，我不喜欢，汤倒是一生人喝得最鲜甜之一。

　　另一大煲汤已滚好，是刚才过山峰的肉，做法简直是原始，就把蛇身斩成一段一段，熬了上桌。大家用手抓着，每段有个大富士苹果那么巨型，吃的姿式，也好像咬苹果，这次的蛇肉的确是又软又香又甜。读过佛经以及弘一法师、丰子恺等等大师之戒杀论，但残忍之心，一点也改不了。来世当和尚，修回今生的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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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要走的时候
　　** 简祯 **

　　我开始想象在他生命终了前一日，慢慢抬起头，意识清楚地对探望的好友说："你来了，啊，我的眼睛睁不开……"的心情。

　　我试着体会他独自面对死亡时，回忆自己短暂的一生与眷恋的人事，说不定像关在黑小房间观赏一部纪录片，看着看着，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跟自己无关，看完了，把片匣还回去，还的时间就是死亡时刻吧！

　　说不定在读秒过程，他连给自己一个结论的念头都没有，一切都在放散状态，母亲的声音、妻子的脸、儿女调皮的样子，这些熟悉得深入肌理的人事，也逐一模糊、消散。他只觉得很累很累，渴望沉沉睡去而已。如果能够这样，也算走得很轻盈了。好走，是一个人最后的尊严与幸福。

　　像他那样，始终在人生路途凭着两肩义气独力挑担，不愿带给家人朋友太多麻烦的人，其实生前即已决定面对死亡时的明快作风。他早就心里有数，癌症末期等于是冥府下了战帖，但他却对大部分朋友隐瞒实情。只有少数人能够超越人的普遍懦弱去跟死神单挑，他擅长快刀斩乱麻，该决斗就决斗，该走就走，不必啰嗦。这种人无法忍受在生命终段拖泥带水、哭哭啼啼的样子吧！

　　所以选择海葬也是必然，如果要消泯证物，先交给火，再交给海，便不留痕迹了。一碑一墓，太像苦口婆心留下证物，对陌生路人证明曾经存在；他彻彻底底消灭自己，生命乃一场战斗故事，从大化来，回大化去。

　　思念是生者的事，愿意记得的，会在红尘的某个角落回忆属于他们的甜美时光，在心里清出一个空位静静与他对话。不愿记得的，选择遗忘。

　　如我们所知，记忆他的人，最后也会被其他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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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你在远方
　　** 许达然 **

　　此地阳光恹恹，此地氛围溷溷。你已疲惫，窒息于此地的世俗、喧嚷与愚昧。向往远方，你将去，悄然远离此地。 

　　远方有海，有山与林，远方总是飘扬着你的梦。

　　如你在远方，你独立在传统的影子外，阳光染你，山岳拱你，树林托你；你呼吸五羁，毛孔舒逸。

　　自故乡携忧郁来，你蛰隐在山麓与水溪间，那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镇。不再哭，甚至珍惜每一声叹息。你欣然活着。

　　第一朝醒来，你说：“早安，一切存在。”然后饮一杯清醒自己的露水，然后捶钟，捶醒山林里的鸟兽，捶醒人。然后他们醒来，发现你的存在。笑问你从哪里来，你说你来自远方，那虚伪与贪婪统治的地方，那曾被爱过，将来又会被你爱的故乡。然后告诉他们，你不需要名字，你是无名字的捶钟者。

　　日日，你听草与草的细语，拈花微笑。在沙滩上画自己，让自己被波浪淹没，而浑然忘掉自己。夜夜，你开窗迎接星子们温柔的造访。“你爱星吗？”你会突然想向一个人写信，但写后又撕碎，将纸屑撒在风中，撒在海上，撒在你的遗忘里。以前你没问他，现在你再也不能问他了。以前你们惯于沉默，现在只有你以沉默回忆往昔的沉默。以前你发现自己喜欢他，但你们总是那样沉默，那一天，他突然沉默地离去了--他已死去许多年了吧？

　　有雾。雾来时你不知道，但你会送雾离去。彳亍在雾里，你将满足于自己的孤独，骄傲于不被群众荒谬的真理迷惑，骄傲于拒绝人间的庸俗。再也不须礼节，不须权威，不须偶像，也不须圣贤；你只须清醒，只须良知。你苦恼，只因清醒，只因还有良知！

　　有雨。雨会为你弹沉重的歌曲。使你更加凄寂，你以你的凄寂冷漠人间的丑陋。踽行在雨里，让泥土沾你，泥土与你只差一个上帝而已，但是上帝啊！你在哪里？雨霁时，擦干身体，但愿自己是个浴后的婴孩，你欣赏自己，想起，每个人都是如此的，每个人都是泥土。

　　也在海里游泳，造访鱼的屋舍，跟鱼交语；鱼将惊奇你这条陌生的大鱼，你只好介绍自己，告诉鱼，人类可笑的现代文明，鱼也笑了。然后造访珊瑚的胜迹，告诉珊瑚们，他们的尸坟比金字塔还要美丽。

　　秋来时，去捡拾落叶与落花去吊祭秋，在他们的墓冢上写挽歌迎冬，让冬去遗传秋的悲剧。春来时，在墓旁徘徊，缅想冬对大自然残酷的爱与同情，然后以一股悲哀拥抱春。呵，春，又是春时，世人为什么仍存冬意？

　　不再期待，期待一切曾被期待过的；不再赞美，赞美一切曾被赞美过的。以良知品评一切，你看很多书，燃烧很多热情，很多慈悲，很多冥想。你是真正存在的自己。

　　不写信，只将怀念埋在日记里。不遗忘别人，也许别人已把你遗忘，但你并不介意。你是那紫罗兰，固执地不在白天绽放，只在黑暗时默默第害羞，默默地祝福别人，默默地闪烁贞洁。当有一天，毛发被染白，不知已越过的世纪，不知祖先墓冢的草已长得比你还高，只知自己老了。你悄然归来，不再是去时昂然，你脚步蹭蹬。你仍认识故乡，但故乡已把你遗忘。故乡的老人会笑问客从何处来，你会泪答，你回自远方，回自梦。你属于故乡。

　　然后你告诉他们，每年秋天托鸟寄一片落叶回乡的人是你，那落叶是你的怀念。你说：“以前离开这里时，这是养羊的草原，而今学生代替了羊。”然后，你将聪明故乡的愚昧，高贵故乡的世俗。无论人们怎样待你，你并不是那怕失望而到鱼场钓鱼的绅士，你是那到大海钓鱼的渔夫。失望惧你，你还惧什么？

　　然后，你忘记你曾在远方。 

　　然后，你死在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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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父亲的请帖 - 乔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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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亲的请帖
　　** 乔叶 **

　　父亲一直是我们所惧怕的那种人，沉默、暴躁、独断、专横，除非遇到很重大的事情，否则一般很少和我们直言搭腔。日常生活里，常常都是由母亲为我们传达“圣旨”。若我们规规矩矩照办也就罢了，如有一丝违拗，他就会大发雷霆，“龙颜”大怒，直到我们屈服为止。

　　父亲是爱我们的吗？有时候我会在心底里不由自主地偷偷疑问。他对我们到底是出于血缘之亲而不得不尽的责任和义务，还是有深井一样的爱而不习惯打开或者是根本不会打开？

　　我不知道。

　　和父亲的矛盾激化是在我谈恋爱以后。

　　那是我第一次领着男友回家。从始自终，父亲一言不发。等到男友吃过饭告辞时，父亲却对男友冷冷地说了一句：以后你不要再来了。

　　那时的我，可以忍耐一切，却不可以忍耐任何人去逼迫和轻视我的爱情。于是，我理直气壮地和父亲吵了个天翻地覆。——后来才知道，其实父亲对男友并没有什么成见，只是想习惯性地摆一摆未来岳父的架子和权威而已。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是我的激烈反应大大深化了矛盾，损伤了父亲的尊严。

　　“你滚！再也不要回来！”父亲大喊。

　　正是满世界疯跑的年龄，我可不怕滚。我简单地打点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便很英雄地摔门而去，住进了单位地单身宿舍。

　　这样一住，就是大半年。

　　深冬时节，男友向我求婚。我打电话和母亲商量。母亲急急地跑来了：“你爸不点头，怎么办？”

　　“他点不点头根本没关系。”我大义凛然，“是我结婚。”

　　“可你也是他的心头肉啊。”

　　“我可没听他这样说过。”

　　“怎么都像孩子似的！”母亲哭起来。

　　“那我回家。”我不忍了，“他肯吗？”

　　“我再劝劝他”母亲慌慌张张地又赶回去。三天之后，再来看我时，神色更沮丧，“他还是不吐口”。

　　“可我们的日子就快到了，请帖都准备好了。”

　　母亲只是一个劲地哭。难怪她伤心。爷儿俩，谁的家她也当不了。

　　“要不这样，我给爸发一个请帖吧。反正我礼到了。他随意。”最后，我这样决定。

　　一张大红的请帖上，我潇洒地签了我和男友的名字。不知父亲看到会怎样。总之一定不会高兴吧。不过，我也算是尽力而为了。我自我安慰着。

　　婚期一天天临近。父亲仍然没有表示让我回家。母亲也渐渐打消了让我从家里嫁出去的梦想，开始把结婚用品一件件地给我往宿舍里送。偶尔坐下来，就只会发愁：父亲在怎样生闷气，亲戚们会怎样笑话，场面将怎样难堪……

　　婚期的前一天，突然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一早，我一打开门，便惊奇的发现我们这一排宿舍门口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清爽的路面一直延伸到单位的大门外面。

　　一定是传达室的老师傅干的。我忙跑过去道谢。

　　“不是我。是一个老头儿，一早就扫到咱单位门口了。问他名字，他怎么也不肯说。”

　　我跑到大门口。门口没有一个扫雪的人。我只看见，有一条清晰的路，通向着一个我最熟悉的方向——我的家。

　　从单位到我家，有将近一公里远。

　　沿着这条路，我走到了家门口，母亲看见我，居然愣了一愣：“怎么回来了？”

　　“爸爸给我下了一张请帖。”我笑道。

　　“不是你给你爸下的请帖吗？怎么变成了你爸给你下请帖？”母亲更加惊奇，“你爸还会下请帖？”

　　父亲就站在院子里，他不回头，也不答话，只是默默地、默默地掸着冬青树上的积雪。

　　我第一次发现，他的倔强原来是这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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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自爱与自尊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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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爱与自尊
　　** 周国平 **

　　自爱者才能爱人，富裕者才能馈赠。给人以生命欢乐的人，必是自己充满着生命欢乐的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既不会是一个可爱的人，也不可能真正爱别人。

　　如果说爱是一门艺术，那么，恰如其分的自爱便是一种素质，唯有具备这种素质的人才能成为爱的艺术家。人生在世，不能没有朋友。在所有朋友中，不能缺了最重要的一个，那就是自己。缺了这个朋友，一个人即使朋友遍天下，也只是表面的热闹而已。

　　能否和自己做朋友，关键在于有没有一个更高的自我，这个自我以理性的态度关爱着那个在世上奋斗的自我。有的人不爱自己，一味自怨，仿佛自己的仇人。有的人爱自己而没有理性，一味自恋，俨然自己的情人。在这两种场合，更高的自我都是缺席的。

　　我曾和一个五岁男孩谈话，告诉他，我会变魔术，能把一个人变成一只苍蝇。他听了十分惊奇，问我能不能把他变成苍蝇，我说能。他陷入了沉思，然后问我，变成苍蝇后还能不能变回来，我说不能，他决定不让我变了。我也样，想变成任何一种人，体验任何一种生活，包括国王、财阀、圣徒、僧侣、强盗、妓女等，甚至也愿意变成一只苍蝇，但前提是能够变回我自己。归根到底，我更愿意是我自己。

　　如同肉体的痛苦一样，精神的痛苦也是无法分担的。别人的关爱至多只能转移你对痛苦的注意力，却不能改变痛苦的实质。甚至在一场共同承受的苦难中，每人也必须独自承担自己的那一份痛苦。

　　一个我们不得不忍受的别人的罪恶仿佛是命运，一个我们不得不忍受的别人的痛苦却几乎是罪恶。当你遭受巨大痛苦时，你要自爱，懂得自己忍受，尽量不用你的痛苦去搅扰别人。失败者的自尊在于不接受施舍，成功者的自尊在于不以施主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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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过去的怎样让它过去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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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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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过去的怎样让它过去
　　** 刘瑜 **

　　都赫提先生，31岁。听到枪声，他慌乱中趴下，向街边的建筑匍匐，但是还没来得及抵达安全的地方，一颗子弹向他飞来，打中了他的后背。麦克吉干先生，41岁。看到中弹的都赫提跑过去施救，同时挥舞着手中的一块白手帕，以示他的救援意图，但是他还没抵达伤者，后脑门上也中了一弹，立刻倒地身亡。

　　这是1972年1月30日发生在北爱尔兰德瑞市的一幕。开枪的是英国军人，中弹的是成千上万个北爱尔兰游行示威者中的两个。除了他俩，那天还有11个人中弹身亡，此外还有18个人受到枪伤。这一天后来被称为“血色星期日”。

　　血色星期日是北爱尔兰现代史上的一个重大悲剧时刻。在此之前，虽然北爱尔兰天主教徒已经和英国军队冲突不断，但此后矛盾急剧激化。北爱尔兰共和军的队伍空前壮大，士气大涨，1972年也成为双方冲突最激烈的一年，近500人在冲突中丧生。直到1990年代末，北爱尔兰问题才逐步缓解。

　　在此后的几十年中，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在英国不被提起，不被纪念，不被反思，鲜活的生命无声消失在历史的记忆里，好像指纹被狡猾的罪犯巧妙抹去。那些生命好像从未存在过，亲友的痛苦仿佛只是历史前进的狂欢中扫兴的岔音。对于不愿意面对伤疤的人来说，这种遗忘也未必是坏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只是，哲学家乔治·桑塔亚那曾说，“那些拒绝从历史中学习的人注定要重复它的悲剧”。

　　这种在历史面前的警醒，大约也是塞维尔报告的由来。1998年，布莱尔政府在推动解决爱尔兰问题的过程中，发现血色星期日这个疙瘩一天不解开，北爱尔兰的民心就一天还在纠结。于是它推动了新一轮的调查，即塞维尔调查。12年之后，也就是血色星期日的38年之后，一个详尽的调查报告终于出台。

　　卡梅伦在演讲中说，虽然我很爱国，虽然我不愿意相信任何关于我们这个国家的负面信息，但这个调查报告显示，当年血色星期日的惨剧，是无可辩护的。

　　他指出，虽然开枪的士兵自称受到示威者手中武器的威胁，但塞维尔调查显示那些中弹者手中并没有任何武器，而且士兵开枪前也没有给出任何警告，而是直接开火。虽然开枪并不是来自上面的指使，而是某些士兵当场的自发行为，但“政府最终要为其部队的行为负责，我代表政府、代表国家向受害者家庭表达深切的歉意”。

　　卡梅伦的演讲让聚集在广场上收听演讲的人群情雷动。对于那些受害者的家属来说，等了38年，终于等来了彻底洗清污点的一刻。一个死者的妹妹说：“38年前，他们说被杀死的都是武装分子，今天这个谎言终于被揭穿了。我哥哥威廉知道他是无辜的，我们也知道他是无辜的，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但这个报告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为了让那十几个死者安息，它更是一次整个社会重新确认政府行为边界、重申正义以及表达对生命敬意的机会。正是因此，虽然该报告耗时12年、花费近两亿英镑、洋洋洒洒5000页，但英国社会愿意花费这个人力物力去确认这样一个道理：政府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去伤害手无寸铁的民众。

　　一个国家走向怎样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一个民族的悲剧其实也可以是它的财富，而拒绝挖掘这个财富则往往导致一个民族在历史的死胡同里原地踏步。很多时候，拒绝反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导致的往往是苦难的死循环。

　　其实诚恳地反思过去，核心意义并不是“秋后算账”，而恰恰是在直面历史的基础上实现真正的和解与稳定。即使是塞维尔报告，也指出当时英国军队所面临的困境：在事发前三天，已有警察被北爱尔兰共和军打死，此前此后有上千个英国军人以及更多的平民被共和军袭击致死，正如军队滥杀无辜不可原谅，恐怖分子的行径同样可耻。

　　关于是非曲直的道理看不见摸不着，它不论斤卖，不以平米计，但正如交通规则不论斤卖不以平米计，但如果没有它，都市里的我们可能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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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爱与自尊
　　** 周国平 **

　　自爱者才能爱人，富裕者才能馈赠。给人以生命欢乐的人，必是自己充满着生命欢乐的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既不会是一个可爱的人，也不可能真正爱别人。

　　如果说爱是一门艺术，那么，恰如其分的自爱便是一种素质，唯有具备这种素质的人才能成为爱的艺术家。人生在世，不能没有朋友。在所有朋友中，不能缺了最重要的一个，那就是自己。缺了这个朋友，一个人即使朋友遍天下，也只是表面的热闹而已。

　　能否和自己做朋友，关键在于有没有一个更高的自我，这个自我以理性的态度关爱着那个在世上奋斗的自我。有的人不爱自己，一味自怨，仿佛自己的仇人。有的人爱自己而没有理性，一味自恋，俨然自己的情人。在这两种场合，更高的自我都是缺席的。

　　我曾和一个五岁男孩谈话，告诉他，我会变魔术，能把一个人变成一只苍蝇。他听了十分惊奇，问我能不能把他变成苍蝇，我说能。他陷入了沉思，然后问我，变成苍蝇后还能不能变回来，我说不能，他决定不让我变了。我也样，想变成任何一种人，体验任何一种生活，包括国王、财阀、圣徒、僧侣、强盗、妓女等，甚至也愿意变成一只苍蝇，但前提是能够变回我自己。归根到底，我更愿意是我自己。

　　如同肉体的痛苦一样，精神的痛苦也是无法分担的。别人的关爱至多只能转移你对痛苦的注意力，却不能改变痛苦的实质。甚至在一场共同承受的苦难中，每人也必须独自承担自己的那一份痛苦。

　　一个我们不得不忍受的别人的罪恶仿佛是命运，一个我们不得不忍受的别人的痛苦却几乎是罪恶。当你遭受巨大痛苦时，你要自爱，懂得自己忍受，尽量不用你的痛苦去搅扰别人。失败者的自尊在于不接受施舍，成功者的自尊在于不以施主自居。

　　懂得自己忍受，尽量不用你的痛苦去搅扰别人。失败者的自尊在于不接受施舍，成功者的自尊在于不以施主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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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门外青山 - 吴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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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门外青山
　　** 吴念真 **

　　小孩离家的时候13岁，小学刚毕业。

　　跟村子里所有的孩子一样，13岁理所当然就是大人了。虽然在毕业典礼上领了县长奖，他还是把奖品留给了弟弟妹妹，第二天带着小小的包袱(里头是两套新的内衣裤，一条新的咔叽布短裤，是妈妈昨天晚上特地去瑞芳买的。说它是毕业成绩优异的奖赏，或者成年的礼物，都行)，就跟着陌生的叔叔走下山，坐火车到城市当学徒去了。

　　没有人为他送行。爸爸妈妈工作去了，爸爸6点多就进矿坑了，妈妈7点去洗煤场，家里只剩下弟弟妹妹。

　　小孩离家前跟弟弟妹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字典要找一张纸包起来，不然书皮很快就会破掉，知道吗?”

　　字典是他昨天刚拿到的奖品之一，另外还有一支钢笔。钢笔他随身带着，就别在白上衣的口袋上。

　　此后几年，小孩用到钢笔的机会很少。上班的前几年几乎每天都是早起晚睡，像陀螺一样，被老板、老板娘、老板的妈妈、老板的小孩，以及大大小小的师傅们叫来叫去、骂来骂去、打来打去……当然，还有必须要做的工作，而且自己还要偷空学习如何操控工作机器。

　　3年多之后，他升为师傅。才17岁，却已经是家里真正的家长了，因为一家人的生活所需主要靠的就是他的收入。

　　19岁那年，他恋爱了，爱上工厂隔壁一个念北二女的女生。

　　第一次要写情书的时候，他发现当年那支获县长奖的钢笔的墨水管早已干涸，而且粘在一起，根本无法吸水。

　　他买了圆珠笔，用两个晚上打草稿，然后把信寄给女生。

　　女生竟然回信了，说愿意和他交朋友，并且赞美他的字好看，信也写得好。

　　女生不知道他曾经得过好多次作文比赛和书法比赛第一名，当然也不知道小学毕业时，他拿的是县长奖。

　　但，也就是那一年，他的右手被冲床轧到，整个手掌只剩下一根大拇指。

　　当天，冲床的撞击声和剧痛的惨叫声汇集而成的巨响，仿佛也成了他奋发飞扬的生命的紧急刹车声，之后，仿佛一切都停滞了。

　　学了6年的技术，停了。

　　一直上涨的薪水，停了。

　　出院之后，回山上老家休养。

　　他带回来一个小小的旅行袋，以及一床棉被。旅行袋里装的是内衣裤、几套外出服以及十几封女孩给他的信。

　　什么都停了，似乎连时间也停了。

　　他每天重复看着女孩给他的信。

　　妹妹问：“怎么不再写信给人家呢?”

　　他说：“我会再写啊!但，总要等到我学会怎么用左手写字，而且，要跟用右手写得一样好看的时候……”

　　也许是女孩等不到他的信，或是其他原因，有一天竟然坐火车，然后又走了将近两小时的山路到村里来找他。

　　女孩细致、美好的模样，让村子里的妈妈们惊讶到几乎她们反而成了客人，除了傻笑之外，不知如何应对。

　　厨房里，妈妈煮着冬粉鸭蛋汤，要请女孩吃。他帮妈妈往灶里添煤，忽然妈妈一掩脸闷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跟他说：“人家是好命的人，咱不要害人家。”

　　他说：“我知道!”

　　那天黄昏之前，他陪女孩下山去搭火车，从此，就没再回来了。

　　曾经在山路上遇到他们的人说，两个人走得很慢，好像很舍不得把路一下就走完的样子。

　　女孩回家了。

　　男孩4天后才被家人找到。他在离山路稍远的杂木林里，用树藤结束了自己19岁的生命。

　　这应该算是一个故事大纲吧!

　　当兵的时候，一个同班的跟我说的真实故事。

　　那时候也许是年轻、干净，不管是刚听的时候，还是后来回想，眼泪总是忍不住就流了出来。

　　那时很想把它写成一篇小说，没什么伟大的主题，只是为那样和自己有着近乎相似的成长背景的干净而无奈的青春感到惋惜。

　　那时候甚至连题目都定了，就叫“门外青山”。

　　只因为一个联想到的画面始终难忘：孩子回到山上老家休养的时候，孤独地坐在门口的样子。

　　他的眼神，以及他所看到的云彩的阴影，不时快速飞掠的山峦。

　　小说我一直没写成，一直停留在大纲的样子。写不下去的最大原因是，始终无法达到心里早已形成的那种厚度和层次。

　　慢慢地，这个故事被自己遗忘了。只剩下一些枝枝节节的片段，被我曾经不自觉地引用在电影剧本或其他文字叙述中。

　　一直到了在脊髓损伤潜能发展中心和许多“超人”面对面之后，这个故事才又清晰地浮现。

　　而一转眼，30年过去了。

　　逐渐老去的人，心思不再年轻、单纯、敏感，甚至连笑与流泪都不再那么自然自在，那么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然而，类似的停顿的生命、残缺抑或足以惋惜的青春的悲剧，却始终不曾停止发生。

　　所以，当一个病友说，受伤之后，有5年时间，他躲在屋里不敢见人，或者说得更明确一点，他根本不敢面对世界。5年里，他想到的只是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然而，即便想到却也无能为力。

　　看着用略带自嘲的眼神如此回忆着的他，我很想跟他说，我懂。

　　我很想跟他说，30年前，一个和我一般年纪、一般背景的孩子就曾想过，也这样做过。

　　也很想跟他说，你真幸运。因为有人适时喊了你一声，拉你走出门外，让你知道门外青山依旧。

　　而30多年前的那个孩子最后一眼的青山，也就是最后一晚了。

　　你在剧痛之后，带给自己也带给别人期待与希望。他却带给别人一生无法除却的剧痛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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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有时间的话，请离开
　　** 张小娴 **

　　谁说时间不是问题？ 

　　一个男人的条件再好，他没有时间陪你，也是多馀的。爱情是不可以望梅止渴的，拿着他的照片、抱着回忆，就能度过每一天吗？

　　一个男人愿意给一个女人多少时间，就是他有多爱她。你不可能说：我爱你，但我没有时间陪你。

　　你爱我的话，你是可以挤出一点时间的。没法挤出时间，是你已经作出了抉择。

　　一次，听一个女孩子投诉她的男朋友，她说：他上一次打电话给我，是三个月前，真是太过分了！

　　不是不体谅你，而是，当你不在身边，我会想像许多事情。你是和别的女人一起吗？你根本不爱我吗？我只是你其中一个女人吗？寂寞不是最痛苦的；想像，才是最痛苦的。离开了你，便不用再对你的生活有任何苦涩的联想。这样，我才能够有自己的生活。

　　既然你没有时间，我释放你吧！释放你，同时也是释放我自己。

　　爱情不是这样的。爱情是当你一旦爱上一个人，你上班的时候已经想着下班了。

　　我想见你是很自然的欲望，因为你太忙，这一句，竟然变成卑微的渴求。

　　如果没法分配时间给我，请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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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地久天长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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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地久天长
　　** 王小波 **

　　十七岁那年，我去了云南。我去的那地方是一个群山环绕的小平原，有翠绿的竹林和清澈的小河。旱季里，天空湛蓝湛蓝的，真是美极了。我是兵团战士，穿着洗白了的军衣，自以为很神气，胸前口袋里装着红宝书，在地头休息时给老乡们念报纸。我从不和女同学谈话，以免动摇自己的革命意志。除此之外，那几年我干的事情就像水漏过筛子一样，全从记忆里漏出去啦。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却使我终生难忘，印象是那么鲜明，一切宛如昨日。

　　事情发生在那年春天。队里有个惯例，农忙时一天要给牛喂两顿红糖稀饭，要不牛就会累垮。那一天，教导员从营部来，正好看见我的朋友大许提了桶稀饭去喂牛。他一见瞪起眼来就喊：“给牛喝稀饭！哪个公子哥儿干的事儿！”

　　他等着大许跑到他面前来认罪。可是大许偏不理他。教导员喊一声没人理，又直着脖子吼起来：“谁干的？”

　　大许走过去说：“我提来的稀饭。耕牛都要喂稀饭，不然牛要垮的。”

　　教导员斜着眼打量了他一番，冲他大喝一声：“牛吃稀饭！人吃什么？你给我哪儿来的送哪儿去！”

　　大许被他溅了一脸唾沫星子，不由地发怒：“哪儿来的？那边大锅熬的，一头牛一桶。”

　　教导员大怒：“你放屁！拿粮食喂牛就是要改！把桶提到伙房去！给人喝！”

　　大许冷笑一声：“人不能喝啦，教导员。桶里我撒了尿啦。”

　　大许没撒谎。牛就是爱喝人尿。我猜这是为了补充盐分，另外据说尿素牛可以吸收。因此，我们在没人的地方常常撒尿给牛喝，有时就撒到牛食桶里。教导员以为大许是拿他开心，伸手就揪大许的领子，要把他提溜走。大许当然要挣扎，两人撕扯起来。教导员大骂：“你这流氓！二流子！”大许回嘴：“你知道个屁！你就会瞎喳喳！”

　　后来，别人把他们劝开了。教导员怒气不息，坚持要开大许的批判会，队长百般解释，他执意不听。直到队长急了，冲着他大叫：“教导员同志！你这么搞我们怎么做工作！我要向团党委汇报。”教导员这才软下来。可是晚点名时他又说：“你们队，拿大米喂牛！我批评以后还有人和我顶起来，好嘛！有两下子嘛！这叫什么？这叫无政府主义！”老职工在下边直嗤他：“他是怎么搞的，喂牛的饲料粮是上面发下来的嘛！”“咱们的牛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还要犁地，他娘的不犁地的还要吃四十二斤大米哩。”

　　从此以后，教导员见了大许总斜着眼。他知道大许出身不好，背地里常骂他狗崽子。后来就三天两头往我们队里跑，想找大许的碴儿。我发现他来意不善，常在背地里关照大许：“教导员要整你啦。”大许并不害怕，说：“我干我的工作，他整得着吗？”

　　碴儿到底还是给教导员找着了。那年秋收时，大许的脚扎伤了，雨后地里潮湿，队里照顾他在场上干活。几千斤稻谷上了场，需要留人翻晒，于是又派了我和一个女同学邢红。

　　早上雾气消了以后，我们打开麻袋，把半湿的稻谷倒出来，摊在场上，这活儿直到中午才干完。下午我们到场上时，她已经在那儿了。她洗了头，长发披在肩上，在树荫底下盘腿坐着，笑嘻嘻地看着小鸟飞，好像很感兴趣。我去拿耙子，想把稻谷翻一遍，可是她对我说：“别翻了！五分钟以前我刚翻过一遍。”

　　于是我们俩也到树荫里坐下。我对大许说：“我看你什么时候还是去找教导员谈谈，他可能对你有误解，谈了就解开了。”

　　大许回答得很干脆：“我不去！”

　　我说：“还是去谈谈好。我可以替你先去说说。”这时我听见哧哧的响，原来是她在鼻子里哼哼。她说：“没意思。干吗让大许去讨饶？”

　　我白了她一眼，觉得她瞎搭碴儿。她觉察出来，就笑了笑，走开了。

　　大许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忽然，他抬起头来大叫一声：“不好！来雨了！”

　　我一看，果然，乌云已经起来半天高了。我们赶紧去收稻谷。她不见了。我就喊：“邢红！邢红！来了雨了！”

　　她在远处答应：“知道了！我在拉牛。”

　　她从河边拉来一头牛。我们给牛架上个刮板，用牛拉着把稻谷堆起来果然快得多，一会儿就把谷堆撮起来一多半。

　　风来了，雨马上就到，偏巧这会儿牛一撅尾巴。她赶快把牛尾巴按住说：“这个该死的！”她笑起来了。我连忙把牛赶到一边去，让它拉了一脬牛粪。这一弄实在耽误工夫。等我们堆好谷堆，雨点子已经劈里啪啦地打了下来。当时有一块盖谷堆的席子不合适，反正那席子已经烂了半边，大许就拿镰刀削下一块来，然后盖上防水布。刚弄完雨就下大了。

　　我们跑到凉棚里躲雨，大许还拿着那块席片呢。我说：“扔了吧。”他说：“留着可以补箩筐。”忽然邢红弯下腰去看那席片，然后直起腰来在大许肩上拍了一下说：“你看这儿！”

　　我们一看，席子上粘着一角人像。坏了，那会儿根本没有别人的像。大许吓得手直哆嗦，悄悄地把一角画像揭下来捧在手里看。

　　这块席原来一定是草屋里打隔断的。我说：“怎么办？另一半在谷堆里呢。天晴以后打开就该被别人看见了。大许，你快报告去吧。”

　　她说：“报告说是谁搞坏的呢？”

　　我没吭声。大许说：“当然是我。”

　　邢红说：“你瞎说，不是你。教导员正要整你呢，说是我好啦。”

　　大许不干，他是个诚实的人。我忽然想出一条妙计来：“要是人家看见了，问是谁弄的，就说不记得有这么回事，不知道谁干的，这样就谁也不用承认了。”

　　大家都同意了。可是傍晚收工时，那片席子就被上场摊稻谷的人发现了，而且教导员马上就知道了。他急如星火地赶了来，逼问我们这是谁弄的。我们当然说记不得了。可是他怎肯善罢甘休！他把我们挨个逼问了一通，让我们仔细讲一遍当天下午的活动，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讲，尤其是盖席子的过程，要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讲。不知他们感觉怎么样，反正在教导员逼我的时候，我觉得手心出冷汗，舌根发硬，说起话来结结巴巴。我讲完了以后他盯住我说：“你热爱毛主席吗？”

　　我说：“热爱。”

　　“好。你再讲一遍，是谁用刀削下席子的那个角的？”

　　“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也许席子本来就缺一角。”他瞪起眼来说：“真的？有人反映，那些席子本来是不缺角的，一个缺角的也没有。你再想想。”

　　我流着冷汗说：“我不记得有谁拿过刀。也许是折了以后撕的？”

　　他眼睛发出亮光：“对，对，是谁？”

　　“不记得是谁，我没看见。”

　　他冷笑着看着我。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忽然心狂跳起来。也许这真是犯罪行为？我的做法是革命的吗？我对得起毛主席吗？一想到这个，我的心脏都要冻结了。

　　正在这时，我又听到教导员在隔壁房间里咆哮：“就是你干的！你这个小狗崽子！我一猜就是你！你坦白吧，坦白了宽大你。不然要判刑的！”

　　啊呀，原来是在审问大许！

　　教导员吼了半天，大许没理他。他把大许轰走了，又把邢红叫了去，对她也像对我一样说了一气。邢红回答得很干脆：“我记不清是谁撕的席子了，很可能就是我。”

　　教导员说：“你再想想。”

　　她说：“实在想不起来。要是你一定要找个承担责任的人，就说是我撕的好啦。”

　　教导员吓唬她：“这是个政治事件！撕毁宝像是反革命行为！”

　　“我们是无意的。”

　　“谁知有意无意。你知道犯这个罪要怎么处理吗？”

　　“不知道。”

　　教导员气得直咬牙：“你这种态度……哼，不用上纲，本身就在纲上！你回去考虑吧！”

　　第二天，教导员宣布我们三个人停工，在家写交代。让我在宿舍里写，大许在办公室，邢红在会计室。还好，没派人看着我们。

　　我坐在宿舍里，心里好不凄凉。说实在的，让我停工交待可把我吓坏啦。我倒不是热爱劳动到了这个份上，实在是吓的。要是教导员背地里骂我，说我是流氓、坏分子，我也顶多是害怕一阵。这一不让我下地，可就和群众隔离开了。我只要能和一般人一样吃饭睡觉干活，就会觉得心安理得。这一分开，我，我，我成了什么啦？我为什么一下子就成了这么一个需要隔离的人？想着想着我就没出息地哭了起来，就着这股心酸劲就写起来了。啊呀，提起这份检查我要臊一辈子。我写“敬爱的教导员”，还说我出身工人家庭，对毛主席是忠的，对领导是热爱的。又说自己工作一贯还好，受过教导员表扬等等，写了一大堆摇尾乞怜的话。后面说自己在宝像这个问题上粗心大意，一时疏忽，没有看清谁撕的，心里很难过，“心如刀绞，泪如泉涌”。最后是说要在今后的工作中将功补过，等等。还算好，我没把大许给卖了，可是也够糟的了，我说“没看清谁撕的宝像”，言下之意就是不是我撕的。我都奇怪，当时我怎么能干这种事？

　　写完以后，我正坐在窗前发愣，忽然听见有人在我脑门前边说话：“哎呀，你都写完了？快拿来我看看。”

　　我一看，原来是她站在窗外，笑嘻嘻的。她说：“怎么？你哭了！”

　　我羞得满脸通红，把头转到一边去。忽然我想也跑出来是不许可的，尤其是不能来和我说话，就瞪着她说：“你怎么出来了？”

　　她一迈腿坐在窗台上说：“为什么不能出来？”

　　“哎呀，不是让咱们老老实实坐在各人屋里写检讨吗？”

　　她撅起嘴来哼了一声：“听他的。又没人看着。出来玩玩有什么不可以？”

　　我说：“呀。这可不成！要是叫教导员知道了事情就更大了。你快回去吧。！”

　　她吃惊地挑起眉毛来：“怎么啦？教导员有什么了不起，我看他能不能把咱们怎么办。当然了，也不能和他顶僵了，这个检查还是要写。可我还真不会写这玩意呢，你写的检查让我参考参考好不好？”

　　我不想给她。可是她真漂亮……于是我勉强答应了。她伸手去抓我的检查，我说：“你别拿走。”她嗯了一声，坐在窗台上看。我又说：“你下来吧，来个人看见就要命了！”她就下来坐在床上看。我的检查有五张纸，着实不短呢。她看着看着就笑了，还说：“好玩！小王，你这‘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可写得真棒！哈哈，你可真会装哭丧脸儿。”原来她把我的种种沉痛之词当成了讽刺！当然她不能体会我失魂落魄的心情。看完了以后她把它还给我，想了想，皱起眉毛来说：“可是你这检查整个看起来还像是告饶。当然了，告饶就告饶，没什么。可是你怎么写了个没看清谁撕了宝像？这点儿你得改改，要不然教导员会认定是大许撕的，他就更不肯甘休了。”

　　我的脸马上红了，连忙拿笔把“看”字划了，换了个“记”字。她笑了笑说：“这就对了。看来你这篇我不能参考，写的全是你的话。我去看看大许写的什么。”她跳出窗户，又回过头来说：“喂！下午到河边去游泳啊？”

　　我一听头都大了。去游泳！这是犯了错误反省的态度吗？我要是不去，她和大许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又显得太那个，何况大许又是我的朋友。我要去呢，一下午三个人都不在，万一教导员知道呢？再说我很害怕和个女孩子去游泳。不过我又很有点向往。结果我说：“不去好吧？万一有人看见？”

　　她说：“不怕！中午最热的时候去。中午谁会出来走动？回来的时候从菜地边上的小树林里出来，那才叫万无一失呢。你放心吧！队里人都去山边挖渠了，剩下几个喂猪做饭的老太婆，她们才不来看你呢。”

　　“可是教导员要是突然回来呢？”

　　她笑了：“他呀，中午他肯定不回来！这太阳要把他鼻子晒脱皮。好啦，我来叫你。再见！”

　　中午吃完了饭，我躺在床上想心事。忽然听见窗前有人叫：“小王，快出来。”我一看是她，就从窗口爬出去。我们两个叫上大许，她领着我们从菜地后面的树林往河边走。我问她：“怎么不走大路？”她说：“小河边有人洗衣服。好家伙，真不怕热！”

　　我们从树林里出来，果然看见小河边上有个人在洗衣服，把小桥堵上了。于是我们绕到小河拐弯的地方，从老乡垒的拦鱼小坝上过了河，又在路边的沟里走了好长一段到了大河边上，头都晒晕了。

　　大河里的水在旱季是很清的，就是太浅，最深的地方才不过齐胸深，又太急。邢红穿了一件绿色的游泳衣，在水里又踢又打，连水里的沙子都溅了出来。大许下了水，他情绪很阴沉，涮了涮又到岸上去坐着。我在水最深流最急的地方站定，让流水猛烈地冲着胸口，心里倒轻松了一点。我看着她在浅水处疯，心里有点高兴。我想过去，但是又不好意思。直到她叫我们：“大许，小王，你们都过来！”

　　我们膛水过了河，到她身边去。她指着清清的河水里一些闪光的小片说：“这是什么？”河水中有一些闪光的小薄片，被水流冲得旋转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她跪在沙滩上，用手掬起一捧水，端到眼前，那些小薄片沉下去了。我告诉她这是云母，她有点失望地把水放了，说：“我还当是金子呢。”

　　这一回就连大许都笑了一声。她让我们坐在她身边。这个地方很隐蔽：河在这里转了个大弯，河岸上长着很高的茅草，从哪儿都看不到。她说：“我有一件红游泳衣，可是我拿了明明的绿游泳衣。怎么样，我想的不错吧？”

　　我说：“什么不错？”

　　“嗐！红的暴露目标呀！”

　　我们又忍不住笑了一笑。我说：“要是被人发现我们不在，你穿隐身衣也没用了。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回去为妙。”大许默默地点点头。她说：“忙什么？先到对面树荫下坐一会。”

　　到了那儿，她把一件洗白了的破军装披在肩上，从衣服兜里掏出两张纸说：“这是我的检查，你们看看。”

　　她的检查就是一个最缺乏幽默感的人看了也要笑出声来。开头说的是：“敬爱的教导员：祖国山河红旗飘，六亿神州尽舜尧。在一片革命歌声中，我们迎来了七十年代第一春！”结尾是：“我的水平不高，毛著活学活用得不好，检查之中如有不符合毛泽东思想之处，请教导员指正。”中间尽是一片胡说八道，好像是篇批判稿，说什么，宝像的被毁坏，是由于国际帝修反的破坏。说到事情的过程，只有一行字，“可能是我们三人中任何一个弄坏的，斗私批修地说，尤其可能是我。”总之，你看了她的检讨，猜不出她说的是什么。她说：“我把会计室的报纸全翻遍啦。”她又要大许拿他写的来看看，大许不给她。原来邢红上午去找他，他还没有写。我说：“要是写了就拿来看看，别怕，我写的也给她看过。你还信不过我们？”

　　大许低着头说：“我怎么会？你们对我太好了。你们要看就看吧。”他掏出来递给她。那纸上总共三行字，写的有核桃大小：“割破宝像的就是我，我是在盖谷子时用刀子裁席子裁破的，是无意的，请领导上批判教育。检讨人：许得明。”

　　邢红抬起头微微一笑，说：“我早就知道你要这么写！”她把这张纸哧地撕了，扔到河里。她冷笑着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写？以为这么写了我们就不受连累？傻！我们都说没记清，你要咬我们一口？还是怕我们以后说出来？你听着，我以后要是告诉除咱们三个人之外的任何人，就是王八！”

　　我俩都笑了。这么一个女孩子一本正经地赌咒可真好玩。我说：“我也是。绝不告诉别人。”

　　大许皱着眉说：“可是我确实撕了宝像。不说，对吗？”

　　听了这种话，我感到沉重。不管怎么说，我们在向组织隐瞒一个重大问题，这是不可宽恕的。可是邢红说：“你多笨哪！明摆着教导员要整你，你还要自己送上门去。”

　　他听了她的话，低下头去。忽然又抬起头来说：“可是你们这么包庇我，是对的吗？”

　　邢红猛然一伸胳膊，把上衣扬到地上，她站起来，把她苗条的身体投到阳光里去。她扬起头，把披散的头发垂到脑后，眯起子眼睛，双手交叉在胸前说：“当然我们是对的。不管怎么说，我相信自己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小王也是。至于其他的，我都随他去，要批斗就批斗好了，有什么了不起。”她忽然转过身来说：“我衣兜里有一份检查，是给你写的，我书包里有纸笔，你抄——份吧。你不要这么提心吊胆的，没什么了不起。我要下水去啦，小王，你去吗？”

　　我点点头，于是我们下河去了，大许在岸上呆子一会儿，就心安理得去抄检查了。我和邢红一起在浅水处奔跑，又到深水处去掏老乡下的鱼篓，看看他们捉了几条鱼，不过我们没拿他们的。我有点迷上邢红了，她显得矫健又玲珑。她真美啊。我开始对她有了一点不寻常的感情。后来我们上了岸，大许已经抄好了他的检查。我们就一起溜回去，谁也没看见我们。等挖渠的人回来，我正手托着头冥思苦想哩。可是我想的是邢红这么帮大许的忙，莫不是爱上他了？这时，教导员来要检查，我就给了他。

　　教导员把我们的检查看了一遍，勃然大怒。他立刻决定批判我们。吃完了晚饭，他把一些人叫去开预备会，其中有好几个是活学活用的积极分子。开完会回来，他们都绷起脸来不理我们，和别的同学说话也背着我们。有人小声告诉我：要批判你们啦。我心里慌了一下，后来一想，慌什么呢，反正到了这步田地，豁出去了。顶多是“站起来”，“到前边站着”，去听批判。

　　谁知到了晚上，教导员派了两个人来跟着我，连我上厕所也跟着。平时我跟他们都住一个屋，这会儿耷拉着脸也不理我了。我觉得有点不妙，脑袋后面直发凉。到晚上有人吹哨，叫大家去开会，我看见大许背后也跟着两条大汉。啊哈，会场上点着四盏大汽灯，可真舍得油啊。教导员站到桌前，说：“今天这个会，是批判破坏宝像的许得明、王小力和邢红的大会。把许得明和王小力带上来！邢红在下面接受批判。”我后面的两个人就来推我。我站起来走上去，可是感觉有点腿软。大许也走到前边来。邢红也跟上来了。教导员对她了瞪眼说：“谁让你上来的？”她说：“批判我们三个人嘛，我当然上来。”教导员冷笑一声：“好啊！”他大喝一声：“你们面向群众，低头！”

　　面向群众倒不怕，低头可是低不下去。教导员大吼一声：“把许王捆起来！”跟着我的两个人立刻就来扭我的胳膊，我拼命挣扎。真想给那两个家伙一人一拳，还是同学呢。可是我不敢打人，只把双手捏在一起，不让他们把我的手扭到背后。我听见大许使劲地喊：“啊……！！”底下老职工乱起来，有人叫：“是些小娃娃嘛，捆起来干哪样？”折腾了半天，教导员扑过去帮着捆大许，结果把大许捆起来了，我呢，还没捆上。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劲，简直邪性，双手握在一起，三四个人都弄不开。教导员来看了看，说一声“算了”，于是就开会。可是邢红站到他面前说：“你也把我捆起来！你捆！”我们那儿批判会常常捆人，可还没捆过女的呢。教导员不敢动手，就叫女知青来“押住”邢红，果然就有两个积极分子上来扭住了她的胳膊。教导员回头来看我，我冲他瞪大眼睛，他又叫人来捆我，这回我让他们捆了。那硬邦邦的竹壳子捆住手腕疼得要命，绳子往脖子上一扣马上就透不过气来。这会儿下面的人走散了一半，我们队长也不见了。发言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说我们是“知识青年的败类”等等。正在批判，队长跑来说：“团部指示，这个会不能开，尤其不准捆人；叫先把人放了。”教导员刚要瞪眼，队长说：“政委说了，这个事你要负责任。”教导员立刻软了下来，不得不宣布散会。

　　根据团里的意见，毁坏宝像的事情是无意的，不予追究。捆打知识青年一事教导员要道歉，受害者也不要上告，事情就这样两拉倒。

　　当晚，我和大许坐在床上根本不想睡，气得脑门子发涨。细细一想，斗我们捆我们的全是自己的同学，为了什么呀，不过是为了给教导员留个好印象，以后能在讲用会上说说他们怎样站稳了立场，然后到团里当个文书、干事之类，写些狗屁不通的报告。为了这个背叛我们，值得吗？

　　熄灯时，我们屋那两个家伙回来了，怯生生地轻手轻脚地溜进门来，悄悄地坐在床上。我一下子站起来，大喝一声：“你们两个搬出去！别跟反革命住在一块！”有一个小声说：“王哥，别赖我们。我们也没法子。”我的野性发作起来，大吼一声：“滚出去！快滚！”接着把他们的东西全都扔了出去，他们两个不敢再说什么，忍气吞声地捡起东西走了。

　　邢红也不和同屋的女生说话了，还拌了两句嘴。我和大许知道以后，第二天上工的路上毫不留情地骂那个女生。我们简直丧失理性了。我们两个叉着腰骂她是“走狗”，是“马屁精”、“缺德鬼”，骂得她捂着脸哭了一整天。其实我们本不至于骂出这样的话，可是我们一想起那天晚上她在会场上撅邢红的胳膊，还揪她的头发，就气得要命。她要是个男的非挨我一顿打不可。大许不会打人，他只会在别人打他的时候还手，可是我那些天像个野人一样，邢红说我在地里干活时都斜着眼看人，一副恶相。

　　这事过去之后，有些家伙开始在背后给我们造起种种谣言来。队里风言风语地传说我们有什么生活问题。这种话使邢红很伤心，可是她从来也没对我们提起过。我们也不好和她说这个，只是以后我们益发形影不离，就连吃饭她都要端着碗到我们屋里来吃。在地里干活休息时，不论时间多短，她也要来和我们一起坐一会儿。和我们在一起时她显得迷人，她对我俩都好。她箱子里有很多书，晚上我们就读书，哪儿也不去，就是连里开批判会我们也只当不知道。后来她索性把脸盆漱口杯都拿过来了，弄得我们的懒觉再也睡不成，因为天一亮她就来敲门，说：“快起来！我要进来啦。”中午我们睡午觉的时候，她就在我们屋洗头，洗好头以后就静静地坐下来看书。只有晚上睡觉才回她屋去。

　　我和大许都爱她，可是我们都不想剥夺了她给别人的一份爱，因为她似乎同样地喜欢我们两个人。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度过的愉快时光。我们那里的旱季天特别长，由于是农闲，收工又早，我们回来时天还很亮呢。大许去水井打水，我把我俩的脸盆和毛巾拿到走廊上来。他把水打回来了，我们在门前脱成赤膊，洗去身上的泥巴，这时我们可以听见屋里的溅水声。我们洗完以后就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这时她就在屋里说：“大许，小王，你们洗好啦？”“啊。”“你们别进来，我还没好呢。”她从来不插门。等到她说“好啦”，我们就走进去。她坐在窗前的床上，嘴里咬着发卡。我说：“我们干什么？”

　　“看书吧。把我的书箱子打开。”

　　她有好多书，有她带来的，还有她借来的，还有人家送给她的。她穿着我的拖鞋走过去把门打开，让黄昏的阳光照进屋来。她喜欢躺在床上看书，用一块塑料布垫在枕头上，免得湿头发把枕头弄湿。她还有很多孩子气的小毛病，看书的时候会用脚趾弹出“橐橐”的声响。开饭钟打响的时候，她有时会发起懒来，当我们收拾起饭盒，对她说：“小红，起来！去吃饭。”这时候她会轻轻地一笑：“我不想起来。你们给我打来吧。”我们说：“你太懒了。我们今天不想侍候你。”她会说：“那我还给你补袜子了呢！我还给你洗衣服了呢！”我们就说：“我们这是为你好，你要得懒病啦。”她慢慢坐起来，然后又躺下去。“不会的，少打一次饭得不了懒病。再说我比你们都小，你们应该让着我。”于是我们就让着她了。

　　吃完饭，天开始暗下来，她还是躺在床上看书，过一会儿她会忽然欠起身来问：“大许，你看什么书呢？”大许告诉她，她说：“噢。”然后躺下去，再过一会儿她又来问我，我也告诉她。她也许会高兴地继续说下去：“噢，是肖。你喜欢他吗？”我说：“挺细腻的，不过还是不喜欢。”“哎呀，我可喜欢他呢，那老头可精啦。”要不然就会莫名其妙地说：“喂，喂喂！你们俩都别看书啦。问你们，喜欢杰克·伦敦吗？”我们这样的毛头小伙子哪会说不喜欢。她说：“他太野蛮啦。人应该会爱，像好人一样。对！我不喜欢。”我反唇相讥：“你是小姑娘。你别傻啦。”她会高高兴兴地说：“对啦，我是小姑娘。”说完了就不作声了。

　　天黑到在屋里不能看书时，我们就都到门外去坐。有时候一声不响，看着天边一点点暗下去，对面傣寨里的竹梢背后泛出最后一点红色。有时候她会给我们讲小时候的一些琐事，她讲得特别有意思。她讲她有一次和哥哥爬上屋顶去摘桑葚，那是一座西式的房子，尖尖的洋铁皮顶，哥哥上树去了。让她坐在屋顶上等着，可是她往下一看，高极了，足有七层楼高——那是两层楼，不过她才四五岁，当然觉得高。于是她反过身来往上爬，越爬就越打滑，一直滑到离房檐不远的地方，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大哭起来。晚上回家以后，衣服上剐破的窟窿叫妈妈看见丁。不管妈妈怎么问，她也没说出哥哥来。她骄傲地说：从那时我就感到，大人的话有时可以不听，应该正直，不出卖人，这比听话重要得多。她还讲过别的一些小事儿，我们都很爱听。她说困难时期，她的同桌家里孩子多，总是吃不饱。她每天给他带一个窝头。可是后来上中学以后他就忘了她，见了面也不理了。我们都知道这是为什么。嘻，我们上中学时也不敢和女同学来往，为了做个正派人。总之，我们渐渐发现她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子，她什么也不怕。她本能地憎恶任何虚伪，赞美光明，在我们困惑的地方，她可以毫不费力地指出什么是对的。我觉得她比我们俩加起来还聪明得多。

　　因为我们三个人形影不离，大家渐渐把我们看成怪人。他们看见我们一起走过来都带着宽容的微笑。他们还是喜欢我们的。有一次我远远听见几个老职工说：“三个挺好的孩子，都是教导员给害的。”原来他们认为我们得了某种神经病。后来我告诉大许和小红，他们都觉得好笑。不管怎么说，我们愿意在一起，让他们去说吧。

　　后来队长派活也把我们三个派到一块，通常都是三个人单独在一块干活。可是有某种默契，就是我们必须不挑活。开头是让我们三个去田里把稻草拉回来。我们赶着三辆牛车。一般女同志不适合赶牛车，因为牛有时候会调皮。可是邢红赶得很好。我们赶上车到地里去。旱季的天空是青白色的，地平线上白茫茫，田野里光秃秃。太阳从天上恶狠狠地晒下来，连一片云也没有。稻草干得发脆，好像鸡蛋壳一样。我们往车上扔稻草的时候，邢红站在车顶上接着。她穿着我们的破衣服，衣服显得又大又肥，她的样子好玩极了。我们把稻草捆拼命地往上扔，一直扔到她抱怨起来：“慢一点啊！”等我们停下手来，她就趴在稻草上笑着说：“你们真伟大，不过还是慢一点。”如果我们再快扔，她就躺下不动，直到我们扔上去的草把她埋起来，她才从草里钻出来，飞快地把草码好，还高兴地喊：“来吧，我不怕。我比你们快！”然后我们就拉着三个稻草垛回去。我们运的稻草比六辆车运的都多。

　　后来草运完了，队长很满意，说：“如果知青都和你们一样，我们可以多种一千亩地。”可是他又让我们去出牛圈，他说：“你们可以慢慢干，让邢红在外边干点杂活。牛圈离家近，你们可以自己安排时间，什么时候干都可以。”

　　我们队的牛圈有好几年不出了。那是一间大草棚，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因为从来不出粪，也不垫草，简直成了个稀屎塘，大牛下去淹到肚子，小牛下去可以淹死，真够呛。我们去看了一下，我说：“邢红别下去了，留在外边吧。”

　　她说：“我不在外边，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我进去探探深浅，牛粪一直淹到我大腿上半截。我们拉来一头顶壮的水牛，驾上一套拖板，邢红在前边拉牛，我们两个在后面压住板梢，把那些牛粪从圈里拖出来晒。哎呀，那些粪真是骇人听闻，说起来你都不信。那头该死的牛拼命地甩尾巴，溅起来的粪总打到人脸上。每当我们从牛圈里推出一大堆粪来都要到水沟里洗洗脸，邢红的头发里也溅上了。这里太脏了，我们连话都顾不上说。连那条该死的牛出来以后都不肯再进圈，总要做一些古怪花样才肯进去。我们连中午饭也没吃，弄到下午三点钟，那条牛一下跪下不起来了。邢红大叫一声：“我也受够了！”她骑到牛背上说：“走，牛，咱们到河边游泳去。”那牛腾的一声跳起来，飞快地朝河边跑去了，快得让我们两个死追也追不上。我在后边一边追一边喊：“小红！你勒着点鼻绳呀，别摔下来！”她在牛背上说：“你别怕，我摔不下来。”她哈哈地疯笑起来。水牛背又宽又滑比马难骑多了，那牛跑得比马还快，可是她居然没有摔下来。到了河边，那牛一头蹿下水去，她也从牛背上翻下来摔到水里了。可是她马上又跳起来，在齐腰深的水里朝上游跑过去，最后弯腰一头扎到水里。等我们跳到水里去的时候，她在上边大叫：“我已经洗干净了，你们快好好洗洗。”

　　后来我们在沙洲上坐在一块儿，她全身水淋淋的，衣服都贴到身上，头发披在肩上。她哈哈笑着说：“多棒啊！我觉得妙得很。”

　　那地方河水分成两股，围绕着一个小岛，牛跑到岛上吃草去了，小红很高兴，她喘过气来以后又到水里去，还和我们打水仗，后来就坐在沙滩上让太阳把衣服晒干。坐了一会儿，她躺在沙滩上，两眼看着天空，说：“天多蓝啊。我有时觉得它莫名其妙。我觉得，我是从那里宋的，将来还要消失在那里。”她有点伤感。我们也伤感起来。我们想到，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消失在自然的怀抱里，那个时候我们注定要失去小红了。还有，也许我们注定永远在这里生活了。哎，这世界上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是她悄悄地坐起来说：“不管到哪里，我只要做一个好人，只要能够做好事，只要我能爱别人并且被别人爱，我就满足了。大许，小王，你们都喜欢我吗？”

　　我们都说：“喜欢。”我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斜射的夕阳把她飘扬的头发、把她的脸、把她的睫毛、把她美丽的胸和修长的身体都镀上了一层金。她很美地笑了。她说：“我喜欢你们。我爱你们。”我们静了一会，她忽然高兴地笑了：“好啦，我教你们唱一支歌吧。一个好歌，古老的苏格兰民歌。”

　　她教我们唱了《友谊地久天长》。以后我们常在一起唱这支歌。她后来又教给我们好多歌，但是都没有这支歌好。我和大许都是音盲，除她教给我们的歌就不能把任何歌唱好。

　　后来我们都觉得饿了，就把牛找回来，赶着它回家了。

　　第二天我们又去出牛圈，这一回牛粪浅了。我们三个驾起三套拖板一齐把牛粪推出去。牛还是甩尾巴，甩得粪点子横飞。三条牛尾巴弄得人走投无路。后来小红用一根绳子把牛尾巴拴起来，它就再也不能甩了。可是牛被拴住了尾巴觉得很不受用，走起路来大大地叉开后腿，怪模怪样的。被拴住的尾巴拼命扭动着，好像一条被钉住的蛇。我们大笑起来，也把我们的牛这么拴住。于是三头牛跨着不稳定的舞步走来走去，我们都觉得很好玩。邢红还温存地对它们说：“牛，对不起你们。牛，等一会带你去游水。”

　　到下午我们三个就骑上牛到河里去玩。邢红还带了米和锅，我们在河边做饭吃。吃完了饭，我们坐着看傍晚的云彩，刊天黑才赶牛回去，为的是让它们多吃点草。可是第二天我们去拉牛，那三条牛都惶恐万状地躲开我们。小红很伤心，以后她就不拴牛尾巴，我们也不拴了。后来牛又和她好了。牛会悄悄走到她面前来，她就轻轻地摸摸它们的鼻子。她对我们说她很喜欢水牛，喜欢它们弯弯的角、大大的眼睛，还喜欢凉荫荫的牛鼻子。她说牛的傻样很可爱，可是我就看不出来。

　　我们把牛圈出好，队长又派我们到镇上去拉米，后来又让我们三个去放牛。从来也没见过让女孩子放牛的，不过因为可以和我们在一块，她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们一起去放牛。早晨的雾气刚刚散去我们就赶着牛到山上去，带着斗笠和防雨的棕衣，还带着米和菜。我们跟在牛后面走着，小红倒骑在最后一头牛背上。我们商量把这些牛赶到哪儿去。小红忽然高兴地挺直身子，拍打着牛背说：“到山里边小树林去，那儿可好啦。”牛向前一蹿，把她扔下来了。我们赶紧搀住她。她和我们一起笑了，然后说：“到小树林去，到小树林去！那儿有好几个水特别清的水塘，我顶喜欢那儿啦！那儿草也好，去吗？”

　　她这么说好，我们怎好说不去。到了山底下，牛群争先恐后地往陡陡的山坡上爬，简直比打着走得还快。爬上第一个山坡，我们并肩站住往山下看：整个坝子笼罩在淡淡的白色雾气中，四外是收割后的黄色田野，只有村寨里长满了大树和竹子，好像一座座绿色的城堡。起伏的山丘到了·远处就忽然陡立起来，上面长满了树，黑森森的，神秘莫测。在寂静的小山谷中，有一片密密的小树林，那就是小红要去的地方。这里的天空多么蓝啊，好像北方的初秋一样。小红往我们脸上看了看，笑了一下说：“嘿，走吧！”

　　牛群早就冲到山谷里去了，我们追上去。接着，我们必须分开了。我到左边的山坡上去，大许到右边的山坡上去，小红留在后面，为的是不让牛群走得太散。其实牛只要看见这边山—上有人，自然就不会过来，把小红留在后面也是多余的，因为没有一头牛会掉头回去的。牛都散开了，一心一意地吃草，慢慢地朝前去。我坐在一棵孤零零的小树下，我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大许隔得很远，小红也隔得很远，他们看起来都不过一粒豆子那么大。我倚着小树，铺开我的棕衣坐着，面对着蓝蓝的天空和白白的、丝一样的游云，翠绿的山峦，还有草地和牛，天地是那么开阔。

　　我半躺着，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我忽然觉得有一重束缚打开了：天空的蓝色，还有上面的游云，都滔滔不绝地流进我的胸怀……我开始倾诉：我爱开阔的天地，爱像光明一样美好的小红，还爱人类美好的感情，还爱我们三个人的友谊。我要生活下去，将来我要把我们的生活告诉别人。我心里在说：我喜欢今天，但愿今天别过去。

　　这时我听见小红在叫我，我看见她跑过来，披散的头发在身后飘扬。她穿着我们的旧衣服，可是她还是那么可爱，好像羚羊那么矫健。她一个鱼跃扑在我身边，然后又翻身坐起来。她喘吁吁地说：“哎呀，好累。往山上跑真要命。”

　　我笑着说：“小红，出了什么事？”

　　“没事，来看你。”她转过脸来，慢慢地说：“你一点也不需要人来看吗？”

　　她蜷起腿来坐着，说：“我一个人坐着有点闷呢，你就不闷口马？”

　　我说：“不闷，我很喜欢这么坐着。我喜欢。你看，从天上到地下都多么可爱呀。”我转过身来，看见她正笑着看着我，她说：“你越来越可爱啦。”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可是她满不在乎地哼起一支歌，接着就躺在我身边了。

　　我觉得紧张，就往前看。后来听见她叫我，我转过身去，看见她躺在草地上，头发散在草上，她很高兴。她的眼睛映着远处的蓝天。她说：“你和大许怎么啦？”

　　我说：“我们怎么啦？”

　　她笑了。她在草地上笑好看极了。她说：“你们两个好像互相牵制呢。不管谁和我好都要回头看看另一个跟上来没有。是不是怕我会跟谁特别好，疏远另一个呢？”

　　我辩白：“没有。”其实是有这么回事的。

　　她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别这样了。我不会喜欢这一个就忘了另一个的。你们两个我都喜欢。你们都来爱我吧，我要人爱。”

　　我也很高兴。她又说：“将来咱们都不结婚，永远生活在一起。”

　　我也像应声虫一样地说：“不结婚，永远在一起。”

　　她又规规矩矩地坐好，用双手抱着膝头，无忧无虑地说：“多好呀，和人在一起。”一转眼她就站起来跑开了，跑出了树荫，她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对她喊：“你去哪儿？”

　　她高高兴兴地回答：“我去看大许！”

　　她像一只小鹿一样穿过牛群，一直跑上对面的山坡，头发飞扬。她真可爱，她说的一切都会实现的，我想。

　　到中午牛都吃饱了，甩着尾巴朝前走起来，越走越快，渐渐地汇成群。我们三个人又走到一块来啦。我们跟着牛走，小红还嫌牛走得太慢，拾起土块去打牛。我们唱起歌来。后来就走到小树林了，牛开始往前疯跑，大概是闻见水味了。我们怕它们跑远了，也加快脚步抢到前边去，大许向左我向右。小红跑了一上午，再也跑不动了，她在后边喊：“小王，大许，去给咱们占个好地儿啊！别叫这些该死的把水塘全占了！”我冲进小树林，找着一个又深又清的水塘守住，把来的牛一律打开，轰到小水塘和泥坑里去。过一会小红和大许都来了。小红笑着说：“这些该死的全下了塘啦。咱们没事儿了。乌拉！我们来做饭！”

　　我们来到的地方真好，草地上疏疏落落地长着小树，上游下来的小溪在树林中间汇成一个又一个池塘，我挑中的这一个简直可以叫做小湖呢。我们在树荫下边的一个小干沟里支起锅来，把我们的棕衣在一边铺好。小红从书包里拿出一块腊肉，她笑着对我们说：“上回赶街子我买的。我们今天来吃吧。”我们三个人的工资都交给她管，我和大许就真正不问阿堵物了。可是钱一给了她我们就老有钱，再也不会捉襟见肘了，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吃完了饭，我和大许就跳下水去游泳，小红跑到树丛里换衣服。她在树林里大喊大叫：“喂，水好吗？水里好吗？”水特别凉，可真是从森林里流出来的。我们说：“好，好极啦！你快来吧！”一会儿她蹦蹦跳跳地走出来，穿着她的红色游泳衣，嘴里喊：“我来啦！我来了！”她一下跳到水里，马上又探出头来说：“嘿！可真要命，这水可真凉。”她高兴地仰泳起来，中间的水清得发黑。她游到中间时我们可以看见她发白的小脚掌在一蹬一蹬的，她喊：“你们游泳没我游得好！不信你们就追过来，比比看。”

　　我们迅速地游近她，她一下子潜到水下去了，我也潜下去、啊呀，这个塘底下准有泉眼，寒气刺人。我简直就下不去。我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她在我下面游，可是我捉不住她，我就回到水面上来，我和大许焦急地往水下看。后来看见一个人影飞快地浮上来，我们就游过去，等她一蹿出水面就从前边捉住她。她的身上像鱼一样凉。她噗噗地出着气，在水里跳了几下说：“嘿，底下可真凉，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我还给你们捧了一捧底下的水来，叫你们一捉全洒了。你们怎么不下去玩？”我说：“水太凉，冷得死人。你也别下去了，会抽筋的。”她撅起小嘴说：“你又来吓唬人，抽筋我也淹不死。”她又往下潜，出来的时候神秘地对我们说：“喂，底下有大鱼呢！就是滑溜溜的，不好捉。你们等着，我捉条鱼晚上吃。”我说：“你得了！水里的鱼手可捉不住，滑着呢。”她歪起头来一笑，说：“真的吗？我偏要试试。”她在水里穿着小小的红游泳衣，好像水仙女一样。我和大许游开去上岸晒太阳了，她还在水中间潜水，她真是疯得没底啦。一会儿说：“差一点没捉住！”一会儿说：“这次没碰上！”我和大许对着她笑，因为她那么高兴。后来她下去好长时间才上来，她还在水下我们就发现她上来得慢，动作不正常，我看大许，他也变了脸色，我们赶快下水朝她游去。果然她一露出水面就用手乱打着水说：“我抽筋啦！你们快来救我呀！”我们吓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只恨爹妈没多生出几条腿来打水。可是她还笑：“你们吓得龇牙咧嘴啦！别害怕，我不会立刻就沉下去的！”可是我们紧张得心都跳坏了。等我们游到跟前，她蹿起来，用双手勾住我们的脖子，她又笑又咧嘴，一会儿说：“你们拖我上岸吧。”一会儿说：“啊呀，腿痛死啦厂我们可一点开玩笑的心情也没有，转过身去就朝岸上游。她架在我们脖子上，一点也不介意地把高耸的胸脯倚在我们肩上，还说笑话：“哎呀，这可真像拉封丹的寓言！两只天鹅用一根棍把个蛤蟆带上天……不对，你们在游蛙泳，蛤蟆是你们！”

　　我们可一点开玩笑的心思也没有。我们拖着她一点也游不快！为了抵消她浮在水上的上半身的重量，我们几乎是在踩水，哪能游得快呢。她仍是高兴地说个不停，急得我喝了好儿口水呢。等到我的腿一够到水底，我就在她背上啪啪地打了两下，说：“你这坏蛋！大坏蛋！”大许伸手给她理头发，也说地：“你吓死我了！”她撅起嘴来。我们俩把她从水里抬上来，收到棕衣上。这时我们的腿都软了，百分之九十都是吓的。他喊“抽筋了”时我们离她还有七八十米呢，我都不知怎么游过去的。在把她拖上水来之前我心里一直是慌的。我真想多打她几下，让她再也不敢。我去给她捏腿，她不高兴地说：“你们对我太凶了！”我抬起头来一看，她噙着泪。她又说：“你骂我坏蛋时，哑着嗓子野喊。我怎么啦？”她小声抽泣起来。

　　我们都低下头去。后来我抬起头来，小声说：“你不知道吗？我们太怕你淹死了。我看见你出了危险，吓得手都抖起来了。”

　　她撅着小嘴看我们，眼睛里有好多怨艾。看看我，又看看大许，后来眼睛里的怨艾一点一点退去了，再后来她阴沉的小脸又开朗起来。她忽然笑了，伸手揩去眼泪，眼睛里全是温情她说：“你们，你们这是太爱我呀。”我们俩点头。她顽皮地笑着说：“你们过来。”等我们蹲到她身边时，她猛地坐起来，用双臂勾着我们的脖子，她的额头和我们的额头碰在一起，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说：“我也爱你们。你们对我太好啦！”她把我们放开，说：“我以后听你们的话，好吧？快去看看牛吧。”

　　我们赶快穿上凉鞋去找牛，牛已经走得很散了，好不容易才把它们赶回来。我们赶着牛回来时她已经站起来了，一瘸一拐地要来帮忙。我冲她喊：“你别来啦，我们两个人够了。”

　　她就拿起衣服一瘸一拐走到树林里去换。后来她出来，我们拉来一条牛让她骑，大许把东西收拾起来，我赶着牛慢慢地朝回走。牛吃得肚皮滚圆，一出树林就呼呼呼地冲下山去，直奔我们队，也不用赶了。就这样到家天也快黑了。队长在路口迎着我们，他笑嘻嘻地说：“辛苦了！牛肚子吃得挺大。你们把牛赶到晒场上圈起来吧，牛圈叫营部牛帮占了。”

　　我们就把牛赶到晒场上去。晒场有围墙，进口处还有拦牛门，是为了防牛吃稻谷的。晒场北面是凉棚，头上有一间小屋，原是保管室，后来收拾出来，供教导员来队住。我们把牛赶进晒场，忽然发现北边空场上有汽灯光，还有一个公鸭嗓在大声大气地说话。教导员来啦。我们站在空凉棚里，不由地勾起旧恨：这就是我们当初挨斗的地方！我和大许走到教导员住的屋门前，一推，门呀的一声开了。划根火柴一看，哼，他的床铺好干净。我知道有几个女生专门到他屋里做好事，每天他回来时屋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就是，床铺收拾好了，洗脸水也打来了，毛巾泡在水里，牙膏也挤在牙刷上了。我和大许笑着跑出来。小红走过来问：“怎么啦？”我们告诉她，她也笑起来。忽然她心生一计：“我们也对教导员表示一下敬意，对！我们拣两头肚子吃得最大的牛赶到他屋里去。”

　　我们俩一听，憋不住地笑。可真是好主意，他的门又没插，牛进去就是自己走进去的。我们找了两头吃得最饱的牛。啊，这两个家伙吃的肚子都要爆炸了，那里边装的屎可真不少啊！可以断定两个小时之内它们会把这些全排泄出来，我猜有两大桶，一百多斤。我们把它们轰起来，一直轰到小屋里。不一会儿，我们就听见屋里稀里哗啦地乱响起来，简直是房倒屋塌！后来就不响了。我猜它们在那么窄的房子里不太好掉头，它们也未必肯自己走出来。我们都走了，回去弄饭吃。吃完了饭我们坐下来聊天，还泡了茶喝，就等着听招呼。可是教导员老说个不停，我们都挤到窗口看他。会场就在我们门前。我们数着人。—会溜了一个，一会又溜了一个，一个又一个溜了一半啦。教导员宣布散会，他也打了个大呵欠。我们看见他转过屋角回去了。大许说：“好呀，这会儿牛把屎也拉完了。”我们就坐下等着。过了一会儿，就听见远远的教导员一声喊叫。他叫得好响，隔这么老远都能听见。我们三个全站起来听，憋不住笑。后来就听见他一路叫骂着跑到这边来，他说：“谁放的牛？谁放的牛？怎么牛都关在场上？”

　　我们三个推开门跑出来站在走廊上，小红说：“我们放的牛怎么啦？教导员。”

　　他一跳三尺高，大叫起来：“牛都跑到我屋里来了！谁叫你们把牛关在场上的？”

　　我们七嘴八舌地说：“牛进屋了？那可好玩啦！”“你怎么没把门锁上呢？”“牛是冯队长叫关在场上的。牛圈叫营部牛帮占了！”后来我们仔细一看，教导员的额头上还有一条牛粪印，就哈哈大笑起来。教导员大骂着找队长去了。小红大叫一声：“去看看！”她撒腿就跑，大许也跟去了。我把我们的马灯点上，也跟着去了。

　　啊哈，教导员屋里多么好看哪！简直是牛屎的世界！那两个宝贝把地上全拉满了，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牛尾巴把粪都甩上墙了！桌子也撞倒了。煤油灯摔了个粉碎，淹没在稀屎里，脸盆里的水全溢出来啦，代之以牛屎，毛巾泡在里面多么可笑啊！教导员挂在墙上的衣服、雨衣、斗笠全被蹭下来了，惨遭蹂躏，斗笠也踏破了。我们站在那儿笑得肚子痛，小红还跳起来拍手。一会儿教导员拉着队长来了，他一路走一路说：“你来看看！你来看看！我进屋黑咕隆咚，脸上先挨了一下，毛扎扎的，是他娘的牛尾巴！我还不知是什么东西，吓得我往旁边一躲，脚下就踏上了，稀糊糊、热呼呼的，这还不够吓人！屋里有两个东西喘粗气！我吓得大喊一声：谁！！这两个东西就一头撞过来，还亏我躲得快，没撞上。冯队长，这全要怪你，你怎么搞的！”

　　队长一路赔情，到屋里来一看，嘻！他也憋不住要笑。他说：“小王、小许、小邢，快帮教导员收拾一下嘛！”我们不去收拾，反而笑个不住。小红说：“队长，又要派我们出牛圈哪！我们干够了！”于是我们笑着跑开了。

　　唉，这都是好多年以前的恶作剧了，可是我记得那么清楚。我常常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回忆，一切都那么清晰。我那时是二十一岁，大许和我同岁，小红才二十岁。人可以在那么年轻时就那么美，那么成熟，那么可爱。她常说她喜欢一切好人。她还说她根本分不清友谊和爱的界限在哪里。她给我们的是友爱：那么纯洁、那么热烈的友爱。她和我们那么好，根本就不避讳她是女的、我们是男的。我们对她也没有过别的什么念头。可是她给我们的还不止这些。我回想起来，她绝对温存，绝对可爱，生机勃勃，全无畏惧而且自信。我从她身上感到一种永存的精神，超过平庸生活里的一切。

　　我们都学会了她的口头禅：管牛叫该死的，管去游泳叫去玩呀，她还会说：嘿，真要命。或者干脆就说：要命。她的记性好极了，看书也很快。有时候她和我们讨论一些有关艺术哲学的问题。我发觉她想问题很深入，她的见解都很站得住。她爱艺术。她说：“有一天我会把我的见解整理出来的。”可惜她没有来得及做这件事。她病了。

　　有一天中午，我们在屋里看书，看着看着她把书盖在脸上。我们以为她睡了，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过了半个小时，上工哨响了，我们回来。她把书从脸上拿起来，我发现她脸色不好看，而且眼睛里一点睡意也没有。我问她：“小红，你怎么啦？你气色不好。”

　　她说：“我看着看着突然眼花起来，觉得脑后有点儿凉。大概是这几天睡得少了吧。”

　　我说：“那你不要去了，倒半天休吧。”她说：“好”，就让我去和队长说。下午我们回来的时候看见她高高兴兴地坐在走廊上给我们洗衣服，还说：“你们到屋里去看看。”

　　我们进屋一看，她把屋里的布置改了，还把我们的一切破鞋烂袜子全找了出来，可以利用的全洗干净补好了。屋里也干净得出奇。她悄悄地跟了进来，像小孩子一样欢喜地说：“我干得棒吧？”

　　我说：“很棒！你睡了没有？”

　　她笑着说：“睡了一个小时。然后我起来干活。”

　　大许说：“你该多睡会儿，等我们回来一块动手那要快多啦！你好了没有？”

　　她说：“我全好啦，我要起来干活。我是劳动妇女。”

　　我们觉得“劳动妇女”这个词很好玩，就笑了半天，以后有时就叫她劳动妇女。可是当天晚上她又不好，说是“眼花，头痛”。我一问她，原来这毛病早就有了，只是很少犯。于是我们叫她去看病。星期天我们陪她到医院去，医生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名堂来，给了她一瓶谷维素，还说：“这药可好啦，可以健脑，简直什么病都治！”我们买了一些东西回来，走到大河边上，她看见河水就高兴了，她说：“我们膛过去！”我说：“你得了！好好养着吧！”她笑了。于是我们走桥过去。那座桥是竹板架在木桩上搭成的，走—亡去“吱啦吱啦”响，桥下边河水猛烈地冲击桥桩，溅起的水花有时能打上桥来。我走在前面，她在中间，她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说：“我需要养着啦，都要我养着啦。水真急……”忽然她站住了，说：“小王，你走慢一点！”我站住了。她橐橐地走了几步，一把抓住我肩头的衣服，抓得紧极了，我感觉她的手在抖。我觉得不妙，赶快转过身来扶住她。我看见她闭着眼睛，脸上的神情又痛苦又恐慌。我吓坏了，对她说：“你怎么啦！是不是晕水了？你睁开眼往远处看！”人走在急流的桥上或者蹚很急的水，如果你死盯住下面的浪花有时会晕水，这时你就会觉得你在慢慢地朝水里倒去。这个桥很窄，桥上也没有扶手，有时可以看见在桥头上的人晕水趴下爬过去。我才来时也晕过一次，所以我问她是不是晕水了。这时大许也从后边赶上来，我们俩扶住她，她像一片树叶一样嗦嗦地抖，她说：“我头疼，我一点也看不见了……你们快带我离开这桥，我害怕呀！我怕……”她流了眼泪。我们赶紧把她抬起来，她用双手抱住头哭起来。过了河，我们把她放下，她躺在草地上抱着头小声哭着说：“我头痛得凶。刚才过河的时候突然眼就花了，眼前成了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接着就头痛……你们快带我回家，我在这儿害怕，我心里慌。”

　　我赶快抱起她往家里跑，她一路上抱着头，有时她又紧抱住我，把头紧贴在我胸前，她不仅痛苦，而且恐惧。看见她跟痛苦与恐惧搏斗，我们都吓坏了。半路上大许替换了我，她一察觉换了人就恐慌地叫起来：“你是谁？你说一句话。”大许说：“是我，小红，是我。”她就放了心，又把头贴在大许胸前。

　　我们急如风火地奔回家，把她放在床上，我奔出去找卫生员。我一拉门她就恐慌地叫：“你们别都走了呀！”大许说：“我在呢，我在呢。”他握住她的手，她才安静下来。

　　我把卫生员找来，她根本就没问是什么病，就给她打了一针止痛针，小红一会儿就不太痛了。后来她睡了。我们给她打来了饭，可是我们自己却没有吃什么。天很快就黑了。我们给她把蚊帐放—F来，在窗上点起了煤油灯。我们又害怕空气太坏，把前后窗户全打开了。我和大许蜷坐在床上，谁也没有睡。这真是凄惨的一夜！我们谁也没说话。窗前经常有黑影晃动，我也没去管它。后来才知道和邢红住在一起的女生发现她没回去睡，就悄悄地叫起几个人准备捉奸。她们准备灯一灭就冲进来，可是灯一直没灭，她们也就没敢来。谢天谢地她们没来，她们要是闯进来，很难想像我和大许会做出什么举动。我们的窗台上放了一把平时用来杀鸡、切菜的杀猪刀，当时我们肯定会想起来用它。要是出了这种事，后果对大家都是不可想像的。

　　到天快亮的时候小红醒了。她在蚊帐里说，“小王、大许，你们都没睡呀？”

　　我们走过去问她：“你好一点没有？”

　　她笑着说：“好一点？我简直是全好了。我要回去睡了。”

　　我们说：“你别走了，就在这儿好好睡吧，天马上就要亮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说：“嘻，过河的时候头猛然疼起来了。我猜这是一种神经性的毛病。没什么大不了，你们别怕！”

　　我不信，说：“恐怕没你说的那么轻巧。你说害怕，那是怎么啦？”

　　她好半天不说话，后来说：“头疼的时候我心里特别慌，也不知为什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然后说：“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不说啦，不说啦！”

　　我说：“为什么不说？你的病可能很重。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接下去说，说着说着声音忧郁起来：“我感到疼痛不是从外边来的，是从里边来的。也可能是遗传的吧？你别吓唬我了，人家自己就够害怕的啦！”

　　我们都不作声了。后来大许说：“你应该去看病，要争取到外边去看。一定要把病根弄明白，一定要。”

　　她说：“没那么厉害，也许是小毛病。干吗兴师动众？我要去看病你们要陪着我。我不去。”

　　我们说非去不可，不然我们不放心。后来她就答应了，不过说她不要我们陪着去。第二天我们下地，中午回来时她还没去医院，反而起来给我们弄了一顿饭，做得香极了。她拍着手叫我们来尝。可是我们板着脸上伙房打了饭来，不和她说话，低头吃起来。她不高兴了，说：“你们不吃我做的饭呀？”

　　我白了她一眼说：“叫你去看病，谁叫你做饭？说好的事情你不干。”

　　她愣了一会儿，就哭了：“你们怎么啦？这么对付我？人家下午去看病就不行吗？我比你们小，我是女孩子，你们就这么对付我呀……”

　　我们赶快把饭盆放下过去哄她，后来她不哭了，后来又笑了。她噙着眼泪说：“我一定去看病，可是你们一定要吃我做的饭。我做得得意极啦！你们要是不吃我就不去看病，就不去！”

　　于是我们坐下一起吃她做的饭，她又说：“以后不带这样的啦，两个人合伙给一个人脸色看。”

　　我说：“为了你好还不成吗？”

　　“不成，就不成。你不知道吗？你不管叫别人做什么事，不光是为了他好，还要让他乐意。这是爱的艺术。要让人做起事情来心里快乐，只有让人家快乐才是爱人家，知道吗？”

　　我们俩直点头。我们把她做的饭大大夸奖了一番，而且是由衷的夸赞，她高兴了。下午上工前我们把她送到桥边。收工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坐在走廊上，刚洗了头，看样子很高兴。

　　我们问她：“查出什么病了吗？”

　　她说：“可以说查出来了。俞大夫给我看的，她说很可能是青光眼，让我去眼科看。眼科张大夫出差了，家里只有个转业大夫，我听人说他在部队是个兽医。他给我看了半天，什么毛病也没看出来，给了我一大堆治青光眼的药。我就先用这些药吧。”我们以为这就是正确的诊断，就放心了。

　　大夫给她开了假，她就在家里休息。我们去干活，她在家里给我们做家务事。可是她的头痛病用了青光眼的药一点不见好，反而常犯，她渐渐的也不太害怕了。等张大夫出差回来我们又陪她去看，张大夫马上就把她的青光眼否定了，又转回内科。内科看不出毛病来，就让她住院观察，她简直是绝对不考虑。我们说破了嘴皮，举出一千条论据也说服不了她。最后我们提出威胁：如果她回去，我们谁也不理她；又许下大愿：如果她留下，我们每天都来看她。经过威胁利诱，她终于招架不住了，答应住院，不过要我们“常来看她，但是不要每天都来”。我们留下她，回去了。每天下工以后我们收拾一下，就到医院去看她。我们那儿到医院有八里路，四十分钟可以走到。她看见我们很高兴，有时候还到路上迎接我们。有时候下午她就溜回来在家里等我们，做好了饭，躺在我床上看书。她老说她不愿意住院，她想回来就不走了，可是我们当晚就把她押送回去。星期天她是一定要溜回来的。不过她的病可越来越坏，她的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面色越来越苍白，人也瘦了。她还是那么活蹦乱跳，可是体力差多了。我们心里焦虑极了，我们俩全得了神经衰弱，一晚上睡不了几个小时。我们什么书也不看了，只看医书。医院的大夫始终说不清她是什么病。

　　有一天我看到她呕吐，我马上想到，她患的是脑瘤。我问她吐丁多久了，她说：吐过两三次。我马上带她去找俞大夫，说：“她最近开始呕吐，会不会是脑瘤？”俞大夫说：“不会吧，她这么年轻。”我说：“大夫，她老不好，这儿又查不出来，好不好转到昆明去看看？”俞大夫假作认真地说：“我也在这么考虑。”

　　小红这次没有闹脾气，她服从了理智。也许她也感到她的病不轻。我和大许到处催人给她办转院手续，很快就办好了。大许去县城给她买汽车票，我和她回队去收拾东西。她打开箱子把换洗的衣服拿出来放到手提包里，有点忧伤地说：“我这次去的时间会长吗？”

　　我说：“也许会长的。小红，你病好以后争取转到北京去吧！你以后身体不会像以前那么好丁。你应该回家。”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双眼紧张地看着我说：“你们不喜欢我了么？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要我离开？”她眼睛里迅速地泛起泪水。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别紧张呀，别紧张。我们也会回去的，我们会找到你。我们三个人会永远在一起生活。”

　　她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真的，我病了，我想家。家里有妈妈，有哥哥，他们知道了会想我。这儿有你们。我能离开家，可是离不开你们。你们应该和我一起回我家去。没有你们我不走！”忽然她伏到我肩上痛哭起来：“我觉得病重了！也许不会好，也许我会变成个大傻子。”我心里十分酸楚，可是我尽量克制地说：“不会，不会。小红在瞎想，小姑娘瞎想，我求她别乱想了，我求她别哭了！”可是她伏在我肩上，纵情地说出好多可怕的想法：“我得的很可能是脑瘤。他们要给我开刀，把我头盖骨掀开，我害怕！”她蜷缩在我怀里小声说：“他们要动我的脑子，可是我就在那儿思想呀，他们要在我脑子上摸来摸去。弄不好我就要傻了！再也不会爱，也说不出有条理的话，也许，连你们都认不出来。我可真怕……”我听得心惊肉跳，好像这一切我都看见了。我叫她别说了，我说这都不可能，可是泪水在我脸上滚，滴到她耳朵上。她觉察了，跳开来看我。她掏出一块手绢擦掉眼泪，又来给我擦眼泪，她慢慢地笑了，先是勉强地笑，后来是真心地笑。她说：“我高兴啦！你也高兴吧。什么事也没有。我有预感，什么事也不会有。我会好好的。高兴吧！”她开始活泼起来，快手快脚地收拾东西，然后快活地说：“我刚才冒傻气了，我冒傻气。你什么也别跟大许说。”

　　后来大许回来，她始终很高兴。第二天我们送她上公路。她高高兴兴地跳上汽车，在里面笑着对我们挥手，还临时编出个谎来，对我们说：“大哥、二哥，我很快会回来的！”

　　我说：“治好病回来。”

　　她说：“当然，当然，治好病回来。”汽车开动了，她又探出头宋喊：“我好了咱们玩去啊！”

　　我们挥着手追着汽车跑，喊着：“再见，小红！”

　　她也喊：“再见！再见！”

　　我们在家里等她来信。我们焦虑不安地等着她的来信。我和大许话都少了。每天我们去干活都感到很不自然，好像少了一只手，或者少丁一半脑子。每次回到家里，我都产生一种冲动，要到病房去问候小红，或者茫然地收拾起东西来想到那儿去看她。晚上坐在屋里，我们不看书，连灯也不点。我们在黑暗中直挺挺地坐着，想着小红。后来她来信了，她——到昆明就写了信，可是信在路上走了五天。她说她一到昆明就住进了医院，医院里条件很好。她高高兴兴地把大夫和护士一个一个形容了一遍，然后说，马上要给她做血管造影了，是不是脑瘤做了以后就可以知道。到后来她的字迹潦草起来。她说：“我一个人很寂寞。我很想你们，很想很想很想。有时候我想溜回去，不治病了，又怕你们骂我。要是有可能的话，你们来看我吧！哥哥们，来吧！”她哭了，哭得信纸上泪迹斑斑。最后她又高兴起来，不过可以看出是装的，她说昆明这地方很好玩，医院里也很好玩，让我们别为她担心，她很高兴，病好了就回来。最后她很高兴地写上了“再见”。

　　我们把信看了又看，忽然我想到我们都有两年没探亲了，可以请探亲假。对了，太棒了！这回教导员也捣不了鬼，探亲假是有条例规定的。我们两个飞奔到连部去请假，队长马上就批了我们俩假。我们马上到营部去办手续，结果碰上了教导员。他拿过队长的条子，阴阳怪气地说：“你们都是连里的壮劳动力呀。一下走两个是不是太多？一个一个走吧！回来一个再走一个。”这家伙多缺德！咳呀，去你的教导员！我们一个一个走好了。重要的是要有一个人去安慰我们的小红。我先走，一个月以后回来，大许再去。我们谁也不打算回家，就想到昆明去陪着她。我就要走了，又接到她的信。她抱怨说：血管造影好难受啊，然后说脑瘤已经确诊了，只是长的位置不好，昆明的医院不敢动，所以给她转到北京的医院，她已经买好车票，就要走了。她让我们想办法到北京来，她也想到我们可以请探亲假。她说：“我想起来啦，你们可以请探亲假！我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安静多啦。我们一起回家去。”

　　我赶紧动身。大许写了信交给我。我乘汽车走了。分手的时候关照大许要经常写信。

　　在路上我遇上一些不顺利：在保山等了两天车，在昆明又买不到直达的火车票。结果用了半个月才到北京。北京当时寒风刺骨。我下了车就直奔小红家：他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在。他们家看来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家里书很多，她爸爸是个秃顶的小老头，人很开通，妈妈也很好。她哥哥挺像她，我一见了就喜欢。我一下闯进去，他们都吃了—惊，问：“你是谁？你找谁？”

　　我说：“我是邢红的同学，我姓王，从云南来……她现在在哪儿？”

　　他们马上就知道了：“噢！你是小王。她常念叨你。小红在医院里，她才动了手术。手术很顺利，瘤子在做切片。请坐吧！我们正要去看她。”

　　我也没有坐，立即同他们一起到医院去看小红。她脸色苍白，瘦多了，可是一看见我就猛坐起来，高兴地大叫：“小王，你来啦！我等你等坏了。我接到大许的信了，我一直在等你。我动了手术了，我就要好了！”

　　后来我就天天陪着她，那会儿医院也乱，什么探视不探视的，我每天都很早就来，很晚才走。她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常常要我陪着她到院子里走动。才来的时候我特别迂，连给她剪趾甲都不好意思，后来我也不怕了。我常常给她裹好大衣，搀着她到院子里去。护士们有时瞎说，说这小两口多好，我们也不理她们。

　　我走的时候天气开始暖和了，小红的身体也更好了。可是我发现她爸爸和妈妈神色都不正常。但没有放在心上。我懂的事情太少，一点也不知道切片有什么重要性，我只看见她好了。大许又偷偷来信催我回去，他要来。于是我就回去了。小红的哥哥送我上火车，他心情不好。我问他怎么啦，他说是他自己的事儿。我开头一点儿也没疑心，可是火车开走的时候他忽然扶住柱子痛哭起来。这不由我不起疑。

　　果然，我回到云南以后，大许正准备动身，我们忽然收到小红一封信。她说她的病重了。病得很厉害，也许不会好了。她说，她感到出了大变故，很可能瘤子是恶性的，它还在脑子里。这真是当头一盆凉水！我们全都呆若木鸡。小红叫大许快点去。我们拿出全部积蓄，还借了一些钱，央求团里开了一张坐飞机的证明，让大许飞到她那儿去。我让大许到了北京马上打个电报来。大许慌慌张张地走了。

　　大许走后有七八天音信全无！我急得走投无路。晚上睡不着觉，用手抓墙皮，把墙掏破了一大块。第八天大许来了一个电报：已到京小红尚好信随后到。我心里稍稍安定。

　　后来大许来了信，他说小红开始经常头痛，痛得让人害怕。她已不能吃饭，全靠打点滴维持。有时候眼睛看不见。大许痛心地描写她一看见他怎么像往常一样笑了，高兴地抱住他脖子。她让大许告诉我，她想我想得要命。她说她在昏睡的时候可以听见我的声音。她说她很想很想让我们三个在一起，三个人在一起她死也不怕了。她还说她虽然可以笑，可以说话，可是意识深处已经有点昏乱。她说她怕这种死，从内部来扼杀她。我看了这信差一点疯了。我写信让她、求她、命令她坚强起来，坚持住一点也不退让。我求她拼命去和疾病争夺，为我们三个争夺，一定要保住什么。我说：“千万千万别失望，还有希望。你还年轻，你的活力比十个人的都多。你能胜利，我知道你能胜利。想一想我们还可以永远在一起生活！”

　　我不记得那些天是怎么过的了。后来大许又来一封信，说大夫试了一种新药，小红好多了，眼睛也可以看清了。她看了我的信，很高兴。她成天和大许说话，说她头疼比以前好了，头脑也清楚了。还说他们两人成天谈论我，小红说我是个最好的人。小红不住地说起我的细节，我是怎么笑的，她说我有一种笑很有趣：先是要生气，嘴角往下一耷拉，然后慢慢地笑起来。她还说我有二－种阴沉的气质，又有一种浪漫的气质，结合起来可好了，她特别喜欢。她说我可以做个艺术家。

　　信的末尾小红写了几个字：“王，我爱你。你的信我很喜欢。我要为咱们三个人争夺。一直要到很久很久以后，你还会叫我小姑娘。”她能写信了！尽管字迹歪歪斜斜，可是很清楚。

　　我看了信高兴极了。

　　后来又来了一封信。大许说：小红的病情急转直下，忽然开始昏迷，要输氧气。他日夜陪伴着她。他说他都快傻了，他的字迹行不成行字不成字，有几个地方我看不懂。最后他说：还有希望，只要她活着就有希望，希望很微弱，可是会大起来。医生说没希望，可他们是瞎说。

　　过了一天大许又来一封信，他说：“昨天她清醒了一会儿，可是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漆黑。我把你的信念给她听，后来她把信拿过来贴在胸前。她说，我要去了。我只为你们担心。要去的人只为留下的人担心，她是什么也不怕了。我求她别说下去，她的声音就低微下去。昨天夜里她很不好，可是她挺过来了。小王，还有希望吗？还有希望吗？”

　　我简直狂乱了，后来我接到一封信。信里封了一张电报纸，大许写道：“小红已去世。她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节哀。我即回来和你在一起。许。”

　　我看了这些话发出一声长嚎，双手乱抓了一阵。我感到脑后一阵冰凉。我坐了很久，天黑下来，又亮起来。我机械地去吃饭，又机械地去干活，机械地回家来。我很孤独，真正的哀痛被我封闭起来了，我什么也不想。直到有一天下午大许推开我们的屋门，把夕阳和他长长的身影投进来。

　　我站起来，我看见大许的头发白了不少，他黑色的头发上好像罩了一层白霜。我扑过去拥抱他。一个阀门打开了。一切都涌上来。我们大哭，然后我们并排坐下来哭泣，小声地啜泣。大许挂着黑纱，他瘦了。他站起来从提包里拿出一个黑漆的小盒子放在我床上。我用眼光问他，他艰难地说：“小红留下遗言，她把骨灰分留给家里和我们。这就是她。”

　　我感到颈后好像挨了重重一击。我跪倒下来，用痉挛的手指抓住盒子，抚摸盒子。我在哭吗？没有声也没有泪，只有无穷的惨痛从粗重的喘气里呼出来，无穷无尽。

　　后来我和大许在一起过了两年，就分开了。我们把小红最后几封信分了。他要走了小红的遗骨，把她的箱子和衣物留给我。我们把小红留下的书分开，一人拿了—半，然后收拾好行装，反锁上房门。我们离开那里，走向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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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写作之瘾
　　** 严歌苓 **

　　“瘾”为何物? “瘾”是一种走火入魔的状态，由灵魂而肉体，以至灵肉无间。会过瘾的人对唯物、唯心之辩的态度是付之一笑。过瘾的那一会儿，你就是个小神仙，无所不能，无我无他，无虚无实。

　　假如说生命有度，把心与身的存在状态从低到高排列成度数，那么“瘾”就是一种超乎正常的生命度。达到这种生命度安全又不碍别人事的方法挺多，但这些方法的假象是受罪。巨大的甜头就在那一点儿苦头后面。比如我酷爱长跑，要的是那终极的舒适，但那舒适的穿越几乎是以垂死的状态去获取的。

　　写作之于我，也是一种秘密的过瘾。谁都说呀，歇歇吧，写那么苦图什么?过去我和他们见识一样，也认为自己挺悲壮的，整天背对世界，背对许多人间乐事在那里写。现在我发现自己并不是这么回事，其实是在偷着乐。背对世界，把所有杂念排除，把精神凝聚到白热程度，把所有的敏感都唤起来，使感觉丰满到极致。于是乎一些意外的词汇、句子在纸上出来了，它们组成了人物细节、行为，再往前逼自己一步，再越过一点儿不适，就达到了那种极端的舒适，因为自由了，为所欲为了。要说活着，这时的我是活到了淋漓尽致。我试着不写，可是不行，就像没醒透似的。一连多日不写，就是一连多日半打盹儿地过活，新陈代谢都不对了。出去旅行，同行的有丈夫，有时还有其他朋友。我的写作让他们都很头疼，一些计划要根据我的时间表转。他们抱怨，问我几天不写死不死得了。我说不写就是让我身上有一块痒痒，又不让我挠。哪怕早起一两个小时，我也得把过瘾的时间留出来。对我来说，生命一天不达到那个浓度、烈度，没有到达那个敏感度、兴奋点，那一天就活得窝囊。

　　然而能不能过上那把瘾，取决于你认不认真，是否全身心投入。练瑜珈功的打坐，只有彻底投入才能进入佳境，出神入化。而投入的过程，往往不无痛苦。要多大的毅力，多严明的自我纪律，才能勒住意念的缰绳，让它顺着你的性子走。半点儿玩世不恭都不能有，半点儿消极怠工都会让你前功尽弃。因为那涅槃似的极致快乐就在认真单纯的求索后面，就在那必不可缺的苦头后面。不认真的爱情，我不能从中获得享受。不认真做人，我就会活得不爽透。

　　就连最不费事的瘾也没那么好过。酒是辣的，烟是呛的，咖啡是苦的。人间极乐之事，无不是苦中作乐。只有孩子一味要吃甜的，大起来，便瞧不上甜了，要酸的，辣的，甚至臭的，苦的。中国人最喜欢的两样东西，茶叶和白酒，难道不是滋味上最复杂，最不惬意的吗?看看人们品茶品酒时的表情，龇牙咧嘴，苦不堪言。喝糖水不痛苦，却也就不过瘾了。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小小地受点儿罪，大大地经历一番刺激，而后灵与肉得到一种升华，一种超饱和状态，就叫过瘾。

　　那和我通过每天长跑、打坐、写小说所过的瘾，本质有什么不同呢? 本质都是要从自己的躯壳里飞出来一会儿，使自己感到这一会儿的生命比原有的要精彩。在这时，你愿意宽谅，与世无争，为了去满足那“瘾”，你不和世人一般见识。你相信他们身不由己，而你有那么个秘密办法，能给自己一刹那的绝对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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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出租车上的吸血鬼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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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出租车上的吸血鬼
　　** 村上春树 **

　　坏事往往是赶一块儿来的。

　　这当然属于泛论。但如果真有几桩坏事赶在一起，就不是什么泛论了。同约好见面的女孩失之交臂，上衣扣脱落不见，电车中见到不愿见的熟人，虫牙开始作痛，雨不期而至，搭出租车因交通事故受阻——这种时候若有哪个混蛋说什么坏事要来就一块儿来，我肯定把他打翻在地。

　　你也一定这样吧？

　　说到底，泛论就是这么个东西。

　　所以同别人和睦相处相当不易。我不时心想：要是能作为门口蹭鞋垫什么的躺着度过一生该有何等美妙。

　　然而，门口蹭鞋垫的世界也自有其门口蹭鞋垫式的泛论，自有其辛苦。也罢，怎么都无所谓。

　　总之，我在堵塞的路面上被关在了出租车里。秋雨在车顶“吧嗒吧嗒”响个不停。计程表起跳时“咔嚓”声如火药枪筒射出的霰弹一样直捅我的脑门。

　　罢了罢了！

　　何况我戒烟才第三天。有心想点儿开心事，却一件也想不出来。无奈，只好想脱女孩衣服的顺序。首先眼镜，其次手表，“哗啦哗啦”响的手镯，再往下……

　　“我说先生，”司机突然开口了，正是我好不容易赶到衬衫第一个纽扣的时候。“你认为真有吸血鬼？”

　　“吸血鬼？”我愕然地看着司机的脸。司机也看着后视镜中我的脸。

　　“吸血鬼，就是喝血的……？”

　　“是的。果真存在？”

　　“不是吸血鬼式的存在或作为比喻的吸血鬼什么的？不是吸血蝙蝠或科幻小说里的吸血鬼之类？而是真真正正的吸血鬼？”

　　“那自然。”说着，司机把车往前开了大约五十厘米。

　　“不清楚啊，”我说，“不清楚的。”

　　“不清楚可不好办。信还是不信，二者选其一。”

　　“不信。”我说。

　　“不信吸血鬼的存在喽？”

　　“不信。”

　　我从衣袋里掏出烟叼上，也不点燃，只管把烟叼在唇间转动。

　　“幽灵如何？相信？”

　　“幽灵倒觉得有。”

　　“不是觉得，用Yes或No回答好吗？”

　　“Yes。”我无可奈何，“相信。”

　　“相信幽灵的存在喽？”

　　“Yes。”

　　“但不相信吸血鬼的存在？”

　　“不相信。”

　　“那我问你：幽灵与吸血鬼究竟有何区别？”

　　“幽灵嘛，大约是肉体式存在的对立面吧。”我信口开河道。这方面我非常拿手。

　　“嗬。”

　　“然而吸血鬼是以肉体为轴心的价值转换。”

　　“就是说，你承认对立面，不承认价值转换，嗯？”

　　“莫名其妙的东西一旦承认起来，就收不了场了。”

　　“先生真是知识分子。”

　　“哈哈哈，大学念了七年之久。”

　　司机眼望前方蜿蜒而去的车列，叼起一支细细的香烟，用打火机点燃。薄荷味儿在车内荡漾开来。

　　“不过么，若是真有吸血鬼你怎么着？”

　　“怕是伤透脑筋。”

　　“光伤脑筋？”

　　“你是说不行？”

　　“是不行的。信念这东西可是崇高的，认为有山就有山，认为没山就没山。”

　　有点像托诺帕古老的民谣。

　　“是那样的吗？”

　　“是那样的。”

　　我口叼着没点火的烟叹了口气：“那么，你相信吸血鬼的存在？”

　　“相信。”

　　“为什么？”

　　“为什么？信就是信。”

　　“可有实证？”

　　“信念同实证没有关系。”

　　“那么说倒也是。”

　　我无心恋战，回头再去解女孩衬衫的纽扣，一个、两个、三个……

　　“有实证。”司机说。

　　“真的？”

　　“真的。”

　　“证证看。”

　　“我就是吸血鬼。”

　　我们沉默有顷。车只比刚才前进了五米。雨依然“吧嗒吧嗒”响个不停。计费表已超过一千五百元。

　　“抱歉，能把打火机借我一用？”

　　“可以。”

　　我用司机递过来的大大的白色打火机点燃香烟，把三天没吸的尼古丁吸入肺腑。

　　“堵得够厉害的了。”司机说。

　　“昏天黑地。”我说，“不过，吸血鬼的事……”

　　“呃。”

　　“你真是吸血鬼？”

　　“是的。说谎也没意思的嘛。”

　　“那，什么时候成为吸血鬼的？”

　　“已经九年了。正是慕尼黑奥运会那年。”

　　“时间停止吧，你永远美丽。”

　　“对对，一点不错。”

　　“再问一句好么？”

　　“请请。”

　　“为什么当出租车司机？”

　　“因为不愿意受吸血鬼这一概念的束缚。披斗篷、坐马车、住城堡——那样是不好的。我可是规规矩矩纳税的，印鉴也做了登记。迪斯科也跳，弹子机也玩。不正常？”

　　“不，没什么不正常。只是，总有点想不通。”

　　“您是不信喽？”

　　“不信？”

　　“不信我是吸血鬼，是吧？”

　　“信当然信。”我慌忙说道，“认为有山就有山。”

　　“那就行了么。”

　　“那么，要时不时吸血？”

　　“这——，吸血鬼嘛。”

　　“不过，血也有味道好的和味道糟的吧？”

　　“有的。您的就不成，吸烟过量。”

　　“戒了些日子了，怕还是不行。”

　　“吸血嘛，不管怎么说都是女孩好。就像一拍即合似的。”

　　“似乎可以理解。以女演员来说，大致什么样的好喝呢？”

　　“岸本加世子——她的估计够味儿；真行寺君枝也不赖；叫人提不起兴致的是桃井馨。大致这样子吧。”

　　“但愿吸得成。”

　　“是啊。”

　　十五分钟后我们告别。我打开房间门按亮灯，从电冰箱拿出啤酒喝了。喝罢给不巧没碰上的女孩打电话。一问之下，失之交臂自有失之交臂的充足理由。就那么回事。

　　“告诉你，暂时最好不要坐练马区番号的黑漆出租车。”

　　“为什么？”她问。

　　“有个吸血鬼司机。”

　　“是吗？”

　　“是的。”

　　“为我担心？”

　　“还用说。”

　　“练马区番号的黑漆车？”

　　“嗯。”

　　“谢谢。”

　　“不客气。”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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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桩自杀案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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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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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桩自杀案
　　** 苏童 **

　　在市街的女工李抒君之死最初是作为自杀案处理的。一个老大不嫁性情孤僻的老处女，在一个愁雨绵绵的秋夜从六楼窗台坠地身亡，现场没有他杀的任何痕迹和证人，这样的不幸事件在我们的城市生活中就像一只黑马一掠而过，飞走就飞走了，飞走了就被人们遗忘了。人们对于形形色色的自杀事件已经练就了一整套推理和分析的方法，说到李抒君，人们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个从来不穿裙子的老处女，一个神色忧戚习惯于低头走路的纺织女工，多年来从来不与任何男子说话，因而人们都一针见血地指出李抒君的问题恰恰在这里，当李抒君的死讯传到纺织厂时，女工们在哀痛之余纷纷发表各自的看法，问题还是出在这里，男人、爱情，婚姻，她们认为李抒君表面上远离它们但心里是向往这些人伦之乐的，她肯定是想不开了，人想不开了就会走绝路。女工们当时对负责调查的警方人士说，我们早就担心李抒君有一天会走绝路，没想到真是这样。

　　对李抒君家人调查的结果也平淡无奇，死者的姐姐李兰心哭得像个泪人儿。她向警方人士诉说着她们姐妹四十年相依为命的骨肉亲情，说到伤心处便昏厥过去。从李兰心嘴里根本无法弄清死者的死因，调查者便转向李兰心十岁的儿子，那个小男孩被家里的突变吓坏了，从他结结巴巴的叙述中唯一得到的信息是死者当天表现很寻常，小男孩说，姨妈给我削了苹果，她还跟我下了一盘跳棋。 

　　调查者注意到那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家庭组合，死者李抒君生前一直和姐姐李兰心一家住在一起，调查者很自然地追问起这个家庭最重要的成员尤平。但是李兰心说她丈夫前一天去北方出差了，这个细节当然不会被调查者遗漏过去，围绕着尤平在事发时的行踪，调查者曾作过最详尽的调查，结果却是平淡的，尤平确实在事发前一天去了北方，三个同事与他同行，都为他做了证明。 

　　李抒君之死作为本年度第十七起自杀案记录在册，曾经有人在布市街街头自作聪明地揣测李抒君事件的某些原因，那种揣测无非是圃于性暴力、男女私情等等方面，但法医报告足以堵住那些人的无稽之谈，法医的验尸报告证实李抒君死后仍然是个处女。 

　　卷宗里对所有死者的死亡描述都是冷静、客观而缺乏诗意的，但刑警马千里后来在翻阅李抒君一案的卷宗时眼睛却陡地亮了。 

　　人们都说李抒君生前从来不穿裙子，但卷宗纪录李抒君坠楼时恰恰穿着一条粉红色缀有花边的睡裙。 

　　打匿名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嘶哑的男子，接线员把这个电话接到积案组的时候还在安抚他，慢慢说，你不要紧张，你反映的情况很有用，因此马千里拿起话筒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样：慢慢说，不要紧张，我们正需要了解你知道的情况。但那个男子只是对着电话大声喘气，过了好久，他突然说，我紧张？紧张什么？我肯定李抒君不是自杀！马千里没有立即追问，凭藉着经验他知道现在该让对方说下去，马千里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那个男子果然透露了一点底细，他说，那天夜里我听见了她家的声音，她跟什么人扭打过，她还骂了人，马千里问道，你听清楚她骂什么了吗？那男子说，没听清，但她肯定是在骂人。马千里刚想询问对方听见声音的时间，那男子却先堵注了他的问题，他说，你肯定要问时间了，几点钟几分几秒？你们就会这一套，告诉你我神经衰弱，夜里通宵失眠，我从来不看钟的！那男子就这样突然变得气势汹汹，你们是一群饭桶，问这问那从来问不到点子上，连自杀和他杀都分不清楚，你们不是在草菅人命吗？马千里被训得摸不着头脑，而那个男子这时突然挂断了电话。 

　　马千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举报者，他向记录员询问那男子的名字，但记录员说，他不肯透露姓名，他自称是一名群众，因此电话记录上便留下了"一群众"这个名字。 

　　马千里来到布市街时那条街道已经恢复了平静和洁净，当初李抒君坠搂留下的血迹和警方圈出的人形白线已经被秋风秋雨吹打而去，街上人来人往，人们匆忙地步过一个月前的事发现场，表情和步履一样地从容不迫，看来没有多少人记得那个不幸的女人了。

　　死者的姐姐李兰心却沉浸在悲伤之中，那是毫无矫饰的悲伤，马千里注意到她薄施脂粉，有中年女人的风韵，但提到妹妹的死李兰心便张大嘴呜呜痛哭，毫不顾忌她的仪态。

　　有人听见她在骂人，当时房间里好像有别人在场，你就住在隔壁房间，你听见什么了吗？

　　别人？谁说还有别人？李兰心抹去眼泪，瞪大眼睛说，要是还有别人，我妹妹就不会跳下去，就不会自杀了。

　　不，要是有别人在，你妹妹就不是自杀，你懂吗？你回忆一下，当时你听见她房间里有什么声音吗？

　　怎么会有别人？就我们三个人在家，尤平他出差去了，什么声音？会有什么声音？等我听见声音她已经……李兰心又捂着脸哭起来，她说，你们目的什么问题呀？除了我还有谁会进她房间？难道我会把自己的亲妹妹推下去吗？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让你确定有没有另一个人当时在场，会不会有人潜进她的房间？

　　没有，李兰心摇着头，她说，你们怀疑她是谋杀？不是自杀？

　　马千里不置可否地走到窗前，面向大街的窗户开着，窗台上现在放着一盆文竹，马千里端起文竹，看见的只是一圈圆形的污渍，死者在那个雨夜站立窗台的痕迹已无从找寻，但马千里眼前依稀飘过了李抒君身穿粉红色睡裙的身影，那个女人站在窗台上，那么惊恐，那么绝望。

　　你妹妹很不喜欢穿裙子，但她在家里喜欢穿裙子，是这样吗？

　　她不喜欢，她嫌自己小腿太粗。

　　可你妹妹死时穿着睡裙。

　　李兰心这时候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溜了马千里一眼，她说，这有什么？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呀，女人都爱美，那条睡裙是夏天时买的，今年她特别爱美。

　　她是不是在恋爱？马千里又问。

　　谁知道？有些事情她不肯跟我说，她要是肯对我说我会开导她，也许她也不会走那条绝路了。

　　李兰心后来又啜泣起来，直到她丈夫尤平从外面回来，李兰心一看见尤平迅速地擦去泪迹，修整了一下衣饰，他们怀疑抒君是他杀呀，李兰心一边用手绢擦着眼角一边对尤平说，他们怀疑有人跑进了抒君的房间，我没法跟他们说，你来跟他们谈吧。

　　我有什么好谈的，我又不在家。尤平有点不耐烦地把他的黑色风衣和黑色圆帽摘下，挂在衣钩上，他怀着些许敌意扫了马千里他们一眼，说，你们搜集到什么证据了吗？

　　正在搜集。马千里说。

　　马千里注意到尤平是个英俊而沉稳的男人，尤平对他们的到来似乎很反感，但尤平的不友好态度恰恰激起了马千里的某种好奇心，马千里微笑着对李兰心开了个玩笑，你丈夫一表人材，他在外面出差你放心吗？

　　李兰心面露愠色，她看了丈夫一眼，低下头说，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了解他，外面的坏女人总在勾引他，但他从来不拈花惹草。

　　那么在家里呢？你妹妹也喜欢他吗？

　　你什么意思？李兰心猛地一惊，但很快便狂叫起来，你怎么敢这样说话？你要是再敢这么说我就掴你的耳光！

　　我只是开个玩笑，别生气。马千里说着从李兰心身边躲开，他走到尤平身前朝他挤了挤眼睛，但尤平冷笑了一声走到厨房里去了。马千里觉得有点无趣，无意中朝尤平的那件风衣看了一眼，发现那件风衣的扣子是铜制的，衣领处的扣子少了一个。铜扣子或者少一个铜扣子对于任何一件风衣都是寻常的、所以马千里当时并没有特别在意。使他格外敏感的是那个玩笑之后李兰心的表现，李兰心突然变得异常凶悍暴烈，似乎是被触到了痛处，而那个女人在一阵狂叫过后所爆发的哭声变得凌厉而短促，那是受了委屈的孤立无援的哭声。

　　马千里发现有个矮小的穿旧军装的男子在跟踪他，马千里觉得这事很滑稽，从来都是他跟踪别人，现在却被别人盯住了。路过布市街口的理发店时马千里闪了进去，没过多久那男子焦黄而忧郁的脸贴在了理发店的玻璃窗上，马千里冲出去，一把抓住了那男子的胳膊。

　　你在跟踪我？马千里说。

　　是，我就要跟踪你。那男子镇定自若地迎着马千里的目光说，我看你什么时候查到凶手。

　　什么凶手？

　　谋杀李抒君的凶手。那男子咧嘴一笑，他说，告诉你吧，我就是打电话的那个人。我就是"一群众"。

　　"一群众"？你叫什么名字

　　我就叫"一群众"，不骗你，就叫"一群众"。

　　马千里很快就发现"一群众"的样子好像不正常，他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假如李抒君一案的线索来源于此人之口，那他这几天的奔忙无疑将成为一个笑料了。

　　从理发店里出来一个人，他粗暴地推开了"一群众"，嘴里嚷着，你他妈上这儿破案来啦？滚开，这里没有凶杀案。

　　他的神经有问题？马千里问那个理发师。

　　有问题，整天在街上窜来窜去地寻找凶手，理发师又推了"一群众"一把，他对马千里说，你千万别信他的，你要是信了他的话会累死的，凶手，哪来什么凶手？

　　你们这些饭桶，你们不取证不侦查怎么找得到凶手？"一群众愤然叫喊着，他的手攥成拳头在马千里面前摇动着，我有证据，谋杀李抒君的证据，告诉你们，凶手就在我手里。

　　然后马千里看见"一群众"松开了手，一颗铜钮扣当啷一声掉在理发店门口的台阶上，马千里下意识地用手绢包起了那颗铜钮扣，他觉得它眼熟，很快便想起了尤平的那件风衣，那件凤衣上的铜钮扣。

　　你在哪儿抢到的？马千里和颜悦色地拍了拍"一群众"的肩膀。

　　在哪儿？当然在事发地点。"一群众"得意地说，案子已经可以破了，凶手把李抒君推下楼时，李抒君把他衣服上的钮扣扯下来了，这粒钮扣，嘿，谁也没有发现这粒钮扣，是我在水洼里找到的。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这粒钮扣？

　　李抒君死后三个小时，那时候你们都走了，你们以为是自杀，只有我还在取证，只有我知道李抒君是他杀，"一群众"好像患了感冒，他朝地上擤了一把鼻涕，很严肃地与马千里握了握手说，我已经给你提供了他杀的证据，下面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你啦。

　　马千里忍住笑，他觉得"一群众"现在看来可爱极了，不管这案子能不能破，马千里最后对"一群众"说，我要请求上级部门颁给你一个三等功勋章。

　　后来的侦破工作确实就是从那铜钮扣上着手进行的。黑风衣的主人尤平不记得领口的铜钮扣是什么时候掉的，更重要的是他声称出差时没有带那件黑风衣，黑风衣留在家里了，与它相配的黑帽子也留在家里，马千里就此事再次讯问了与尤平同行的三个同事，三个同事都记得尤平穿的是一套浅灰色的西装。

　　李兰心看见马千里手上的铜钮扣时脸上掠过一丝惊惶之色，但那丝异样的表情稍纵即逝，她说，我正在找这粒扣子呢，尤平那件风衣是他姐姐从日本买的，掉了扣子配不到，怎么让你捡到的？

　　这钮扣不能给你了，马千里说，你妹妹坠楼时手里捏着这粒扣子，你懂了吗？

　　怎么可能？李兰心说，你也知道尤平当时不在家，尤平不可能进她的房间。

　　尤平不在家，但他的风衣留在家了，别人有可能穿着那件风衣进你妹妹的房间。马千里说，有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谁？李兰心冷笑道，总不会是我儿子吧，他才十岁，总不会是我吧，我干嘛要穿着尤平的风衣进她的房间？

　　我不知道，所以要问你。

　　你问我我问谁？李兰心沉着脸说，也许真的有人进我家了？他从窗户里爬进来的？

　　这种可能已经排除。马千里说，现在的可能性只有一种，是你穿着尤平的风衣进了你妹妹的房间。

　　我疯了？李兰心尖叫起来，抒君是我亲妹妹，我天天都要去她房间，深更半夜的我怎么会去吓唬她？我又不是疯子！

　　你肯定有你的目的，只是你不肯说。马千里的目光落在门后的衣钩上，那件黑风衣那只黑圆帽还挂在那里，马千里过去摘下风衣和帽子，他对李兰心说，你能不能帮个忙，戴上这顶帽子，穿上这件风衣，让我们看看？

　　不，李兰心的声音听上去已是歇斯底里，她的喊叫声也是混乱而恐惧的了，我又不是疯子，她是我亲妹妹，是我亲妹妹呀！

　　马千里从李兰心的狂乱中窥出了某种端倪，他沉思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突然问，尤平和你妹妹有不正常关系吗？

　　李兰心猛地抬眼怒视着马千里，她的嘴唇哆嗦着，你要再敢这么说，你要是再敢玷污我妹妹的清白，我也从窗户里跳下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我相信你妹妹是清白的，但尤平是不是对她有过什么不轨行为呢？马千里发现李兰心已经被击垮，李兰心真的想往窗边走，他赶紧上去按住了那个浑身颤抖的女人，他的语气变得温和而亲切起来，你千万别这样做，马千里说，假如你拒绝回答问题，那我们就不再往下查，你妹妹就算自杀处理，让凶手受一辈子的良心谴责，那本身也是一种惩罚。

　　李兰心就是这时候软瘫在地的，李兰心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他们都是清白的，是我害了他们，是我着了魔害死了抒君，该死的不是抒君，是我呀！

　　马千里耐心地等待着李兰心恢复平静，马千里对那个雨夜的案件仍然留着一些疑问，他说，你为什么要乔装改扮成尤平的模样去你妹妹的房间呢？

　　我想考验她。李兰心说。

　　你一直怀疑你妹妹与尤平有不正当关系？

　　不，是从今年夏天开始的。李兰心仍然抽泣着说，抒君从来不穿裙子，但今年夏天她买了那条睡裙，我觉得不正常，我怀疑她是穿给尤平看的。今年夏天她总是穿着那条睡裙，我总是在怀疑，我忘了抒君也是女人，女人都是爱美的。

　　你怎么想到用这办法考验她的？

　　尤平那天去出差，抒君不知道。我把尤平的风衣帽子抱到洗衣机里想洗，突然就冒出了这个念头。我只是想考验她，她近视，夜里她会把我当成尤平的，我穿着尤平的风衣戴着尤平的帽子走到她床边，我摸她的脸，她一下子就醒了，她说，姐夫你干什么？我看见她伸手去枕边摸眼镜，我一下子就慌了，扑上去抓紧她的手，没想到她力气那么大，她甩开我的手跳下床，跑到窗边，她说，姐夫你干什么？快出去，你不出去我就喊了。我觉得她这样还不能说是经受住了考验，我着了魔似的走过去，去抓她的胳膊，这时候她像疯了似地和我扭打起来，风衣上的那粒钮扣被她扯掉了，我没想到她的性子会这么刚烈，她一边哭骂着一边爬上了窗台，她说，尤平你这个衣冠禽兽，你再不走我就从这窗台上跳下去。我急眼了，我大叫起来，别跳，是我，不是尤平！我真笨，这时候我不该出声，应该转身走掉的，我把抒君吓着了，我看着她身子往后一晃，她想抓住窗框，但没有抓住。别人都说抒君跳楼时的尖叫有多惨，不是她在叫，是我在叫呀！

　　李兰心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她开始不停地扬手打自己的耳光。马千里没有阻止她，马千里想像着那个纺织女工从六楼窗台坠落的情景，心里有一种异常尖锐的刺痛的感觉。他经历了无数千奇百怪的案件，没有哪次比李抒君一案更出人意料了。

　　布市街的李抒君案件后来在街头巷尾轰动一时，无疑此案的发生和侦破过程都有不可重复的特殊之处，包括那个提供了一粒铜钮扣的"一群众"，布市街的人们都把"一群众"视为精神病患者，他们不相信他在李抒君一案侦破中所充当的重要角色。马千里的同事也觉得他接受"一群众"的线索有种种不利之处，但马千里却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认为侦破任何案子都要依靠群众的力量，群众中不能排除"一群众"那种人，一千种案件有一千种侦破方法，马千里说，假如一个精神病人提供了可信的线索，你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呢？

　　第二年春天马千里兑现了他的诺言，他在布市街上找到了到处游荡的"一群众"，在"一群众"的脖子上挂了一枚黄澄澄的勋章，"一群众"起先显得很快活，他拿着那枚无名勋章对着太阳照了照，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傲慢而严峻，他说，现在怎么能接受荣誉呢？这件案子还有疑点，我们还要继续往下查呢。

　　马千里看着那个男子的背影停留在李兰心家的垃圾桶前，他迅速地从桶里拾起一件什么东西朝马千里晃了晃，马千里猜想那是一块染了血迹的手帕，马千里朝他竖起大拇指，但这次他并不想接受"一群众"提供的物证，毕竟"一群众"还没有资格充当马千里的助手。

　　马千里看着"一群众"就想笑，他觉得这个人比许多正常人可爱多了，但马千里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人在李抒君一案里横插一杠，把那桩已经澄清的案子又复杂化了。

　　"一群众"是被李兰心的丈夫尤平揪进积案组办公室来的。马千里看见尤平把"一群众"怒气冲冲地推进门来，嘴里喊着，什么积案组，你们积案组就可以私闯民宅随便偷人东西吗？

　　马千里的两位同事老马和小马上去驱赶他们，小马愤怒地叫起来，你们是什么人，随随便便闯到局里来？谁偷你东西，抓到小偷送派出所去，别往这里送！

　　马千里觉得事出蹊跷，他把尤平和和"一群众"带到走廊上询问了半天，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一群众"偷偷地潜进李抒君生前住的房间，被尤平当场抓住了，尤平要把"一群众"扭送到派出所，没想到"一群众"的口气比他更强硬，他一定要尤平跟他到局里走一趟。

　　他说是你的助手，尤平指着"一群众"质问马千里道，哼，助手？难道你用一个神经病当你助手吗？

　　马千里用严厉的眼光审视着"一群众"，"一群众"倚着墙，我没有冒充，"一群众"有点胆怯地嗫嚅着，群众都是公安人员的助手，我也是群众，为什么我不能是助手？

　　你偷了我家的东西，尤平突然冲上去揪住"一群众"的衣服，伸手去掏他的口袋，你偷了什么东西？快给我拿出来。

　　这是证据，不能给你。"一群众"护命捂紧他的口袋，一边往马千里身后躲，马千里正要劝阻那两人的荒唐行为，看见"一群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塑料皮的小日记本，"一群众"朝尤平晃了晃那个日记本，嘴里发出一串自得的笑声，你是杀害李抒君的主谋，这就是证据。"一群众"高声说，你们说我是神经病，神经病能找到这么重要的证据吗？

　　马千里接过了那个日记本，翻了几页就翻到了那页"证据"，那是死者李抒君在一年以前记下的一页日记。

　　X年X月x日晴

　　一夜没睡觉。

　　夜里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恶梦，我没想到他是一个下流的衣冠禽兽，他竟然在深更半夜闯到我房间里来，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跟他发生关系。我气坏人，我把他赶了出去，幸亏没有惊动姐姐，否则事情就闹大了。

　　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来？他以为我软弱好欺那就错了，我就是死也不会答应他的无耻要求，他下次再敢来我就从窗户里跳下去，反正生活对于我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

　　马千里读完这页日记脸色就变了，他让小马送走了"一群众"，把站在一边神情局促的尤平带进了积案组办公室。

　　日记里的"他"就是你吧？马千里问道。

　　是我。尤平沉默了一会儿，他搔了搔头说，是我又怎么样？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天我喝醉了酒。我跟她的死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知道那是一场误会。

　　一场误会？马千里冷笑了一声，他逼视尤平的目光充满了蔑视和愤怒，但他的心却像一块巨石般地沉重起来，可怜的女人，马千里抚摸着日记本叹了口气，就这么死了，把凶手都放走了。

　　我不是凶手，我妻子也不是凶手。尤平瞪大眼睛叫起来。你们知道她是自己摔下去的！

　　你们不是凶手。马千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谁敢说你们没有犯罪呢？你们不是凶手，可你们并不比凶手干净多少，你们的手上都沾着李抒君的血。

　　尤平突然垂下头去，他的身子在木椅上轻轻抖动，但任何人都能看出那是为了掩饰他的颤抖，过了好久尤平抬起头观察着马千里的表情说，我们会被逮捕吗？

　　马千里没有说话。马千里走过去把尤平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用力把他推出门去，他看见尤平在走廊上打了个趔趄，尤平扶墙站住，回过头用乞求的目光询问着马千里，我们会被逮捕吗？马千里却无心回答这个问题，马千里呼地撞上门，站在门边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对小马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形形色色的案件，形形色色的罪行，为什么有的罪行能够逃脱法律的制裁呢？

　　按照正常的侦查程序，李抒君一案应该是可以结案的，但积案组长马千里却一直把李抒君案件的卷宗放在抽屉里。一件没有凶手的凶杀案，即使它已真相大白，马千里也并没有一丝快乐。

　　马千里每次走过布市街便听见某种重物坠地的声音，他猜那是李抒君的亡魂在向他哭诉，死者仍然蒙冤，活人就无法安宁。马千里一直自认是个称职的刑警，但他知道许多案件最终只能束之高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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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我行走很久很久的路上
　　** 安布洛斯.莱尔 **

　　我一直相信，没有任何理由的，我是一个在行走的人。天空的安静，腳步的行走，靜靜的望着天空。

　　光景流失，回想很多。

　　记忆是根长长的线，在我走过的路上缠绕。我沿着它的痕迹，一路往回，看见琐碎的自己，安静的走在岁月的大马路上。

　　走，脚步懒散，身后的影子模糊。像老旧相机下的记忆。

　　沿途有许多陌生的人，三三两两，他们看我，我也看他们。我们彼此都是对方视觉里的路人，可以是路人甲，也可以是乙。表情

　　

　　

　　

　　

　　

　　

　　

　　

　　

　　

　　

　　

　　

　　

　　
我记得，十几年如一段简单的旅程，时光流转消逝，我回头看看自己，才发现我是个行走在路上，寻找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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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羊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从前有个国家，里面人人是贼。

　　一到傍晚，他们手持万能钥匙和遮光灯笼出门，走到邻居家里行窃。破晓时分，他们提着偷来的东西回到家里，总能发现自己家也失窃了。

　　他们就这样幸福地居住在一起。没有不幸的人，因为每个人都从别人那里偷东西，别人又再从别人那里偷，依次下去，直到最后一个人去第一个窃贼家行窃。该国贸易也就不可避免地是买方和卖方的双向欺骗。政府是个向臣民行窃的犯罪机构，而臣民也仅对欺骗政府感兴趣。所以日子倒也平稳，没有富人和穷人。

　　有一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知道－－总之是有个诚实人到了该地定居。到晚上，他没有携袋提灯地出门，却呆在家里抽烟读小说。

　　贼来了，见灯亮着，就没进去。

　　这样持续了有一段时间。后来他们感到有必要向他挑明一下，纵使他想什么都不做地过日子，可他没理由妨碍别人做事。他天天晚上呆在家里，这就意味着有一户人家第二天没了口粮。

　　诚实人感到他无力反抗这样的逻辑。从此他也像他们一样，晚上出门，次日早晨回家，但他不行窃。他是诚实的。对此，你是无能为力的。他走到远处的桥上，看河水打桥下流过。每次回家，他都会发现家里失窃了。

　　不到一星期，诚实人就发现自己已经一文不名了；他家徒四壁，没任何东西可吃。但这不能算不了什么，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错；不，问题是他的行为使其他人很不安。因为他让别人偷走了他的一切却不从别人那儿偷任何东西；这样总有人在黎明回家时，发现家里没被动过－－那本该是由诚实人进去行窃的。不久以后，那些没有被偷过的人家发现他们比人家就富了，就不想再行窃了。更糟的是，那些跑到诚实人家里去行窃的人，总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因此他们就变穷了。

　　同时，富起来的那些人和诚实人一样，养成了晚上去桥上的习惯，他们也看河水打桥下流过。这样，事态就更混乱了，因为这意味着更多的人在变富，也有更多的人在变穷。

　　现在，那些富人发现，如果他们天天去桥上，他们很快也会变穷的。他们就想：“我们雇那些穷的去替我们行窃吧。”他们签下合同，敲定了工资和如何分成。自然，他们依然是贼，依然互相欺骗。但形势表明，富人是越来越富，穷人是越来越穷。

　　有些人富裕得已经根本无须亲自行窃或雇人行窃就可保持富有。但一旦他们停止行窃的话，他们就会变穷，因为穷人会偷他们。因此他们又雇了穷人中的最穷者来帮助他们看守财富，以免遭穷人行窃，这就意味着要建立警察局和监狱。

　　因此，在那诚实人出现后没几年，人们就不再谈什么偷盗或被偷盗了，而只说穷人和富人；但他们个个都还是贼。

　　唯一诚实的只有开头的那个人，但他不久便死了，饿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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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这样的人生
　　** 三毛 **

　　我搬到北非加纳利群岛住时，就下定了决心，这一次的安家，可不能像沙漠里那样，跟邻居的关系混得过分密切，以至于失去了个人的安宁。

　　在这个繁华的岛上，我们选了很久，才选了离城快二十多里路的海边社区住下来。虽说加纳利群岛是西班牙在海外的一个省份，但是有一部分在此住家的，都是北欧人和德国人。我们的新家，座落在一个面向着大海的小山坡上，一百多户白色连着小花园的平房，错错落落的点缀了这个海湾。

　　荷西从第一天听我跟瑞典房东讲德国话时，就有那么一点不自在；后来我们去这社区的办公室登记水电的申请时，我又跟那个丹麦老先生说英文，荷西更是不乐；等到房东送来一个芬兰老木匠来修车房的门时，我们干脆连中文也混进去讲，反正大家都不懂。

　　“真是笑话，这些人住在我们西班牙的土地上，居然敢不学西班牙文，骄傲得够了。”荷西的民族意识跑出来了。“荷西，他们都是退休的老人了，再学另一国的话是不容易的，你将就一点，做做哑巴算了。”

　　“真是比沙漠还糟，我好像住在外国一样。”

　　“要讲西班牙文，你可以跟我在家里讲，我每天噜苏得还不够你听吗？”

　　荷西住定下来了，每天都去海里潜水，我看他没人说话又被外国人包围了，心情上十分落寞。

　　等到我们去离家七里路外的小镇邮局租信箱时，这才碰见了西班牙同胞。

　　“原来你们住在那个海边。唉！真叫人不痛快，那么多外国人住在那里，我们邮差信都不肯去送。”

　　邮局的职员看我们填的地址，就摇着头叹了一口气。“那个地方，环境是再美不过了，偏偏像是黄头发人的殖民地，他们还问我为什么不讲英文，奇怪，我住在自己的国家里，为什么要讲旁人的话。”荷西又来了。

　　“你们怎么处理海湾一百多家人的信？”我笑着问邮局。“那还不简单，每天抱一大堆去，丢在社区办公室，绝对不去一家一家送，他们要信，自己去办公室找。”

　　“你们这样欺负外国人是不对的。”我大声说。“你放心，就算你不租信箱，有你的信，我们包送到家。你先生是同胞，是同胞我们就送。”

　　我听了哈哈大笑，世上就有那么讨厌外国人的民族，偏偏他们赚的是游客生意。

　　“你们讨厌外国人，西班牙就要饿死。”

　　“游客来玩玩就走，当然欢迎之至。但是像你们住的地方，他们外国人来了，自成一区，长住着不肯走，这就讨厌透了。”

　　荷西住在这个社区一个月，我们申请的新工作都没有着落，他又回到对面的沙漠去做原来的事情。那时撒哈拉的局势已经非常混乱了，我因此一个人住了下来，没有跟他回去。“三毛，起初一定是不惯的，等我有假了马上回来看你。”荷西走的时候一再的叮咛我生活上的事情。

　　“我有自己的世界要忙，不会太寂寞的。”

　　“你不跟邻居来往？”

　　“我一向不跟邻居来往的，在沙漠也是人家来找我，我很少去串门子的。现在跟这些外国人，我更不会去理他们了。”“真不理？”

　　“不理，每天一个人也够忙的了。”

　　我打定主意跟这些高邻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我之后来在两个月之内，认识了那么多的邻居，实在不算我的过错。

　　荷西不在的日子，我每天早晨总是开了车去小镇上开信箱、领钱、寄信、买菜、看医生，做这些零碎的事情。

　　我的运气总不很好，每当我的车缓缓的开出那条通公路的小径时，总有邻居在步行着下坡也要去镇上办事。

　　我的空车停下来载人是以下几种情形：遇见年高的人我一定停车，提了东西在走路的人我也停车，小孩子上学我顺便带他们到学校，天雨我停车，出大太阳我也停车。总之，我的车很少有不满的时候，当然，我载客的对象总是同一个社区里住着的人。

　　我一向听人说，大凡天下老人，都是噜苏悲伤自哀自怜，每日动也不动，一开口就是寂寞无聊的一批人。所以，我除了开车时停车载这些高年人去镇上办事之外，就硬是不多说太多的话，也决不跟他们讲我住在哪一幢房子里，免得又落下如同沙漠邻居似的陷阱里去。

　　荷西有假回来了，我们就过着平淡亲密的家居生活。他走了，我一个人种花理家，见到邻居了，会说话也不肯多说，只道早午安。

　　“你这种隐士生活过得如何？”荷西问我。

　　“自在极了。”

　　“不跟人来往。”

　　“唉啊！想想看，跟这些七老八十的人做朋友有什么意思。本人是势利鬼，不受益的朋友绝对不收。”

　　所以我坚持我的想法，不交朋友。都是老废物嘛，要他们做什么，中国人说敬老敬老，我完全明白这个道理，给他们来个敬而远之。

　　所以，我常常坐在窗口看着大海上飘过的船。荷西不回来，我只跟小镇上的人说说话；邻居，绝对不理。

　　有那么一天中午，我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向着海发呆，身上包了一块旧毛巾，抽着线算算今天看过的船有几只。

　　窗下面我看见过不知多少次的瑞典清道夫又推着他的小垃圾车来了，这个老人胡子晒得焦黄，打赤膊，穿一条短裤，光脚，眼光看人时很锐利，身子老是弯着。他最大的嗜好就是扫这个社区的街道。

　　我问过办公室的卡司先生，这清道夫可是他们请来的？他们说：“他退休了，受不了北欧的寒冷，搬到这里来长住。他说免费打扫街道，我们当然不会阻止他。”

　　这个老疯子说多疯就有多疯，他清早推了车出来，就从第一条街扫起，扫到我这条街，已经是中午了。他怎么个扫法呢？他用一把小扫子，把地上的灰先收起来，再用一块抹布把地用力来回擦，他擦过的街道，可以用舌头添。

　　那天他在我窗外扫地，风吹落的白花，这老人一朵一朵拾起来。海风又大吹了一阵，花又落下了，他又拾；风又吹，他又拾。这样弄了快二十分钟，我实在忍不住了，光脚跑下石阶，干脆把我那棵树用力乱摇，落了一地的花，这才也蹲下去一声不响的帮这疯子拾花。

　　等我们捡到头都快碰到一起了，我才抬起头来对他嘻嘻的笑起来。

　　“您满意了吧？”我用德文问他。

　　这老头子这才站直了身子，像一个希腊神祗似的严肃的盯着我。

　　“要不要去喝一杯茶？”我问他。

　　他点点头，跟我上来了。我给他弄了茶，坐在他对面。“你会说德文？”他好半晌才说话。

　　“您干嘛天天扫地？扫得我快疯了，每天都在看着您哪。”他嘴角居然露出一丝微笑，他说：“扫地，是扫不疯的，不扫地才叫人不舒服。”

　　“干嘛还用抹布擦？您不怕麻烦？”

　　“我告诉你，小孩子，这个社区总得有人扫街道，西班牙政府不派人来扫，我就天天扫。”

　　他喝了茶，站起来，又回到大太阳下去扫地。

　　“我觉得您很笨。”我站在窗口对他大叫，他不理。“您为什么不收钱？”我又问他，他仍不理。

　　一个星期之后，这个老疯子的身旁多了一个小疯子，只要中午看见他来了，我就高兴的跑下去，帮他把我们这半条街都扫过。只是老疯子有意思，一板一眼认真扫，小疯子只管摇邻居的树，先把叶子给摇下来，老人来了自会细细拾起来收走，这个美丽的社区清洁得不能穿鞋子踩。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老人可有意思得很，他跟我心里的老人有很大的出入。

　　又有一天，我在小镇上买菜，买好了菜要开车回来，才发觉我上一条街的德国老夫妇也提了菜出来。

　　我轻轻按了一下喇叭，请他们上车一同回家，不必去等公共汽车，他们千谢万谢的上来了。

　　等到了家门口，他们下车了，我看他们那么老了，心里不知怎的发了神经病，不留神，就说了：“我住在下面一条街，十八号，就在你们阳台下面，万一有什么事，我有车，可以来叫我。”

　　说完我又后悔了，赶快又加了一句：“当然，我的意思是说，很紧急的事，可以来叫我。”

　　“嘻嘻！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心脏病发了，就去叫你，是不是？”

　　我就是这个意思，但给这精明的老家伙猜对了我的不礼貌的同情，实在令我羞愧了一大阵。

　　过了一个星期，这一对老夫妇果然在一个黄昏来了，我开门看见是他们，马上一紧张，说：“我这就去车房开车出来，请等一下。”

　　“嗯，女孩子，你开车干什么？”老家伙又盯着问。“我那里知道做什么。”我也大声回答他。

　　“我们是来找你去散步的。人有脚，不肯走路做什么。”“你们要去哪里散步？”我心里想，这两个老家伙，加起来不怕有一百八十岁了，拖拖拉拉去散步，我可不想一起去。“沿着海湾走去看落日。”老婆婆亲切地说。

　　“好，我去一次，可是我走得很快的哦！”我说着就关上了门跟他们一起下山坡到海边去。

　　三个小时以后，我跛着脚回来，颈子上围着老太太的手帕，身上穿着老家伙的毛衣，累得一到家，坐在石阶上动都不会动。

　　“年轻人，要常常走路，不要老坐在车子里。走这一趟就累得这个样子，将来老了怎么是好。”老家伙大有胜利者的意味，我抓头瞪了他一眼，一句都不能顶他。世上的老人五花八门，我慢慢的喜欢他们起来了。

　　当然，我仍是个势利极了的人，不受益的朋友我不收，但这批老废物可也很给我受益。

　　我在后院里种了一点红罗卜，每星期荷西回来了就去拔，看看长了多少，那一片萝卜老也不长，拔出来只是细细的线。

　　有一日我又一个人蹲在那里拔一个样品出来看看长了没长，因为太专心了，短墙上突然传来的大笑声把我吓得跌坐在地上。

　　“每天拔是不行的，都快拔光啦！”

　　我的右邻手里拿着一把大油漆刷子，站在扶梯上望着我。“这些菜不肯长。”我对他说。

　　“你看我的花园。”他说这话时我真羞死了。这也是一个老头子，他的院子里一片花红柳绿，美不胜收，我的园子里连草也不肯长一根。

　　我马上回房内去抱出一本园艺的书来，放在墙上，对他说：“我完全照书上说的在做，但什么都不肯长。”“啊！看书是不行的，我过来替你医。”他爬过梯子，跳下墙来。

　　两个月后，起码老头子替我种的洋海棠都长得欣欣向荣。

　　“您没有退休以前是花匠吗？”我好奇的问他。“我一辈子是钱匠，在银行里数别人的钱。退休了，我内人身体不好，我们就搬到这个岛来住。”

　　“我从来没有见过您的太太。”

　　“她，去年冬天死了。”他转过头去看着大海。

　　“对不起。”我轻轻的蹲着挖泥巴，不去看他。“您老是在油漆房子，不累吗？”

　　“不累，等我哪一年也死了，我跟太太再搬来住，那时候可是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们了。”

　　“您是说灵魂吗？”

　　“你怕？”

　　“我不怕，我希望您显出来给我看一次。”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看他失去了老伴，还能过得这么的有活力，令我几乎反感起来。

　　“您不想您的太太？”我刺他一句。

　　“孩子，人都是要走这条路的，我当然怀念她，可是上帝不叫我走，我就要尽力欢喜的活下去，不能过分自弃，影响到孩子们的心情。”

　　“您的孩子不管您？”

　　“他们各有各的事情，我，一个人住着，反而不觉得自己是废物，为什么要他们来照顾。”

　　说完，他提了油漆桶又去刷他的墙了。

　　养儿何须防老，这样豁达的人生观，在我的眼里，是大智慧大勇气的表现。我比较了一下，我觉得，我看过的中国老人和美国老人比较悲观，欧洲的老人很不相同，起码我的邻居们是不一样的。

　　我后来认识了艾力克，也是因为他退休了，常常替邻居做零工，忙得半死也不收一毛钱。有一天我要修车房的门，去找芬兰木匠，他不在家，别人就告诉我去找艾力克。

　　艾力克已经七十四岁了，但是他每天拖了工具东家做西家修，怎也老不起来。

　　等他修完了车房门之后，他对我说：“今天晚上我们有一个音乐会，你想不想来？

　　“在谁家？什么音乐会？”

　　“都是民歌，有瑞典的、丹麦的、德国的，你来听，我很欢喜你来。”

　　那天晚上，在艾力克宽大的天台上，一群老人抱着自己的乐器兴高采烈的来了，我坐在栏杆上等他们开场。

　　他们的乐器有笛子，有小提琴，有手风琴，有口琴，有拍掌的节奏，有幽扬的口哨声，还有老太太宽宏的歌声尽情放怀的唱着。

　　艾力克在拉小提琴，一个老人顽皮的走到我面前来一鞠躬，我跳下栏杆跟他跳起圆舞曲来。我从来没有跟这么优雅的上一代跳过舞，想不到他们是这样的吸引我；他们丰盛的对生命的热爱，对短促人生的把握，着实令我感动。那个晚上，月亮照在大海上，衬着眼前的情景，令我不由得想到死的问题。生命是这样的美丽，上帝为什么要把我们一个一个收回去？我但愿永远活下去，永远不要离开这个世界。

　　等我下一次再去找艾力克时，是因为我要锯一截海边拾来的飘流木。

　　开门的是安妮，一个已外七十岁了的寡妇。

　　“三毛，我们有好消息告诉你，正想这几天去找你。”“什么事那么高兴？”我笑吟吟的打量着穿游泳衣的安妮。“艾力克与我上个月开始同居了。”

　　我大吃一惊，欢喜得将她抱起来打了半个转。

　　“太好了，恭喜恭喜！”

　　伸头去窗内看，艾力克正在拉琴。他没有停，只对我点了点头，我跑进房内去。

　　“艾力克，我看你那天晚上就老请安妮跳舞，原来是这样的结果啊！”

　　安妮马上去厨房做咖啡给我们喝。

　　喝咖啡时，安妮幸福的忙碌着，艾力克倒是有点沉默，好似不敢抬头一样。

　　“三毛，你在乎不结婚同居的人吗？”安妮突然问我。“那完全不是我的事，你们要怎样做，别人没有权利说一个字。”

　　“那么你是赞成的？”

　　“我喜欢看见幸福的人，不管他们结不结婚。”“我们不结婚，因为结了婚我前夫的养老金我就不能领，艾力克的那一份只够他一个人活。”

　　“你不必对我解释，安妮，我不是老派的人。”

　　等到艾力克去找锯子给我时，我在客厅书架上看放着的像片，现在不但放有艾力克全家的照片，也加进了安妮全家的照片。艾力克前妻的照片仍然放在老地方，没有取掉。“我们都有过去，我们一样怀念着过去的那一半。只是，人要活下去，要再寻幸福，这并不是否定了过去的爱情……。”“你要说的是，人的每一个过程都不该空白的过掉，我觉得你的做法是十分自然的。安妮，这不必多解释，我难道连这一点也不了解吗？”

　　借了锯子我去海边锯木头，正是黄昏，天空一片艳丽的红霞。我在那儿工作到天快黑了，才拖了锯下的木头回家。我将锯子放在艾力克的木栅内时，安妮正在厨房高声唱着歌，七十岁的人了，歌声还是听得出爱情的欢乐。

　　我慢慢的走回家，算算日期，荷西还要再四天才能回来。我独自住在这个老年人的社区里，本以为会感染他们的寂寞和悲凉，没有想到，人生的尽头，也可以再有春天，再有希望，再有信心。我想，这是他们对生命执着的热爱，对生活真切的有智慧的安排，才创造出了奇迹般灿烂的晚年。我还是一个没有肯定自己的人，我的下半生要如何度过，这一群当初被我视为老废物的家伙们，真给我上了一课在任何教室也学不到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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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飞越流水线
　　** 刘瑜 **

　　昨天给以前一个老师打电话，给以后回国教书探路。谈话期间，老师不断蹦出这样的词汇：“每年核心期刊发表文章数量”、“教学量”、“基本工资”、“外出讲课工资”、“评职称规则”、“项目申请”、“五年考核”……我突然两眼一抹黑，这就是我要过的生活么？这不是请君入瓮吗？

　　总有一种冲动，去做自由撰稿人算了。那天某电视台重放Jack Nicholson演的《飞越疯人院》。我看得津津有味，并想象福柯同学就坐在我身边，讲解日趋理性化的文明如何摧毁人类自由的天性。我觉得导演没准就是读了福柯的《疯癫与文明》，于是决定拍一部电影给它做注脚。今天突然觉得，那个电影不但是给福柯的书做注脚，也是给我的生活做注脚。我常常怀疑学术圈子，觉得它就是个“学术产品”的流水线而已。跟智不智慧没啥关系，重要的是标准化。

　　拿美国所谓搞“中国研究”的学者来说，无非就是几道“工序”。第一，到中国某市或某县或某乡去收集一点在中国是个人就知道，却能引起美国学术圈子啧啧称奇的“经验材料”。比如中国现在有很多土地纠纷，退休工厂闹示威，官员很腐败，农民闹上访，乡镇企业不行了……第二，把这些材料整理整理、字码齐，行分对，历史弄一章，现状弄两章，前景弄一章；第三，加点“理论”的“佐料”，“与那谁谁谁说的……不同，这些材料说明了……”反正文科的理论没有定论，大家转着圈说原话就是了，前年A说社会信任是经济发展的润滑剂，去年B说社会信任对经济发展没有什么用处，今年C又说社会信任是经济发展的润滑剂，后年D又说社会信任对经济发展没有什么用处……有用……没用……有用……几百个人就靠这个吃饭了。如果是搞比较文学之类的，这个工序上又必须弄些故弄玄虚的词汇。譬如“此在”、“现代性”、“逻格斯中心主义”之类，等等。第四，弄出一个常识性的、跟我外婆认知水平相当的、甚至有时候还不如我外婆认知水平的结论，然后拿着这个结论到处开会，发论文，出书，评职称，当专家。

　　前几天我去听一个讲座，该教授研究某大罢工，我听半天，感觉其基本的结论就是：该大罢工的领导人顺序本来是李立三、刘少奇、毛泽东，但是后来因为政治原因，修正成了毛泽东、刘少奇、李立三。这似乎也没错，但是犯得着为了这个结论花个几年时间，研究基金几万，弄出一本书几个论文吗？

　　每次听这样的讲座、看这样的书，到最后我总有一个感觉，就是：So……？

　　在我眼里，美国的所谓中国研究基本就是一系列的深度新闻报道——在信息封锁的年代还有其特殊意义，但在信息逐渐放开之后，其功能几乎可以被新闻报道替代。在某种意义上还不如新闻报道：新闻报道还要求语言简洁明了，要求有时效性和“新鲜感”，而且一个记者还不能指望靠几次采访吃五年饭。而学者，简直可以说是将“无趣”当作了自己的使命——他们致力于寻求全世界最无趣的方式去表述一个观点，在这方面也的确越来越炉火纯青。也许他们不能讲出比新闻报道更新鲜的东西，但他们显然找到了证明自己智力的最有效方式：给简单的东西带上术语的墨镜使其显得扑朔迷离。

　　大部分美式社科学问的特点就是：精致的平庸。这个体系不太关心你是不是平庸，但是非常关心你是否精致。以前一个经济学朋友跟我说，只要我用数个复杂的模型作为论证方法，哪怕我的结论是“人渴了就想喝水”这样的废话，也会有很多杂志愿意发我的文章。当然，精致的平庸总好过粗糙的平庸，which，是当下很多中式社科作品的特点。

　　以我的经验来看，“哥大的政治学博士”这个词汇本身，正如“哈佛文学博士”，“斯坦福社会学博士”，“耶鲁历史学博士”等等（理工科不知道），对于说明一个人的智力水平、敏感性、洞察力、才华，几乎没有任何信息量。我认识大量平庸得令人发指的文科博士，也认识大量对社会现象洞察力非凡的非文科博士。“名校文科博士”这个名号，大约可以说明一个人英语水平不太烂（总得把GRE考过，而且成绩靠谱吧），它还可以说明一个人比较坚强（考了这么多年的各种变态试仍然没有垮掉），以及懒得不离谱（好歹得码完各种作业以及毕业论文才让毕业），仅此而已了。

　　当然你也不能太笨，你不能说1加1等于3。不对，其实你也可以很笨，只要你有那种故弄玄虚堆砌辞藻把人绕晕的本领，你就是说1加1等于10也没事。

　　显然这个体系里也有非常聪明、非常出色的人，但是在这个体系里存活，并不要求你非常聪明和出色。你比较“乖”，比较顺从流水线的生产规则，对于生存才是更重要的。甚至有时候“灵气”有可能成为一种障碍，因为有灵气的人容易产生反抗“标准化”的冲动。当然，另一种可能性是：我只是懒，懒得为自己漫天飞舞的灵感提供一个坚实的基础，所以不惜把他人在流水线上的精雕细琢工作说成是自欺欺人。

　　我之所以最近老在想这个“飞越流水线”的问题，主要其实还不是因为“叛逆心理”，而是因为比较吝啬。我琢磨着，假设五年是制造一本“学术产品”的周期，五年又五年地把时间花在把平庸给雕刻得精致起来，是不是一种人力资源的极大浪费呢？还有开各种会、讨好各种编辑、承担各种令人头疼的行政工作、写各种项目的申请书、出考试题改作业……这些琐事，对我这种只愿意面对自己的心灵生活的人来说，完全是一种折磨。当然也可能我对学术生活所寄予的期望太高了，对大多数学者来说，搞学术就是一个饭碗而已，正如编程序是程序员的饭碗，分析数据是分析师的饭碗，打扫卫生是钟点工的饭碗。作为一个饭碗，它有什么义务来陶冶你的情操净化你的灵魂呢？

　　《肖申克的救赎》里面，那些蹲监狱蹲得年数太长的人，到最后，宁愿选择继续蹲监狱也不愿出狱，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离开监狱如何生活了。我是不是也被体制化到这个程度了呢？偶尔畅想“飞越流水线”，但是又恐惧“流水线”之外的万丈深渊。说是“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我还说“海阔任鱼呛，天高任鸟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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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花椒娃娃 - 安房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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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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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椒娃娃
　　** 安房直子 **

　　花椒娃娃住在花椒树里。虽说穿着绿色的粗布和服，光着脚丫，头发又是乱蓬蓬的，但却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那棵花椒树，长在一个穷苦农民的田当中。

　　“这树也太碍事了，砍了吧？”穷苦农民说。

　　“是呀，要是没有这棵树，还可以再多种一点青菜呢！”穷苦农民的妻子回答道。

　　“可是娘，要是把树给砍了，那不就吃不到凉拌嫩芽了吗？”

　　说这话的，是他们那个叫铃菜的女儿。

　　“就是就是。”

　　妻子点了点头。

　　“那实在是太好吃了啊！”

　　是啊。花椒的新叶，会给春天的菜添上一股特别好闻的香味。不过，铃菜其实并不是真地想吃凉拌嫩芽才说这话的，她是怕砍了树，花椒娃娃就死了。

　　花椒树下面，紫苜蓿铺成了一片小小的地毯。那里，就是铃菜游戏的地方。铃菜总是铺上一块绽了线的草席，把空瓶子、空罐头盒、缺了口的盘子排列到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游戏的伙伴，是茶店的三太郎。这个男孩子，不是欢天喜地地当铃菜的客人，就是当“爸爸”，有时还会玩上一整天。

　　花椒的新叶一搁到了白色的盘子上，就变成了美丽的鱼，就变成了香气扑鼻的绿色的米饭。

　　“可是，就没有别的菜吗？总是叶子也太没意思了！”

　　一天，铃菜晃了晃短发，这样说道。然后，她就凑到了三太郎的耳朵边上，悄悄地耳语道：

　　“喂，菠菜怎么样？”

　　两个人的四周，就是菠菜田。三太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身边那深绿色的锯齿形的叶子，在风中摇晃着。要是把它剁碎了，配上蒲公英煎鸡蛋，那可是一道相当漂亮的菜啊！三太郎点了点头。

　　“拔一片吧！”

　　铃菜捅了三太郎一下。

　　“可是……你爹不会发火吗？”

　　“没事。这会儿他正背对着我们哪！”

　　铃菜的爸爸正在一个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在干活儿。

　　“快、快！”

　　铃菜催促道。于是，三太郎就伸出手去拔了一片。想不到，竟拔出来一整棵！铃菜把它接了过来，放到了一块小小的切菜板的边上。

　　“干什么！”

　　这时，传来了吓人的吼声。铃菜的爸爸转过脸来，一张脸可怕得要命。

　　“逃呀！”

　　三太郎叫道。两人“嗖”地一蹿而起，像兔子似的跑了起来。窄窄的田间小道上，两个人排成一列，“吧嗒吧嗒”不停地跑着，不一会儿，就跑到了巴士站前头一个小小的茶店。那儿，三太郎的妈妈把和服的长袖用带子系到了身后，正在起劲儿地做丸子。

　　“啊——呀！”

　　“啊——呀！”

　　两个人怪声怪气地叫着，一坐到茶店的椅子上，就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边吃起刚出锅的甜丸子来了。

　　再说那边目送着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的铃菜爸爸，说了声“这两个孩子”，正要接着干活儿，从不可能有人的花椒树下，传出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猛一回头，天呀，花椒娃娃正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草席上，在剁菠菜那红色的根。

　　“哎？”

　　铃菜爸爸眨巴着眼睛。

　　“你是谁呀？”

　　花椒娃娃冲他吐出了红舌头。

　　花椒娃娃喜欢小布袋。所以铃菜玩小布袋的时候，她总是在树上看着。

　　一个人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去吧，望不到头的，马兰头和蒲公英。妹妹喜欢的，紫罗兰花，油菜花开了，温柔的蝴蝶，九是米店，十是打招呼。

　　铃菜唱了一遍又一遍。一共只有五个小布袋，可到了铃菜那两只小手里，看上去就像是有十个、二十个似的。花椒娃娃觉得好玩极了。

　　阳光下，铃菜鼓起圆圆的小脸蛋，入迷地扔着小布袋。

　　一个人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去吧，望不到头的，马兰头和蒲公英。

　　可是，明明没刮风，铃菜的小布袋不知为什么突然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而且，掉到草席上的小布袋，只有四个。怎么数，也是少了一个。铃菜朝四周看去。

　　“挂在树上了吧？”

　　她抬头朝花椒树上看去。可树上只有小小的新叶闪烁着晶莹的光。

　　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

　　“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缝几个你丢几个！”

　　妈妈嘟囔归嘟囔，还是又给她缝了新的小布袋。小布袋是用各种各样的碎布拼成的，里头装了一小把小豆。

　　“这回可要当心啊！”

　　被这么一说，铃菜顿时就又无精打采了，她琢磨开了：怎么会没了呢？

　　她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是花椒娃娃干的啊！

　　黄昏。

　　花椒娃娃坐在一个人也没有的菠菜田的正当中。沐浴着红色的夕阳，五颜六色的小布袋上下飞舞。

　　一个人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去吧，望不到头的，马兰头和蒲公英。妹妹喜欢的，紫罗兰花，油菜花开了，温柔的蝴蝶，九是米店，十是打招呼。

　　这歌声，与铃菜像极了。还有那抛接小布袋的手的动作，也和铃菜一模一样。

　　一天偷一个，花椒娃娃已经有十个、二十个小布袋了。花椒娃娃把它们都小心地藏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

　　有一天，花椒娃娃到三太郎家的茶店里来了。她坐到细细长长的木椅上，叫道：

　　“请来一盘丸子。”

　　因为这声音太像铃菜了，在里头忙着煮小豆的三太郎妈妈就对三太郎说道：“铃菜来吃丸子了，你给她端过去。”

　　“哎？真的吗？”

　　三太郎蹦了起来。他盛了满满一盘子丸子，欢欣雀跃地冲进了店里。

　　“欢迎——”

　　可笑嘻嘻的三太郎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小的女孩，穿着绿色的和服，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

　　“你是谁呀？”

　　三太郎愣住了，他问。想不到，花椒娃娃冲他鞠了一个躬。于是，三太郎就想：啊，是邻村的孩子吧？一定是坐巴士来的。妈妈去办事了，让她等在这里。这种事常有的啊。

　　三太郎笑了，把盘子小心地放到了女孩子的面前。想不到，花椒娃娃又冲他鞠了一个躬，就香甜地吃了起来。

　　可是，三太郎的目光稍稍离开了那么一会儿，这个怪怪的客人就从店里消失了。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上面，落着小小的绿树叶。

　　第二天，三太郎对铃菜说了这事。

　　“啊呀，那肯定是花椒娃娃！”

　　铃菜说。

　　“花椒娃娃常常这样恶作剧的！三太郎，你被骗嘴吃了，哈哈。”

　　铃菜笑弯了腰。三太郎有点不开心了：

　　“你那么说，可是铃菜，你见过花椒娃娃吗？”

　　铃菜摇了摇头。

　　“这不得了，连见都没有见过，你怎么知道？”

　　“你说花椒娃娃穿着绿和服？”

　　“哈哈，那是我瞎说的。花椒娃娃是一股绿色的烟雾。她怎么会打扮成人的样子？”

　　两个人这样说了好久、好久。

　　日子慢吞吞地过去了。山也好、田也好，还是过去那个老样子，可是孩子们却长大了。

　　三太郎、铃菜也长成了大人。三太郎长成了一个俊小伙子，铃菜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于是，村人们就想开了。

　　铃菜早晚是要成为茶店的媳妇了。

　　再说那个花椒娃娃，她也长成一个大人了。个子一天天长高，绿色的和服一天天短了起来。到了完全长成了大人的那一天，人眼突然就看不见她的身子了。这是因为树精一长成大人，身子就变得完全透明了。

　　花椒娃娃变成了淡绿色的光。

　　可是，花椒娃娃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以为自己还是个女孩子的样子，什么地方都能去呢。就连成为了大人这件事，她也不是很明白。

　　其实，是花椒娃娃有点喜欢上茶店的三太郎了。

　　春天一个烟霭弥漫的黄昏，花椒娃娃哼了起来：

　　一个人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去吧，望不到头的，马兰头和蒲公英……

　　这样有一天，一辆巴士停在了茶店前面，从车上下来一个陌生的大婶。这个和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外褂，手上拎着一个塑料手提包的大婶，毫无顾忌地走进茶店，打听起铃菜的家来了。三太郎朝碧绿的麦田对面一指，那里露出草房子的一个尖。

　　“从没见过这个人，谁呢？

　　瞅着她背后的身影，茶店里的客人悄声说道。

　　“管她呢！”

　　三太郎没有好气地答道。不过，他有点明白过来了，那个大婶，大概是来给铃菜说媒的媒婆吧？他早就知道这事迟早是会发生的。

　　后面的几天里，三太郎又看见那个大婶下了巴士，匆匆忙忙地去了铃菜家好几次。每看见一次，三太郎的心头就会一沉，充满了悲哀。

　　渐渐地，铃菜不再来茶店了。即使是在路上碰到了，也会突然低下头……

　　“铃菜要嫁人了。”

　　“是邻村的一个大富豪。”

　　“是一个光谷仓就有二十座的大户人家呀！”

　　“不得了啊！”

　　“那姑娘是个美人嘛！”

　　不知不觉地，这样的传闻就在村子里流传开来了。三太郎用两手捂住耳朵，呆呆地瞅着远山。

　　铃菜这回要变成一个有钱人了。

　　与此相反，三太郎家却一天比一天贫穷下来了。母亲的身体急剧衰弱，自从三太郎接手茶店以来，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边上又开出一家新店，客人都被抢了过去；一场暴风雨，把屋顶也给刮走了……加上三太郎又不会做生意。这一阵子，连做丸子用的小豆，也买不起了。终于有那么一天，茶店的特产丸子再也不见了。

　　春天。村子被温柔的新叶裹住了。

　　“新娘子过来了， 新娘子过来了。”

　　孩子们欢闹的声音，在村道上回响着。新娘子要骑马去邻村了。马上拴着一个大大的铃铛，它那丁零丁零的声音，从老远老远的地方传了过来。新娘子要从茶店前头经过，然后穿过白色的土路，消失在那座发黑的大山后面。

　　三太郎也挤在厚厚的人墙中，目送着新娘子的队伍。

　　新娘子低着头，脸被白面红里的头纱给遮住了，看不大清楚。不过，穿着美丽的和服的铃菜，就宛如一个偶人。

　　“铃菜！”

　　三太郎悄悄地喊了一声。可是，盛装的新娘子连看也没朝这边看一眼。他不由得悲伤起来，不知为什么，这队伍就仿佛是下雨天的月亮的队伍似的，走了过去。远去的铃声，永远地留在了三太郎的耳畔。

　　花椒娃娃在人群中，一直盯着三太郎。

　　“三太郎！”

　　花椒娃娃叫了好几次，可三太郎光顾得踮起脚尖看新娘子去了，头一次也没回过。

　　“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花椒娃娃无精打采地回家了。她一点都不知道，别人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身子了。然后，三太郎也叹了一口气，回茶店了。

　　就是那天晚上的事情。

　　有人“咚咚”地敲响了茶店的门。

　　“谁呀？”三太郎问道。

　　“三太郎。”

　　一个轻轻的声音。三太郎吃了一惊，因为这太像铃菜的声音了。

　　现在怎么会？那个女孩已经去了遥远的地方……三太郎又一次竖起了耳朵。

　　“三太郎、三太郎。”

　　三太郎的手哆嗦着，悄悄地打开了门。

　　迷迷蒙蒙的春风和白色的月光一起吹了进来。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被月光一照，四下里呈现出一种淡淡的、不可思议的绿色。

　　“谁呀？”

　　三太郎用嘶哑的声音又问了一遍。然后，目光一下子落到了地上，只见脚下搁着一个箱子。他蹲了下来，一看，箱子里装的竟是一大堆小布袋！五颜六色的小布袋，就像温柔的水果一样，静静地躺在里面。三太郎就那么蹲着，伸手拿起来一个。这布怎么这么眼熟啊，啊啊，这不是从前铃菜和服的花纹吗……

　　三太郎怔住了，再次把头抬了起来。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远远地、远远地飘来了铃菜那清脆的歌声……不，也许是精神作用吧？

　　一看到这满满一箱子小布袋，三太郎的妈妈眼睛都放光了：

　　“啊，这一定是福神赐给我们的啊！”

　　三太郎目瞪口呆地看着妈妈。妈妈拿起一个红色的小布袋，放到了手掌上。

　　“瞧吧，这里头一定塞满了小豆！”

　　妈妈的脸，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红光。

　　“好了，把它们全都拆开，把小豆倒出来吧！隔了这么些日子，让我再做一次丸子吧！”

　　妈妈把和服的长袖用带子系到身后，取来了剪子。

　　不出所料，小布袋里塞满了鲜红的小豆。

　　妈妈煮起小豆来了。三太郎再用一把旧的研磨杵把它们磨碎。许久没有这么快乐地干活了，他们一直干到天亮。

　　“有丸子买”，白纸黑字，贴在了茶店的入口。

　　“嘿，好久没有买过了！”

　　“去吃一盘子！”

　　等巴士的人们走进了店里。没多久，又换成了从巴士下来的乘客。中午来的是村公所的人，而到了傍晚，则是从田里收工回来的农民……

　　茶店又像从前那样，不，比从前更加兴旺了。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小豆不管怎么用，就是用不完。

　　“这绝对是福神的礼物。”茶店老板娘说。

　　“兴许是吧。”

　　而这时儿子三太郎，正呆呆地眺望着村子尽头的那座大山。

　　五月的雨，下了一天都没有停过。

　　这天夜里，又有谁来敲门了。

　　“三太郎、三太郎。”

　　三太郎吃了一惊，就是那天的那个声音。

　　“谁、谁呀？”

　　咽了一口唾沫，三太郎正要开门，猛地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这大概是谁在和我恶作剧吧？是狐狸，还是狸？要不是它们，就是小鬼或者是河童了吧？

　　于是，三太郎就把嘴贴到了门上，突然大声叫道：

　　“是谁在用铃菜的声音叫啊？那女孩已经去了遥远的地方呀！”

　　听了这话，立在门外的花椒娃娃不由得大吃一惊。

　　用铃菜的声音在叫？我是在用自己的声音在叫呀，我没有模仿铃菜呀。

　　可是，不管她怎么叫怎么敲，茶店的门就是不开。

　　“那么宝贝的小布袋都送给你了……”花椒娃娃轻声嘀咕道。

　　花椒娃娃一直蹲在茶店的前面。天亮了，雨停了，四下里变得明亮起来了。花椒娃娃的心，像碾碎了的花。

　　不久，被早上的光一照，被雨淋湿了的树木发出了耀眼的光芒。直到这个时候，花椒娃娃才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完全变成透明的了。

　　因为惊吓过度，花椒娃娃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身子一下子变轻了，她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会呼地一下飘起来。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时，吹过一阵小风。

　　“啊，我能乘风而去了。”

　　花椒娃娃突然这样想。随后，她就站了起来，稍稍跷了跷脚……只是这样一个动作，花椒娃娃就已经轻轻地乘风飘了起来。

　　风向南方吹去。越过大山，越过一个个村庄，一直向大海吹去。风说：

　　“要去很远的地方哟，途中可下不来了哟。你还去吗？”

　　“嗯。我想走得远远的。”

　　花椒娃娃强忍悲伤，笑着答道。风点了点头，带着花椒娃娃沙沙地跑远了。

　　后来，花椒娃娃再也没有回来过。

　　铃菜家的那棵花椒树，不久就枯死了。

　　“这棵树，到底还是枯死了。”

　　农民说。

　　“那不是正好吗？先前你不是还嫌它碍事吗？”

　　他妻子说。

　　枯死的花椒树被掘了出来，扔到了路边。剩下的，是一片碧绿碧绿的菠菜田了。

　　茶店三太郎的妈妈发现了这棵被扔到一边的树，停住了脚步。

　　“喔唷，这不是花椒树吗？我拿一段，做一个好东西吧！”

　　她连忙返了回去，拿来了锯子，锯下一段带刺的树干，然后又匆匆地回到了茶店。

　　“三太郎，我找到好东西了哟！有新的研磨杵了哟！”

　　她叫了起来。

　　就这样，花椒树最后变成了一根研磨杵。

　　研磨杵一天又一天地磨着小豆。此外，它还磨芝麻、磨酱，有时它还被用它来代替擀面杖，把揉好的面擀成薄薄的一片。而每当这个时候，研磨杵就会唱起歌来。

　　也许，从研钵底下诞生的这稚气的童谣，是乘风而去的花椒娃娃的遥远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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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儿
　　** 龙应台 **

　　我每天打一通电话，不管在世界上哪个角落。电话接通，第一句话一定是，“我──是你的女儿。”如果是越洋长途，讲完我就等，等那六个字穿越渺渺大气层进入她的耳朵，那需要一点时间。然后她说，“雨儿？我只有一个雨儿。”

　　“对，那就是我。”

　　“喔，雨儿你在哪里？”

　　“我在香港。”

　　“你怎么都不来看我，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昨天才去看你，今早刚离开你。”

　　“真的？我不记得啊。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再过一个礼拜。”

　　“你是哪一位？”

　　“我是你的女儿。”

　　“雨儿？我只有一个雨儿啊。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香港。”

　　“你怎么都不来看我，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到潮州看她时，习惯独睡的我就陪她睡。像带孩子一样把被子裹好她的身体，放周璇的《天涯歌女》，把灯关掉，只留下洗手间的小灯，然后在她身边躺下。等她睡着，我再起来工作。

　　天微微亮，她轻轻走到我身边，没声没息地坐下来。年老的女人都会这样吗？身子愈来愈瘦，脚步愈来愈轻，声音愈来愈弱，神情愈来愈退缩，也就是说，人逐渐逐渐退为影子。年老的女人，都会这样吗？

　　我一边写，一边说：“干嘛那么早起？给你弄杯热牛奶好吗？”

　　她不说话，无声地觑了我好一阵子，然后轻轻说：“你好像我的雨儿。”

　　我抬起头，摸摸她灰白色稀疏的头发，说：“妈，千真万确，我就是你的女儿。”

　　她极惊奇地看着我，大大地惊讶，大大地开心：“就是说嘛，我看了你半天，觉得好像，没想到真的是你。说起来古怪，昨天晚上有个人躺在我床上，态度很友善，她也说她是我的雨儿，实在太奇怪了。”

　　“昨晚那个人就是我啊。”我把冰牛奶倒进玻璃杯中，然后把杯子放进微波炉。远处隐隐传来公鸡的啼声。

　　“那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她一脸困惑。

　　“我从台北来看你。”

　　“你怎么会从台北来呢？”她努力地想把事情弄清楚，接过热牛奶，继续探询，“如果你是我的雨儿，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呢？你是不是我养大的？是什么人把你养大的呢？”

　　我坐下来，把她瘦弱的手捧在我掌心里，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很亮，那样亮，在浅浅的晨光中，我竟分不清那究竟是她年轻时的锋芒余光，还是一层盈盈的泪光。于是我从头说起：“你有五个儿女，一个留在大陆，四个在台湾长大。你不但亲自把每一个都养大，而且四个里头三个是博士，没博士的那个很会赚钱。他们全是你一手栽培的。”

　　眼里满是惊奇，她说：“这么好？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今年几岁？结婚了没有？”

　　我们从盘古开天谈起，谈着谈着，天，一点一点亮起，阳光就从大武山那边照了进来。

　　有时候，我让女佣带着她到阳明山来找我。我就把时间整个调慢，带她“台北一日游”。第一站，洗温泉。泡在热气缭绕的汤里，她好奇地瞪着满堂裸身的女人目不转睛，然后开始品头论足。我快动作抓住她的手，才能阻止她伸手去指着一个女人，大声笑着说：“哈，不好意思啊，那个雨人好──肥喔。”

　　第二站，搭公交车，红五号，从白云山庄上车。一路上樱花照眼，她静静看着窗外流荡过去的风景，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颜容，和窗外的粉色樱花明灭掩映；她的眼神迷离，时空飘忽。

　　到了士林站。我说：“妈，这是你生平第一次搭捷运，坐在这里，给你拍一张照片。”

　　她娴静地坐下，两手放在膝上。刚好后面有一丛浓绿的树，旁边坐着一个孤单的老人。

　　“你的雨儿要看见你笑，妈妈。”

　　她看着我，微笑了。我这才注意到，她穿着黑衣白领，像一个中学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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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人的晚餐
　　** 陈鲁豫 **

　　今晚我一个人吃饭。这听来不只凄惨，简直有些大逆不道了。我其实很想和谁共进晚餐的，可看看身边的家人同事朋友都在做忙碌状，于是我只能凝神皱眉，琢磨一个人该去吃些什么。

　　我很想去金融街上我常常光顾的一家韩国餐馆吃石锅拌饭，烤黄鱼和辣白菜。可是，一个人去，总觉得怪怪的吧。打扮整齐独自走进餐厅吃饭之类的事需要超乎寻常的勇气，我做不到。所以，我决定回家吃。

　　家里有榨菜、咸蛋、方便面和速冻饺子，可我一样也不想吃。

　　吃饭对我而言，是件大事，绝对不能将就。我还是要吃黄鱼，还想吃炒圆白菜，还想吃稻香村的素什锦。没有人给我做，我自己试试看，万一实在难吃，我再叫外卖也来得及。

　　听说我在家里做饭，朋友的短信只有惊诧的几个字：你怎么了，问号后面还加了感叹号。这倒让我心生感慨了。我穿好围裙，关上厨房的门，把空调开大。

　　四十分钟后，我把托盘放到餐桌上。我，居然有了一整条烤黄鱼，酥酥的，不放任何调料也很好吃。还有一盘炒圆白菜，细细的丝，我切了好久。素什锦也买了，稻香村做得实在好吃。我还焖了点米饭，还冲了一碗日式味增汤。

　　我吃了一顿色彩调和，味道不错的晚餐。

　　对我而言，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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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生活之奴 - 费尔南多.佩索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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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活之奴
　　** 费尔南多.佩索阿 **

　　一切事物的单调包围着我，就像我进了监狱。而今天是我狱中岁月中的一天。不过，那种单调只是我自己的单调。其实，每一张即便是昨天与我们相逢的人面，在今天也有了完全不同之处，因为今天不是昨天。每一天都是特定的一天，世界上永远不会有另外的一天与之相似。只有在心灵中，才会有绝对的同一（尽管是一种虚假的同一），使很多事物与很多事物相类聚并且被简化。世界是由海角和尖峰组成的，我们的弱视症使我们只能看到四处弥漫的薄薄的迷雾而已。

　　我希望能够远走，逃离我的所知，逃离我的所有，逃离我的所爱。我想要出发，不是去飘渺幻境中的西印度，不是去远离其他南大陆的巨大海岛，我只是想去任何地方，不论是村庄或者荒原，只要不是在这里就行。我向往的只是不再见到这些人面，不再过这种没完没了的日子。我想做到的，是卸下我已成习惯的伪装，成为另一个我，以此得到喘息。我想要睡意临近之感，这种睡眠是生活的期许而不是生活的休息。靠着海边的一个木棚甚至崎岖山脉边缘的一个山洞，对于我来说都够了。不幸的是，我在这些事上从来都是事与愿违。

　　奴役是生活的唯一法律。不会有其他的法律，因为这条法律必须被人们遵从，没有造反或者另求庇护的可能。有一些人生来就是奴隶，还有一些人则是强制之下被迫为奴。我们所有人对自由怯懦的爱，是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我们的奴隶生活是如何与我们般配------因为一旦自由降临我们，我们全会将其当做一件太新鲜，太奇怪的东西避之不及。甚至，我刚刚表达了我对一个木棚或山洞的愿望，希望在那里解除一切事物的单调，也就是说解除我之为我的单调，我真正有胆量动身去那个木棚或山洞么？单调一直存在于我的内心，我知道并且理解这一点，我是否因此就再也不能从中解脱？到哪里都是窒息，因为无论我在哪里都是我在哪里，当整个事情与空气无关而是肺出了毛病的时候，我的呼吸还能在什么地方得到改善？谁说我情不自禁地呼唤着纯净的太阳和空旷的田野，还有明亮的海洋和广阔的地平线，而不再会惦记我的床或者我的食品？不会再走下八段楼梯来到街上？不再会拐进街角的烟草店？不再会对身边闲得无事的理发匠问候早安？

　　我们周围的一切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以它的血肉和生命的一切经验渗透着我们，就像巨大的蜘蛛之神布下的网，在我们轻摇于风中的地方，轻轻地缚住我们，用柔弱的陷阱诱惑我们，以便我们慢慢死去。一切就是我们，而我们就是一切。但如果一切都是虚无，那么事情还有什么意义？一道阳光暗去，一抹突然间阴沉逼人的乌云移来，一阵微风轻轻吹起，寂静降临了，抹去了这些特定的面容，这些嗡嗡人语，还有谈话时的轻松微笑，然后星群在夜空中如同残缺难解的象形符号毫无意义的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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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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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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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
　　** 王小波 **

　　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太阳初升时，忽然有十万支金喇叭齐鸣。阳光穿过透明的空气，在喑蓝色的天空飞过。在黑暗尚未褪去的海面上燃烧着十万支蜡烛。我听见天地之间钟声响了，然后十万支金喇叭又一次齐鸣。我忽然泪下如雨，但是我心底在欢歌。有一柄有弹性的长剑从我胸中穿过，带来了剧痛似的巨大感。这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刻，我站在那一个门坎上，从此我将和永恒连结起。……因为确确实实地知道我已经胜利，所以那些燃烧的字句就在我眼前出现，在我耳中轰鸣。这是一首胜利之歌，音韵铿锵，犹如一支乐曲。我摸着水湿过的衣袋，找到了人家送我划玻璃的那片硬质合金。于是我用有力的笔迹把我的诗刻在石壁上，这是我的胜利纪念碑。在这孤零零的石岛上到处是风化石，只有这一片坚硬而光滑的石壁。我用我的诗把它刻满，又把字迹加深，为了使它在这人迹罕到的地方永久存在。

　　我小的时候，常有一种冰凉的恐怖使我从睡梦中惊醒，我久久地凝视着黑夜。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死。到我死时，一切感觉都会停止，我会消失在一片混沌之中。我害怕毫无感觉，宁愿有一种感觉会永久存在。哪怕它是疼。 　　 

　　长大了一点的时候，我开始苦苦思索。我知道宇宙和永恒是无限的，而我自己和一切人一样都是有限的。我非常非常不喜欢这个对比，老想把它否定掉。于是我开始思考是否有一种比人和人类都更伟大的意义。想明白了从人的角度看来这种意义是不存在的以后，我面前就出现了一片寂寞的大海。人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些死前的游戏…… 

　　在冥想之中长大了以后，我开始喜欢诗。我读过很多诗，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的好诗。好诗描述过的事情各不相同，韵律也变化无常，但是都有一点相同的东西。它有一种水晶般的光辉，好像是来自星星……真希望能永远读下去，打破这个寂寞的大海。我希望自己能写这样的诗。我希望自已也是一颗星星：如果我会发光，就不必害怕黑暗。如果我自己是那么美好，那么一切恐惧就可以烟消云散。于是我开始存下了一点希望——如果我能做到，那么我就战胜了寂寞的命运。但是我好久好久没有动笔写，我不敢拿那么重大的希望去冒险。如果我写出来糟不可言，那么一切都完了。 

　　我十七岁到南方去插队。旱季里，那儿的天空是蓝湛湛的，站在小竹楼里往四下看，四外的竹林翠绿而又苗条。天上的云彩又洁白又丰腴，缓缓地浮过。我觉得应该试一试。 

　　开始时候像初恋一样神秘，我想避开别人来试试我自己。午夜时分，我从床上溜下来，听着别人的鼻息，悄悄地走到窗前去，在皎洁的月光下坐着想。似乎有一些感受、一些模糊不清的字句，不知写下来是什么样的。在月光下，我用自来水笔在一面镜子上写。写出的字句幼稚得可怕。我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直到把镜子涂成暗蓝色，把手指和手掌全涂成蓝色才罢手。回到床上，我哭了。这好像是一个更可怕的噩梦。 

　　后来我在痛苦中写下去，写了很久很久，我的本子上出很多歪诗、臭诗，这很能刺激我写下去。到写满了三十个笔记时，我得了一场大病，出院以后弱得像一只瘦猫。正午时分，蹲下又站起来，四周的一切就变成绿色的。 

　　我病退回北京，住在街道上借来的一间小屋里。在北京借到很多书，我读了很多文艺理论，从亚利士多德到苏联比西莫夫，试着从理性分析中找到一条通向目标的道路，结果一无所成。 

　　那时候我穷得发疯，老盼着在地上捡到钱。我是姑姑养大的，可是她早几年死了。工作迟迟没有着落，又不好意思找同学借钱。我转起各种念头，但是我绝对不能偷。我做不出来。想当临时工，可是户口手续拖着办不完。剩下的只有捡破烂一条路了。 

　　在天黑以后，我拿了一条破麻袋走向垃圾站。我站在垃圾堆上却弯不下来。这也许需要从小受熏陶，或者饿得更厉害些。我拎着空麻袋走开时却碰上一位姑娘从这儿走过。我和她只有一面之识，可她却再三盘问我。我编不出谎来，只好照实招了。 

　　她几乎哭了出来，非要到我住的地方去看看不可。在那儿，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诉她了。那一天我很不痛快，就告诉她准备把一切都放弃。她把我写过的东西看了一遍之后，指出有三首无可争议的好诗。她说事情也许不像我想的那么糕。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三首诗是怎么写出来的了。我还不是一个源泉，一个发光体，那么什么也安慰不了我。 

　　后来她常到我这儿来，我把写的都给她看，因为她独具慧眼，很能分出好坏来。她聪明又漂亮。后来我们把这些都放下，开始谈起恋爱来，晚上在路灯的暗影里接吻。过了三个月她要回插队的老家去，我也跟她去了。 

　　在大海边上，有一个小村镇。这儿是公社的所在地，她在公社当广播员，把我安排在公社中学代课。 她有三间大瓦房，盖在村外的小山坡上，背朝着大海，四面不靠人家，连院墙都没有，从陆上吹来的风毫无阻碍地吹着门窗。她很需要有人做伴，于是我也住进那座房子，对外说我是她的表哥，盖这座房子用了我家的钱。人家根本不信，不过也不来管我们的闲事。我们亲密无间，但是没感到有什么必要去登记结婚。我住在东边屋里，晚上常常睡不着觉在门口坐着，她也常来陪我坐。我们有很多时候来谈论，有很多次谈到我。看来写诗对我是一个不堪的重负，可是这已经是一件不可更改的事情了。我必须在这条路上走到底。我必须追求这种能力，必须永远努力下去。我的敌手就是我自己，我要它美好到使我满意的程度。她希望我能斗争到底。她喜欢的就是人能做到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的一切希望就系之于此。如果没有不可能的事情，那么一切都好办了。 

　　我不断地试下去，写过无数的坏诗。偶尔也写过几个美好的句子，但是没有使她真正满意的一篇。我好像老在一个贫乏的圈子里转来转去，爬不出去。我找过各种各样的客观与主观原因，可是一点帮助也没有。她说我应该从原地朝前跨一步，可是我动弹不得。 

　　我就这么过了好几年。有时挎着她的手到海边去散步时我想：“算了吧！我也算是幸福的了。她是多么好的伴侣。也许满足了就会幸福。”可是我安静不下来。我的脑子总是在想那个渺茫的目标。我常常看到那个寂寞的大海。如果我停下来，那么就是寂寞，不如试下去。 

　　昨天早上，校长让我带十几个学生去赶大潮。我们分两批到大海中间的沙滩上去挖牡蛎，准备拿回去卖给供销社，给学校增加一点收入。下午第一批学生上船以后，忽然起了一阵大风，风是从陆上吹来的。这时潮水已经涨到平了沙滩，浪花逐渐大起来，把沙洲上的沙子全掀了起来。如果把我们打到海里，学生们会淹死，我也可能淹死，淹不死也要进监狱。我让学生们拉住我的腰带，推着我与大浪对抗。我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八十斤，如果浪卷不走我，学生们也会安全。 

　　小船来接我们时，浪高得几乎要把我浮起来，一浮起来我们就完了。小船不敢靠近，怕在沙滩上搁浅，就绕到下风处，我把学生一个一个从浪峰上推出去，让他们漂到船上去。最后一个学生会一点水，我和他一起浮起来时，他一个狗刨动作正刨在我下巴上，打得我晕了几秒钟，醒过来时几乎灌饱了。我再浮上水面，小船已经离得很远。我喊了一声，他们没有听见，我又随浪沉下去。再浮到浪时，小船已经摇走，他们一定以为我淹死了。 

　　我在海里挣扎了很久，陆地在天边消失了。我一个劲地往海底沉，因为我比重太大，很不容易浮起来。大海要淹死我。可是我碰上了一条没浆的小船在海里乱漂。我爬上船去，随它漂去。我晕得一塌糊涂，吐了个天翻地覆。天黑以后，风停了。我看见这座大海之中的小孤岛，就游了上来。 

　　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我听到了金喇叭的声音。在这个荒岛上，我写出了一生中第一首从源泉涌出来的诗，我把它刻在了石上。 

　　在我的四周都是海，闪着金光，然后闪着银光，天空从浅红变作天蓝。海面上看不见一条船。在这小岛顶上有一座玩具一样的龙王庙。也许人们不会来救我，我还要回到海里，试着自己游回岸上去，但是我并不害怕。我不觉得饿，还可以支持很久。我既可以等待，也可以游泳。现在我愿意等待。于是我叉手于胸站在小岛顶上。我感到自豪，因为我取得了第一个胜利，我毫不怀疑胜利是会接踵而至的。我做到了第一件做不到的事情，我也可以接着做下去。我喜欢我的诗，因为我知道它是真正美好的，它身上有无可争辩的光辉。我也喜欢我自己造出的我自己，我对他满意了。 

　　有一只小船在天边出现，一个白色的小点，然后又像一只白天鹅。我站在山顶上，把衬衫脱下来挥舞。是她，独自划着一条白色的救生艇，是从海军炮校的游泳场搞来的。她在船上挥着手。我到岸边去接她。 

　　她哭着拥抱我，说在海上找了我一夜。人们都相信我已经淹死了，但是她不相信我会死。我把她引到那块石头前，让她看我写的诗。她默默地看了很久，然后向我要那片硬质合金，要把我的名字刻上去。可是我不让她刻。我不需要刻上我的名字。名字对我无关紧要。我不希望人们知道我的名字，因为我的胜利是属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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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无葬身之地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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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无葬身之地
　　** 刘瑜 **

　　我爸我妈有个毛病，就是爱操心。我和我哥也有一个毛病，就是不爱被操心。由于这两个毛病是相互矛盾的，可想而知我和我哥成长的过程是多么鸡飞蛋打。小时候我以为父母对我们不放心，信不过，什么事情都要来“掺和”，是因为我们年纪小，做不好事情。后来渐渐明白，这种“掺和”的毛病，跟我们的年龄无关，跟我们的水平也无关，就是他们的个性而已。

　　我哥都30多了，自己都是爸了，如果他一不小心理了一个平头，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我爸我妈会像挽救失足青年一样，跟在他背后，语重心长地、反反复复地、苦口婆心地论证为什么他不适合理平头、他理平头怎么不好看、他的脸型和头型的“国情”怎么样、这种“国情”又如何决定了他发型的有效选择范围。

　　从厨房讲到客厅，从卧室讲到书房，从院子里讲到大街上，直到我哥痛改前非，和平头一刀两断，诚惶诚恐地蓄长头发，老老实实地回到三七开的队伍当中。多年以后，我爸我妈还会在一个秋日的下午动情地回忆道：当年刘瑜她哥竟然做出剪平头这种事情，好在我们当时——

　　同理，如果我一不小心自己买了一件衣服，后果也是非常严重的。我妈早上会说：不是我说你啊，你买衣服的眼光实在不行。中午会说：千万不要再穿这件衣服了，真的是太土了。晚上会说：明天你不会再穿这件衣服了吧？第二天会说：那件衣服收好了吗？拿去送给那个谁谁谁吧。第五天会说：那个衣服，千万不要带回美国去啊。

　　如果我试图用“你有你的审美眼光，我有我的审美眼光”来说服她时，她会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断定：“审美眼光上，你还想跟我比？”经过我近30年的不断起义反抗，她终于把讲这些话的语气降低了两个八度，也就是从“命令”改为“劝说”，但这已经是她的底线了。让她对我在购衣眼光上的日渐堕落不闻不问，她，一个义不容情的母亲，做不到。于是，在她不断地“旁敲侧击”下，我会垂头丧气地脱下那件衣服，把它放到衣橱的角落去。

　　这只是两个小小的例子。事实上这两个例子只是一颗大树的一个大枝杈上的一个小枝杈上的两片叶子。至于其他的枝叶，大到婚姻、家庭、事业，小到我侄子午饭吃什么、我什么时候去学开车、我哥今天有没有给那个谁谁谁打电话，我晚上搽脸有没有用足护肤霜，自然都是沐浴在我爸我妈的阳光雨露当中。当然，我和我哥不是没有产生“反抗”的情绪，但大多时候，我们还是决定息事宁人，顺从他们。

　　这个决定实在是局势使然，事实上我们只有两种选择：从，或者不从。从，我们固然会由于生活受到别人支配而不开心，但是他们却会因为“掺和”成功而开心。反过来，如果不从，他们当然会因为“掺和”失败而不开心，而我们则会因为惹父母不开心而不开心。这样算起来，从，会有两个人不开心，不从，则会有四个人不开心。孰好孰坏，一目了然。

　　可是这样做的后果是：我和我哥的个性受到严重影响。多年以来，父母无微不至的“关心”和无孔不至的“照顾”，说白了，就是基于一个认识：你们不行。你们买衣服的眼光不行、你们和人相处的方式不行，你们审美的眼光不行，你们做事的能力不行，你们交朋友的能力不行，你们讲话的水平不行，你们气质不行，你们身体不行，你们头脑不行也许比起别人，你们还行，但是比起我们，你们还是不行。因为你们不行，所以我们才“掺和”。

　　一个人经常处于一种负面的心理暗示当中，个性和心理受到的影响不难预计：要么他会变得很紧张，为自己的每一个行为受到的评判或“潜在评判”而诚惶诚恐，这种紧张会使一个人真的变得“不行”；要么他会因为自己的“行”得不到承认而变得愤怒、压抑、暴躁。事实是，这两种后果，在我和我哥身上都得到了反映。

　　就我自己来说，只要一和父母在一起，我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和平日在朋友圈子里那个活泼开朗、机智幽默、爱说爱笑的我截然不同的人。一见到父母，我的心理机制，就像一个遇到强光立刻关闭贝壳的壳类动物一样，自动把自己调试到一种很白痴、很蔫、很封闭的状态。什么都不想，几乎什么也不说，就等着爸妈安排我吃什么、穿什么、上哪、干嘛。

　　仔细想来，沉默和无为，成了我逃避“被评判”、“被贬低”的方式，成了我向他们打出的白旗。如果我“随心所欲”的说话、打扮、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后果就会是无休无止的争吵、两败俱伤。个性，我所欲也；和睦，亦我所欲也，个性与和睦不可兼得，取和睦而舍个性也。

　　当然好在我并不总是和父母在一起，事实上我一年到头也和父母一起呆不了多久，所以那个活泼开朗的我还能够死里逃生。但就是这样，我仍然能感到他们“看不见的手”在左右我的生活，在不断地在我心中培育一种自责、自卑、自我唾弃的情绪。

　　固然，山高皇帝远，衣食住行方面，他们是插不上手了。但是他们的眼睛，已经镶嵌到了我生活的当中，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我去美国，它们也去美国，我上北京，它们也上北京。你怎么读了20年书还在读啊？它们幽怨地问。你怎么29了还没有结婚啊？它们幽怨地问。人家都发家致富了你怎么把机会都给耽误了？它们还是幽怨地问。

　　当然，这不是说父母不爱我们，或者我们不爱父母。事实上，我们家的这些麻烦，全是“爱”给惹的祸――如果我们把那种千缠百绕的责任、义务、权力、感情统称为爱的话。如果他们不爱我们，大约也不会这么无孔不入地“关心”我们的衣食住行；如果我们不爱他们，也不会在乎他们满不满意、开不开心。中国人管这种强人所难的“给予”和自我折磨的“报答”叫做“爱”，已经叫了几千年了，我又怎么能逃出这个“文化”的掌心？

　　比如今天早上，我从石家庄坐火车到北京。去火车站的路上，无意中向妈妈透露自己的手机钱花完了，新的充值卡还没来得及买。

　　“那怎么办？”妈妈说。

　　“没事，我到北京以后在街上买一个，火车站附近肯定就有”。我说。

　　在一般的家庭里，这场对话应该就已经结束了。但是在我们家，不是这样。我妈太“爱”我了，她必须帮我解决问题。

　　她首先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说我的手机没钱了，表达了一下焦虑，“她手机没钱了，现在要赶火车，又来不及买，要不我代她买，但是她那个神州行的卡，不知道能不能用其他手机代充。”

　　其间我插话：“妈，你不用管了，我到北京以后自己去买，路上一共不才三个小时。”

　　她给我爸打完电话，又给我哥打电话，问：“她那个手机，在这边能不能买着卡啊？她是北京的手机，是不是非得去北京买卡？我待会儿买了卡，远程帮她充，行不行？要不你帮她充一下？啊？不知道？那给你打电话不是白打了？”

　　期间我又插话：“妈，你不要管了，我到了北京立刻去买卡。”

　　过了一会儿，路上远远看见一个“中国移动”的牌子，她便提议现在去买，说让我去搭另一辆车，她现在去买，然后“待会儿在火车站会合”。

　　我不耐烦起来：“现在火车都要赶不上了，我待会儿上哪找你去？你不要管了，我到北京以后自己去买！”

　　然后到了火车站，妈妈在站门口走了，我在火车上等开车。不一会儿，妈妈打来一个电话：“我买到一张卡了，你拨这个号啊，xxxxxxxxxxxxx。”

　　“妈你就别管了，我自己去买不行啊？！”

　　“我都买了，你还不记！”

　　周围很吵，我手里又没有纸笔，听都听不清她说什么，更不要说记下那个长长的号码。喂来喂去了老半天，借了纸笔，你报一遍，我报一遍，你再报一遍，我再报一遍，终于在忙乱之中记下了那个号码。

　　充了一百块钱，还了人家纸笔，终于松一口气。这事终于完了。

　　过了两分钟，妈妈又打来一个电话：“刚才的，是做一个实验，我一共买了三张卡，现在你再记这个数啊，xxxxxxxxxxxx”

　　我忍无可忍，提高了音调：“妈你别忙乎了行不行？！我求求你了！”

　　“好好好，那就这样吧！”她挂了电话。

　　于是我听见她在挂掉的手机那头嘀嘀咕咕：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好歹！给她买卡，她还唧唧歪歪！我这样的妈妈，哪里找去？不懂事的丫头！！固然，她不在我身边，但是我还是听见了她说的这些话。

　　于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我心情恶劣――为自己冲着妈妈的那一吼。是的，她是对的，她不过是想为我做一点事，结果我却不知好歹朝她嚷嚷。我郁闷地坐在火车上，反思自己的态度，胸中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其中1/2是内疚，为自己的“不懂事”、粗鲁、“身在福中不知福”；另外1/2是愤怒，对她的愤怒，为她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放置到一种自我否定、自我唾弃的情绪当中而愤怒。事实再一次证明，对父母的“掺和”，采取不从的态度，结局只能是两败俱伤，死路一条。

　　如果我们仔细地观察这个案例，会发现我惨败在我妈手下，主要是因为她用了两个招式：一是“强迫给予法”――就算她给予的不是你需要的，就算她给予的是使事情化简为繁的，她毕竟是出于爱而在无私给予；二是“愧疚激将法”――由于她所给予的，往往是使事情化简为繁的，你必然会采取一种推推搡搡的态度，在推搡的过程中，往往会出现用力过猛的情况，用力过猛，对她造成伤害，你只好感到愧疚。

　　这些事情，不禁让我想到，爱这个东西，在技术上是多么复杂的事情。它就像开车或者烹饪一样，需要小心的学习。人们习惯于歌颂爱，赞美爱，仿佛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了爱，事情就好办了。

　　事实是，这个世界上的很多“问题”，恰恰是“爱”引起的。“爱”这种情绪，一旦横冲直撞起来，一意孤行起来，结果往往是鸡犬不宁。

　　事实是，“爱”这种情感，和“恨”、“悲伤”、“嫉妒”、“愤怒”一样危险，需要小心地输导，合理地表达。

　　事实是，爱不仅仅是一个多少的问题，而且是一个方式的问题。

　　人类太“爱”上帝或者真主了，政府太“爱”社会了，家长太“爱”孩子了，几千年来，爱出了多少麻烦，简直不用我举例子。我不得不承认，我常常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私下里，多少次，我暗暗希望父母不那么“爱”我，能在兢兢业业地爱我的同时，打个盹，偷个懒，走点神，这样我可以趁着这会儿功夫，在他们的视线之外，自由地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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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千张糖纸
　　** 铁凝 **

　　那是小学一年级的暑假里，我去北京外婆家做客。正是“七岁八岁讨人嫌”的年龄，加之隔壁院子一个名叫世香的女孩子跑来和我做朋友，我们两个人的种种游戏使外婆家不得安宁了。表姑在外婆家里养病，她被闹的坐不住了。一天，她对我们说：“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累呀？”我和世香相互看看，没名堂地笑起来。是啊，什么叫累呢？我们从没想过。累，离我们多么遥远啊。有时听大人们说，“噢，累死我了。”他们累是因为他们是大人呀。当我们终于笑得不笑了，表姑又说：“世香不是有一些糖纸么,为什么你们不花些时间攒糖纸呢?"我想起世香的确让我参观过她攒的一些糖纸，那是几十张美丽的玻璃糖纸，被夹在一本薄薄的书里。可我既没有对她的糖纸产生过兴趣，也不觉得糖纸有什么好玩。世香却来了兴致，“您为什么要我们攒糖纸呀？”“攒够一千张糖纸，表姑就能换给你一只电动狗，会汪汪叫的那一种。”

　　我和世香惊呆了。电动狗也许不让今天的孩子稀奇，但在二十多年前中国玩具匮乏的时代，表姑的允诺足以使我们激动很久。那该是怎样一笔财富，那该是怎样一份快乐？更何况，这财富和快乐将由我们自己的劳动换来呢。

　　我迫不及待的问表姑糖纸攒够了找谁去换狗，世香则细问表姑关于糖纸的花色都有什么要求。表姑说一定要玻璃透明糖纸，每一张都必须平平展展不能有褶皱。攒够了交给表姑，然后表姑就能给我们换。

　　从此我和世香再也不吵吵闹闹了。外婆的四合院也安静如初了。我们走街串巷，寻找被遗弃在犄角旮旯的糖纸。那时候糖纸并不是随处可见的。我们会追逐着一张随风飘舞的糖纸在胡同里一跑半天的；我和世香的零花钱都买了糖——我们的钱也仅够买几十颗，然后我们突击吃糖，也不顾糖把嗓子齁得生疼；我们还守候在食品店的糖果柜台前，耐心等待那些领着孩子前来买糖的大人，等待他们买糖之后剥开一块放进孩子的嘴，那时我们会飞速捡起落在地上的糖纸，一张糖纸就是一点希望呀！

　　我们把那些皱皱巴巴的糖纸带回家，泡在脸盆里把他们洗干净，使他们舒展开来，然后一张张贴在玻璃窗上，等待着它们干了后再轻轻揭下来，糖纸平整如新。暑假就要结束了，我和世香终于每人都攒够了一千张糖纸。

　　一个下午，我们跑到表姑跟前，献上了一千张糖纸，表姑不解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呀？”“狗呢，我们的电动狗呢？”表姑愣了一下，接着就笑起来，笑得没完没了，上气不接下气。待她笑得不笑了，才擦着笑出的泪花说：“表姑逗着你们玩哪，嫌你们老在园子里闹，不得清静。”世香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悲愤和绝望。我觉得还有对我的藐视——毕竟这个逗我们玩的人是我的表姑啊。

　　这时，我忽然有一种很累的感觉，我初次体味到大人常说的累，原来就是胸膛里的那颗心突然加重吧。

　　我和世香走出院子，我们不约而同地，把那精心整理过的糖纸奋力扔向天空，任他们像彩蝶随风飘去。

　　我长大了，每逢看见“欺骗”这个词，总是马上联想起那一千张糖纸——孩子是可以批评的，孩子是可以责怪的，但孩子是不可以欺骗的，欺骗是最深重的伤害。

　　我们已经长大成人，但所有的大人不都是从孩童时代走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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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扔掉可惜 - 齐藤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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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扔掉可惜
　　** 齐藤肇 **

　　我的左手因事故彻底毁掉了。本来早已死心塌地就这么着终此一生了，可是有一次身边传来了喜讯。据云：有个医治伤残的最新式医院，可以将身体失掉的某一部分修复如初。于是我便决定试一下。

　　医院是座洁白而干净的大厦。院长是个有点神经质、面部苍白而消瘦的男子。

　　“只要把左手进行移植手术，就能修复得完好如初!不过，这要花费好大一笔费用呢!”

　　“花多少钱都无所谓!拜托了……可是从哪儿弄到这一只手呢?是假肢，还是什么?”

　　“别担心!当然是用您自已的手了!‘克隆’这玩意儿您知道吗?”

　　所谓的“克隆”，是通过细胞增殖手段制造“复制人”的技术。在人的基因中因为含有制造人类的信息，所以如将其培养，理论上，是可以制造出同一个人来的……

　　“咦?这医院就是制造克隆人的?那就是说，从我这只手的切除部位可以重新长出一只新手出来囖!对吧?!”

　　“不对。那是不可能的。培养的细胞，需要特殊的条件，并不是把您整个身体都浸到那种培养液中去。”

　　“那，该怎么做呢?”

　　“使用克隆技术，重新制造左手，然后把它进行移植。反正是自己的肉体，所以移植大多是成功的。”

　　院长用手术刀采了我身上的细胞。他一边往一只箱子上贴标签，一边说：“好了!制成左手尚需3个月时间。到时候会通知您的，那时请求您再来。”

　　3个月后，手术进行得很顺利，终于成功了。虽然是只多少有点显得白嫩的手，但手的活动自如同前。

　　“院长，太谢谢你了。不愧是高超的技术啊!”

　　可是院长却一脸的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也许今后会有什么副作用?”

　　“不，不是因为这个。”

　　“这不是蛮好吗?这不，左手已经完好如初了嘛!”

　　“不过，这技术的费用过于巨大呀!照这样下去，不是谁都能负担得起的呀!”

　　“哈，原来是为了这个呀：不过，过不了多久，费用会逐渐降低的，不是吗?”

　　“是啊，要是能减少浪费的话嘛，多少还总算是……”

　　院长那苍白的脸上，眉宇之间皱起一个川字。院长的这番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便刨根问底地询问院长。于是院长终于泄露了秘密。

　　“是这么回事儿，根据现在的技术是不可能只培养出您的左手的，想尽了办法还是培养出了一个整个儿的您。”

　　“那其余部分呢?”

　　“全扔掉了，真可惜!要是把您作了销毁处理就省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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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狼叔叔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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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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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狼叔叔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从前有一个馋嘴的女孩。狂欢节那天，老师跟女孩们说："谁要是做乖孩子，把毛活织完，就给谁炸糕吃。"

　　这个女孩一点也不会织毛活，就向老师请假，假装去洗手间。她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睡着了。当她回到教室，别的女孩已经把炸糕都吃完了。她哭着回到了家，把学校里发生的事都跟妈妈说了。

　　"别哭了，小可怜。妈妈给你做炸糕吃。"妈妈说。可是家里很穷，炸锅也没有。"你去找狼叔叔，请他把锅借给我们用用。"

　　小女孩来到狼叔叔家门口，"咚、咚！"地敲门。

　　"谁呀？"

　　"是我！"

　　"多少年多少月也没人再来敲这扇门了！你有什么事？"

　　"妈妈叫我来的，向您借一口锅做炸糕。"

　　"等等，让我把衬衣穿上。"

　　"咚、咚！"

　　"等等，让我把裤衩穿上。"

　　"咚、咚！"

　　"等等，让我把长裤穿上。"

　　"咚、咚！"

　　"等等，让我把外衣穿上。"

　　狼叔叔总算把门打开了，递给她一口锅，说："我把锅借给你们，不过你告诉妈妈，还锅的时候，在里面装满一锅炸糕，一个圆面包和一瓶酒。"

　　"好，好，我一定送来。"

　　回到家，妈妈给他做了好多好吃的炸糕，也给狼叔叔留了一锅。天黑之前，她对小女孩说："把这些炸糕给狼叔叔送去，还有一个小圆面包和这瓶酒。"

　　这个小女孩实在嘴馋，一路上就开始闻着炸糕的香味。啊，真香啊！尝一个吧！就这样，一个两个三个，小女孩把炸糕全都吃完了，伴着炸糕，她把圆面包也吃了，为了把炸糕和面包送下肚，她又连酒也全喝了。

　　吃光喝完，小女孩为了装满锅子，就在路上抓了些驴粪团放了进去，又往酒瓶里灌了些脏水。随后，她用一个在路边干活的瓦匠的灰泥揉成了圆面包的形状。到了狼叔叔家，她把这些脏东西都给了他。

　　狼叔叔尝了一个炸糕。"呸！这是驴粪呀！"他马上喝了口酒乡漱掉嘴里的臭味。"呸！这是脏水啊！"他又咬了一口圆面包，"呸！这是灰泥啊！"狼叔叔双眼冒火盯着小女孩，说："今天夜里我要去吃了你！"

　　小女孩跑回家告诉妈妈："今天夜里狼叔叔要来吃了我！"

　　妈妈赶快关好门，关好窗，关好家里所有的漏洞，想阻止狼叔叔进屋，但她忘了把烟囱也关上。

　　到了夜里，小女孩已经上床了，就听到外面传来狼叔叔的声音："我来吃你了！我到你家门口了！"随后听到瓦片上有脚步声："我来吃你了，我到了房顶上！"

　　过了一会，听到一个很大的声响从烟囱上传下来："我来吃你了！我到烟囱里了！"

　　"妈妈，妈妈，狼来了！"

　　”你快藏到被子里去！"

　　"我来吃你了！我到了壁炉里！"

　　小女孩蜷缩在床角，吓得像树叶一样发抖。

　　"我来吃你了！我到了屋里！"

　　小女孩吓得屏住了呼吸。

　　"我来吃你了！我到了床前！啊！我吃到你了！"说着，狼就把小女孩给吃了。

　　就这样，狼叔叔总是吃馋嘴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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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女子问题 -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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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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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子问题
　　** 胡适 **

　　我本没有预备讲这个题目，到安庆后，有一部分人要求讲这个，这问题也是很重要的，所以就临时加入了。

　　人类有一种“半身不遂”的病，在中风之后，有一部分麻木不仁；这种人一半失了作用，是很可怜的。诸位！我们社会上也害了这“半身不遂”的病几千年了，我们是否应当加以研究？

　　世界人类分男女两部，习惯上对于男子很发展，对于女子却剥夺她的自由，不准她发展，这就是社会的“半身不遂”的病。社会有了“半身不遂”的病，当然不是健全的社会了。女子问题发生，给我们一种觉悟，不再牺牲一半人生的天才自由，让女子本来有的天才，享受应有的权利，和男子共同担任社会的担子；使男子成一个健全的人，女子也成一个健全的人！于是社会便成了一个健全的社会！

　　我们以前从不将女子当做人：我们都以为她是父亲的女儿，以为她是丈夫的老婆，以为她是儿子的母亲；所以有“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话，从来总不认她是一个人！在历史上，只有孝女、贤女、烈女、贞女、节妇、慈母，却没有一个“女人”！诸位！在历史上也曾见过传记称女子是人的么？

　　研究女子教育是研究什么？——昔日提倡女子教育的，是提倡良妻贤母；须知道良妻贤母是“人”，无所谓“女子”的。女子愿做良妻贤母，便去做她的良妻贤母，假使女子不愿意做良妻贤母，依旧可以做她的人的。先定了这个目标，然后再说旁的。

　　女子问题可以分两部分讲：

　　（一）女子解放。

　　（二）女子改造。

　　解放一部分是消极的。解放中包含有与束缚对待的意思，所以是消极的。改造却是积极的。改造是研究如何使女子成为人，用何种方法使女子自由发展。

　　（一）女子解放。解放必定先有束缚。这有两种讲法：一是形体的，一是精神的。

　　先讲形体的解放。在从前男子拿玩物看待女子，女子便也以玩物自居；许多不自由的刑具，女子都取而加在自己身上，现在算是比较的少了。如缠足、穿耳朵、束胸……等等都是，可以算得形体上已解放了。这种不过谈女子解放中的初级。试问除了少数受过教育的女子而外，中国有多少女子不缠足？如果我们不能实行天足运动，我们就不配谈女子解放！——我来安庆的时候，所见的女子，大半是缠足；这可以用干涉、讲演种种方法禁止她们，我希望下次再来安庆的时候，见不着一个缠足女子！——再谈束胸，起初因为美观起见，并不问合卫生与否。我的一个朋友曾经对我说，假使个个女子都束胸，以后都不可以做人的母亲了！

　　次讲精神的解放。在解放上面，以精神解放最为重要。精神解放怎样讲？——就是几千年来，社会上男子用了许多方法压制女子，引诱女子，便是女子精神上的手镣脚铐。择几桩大的说：

　　第一，未讲之先，提出一个标准来，——标准就是“为什么？”——“女子不为后嗣”。中国古时候最重的是“有后”——女子不算——家中有财产，女儿不能承受；没有儿子的，一定去在弟兄的儿子中间找一个来承继受领。女子的不能为后嗣，大半为着经济缘故，所以应当从经济方面提倡独立。有一个人临死，分财产做三股，两个女儿得两股，一个侄子得一股，但是他的本家，还要打官司。这个观念如若不打破，对于经济，对于道德，都有极大的关系。还有“娶妾”。一个人年长了，没有儿子，大家便劝他娶妾，——就是他的夫人，也要劝他，不如此，人家便要说她不贤慧——请问这一种恶劣的行为，是从什么地方产生的？再进一步说，既然同认女子是个人，又何以不能承受财产，不能为后？——这是应当打破的邪说之一！

　　第二，“女子贞操问题”。何谓贞操？——贞操是因男女间感情浓厚，不愿意再及于第三者身上。依新道德讲，男女都应当守贞操，历史上沿习却不然，男子可以嫖，可以纳妾；女子既不可以和人家通奸，反要受种种的限制，大概拿牌坊引诱，使女子守一个无爱情没有见过面的人，一部分女子，因而被他们引诱了。如此的社会，实在是杀人不抵命的东西！贞操实是双方男女共有的。我从前说：“男子嫖婊子，与女子和人通奸，是有同等的罪！”所以，“男子叫女子守节，女子也可以叫男子守节！男子如果可以讨姨太太，女子也就可以娶姨老爷！”谢太傅——谢安——晚年想纳妾，但他却怕老婆。他的朋友劝他，说公例可以纳妾；他的夫人在里面应道：“婆例不可！”——历来都用惯了“公例”，未常实行“婆例”。这种虚伪的贞操，委实可以打破。再简单说：“贞操是根据爱情的，是双方的！男子可以不守节，女子也可以不守节！”

　　第三，“女子责在阃内说”。女子的职务，在家庭以内，这种学说也是捆女子的一根铁索，如果不打断，就难说到解放。有许多女子，足能够做学问，可以学美术、文学……，可以当教员……；有许多男子，只配抱孩子、煮饭的。有许多事，男子不能做而女子能做。如果不打破这种学说，只是养成良妻贤母，实在不行。我们要使女子发展天才，决不能叫她永远须在家里头。女子会抱孩子、煮饭，也只是女子中的一部分，女子决不全是会抱孩子、煮饭的；有天才的女子，却往往因为这个缘故，不得尽量的发展。就说女子不能做他种事业，但她们做教师便比男子好得多了。总结一句：我们不应当拿家里洗衣、煮饭、抱孩子许多事体来难女子。我们吃饭，可以吃一品香、海洞春厨子做的，衣服可以拿到洗衣厂里去洗！

　　第四，“防闲的道德论”。由古代相传，男子对女子总有怀疑的态度，总有防闲的道德。现在人对女子，依旧有这一种态度。我所说安庆讲演会里职员，有许多女子加入，便引起了社会上的非难。我将告诉他们：“防闲决不是道德！”如把鸟雀关在笼中，一放他便飞了；不然，一年两年的工夫，也就闷死了。当我在西洋的时候，见中国许多留学生，常常闹笑话，在交际场中，遇了女子和他接洽，他便以为有意。由此，我连带想起一件故事。某人的笔记上说：“有一个老和尚，养了一个小孩子，作为小和尚；老和尚对他防闲得利害，使他不知世故。某年，老和尚带这小和尚下山，小和尚一件东西也不认识，逢到东西，老和尚不等他问，便一一的告诉他，恰巧有个女子经过，老和尚恐怕他沾染红尘，便不和他说。小和尚就问，老和尚便扯道：这是吃人的老鬼。等到回山的时候，老和尚便问他下山一日，有所爱否？小和尚说，所爱的只是吃人的老鬼！”防闲的道德，就是最不道德！我国学生，何以多说是不道德？实是因为防闲太利害了，一遇到恶人，便要堕落！我希望以后要打破防闲的道德论！平心而论，完全自由，也有流弊，不过总不可因噎废食的。不要以一二人的堕落而及于全部。而且自由的流弊，决不是防闲所可免，若求自由无流弊，必定要再加些自由于上面；自由又自由，丝毫流弊都没有了！因为怕流弊而禁止自由，流弊必定更多，且更不自由了！社会上应存“容人的态度”，须知社会上决没有无流弊的。张小姐闹事，只是张小姐；李小姐闹事，只是李小姐；决不能因为一两人而及于全体的！愿再加解放许多自由，叫他们晓得所以，自然没有流弊了！

　　（二）女子改造。改造方面，比较简单些。解放是对外的要求；改造却是对内的要求，但也不完全靠自己的！

　　先说内部。女子本身的改造，无论女子本身或提倡女子问题的，都要认明白目标：第一，“自立的能力”。女子问题第一个要点，就在这问题。女子嫁人，总要攀高些，却不问自立。我觉女子要做人，须注意“自立”，假如女子不能自立，决不能够解放去奋斗的。第二，“独立的精神”。这个名词，是老生常谈，不过我说的是精神上，不怕社会压制；社会反对，也是要干的！像现在这种时代是很不容易谈解放的。不顾社会非难，可以独行其是。第三，“先驱者的责任”。做先锋的责任，在谈女子问题中是很重要的。我们一举一动，在社会上极受影响。先驱者的责任，只要知道公德，不要过问私德；一人如此，可以波及全体的。不要使我个人行为，在女子运动上加了一个污点！我最不相信道德，但为了这个起见，也不得不相信了！我常常说：“当学生的，如其提倡废考，不如提倡严格考试；社交解放的先驱者，如提倡自由恋爱，不如提倡独身主义！”这是诸位要注意的！

　　（本文为1921年8月4日夜胡适在安庆青年会的演讲，张友鸾、陈东原记录，原载1922年5月1日《妇女杂志》第8卷第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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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童年的声音 - 刘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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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童年的声音
　　** 刘墉 **

　　我的童年是在台北市温州街和云和街之间度过的，那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好比卡萨布兰加或伊士坦堡，处在多种文明交会之处，撞击出异样的火花。

　　温州街的两侧，住的多半是台大教授，最记得正对门有位陈姓的老书法家过世，他那学者儿子号哭：“爹爹啊！爹爹啊！”连着哭了半个月都不止。

　　我家右邻也令我怀念，最先住着一对老夫少妻，想必师生恋，那年轻貌美的妻子，总娇声细气地喊“老师！老师！”她一喊，我老爸就说：“又喊了！又喊了！”我老妈则会瞪他两眼：“又没喊你，你听什么？”

　　老夫少妻没多久便移民美国，搬来台大医院住院部的主任，也姓刘，我们处得像是一家，甚至在墙中间开了扇小门以便走动。他家有三个女儿，常常玩耍尖叫，引得我竖耳朵。

　　左邻是位将军，太太念佛，每天传来咚咚咚的木鱼声，还有将军的嗯嗯声，大概有痔疮，他用力嗯嗯的声音，我隔墙都听得到。小时候顽皮，他嗯，我也嗯，帮着他使劲儿。后来他们搬走了，我娘说都是被我气的。

　　左对门住了位台大农学院的院长，家里有株当年很希罕的昙花，每回夏夜灯火喧哗，都是赏昙聚会。他家再过去则是国防部长俞大维的官邸，四周围住着一群星星，黑头车过，好多孩子会追在后面闻汽油味。吉普车更有意思，因为开车的是兵，比较会跟孩子玩。不过有一回我把沙土偷偷倒进车子的油箱，被兵抓到，狠狠地拧着我的耳朵骂，直到今天，我不准人碰我耳朵，包括我太太，都是因为那惨痛的回忆。

　　我家后面是“兵工学校”的军眷区，据说有不少早年汉阳兵工厂的骨干，个个是军火专家。他们管起孩子来也不凡，啪啪啪地“竹笋炒肉片”，夹着孩子“不敢了！不敢了！”的哀嚎声，让我每次看见那些捱揍的小朋友都敬畏三分，想他们毕竟是鞭子底下熬过来的人物。我也佩服眷区人家炒菜的架势，大概用的锅铲都是兵工厂的精钢打造，硬比我娘的响十倍，我虽见不到那些掌勺操刀的伯母，却能有“公孙大娘舞剑器”的想象。

　　十三岁那年，我家在一场大火中烧成了平地。公家以我父亲已逝为由，不为我们重建。我娘只好在废墟上盖了间草房，成为当年的“最牛钉子户”。房虽简陋，只一片草棚搭在墙头，头顶几乎碰到屋檐，但四周木板通风透亮，加上外面废墟的杂草丛生、虫声啾啾，颇有乡居之感。厕所更见情调，那是整栋日式建筑唯一砖砌的地方，当四周陷落,粪坑就显得高高在上了。下雨天撑伞如厕，上面雨声不断，下面也点点滴滴。那阵子我正读李清照词集，自然想起“点滴凄清、点滴凄清、愁损离人，不惯起来听。”至于晴朗的日子感觉也好，深蓝夜空的拥抱下,看星星月亮移过一根根烧得焦黑的柱子，令人想起古希腊的剧场，再看看四邻窗内晕黄的灯光和幢幢人影，又是李易安“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的境界。

　　十五岁那年，我们这钉子户终于屈服，搬去金山街的一栋两层小木楼。楼下是间女子英文秘书班，对于我这个小男生，那声色真是不凡。一会儿仿佛置身番邦,楼下传来的是英语会话；一会儿咔答咔答高跟鞋声，想必在教走路的礼仪；一会儿乐声震耳，原来是交际舞蹈。偶尔经过楼下，还能看见一群吓人的白脸女鬼，竟然是用黄瓜汁、面粉和双氧水漂白皮肤的美容课。

　　小楼对面，隔着金山街有一大片违章建筑，每天当当当当是饺子铺在刴馅，噔噔噔噔是弹棉花店的弓弦震动，还时时有车喇叭猛响，是因为等着买手工馒头的顾客阻碍了交通。入晚就更热闹了，拉嗓子喊的是卖馓子麻花和臭豆腐的，吱扭吱扭加上吭当吭当，是推车子过来的面摊。蒸馒头、煮面和下饺子的蒸气煤烟，在迷离的灯火映照下，大有辛稼轩〈青玉案〉“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朦胧之美。

　　我住的小楼虽不高，后面却可以俯瞰一大片平房，也就有野猫叫春和深巷寒犬的混声合唱。大概因为日式房舍的门户不严，那时有狗人家特多，而且多半养看门的大狗，当群犬齐吠，声势十分惊人。

　　至于人犬皆睡的深夜，后窗外又出奇地宁静，在那一大片鱼鳞似的灰瓦房舍间，甚至能听见哗啦哗啦的麻将、唧唧的三轮煞车，和盲人按摩师的悠悠笛音。

　　前窗外也逐渐安静了，总是先听见泼水声，大概是馒头饺子店打烊的例行工作，接着是厚重的上门板声。也幸亏门够厚，有一夜喊叫不断、对街映现一片火光，接着警笛呼啸开来好多救火车。原来是某家女儿的男友发疯，在水沟里倒了汽油点燃，所幸火很快就被扑灭了，除了门板上熏出些黑印子，竟然毫无损伤。

　　还有一夜打破寂静的是个山东老汉的哭声，从一片低矮的违建间传来。大概醉了，哭夹着喊，喊得断断续续，听得出几个重复的句子：“蒋总统！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回去吗？怎么还不回去？再不回去……再不回去，我娘都死啦！”

　　男人的哭声，在深夜，很悲凉，悲凉得我一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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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因斯坦的梦 - 阿兰.莱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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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因斯坦的梦
　　** 阿兰.莱特曼 **

　　1905年6月3日。

　　设想人在世上只活一天。或是心跳呼吸加速，把一生压缩在地球自转一圈的时间里;或是地球自转放慢，慢得一圈需要百年。怎么说都成立，无论哪种情况，人都只能见到一次日升、一次日落。

　　在这个世界里，没人目睹过节气的变化。十二月里随便哪个欧洲国家出生的人，绝见不到风信子、百合、紫苑、仙客来还有火绒草，见不到枫叶斑斓，听不到虫吟鸟唱。十二月出生的人一辈子冷兮兮。同样，七月出生的人，脸上没落过雪花，没见过一湖冰晶，没听过靴子踏雪声。七月出生的人终生暖洋洋。四时的光景只在书里见过。在这个世界里，人生是根据光的明暗来设计的。日暮降生的人头半辈子在夜里，便学些诸如编织修表的室内营生，他们博览多思，好吃，惧怕外面广大的漆黑，喜好玩味影子。早晨出生的人学种田砌墙之类的户外行当，好身板，讨厌书，不动脑子，爽朗自信，天不怕地不怕。

　　小暮生小晨生们赶上光线变化便乱了套。太阳升起，暮生撞见树木海洋山峦，被天光耀得睁不开眼，于是回到家里，拉上窗帘，在半明半暗中了此残生。夜幕降临，晨生看不到鸟的飞去飞还，海的浅碧深蓝，云的懒懒洋洋，不禁嚎啕。他们哭着闹着就是不学室内的黑暗手艺，躺在地上瞪着天空，要瞪出曾经看到的景象。

　　在这个人生只有一天的世界里，人们盯住时间，就像猫竖着耳朵听阁楼上的动静。光阴虚掷不得。出生、上学、恋爱、结婚、工作、老年，都集中在太阳的一升一落、天色的一明一暗之间。人们在街上相遇，手挨下帽子便匆匆而别。人们在家里相遇，客气地问过身体便各忙各的，人们在咖啡馆聚首，心里盘算着日影，绝不留连。时间也太珍贵。人生是流光的一瞬，是一次飘雪，一个秋日，是马上要关闭的门缝里那留不住的光，是寥寥的几次举手投足。

　　暮年来临，一个人无论在白日还是黑夜，都发现自己谁也不认得。时间不曾有过。父母已在中午或半夜逝去。兄弟姐妹已搬到别的城市去寻找机会。朋友已随着太阳角度的变化而变换。房子城市工作对象都是为适应这旦暮生涯而设计的。人到暮年谁也不认得。他和人交谈，却不了解人家。他的一生分散在零七八碎的交谈中，为零七八碎的人所遗忘。他的一生是几段匆匆的事迹，没几个人见过。他坐在床边的桌前，听着浴室的水声，怀疑心外可曾真的有物。母亲真的拥抱过自己？自己真的和同学有过那可笑的较量？第一次做爱真的疼来着？恋人真的有过一个？这一切如今都在哪儿？在哪儿？他坐在床边的桌前，听着浴室的水声，隐约感觉到光线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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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火警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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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火警
　　** 龙应台 **

　　在这一栋二十二层高的大楼住了三年，没有认识大楼里一个人。一层两户，共四十四户人家。如果把每一户人家放进一个独门独户篱笆围绕的屋子里去，四十四户是个颇具规模的村子了。人们每天进出村庄，路过彼此的桑麻柴门一定少不了驻足的寒暄和关切。把四十四户人家像四十四个货柜箱一样一层一层堆叠成大楼，每一个货柜门都是关闭的，就形成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现代。作息时间不同，连在电梯里遇见的机会都不很大。我始终有“云深不知处”的感觉。

　　我的对门，一开门就会看见。可是三年了，不曾在门前撞见过人。我只认得他的门，门前一尊秦俑，庄严地立在一张刷鞋的地毡上，守着一个放雨伞的大陶罐。椰汁炖肉的香气从厨房那扇门弥漫出来，在楼梯间回荡，像一种秘密的泄漏，泄漏这儿其实有生活。

　　我的楼上，想必住着一个胖子，因为他的脚步很重，从屋子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我感觉到他的体重。胖子显然养了一条狗，狗在运动，从房间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带爪的蹄子“刷刷”抓着地板的声音像传真一样清晰；蹄声轻俏，想必是体型较小的狗──“可是，”安德烈说，“会不会是一只体型较大的老鼠呢？”

　　胖子还养了一个孩子，孩子在屋里拍球，球碰地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一会儿它彭彭彭滚往角落，小脚扑扑扑追过去。有一天，声音全换了，我知道，原来的人家搬走了，新居民进来了。啊，我连搬家卡车都没见到，也没听见大军撤离的声音。

　　唯一常见的，是一位老太太。老太太身材修长，总是穿着合身的丝质连衣裙，有点年轻女孩的感觉。我发现她不会讲广东话，开口竟然是我所熟悉的闽南语。于是进出大门时，我们会以闽南语招呼彼此。八十八岁的她，孤单地在庭前散步，脚步怯怯地，好像怕惊扰了别人。她从这一头的相思树走到那一头的柚子树，然后折回来，走到相思树，又回头走往柚子树。上午九点我匆匆出门，看见她在相思树下，黄昏时从大学回来，看见她在柚子树下。她的眼睛，有点忧郁，有点寂寞，可是带着淡淡的衿持；黄昏迟迟的阳光照着她灰白的头发。

　　庭院里，每周四会停着一辆卡车，一停就是整个下午。车后的门打开，一节小小的梯子让你爬进车肚，车肚里头是个小杂货蔬果店皮蛋、洋葱、香蕉、蔬菜、泡面……老头穿着短裤汗衫，坐在一张矮凳上看报。蔬菜的种类还不少，鸡蛋也是新鲜的。他本来是薄扶林种地的，卡车里卖的还是他自己的地上长出来的蔬菜。

　　有一天，火警铃声大作。是测试吧？我们继续读书，可是铃声坚持不停，震耳欲聋。安德烈从书房出来，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按规定逃生。放下手中书本，抓起手机，我们沿着楼梯往下走。楼梯间脚步声杂沓，到了庭院里，已经有十来个人聚集，往上张望，想看出哪儿冒黑烟。消防车在五分钟内已经到达，消防人员全副武装进入大楼。

　　第一次，我看见这栋大楼的居民，果然华洋杂处。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彼此比较：火警时，你带了什么东西夺门而出？有人把正在看的报纸拿在手上，有人抓了钱包，有人说：“下次一定要把手提电脑抱着走，里面多少东西啊。”另一个就说：“可是，如果不是真的火灾，你抱着电脑下来，多好笑啊。”一个金头发的女人，扬扬手里的塑胶袋，说：“这个袋子，我永远放在门边，里头有护照、出生证明、结婚证书、博士证书，还有一百美金。”众人正为她的智慧惊叹不已，消防人员走了出来，说，“没事没事，误触警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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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死亡与排场 - 米兰.昆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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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死亡与排场
　　** 米兰.昆德拉 **

　　《从一个城堡，另一个城堡》这部小说，说的是一只母狗的故事。她来自丹麦，在这冰天雪地的国度，她习惯在森林里长时间游荡。她和谢林一起来到法国，游荡的的生活也结束了。后来，就是癌症了：

　　“……我想让她趴在干草上……直到黎明之后……她不想待在我让她趴的地方……她不想……她想要待在另一个地方……屋里最冷的墙角，在那些石子上……她趴得很漂亮……她开始发出嘶哑的喘息……这是尽头了……有人告诉过我，我不相信……可这是真的，她朝着回忆的方向，朝着她的来处，朝着丹麦，狗嘴朝着北方，转向北方……这是母狗有某种忠诚，她忠于她曾游荡的森林，克瑟镇，北方……她也忠于残酷的人生……巴黎近郊的森林对她毫无意义……她嘶哑地轻喘两、三声之后……就过世了……噢，非常低调……没有丝毫埋怨……可以这么说……姿态非常美丽，彷佛全力向前冲，彷佛在游荡……然而却是在墙角，倒地，死去……鼻子朝向她游荡的森林，朝向她的来处，朝向她曾经受苦之地……确实如此！

　　噢，我看过许多临终的画面……这里……那里……各处……可是都是远观，我不曾见过如此美丽、低调……忠诚的画面……妨碍人类临终的，是排场……毕竟人始终都在舞台上……最简单的舞台……”

　　“妨碍人类临终的，是排场。”真了不起的句子！还有，“毕竟人始终都在舞台上”……有谁想不起来死亡的喜剧，在临终的病榻上说的那些著名的“临终之言”？就是这样：就算是嘶哑地喘息，人始终都在舞台上。而且就算是“最简单的”、最没有暴露倾向的，也是如此，因为人虽然不一定会把自己放上舞台，但如果他没有把自己放上舞台，别人也会帮他放上去。这就是作为人的命运。

　　而“排场”！死亡总是被当成某种英雄式的事情，像一出戏的最后一幕，像一场斗论断胜负的时刻。我在一份报纸上读到，某个城市放了数千个红气球向爱滋病的患者和死者致敬！我在“致敬”这个词停了下来。追忆，纪念，致上悲悯之意，是的，我明白。可是致敬？在一个疾病里，有什么要庆祝、要崇拜的东西吗？疾病是一种功绩吗？事情就是这样，而谢林早已明白：“妨碍人类临终的，是排场。”

　　许多与谢林同代的大作家也都有过死亡、战争、恐怖、酷刑、流放的经验。但是这些可怕的经验，他们是在边界的另一边经历的，在正义的那一边，在未来战胜者的那一边，或是顶着光环的受害者（他们遭受某种不正义的残害）的那一边，简而言之，就是在光荣的那一边。“排场”，这种想要让人看见的自我满足，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们所有的行为举止当中，因此他们无法察觉，也无法评断。可是谢林有二十年的时间和那些被定罪、被蔑视的人们同在，他在历史的垃圾桶里，他是罪人里的罪人。他周遭的一切被削减至静默，他是唯一发生诉说这种极其特殊经验的人——在这经验里，人们完全（被）没收了生命的排场。

　　这经验让他得以不将虚荣视为一种缺陷，而是一种与人共存的特质，虚荣永远不会离弃人而去，即使在临终之际；而在这无法根绝的人类排场的背景前面，这经验让他看见一只母狗死去的庄严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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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坦白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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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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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坦白
　　** 希区柯克 **

　　巴利太太下葬后的一个早晨，巴利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满脸不悦地望着挂在对面的油画，那是他太太的画像。

　　画上，他的太太非常漂亮，这倒不是画家的修饰，海伦的确是位非常漂亮的女人。

　　巴利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打电话的是米勒警官。

　　“没有，先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米勒警官告诉巴利。“我们走投无路了。坦白地说，我想我们破不了你太太这案子——除非凶手自首招供。”

　　巴利抿了一下薄薄的嘴唇，说：“我很忙，警官，我准备今天离开这栋房子，暂时搬到城中的俱乐部去祝所以——”“是的，先生。我打电话来，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看过你的信件。”

　　巴利眨眨眼睛，扭头瞥了一眼门边桌上的那堆信件和名信片。

　　自从上星期海伦去世后，他翻阅过两次那堆信件，看看有没有生意上的重要函件被忽略；其他的他懒得拆。他知道那些差不多都是安慰他的信件。

　　他说：”这有什么关系吗？”

　　“凶手可能也会寄张慰问卡或信，”警官解释说。“因为凶手几乎可以确定是——嗯——你的一位朋友，因为他不寄慰问卡的话，会引起怀疑，我相信他了解这一点。”

　　“我根本不认为他会寄一封仟悔书给我。”

　　“当然不会，先生。可是，他可能会流露出一些疑虑——当然，是不自觉的。这种事以前发生过。总之，我希望你今天早晨就查一下信件，回头我再来亲自检查。”

　　“好吧．”巴利无精打采地说，“可是，我仍然不相信，参加宴会的朋友会杀害海伦。我认识他们很多年了，都是些生意上的朋友”停了一会儿，警官小心地说：“问题是，参加宴会的人都承认，酒喝得太多了，你自己也这么说过。”

　　巴利咧嘴一笑。实际上，上星期六那次鸡尾酒会完全失控。

　　假如不是在海滨举行的话，一定会引起邻居的抗议。

　　警官继续说：“上位客人离开你灯火通明的后院；发现你太太独自一人在树林中的空地上，那地方离你家有段距离。或许他是尾随她去的。无论如何，那位客人借酒装疯想调戏她。你太太奋力抵抗，那人随手抓起一块石头打她，打得太重，失手杀了她。就是这样。”

　　巴利不想回忆那天晚上的事，但是他说：“你确认不是过路人干的吗？”

　　“哦，别这么想，巴利先生。你的房屋四周有围栏，你家四周的路上巡逻车不断……”警官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我知道你不愿承认凶手是你的一位朋友，但我担心事实就是如此。”

　　“我懂了，很好，警官。关于信件的事，我愿意照你的意思做。”

　　巴利放下电话。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吧台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举杯向海伦的画像致意。画像死板地微笑着。

　　宴会那天晚上，当他们发现海伦的尸体时，她并没有微笑。她躺在屋后林中的月光下，衣服撕裂，头浸在血泊中。

　　就像巴利击中她脑袋后，离开时的样子……现在，他坚决地摇摇头，想要摇掉这回忆：到目前为止，他没有被牵扯进去。他就希望这样。身为一个成功的推销部主任，他早就学习到，推销的秘密首先是自己要相信。在这种情况下，这表示他要先说服自己，他和太太之死毫无关系。

　　好在现在没有人怀疑他。但是，他私下里总是有些遗憾，他本来是想嫁祸于卡蒙，这一点却没有成功。

　　谁会预料到，客人们到林中寻找海伦之前，卡蒙就恢复了知觉，逃之夭夭了！

　　门铃响起，巴利吓得跳了起来。门铃声听上去陌生而遥远。

　　然后，他明白了，这不是前门的铃声，而是有人在按厨房过去的后门门铃。

　　他低声咒骂着，穿过屋子，推开后门。

　　他大吃一惊。

　　卡蒙站在那里，他肥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而且全是汗水，看来好像随时就要哭起来一样。他哑着嗓子问：“你看到了没有？”

　　    “看——什么？你怎么搞的，卡蒙？为什么走后门？”

　　卡蒙似乎轻松了点。不顾巴利的抗议，他径自穿过厨房，走进客厅，坐到一张靠背椅上。

　　巴利跟在他身后，低头盯着他：“卡蒙，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卡蒙用手抹了一把脸，说：“是我杀死海伦的。”

　　“你？”

　　“昨晚我寄了一封信给你，告诉你。我知道，我知道，这让人难以置信。我无法解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巴利，我醉了，但那不是借口。我看见海伦独自一人在树林里，她是那么美丽——”卡蒙用手捂住脸。

　　巴利没有说话。他没有料到卡蒙自己会相信他杀了海伦。可是，为什么不呢？他昏了过去，喝醉了酒，而且醒来时发现自己手中握着沾有血渍的石头，身边是已经断气的海伦。

　　巴利几乎要笑起来。他这一着干得比预期的还要好。

　　“我不记得，”卡蒙呜咽道，“我和海伦说话——她回答——我向她走去。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我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是，我——我知道我杀了他。”

　　“信是怎么回事？”巴利不高兴地问。

　　“昨天晚上，我再也受不了了，葬礼结束后，我写了一封信，在我还有勇气时，急急忙忙地寄出去。你知道，我企图自杀。可是，可是，我做不到，巴利，我就是做不到。”

　　卡蒙从粗呢外衣口袋里摸出一把手枪，怀疑地看着它。

　　巴利咽了口唾沫。“卡蒙，我还没有看你的信，今天早上的信件我根本还没有看过呢。信就在你身后的桌子上。”

　　“我并不想杀害她，天知道，我并不想杀害她，”卡蒙哀叹道，“自从事情发生后，我一直倍受煎熬。但是，今天早晨，我领悟到我有太太，我有家庭，我要为他们考虑。因此，我来取回那封信，巴利——”巴利根本不在乎卡蒙手里拿着枪，他不像是会使用枪的人。

　　“取信，”巴利说，“取信，然后马上毁掉它。我决不会把它还给你——”“别傻了，”卡蒙说，站起身。“当然，你会给我的。巴利，我很抱歉，但是，我必须杀死你。”

　　巴利既像哭泣又像呻吟地说：“你不能！卡蒙，听我说。你没有杀死海伦！我肯定你没有。”

　　卡蒙犹豫地问：“什么？”

　　“是我杀死她的！我看见你们俩——”

　　“你胡说，”卡蒙说。“我企图——占个便宜。海伦拒绝，然后我——”“但是，她没有拒绝，”巴利尖叫道，回忆中的愤怒和目前的恐俱，使他说出了真相。“你们俩在草地上拥抱，然后，你倒下，昏了过去。我打她的时候，海伦正跪着低头看你。后来，我重新布置了现常”卡蒙皱起眉头。“我非常希望我能相信你的话，但是，我不相信，石头就在那里，就在我的手中。”

　　“我告诉你——”

　　“不，巴利，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不怪你。但是，我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别无选择。”卡蒙举起手枪，瞄准。“我希望有别的办法。”

　　在巴利生命最后的几秒钟里，他也希望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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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教养指数和文明的疾病 - 朱大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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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教养指数和文明的疾病
　　** 朱大可 **

　　中国人的礼貌，似乎已成民族自我整容的重大议题。据媒体报道，最近一项在1500名欧洲酒店经理中进行的调查显示，日本人当选世界最佳游客，中国人则在世界最差游客中名列第三。与此同时，外交部也公开发布《中国领事保护和协助指南(2007年版)》，其间列举了19种寻求领事保护的常见问题，提醒本公民出国时要在公共场合表现平静，不要大声说话，避免突出自己；不要在公共场所参与他人的争吵，如此等等。

　　关于中国人教养的海外指责，正在演变为一种喜剧式的笑声。在阿姆斯特丹最大的钻石专卖店盥洗室里，贴有唯一的中文告示是：“请不要站在马桶上！”这是与其说是对中国游客的讽刺，不如说是对整个民族的劝谕。尽管法国人在上述排名中被列为世界最差游客，但只是因为他们拒绝说英语而已，法国人和英国人的教养，依然是全球公民的榜样。这是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伟大成果。欧洲耗费了三百年的时间，完成了关于国民教养的塑造。后发民族俄罗斯，耗费一百多年向法国学习礼仪和音乐，日本人则先后向中国和欧洲学习技术、制度和教养，于是，这两个民族最终都“脱胎换骨”，摇身成为“先进文化”的代表。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个号称“礼仪之邦” 的文明古国，却逐渐丧失文明优势，成为教养指数低下的负面样板。问题的要害在于，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人把粗鄙当豪情，把无知当朴素，把暴力当革命，把失礼当率真，把低俗当可爱，把仇恨当爱国，又把无耻当成了反叛？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难以启齿的，因为它指涉了现代制度的剧烈变化。从某种意义上说，粗鄙就是政治转型的直接遗产。领袖“放屁”，百官骂娘，民众“操*”，这种所谓“无产阶级”的话语方式，不仅意味着思想清洗，而且是个人教养的全面废弃。政治正确代替了个人教养。1960年代影片《霓虹灯下哨兵》里，排长陈喜挥手道别的姿态，被定义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并成为教育人民的反面教材。这种价值的颠倒，以及文明的自我摧毁，正是教养沦丧的主要原因。经过反复的政治清洗，到1976年底，中国人的教养已经荡然无存。

　　长期以来，在中国人的政治生涯，只有一项跟“教养”真正相关的事务，那就是“劳动教养”，但它跟真正的教养无关，在许多法学家看来，它只是一种不当授权的衙门私刑而已。在我们的道德事务中，教养仍然毫无踪影。甚至在80年代的“人道主义思潮”中，它也没有被纳入核心价值的范畴。

　　作为种族文明的个人表达，教养是是礼貌、风度、修养、德行和健康心理的混合体。教养要求我们展开内省，明辨自身的社会角色，在捍卫主体自由的同时，尊重他人（其他生物）的权利和感受。教养是所有财富中最昂贵的一种。做一个有教养的中国人，比做一个有钱的中国人远为重要。教养应当与独立、自由、民主、正义、诚信和个人尊严一起，成为国民的核心价值。

　　毫无疑问，教养不是西方民族的文化专利，更与所谓“资产阶级思想”无关，而是人类文明的普世标准。教养和国家发达程度呈正比关系。它是文明的旗帜，并据此展示民族的精神高度。只有教养指数高涨的民族，才具备区域和全球领导力，并承担维系国际秩序的使命。而对于无教养的国度，任何华丽的“盛世叙事”，都只能是自我陶醉的幻梦而已。

　　作为一种优美的意识形态，教养不是政治规训和德育美育课程的结果。早在80年代，就已出现了“五讲四美”的口号，此后，以政治正确方式展开“精神文明”教育，耗费大量人力和物力资源，结果却收效甚微，相反，由于互联网的无名氏效应，粗鄙化正在变本加厉。近年以来，第三代儒家崇尚恢复礼教，民俗学家号召保卫民俗，企图用磕头之类的礼仪来改造国民，提升国民的文明礼貌程度，却还是缘木求鱼，舍本逐末之举。政治灌输方式，易于引发民众的逆反心理，而恢复磕头礼节，则只能滋养新的奴性。此外，举止谈吐固然是灵魂的显现，但终究是教养的表皮，犹如那些华丽的衣物，可以脱卸和伪饰。只有教养本身才能直达灵魂，从内部解决文明的危机。

　　在GDP指数保持高位、奢侈品被大肆哄抬的今天，全民教养指数却在继续跌落，并有归零的危险，而我们竟然对此毫无警觉。应当感谢西方人，他们发现并警告了我们的疾病。但没有任何一种现成药方，能够挽救这濒死的教养。西方人费了三百年才养成的事物，我们要耗费更多的年份去重构。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事实。时间，也许是摆脱这场文明噩梦的唯一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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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学生请假指南
　　** 姬中宪 **

　　众所周知，每年春节过后，全国各地都要同步上映一部大型灾难片，名字叫“开学”。这个学期我给大三的同学上课，为了减少上课的灾难性，提高课程的上座率，我对课程内容进行了调整。第一次上课前，我照例把课程计划发给学生，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同学们的短信。

　　老师您好！明天要上课了？可是我已经约好一家公司面试，这是家大公司，我从大一就在那边实习，现在终于有了面试机会，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所以我明天没法上课，要请一次假了，好吗？

　　老师您好！怎么明天要上课？我不知道啊！我以为明天没课了，而且你知道，这两个月是我的旅游季，所以去年七月份我就买了去九寨沟的机票，今天就要出发，明天的课没法参加了，很抱歉向您请个假，祝您新学期愉快！

　　老师您好！我现在九寨沟，和我们班上一位女生一起，我很喜欢她，追她追了两学年，她终于答应跟我一起出来玩，这次旅行对我很重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我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呢？老师，你懂的！

　　老师~~您好呀~~嘻嘻~~我是您的学生啊~~知道我是谁吗~~嘿嘿~~就是每次上课都坐在最前面~~听课非常认真~~的那个~~小女生呀~~赫赫~~想起来了吗~~其实~~我好喜欢听你的课哦~~因为你是我见过的~~下课最准时的老师~~呵呵~~对了，老师~~我明天想请个假~~

　　老师您好，我明天请假，因为我要考六级，我六级已经过了六次了，可是成绩不满意，所以我还要刷分，不停地刷，另外，我下周也请假，因为要考会计证，还有下下周是计算机证，还有律师证、导游证、驾驶证、普遍话证、工程师证、人力资源师证、各种证......老师，请假能团购吗？干脆我这学期都请假吧。

　　老师您好，是的，我又要请假了，因为我又病了，很奇怪的病，开始我还没有发现，但是今天早晨，同宿舍的同学对我说：你昨天晚上又说梦话了。我说：我说什么了？同学说：你一个劲叫皇上，皇上，皇上！我说：那你怎么说的？同学说：我本来不想理你，但我看你总叫，怕你影响大家休息，所以后来，我就答应了一声......老师，今天中午我去校医院检查了，医生检查了我的舌苔，说：你是不是总感觉精神恍惚？我说是。医生说：你是不是总感觉自己生不逢时？我说是。医生说：这就对了，你患了穿越症，看穿越小说和穿越剧看的，我一上午就接待了八个流行性穿越症患者，你算轻的，早期，上午我还接待了一个晚期的，和你同宿舍，她一到晚上就觉得自己是皇上......

　　老师！我很困惑！我对大学生活非常失望！我对国家教育体制非常痛恨！大三了！已经大三了！我什么都没学到！青春啊！大学四年是我们最好的青春年华！可我们却在这里虚度光阴！光阴啊！我不明白！为什么大三了还不让我们走！为什么大三了还不还我们自由！我很无助！我很气愤！我要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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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坑道下的家庭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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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坑道下的家庭
　　** 卡夫卡 **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地头。一根木杆斜斜地插在土里，顶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坑道”。我应该是到了目的地了，我猜测着，环顾四周。距我立足之地仅几步路的地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爬满绿藤的小木房，我听到那儿传来轻轻的盘碟碰击声。我走了过去，把脑袋从低矮的口子里探了进去，在里面的黑暗中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但仍然问候里面的人，并问道：“您知道这地板门由谁管的吗？”“我自己，为您效劳。”一个友好的声音说道，“我这就来。”现在我渐渐习惯了黑暗，辨认出了里面的人们，那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三个额头几乎够不着桌面的孩子，一个拥在母亲怀里的婴儿。坐在小木屋深处的那个男人想马上就站起来，挤出来，那女人却恳求他先把饭吃完了，他指了指我，她又说，我会友好地等一会儿，而且会赏脸，同他们一起吃这顿可怜的午餐。而我呢，我真是恨透了自己，竟然会跑到这鬼地方来，把一个快乐的星期天搅得一塌糊涂，所以我不得不说：“遗憾，遗憾，亲爱的夫人，可惜我不能接受邀请，因为我必须在此时此刻，确确实实就在此时此刻让人把我放下去。”“好极了，”那女人说，“偏偏挑个星期天，而且还是吃午饭的时候。世上的人真是不可捉摸。这种无休无止的苦役实在是没法说。”“您别这样嚷嚷，”我说，“我不是出于恶意要求您的丈夫这么做的，假如我知道这事该怎么做，我早就自己干了。”“别听这女人的，”那个男人说道，他这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旁，边说边拽着我走，“您别指望女人有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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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SOS - 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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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OS
　　** 木心 **

　　门都打开，人都涌到走道里……

　　（他退进舱房，整理物件）

　　船长室的播音：

　　……营救的飞机已起航……两艘巡弋的炮舰正转向，全速赶来……

　　船长说，但他不能劝告大家留守船上等候……

　　船长说，但如果旅客自愿留在船上，他也不能反对，因为，下救生艇并非万全之策，尤其是老人和孩子们。

　　按此刻船体下沉速度……

　　排水系统抢修有希望……

　　（他能加快的是整出最需要的物件，离船）

　　……决定下艇的旅客，只准随带法律凭证、财产票据、贵重饰品……生命高于一切……身外之物，必须放弃……

　　镇静，尽快收拾，尽快出舱，一律上甲板列队，切勿……

　　镇静……务必听从安排……

　　每艇各配水手，切勿……

　　（不再注意播音）

　　刹那间他自省从事外科手术的积习之深，小箱整纳得如此井然妥贴，便像缝合胸腔那样扯起拉链，揿上搭扣。

　　懊悔选择这次海行。

　　（经过镜前，瞥一眼自己）

　　走道里物件横斜，房门都大开半开，没人——他为自己的迟钝而惊诧而疾走而迅跑了。

　　转角铁梯，一只提包掉落，一个女人也将下跌……抢步托住她，使之坐在梯级上，不及看清面目，已从其手捧膨腹的伛偻呻吟，判知孕妇临产。

　　搀起，横抱，折入梯下的舱房，平置床上：

　　“我是医生。”

　　（走道里还有人急急而过）

　　他关门。

　　她把裙子和内裤褪掉。

　　“第一胎？”

　　点头，突然大喊，头在枕上摇翻。

　　“深呼吸……听到吗？深呼吸！”

　　台灯移近床边，扭定射角，什么东西可以代替皮钳，也许用不着，必需的是断脐的剪子。

　　“深呼吸，我就来，别哭。”

　　（回房取得剃须刀再奔过来时船体明显倾侧）

　　她覆身弓腰而挣扎。

　　强之仰卧，大岔两腿，曲膝而竖起——产门已开，但看胎位如何……按摩间觉出婴头向下，心一松，他意识到自己的脚很冷。

　　（海水从门的下缝流入）

　　她呼吸，有意志而无力气遵从命令，克制不住地要坐起来。

　　背后塞枕，撕一带褥单把她上身绑定于床架。

　　双掌推压腹部，羊水盛流……

　　“吸气……屏住——放松……快吸……吸……屏住——屏住。”

　　婴儿的脑壳露现，产门指数不够，只能左右各深二指插入，既托又曳……

　　婴儿啼然宏然，胎盘竟随之下来了。

　　割断脐带，抽过绒毯将婴儿裹起，产妇下体以褥单围紧……

　　她抱婴儿，他抱她。

　　看见也没有看见门的四边的缝隙喷水。

　　转门钮——

　　海水墙一样倒进来。

　　灌满舱房。

　　（水里灯还亮）

　　灯灭。

　　选自《温莎墓园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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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树枝与名片 - 西村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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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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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树枝与名片
　　** 西村寿行 **

　　少年时代，我家住在濑户内海一个无名小岛上，我常常和父亲一起下海捕鱼。

　　我们撒网的地方是轮船的主航道，客船货轮往来不断，这给我们艰辛的捕鱼生活蒙上了阴影。为安全起见，每当夜色浓重的时候，我们就点亮一组红灯，以使迎面开来的轮船有所避让。

　　我因为是新手，所以担当着监视轮船往来、举灯告急的任务。

　　冬天的夜海，风刀霜剑，寒风刺骨。我特意多穿了几件衣服，但它吸尽了海上的潮气，感觉更加沉重冰凉。

　　小船摇荡于波涛中，吃力地在波峰浪谷里跃动。

　　父亲睡去了，我继续监视着海面。倦怠中，突然发现涌动的海面泛起粼粼波光，定睛一看，一艘彩灯闪烁、装饰豪华的客船迎面开来了，它看见了我举起的红灯，似乎在回避着我们。

　　当客船临近我们时，那上面的红男绿女纷纷涌到船舷，倚着栏杆俯视被彩灯烛照的小小渔船。他们穿戴时髦，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他们瞪着好奇的眼睛鸟瞰一个小渔夫，就像鸟瞰动物园中的小猴。一个贵妇人笑着扔下了一截枯萎的树枝，那树枝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却像火一样炽烈地灼烧着我的脑海。

　　我仰视客船上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向他们传达着愤懑与烦躁，可他们看不见我的表情，他们无动于衷，专心致志地和彩灯一起装饰着客船。留在我脑海里的，是一种冷艳冷酷的印象。

　　客船远去了，但它蓄意制造的小山一样的怒涛经久不息地向我们袭来。

　　我目送着豪华客船消失在黑暗中，不知道它要驶向何方……哦！我想起来了，前面有一座繁华的大都市呢！那是一座多么辉煌灿烂的都市啊！

　　刹那间，我感到一阵悲哀，悲哀得想哭。

　　我是一个有着古铜色粗糙皮肤的贫穷渔夫的后代，那些从我眼前一晃而过的红男绿女和我无缘，那远方辉煌灿烂的都市也和我无缘，只有贵妇人丢弃的枯萎树枝靠近了我，我感到无限的悲哀。

　　20年后，我奇迹般地在那座辉煌灿烂的都市东京居住了下来，我当上了作家。

　　我是海的儿子。每天晚上，我都要沿着妙正寺河散步，然后带一身水的气息回家去。河水流速很慢，两岸璀璨的灯光悠悠地落在河面上，好似闪烁的银带随风起伏。它唤起了我少年时代的回忆，拽住我的脚步让我伫立岸边久久地凝望。我觉得，河面上粼粼波光竟和20年前我的故乡的河面毫无二致，而其中的一部分似乎还吐露着鲜明的濑户内海以往的气息。

　　忽然间，一阵冷风吹过，仿佛一件沉重而冰凉的衣服裹在了我的身上。

　　当我惊异于冷风的肆虐时，蓦地瞥见河面上荡漾着一条小渔船。渔船上，渔夫正在撒网。和20年前不同的是，渔夫的儿子并没有从事我少年时的工作，他正在为父亲撒网搭着手，他们合力探寻着妙正寺河对城市的奉献。

　　过了一会儿，那少年开始仰视我了，使我蓦然间处于20年前豪华大客船上红男绿女的位置。我看不见少年细致的表情，却可以揣摩出他面对岸上的“西装革履”是如何地感到卑微和不安。一时间，我以作家的名义深深地体味出底层人民的悲哀是怎样沉重地浸润着从濑户内海到东京妙正寺河的每一段航线！我掏出以作家的身份印制的名片向少年扔去——我想会有那么一天，少年循着名片的地址找到一个渔民出身的作家。我看见，那张名片在昏黄的夜空中飞舞了一会儿随即落到了少年瘦削的肩头。

　　我希望少年能读懂名片，读懂我抛下名片的意义，就像20年前我读懂了那个贵妇人丢弃在我肩头的枯萎的树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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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煎馄饨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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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煎馄饨
　　** 梁实秋 **

　　馄饨这个名称好古怪。宋程大昌《演繁露》："世言馄饨，是虏中浑沌氏为之。"有此一说，未必可信。不过我们知道馄饨历史相当悠久，无分南北到处有之。

　　儿时，里巷中到了午后常听见有担贩大声吆喝："馄饨--开锅！"这种馄饨挑子上的馄饨，别有风味，物美价廉。那一锅汤是骨头煮的，煮得久，所以是浑浑的、浓浓的。馄饨的皮子薄，馅极少，勉强可以吃出其中有一点点肉。但是佐料不少，葱花、芫荽、虾皮、冬菜、酱油、醋、麻油，最后洒上竹节筒里装着的黑胡椒粉。这样的馄饨在别处是吃不到的，谁有工夫去熬那么一大锅骨头汤？

　　北平的山东馆子差不多都卖馄饨。我家胡同口有一个同和馆，从前在当场还有一点小名，早晨就卖馄饨和羊肉馅和卤馅的小包子。馄饨做得不错，汤清味厚，还加上几小块鸡血几根豆苗。凡是饭馆没有不备一锅高汤的（英语所谓"原汤"stock），一碗馄饨舀上一勺高汤，就味道十足。后来"味之素"大行其道，谁还预备原汤？不过善品味的人，一尝便知道是不是正味。

　　馆子里卖的馄饨，以致美斋的为最出名。好多年前，《同治都门纪略》就有赞美致美斋的馄饨的打油诗：

　　包得馄饨味胜常，

　　馅融春韭嚼来香，

　　汤清润吻休嫌淡，

　　咽来方知滋味长。

　　这是同治年间的事，虽然已过了五十年左右，饭馆的状况变化很多，但是他的馄饨仍是不同凡响，主要的原因是汤好。

　　可是我最激赏的是致美斋的煎馄饨，每个馄饨都包得非常俏式，薄薄的皮子挺拔舒翘，像是天主教修女的白布帽子。入油锅慢火生炸，炸黄之后再上小型蒸屉猛蒸片刻，立即带屉上桌。馄饨皮软而微韧，有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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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陈泥鳅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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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泥鳅
　　** 汪曾祺 **

　　邻近几个县的人都说我们县的人是黑屁股。气得我的一个姓孙的同学，有一次当着很多人褪下了裤子让人看：“你们看！黑吗？”我们当然都不是黑屁股。黑屁股指的是一种救生船。这种船专在大风大浪的湖水中救人、救船，因为船尾涂成黑色，所以叫做黑屁股。说的是船，不是人。

　　陈泥鳅就是这种救生船上的一个水手。

　　他水性极好，不愧是条泥鳅。运河有一段叫清水潭。因为民国十年、民国二十年都曾在这里决口，把河底淘成了一个大潭。据说这里的水深，三篙子都打不到底。行船到这里，不能撑篙，只能荡桨。水流也很急，水面上拧着一个一个漩涡。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游水。陈泥鳅有一次和人打赌，一气游了个来回。当中有一截，他半天不露脑袋，半天半天，岸上的人以为他沉了底，想不到一会，他笑嘻嘻地爬上岸来了！

　　他在通湖桥下住。非遇风浪险恶时，救生船一般是不出动的。他看看天色，知道湖里不会出什么事，就呆在家里。他也好义，也好利。湖里大船出事，下水救人，这时是不能计较报酬的。有一次一只装豆子的船琵琶闸炸了，炸得粉碎。事后知道，是因为船底有一道小缝漏水，水把豆子浸湿了，豆子吃了水，突然间一齐膨胀起来，“砰”的一声把船撑炸了——那力量是非常之大的。船碎了，人掉在水里。这时跳下水救人，能要钱么？民国二十年，运河决口，陈泥鳅在激浪里救起了很多人。被救起的都已经是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了，陈泥鳅连人家的姓名都没有问，更谈不上要什么酬谢了。在活人身上，他不能讨价；在死人身上，他却是不少要钱的。

　　人淹死了，尸首找不着。事主家里一不愿等尸首泡胀漂上来，二不愿尸首被“四水捋子”钩得稀烂八糟，这时就会来找陈泥鳅。陈泥鳅不但水性好，且在水中能开眼见物。他就在出事地点附近，察看水流风向，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潜入水底，伸手摸触。几个猛子之后，他准能把一个死尸托上来。不过得事先讲明，捞上来给多少酒钱，他才下去。有时讨价还价，得磨半天。陈泥鳅不着急，人反正已经死了，让他在水底多呆一会没事。

　　陈泥鳅一辈子没少挣钱，但是他不置产业，一个积蓄也没有。他花钱很撒漫，有钱就喝酒尿了，赌钱输了。有的时候，也偷偷地赒济一些孤寡老人，但嘱咐千万不要说出去。他也不娶老婆。有人劝他成个家，他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大将难免阵头亡。淹死会水的。我见天跟水闹着玩，不定哪天龙王爷就把我请了去。留下孤儿寡妇，我死在阴间也不踏实。这样多好，吃饱了一家子不饥，无牵无挂！”

　　通湖桥桥洞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怎么知道是女尸？她的长头发在洞口外飘动着。行人报了乡约，乡约报了保长，保长报到地方公益会。桥上桥下，围了一些人看。通湖桥是直通运河大闸的一道桥，运河的水由桥下流进澄子河。这座桥的桥洞很高，洞身也很长，但是很狭窄，只有人的肩膀那样宽。桥以西，桥以东，水面落差很大，水势很急，翻花卷浪，老远就听见訇訇的水声，像打雷一样。大家研究，这女尸一定是从大闸闸口冲下来的，不知怎么会卡在桥洞里了。不能就让她这么在桥洞里堵着。可是谁也想不出办法，谁也不敢下去。去找陈泥鳅。

　　陈泥鳅来了，看了看。他知道桥洞里有一块石头，突出一个尖角（他小时候老在洞里钻来钻去，对洞里每一块石头都熟悉）。这女人大概是身上衣服在这个尖角上绊住了。这也是个巧劲儿，要不，这样猛的水流，早把她冲出来了。“十块现大洋，我把她弄出来。”

　　“十块？”公益会的人吃了一惊，“你要得太多了！”

　　“是多了点。我有急用。这是玩命的事！我得从桥洞西口顺水窜进桥洞，一下子把她拨拉动了，就算成了。就这一下。一下子拨拉不动，我就会塞在桥洞里，再也出不来了！你们也都知道，桥洞只有肩膀宽，没法转身。水流这样急，退不出来。那我就只好陪着她了。”

　　大家都说：“十块就十块吧！这是砂锅捣蒜，一锤子！”陈泥鳅把浑身衣服脱得光光的，道了一声“对不起了！”纵身入水，顺着水流，笔直地窜进了桥洞。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只听见s_地一声，女尸冲出来了。接着陈泥鳅从东面洞口凌空窜进了水面。大家伙发了一声喊：“好水性！”

　　陈泥鳅跳上岸来，穿了衣服，拿了十块钱，说了声“得罪得罪！”转身就走。

　　大家以为他又是进赌场、进酒店了。没有，他径直地走进陈五奶奶家里。

　　陈五奶奶守寡多年。她有个儿子，去年死了，儿媳妇改了嫁，留下一个孩子。陈五奶奶就守着小孙子过，日子很折皱。这孩子得了急惊风，浑身滚烫，鼻翅扇动，四肢抽搐，陈五奶奶正急得两眼发直。陈泥鳅把十块钱交在她手里，说：“赶紧先到万全堂，磨一点羚羊角，给孩子喝了，再抱到王淡人那里看看！”

　　说着抱了孩子，拉了陈五奶奶就走。

　　陈五奶奶也不知哪里来的劲，跟着他一同走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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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二十四只鹧鸪 - 米兰.昆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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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十四只鹧鸪
　　** 米兰.昆德拉 **

　　过完漫长辛苦的白天，斯大林喜欢跟他的合作者再呆上一会儿，休息中给他们说说自己生活中的小故事。比如说下面这个：

　　一天，他决定去打猎。他穿上一件老派克，系好滑雪板，拿起一支长猎枪，跑了十三公里。那时候，他看到前面一棵树上停着几只鹧鸪。他停步，数了数，二十四只。但是运气不好！他身上只带了十二发子弹！他开枪，打死了十二只，然后他转身，走十三公里回家又拿了十二发子弹。他再走上十三公里，又找到了那些鹧鸪，它们还停在同一棵树上。他终于把它们都打死了……

　　“这个故事你喜欢吗？”夏尔问凯列班，凯列班笑：“要是这个故事真的是斯大林对我讲的，我会鼓掌！但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的老师送了我这部书作为礼物，很久很久以前在法国出版的赫鲁晓夫的《回忆录》。这个鹧鸪的故事斯大林对他们的小圈子怎么说的，赫鲁晓夫也照样怎么说。但是根据赫鲁晓夫的说法，没有人像你这么反应。没有人笑。斯大林给他们讲的事，大家——没一个例外——都觉得荒谬，对他的谎言都觉得厌恶。可是他们都不出声，只有赫鲁晓夫一个人有勇气对斯大林说出自己的想法。你听！”

　　夏尔翻开书，高声慢慢念：“‘怎么？这些鹧鸪都没有离开树枝，你真是这么说的吗？’赫鲁晓夫说。”

　　“‘一点没错，’斯大林回答说，‘它们还停在老地方。’”

　　“但是故事没有结束，你要知道他们工作一天后，都要到浴室去，一间大厅，也作为盥洗室使用。你想想。一面墙前一长排小便池，对面墙上一长排洗手池。小便池形状像贝壳，陶瓷材料，都上了彩釉，有花朵作为主题装饰。斯大林集团的每位成员都有自己的小便池，由不同的艺术家设计和签名。只有斯大林没有。”

　　“斯大林上哪儿去撒尿？”

　　“在一个独立的小间，在大楼的另一边。由于他单独撒尿，从不跟他的伙伴一起，伙伴们在盥洗室里感到了神圣的自由，终于敢高声说出他们在领袖面前不得不忍住的话。尤其那天斯大林给他们讲了二十四只鹧鸪的故事。我还是再给你引述赫鲁晓夫的话：‘我们在浴室里洗手时，轻蔑地吐唾沫。他撒谎！他撒谎！我们中间没一个不怀疑。’”

　　“这个赫鲁晓夫是谁？”

　　“斯大林死后几年，他当上了苏维埃帝国的最高领袖。”

　　停顿了一会儿，凯列班说：“这整个故事里唯一叫我难以相信的是，竟没有人明白斯大林是在说笑话。”

　　“当然，”夏尔说，他把书放在桌子上，“他周围已经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笑话。就是因为这个，在我眼里，一个新的伟大历史时期正在宣告它的来临。”

　　摘自《庆祝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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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再惨也要吃
　　** 梁文道 **

　　不用等到灾难的发生，我们其实都知道食物首先是生与死之间的界限，一边是生存，另一边是死亡，没有任何含糊余地。只不过如此赤裸裸的事实，为什么我们平常一点也感觉不到呢？

　　在这个富裕的城市里面，所谓“食物的文化”大多是传媒制造的产物。但是传媒在教导大家何谓美食的时候，同时又遮盖了那些文化的生产和根源，只剩下一圈华美炫目的光晕，于是食物的文化往往就成了美食的文化。例如客家菜，人人都说它是贫穷刻苦的产物，但那些油厚味浓分量大的菜式到底怎样和穷苦拉上关系？中国穷乡如此多，要艰辛过日子的人更是不少，为什么他们煮东西的方法都不一样？传统客家菜和其他“贫穷食品”的分别又在哪里？它们的味道是否同时说明了客家人的生存方式呢？

　　再简单点说，我想知道世界各地的人群为了生存，会怎样在他们的环境里利用食物对待食物。于是我迷上了曾经在亚洲电视国际台播出的《寻尝世味》（Cooking in DangerZone），在全球美食节目狂热里，饮食作家盖茨（Stefan Gates）主持的这个节目独树一帜。他带着大家去的不是什么美食天堂，不是巴黎、北海道和巴塞罗那，而是缅甸、阿富汗与乌干达。节目的名字已经开宗明义地指出了，这都是些危险地带。例如缅甸，最多是个专制国家，除非遇上风灾，否则也不算要命。可盖茨偏偏去了北部喀拉族的根据地，这帮人可是长期和政府交战闹独立的叛军呀。

　　后来我看盖茨在文章里回忆去阿富汗拍摄的经验，更是叫人吃惊。原来他临行之前才收到情报，听说有一队塔利班的游击队刚从巴基斯坦潜入他即将往赴的地区，绝不轻易放过任何外国人。他思考了一夜子女成为孤儿的情景之后，最后还是去了。到了阿富汗，盖茨的车队遇上最易遭到绑架的状况，那就是停在山谷窄路中间等牧羊人慢慢赶羊。他问司机：“你试过接载外国人的时候遇上恐怖分子绑架吗？”想了一会儿，司机轻松答道：“也不多，只有一次。”

　　这是个饮食节目，目的是探访人在困局吃什么，怎么吃，又如何尽量吃得好。除了采访当地人的饮食生活，盖茨也要露两手，下厨请大家吃一顿。坦白说，这种节目很难做，一不小心就成了玩噱头，甚至猎奇。不过，它的效果出奇好，真能让观众透过人类最根本最必要的吃喝活动看见世界并不平安的另一面。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乌干达那一集，联合国刚刚宣布裁减难民的粮食援助，但难民营里好客的一家人还是要招待这位英国客人。于是盖茨就要向他们学习，怎样利用只能供给每人每日所需食物六成分量的材料，去做一餐喂饱十一人的饭。

　　也有一集拍的是北京，对很多人来说不只不危险，更是一座美食汇聚的大都会。然而在这里，盖茨却看见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残酷。他关注的不是北京烤鸭与涮羊肉，他看见的是进城民工的极端穷困。

　　我突然想起，有没有人会专门跑去拍摄四川震灾灾民吃饭的情况呢？恐怕不会，因为我们觉得在那种惨况底下根本没有美食可言，而讲吃讲喝的媒体要介绍的应该都是美食。反过来看，有些人大概会觉得这个念头很残忍很凉薄，人家已经够惨了，你还想和他们谈饮食？问题是惨就不用吃了吗？再惨再困厄，人还是要靠食物活下去，这岂不正是食物与生命最根源的本质吗？相比之下，我们的日子安定富裕其实是种运气，我们的饮食方式则是人类史上的罕见例外。谈吃不能不谈吃的讲究与丰盛，报道不幸不义的生活就要假设它没有基本的“享受”，这样的区分才是虚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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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iPod怎样分割了世界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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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Pod怎样分割了世界
　　** 梁文道 **

　　当你把一副耳塞塞进耳朵，你和世界的关系就开始变了，不只是把你自己从周遭的环境里抽身而出，同时你还为这个世界注入了另一层不同的意义，使眼前一切呈现出前所未见的色彩。

　　因为声响本是世界的一部分，我们不只用眼睛去感知环境，更要用耳朵去接收环境给予的刺激。经过建筑地盘，我们不可避免地满耳都是巨大撼人的打桩声；在商店里，我们就要暴露于种种流行的节奏之中；坐地铁，邻座手机里的喁喁细语让我们想躲也躲不开。这些声音全是这些环境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产生，是我们对这些环境的印象的重要来源。正如你一想起飞机机舱，脑海里就会涌出引擎启动的噪音一样正常。

　　可是只要用上了随身音乐装置，这些环境的性质就会发生急剧的转变。因为属于它们整体之一的那部分声音被屏蔽了，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你自己选取的音乐。且想象一下蒙住眼睛走在路上，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声音是什么感觉？更准确地说，使用随身听或者iPod还不太像蒙眼，反而跟你戴上一副可以播放影像的眼镜差不多。因为它把环境感知的视觉与听觉分割了，一半还是被动地接受外在世界给予的信号与刺激，另一半却是自己主动外加上去的。

　　所以耳机传来的音乐就像一个抢眼的画框，把世界放进了一个框子里，转化了它的性质，为之赋予一层全新的意义。听一首工业噪音乐曲，你会发现底盘机器就像乐器一样击打出有节奏的旋律；如果是首甜美的圆舞曲，商场的陈设会格外华丽，顾客的走动就像跳舞；假如是支孤独的小号独奏，深夜里的地铁车厢则呈现出一种清冷的寂寞。戴耳机的人都在改变世界，把它变成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影像。

　　音乐的情绪感染力是惊人的，很多人都会随心情选择音乐。比如说失恋，你或许会连续播放一组伤感的情歌，这时无论你走到哪里，眼中所见尽是一片失落；无人的街角固然令人难过，满是节日灯饰与红男绿女的大道又何尝不叫人自怜自惜呢？我们透过音乐把自己的情绪粗暴地加在这个世界之上，演绎出自己的一出戏。

　　难怪曾经有评论家反对随身听，因为它真是把一个众人共享的领域切割成原子式的私人空间。有多少人用随身听，就有多少种世界。这真是最彻底的个人主义，不只拒绝沟通，还要吞没外在为己所用。

　　但这还不是我不喜欢随身听装置的理由。我只是觉得，我们既然活在此世，就该完整地接受它。尤其旅行之中，更要完全感受异地的一切，在蒙古草原上能不听风吹草动？在纽约的时代广场能不听嘈杂的人车噪音？剥除了它们的声音，你就等于阉割了它们的一半意义。

　　然而大势不可挡，音乐与环境的关系一直往个人化的方向走。今天iPod一类的MP3比起几年前的MD或者卡式录音带，更加强调个体的自主选择，不需要太多复杂的翻录过程，大可一首歌一首歌地直接下载。看看今天种种接驳iPod的室内扬声系统就知道，过去我们得先有一套音响才有随身听可以翻录歌曲，现在我们则是先有最个人的iPod才考虑怎样能够透过喇叭让其他人分享自己的音乐。

　　对于各种时髦电子小商品，我向来反应迟缓，有什么被人称为“非买不可”的东西出来了，我总是慢上三拍才赶上潮流的尾班车。例如iPod，人家都在翘首等待快将上市的iPhone了，我才在几个月前得到我的第一台iPod。

　　

　　

　　

　　

　　
有意思的是这副耳机甚至成了一种语言，一个标识，只要看见你戴着它，很多人都会知趣地不和你攀谈，晓得你正在静享自己的乐趣。这副耳机代表了“拒绝”，拒绝无谓的闲扯和过分热情的社交习惯。难怪当年最早使用随身听的人都被认为是cool人，看来是有道理的。有时候，挂一副耳机甚至是种反叛的姿态。我还记得在念中学的时候，有些同学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宣示自己的存在，比如说一家人兴高采烈地逛街外游，独他一人脸臭臭地听着随身听，一看就知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反叛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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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公德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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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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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德
　　** 冯骥才 **

　　在汉堡定居的一个中国人，对我讲了他的一次亲身感受。

　　他刚到汉堡时，随着几个德国青年驾车到郊外游玩。他在车里吃香蕉，看车窗外没人，就顺手把香蕉皮扔了出去。驾车的德国青年马上“吱”地来了个急刹车，下车拾起香蕉皮塞到一个废纸兜里，放进车中，对他说：“这样别人会滑倒的。”这件事给他印象很深，从此再不敢随便乱丢废物。

　　在欧美国家的快餐店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吃完东西要把用过的纸盘纸杯吸管扔进店内设置的大塑料箱内，以保持环境的整洁。为了使别人舒适，不妨害别人，这叫公德。

　　在美国碰到过两件小事，我记得非常深。

　　一次是在华盛顿艺术博物馆前的开阔地上，一个身穿大衣的男人猫腰在地上拾废纸。当风吹起一块废纸时，他就像捉蝴蝶一样跟着跑，抓住后放在垃圾筒内，直到把地上的乱纸拾净，拍拍手上的土，走了。这人是谁，不知道。大概他看不惯这些废纸满地，就这样做了。

　　另一次在芝加哥的音乐厅。休息室的一角是可以抽烟的，摆着几个脸盆大小坐地的烟缸，里边全是银色的细砂，为了不叫里边的烟灰显出来难看。但大烟缸里没有一个烟蒂。柔和的银沙很柔美。我用手一拂，几个烟蒂被指尖勾起来。原来人们都把烟蒂埋在下面，为了怕看上去杂乱。值得深思的是，没有一个人不这样做。

　　有人说，美国人的文化很浅，但教育很好。我十分赞同这见解。教育好，可以使文化浅的国家的人很文明；教育不好，却能使文化古老国家的人文明程度很低，素质很差。教育申的“德”，一个重要成分是公德。公德的根本是重视他人的存在。

　　我坐在布鲁塞尔一家旅店的大厅内等候一个朋友。我点着烟，看到对面一个人面前放个烟碟，就伸手拉过来。不一会儿那人起身伸长胳膊往我面前的烟碟里磕烟灰，我才知道他也正在抽烟，赶紧把烟碟推过去。他很高兴，马上谢谢我，并和我极友好地谈起天来。我想当我把烟碟拉过来时，他为什么不粗声粗气地说；“哎，你没看见我正在抽烟!”

　　美好的环境培养着人们的公德，比如清洁的新加坡，有随地吐痰恶习的人也不会张口把一口痰唾在光洁如洗的地面上。相反，混乱肮脏的环境败坏人们的公德，比如纽约地铁，墙壁和车厢内外到处胡涂乱抹，污秽不堪，人们的烟头乱纸也就随手抛了。

　　好的招致好的，坏的传染坏的。善的感染善的，恶的刺激恶的，世上万事皆同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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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偶像的话 - 艾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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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偶像的话
　　** 艾青 **

　　在那著名的古庙里，站立着一尊高大的塑像，人在他的旁边，伸直了手还摸不到他的膝盖。很多年以来，他都使看见的人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感到自己的渺小，卑微，因而渴望着能得到他的拯救。这尊塑像站了几百年了，他觉得这是一种苦役，对于热望从他得到援助的芸芸众生，明知是无能为力的，因此他由于羞愧而厌烦，最后终于向那些膜拜者说话了：

　　“众生啊，你们做的是多么可笑的事！你们以自己为模型创造了我，把我加以扩大，想从我身上发生一种威力，借以镇压你们不安定的精神。而我却害怕你们。

　　“我敢相信：你们之所以要创造我，完全是因为你们缺乏自信——请看吧，我比之你们能多些什么呢？而我却没有你们自己所具备的。

　　“你们假如更大胆些，把我捣碎了，从我的胸廓里是流不出一滴血来的。

　　“当然，我也知道，你们之创造我也是一种大胆的行为，因为你们尝试着要我成为一个同谋者，让我和你们一起，能欺骗更软弱的那些人。

　　“我已受够惩罚了，我站在这儿已几百年，你们的祖先把我塑造起来，以后你们一代一代为我的周身贴上金叶，使我能通体发亮，但我却嫌恶我的地位，正如我嫌恶虚伪一样。

　　“请把我捣碎吧，要末能将我缩小到和你们一样大小，并且在我的身上赋予生命所必需的血液，假如真能做到，我是多么感激你们——但是这是做不到的呀。

　　“因此，我认为，真正能拯救你们的还是你们自己。而我的存在，只能说明你们的不幸。”说完了最后的话，那尊塑像忽然像一座大山一样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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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如何平静老去 - 罗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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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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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何平静老去
　　** 罗素 **

　　虽然有这样一个标题，这篇文章真正要谈的却是怎样才能不老。在我这个年纪，这实在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的第一个忠告是，要仔细选择你的祖先。尽管我的双亲皆属早逝，但是考虑到我的其他祖先，我的选择还是很不错的。是的，我的外祖父六十七岁时去世，正值盛年，可是另外三位祖父辈的亲人都活到八十岁以上。至于稍远些的亲戚，我只发现一位没能长寿的，他死于一种现已罕见的病症：被杀头。我的一位曾祖母是吉本的朋友，她活到九十二岁高龄，一直到死，她始终是让子孙们全都感到敬畏的人。我的外祖母，一辈子生了十个孩子，活了九个，还有一个早年夭折，此外还有过多次流产。可是守寡以后，她马上就致力于妇女的高等教育事业。她是格顿学院的创办人之一，力图使妇女进入医疗行业。她总好讲起她在意大利遇到过的一位面容悲哀的老年绅士。她询问他忧郁的缘故，他说他刚刚同两个孙儿女分手。“天哪！”她叫道，“我有七十二个孙儿孙女，如果我每次分手就要悲伤不已，那我早就没法活了！”“奇怪的母亲。”他回答说。但是，作为她的七十二个孙儿孙女的一员，我却要说我更喜欢她的见地。上了八十岁，她开始感到有些难以入睡，她便经常在午夜时分至凌晨三时这段时间里阅读科普方面的书籍。我想她根本就没有功夫去留意她在衰老。我认为，这就是保持年轻的最佳方法。如果你的兴趣和活动既广泛又浓烈，而且你又能从中感到自己仍然精力旺盛，那么你就不必去考虑你已经活了多少年这种纯粹的统计学情况，更不必去考虑你那也许不很长久的未来。

　　至于健康，由于我这一生几乎从未患过病，也就没有什么有益的忠告。我吃喝均随心所欲，醒不了的时候就睡觉。我做事情从不以它是否有益健康为依据，尽管实际上我喜欢做的事情通常都是有益健康的。

　　从心理角度讲，老年需防止两种危险。一是过分沉湎于往事。人不能生活在回忆当中，不能生活在对美好往昔的怀念或对去世的友人的哀念之中。一个人应当把心思放在未来，放到需要自己去做点什么的事情上。要做到这一点并非轻而易举，往事的影响总是在不断增加。人们总好认为自己过去的情感要比现在强烈得多，头脑也比现在敏锐。假如真的如此，就该忘掉它；而如果可以忘掉它，那你自以为是的情况就可能并不是真的。

　　另一件应当避免的事是依恋年轻人，期望从他们的勃勃生气中获取力量。子女们长大成人以后，都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如果你还想象她们年幼时那样关心他们，你就会成为他们的包袱，除非她们是异常迟钝的人。我不是说不应该关心子女，而是说这种关心应该是含蓄的，假如可能的话，还应是宽厚的，而不应该过分地感情用事。动物的幼子一旦自立，大动物就不再关心它们了。人类则因其幼年时期较长而难于做到这一点。

　　我认为，对于那些具有强烈的爱好，其活动又都恰当适宜、并且不受个人情感影响的人们，成功地度过老年决非难事。只有在这个范围里，长寿才真正有益；只有在这个范围里，源于经验的智慧才能得到运用而不令人感到压抑。告诫已经成人的孩子别犯错误是没有用处的，因为一来他们不会相信你，二来错误原本就是教育所必不可少的要素之一。但是，如果你是那种受个人情感支配的人，你就会感到，不把心思都放在子女和孙儿女身上，你就会觉得生活很空虚。假如事实确是如此，那么你必须明白，虽然你还能为他们提供物质上的帮助，比如支援他们一笔钱或者为他们编织毛线外套的时候，决不要期望他们会因为你的陪伴而感到快乐。

　　有些老人因害怕死亡而苦恼。年轻人害怕死亡是可以理解的。有些年轻人担心他们会在战斗中丧身。一想到会失去生活能够给予他们的种种美好事务，他们就感到痛苦。这种担心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对于一位经历了人世的悲欢、履行了个人职责的老人，害怕死亡就有些可怜且可耻了。克服这种恐惧的最好办法是----至少我是这样看的----逐渐扩大你的兴趣范围并使其不受个人情感的影响，直至包围自我的围墙一点一点地离开你，而你的生活则越来越融合于大家的生活之中。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应该象河水一样----开始是细小的，被限制在狭窄的两岸之间，然后热烈地冲过巨石，滑下瀑布。渐渐地，河道变宽了，河岸扩展了，河水流得更平稳了。最后，河水流入了海洋，不再有明显的间断和停顿，而后便毫无痛苦地摆脱了自身的存在。能够这样理解自己一生的老人，将不会因害怕死亡而痛苦，因为他所珍爱的一切都将继续存在下去。而且，如果随着精力的衰退，疲倦之感日渐增加，长眠并非是不受欢迎的念头。我渴望死于尚能劳作之时，同时知道他人将继续我所未竟的事业，我大可因为已经尽了自己之所能而感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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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大胡子与我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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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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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胡子与我
　　** 三毛 **

　　结婚以前大胡子问过我一句很奇怪的话："你要一个赚多少钱的丈夫？"

　　我说："看得不顺眼的话，千万富翁也不嫁；看得中意，亿万富翁也嫁。"

　　"说来说去，你总想嫁有钱的。"

　　"也有例外的时候。"我叹了口气。

　　"如果跟我呢？"他很自然的问。

　　"那只要吃得饱的钱也算了。"

　　他思索了一下，又问："你吃得多吗？"

　　我十分小心的回答："不多，不多，以后还可以少吃点。"就这几句对话，我就成了大胡子荷西的太太。

　　婚前，我们常常在荷西家前面的泥巴地广场打棒球，也常常去逛马德里的旧货市场，再不然冬夜里搬张街上的长椅子放在地下车的通风口上吹热风，下雪天打打雪仗，就这样把春花秋月都一个一个的送掉了。

　　一般情侣们的海誓山盟、轻怜蜜爱，我们一样都没经过就结了婚，回想起来竟然也不怎么遗憾。

　　前几天我对荷西说："华副主编蔡先生要你临时客串一下，写一篇'我的另一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当时他头也不抬的说："什么另一半？"

　　"你的另一半就是我啊！"我提醒他。

　　"我是一整片的。"他如此肯定的回答我，倒令我仔细的看了看说话的人。

　　"其实，我也没有另一半，我是完整的。"我心里不由得告诉自己。

　　我们虽然结了婚，但是我们都不承认有另一半，我是我，他是他，如果真要拿我们来劈，又成了四块，总不会是两块，所以想来想去，只有写"大胡子与我"来交卷，这样两个独立的个体总算拉上一点关系了。

　　要写大胡子在外的行径做人，我实在写不出什么特别的事来。这个世界上留胡子的成千上万，远看都差不多，叫"我"的人，也是多得数不清，所以我能写的，只是两人在家的一本流水帐，并无新鲜之处。

　　在我们的家里，先生虽然自称没有男性的优越自尊等等坏习惯，太太也说她不参加女权运动，其实这都是谎话，有脑筋的人听了一定哈哈大笑。

　　荷西生长在一个重男轻女的传统家庭里，这么多年来，他的母亲和姐妹有意无意之间，总把他当儿皇帝，穿衣、铺床、吃饭自有女奴甘甘心心侍候。多少年来，他愚蠢的脑袋已被这些观念填得满满的了；再要洗他过来，已经相当辛苦，可惜的是，婚后我才发觉这个真相。

　　我本来亦不是一个温柔的女子，加上我多年前，看过胡适写的一篇文章，里面一再的提到"超于贤妻良母的人生观"，我念了之后，深受影响，以后的日子，都往这个"超"字上去发展。结果弄了半天，还是结了婚，良母是不做，贤妻赖也赖不掉了。

　　就因为这两个人不是一半一半的，所以结婚之后，双方的棱棱角角，彼此都用沙子耐心的磨着，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磨出一个式样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两人在很小的家里晃来晃去时，就不会撞痛了彼此。

　　其实婚前和婚后的我们，在生活上并没有什么巨大的改变。荷西常常说，这个家，不像家，倒像一座男女混住的小型宿舍。我因此也反问他："你喜欢回家来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同学在等你，还是情愿有一个像'李伯大梦'里那好凶的老拿棍子打人的黄脸婆？"

　　大胡子，婚前交女友没有什么负担；婚后一样自由自在，吹吹口哨，吃吃饭，两肩不驼，双眼闪亮，受家累男人的悲戚眼神、缓慢步履，在此人身上怎么也打不出来。他的太太，结婚以后，亦没有喜新厌旧改头换面做新装，经常洗换的，也仍然是牛仔裤三条，完全没主妇风采。

　　偶尔外出旅行，碰到西班牙保守又保守的乡镇客店，那辛苦麻烦就来了。

　　"请问有没有房间？"大胡子一件旧夹克，太太一顶叫花子呢帽，两人进了旅馆，总很客气的问那冰冷面孔的柜台。"双人房，没有。"明明一大排钥匙挂着，偏偏狠狠的盯着我们，好似我们的行李装满了苹果，要开房大食禁果一般。"我们结婚了，怎么？"

　　"身份证！"守柜台的老板一脸狡猾的冷笑。

　　"拿去！"

　　这人细细的翻来覆去的看，这才不情不愿的交了一把钥匙给我们。

　　我们慢慢上了楼，没想到那个老板娘不放心，瞪了一眼先生，又追出来大叫。

　　"等一下，要看户口名簿。"那个样子好似踩住了我们尾巴似的得意。

　　"什么，你们太过份了！"荷西暴跳起来。

　　"来，来，这里，请你看看。"我不情不愿的把早已存好的小本子，举在这老顽固的面前。

　　"不像，不像，原来你们真结婚了。"这才化开了笑容，慢慢的踱开去。

　　"奇怪，我们结不结婚，跟她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她女儿，神经嘛！"荷西骂个不停。

　　我叹了口气，疲倦的把自己抛在床上，下一站又得多多少少再演一场类似的笑剧，谁叫我们"不像"。"喂！什么样子才叫'像'，我们下次来装。"我问他。"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嘛！装什么鬼！"

　　"可是大家都说不像。"我坚持。

　　"去借一个小孩子来抱着好了。"

　　"借来的更不像，反正就是不像，不像。"

　　谁叫我们不肯做那人的另一半，看来看去都是两个不像的人。

　　有一天，我看一本西班牙文杂志，恰好看到一篇报道，说美国有一个女作家，写了一本畅销书，名字我已记不得了。总之是说--"如何叫丈夫永远爱你。"

　　这个女作家在书中说："永远要给你的丈夫有新奇感，在他下班之前，你不妨每天改一种打扮，今天扮阿拉伯女奴，明天扮海盗，大后天做一个长了翅膀的安琪儿；再大后天化成一个老巫婆……这样，先生下班了，才会带着满腔的喜悦，一路上兴奋的在想着，我亲爱的宝贝，不知今天是什么可爱的打扮--"

　　又说："不要忘了，每天在他耳边轻轻的说几遍，我爱你--我爱你--你爱你--。"

　　这篇介绍的文章里，还放了好几张这位婚姻成功的女作家，穿了一条格子裙，与丈夫热烈拥吻的照片。我看完这篇东西，就把那本杂志丢了。

　　吃晚饭时，我对荷西说起这本书，又说："这个女人大概神经不太正常，买她书的人，照着去做的太太们，也都是傻瓜。如果先生们有这么一个千变万化的太太，大概都吓得大逃亡了。下班回来谁受得了今天天使啦！明天海盗啦！后天又变个巫婆啦！……"

　　他低头吃饭，眼睛望着电视，我再问他："你说呢？"

　　他如梦初醒，随口应着："海盗！我比较喜欢海盗！""你根本不在听嘛！"我把筷子一摔，瞪着他，他根本看不见，眼睛又在电视上了。

　　我叹了口气，实在想把汤泼到他的脸上去，对待这种丈夫，就算整天说着"我爱你"，换来的也不过是咦咦啊啊，婚姻不会更幸福，也不会更不幸福。

　　有时候，我也想把他抓住，噜噜苏苏骂他个过瘾。但是以前报上有个新闻，说一位先生，被太太喋喋不休得发了火，拿出针线来，硬把太太的嘴给缝了起来。我不希望大胡子也缝我的嘴，就只有叹气的份了。

　　其实夫妇之间，过了蜜月期，所交谈的话，也不过是鸡零狗碎的琐事，听不听都不会是世界末日；问题是，不听话的人，总是先生。

　　大胡子，是一个反抗心特重的人，如果太太叫他去东，他一定往西；请他穿红，他一定着绿。做了稀的，他要吃干的；做了甜的，他说还是咸的好。这样在家作对，是他很大的娱乐之一。

　　起初我看透了他的心理，有什么要求，就用相反的说法去激他，他不知不觉的中了计，遂了我的心愿。后来他又聪明了一点，看透了我的心理，从那时候起，无论我反反覆覆的讲，他的态度就是不合作，如同一个傻瓜一般的固执，还常常得意的冷笑："嘿！嘿！我赢了！"

　　"如果有一天你肯跟我想得一样，我就去买奖卷，放鞭炮！"我瞪着他。

　　我可以确定，要是我们现在再结一次婚，法官问："荷西，你愿意娶三毛为妻吗？"他这个习惯性的"不"字，一定会溜出口来。结过婚的男人，很少会说"是"，大部份都说相反的话，或连话都不说。

　　荷西刚结婚的时候，好似小孩子扮家家酒，十分体谅妻子，情绪也很高昂，假日在家总是帮忙做事。可惜好景不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背诵如教条的男性自尊又慢慢的苏醒了。

　　吃饭的时候，如果要加汤添饭，伸手往我面前一递，就好似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的自然。走路经过一张报纸，他当然知道跨过去，不知道捡起来。有时我病了几天，硬撑着起床整理已经乱得不像样的家，他亦会体贴的说："叫你不要洗衣服，又去洗了，怎么不听话的。"

　　我回答他："衣不洗，饭不煮，地不扫，实在过不下去了，才起来理的。"

　　"不理不可以吗？你在生病。"

　　"我不理谁理？"我渴望这人发条开动，做个"清扫机器人"有多可爱。

　　"咦！谁也不理啊！不整理，房子又不会垮！"

　　这时候我真想拿大花瓶打碎他的头，可是碎的花瓶也得我扫，头倒不一定打得中，所以也就算了。

　　怎么样的女人，除非真正把心横着长，要不然，家务还是缠身，一样也舍不得不管，真是奇怪的事情。这种心理实在是不可取，又争不出一个三长两短来。

　　我们结合的当初，不过是希望结伴同行，双方对彼此都没有过份的要求和占领。我选了荷西，并不是为了安全感，更不是为了怕单身一辈子，因为这两件事于我个人，都算不得太严重。

　　荷西要了我，亦不是要一个洗衣煮饭的女人，更不是要一朵解语花，外面的洗衣店、小饭馆，物美价廉，女孩子莺莺燕燕，总比家里那一个可人。这些费用，不会超过组织一个小家庭。

　　就如我上面所说，我们不过是想找个伴，一同走走这条人生的道路。既然是个伴，就应该时刻不离的胶在一起才名副其实。可惜这一点，我们又偏偏不很看重。

　　许多时候，我们彼此在小小的家里漫游着，做着个人的事情，转角碰着了，闪一下身，让过双方，那神情，就好似让了个影子似的漠然。更有多少夜晚，各自抱一本书，啃到天亮，各自哈哈对书大笑，或默默流下泪来，对方绝不会问一声："你是怎么了，疯了？"

　　有时候，我想出去散散步，说声"走了"，就出去了，过一会自会回来。有时候早晨醒了，荷西已经不见了，我亦不去瞎猜，吃饭了，他也自会回来的，饥饿的狼知道那里有好吃的东西。

　　偶尔的孤独，在我个人来说，那是最最重视的。我心灵的全部从不对任何人开放，荷西可以进我心房里看看、坐坐，甚至占据一席；但是，我有我自己的角落，那是："我的，我一个人的"。结婚也不应该改变这一角，也没有必要非向另外一个人完完全全开放，任他随时随地跑进去捣乱，那是我所不愿的。

　　许多太太们对我说："你这样不管你先生是很危险的，一定要把他牢牢的握在手里。"她们说这话时，还做着可怕的手势，捏着拳头，好像那先生变成好小一个，就在里面扭来扭去挣扎着似的。

　　我回答她们："不自由，毋宁死，我倒不是怕他寻死。问题是，管犯人的，可能比做犯人的还要不自由，所以我不难为自己，嘿！嘿！"

　　自由是多么可贵的事，心灵的自由更是我们牢牢要把握住的；不然，有了爱情仍是不够的。

　　有的时候，荷西有时间，他约了邻居朋友，几个人在屋顶上敲敲补补，在汽车底下爬出爬进，大声的叫喊着。漆着房子，挖着墙，有事没事的把自己当作伟大的泥水匠或木匠，我听见他在新鲜的空气里稀哩哗啦的乱唱着歌，就不免会想到，也许他是爱太太，可是他也爱朋友。一个男人与朋友相处的欢乐，即使在婚后，也不应该剥削掉他的。谁说一个丈夫只有跟妻子在一起时才可以快乐？

　　可惜的是，跟邻居太太们闲话家常，总使我无聊而不耐，尤其是她们东家长西家短起来，我就喝不下咖啡，觉得什么都像泥浆水。

　　大胡子不是一个罗曼蒂克的人，我几次拿出《语言行为》这本书来，再冷眼分析着他的坐相、站相、睡相，没有一点是我希望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式，跟书上讲的爱侣完全不同。

　　有一次我突然问他："如果有来世，你是不是还是娶我？"他背着我干脆的说："绝不！"

　　我又惊又气，顺手用力拍的打了他一拳，他背后中枪，也气了，跳翻身来与我抓着手对打。

　　"你这小瘪三，我有什么不好，说！"

　　本来期望他很爱怜的回答我："希望生生世世做夫妻"，想不到竟然如此无情的一句话，实在是冷水浇头，令人控制不住，我顺手便又跳起来踢他。

　　"下辈子，就得活个全新的样子，我根本不相信来世。再说，真有下辈子，娶个一式一样的太太，不如不活也罢！"

　　我恨得气结，被他如此当面拒绝，实在下不了台。"其实你跟我想的完完全全一样，就是不肯讲出来，对不对？"他盯着我看。

　　我哈的一下笑出来，拿被单蒙住脸，真是知妻莫若夫，我实在心里真跟他想的一模一样，只是不愿说出来。

　　既然两人来世不再结发，那么今生今世更要珍惜，以后就都是旁人家的了。

　　大胡子是个没有什么原则的人，他说他很清洁，他每天洗澡、刷牙、穿干净衣服。可是外出时，他就把脚搁在窗口，顺手把窗帘撩起来用力擦皮鞋。

　　我们住的附近没有公车，偶尔我们在洗车，看见邻居太太要进城去，跑来跟我们搭讪，我总会悄悄的蹲下去问荷西："怎么样，开车送她去？起码送到公路上免得她走路。"

　　这种时候，荷西总是毫不客气的对那个邻居直接了当的说："对不起，我不送，请你走路去搭车吧！""荷西，你太过份了。"那个人走了之后我羞愧的责备他。"走路对健康有益，而且这是个多嘴婆，我讨厌她，就是不送。"

　　如果打定主意不送人倒也算了，可是万一有人病了、死了、手断了、腿跌了、太太生产了，半夜三更都会来打门，那时候的荷西，无论在梦里如何舒服，也是一跳就起床，把邻居送到医院去，不到天亮不回来。我们这一区住着的大半是老弱残病，洋房是很漂亮，亲人却一个也没有。老的北欧人来退休，年轻的太太们领着小孩子独自住着，先生们往往都在非洲上班，从不回来。

　　家中的巧克力糖，做样子的酒，大半是邻居送给荷西的礼物。这个奇怪的人，吼叫起来声音很吓人，其实心地再好不过，他自己有时候也叫自己纸老虎。

　　一起出门去买东西，他这也不肯要，那也不肯买，我起初以为他责任心重，又太客气，后来才发觉，他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情愿买一样贵的好的东西，也不肯要便宜货。我本想为这事生生气，后来把这种习惯转到他娶太太的事情上去想，倒觉得他是抬举了我，才把我这块好玉捡来了。挑东西都那么嫌东嫌西，娶太太他大概也花了不少心思吧！我到底是贵的，这一想，便眉开眼笑了。

　　夫妇之间，最怕的是彼此侵略，我们说了，谁也不是谁的另一半，所以界线分明。有时兴致来了，也越界打门、争吵一番，吵完了倒还讲义气，英雄本色，不记仇，不报仇，打完算数，下次再见。平日也一样称兄道弟，绝对不会闹到警察那儿去不好看，在我们的家庭里，"警察"就是公婆，我最怕这两个人。在他们面前，绝对安分守己，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把自己尾巴露出来。

　　我写了前面这些流水帐，再回想这短短几年的婚姻生活，很想给自己归了类，把我们放进一些婚姻的模式里去比比看，跟哪一种比较相像。放来放去，觉得很羞愧，好的、传统的，我们都不是样子；坏的、贱的，也没那么差。如果说，"开放的婚姻"这个名词可以用在我们的生活里，那么我已是十分的满意了，没有什么再好的定义去追求了。

　　夫妇之间的事情，酸甜苦辣，混淆不清，也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小小的天地里，也是一个满满的人生，我不会告诉你，在这片深不可测的湖水里，是不是如你表面所见的那么简单。想来你亦不会告诉我，你的那片湖水里又蕴藏着什么，各人的喜乐和哀愁，还是各人担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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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福的无关
　　** 林清玄 **

　　我小时候对汽水有一种特别奇妙的向往，原因不在汽水有什么好喝，而是由于喝不到汽水。我们家是有几十口人的大家族，小孩依序排行就有18个之多，记忆里东西仿佛永远不够吃，更别说喝汽水了。

　　喝汽水的时机有三种，一种是喜庆宴会，一种是过年的年夜饭，一种是庙会节庆。即使有汽水，也总是不够喝。到要喝汽水时好像进行一个隆重的仪式，18个杯子在桌上排成一列，依序各倒半杯，几乎喝一口就光了，然后大家舔舔嘴唇，觉得汽水的滋味真是鲜美。

　　有一回，我走在街上的时候，看到一个孩子喝饱了汽水，站在屋檐下呕气，哦--长长的一声。我站在旁边简直看呆了，羡慕得要死掉，忍不住忧伤地自问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喝汽水喝到饱？什么时候才能喝汽水喝到呕气？因为到读小学的时候，我还没有尝过喝汽水到呕气的滋味，心想，能喝汽水喝到把气呕出来，不知道是何等幸福事。

　　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位堂兄快结婚了，我在他结婚的前一晚竟辗转反侧地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暗暗地发愿：明天一定要汽水喝到饱，至少喝到呕气。

　　第二天我一直在庭院前窥探，看汽水送来了没有。到上午9点多，看到杂货店的人送来几大箱的汽水，堆叠在一处。我飞也似的跑过去，提了两大瓶的黑松汽水，就往茅房跑去。彼时农村的厕所都盖在远离住屋的几十米之外，有一个大粪坑，几星期才清理一次，我们小孩子平时很少进茅房的，卫生问题通常是就地解决，因为里面实在太臭了。但是那一天我早计划好要在里面喝汽水，那是家里唯一隐秘的地方。

　　我把茅房的门反锁，接着打开两瓶汽水，然后以一种虔诚的心情，把汽水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一瓶汽水一会儿就喝光了。几乎一刻也不停地，我把第二瓶汽水灌进口中。

　　我的肚子整个胀起来，我安静地坐在茅房地板上，等待着呕气。慢慢地，肚子有了动静，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气翻涌出来，哦--汽水的气从口鼻冒了出来，冒得我满眼都是泪水，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喝汽水喝到呕气更幸福的事了吧！”然后朝圣一般打开茅房的木栓，走出来，发现阳光是那么温暖明亮，好像从天上回到了人间。

　　在茅房喝汽水的时候，我忘记了茅房的臭味，忘记了人间的烦恼，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一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年叹息的情景，当我重复地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喝汽水喝到呕气更幸福的事了吧！”心里百感交集，眼泪忍不住就要落下来。

　　贫困的岁月里，人也能感受到某些深刻的幸福，像我常记得添一碗热腾腾的白饭，浇一匙猪油、一匙酱油，坐在“户定”（厅门的石阶）前细细品味猪油拌饭的芳香，那每一粒米都充满了幸福的香气。

　　有时这种幸福不是来自食物，而来自于自由自在地在田园中徜徉了一个下午。

　　有时幸福来自于看到萝卜田里留下来的做种的萝卜开出一片宝蓝色的花。有时幸福来自于家里的大狗突然生出一窝颜色都不一样的毛茸茸的小狗。生命原来不在于人的环境、人的地位、人所能享受的物质，而在于人的心灵如何与生活对应。因此，幸福不是由外在事物决定的，贫困者有贫困者的幸福，富有者有其幸福，位尊权贵者有其幸福，身份卑微者也自有其幸福。在生命里，人人都是有笑有泪；在生活中，人人都有幸福与烦恼，这是人间世界真实的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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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喜欢与爱
　　** 史铁生 **

　　说真的，我并不喜欢我的家乡，可扪心而问，我的确又是爱它的。但愿前者不是罪行，后者也并非荣耀。大哲有言，“人是被抛到世界上来的”，故有权不喜欢某一处“被抛到”的地方。可我真又是多么希望家乡能变得让人喜欢呀，并为此愿付绵薄之力。 

　　不过，我的确喜欢家乡的美食，可细想，我又真是不爱它。喜欢它，一是习惯了，二是它确实色香味俱佳。不爱它，是说我实在不想再为它做什么贡献；原因之一是它已然耗费了吾土吾民太多的财源和心力，二是它还破坏生态，甚至灭绝某些物种。 

　　喜欢但是不爱，爱却又并不喜欢，可见喜欢与爱并不是一码事。喜欢，是看某物好甚至极好，随之而来的念头是：欲占有。爱，则多是看某物不好或还不够好，其实是盼望它好以至非常好，随之而得的激励是：愿付出。 

　　尼采的“爱命运”也暗示了上述二者的不同。你一定喜欢你的命运吗？但无论如何你要爱它；既要以爱的态度对待你所喜欢的事物，也要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你不喜欢的事物。大凡现实，总不会都让人喜欢，所以会有理想。爱是理想，是要使不好或不够好的事物好起来，便有“超人”的色彩。喜欢是满意、满足、甚至再无更高的期盼，一味地满意或满足者若非傻瓜，便是“末人”的征兆。 

　　把喜欢当成爱，易使贪贼冒充爱者。以为爱你就不可以指责你，不能反对你，则会把爱者误认为敌人。所以，万不可将喜欢和爱强绑一处。对于高举爱旗——大到爱国，小到爱情——而一味颂扬和自吹自擂的人，凝神细看，定能见其贪图。 

　　爱情也会有贪图吗？譬如傍大款的，哪个不自称是“爱情”？爱国者也可能有什么贪图吗？从古到今的贪官，有谁不说自己是“爱国者”？上述两类都不是爱而仅仅是喜欢，都没有“愿付出”而仅仅是“欲占有”。喜欢什么和占有什么呢？前者指向物利，后者还要美名。 

　　爱情，追求喜欢与爱二者兼备。二者兼备实为难得的理想状态，爱情所以是一种理想。而婚姻，有互相的喜欢就行，喜欢淡去的日子则凭一纸契约来维系，故其已从理想的追求降格为法律的监管。美满家庭，一方面需要务实的家政——不容侵犯的二人体制，和柴米油盐的经济管理，倘其乱套，家庭即告落魄，遂有解体之危；另一方面又要有务虚的理想或信仰——爱情，倘其削弱、消失或从来没有，家庭即告失魂，即便维持也是同床异梦。爱国的事呢，是否与此颇为相似？ 

　　不过，爱情的理想仅仅是两个人的理想吗？压根儿就生在孤岛上的一对男女，谈什么爱情呢？最多是相依为命。孤岛上的爱情，必有大陆或人群作背景——他们或者是一心渴望回归大陆，或者原就是为躲避人群的伤害。总之，惟在人群中，或有人群为其背景，爱情才能诞生，理想才能不死。仅有男女而无人群，就像只有种子而无阳光和土地。爱情，所以是博爱的象征，是大同的火种，是于不理想的现实中一次理想的实现，是“通天塔”的一次局部成功。爱情正如艺术，是“黑夜的孩子”，是“清晨的严寒”，是“深渊上的阶梯”，是“黑暗之子，等待太阳”；爱情如此，爱国也是这样啊，堂堂人类怎可让一条条国境线给搞糊涂呢！ 

　　良善家庭的儿女，从小就得到这样的教育：要关爱他人，要真诚对待他人，要善解人意，要虚心向别人学习……怎么长大了，一见国、族，倒常有相反的态度在大张旗鼓？还是没看懂“喜欢”与“爱”的区别吧。不爱人，只爱国，料也只是贪图其名，更实在的目的不便猜想。爱人，所以爱国，那也就不会借贬低邻人来张扬自己了——是这么个理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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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病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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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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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病
　　** 梁实秋 **

　　鲁迅曾幻想到吐半口血扶两个丫鬟到阶前看秋海棠，以为那是雅事。其实天下雅事尽多，唯有生病不能算雅。没有福分扶丫鬟看秋海棠的人，当然觉得那是可羡的，但是加上“吐半口血”这样一个条件，那可羡的情形也就不怎样可羡，似乎还不如独自一个硬硬朗朗到菜圃看一畦萝卜白菜。

　　最近看见有人写文章，女人怀孕写作“生理变态”，我觉得这人倒有点“心理变态”。病才是生理变态。病人的一张脸就够瞧的，有的黄得像讣闻纸，有的青得像新出土的古铜器，比髑髅多一张皮，比面具多几个眨眼。病是变态，由活人变成死人的一条必经之路。因为病是变态，所以病是丑的。西子捧心蹙颦，人以为美，我想这也是私人癖好，想想海上还有逐臭之夫，这也就不足为奇。

　　我由于一场病，在医院住了很久。我觉得我们中国人最不适宜于住医院。在不病的时候，每个人在家里都可以做土皇帝，佣仆不消说是用钱雇来的奴隶，妻子只是供膳宿的奴隶，父母是志愿的奴隶，平日养尊处优惯了，一旦他老人家欠安违和，抬进医院，恨不得把整个的家（连厨房在内）都搬进去！病人到了医院，就好像是到了自己的别墅似的，忽而买西瓜，忽而冲藕粉，忽而打洗脸水，忽而灌暖水壶。与其说医院家庭化，毋宁说医院旅馆化，最像旅馆的一点，便是人声嘈杂，四号病人快要咽气，这并不妨碍五号病房的客人的高谈阔论；六号病人刚吞下两包安眠药，这也不能阻止七号病房里扯着嗓子喊黄嫂。医院是生与死的决斗场，呻吟号啕以及欢呼叫嚣之声，当然都是人情之所不能已，圣人弗禁。所苦者是把医院当作养病之所的人。

　　但是有一次我对于我隔壁房所发的声音，是能加以原谅的。是夜半，是女人声音，先是摇铃随后是喊“小姐”，然后一声铃间一声喊，由原板到流水板，愈来愈促，愈来愈高，我想医院里的人除了住了太平间的之外大概谁都听到了，然而没有人送给她所要用的那件东西。呼声渐变成号声，情急渐变成哀恳，等到那件东西等因奉此地辗转送到时，已经过了时效，不复成为有用的了。

　　旧式讣闻喜用“寿终正寝”字样，不是没有道理的。在家里养病，除了病不容易治好之外，不会为病以外的事情着急。如果病重不治必须寿终，则寿终正寝是值得提出来傲人的一件事，表示死者死得舒服。

　　人在大病时，人生观都要改变。我在奄奄一息的时候，就感觉得人生无常，对一切不免要多加一些宽恕，例如对于一个冒领米贴的人，平时绝不稍予假借，但在自己连打几次强心针之后，再看着那个人贸贸然来，也就不禁心软，认为他究竟也还可以算作一个圆颅方趾的人。鲁迅死前遗言“不饶恕，也不求人饶恕”。那种态度当然也可备一格。不似鲁迅那般伟大的人，便在体力不济时和人类容易妥协。我僵卧了许多天之后，看着每个人都有人性，觉得这世界还是可留恋的。不过我在体温脉搏都快恢复正常时，又故态复萌，眼睛里揉不进沙子了。

　　弱者才需要同情，同情要在人弱时施给，才能容易使人认识那份同情。一个人病得吃东西都需要喂的时候，如果有人来探视，那一点同情就像甘露滴在干土上一般，立刻被吸收了进去。病人会觉得人类当中彼此还有联系，人对人究竟比兽对人要温和得多。不过探视病人是一种艺术，和新闻记者的访问不同，和吊丧又不同。我最近一次病，病情相当曲折，叙述起来要半小时，如用欧化语体来说半小时还不够。而来看我的人是如此诚恳，问起我的病状便不能不详为报告，而讲述到三十次以上时，便感觉像一位老教授年年在讲台上开话匣片子那样单调而且惭愧。我的办法是，对于远路来的人我讲得要稍为扩大一些，而且要强调病的危险，为的是叫他感觉此行不虚，不使过于失望。对于邻近的朋友们则不免一切从简诸希矜宥！有些异常热心的人，如果不给我一点什么帮助，一定不肯走开，即使走开也一定不会愉快。我为使他愉快起见，口虽不渴也要请他倒过一杯水来，自己做“扶起娇无力”状。有些道貌岸然的朋友，看见我就要脱离苦海，不免悟出许多佛门大道理，脸上愈发严重，一言不发，愁眉苦脸，对于这朋友我将来特别要借重，因为我想他于探病之外还适于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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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患难之交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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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患难之交
　　** 毛姆 **

　　三十年来，我一直研究我的人类同胞，但至今了解不多。每当有人跟我说他对一个人的第一次印象向来不错的时候，我就耸耸肩。我想这种人不是无知，就是自大。拿我自己来说，我发现，认识一个人的时间越长，我就越感到困惑。

　　我产生这些想法，是因为我在今天早上的报纸上看到爱德华•海德•伯顿在神户去世的消息。他是个商人，在日本经商多年。我跟他并不熟，但是对他挺有兴趣，因为有一次他让我大吃一惊。要不是听他亲口讲述这个故事，我根本不会相信他能做出这种事来。这件事之所以特别令人惊讶，是因为无论是外表还是风度，他都让人想到一种非常明确的类型。要说真有表里如一的人的话，那就是此公了。他个子很小，身高不过5英尺4英寸，身材纤细，白头发、蓝眼睛，红红的脸上布满皱纹。我估计自己认识他时，他大约有60岁光景。他向来衣着整洁素雅，合乎他的年龄和身份。

　　伯顿的办事处设在神户，但他常常到横滨来。有一次，我正好因为等船，要在那里呆几天，在英国俱乐部经人介绍与他相识。我们在一起玩桥牌。他打得不错，牌风也好。无论在玩牌的时候，还是在后来一起喝酒的时候，他的话都不多，但说的话却都合情合理。他挺幽默，但并不咋呼。他在俱乐部里似乎人缘不错，后来，在他走了以后，人家都说他是个顶呱呱的人。事有凑巧，我们俩都住在格兰德大酒店。第二天他请我吃饭。我见到了他的太太――一位肥肥胖胖、满面笑容的半老妇人――和他的两个女儿。这显然是和睦恩爱的一家人。我想，伯顿当时给我印象最深的主要还是他这个人和善。他那双温和的蓝眼睛有种令人愉快的神情。他说话的声音轻柔；你无法想象他会提高嗓门大发雷霆；他的笑容和蔼可亲。这个人吸引你，是因为你从他身上感到他对别人的真正的爱。同时他也喜欢玩牌，喝鸡尾酒，他能绘声绘色地讲个来劲儿的段子什么的，他年轻时多少还是个运动员呢。他是个阔佬，但他的每一个便士都是自己挣来的。我想，人们喜欢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非常瘦小、脆弱，容易引起人们的恻隐之心。你觉得他甚至连只蚂蚁都不忍伤害。

　　一天下午，我正坐在格兰德大酒店的大堂里，伯顿走了进来，在我旁边的椅子里坐下。

　　“喝一点，怎么样？”

　　他拍了拍手招呼侍者过来，要了两杯杜松子汽酒。侍者端来酒的时候，有个人从外面街上走过，见到我招了下手。

　　“你认识特纳吗？”在我点头致意的时候，伯顿问道。

　　“我是在俱乐部里认识他的。听说他是个靠国内寄钱过日子的人。”

　　“是呀，我想是的。在这儿这种人可不少。”

　　“他桥牌打得不错。”

　　“这种人一般都玩得不错。去年这里有一个人，凑巧还和我同姓，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桥牌打得那么好的高手。我想你在伦敦没有碰见过他。他说他叫伦尼•伯顿。我相信，他加入过一些相当高级的俱乐部呢。”

　　“嗯，我实在不记得这个名字。”

　　“他称得上是桥牌高手。好像对牌有一种本能似的，简直神了。我那会儿常和他一起玩牌。他在神户住了一段时间。”

　　伯顿抿了一口杜松子汽酒。

　　“说来也是件有趣的事，”他说。“他人不坏。我挺喜欢他。他总是衣冠楚楚，样子挺帅。长得也算英俊，蜷曲的头发，两颊白里透红。女人都对他着迷。你知道，他没有什么害人之处，就是野了点。自然，他酒喝得太凶了。这种人总是这样。他每个季度收到一小笔钱，靠打牌再赚一点。他赢了我不少钱，这我可知道。”

　　伯顿和善地咯咯一笑。我的处世经验告诉我，他打桥牌输起钱来时一定是大大方方的。他用瘦小的手摸了摸剃得光光的下巴；手上青筋鼓起，手白得几乎透明。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当他落得一文不名的时候，就来找我了，再说他和我同姓。有一天，他到我办事处来见我，要我给他个差使。当时我颇为惊讶。他告诉我说家里不再给他寄钱了，他要干活儿了。我问他多大年纪。

　　‘35，’他说。

　　‘你一直都干什么来着？’我问道。

　　‘嗯，没怎么干过事。’他说。

　　我禁不住笑了。

　　‘眼下恐怕不能帮你忙了，’我说。‘你再过35年来找我，到时候我再看看能帮些什么忙。’

　　他没有动弹，脸色变得相当苍白。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这一阵子他牌运一直不好。原来他不甘心老打桥牌，便赌起扑克来，结果输了个精光。他一个子儿也没有，所有的东西都拿去当了。他连酒店的账都付不出，人家也不肯再赊账给他。他已经山穷水尽。要是找不到点事干，他只好自杀。

　　我瞧了他一会儿。我能看出他已经完全垮了。这一阵子他酒喝得比以前更凶，看上去足有50岁。姑娘们当时要是瞧见他，准不会对他那么着迷了。

　　‘嗯，你除了打牌以外，难道什么也不会干吗？’我问他。

　　‘我会游泳，’他说。

　　‘游泳！’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呢，这种回答听起来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我读大学时曾经代表学校参加游泳比赛。’

　　我听出了一点他话里的意思。上大学时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我见得多了，我才不吃这套呢。

　　‘本人年轻时也是个游泳好手，’我说。”

　　“突然，我有了个想法。”

　　伯顿停了下来，看着我。

　　“你对神户熟悉吗？”他问。

　　“不熟悉，”我说，“从前有一次路过那里，只呆了一个晚上。”

　　“那么，你不会知道盐谷俱乐部吧。我年轻的时候，曾经从那里出发，游过灯塔直到垂水小溪上岸。一共3英里多路，灯塔一带有激流，游起来挺费劲。于是，我把这事告诉了那位与我同姓的年轻人，并对他说，要是他能游过去，我就给他一个差使。

　　“我看得出，他吓了一跳。

　　‘你不是说你是游泳好手吗？’我说。

　　‘我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好，’他回答说。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耸了耸肩。他望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他说了，‘你要我什么时候游呢？’

　　我看了看表。刚过十点。

　　‘你游这段距离大概要花一个钟头零一刻多一些。我到12点半开车到小溪那里去接你，带你到俱乐部换衣服，然后一起吃午饭。’

　　‘就这样吧，’他说。

　　我们握了握手。我祝他好运，他就走了。那天上午我有好些事要办，到12点半总算勉强赶到了垂水小溪。其实我根本用不着这么赶，他压根儿就没露面。”

　　“他临阵脱逃了？”我问。

　　“没有，他没有临阵脱逃。他确实出发了。当然喽，他喝酒作乐早把身体搞垮了。灯塔周围的激流他对付不了。大约有三天，我们都没找到尸体。”

　　我好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我感到有些震惊。然后我问了伯顿一个问题。

　　“你提出给他差使的时候，是不是知道他准会淹死？”

　　他轻轻地咯咯一笑，用那双和善又坦率的蓝眼睛望着我。他用手摩挲着下巴。

　　“哦，那时我的办事处可没有空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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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们杀死了我的阿尔贝蒂娜 - 米兰.昆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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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们杀死了我的阿尔贝蒂娜
　　** 米兰.昆德拉 **

　　比我大十岁的伊万·布拉特尼（他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是我从十四岁开始就钦佩的诗人。在他的一部诗集中，有一句诗经常重复出现，带着一个女人的名字：“阿尔贝蒂娜，你”。这当然指的是普鲁斯特笔下的阿尔贝蒂娜。这个名字在我少年时代，成了所有女性名字中最萦绕我脑海的。

　　捷克的诗人喜爱普鲁斯特的作品，但不了解他的生平。伊万·布拉特尼也不了解。我本人也只是到很久之后，才失去了这一美好的无知的特权，因为有一天，我听说阿尔贝蒂娜这人物是从一个男人那里得到启发的，这男人是普鲁斯特的一个爱人。

　　没办法，我徒劳地将阿尔贝蒂娜视为最令人难忘的女性之一，自从人们告诉我她的原型是一个男人之后，这一无用的信息就安顿在了我的脑海中，仿佛发到电脑软件中的一个病毒。一个雄性钻到了我与阿尔贝蒂娜之间，模糊了她的形象，破坏了她的女性特征。一会儿我见到她有着美丽的乳房，一会儿又是平平的胸膛，而且有时候在她面孔柔滑的皮肤上还长出胡子来。

　　人们杀死了我的阿尔贝蒂娜。于是我想到福楼拜的话：“艺术家必须让后世相信他从未生活过。”必须很好地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小说家最先要保护的，并非他本人，而是阿尔贝蒂娜和阿尔努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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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男人的进化 -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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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男人的进化
　　** 鲁迅 **

　　说禽兽交合是恋爱未免有点亵渎。但是，禽兽也有性生活，那是不能否认的。它们在春情发动期，雌的和雄的碰在一起，难免“聊聊我我”的来一阵。固然，雌的有时候也会装腔做势，逃几步又回头看，还要叫几声，直到实行“同居之爱”为止。禽兽的种类虽然多，它们的“恋爱”方式虽然复杂，可是有一件事是没有疑问的：就是雄的不见得有什么特权。

　　人为万物之灵，首先就是男人的本领大。最初原是马马虎虎的，可是因为“知有母不知有父”的缘故，娘儿们曾经“统治”过一个时期，那时的祖老太太大概比后来的族长还要威风。后来不知怎的，女人就倒了霉：项颈上，手上，脚上，全都锁上了链条，扣上了圈儿，环儿，——虽则过了几千年这些圈儿环儿大都已经变成了金的银的，镶上了珍珠宝钻，然而这些项圈，镯子，戒指等等，到现在还是女奴的象征。既然女人成了奴隶，那就男人不必征求她的同意再去“爱”她了。古代部落之间的战争，结果俘虏会变成奴隶，女俘虏就会被强奸。那时候，大概春情发动期早就“取消”了，随时随地男主人都可以强奸女俘虏，女奴隶。现代强盗恶棍之流的不把女人当人，其实是大有酋长式武士道的遗风的。

　　但是，强奸的本领虽然已经是人比禽兽“进化”的一步，究竟还只是半开化。你想，女的哭哭啼啼，扭手扭脚，能有多大兴趣？自从金钱这宝贝出现之后，男人的进化就真的了不得了。天下的一切都可以买卖，性欲自然并非例外。男人化几个臭钱，就可以得到他在女人身上所要得到的东西。而且他可以给她说：我并非强奸你，这是你自愿的，你愿意拿几个钱，你就得如此这般，百依百顺。咱们是公平交易！蹂躏了她，还要她说一声“谢谢你，大少”。这是禽兽干得来的么？所以嫖妓是男人进化的颇高的阶段了。

　　同时，父母之命媒约之言的旧式婚姻，却要比嫖妓更高明。这制度之下，男人得到永久的终身的活财产。当新妇被人放到新郎的床上的时候，她只有义务，她连讲价钱的自由也没有，何况恋爱。不管你爱不爱，在周公孔圣人的名义之下，你得从一而终，你得守贞操。男人可以随时使用她，而她却要遵守圣贤的礼教，即使“只在心里动了恶念，也要算犯奸淫”的。如果雄狗对雌狗用起这样巧妙而严厉的手段来，雌的一定要急得“跳墙”。然而人却只会跳井，当节妇，贞女，烈女去。礼教婚姻的进化意义，也就可想而知了。

　　至于男人会用“最科学的”学说，使得女人虽无礼教，也能心甘情愿地从一而终，而且深信性欲是“兽欲”，不应当作为恋爱的基本条件；因此发明“科学的贞操”，——那当然是文明进化的顶点了。

　　呜呼，人——男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

　　自注：这篇文章是卫道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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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放烟花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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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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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放烟花
　　** 李娟 **

　　村里只有我们一家汉族人，遇上库尔邦节啊开斋节啊等穆斯林节日，也会跟着一起高兴高兴，汉族的旧历年却似乎很多年都不曾正经过过。但今年却决定认认真真过个年。

　　于是我回家前买了几个大大的烟花，决定大年三十也热闹一下。

　　回想一下，长了这么大，还从来不曾放过炮仗烟火之类的玩艺儿。小的时候，看邻居家孩子玩，也不是特别向往。长大后，更没啥感觉了，反正我们家又从来不过年的，再说了，花那么多钱买回来，点燃后“砰砰”几下就烟消云散、一地碎纸――实在不划算。

　　但这一次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从来都没过过年，却突然那么想过年……莫非，年岁不饶人？

　　吃过饭，还兴致勃勃看了春晚节目，电视屏幕上噪音与雪花点势均力敌，看这样的电视，除了视力外，还得运用非凡的想象力。看到后来实在忍受不了了，便出去踢了两脚天线锅，回来时发现情形更糟，索性关了电视，决定开始放烟花。

　　没有月亮，外面漆黑一团。但星空华丽，在世界上半部分兀自狂欢。星空的明亮与大地的黑暗断然分割。站在院门口，一点也看不到村子里的其它房屋。没有一点灯火，这时候村子里的人都睡下吗？又站了一会儿，才看清邻居家的院墙。

　　我妈打着手电筒照着我，看着我踩着墙角垛的柴禾把烟花小心放到黑乎乎的屋顶，又递上来几块石头，让我抵住烟花。四周那么安静，我没穿外套，冻得有些发抖，牙齿咬得紧紧的，但却非常兴奋。

　　接下来我们开始商量由谁来点燃。因为都没干过这种事，都还有些害怕。

　　“不会炸掉吧？”

　　“应该不会……”

　　“导线会不会太短？”

　　“应该不会……”

　　“会不会引起火灾？”

　　“应该……”

　　讨论完毕，我们都冻得抖抖索索的了，加之害怕，打火机都没法瞄准导线。

　　烟花一点问题也没有。和曾经看到过的一样，一串串缤纷闪亮的火球从那里迸出，高高地冲向漆黑的空中然后喷爆出一道道金波银浪。四周寂静无声，白雪皑皑。这 幕强烈的情景不但没有撕破四周的寂静，更令这寂静瞬间深不见底。不远处的荒野在烟花的照耀下忽明忽暗，更远的地方，沙漠的轮廓在夜色中脉动了两三下。

　　时间非常短暂，我赶紧进房子去拉外婆，我妈也四处去唤赛虎和蛋蛋出来看。

　　外婆走得太慢，等一步一步挪出门，都已经结束了，只看到残落的星星点点碎花最后飞溅了两三下。尽管这样，她也很高兴，惊叹了好几声，然后赶紧躲回屋子。外面太冷。

　　赛虎是个大笨蛋，一看到外面亮晶晶的，就一头钻到床底下死活不肯出来了。蛋蛋还跑到门口对着天空叫了几声。阿黄见怪不怪，卧在门口埋头大睡，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开始点燃第二个烟花筒。这回这个是喷花，彩色的火花像喷泉一样滋啦啦地四面乱溅，还甩得噼里啪啦直响，特别热闹。我和好妈并排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烟 花什么也不顾地挥霍着有限的激情。这烟花之外，四面八方茫茫无际的荒野沙漠……我们是在戈壁腹心、在大地深深的、深深的一处角落面对着这虚渺美好的事 物……若有眼睛从高远的上方看到这幅情景，那么这一切将会令他感到多么寂寞啊。

　　同上回一样，外婆好容易走到大门外，又只看到了点尾巴。

　　于是我不许外婆回去，让她在雪地里等着，当着她的面点燃第三个烟花。我妈也把赛虎硬拖了出来。

　　刚刚火花一闪，赛虎“嗖”地一声就没了，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但没过一会儿，又想回到我们这边来，便以烟花为圆心，绕了五六米的半径迂转回来。

　　这时，在火光中，才看清院墙外的黑暗中不知干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两三个人，正静静地仰头凝视着这幕炫烂的――对阿克哈拉来说根本就是“奇迹”般的情景。我认出其中一个女人是我们的邻居，她穿着破烂的长裙，裹着鲜艳的头巾，笔直单薄地站在那里，我在瞬间看到她宁静冷淡的大眼睛在烟花的照耀下是那样年轻。

　　远处有一两幢房子的灯亮了，有人正披着衣服往这里走。

　　但这一次同样很快就结束了。

　　我只买了三个。于是再也没有了。他们又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几句，才安静地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来店里买东西的人都会由衷地赞美一声：“昨天晚上，你们房子，好漂亮啊！”

　　真让人纳闷，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看到呢？

　　甚至，连住在河对岸的老乡套着马爬犁子来这个村里买东西时也这么说：“昨天晚上你们那里真漂亮啊！你们过年了吗？”

　　别说，这还真是阿克哈拉第一次有人放烟花呢！明年我再也不买这种小小的便宜货了，一定要买那种最高最大的，可以看好长时间的。一定要买好多好多，让所有人好好看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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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生是选择的总和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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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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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生是选择的总和
　　** 佚名 **

　　几个月前，我乘晚班飞机抵达印度海得拉巴。下飞机后，我发现几乎没有出租车。过了一会儿我才搞清楚，当地的司机正在进行大罢工。我耐心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半小时过去，我连出租车的影子也没看到。 正当我准备给朋友打电话时，身后飘过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先生，去哪儿？”一个40岁左右、面带微笑的男人朝我走来。“现在都在罢工，你打不到车的，我的车就在不远处。”他热情地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的英文名字罗摩、联系信息及所在出租车公司等细节。

　　简单的几分钟交流后，他的谈话风格和流畅的英语让我吃惊不小。我听说过很多关于司机利用机场偏远而宰客的故事；我也听说过，一些司机善于花言巧语取悦乘客，从而狠捞一笔的旧闻。所以，有两个选择摆在我面前：信任他或者等朋友来接我。最后，我选择了第一种。

　　事实证明，接下来的45分钟谈话十分有趣。

　　“你说你有英文硕士学位？”我好奇他的英语说得如此好。

　　“是的，坐监狱时修完的学位。”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沉默片刻后，罗摩接着说：“我被指控谋杀，入狱5年。那时我才20岁，有着浓厚的学习兴趣。”

　　“那么，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问道。

　　罗摩笑着说：“我保持积极的态度，在狱中完成学业。”

　　“那你为什么要杀人？”我继续问。

　　“我没有，我是无辜的。”他平静地说。

　　“什么？”我彻底惊呆了。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罗摩说：“当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告诉我，每天清晨起来我都有一个选择，决定当天发生的事情是好是坏。当坏事发生时，你可以选择成为受害者，或者从中学习到什么，我选择后者。”

　　“是的，道理没错，但是做到并不容易。比如你无辜被逮捕，这让人怎么忍受？”我有些替他鸣不平。

　　罗摩说：“生活中，很多事情会砸到你头上，反过来，你也可以有力地回击，决定事情的发展方向。你遭遇的每个状况都是一道选择题，你可以选择自己如何反应，如何不让别人影响你的情绪。不管怎样，你的选择决定了日后的生活方式。 如今我出狱了，依然过着美好的生活，组建了美满的家庭。” 

　　快要到达目的地时，罗摩先生留下最后一句话：“当我们作出的选择是遵从内心的想法，而不是为了取悦别人时，做选择就会容易一些。”

　　如今，仔细想想以前的时光，我恍然意识到，人生这场戏的最终结局，其实就是一个个选择叠加起来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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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当中某些人一直在威胁我们的朋友考尔比 - 唐纳德·巴塞尔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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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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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当中某些人一直在威胁我们的朋友考尔比
　　** 唐纳德·巴塞尔姆 **

　　由于考尔比近来的所作所为，我们当中的某些人一直在威胁他。现在，他走得实在太远了，我们决定吊死他。考尔比争辩说，走得太远（他并未否认他走得太远）可不意味着活该被吊死。他说谁都有走得太远的时候。

　　对他的辩词我们没怎么注意。我们问他行刑时想听点什么音乐。他说他要考虑考虑，做这个决定需要一点时间。我指出，我们必须马上知道。因为霍华德，他是乐队指挥，必须雇乐师，还要排练，要是他不知道曲目，这一切都无法开始。考尔比说他喜欢艾普斯第四交响曲。“缓兵之计，”霍华德说，谁都知道，艾普斯的作品简直演奏不出来，需要好多个礼拜排练，而且乐队与和声的规模远远在我们的音乐预算之外。“理智点吧，”他对考尔比说。考尔比说他再想想简短一点的曲子。

　　休斯很为请柬的措辞担心。万一其中一封落到当局手里可怎么办？吊死考尔比无疑是违法的，一旦他们了解到计划详情，肯定会介入进来，把事情弄砸了。尽管吊死考尔比几乎肯定是违法的，但是在道义上，我们有权吊死他，因为他是我们的朋友。在每种重要的意义上，他都是属于我们的，更何况他已经走得太远了。

　　我们同意，请柬的措辞将使被邀请者搞不清他被邀请去做什么。我们选了一种漂亮的草体字和奶油色的纸张。马格吕斯说他来负责印刷的事情，他问我们是否应该供应饮料。考尔比说有饮料当然好，不过他想会带来经费上的问题。我们和善地告诉他经费问题是无关紧要的，我们毕竟是他最亲爱的朋友，如果一帮他最亲爱的朋友们还不同心协力还不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这世界还有什么希望可言？下一件事是绞架的问题。我们谁都不懂设计绞架，不过建筑师托马斯说最关键的是一个能够良好工作的活门。他说加上人工和材料费，大约要花我们四百元。“天哪！”霍华德说，托马斯你在算些什么东西？花梨木吗？托马斯说，不，只不过是一段好松木而已。维克多问，不上漆的松木看起来是否有点“粗糙”；托马斯回答说他想染成胡桃木色也费不了多大事。

　　我说，尽管我也认为整件事必须做得漂亮圆满，不过一个绞架就要四百元，超过其他所有饮料、请柬和乐师等等的费用，也有点太过分了。为什么我们不利用一棵好看的橡树或别的什么？我指出，既然绞刑定在六月举行，吊死在繁盛的树叶之中，不仅有一种自然的风韵而且极合传统，尤其是西部的传统。托马斯，他一直在信封背面绘制绞架草图，提醒我们说在室外进行绞刑有下雨的危险。维克多说他喜欢放在室外的主意，比如在河边，但要注意到必须远离城市，这又带来了客人和音乐家们来回的交通问题。

　　这时候每个人都看着哈瑞，他经营着一个轿车出租公司。哈瑞说，他想可以找到足够多的豪华轿车，但是应该给司机适当的报酬。他指出，司机不是考尔比的朋友，指望他们免费提供服务是不可能的。他还说如果在室外举行，我们最好准备一个帐篷或雨遮，至少让重要人物和乐队有所遮蔽，否则万一下了雨，他们会不高兴的。

　　至于是用绞架还是树，他说，他没有特别的偏向而且他想最后的选择权应该属于考尔比，这毕竟是他的绞刑嘛。考尔比说谁都有走得太远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霍华德严厉地说，这个问题早就讨论过了，你到底要什么？绞架还是树？考尔比问他能否有一个行刑队。不，霍华德说，不行，什么行刑队，全是考尔比自私的小把戏，什么蒙眼布啊，什么最后一根香烟屁股啊，别想用多余的表演为难我们。

　　考尔比说他很抱歉，他并不是那个意思，他选树。托马斯厌恶地把他画的绞架草图揉成一团。接着是刽子手的问题。彼得说我们可以用树，把套索调整到适当的高度，考尔比可以从椅子或别的什么上跳下来。另外，彼得说，他很怀疑现在是否还有可以自由雇用的刽子手，现在的死刑都是暗中和临时进行的。我们也许不得不从英国、西班牙或南美国家飞运一个来，我们甚至还不知道那人是否称职是否是真正的刽子手，他会不会是一个急需钱用的业余刽子手，他会不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让我们在所有人面前丢尽颜面？我们一致同意让考尔比从什么东西上往下跳，不能用椅子，我们觉得那看起来太可笑了——我们漂亮的树底下却摆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厨房椅子。外形有点现代、富于创新精神的托马斯建议，让考尔比站在一个直径十英尺的橡皮球上。他说它能提供足够的下坠力，而且即使考尔比突然改变主意不跳了它也会自动滚开的。他提醒我们不用刽子手会使我们更多地依赖于考尔比完成此事的自我责任感。尽管他相信考尔比是守信用的，是不会在最后一分钟让朋友们丢脸的。我们还是应该明白，要做得保险一些，一个十英尺的橡皮球也花不了太多钱，它能保证演出大获成功。

　　一提到绳子，一直都保持沉默的汉克突然说，是不是最好不用绳子而用电线更有效，对考尔比也好。考尔比听了脸都绿了，我不怪他，这也太难受了——吊死在一根电线，而不是绳子上——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心。我想汉克坐在这儿唠叨什么电线真是让人太不愉快了，尤其是在我们刚刚用托马斯关于橡皮球的主意如此简捷地解决了考尔比从什么上跳下来的时候。我忙说电线会因为考尔比的重量而嵌进树枝里去，这会使树受到伤害，在环境问题受到了更多重视的今天，我们并不想这么做，不是吗？考尔比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会议就结束了。

　　行刑那天，一切都非常顺利（考尔比最后选的音乐是埃尔加的作品，标准乐队配置，霍华德和他的小伙子们演奏得很棒）。没有下雨，观礼者很多，我们的苏格兰威士忌以及别的也都足够用的。那个十英尺的球漆成了深绿色，与周围的田园环境显得十分和谐。整个过程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两件事，一是考尔比给我的那感激的一眼；另一件事就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走得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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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外遇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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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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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外遇
　　** 亦舒 **

　　从来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结婚六年了，家明是一个不错的丈夫。至少我想他是不错的，他尽责，而且在家里，他是和蔼的，对两个孩子又好。我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从来没有。

　　但是我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女孩子写给他的信。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怎么可能呢？一封情书？

　　家明已经卅一岁了，早已过了收情书的年纪。我把他的西装裤拿出去洗，照例翻一下裤袋，不希望漏了东西，但是却看到了这封信。

　　我打了开来。

　　照礼貌，我是不应该读他的信，但是结婚都六年了，大儿子已经四岁半了，还讲什么礼貌？

　　看到女孩子的笔迹，我很奇怪，信上只写短短几行：

　　家明：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玫瑰

　　十七日

　　信寄出有三天了。奇怪，我并不是十分吃惊，也许因为信写得十分的好。情书或者就是应该如此大胆坦白、不肉麻不造作的。而且字迹又很稚气，像一个孩子写的，签名十分大，好像在什么文件上署名，证明一件事实一样，非常有决心的“我爱你”。

　　如果家明是教书的，我会以为这是他学生的杰作，但是家明在一间保险公司已经做了四年了。

　　这个女孩子，是谁呢？

　　我把信翻来覆去的看。信封上的地址是家明的公司，邮票是本地的。

　　同在一个地方还要写信，实在是浪漫的。可惜家明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又有两个孩子。

　　忽然之间，我发觉我的手是凉的。

　　难道结婚六年，还比不上一个这样的女孩子？他认识她多久了？他对她可好？

　　我不知道。

　　这个女孩子对他恐怕是好的，写这样的信给他。

　　我把信仍旧放在裤袋里，把裤子仍旧搁在椅背上。

　　家明下班回来，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他吃了晚饭，与两个孩子玩了一下，就睡觉了。

　　第二天他出门上班，我再去看他的裤袋，他那封信不见了。这个时候，我才开始害怕。

　　这件事情，发生有多久了？他瞒了我又有多久？

　　他不该瞒我。

　　他可以马上对我说：“我不要你了，六年的婚姻，不算什么。”他可以这么说的。

　　他为什么要瞒看我？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我太糊涂了，我对他太信任，根本没想到他会做这种事情，我做梦也没想到有女孩子会写情书给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女孩子叫玫瑰。

　　很好听的名字。

　　我悲哀起来。恐怕她很年轻吧？我已经老了，但是我这段日子，是与家明一起渡过的，难道他不知道？我们毕竟是夫妻啊。

　　下午家明来了一个电话，他说他下了班有同事请吃饭，不回来了。这种电话是很普通的，我总不能将他与外界隔绝，我总要让他出去吧？但是今天我怀疑了。他真的是与同事出去？

　　我不相信。

　　我是无从调查的，我只是想，这个叫玫瑰的女孩子，到底是怎么样的？恐怕只有十八九岁吧？家明有没有骗她？我的睑色苍白起来。

　　我走到房间去，想开家明的抽屉，他上了锁。我与他已经结婚这么些日子了，他还把抽屉锁着，这是什么意思？而我，我却想偷开他的抽屉。我的天啊，我们两个人怎么变成这样子？

　　我找来了一管锁匙，这一管是多余的，本来早已束之高阁了，现在却又翻了出来。我打开了锁，拉开了抽屉。我有太多的事要做，我应该去买菜，买了菜回来弄饭，再去接大儿子放学，把小儿子从托儿所领回来，但是我却坐在这里翻丈夫的东西。

　　家明的东西放得很整齐，都是文件。他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家里吧？我细细的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我有点失望，但紧张之中，又有点宽慰。

　　然后我看见了一本地址薄，我快快的看了一看，里面夹着的一张纸片，上面写着：

　　黄玫瑰

　　落阳道十号二楼

　　那字迹我是不会忘记的。她姓黄，住在落阳道。我总算有了姓名地址。很奇怪，我推上了抽屉，没想到我会看到了她的姓名地址。

　　我推上抽屉，锁好了。

　　我把两个孩子都接了出来，把他们送到婆婆家去。

　　我饿了一夜，也心酸了一夜。家明是十点三刻到家的，他回来得特别迟。我看着他。

　　他脱了外套，点了一枝烟。坐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他问：“孩子呢？”他还记得孩子。

　　我说：“到婆婆家去了，明天星期天，让他们玩一下。”

　　“唔。”他说。

　　他总是不说话，下了班最多看一会儿电视，然后洗了操，与孩子玩几分钟，就睡觉了。他显得出奇的累，开头我以为他是因为工作的关系，现在看来，恐怕是他对这个家的厌倦吧！

　　因为他没有出声，我也没有出声。

　　星期天，我以为他不会离开家，但是中午他还是出去了，他说约了朋友。我没问，问是没用的。他要是存心骗我，我说什么也不管用，问一千次他也能用谎话来堵我。

　　我忍受着。

　　我没想到我能忍得这么好。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记住了。落阳道十号，姓黄叫玫瑰，多好听的名字，而我，我只叫做淑芬。

　　星期一，他上班去了。

　　我打电话到他公司去，他的声音有点冷淡。“什么事？”他问：“我正忙着呢！”

　　我说：“要把孩子接回来吗？我想晚上与你去看一场戏。”

　　他答：“接回来好了，别麻烦妈妈，改天才看戏吧。”

　　我说：“好。”我挂了电话。

　　默默的坐了一会儿，然后到房间去换了一件衣服。我原应打扮得漂亮一点，不该像个标准黄脸婆的样子，但是我没有心思。

　　我出门。

　　叫了一部街车，我说：“落阳道十号。”

　　是的，我想去见见她，见见她没有什么不对吧？我想见她一下。或是见她的母亲一次，我想找个人说话。

　　车子到了落阳道。

　　我放下了心。落阳道原来是这么美丽的一条街，两旁都是影树，此刻开着红艳艳的花，房子都是老式的，顶高只有四层，深深的露台，都透着凉气。我的背被汗浸湿了，看到这样的屋子，却也忍不住松一口气。

　　住在这种房子里的，怕不会是鄙俗的人吧？

　　我上了二楼，木楼梯，洗得很干净，我按了铃。

　　隔了一会儿，我再按一次。

　　没有人应。上班去了？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一个女孩子探头出来。“谁？“她问。

　　我看着她。

　　她有很长的头发，轻而且软，松松的散在肩上。我的头发却因家事忙而剪短了，好打理。她的一张脸是蛋形的，下巴的线条很好。眼睛美而且亮，嘴唇很丰厚，廿三岁吧？我想，长得不算十分美，但却这般明媚。

　　她只披着睡袍，像刚刚睡醒的样子。

　　她不像我心目中的黄玫瑰。

　　“找谁？”她又问一次。

　　“找黄小姐，”我说：“黄玫瑰小姐。”

　　“我就是。”她有点意外，“哪一位？”

　　“我姓陆。”我说。

　　“陆小姐？”她问我，“我们好像没见过。”

　　“陆太太。你可以不让我进来，我是陆家明太太。”

　　她呆住了。一手扶着门框，看看我。我低下了头。我是吓了她一跳，但这又有什么高兴可言呢？

　　过了很久，她说：“请进来。”

　　她拉开了门，我走进去。尽管是老房子，还是开看冷气，冻得舒服，客厅的窗帘拉拢着，暗暗的，桌子上一大瓶黄玫瑰，散看香气。家具都是极考究的，家明没有钱，他的薪水只紧紧够家用开销，他连这瓶玫瑰都买不起。我奇怪她看中了冢明什么？

　　家明是一个极普通的男人。

　　我是一个极普通的女人。家明配我是可以的，但是配她？我想家明配不起。

　　客厅右角放满了书。她不是那种女人，而那种女人也不会喜欢家明。家明没有钱。

　　这大概是我一直放心的原因，家明根本不是有资格找外遇的男人。

　　我看看这个女孩子。她比我想像中更好更成熟。

　　她比我略矮一点点，刚刚好吧，家明一直说我比他高比他重，她是纤巧的，宽大的睡袍遮不住她美丽的线条。她为我倒了一杯茶。

　　我欠欠身，我苦涩的说：“打扰你了。”

　　这么好的环境，难怪家明要留着不走了，我不怪他。这个地方有点像世外桃源一样，与外界隔绝了的。

　　我与她默默的对坐着。

　　她的头发垂在额角、眼角、嘴角，啊，无所不在的头发。

　　她忽然说：“陆太太，你……很好看。”

　　我冲口而出：“不，你才美，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她又说：“不，我认为你是美的，到今天我才知道。”

　　她低下了头。我也低下了头。

　　我哭了。我问她：“你知道他结了婚？”

　　“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可是，你为什么？”我问。

　　“我爱上了他。”她说。

　　“但是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你会愁没有男朋友？”我低声问她，我不明白。

　　“在开始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寂寞，我要找一个伴侣，他有很暖的手，很暖的身体，于是我说：好吧，就是他吧，我爱上了他。开头我没想到我会爱上他。”

　　她很冷静。

　　忽然之间我也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会来的。”她说。

　　“对不起。”

　　“不不，道歉的应该是我。”她站起来。

　　暖手？我可不知道家明有很暖的手，我想他的手温应该与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她却说家明有很暖的手。

　　“他……爱你？”我问。

　　玫瑰转过头来，她微笑，“他说是。但……就当他是吧，我并不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

　　“他没有表现出来。爱一个人，我知道是怎么样的，我很容易爱上一个人，太容易了，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随便，只要那个人有一双暖暖的手，然而什么人的手是冷的呢？”她的笑转为苦涩。

　　“你是要家明与我离婚？”我怯弱的问。

　　“不是离婚的问题。只是我觉得……他并不爱我。”

　　“但为什么你仍然与他在一起？”我问。

　　“我爱上了他。”

　　“他不值得你爱，他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所有写字楼里都有他那一类型的男人。”

　　她垂下了头，“或者你是对的，但是我遇见了他。他有可爱的地方，我为他很吃了一点苦，但是无所谓，他有他的好处。”

　　“你不要嫁给他？”我问。

　　“有时候我想。当每个人都有丈夫孩子的时候，我看着总是觉得份外寂寞。我想嫁一个人。但是我不能与他结婚，我冢人不会准我嫁他。”

　　“为什么？”

　　“他……太普通。我家里人很挑剔，他们总觉得我该嫁个轰轰烈烈的人。”她笑了。

　　“可是你这样子与家明下去，有什么打算？”我静静的问。

　　我一直在发问，她一直回答。

　　“没有什么打算。”她说：“日子总是要过的，无论怎么样，他给我快乐，唯一抱歉的是，我偷了你的时间，也偷了你孩子的时间。”

　　我想到了每天我们的生活，以及他那份仅仅够开销的薪水，他对我的冷淡，我忍不住要苦笑，这样就算对我们有爱？恐怕家明最爱的，只有他自己吧？

　　他是聪明的。

　　忽然之间，我想到他是最聪明的。

　　他不会跟我离婚，何必呢？他现在与玟魂在一起，又没有顾忌，他已经得到了玫瑰的一切，离了婚，他娶她，怎么可能配得起她。

　　恐怕玫瑰如果跟了他，不到一两年，玫瑰也会变成第二个我了吧。他这样做是对的，在玫瑰那里得到了他的享受──他不要玫瑰的烦恼，只要她的欢欣。他在我这里，仍然有一个家，他是一家之主。

　　多么两全其美。

　　然而他是这么的损害了玫瑰，也这么伤害了我。

　　我倒还是活该的，谁让我嫁了给这个男人？但是玫瑰呢？玫瑰又犯了什么错误？他太利用她了。

　　我低下了头。

　　“他是喜欢你的。”我说：“我看得出来。”

　　“我想是的。不过他是一个不错的丈夫，我的意思是，他总是记得家庭，记得孩子，也记得你，他是好丈夫，我见过比他坏十倍的男人。他是念旧的。我很想认识你，他常常提起你。”

　　她是怎么忍受的？为什么像她那样一个女孩子，要与家明在一起？我太不明白了。

　　“你很漂亮，这是我没想到的，我没想到他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太太，我原以为你个子很小，相貌很普通。”

　　“可是你比我更美丽得多。”我说。我是由衷的。

　　“不不，我长得不好，我从来不喜欢自己的脸。”她说：“请你相信我，我不会抢走家明，只要你明白，而且我没有能力把他从你手中抢走，如果他会离开你，他早就离开了。”

　　我说：“但是此刻他回到家里，像一个麻木不堪的人，不说半句话，一脸都是厌倦，这样的婚姻！拖下去怎么办？”

　　“不会吧？”玫瑰看看我，“他显得这样爱家，他爱他的儿子，对我……他完全像对一个朋友一样，甚至没把我当一个女人，他不爱听我的烦恼，每当我诉说一些什么，他总是把话题远远的支开，所有我说他算不爱我，但是他是爱你们的。“

　　“你有一个很漂亮的家。”我说。

　　“我的家？”玫瑰笑，“这是我父母的家。他们旅行去了。两个星期之后才回来。”

　　“你的父母，一定很爱你。”我说。

　　“是，那当然，有哪个父母是不爱子女的？”她微笑，“他们溺爱我。”

　　“你不怕令他们失望？”

　　“我不觉得。”她说：“爱上一个人，与那个人的条件无关，有条件的大概不是爱吧？我爱上了冢明，也是很纯洁的，我实在是想好好的爱他。我的父母明白这一点，他们很不高兴，但是我总得有爱人的自由。”

　　我有点感动。“为了你自己好，你应该离开家明。请相信这句话出自我的真心，我不是为了自私叫你离开他。”

　　“我晓得我应该离开他，我早晓得了。只是……做起来并非是十分容易。”她说：“我已经把感情付出去了。”

　　“你可以挑一个好的男人。”

　　“在我眼里，他实在是不错的。“玫瑰说。

　　我有点奇怪，我甚至忘了悲伤。家明在她眼里不错？我一直说家明不错，那是因为他还算是个尽责的丈夫，现在证明他另外有了女人，连这一点都已经被否定掉了。

　　玫瑰，这个叫玫瑰的女孩子，是一直晓得他是结了婚的，他对她并不负责任，但是她居然还说他好，为了什么？她看上去也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

　　“他只是……没有太大的理想。或者曾经一度他也有过理想，只是后来放弃了，我觉得他很年轻，你不觉得？他有点孩子气。”

　　我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他？孩子气？”我不能想像：家明有孩子气，我老觉得他有气没力的。

　　“你没有觉得？”她问我。

　　“没有，”我说：“完全没有。”

　　“他很怕冷，你知道吗？他是怕冷的，我常常满屋子的开了冷气，他不喜欢，他怕冷。”

　　我说：“但这是你的屋子，电费是你父母付的，他为什么嫌这个嫌那个？他没有资格说话，他是一个荒谬的男人，我现在才发觉我嫁了一个这么滑稽的男人。”

　　“是我给他这个权的，我们……是朋友，他不需要对我负责，我并不怪他，从头到尾，我是不怪他的，他并没有骗我，他对我是不错的。”

　　“作为一个这么有条件的女孩子，你的要求是太低了。”

　　“我只要一双暖的手，不管这双手是偷来的好，借来的好，当我寂寞的时候，有人握住我的手，我已经满足了。”

　　“那应该很容易。”我劝她。

　　“不容易，像今天你来过了，我就不会再见他了，再见他，我会觉得不好意思。有时候我妒忌你，因为你有他，名正言顺的，而我却没有。”

　　我忽然说：“我跟他离婚好了，你可以有他，我觉得他已经不值得我容忍了。六年来，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无论你的吸引力有多强，他是不该做这种事的。”

　　“不，他爱你。”

　　“他才不爱我。”我说：“你相信我好了。”

　　玫瑰的声音低了下去，“男人大约都是这样的吧？我尽量把他想得很好。”

　　“是我使你的幻想破灭了？他就是那种典型的男人，但是他运气好，他碰见了你，他原本不过想占一点小便宜……“

　　“不！”玫瑰尖叫，“他不是那种男人，绝对不是！”

　　“我会把他说得那么坏？”我问她，“他到底还是我丈夫，但是你说了，什么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也就是那样了。”

　　“你不要跟他离婚，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们的家庭……我不想破坏你们的家庭，我以后不见他就是了。”

　　“问题是以后我也不想见他了。”我说：“我还有一双手……”

　　“不要因为我的缘背──”

　　“不是因为你，我刚刚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原来我嫁了六年的男人，会是这个样子。”

　　“你要与他离婚？”

　　“是的。”

　　“其实所有的男人都差不多，”她小声的说：“他，我老说他是不错的，你要是多了解他，你会发觉他是不错的。”

　　我冷笑了。

　　他们总是说妻子不了解他们。

　　他们总是说这种话。

　　我的天，如果我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也许我可以匀得出时间来了解他，如果我们的开销松一点，说不定我的精神就不会那么紧张，我的笑容会多一点。

　　我们的生活是生活，不是幻境。

　　生活有美丽的嘛？而他却挑剔我不了解他。

　　大概他认为玫瑰了解他。

　　我佩服玫瑰。

　　但是玫瑰得到了什么？恐怕也没有什么，正如她自己说，她不过得到了一双温暖的手，借来的。我愿意把家明给她，只怕她到那个时候，也会觉得家明的一双手并不比别人暖了。

　　她觉得他好，只是因为她还没有得到他。

　　家明与我有多久没有握手了？我不知道。他见了她，是常常拉着她的手吧？家明在她面前，或者是完全另外一个人？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累。

　　六年的婚姻。孩子。家事。整天的洗衣服收拾地方买菜煮饭。我累得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事。

　　近年来我唯一听到的赞美，竟出自玫瑰之口，她是我丈夫的外遇，她说：“你很美。”她说我美。

　　我没有眼泪。离婚不是容易的事。两个孩子又该怎么办？把他们安置到哪里去？我呢？我以后的日子又怎么过？

　　现在还可以麻木不仁的拖下去，来一个转变，恐怕我受不了，大概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有点羡慕玫瑰，她说离开家明，便可以离开他，而我，我却不能，我是一个上了枷锁的人。

　　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分别，她真是自由。

　　我的语气轻了下来，我很鄙下的问：“你……真的以后不见他了？”

　　“是，你可以相信我。爱一个人是为一个人好，不是吗？我不会破坏他的家庭。”她说。

　　“我相信你，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她低下头，她很爱低头，很爱皱眉，那种神情，是非常诱人的，如果我是家明，我也会看上她，这么标致的女孩子，这么痴心，这么低的要求。

　　我叹了一口气。

　　这恐怕对她也是好的吧？她是不能嫁给家明的，即使家明不是有妇之夫，她还是不会像给他的，他与她差得太远了，我知道。

　　“我走了。”我说。

　　“对不起。”她抬起头来，一脸的眼泪。

　　我扶着她的肩，我说：“玫瑰，他不值得你这样。”

　　她侧头，脸上的悲伤是无法遮掩的，“或者他是不值得，但是他没有骗我。”

　　我忍不住说：“谁会骗你这样的女孩子呢？”

　　她苦笑。我走了。

　　街上骄阳似火，我说过，与玫瑰的家好似两个世界。我忽然不怪家明了，我说了他许多坏话，也许我们两个人都累了，他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来憩一憩，难怪他要来。

　　我把孩子接了回来，照样煮饭。家明依时下班。我一句话也不说。以后的一个星期，他都没有“同事请吃饭”。开始的时候，他有点神不守舍，我甚至看到他呆呆的站在窗前。电话响的时候，他特别紧张。

　　这都是为了玫瑰吧？我不怪他，玫瑰本来就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我也想念她。家明即使选了她，与我离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的确要比我好，我绝不怨她，要怪，我也只怪家明。

　　玫瑰果然不再见他了，她答应我的事，可真做到了。

　　我有点愧意，没想到她这么有诚意。

　　家明过了两个星期，才渐渐恢复正常，他常常留在家里与孩子们玩，仍然是一个好丈夫的模样。我为玫瑰惋惜。这么难能可贵的女孩子，也不过只叫他思念了两个星期，我没有丝毫的妒忌。

　　爱情只是男人生活的片面。

　　我想到了玫瑰那天一脸的眼泪。她一直说他好，她没有说过他半句不是。但是也为她做了什么？他不过把她当突然而来的艳遇？

　　我反而想念她。

　　是的，我会想念她很久很久。

　　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我们的家还是与以前一模一样。家明每天上班下班，把薪水拿回家来。我每天在家做那些做不完的家事。家明大概不晓得我见过玫瑰吧。

　　但愿他不知道。

　　我会一直装下去，装作不晓得这种事发生过。玫瑰说过，他们都是这样的，而我们，我们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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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康德其人
　　** 毛姆 **

　　四点五十五分，康德的仆人兰佩准时叫醒他。五点，他穿着拖鞋、晨衣，戴着睡帽，又在睡帽上加一顶三角帽，坐在书房准备吃早饭。他的早餐包括一杯淡茶和一烟斗烟。接下来的两小时他准备早晨的讲课。然后他更衣。他讲课的课堂就在他家的底楼。他的讲课从七点开始，一直到九点结束。他的课大受欢迎，如果你想抢个好位置，非得六点半到课堂不可。

　　康德坐在一张小书桌后面，以谈话的语气讲课，声音很轻，很少用手势，但他讲话幽默，旁征博引，使他的讲课富有生气。他的目标是培养学生进行自我思考，他不喜欢他的学生忙忙碌碌地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

　　“先生们，不要忙着写，”又一次他说，“我不是在宣读神谕。”

　　他习惯于把目光投向坐在他旁边的学生，通过观察其表情来判断他是否已听懂。但一件小小的琐事往往会分散他的注意力。有一次，他注意到一个学生的纽扣掉了，他的思路因此而被打断。另一次，有一个学生昏昏欲睡，连连打哈欠，他打断自己的讲演。说道：“如果有人一定得打哈欠，礼貌的方法是用手捂住嘴巴。”

　　九点钟康德回到他的书房，又穿上晨衣、拖鞋，戴上睡帽和三角帽，一直学习到十二点三刻。然后，他把厨师叫下来，告诉她吃饭的时间。然后他更衣，回到书房，等着客人一同进餐。

　　他不能忍受一个人吃饭的寂寞，因此，总是有客人和他一同进餐，客人少则两人，多则五人。客人一到，康德吩咐佣人把饭端上，他自己则去取银匙，银匙跟钱一起被锁在客厅的橱柜里。

　　客人们在餐厅就座后，康德说声“先生们，请，”便开始用餐。这一餐的食物非常丰盛，因为这是康德白天唯一的一餐，通常有汤、干豆烧鱼、烤肉，最后是奶酪和时令水果。每位客人前放一品脱红葡萄酒和一品脱白葡萄酒，客人们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康德喜欢谈话，但他喜欢一个人说，如果有人打断或反驳，就会显得不快；但他的谈话总是令人愉快，就是他一个人独说，也没人介意。

　　他还会讲一些幽默的故事，这些故事有很多，他讲得非常出色。他说：“据说饭后笑一笑有助于消化。”

　　吃饭的时候他喜欢慢慢享受，客人们一直到很晚才起身。客人们走后，他不再坐下，以免睡着。他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因为他认为人不能贪睡，这样时间就节省下来，生命就延长了。他开始午后的散步。 

　　他个子矮小，只有五英尺高，窄胸，肩膀一个高一个低。他很瘦，近乎憔悴。他有个鹰勾鼻子，眉毛精致，气色不错。他的眼睛很小，但很蓝，富有生气及穿透力。他穿着整洁。他头戴金色假发，脖子上系一条黑色领带，穿的衬衫在领子和袖口有褶边；外套、裤子和马甲质地都很好，脚上穿一双灰色丝袜，穿的鞋子有银白色扣子。他腋下挟一顶三角帽，手拿金头拐杖。他每天散步一小时，不管雨天还是晴天，但如果看上去天色不好，他的仆人会拿一把大伞跟着他。

　　他唯一没有去散步的一回是在他收到卢梭的《爱弥尔》的时候，那是他在家中看书，三天没出门。散步时他走得很慢，因为他认为出汗对他不好，他喜欢一个人散步，因为他养成了通过鼻孔呼吸的习惯，他认为这样能预防感冒。要是有个伴儿和他一块儿散步，出于礼貌他就得说话，他就不得不用嘴巴来呼吸了。

　　他的散步总是同一条线路，沿着林登街，根据海涅说，他要在这条街来回走八次。他总是在同一时刻离家，非常准时，镇上的人们可以据此调整钟表的时间。他回家后就回到书房，然后读书、写信，直到黄昏天色黯淡之时。然后，他习惯性地两眼凝视附近教堂的塔楼，思索起他正思考的问题。九点三刻，他暂停他艰苦的劳作，十点便在床上安睡。

　　尽管他活到八十岁，他从未到过离他出生的小镇六十英里以外的地方。他小毛小病不断，病痛缠身，但他凭借自己的意志不去注意它们，仿佛这些病痛并未发生在其身上一般。

　　他既不冲动，也不感情外露，待人友好，尽管并不富有，却慷慨大方，乐于助人。他智慧非凡，思辩能力让人敬佩，但他的内心情感却十分贫乏。有两次他认真考虑过婚姻，但他花了太多的时间去考虑婚姻的利弊得失，就在他考虑的当口，他注目的一个年轻女子与他人结了婚，另一位在他作出决定之前就离开了他所在的康尼斯伯格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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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认识自我
　　** 纪伯伦 **

　　一个雨夜，赛艾姆坐在书房的书架前，开始翻阅起旧书。他叼着支土耳其大雪茄，厚厚的嘴唇不时喷涌出一阵烟雾。柏拉图记录的他的老师苏格拉底关于“认识自我”的一段话引起了赛艾姆的注意……赛艾姆掩卷着深思，心中悠然荡漾起一种对东西方哲人圣贤敬佩的感情。

　　“认识你自己。”他嘟囔着苏格拉底的这句名言，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展开双臂大声叹道，“对！我必须要认识自我，洞察自己那秘密的心灵，这样我就抛脱了一切疑惧和不安，从我物质的人中找出我精神的人，从我血与肉的具体存在中找出我的抽象实质，这就是生命赋予我的至高无上的神圣使命！”赛艾姆像害了场热病，眼中闪烁着酷爱“认识自我”的狂热光芒。

　　他踱到邻屋，像一座塑像一样伫立在穿衣镜前，凝视着镜子里鬼一般可怕的自我，并默默地估量着自己的头型、面庞、躯干和四肢。

　　赛艾姆的这种塑像神态持续了半个小时，空灵缥缈的“认识自我”，仿佛给他灌注了一套足以揭示自我灵魂秘密的奇异、升华了的的思想里，并使他心里充满了理性之光。他平静地启动双唇，直言自语地说：“嗯！从身材上看，我是矮小的，但拿破仑、维克多·雨果两位不也是这般吗？我的前额不宽，天庭欠圆，可苏格拉底和斯宾诺莎也是如此；我承认我是秃顶，这并不寒碜，因为有大名鼎鼎的莎士比亚与我为伴；我的鹰鼻弯长，如同伏尔泰和乔治·华盛顿的一样；我的双眼凹陷，使徒保罗和哲人尼采亦是这般；我那肥厚嘴唇足以同路易十四媲美，而我那粗胖的脖子堪与尼拔和马克·安东尼齐肩。”

　　“不错，我的身体是有缺陷的，但是要注意，这是伟大的思想家们的共同特点。更奇怪的是，我与巴尔扎克一样，阅读写作时，咖啡壶一定要放在身旁；我同托尔斯泰一样，愿意与粗俗的民众交际攀谈；有时我三四天不洗手脸，贝多芬、惠特曼亦有这样的习惯；我的嗜酒如命，足令马娄和诺眼自愧弗如；我的饕餮般暴饮暴食使巴夏酋长和亚历山大王也要大出冷汗。”

　　又沉默了片刻，赛艾姆用肮脏的指尖点了点脑门，继续发言：“这就是我！这就是我实在。我拥有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的伟人们的种种品质。一位拥有这么多伟大品质的青年是一定能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的。”

　　“睿智的实质是认识自我。伟人们把宇宙的这一伟大思想根植于我心灵深处，并激励我开始去干伟大的工作。从诺亚到苏格拉底，从薄伽丘到雪莱，我伴随着伟人们一起度过历史的风风雨雨。我不知道我会以什么样的伟大行动开始，不过一个兼备在白昼的劳作和夜晚的梦幻中所形成的神秘自我和真正本性的我，无疑是可以开创伟业的……是的，我已经认识了自己，而神灵也已洞鉴了我。啊！我的灵魂万岁！？自我万岁！愿天长地久，诸事如愿！”

　　赛艾姆在屋里踱来踱去，他那丑陋的脸上荡漾着欢乐的光泽，嘴里不时发出一阵像猫啃骨头时的欢快叫声。他反复吟哦着阿比·阿拉的一段诗文：尽管我是这个时代的晚辈，创业祖先的未竟之业，总会历史的压在我肩背。

　　过了一会儿，我们的这位赛艾姆穿着他那肮脏的衣服卧倒在乱七八糟的床上，进入鼾声如雷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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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陋室心贵
　　** 〔印度〕奥修 **

　　我一直很喜欢下面这个苏菲小故事：

　　从前，有个穷人，他很穷，是个樵夫，住在森林里的一间小茅屋里。这间小屋如此之小，屋内空间仅够他和妻子两人睡觉。

　　在一个漆黑夜晚的半夜，外面下着大雨，这时有人敲门。妻子睡在靠门的那侧，樵夫就对妻子说：“开门吧。雨太大了，这个人肯定是迷路了。这是个漆黑的夜晚，森林里很危险，到处都有野兽。快开门吧！”妻子说：“但这里空间不够。”樵夫哈哈大笑起来：“这不是国王的宫殿，在那里你才会永远找不到足够的空间。这是个穷人的茅屋。两人可以睡，三人可以坐。我们可以创造出空间，开门就是了。”

　　门打开了。那人走了进来，他非常感激，而他们都只能坐着，开始闲聊，讲故事给对方听。就在这时，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此时，新来的客人坐在靠门的一侧。樵夫说：“朋友，开门吧。肯定是个迷路人。”那人说：“你真是个非常奇怪的家伙。这里空间不够了。”樵夫说：“我妻子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如果我听她的话，你现在就可能留在森林里，被野兽吃掉了。如果三个人能舒服地坐着，那四个人可以坐得靠近一点，只是没那么舒服而已。但我们能创造出空间。”

　　他打开门，尽管很勉强。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表示非常感激。此时，他们靠得很近地坐了下来，连一寸剩余空间都没有了。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敲门声，似乎不是人在敲门！茅屋里有三个人，即房东的妻子和两位来客，都默不作声，他们害怕樵夫会说开门。樵夫说：“开门。我知道是谁在敲门。是我的驴。在这广阔的世界中，它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砍到的柴火都是靠它驮下山的。它一直待在屋外，但雨太大了。开门吧。”

　　现在是第三位客人被允许进来了，那几个人都抵制，他们说：“实在是太过分了。让驴站哪呢？”樵夫说：“你们不明白。这是个穷人的茅屋，它始终是够宽敞的。现在，我们是坐着的，等驴进来后，我们全都站起来，让驴站在我们中间，这样，它会感到温暖、舒适和被爱。”驴进屋后，身上的水全滴落下来，樵夫把它安置在房中央，叫那几个人围着它站。

　　我之所以喜欢这个故事，是因为它告诉了我们皇宫总是不够大，尽管它们都十分宏大。印度总统的官邸有100间带浴室的房间，有100英亩的花园。这里曾是总督的官邸，但即便如此，他们仍另设迎宾馆。人们不禁要问，这100间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我曾到过那里一次，是因为扎基尔·侯赛因总统对我感兴趣。他曾是阿里格尔大学的副校长，在他当副校长时，我曾去那所大学做过演讲。他是主持人，很喜欢我的演讲。他就任总统后，知道我在新德里，就邀请我到他那里，带我四周转了一圈。当时我问他：“这100间房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说：“它们基本没用。事实上，为了维护它们，需要100位服务员。这100位服务员就是专门维护这100英亩大花园，这100间房间，以及前面你可以看到的两座大建筑物。它们是迎宾馆，每座至少有25间房间，绝不会低于这个数。”

　　我说：“但这100间可以说是空置的房间，却设施齐全，该把它们利用起来才是。”但这种情况在世界各地都有。皇帝有宏大宫殿，却仍然感到空间不够。所以，他们就不断地造新宫殿和新迎宾馆。

　　故事中的那个穷人说：“这是个穷人的茅屋，不存在空间不够的事。我们一定能应付过去。”他们应付过去了。那一夜过得很漂亮，虽然他们不得不站起来。与他人分享你所拥有的是美好的。其实，即使你什么也没拥有，你也可以从你所拥有的“无”之中找出一些东西来与他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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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特慢阅读”的奇趣 - 西登.皮尔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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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特慢阅读”的奇趣
　　** 西登.皮尔顿 **

　　本来就像压力锅一样，令人透不过气，这一天更是到处碰壁，紧张万状。我带回家的公事包里装得满满的，全是麻烦的问题。一笔大生意很可能在最后关头谈不拢了；某公司的两位负责人，本来我们希望跟他们接洽的，却都避而不见；一场罢工威胁着一家新店的开张，如有差池，我的钱和我的前途就都完了。

　　那天晚上，又热又潮湿。我坐了下来，萦绕在我脑子里的各种难题似乎毫无解决之望。于是我拿了一本书，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开始了我特有的治疗法——“特慢阅读”。

　　我花了两个小时，读完文森·奚恩那本《个人历史》中短短的两章——仔细品味每一段，每句话和每个片语；甚至连每个字都反复思索，在内心映出详细的情景。我似已不再在澳州雪梨消磨这个热浪逼人而又湿黏黏的夜晚，而是神驰意会，随着名记者奚恩踏上了访问中国与苏联的旅途。我沉浸于作者的世界之中，或者说是生活在他那本书里。我最后把书放下来的时候，心神为之一爽。

　　第二天早上，书里的四个字——“向远处望”——依然挂在我的心上。坐在书桌前，我对自己的各种问题也都往远处看。最后我想通了。那场罢工迟早定会结束，于是我筹划罢工结束后的行动计划。那两位高级主管总会和我见面；万一不行，我还可以另找别的主顾。这样一想，我终于能全神贯注地考虑最要紧的事情：挽回那个合约。我再度证明了慢读不仅给我乐趣，也惠我以远见，还帮助我处理了日常生活中的问题。

　　许多年前我就发现这种方法极有价值，那时我在新加坡恶名昭著的樟宜战俘营里。1942年2月15日，日军攻陷新加坡，我19岁，是炮兵士官，和其他澳州战俘在一起，等候发配。每人可以带一个背囊，唯一限制是每个筋疲力竭的战俘，要能自己背得动，徒步25公里前往樟宜。我正在考虑该带什么才好，我们的长官提出一个想得很周到的建议：“每人都应该带一本书”。

　　于是我也在背囊中塞进了一本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书名对此时此地凄凉的我倒十分贴切——但由此使我养成一种阅读习惯，使我在此后的三年半期间免于疯狂。在以往，如果我真正喜欢一本书，就一定会飞快地一页页读下去，急于要知道“后来如何”。这时我拿定主意，要像守财奴一样珍惜书中的字句，慢慢品读每一句话，就像一个穷人在花他最后的一块钱。

　　初到樟宜的头几天，我会将林语堂的书从背囊中取出来三四次，但只是细看封面、装订、以及封里的插图。最后，在一个日落黄昏的时候，我走到牢房院子里，坐在木头堆上，藉监狱里眩目的灯光，把那本书慢慢地翻开，看看扉面与扉画。单单是序文，我就分作三次读；然后又花了整整两晚，读完目录——那三页半章目和极为动人的细目——至此我还没有开始读第一页。然后夜复一夜，我捧着这份瑰宝坐在那儿。牢中难友们争论，玩牌或围着我转来转去。我却浑然不觉。我已经完全沉迷在我的书里，有时连最接近的朋友也认为我精神错乱了。

　　我看得这么慢，本来为的是使这本书可以长久相伴。但到了第二个周末，读到正文的第十页时，才开始发现我从“特慢阅读”中得到了多少收获。有时只是一个片语抓住了我的注意力，有时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我要缓缓阅读，仔细分析，再三品味——重读时也许比第一次还要来得慢——然后在继续往下读之前，坐在那儿沉思默想二十分钟。我仿佛钢琴家研读乐谱，一小节，一小节，细心演奏，想发现出作曲家要传达的精神意境，并把它一模一样地重新创造出来。

　　能够到达这种深邃的境界的确很难。林语堂写到如何准确烹茶待客时，我可以看到一炉炭火，听到精巧的茶杯相碰发出的清脆声音，也几乎可以尝到芳冽的茶香。我读得十分透彻，一段叙述不仅只是一片黑压压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体验。

　　我大概花了两个月才读完了林语堂的书。到那时他的烹茶哲学已经变成了我的读书哲学：速读固无不可，缓读其实更佳。我一直遵行这种方法，甚至后来我们说服了日本人，从新加坡有名的莱佛士图书馆为我们弄来了好几百本书之后，我也并未改变。

　　我恍然大悟，虽然我的身体已遭监禁，我的心灵却仍自由自在，任我遨游世界。从樟宜出航，我随着威廉·罗宾逊的书，游遍他所写的“深水与沙洲”。入夜后，我在那拥挤不堪的小牢房中，躺在泥地上，却自觉是睡卧在温暖的船舱里，船身摇晃。第二天，我要再上甲板去，迎着海上风雨而立。在读了两三段生动如画的描写后，我仿佛亲自抓紧了舵轮，耳中充满了风涛怒吼之声，头发被盐沾在一起。在我安全地驶入下一章所写的平静水面之前，我绝不放松掌舵的手。如果我照从前的速度阅读，那就会像是乘了快艇游览雪梨港，而不是坐在我自己游艇的甲板上细心观赏了。

　　这一次“旅程”差不多用了我八个星期。如果我照过去的速度草草读完全书，我就永远不会体验到罗宾逊笔下可喜的真实情况，使它们变成我自己的生动经验。

　　坐在牢房院子里的木头堆上，或蹲在任何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我细心慢读了许多传记、哲学、百科全书，甚至于《简明牛津词典》。我心爱的一本书是英国小说家毛姆的《总结》。读这本书时，我不再是坐在牢房乱木堆上，饥寒交迫；而是坐在法国游览胜地一间布置精雅的客厅里，一瓶陈年的葡萄美酒近在手边，倾听一位伟大的作家对我一个人娓娓而谈，讲述他在人生旅途中的种种机遇，偶而吐露出他由此而得的智慧心得。

　　一位普通速度的读者也许可以在五十分钟以内把《总结》这本书通读一遍，但他绝不可能像我一样从那本书中与作者共呼吸、同忧乐。那本379页的书，我读了九个星期。（毛姆本人就是一个读书很慢的人，他曾激烈抨击那些“读书只用眼睛而不用头脑的人，是一种机械的演练，犹如西藏人转动他们祈祷用的法轮”。）我翻阅《总结》次数过多，在热带地方酷暑之中，这本书已支离破碎。后来，我用干枯的香焦叶和橡胶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装订起来。我至今依然保存着这本书，它是我书架上最宝贵的珍品。

　　在樟宜时，我养成了一种习惯，每逢读到特别喜爱之处，便从书中抄录下来。其中有一段摘自阿而杜斯·赫胥黎的《目的与方法》，说到一个人要经过训练，才真能充分品尝到任何东西的特殊风味——连烟酒都如此。

　　“第一次饮威士忌似令人作呕，第一袋烟足以使最强健的男孩子为之翻胃……第一次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似乎毫无意义；第一次听到巴哈的乐曲觉得沉闷；第一次看到微分方程式使人真是活受罪。但火候到了，接触了一首晦涩而美的诗，一支用对位法精心谱出的乐曲，或者一项数学上的推论，我们就能感受到美所给人的直觉意义。”

　　我绝不相信任何人用“速度”阅读法，能从任何书籍中得到真正的益处。用速读法阅读，无异是在唱机上用错误的速度去放贝多芬的唱片！

　　有一次，我所抄录的名句居然证明在集中营里也有用处。当时我们自己的司令官下令，要我们把多余的衣服送给我们的官长，使他们在日本人面前仍能保持整洁的仪表。这道命令使每个人都为之怒火中烧。我就把从劳伦斯《慧心七源》中抄下来的一段话，钉在床边：

　　“在阿拉伯人之间绝无分别，没有传统的或天生的分别；唯一的例外是有名的酋长因成就卓越，在不知不觉中便获得威势。他们教导了我，一个人要成为他们的领袖，必须与士卒同甘苦，吃同样的口粮，穿同样的衣服，生活一切平等，而他自己仍能显得比别人优越。”

　　那天晚上，几百张纸条都抄了这段话，遍钉在战俘营各处。这一事件就此过去，本来可能发生的一场冲突也就消弥于无形。

　　慢读法不仅给予我在樟宜战俘营里生存的意志，更使我至今受惠。当然，有些人要清理公文箱，或处理像瀑布般涌至的公文，自然极不宜采用特慢阅读法。我也能像别人一样很快地阅读办公室内部的文件。但当我面临真正的问题，需要清除心中的日常难事时，便静静地坐在家里，慢慢地阅读，使我的心灵进入另一个世界。

　　正如林语堂所写：“阅读分两种，一种是公事上的必要，另一种则是奢侈的享受。第二种才给人几分怡然自得的乐趣。仿佛漫步林中，而不是走向市场。由此而带回家来的，不是一大堆罐头，而是开朗的容颜，满胸的清气。”

　　这话道尽了特慢阅读的奥妙。试试看吧！我曾在某处读到一句十分中肯的话：惟有一个不知道下一本书将从何而来的人，才是真正的穷人；要是他能领略作者在书中所写的一切，那便是真正的富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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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平的秋
　　** 老舍 **

　　中秋前后是北平最美丽的时候。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昼夜的长短也划分得平匀。没有冬季从蒙古吹来的黄风，也没有伏天里挟着冰雹的暴雨。天是那么高，那么蓝，那么亮，好象是含着笑告诉北平的人们：在这些天里，大自然是不会给你们什么威胁与损害的。西山北山的蓝色都加深了一些，每天傍晚还披上各色的霞帔。

　　在太平年月，街上的高摊与地摊，和果店里，都陈列出只有北平人才能一一叫出名字来的水果。各种各样的葡萄，各种各样的梨，各种各样的苹果，已经叫人够看够闻够吃的了，偏偏又加上那些又好看好闻好吃的北平特有的葫芦形的大枣，清香甜脆的小白梨，象花红那样大的白海棠，还有只供闻香儿的海棠木瓜，与通体有金星的香槟子，再配上为拜月用的，贴着金纸条的枕形西瓜，与黄的红的鸡冠花，可就使人顾不得只去享口福，而是已经辨不清哪一种香味更好闻，哪一种颜色更好看，微微的有些醉意了！

　　那些水果，无论是在店里或摊子上，又都摆列的那么好看，果皮上的白霜一点也没蹭掉，而都被摆成放着香气的立体的图案画，使人感到那些果贩都是些艺术家，他们会使美的东西更美一些。况且，他们还会唱呢！他们精心的把摊子摆好，而后用清脆的嗓音唱出有腔调的"果赞"："唉——一毛钱儿来耶，你就挑一堆我的小白梨儿，皮儿又嫩，水儿又甜，没有一个虫眼儿，我的小嫩白梨儿耶！"歌声在香气中颤动，给苹果葡萄的静丽配上音乐，使人们的脚步放慢，听着看着嗅着北平之秋的美丽。

　　同时，良乡的肥大的栗子，裹着细沙与糖蜜在路旁唰啦唰啦的炒着，连锅下的柴烟也是香的。"大酒缸"门外，雪白的葱白正拌炒着肥嫩的羊肉；一碗酒，四两肉，有两三毛钱就可以混个醉饱。高粱红的河蟹，用席篓装着，沿街叫卖，而会享受的人们会到正阳楼去用小小的木锤，轻轻敲裂那毛茸茸的蟹脚。

　　同时，在街上的"香艳的"果摊中间，还有多少个兔儿爷摊子，一层层的摆起粉面彩身，身后插着旗伞的兔儿爷——有大有小，都一样的漂亮工细，有的骑着老虎，有的坐着莲花，有的肩着剃头挑儿，有的背着鲜红的小木柜；这雕塑的小品给千千万万的儿童心中种下美的种子。

　　同时，以花为粮的丰台开始一挑一挑的往城里运送叶齐苞大的秋菊，而公园中的花匠，与爱美的艺菊家也准备给他们费了半年多的苦心与劳力所养成的奇葩异种开"菊展"。北平的菊种之多，式样之奇，足以甲天下。

　　同时，象春花一般骄傲与俊美的青年学生，从清华园，从出产莲花白酒的海甸，从东南西北城，到北海去划船；荷花久已残败，可是荷叶还给小船上的男女身上染上一些清香。

　　同时，那文化过熟的北平人，从一入八月就准备给亲友们送节礼了。街上的铺店用各式的酒瓶，各种馅子的月饼，把自己打扮得象鲜艳的新娘子；就是那不卖礼品的铺户也要凑个热闹，挂起秋节大减价的绸条，迎接北平之秋。

　　北平之秋就是人间的天堂，也许比天堂更繁荣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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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之王者
　　** 太宰治 **

　　数日前，两位学生来我家拜访。不巧彼时我身体不适，正卧床休息，便和他们说好只奉陪一小段时间。我从被窝里爬出在睡衣外面披上褂子与他们见了面。两人彬彬有礼，举止得体，迅速谈完要事便打道回府。

　　所谓要事，是指请我给这份报纸写篇随笔。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淳朴少年，不承想二人均已年过弱冠。近来，我愈发看不准人的年龄了。无论是十五岁、三十岁、四十岁，抑或五十岁，人们都为同样的事愤怒，为同样的事欢笑振奋；同样狡猾，同样软弱、卑微。若只端详人们的心理，年龄之差便会颠倒混乱，令人难以捉摸，最终成为可有可无之事。前几日的两位学生，看上去只有十六七，言谈却已颇有分寸，在某些方面十分老练，作为新闻编辑，已经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送走他们后我脱下褂子，重新钻进被窝，静静地思考了片刻。不知为何，时下学生们的境况让我心中升起一丝怜悯。

　　学生并不属于社会的某个部分。并且我认为，他们本就不该属于社会的任何一部分。我一向固执地以为，所谓的学生，就该是披着蓝色斗篷的恰尔德·哈罗德。学生是思考的漫步者，是蓝天上的云朵。学生既不能是编辑，亦不能是官吏，甚至不能是学者。与学生而言，成为市侩的社会人士是种多么可怕的堕落。但那并非学生的错，一定是有人在其身后唆使引导。正因如此我才会产生怜悯之心。

　　那么，学生该是什么模样？在这里，我引用一篇席勒的叙事诗，来向各位说明。大家应多读读席勒。

　　现今时局如此，他的作品更是必须多多揣摩。为了锻炼豁达、坚强的意志，也为了继续怀抱光明崇高的希望，各位当在此刻重拾席勒，仔细研读。《地球的分配》是席勒很有趣的一首诗，其大意大致如下：

　　众神之父宙斯在天庭向人类发号施令：

　　“接受这个世界吧！”

　　“接受它吧，它是属于你们的！我把它作为遗产赠予你们，它将是你们永久的领地。好了，你们和平地分享它吧。“

　　话音刚落，大家一哄而上，东奔西走，竭尽所能夺取自己的地盘。农民以木桩在原野上划出界线，将其开垦为田地。此时，抱着双手的地主出现了。他信口胡言：“这地有七成是我的。”商人在仓库里储满货物；长老四处搜刮珍贵的陈年葡萄酒；贵族子弟立刻用围绳圈住了翠绿的森林，他们在其中欢快地狩猎或幽会；市长掠取街道；渔人在水边定居。一切瓜分完毕，天下太平之际，诗人慢悠悠地走来。他来自遥远的他乡。啊，此时世上已空无一物，每一片土地都有了主人。“多么可悲，为何只有我一人一无所有？神啊，我是您最为忠诚的子民啊！”诗人大声抗议，在宙斯的宝座前扑倒。

　　“谁叫你沉浸在美梦之乡，姗姗来迟。”宙斯叹道，“你没有向我诉苦的资格，大家瓜分地球时，你去了何方？”

　　诗人答道：“我就在您身旁。注视您的容颜，聆听醉人的天籁。请原谅我这颗赤子之心，我在您的圣光中沉醉遗忘了大地之上的烦忧。”宙斯听后，温柔地说：“那该如何是好？我已把地球交给了众人。秋收、狩猎、市场都不再为我所有。若你想在天庭与我共处，随时都可造访。我这里为你敞开大门！”

　　如何？

　　学生原本的面貌，一定是神的宠儿，是这位诗人。即使在大地上毫无作为，只凭那自由而高贵的憧憬，就足以与神同住。

　　学生们，请牢记自己的特权，请为这特权骄傲。你不会永远拥有这种特权，啊，光阴真是倏忽即逝，因此请务必好好珍惜，切勿玷污了自身。待你们从学校毕业，地上的瓜分之事自会找上门来，纵使厌恶也必须接受。你们会成为商人，成为编辑，成为官员。

　　但在神的宝座上与神并肩而坐这种事，走过学生时代便不会再有，错过后便永远不再来。

　　三田的诸位学生，在高歌《大地之王》的同时，请务必暗自以“心之王者”自居。因为你们今生能与神同在的时光只此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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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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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捉弄
　　** 契诃夫 **

　　一个晴朗的冬日的中午……天气严寒，冻得树木喀喀作响。娜坚卡挽着我的胳膊，两鬓的鬓发上，嘴上的茸毛上，已经蒙着薄薄的银霜。我们站在一座高山上。从我们脚下到平地伸展着一溜斜坡，在阳光的照耀下，它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在我们身边的地上，放着一副小小的轻便雪橇，蒙着猩红色的绒布。

　　“让我们一块儿滑下去，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我央求道，“只滑一次！我向您保证：我们将完整无缺，不伤一根毫毛。”

　　可是娜坚卡害怕。从她那双小小的胶皮套鞋到冰山脚下的这段距离，在她看来就像一个深不可测的可怕地穴。当我刚邀她坐上雪橇时，她往下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连呼吸都停止了。要是她当真冒险飞向深渊，那又会怎么样？她会吓死的，吓疯的。

　　“求求您！”我又说，“用不着害怕！您要明白，您这是缺少毅力，胆怯！”

　　娜坚卡最后让步了，不过看她的脸色我知道，她是冒着生命危险作出让步的。我扶她坐到小雪橇上，一手搂着这个脸色苍白、浑身打颤的姑娘，跟她一道跌进深渊。

　　雪橇飞去，像出膛的子弹。劈开的空气迎面袭来，在耳畔怒吼呼啸，凶狠地撕扯着我们的衣帽，刀割般刺痛我们的脸颊，简直想揪下你肩膀上的脑袋。在风的压力下，我们几乎难以呼吸。像有个魔鬼用铁爪把我们紧紧抓住，咆哮着要把我们拖进地狱里去。周围的景物汇成一条长长的忽闪而过的带子……眼看再过一秒钟，我们就要粉身碎骨了！

　　“我爱你，娜佳！”我小声说。

　　雪橇滑得越来越平缓，风的吼声和滑木的沙沙声已经不那么可怕，呼吸也不再困难，我们终于滑到了山脚下。娜坚卡已经半死不活。她脸色煞白，奄奄一息……我帮她站起身来。

　　“下一回说什么也不滑了，”她睁大一双布满恐惧的眼睛望着我说，“一辈子也不滑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已经怀疑地探察我的眼神：那句话是我说的，或者仅仅是在旋风的呼啸声中她的幻听？我呢，站在她身旁，抽着烟，专心致志地检查我的手套。

　　她挽起我的胳膊，我们在山下又玩了好久。那个谜显然搅得她心绪不宁。那句话是说了吗？说了还是没说？说了还是没说？这可是一个有关她的自尊心、名誉、生命和幸福的问题，非常重要的问题，世界上头等重要的问题。娜坚卡不耐烦地、忧郁地、用那种有穿透力的目光打量我的脸，胡乱地回答我的问话，等着我会不会再说出那句话。啊，在这张可爱的脸上，表情是多么丰富呀，多么丰富！我看得出来，她在竭力控制自己，她想说点什么，提个什么问题，但她找不到词句，她感到别扭，可怕，再者欢乐妨碍她……

　　“您知道吗？”她说，眼睛没有看我。

　　“什么？”我问。

　　“让我们再……再滑一次雪橇。”

　　于是我们沿着阶梯拾级而上。我再一次扶着脸色苍白、浑身打颤的娜坚卡坐上雪橇，我们再一次飞向恐怖的深渊，再一次听到风的呼啸，滑木的沙沙声，而且在雪橇飞得最快、风声最大的当儿，我再一次小声说：

　　“我爱你，娜佳！”

　　雪橇终于停住，娜坚卡立即回头观看我们刚刚滑下来的山坡，随后久久地审视着我的脸，倾听着我那无动于衷、毫无热情的声音，于是她整个人，浑身上下，连她的皮手笼和围巾、帽子在内，无不流露出极度的困惑。她的脸上分明写着：

　　“怎么回事？那句话到底是谁说的？是他，还是我听错了？”

　　这个疑团弄得她心神不定，失去了耐心。可怜的姑娘不回答我的问话，愁眉苦脸，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我问她。

　　“可是我……我喜欢这样滑雪，”她涨红着脸说，“我们再滑一次好吗？”

　　虽说她“喜欢”这样滑雪，可是，当她坐上雪橇时，跟前两次一样，她依旧脸色苍白，吓得透不过气来，浑身直打哆嗦。

　　我们第三次飞身滑下，我看到，她一直盯着我的脸，注视着我的嘴唇。可是我用围巾挡住嘴，咳嗽一声，正当我们滑到半山腰时，我又小声说了一句：

　　“我爱你，娜佳！”

　　结果谜依旧是谜！娜坚卡默默不语，想着心事……我从冰场把她送回家，她尽量不出声地走着，放慢脚步，一直期待着我会不会对她再说那句话。我看得出来，她的内心怎样受着煎熬，又怎样竭力克制自己，免得说出：

　　“这句话不可能是风说的！我也不希望是风说的！”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一张便条：“如果您今天还去冰场，请顺便来叫我一声。娜。”从此以后，我和娜坚卡几乎天天都去滑雪。当我们坐着雪橇滑下坡时，每一次我总是小声说出那句话：

　　“我爱你，娜佳！”

　　很快娜坚卡对这句话就听上瘾了，就像人对喝酒、服吗啡能上瘾一样。现在缺了这句话她就没法生活了。当然，从山顶上飞身滑下依旧令人胆战心惊，可是此刻的恐惧和危险，反给那句表白爱情的话平添一种特殊的魅力，尽管这句话依旧是个谜，依旧折磨着她的心。受到怀疑的依旧是我和风……这二者中究竟谁向她诉说爱情，她不知道，但后来她显然已经不在乎了--只要喝醉了就成，管它用什么样的杯子喝的呢！

　　一天中午，我独自一人去了冰场。我混在拥挤的人群中，突然发现娜坚卡正朝山脚下走去，东张西望地在寻找我……后来她畏畏缩缩地顺着阶梯往上走……一个人滑下来是很可怕的，唉呀，可怕极了！她脸色白得像雪，战战兢兢地走着，倒像赴刑场一般，但还是走着，头也不回，坚决地走着。她显然打定主意，最后要试一试，身边没有我的时候，还能不能听到那句美妙而甜蜜的话？我看到她脸色苍白，吓得张着嘴，坐上雪橇，闭上眼睛，像向人世告别似的滑下去……“沙沙沙”……滑木发出响声。我不知道娜坚卡是否听到了那句话，我只看到，她从雪橇上站起来时已经摇摇晃晃、有气无力了。看她的脸色可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听到什么没有，她一人滑下时的恐惧夺走了她的听觉，她已经丧失了辨别声音和理解的能力……

　　眼看着早春三月已经来临……阳光变得暖和起来。我们那座冰山渐渐发黑，失去了原有的光彩，最后冰雪都化了。我们也不再去滑雪。可怜的娜坚卡再也听不到那句话，何况也没人对她说了，因为这时已听不到风声，而我正要动身去彼得堡--要去很久，也许一去不复返了。

　　有一回，大约在我动身的前两天，薄暮中我坐在小花园里，这花园同娜坚卡居住的那个院子只隔着一道带钉子的高板墙……天气还相当冷，畜粪下面还有积雪，树木萧条，但已经透出春天的气息，一群白嘴鸦大声贴噪，忙着找旧枝宿夜。我走到板墙跟前，从板缝里一直往里张望。我看到娜坚卡走出门来，站在台阶上，抬起悲凉伤感的目光望着天空……春风吹拂着她那苍白忧郁的脸……这风勾起她的回忆；昔日，在半山腰，正是在呼啸的风声中她听到了那句话。于是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忧郁，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可怜的姑娘张开臂膀，似乎在央求春风再一次给她送来那句话。我等着一阵风刮过去，小声说：

　　“我爱你，娜佳！”

　　我的天哪，娜坚卡起了什么样的变化！她一声欢呼，笑开了脸，迎着风张开臂膀，那么高兴，幸福，真是美丽极了。

　　我走开了，回去收拾行装……

　　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娜坚卡已经出嫁。究竟是出于父母之命，还是她本人的意愿--这无关紧要，她嫁给了贵族监护会的一名秘书，现在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想当年，我们一块儿滑雪，那风送到她耳畔一句话：“我爱你，娜佳！”--这段回忆是永生难忘的。对她来说，这是一生中最幸福、最动人、最美好的回忆……

　　如今我也上了年纪，已经不明白，为什么当初我说了那句话，为什么要捉弄她……

　　一八八六年三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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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识
　　** 张晓风 **

　　家人至亲，我们自以为极亲极爱了解的，其实我们所知道的也只是肤表的事件而不是刻骨的感觉。

　　父亲的追思会上，我问弟弟：

　　“追诉平生，就由你来吧，你是儿子。”

　　弟弟沉吟了一下，说：

　　“我可以，不过我觉得你知道的事情更多些，有些事情，我们小的没赶上。”

　　然而，我真的知道父亲吗？我们曾认识过父亲吗？我愕然不知怎么回答。

　　“小的时候，家里穷，除了过年，平时都没有肉吃，如果有客人来，就去熟肉铺子切一点肉，偶尔有个挑担子卖花生米小鱼的人经过，我们小孩子就跟着那个人走。没的吃，看看也是好的，我们就这样跟着跟着，一直走，都走到隔壁庄子去了，就是舍不得回头。”

　　那是我所知道的，他最早的童年故事。我有时忍不住，想掏把钱塞给那九十年前的馋嘴小男孩，想买一把花生米小鱼填填他的嘴……

　　我问我自己，你真的了解那小男孩吗？还是你只不过在听故事？如果你不曾穷过饿过，那小男孩巴巴的眼神你又怎么读得懂呢？

　　读完徐州城里的第七师范的附小，他打算读第七师范，家人带他去见一位堂叔，目的是借钱。

　　堂叔站起身来，从一把就铜壶里掏出二十一块银元。

　　堂叔的那二十一块银元改变了父亲的一生。

　　我很想追上前去看一看那堂叔看着他的怜爱的眼神。他必是族人中最聪明的孩子，堂叔才慨然答应借钱的吧！听说小学时代，他每天上学都不从市内走路，嫌人车杂沓。他宁可绕着古城周围的城墙走，他一面走，一面大声背书。那意气飞扬的男孩，天下好像没有可以难倒他的事。

　　然而，我真认识那孩子吗？那个捧着二十一块银元来向这个世界打天下的孩子。我平生读书不过只求缘尽兴而已，我大概不能懂得那一心苦读求上进的人，那孩子，我不能算是深识他。

　　“台湾出的东西，就是没老家的好！”父亲总爱这么感叹。

　　我有点反感，他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老家的东西比这里好呢？他离开老家都已经这么多年了。

　　“老家没有的就不说了，咱说有的，譬如这香椿。”他指着院子里的香椿树，台湾的，“长这么细细小小一株。在我们老家，那可是和榕树一样的大树咧！而且台湾是热带，一年到头都能长新芽，那芽也就不嫩了。在我们老家，中有春天才冒得出新芽来，忽然一下，所有的嫩芽全冒出来了，又厚又多汁，大人小孩全来采呀，采下来用盐一揉，放在格架上晾，那架子上腌出来的卤汁就呼噜——呼噜——地一直流，下面就用盆接着，那卤汁下起面来，那个香呀——”

　　我吃过韩国进口的盐腌香椿芽，从它的形貌看来，揣想它未腌之前一定也极肥厚，故乡的香椿芽想来也是如此。但父亲形容香椿在腌制的过程中竟会“呼噜——呼噜——”流汁，我被他言语中的象声词所惊动，那香椿树竟在我心里成为一座地标，我每次都循着那株香椿树去寻找父亲的故乡。

　　但我真的明白那棵树吗？

　　父亲晚年，我推轮椅带他上南京中山陵，只因他曾跟我说过：“总理下葬的时候，我是军校学生，上面在我们中间选了些人去抬棺材，我被选上了……”

　　他对总理一心崇敬——这一点，恐怕我也无法十分了然。我当然也同意孙中山是可敬佩的，但恐怕未必那么百分之百的心悦诚服。

　　“我们，那个时候……读了总理的书……觉得他讲的才是真有道理……”

　　能有一人令你死心塌地，生死追随，父亲应该是幸福的——而这种幸福，我并不能体会。

　　年轻时的父亲，又一次去打猎。一枪射出，一只小鸟应声而落，他捡起一看，小鸟已肚破肠流，他手里提着那温暖的肉体，看着那腹腔之内一一俱全的五脏，忽然决定终其一生不再射猎。

　　父亲在同事间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听母亲说有人给他起个外号叫“杠子手”，意思是耿直不圆转，他听了也不气，只笑笑说“山难改，性难移”，从来不屑于改正。然而在那个清晨，在树林里，对一只小鸟，他却生慈柔之心，誓言从此不射猎。

　　父亲的性格如铁如砧，却也如风如水——我何尝真正了解过他？

　　《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贾政眼看着光头赤脚身披红斗篷的宝玉向他拜了四拜，转身而去，消失在茫茫雪原里，说：

　　“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

　　贾府上下数百人，谁又曾明白宝玉呢？家人之间，亦未必真能互相解读吧？

　　我于我父亲，想来也是如此无知无识。他的悲喜、他的起落、他的得意与哀伤、他的憾恨与自足，我哪能都能一一探知、一一感同身受呢？

　　蒲公英的散蓬能叙述花托吗？

　　不，它只知道自己在一阵风后身不由己地和花托相失相散了，它只记得叶嫩花初之际，被轻轻托住的安全的感觉。它只知道，后来，就一切都散了，胜利的也许是生命本身，草原上的某处，会有新的蒲公英冒出来。

　　我终于明白，我还是不能明白父亲。至亲如父女，也只能如此。

　　我觉得痛，却亦转觉释然，为我本来就无能认识的生命，为我本来就无能认识的死亡，以及不曾真正认识的父亲。原来没有谁可以彻骨认识谁，原来，我也只是如此无知无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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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何避免愚蠢的见识
　　** 罗素 **

　　怀有各种各样愚蠢的见识乃是人类的通病。要想避免这种通病，并不需要超人的天才。下面提供的几项简单原则，虽然不能保证你不犯任何错误，却可以保证你避免一些可笑的错误。 

　　如果一个问题但凭观察就可以解决的话，就请您亲自观察一番。亚里士多德误以为妇女牙齿的数目比男人少。这种错误，他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而且办法很简单。他只消请他的夫人把嘴张开亲自数一数就行了。但他却没有这样做，原因是他自以为是。自以为知道而实际上自己并不知道；这是我们人人都容易犯的一种致命错误。我自己就以为刺猬好吃油虫，理由无非是我听人这么讲过；但是如果我真的要动手动脚写一部介绍刺猬习性的著作，我就不应该妄下断语，除非我亲自看见一只刺猬享用这种并不可口的美餐。然而亚里士多德却不够谨慎。古代和中古时代的著作家谈起麒麟和火蛇来头头是道；但是他们当中的谁也没有觉得，既然如此自己从未见过任何麒麟和火蛇，那就必须避免武断。 

　　许多事情不那么容易用经验加以检验。如果你像大多数人一样在许多这类事情上有颇为激烈的主张，也有一些办法可以帮你认识自己的偏见。如果你一听到一种与你相左的意见就发怒，这就表明，你已经下意识地感觉到你那种看法没有充分理由。如果某个人硬要说2加2等于5，或者说冰岛位于赤道，你就只会感到怜悯而不是愤怒，除非你自己对数学和地理也是这样无知，因而他的看法竟然动摇了你的相反的见解。最激烈的争论是关于双方都提不出充分证据的那些问题的争论。迫害见于神学领域而不见于数学领域，因为数学问题是知识问题，而神学问题则仅是见解问题。所以，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发现自己对不同的意见发起火来，你就要小心，因为一经检查，你大概就会发现，你的信念并没有充分证据。 

　　摆脱某些武断看法的一种好办法就是设法了解一下与你所在的社会圈子不同的人们所持有的种种看法。我觉得这对削弱狭隘偏见的强烈程度很有好处。如果你无法外出旅行，也要设法和一些持不同见解的人们有些交往，或者阅读一种和你政见不同的报纸。如果这些人和这种报纸在你看来是疯狂的、乖张的、甚至是可恶的，那么你不应该忘记在人家看来你也是这样。双方的这种看法可能都是对的，但不可能都是错的。这样想一下，应该能够慎重一些。 

　　有些人富于心理想象力。对于这些人来说，一个好办法便是设想一下自己在与一位怀有不同偏见的人进行辩论。这同实地跟论敌进行辩论比起来有一个（也只有一个）有利条件，那就是这种方法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圣雄甘地就对铁路、轮船和机器深表遗憾，在他看来整个产业革命都要不得。也许你永远没有机会真的遇见一位抱有这种见解的人，因为在西方国家里大多数人都把现代技术的种种好处视为当然。但是如果你确实想同意这种流行的看法乃是正确的，那么一个好办法就是设想一下甘地为了反驳现代技术的种种好处而可能提出的论据，从而检验一下你自己想到的论据。我自己有时就因为进行这种想象性的对话而真的改变了原来的看法；即令没有改变原来的看法，也常常因为认识到假想的论敌有可能蛮有道理而变得不那么自以为是。 

　　对于那些容易助长你狂妄自大的意见尤宜提防，不论男女都坚信男性或女性特别优越。双方都有不可胜数的证据。如果你自己是男性，你可以指出大多数诗人和科学家都是男子；而如果你是女性，你可以用大多数罪犯也都是男子来反唇机讥。这个问题本来就根本无法解决，但是，自尊心却使大多数人都看不到这一点，不管我们属于世界上哪个国家，我们大家总是认为我们自己的民族比所有其他民族都优越。既然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特有的长处和短处，我们就把自己的价值标准加以调整，以便证明自己民族的长处乃是真正重要的长处，而其缺点相对来说则微不足道。在这个问题上，一位明白事理的人也一定会承认，它没有明显正确的答案。由于我们无法和人类之外的智者辩论清楚，所以要处理这个人之作为人的自高自大的问题就更加困难了。就我所知，处理这个普遍存在的人类自高自大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要经常提醒自己，在茫茫宇宙中一个小小角落的一颗小小星球的生命史上，人类仅仅是一个短短的插曲，而且说不定宇宙中其他地方还有一些生物，他们优越于我们的程度不亚于我们优越于水母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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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给感到不安的你 - 松浦弥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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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给感到不安的你
　　** 松浦弥太郎 **

　　去旅行的时候，有些人的行李总是多得惊人。

　　尽管为雨天准备了折伞，为应付连伞都撑不住的暴风雨准备了雨衣，还带了适合徒步的鞋子和去饭店时要穿的皮鞋，但倘若碰到倾盆大雨的日子，恐怕还需要一双长靴吧？

　　随着想象无穷无尽地扩散，行李也愈带愈多。

　　他们大都是在想象自己并不乐于见到的未来。

　　如果只是去旅行，不管是去国外还是国内，顶多就是在旅行期间提着沉重的行李；但如果走的是人生的旅程，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心灵的行李没有形体，包包并不会因此变重。相反，心灵的行李会增重，渐渐重压在自己身上。

　　“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该如何是好？”

　　对未来感到不安是个棘手的问题，情况不仅会加速恶化，也不会有刹车。

　　而且和旅行的行李不同，不像“我担心可能下雨，得准备雨伞和长靴”这种程度的问题，因而无法采取简单直接的对策。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未来”可比“国外旅行”覆盖面更广，可能发生的状况更是五花八门。

　　如果放任不管，心中的不安会渐渐膨胀，一旦生出“我已经走投无路、无计可施”的念头，人很可能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蹶不振了。

　　人生的行李无法打包周全，不能保证“准确、安全、万事俱备”，因此有些时候，我们甚至可能会想放弃旅行。

　　换句话说，如果你一味想着“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是好”，任由不安继续膨胀下去，你很可能会落得一个人枯坐原地的下场。

　　一旦你这么做，孤独感便会宛如迷雾般升起，使你陷入愈发看不见前方道路的窘境。

　　我觉得那些受困于“对将来感到不安和寂寞”的人，对未来往往有“想太多”的毛病。

　　我有一个建议，你何不试着换一种思维方式呢？

　　那就是──只去看那些此时此刻在眼前发生的事，只处理眼前的问题。

　　不是把焦点放在明天或后天，也不是明年或十年后，而是把精神集中在“现在”这一刻。

　　假使你已经预测到未来“可能会发生那样的情况”，在事情实际发生前，何不把那些预想都忘掉呢？

　　只要以这种态度定下基本的思维方式，我想“不安的未来”也将会离你愈来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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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并不特别 - 小戴维.麦卡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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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并不特别
　　** 小戴维.麦卡洛 **

　　毕业典礼是生命中重要的仪式性开端，有其自身的影响力并具有非常恰当的象征意义。此时此刻，我们面临着均等的机会。这一点很重要。这说明了一些问题。你们的毕业礼服肥肥大大，款式统一，只有一个号码。无论是男还是女，是高还是矮，是优等生还是差生，你们会注意到，你们每个人都穿得一模一样。还有你们的毕业证书，除了名字之外，也都是完全一样的。

　　这一切本就应该如此，因为你们中没有谁是特别的。

　　你并不特别。你并不与众不同。

　　可以看到的证据无处不在。现在，全美3.7万多所高中里就有不少于320万的毕业生。也就是说，他们之中至少有3.7万名做毕业致辞的学生代表，3.7万名班长，9.2万名合唱团成员，34万名校运动队成员……他们穿着约218.6万双雪地靴。就算你是百万里挑一的宠儿，但地球上有近70亿人口，这就意味着有将近7千人与你一样。你们看，如果每个人都是特别的，那么便没有人特别了。如果每个人都能得到一座奖杯，那么奖杯就变得毫无意义。

　　我们美国人近来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爱赞美胜过真实的成就。这是一种传染病，在其传播过程中，就连我们所珍视的、历史悠久的威尔斯利中学也没能幸免。在全国3.7万多所中学里，威尔斯利中学是最好的之一。在这里，“良好”已经不够好了，B档是过去的C档，中学水平的课程被称为大学预修课程。我希望你们注意我刚才用了“最好的之一”这个说法，我说“最好的之一”可以让我们的自我感觉更加良好，可以让我们沉浸在这种唾手可得的小荣誉所带来的喜悦中，尽管这种荣誉是含糊和无法确证的。然而，这种说法不符合逻辑。根据定义，最好的只能有一个。你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如果说，你们在本校读书的日子里学到了什么东西的话，我希望你们了解到，接受教育应当是为了获得学习的乐趣，而不是物质上的所得。我希望你们也了解到，智慧是快乐的重要组成部分。我还希望你们学有所成，从而认识到你们现在知道的是多么少，因为今天只是开始，未来的道路才是关键。

　　在你们毕业之际，在你们各奔东西之前，我劝你们做任何事都不要附加其他的目的，而仅仅是因为你热爱它，并相信它很重要。要抵制住沾沾自喜的轻松舒适、物质主义的浮华诱惑和自鸣得意的迷幻麻痹。

　　要多看书，保持阅读的习惯，把阅读当做一个关乎原则的问题、一个关乎自尊的问题，把阅读作为滋养生命的精神食粮。培养和维护一种道德情怀，并且要显示出展现这种情怀的品性。要有远大的梦想。要努力工作。要独立思考。全心全意地去爱你所爱的每件事、每个人。在这么做时，请保持紧迫感，因为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与赞美的本来面貌一样，充实的生活是一种结果，一种令人愉悦的副产品。当你在思考更重要的事情时，生活自然会充实起来。爬山不是为了插上旗帜，而是为了迎接挑战，享受清新的空气和欣赏风景。爬上去，你们就会看到世界，而不是让世界看到你。

　　行使自由的意志，发挥创造性的独立思考能力，不是为了它们将给你带来的满足，而是为了他人的福祉。然后，你们也会发现人类经验中的那个伟大而奇妙的事实：无私是我们能够为自己做的最棒的事。接着，生命中最美妙的事便会随之而来，前提是你认识到你并不特别。

　　因为每个人都是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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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的险境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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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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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的险境
　　** 卡夫卡 **

　　我爱一个姑娘，她也爱我，但我不得不离开她。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情况是这样的，好像她被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围着，他们的矛尖是向外的。无论何时，只要我想要接近，我就会撞在矛尖上，受了伤，不得不退回。我受了很多罪。

　　这姑娘对此没有罪责吗？

　　我相信是没有的，或不如说，我知道她是没有的。前面这个比喻并不完全，我也是被全副武装的人围着的，而他们的矛尖是向内的，也就是说是对着我的。当我想要冲到那姑娘那里去时，我首先会撞在我的武士们的矛尖上，在这儿就已是寸步难行。也许我永远到不了姑娘身边的武士那儿，即使我能够到达，将已是浑身鲜血，失去了知觉。

　　那姑娘始终是一个人待在那里吗？

　　不，另一个人到了她的身边，轻而易举，毫无阻挠。由于艰苦的努力而筋疲力尽，我竟然那么无所谓地看着他们，就好像我是他们俩进行第一次接吻时两张脸靠拢而穿过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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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谁也看不见的阳台 - 安房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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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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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谁也看不见的阳台
　　** 安房直子 **

　　有个城镇，住着一位心眼特别好的木匠。

　　不论有人求他什么事，他都能爽爽快快地答应。譬如：“木匠先生，请你给我家厨房做一个搁板。”

　　“哎，哎。这很容易。”

　　“昨天暴风雨，我家的木板墙坏了，你能不能想点办法？”

　　“那您可太为难了。我马上给您修好吧。”

　　“我家小孩想养兔子，请给做个巢箱。”

　　“啊，有了空儿，就给您做吧。”

　　木匠还很年轻，但手艺却非常好，他只要挂在心上，甚至可以造一幢大房子。他是个很好的人，人们老是求他干点没有报酬的小活儿，因此，他总是穷的。

　　一天晚上。

　　来了一只猫，“咚咚”地敲木匠睡觉的二楼房间的窗玻璃。

　　“木匠先生，晚安。请您起来一下。”

　　猫极其有礼貌地打招呼。窗户的那边，圆圆的月亮升了上来，对着月亮，猫尾巴竖地直直的。

　　那是只雪白的猫，两只眼睛绿得象橄榄果实一样，木匠被猫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身子不禁瑟瑟发抖了。

　　“你是谁家的猫？”

　　“谁家的？我没有家。”

　　“野猫……可你的毛色相当漂亮啊。”

　　“嗯，我特别打扮了才来的，因为我对您有个特别的请求。”

　　“哦，那到底是什么事呀？”

　　木匠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冰凉的风“飕——”地吹进来，白色的野猫在风中，用严肃的声音，一口气地说：“想请您做一个阳台。”

　　木匠呆了。

　　“猫做阳台！”他叫道。“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于是，猫摇摇头：“不，不是我要使用。有一位照顾我的姑娘，为了她，我才来求您的。阳台的大小，一米四方，颜色是天蓝色，地点是槲树大街七号，后街小小公寓的二楼。就是挂着白窗帘的房间。”

　　说罢，猫“唰”地跳到邻居的屋顶上，仿佛溶化在黑暗中似的消失了。月光静静地落下，看起来，瓦铺的屋顶象是一片海洋。木匠“呼——”地吐出白气，怀疑刚才是不是做梦。——居然连猫都来请求给干活儿，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自己的手艺，竟传到动物那里去了吗……想着想着，身体不知不觉地有些热乎乎，陷进了温柔的梦中。

　　没想到，第二天早晨，木匠“哗啦”地打开窗户，在电线上停成一排的麻雀齐声说：“您要给做阳台吧？大小一米四方，颜色是天蓝色，地点是槲树大街七号。”

　　木匠扛着工具袋在路上走，这一回，在树下游戏的鸽子说：“您要给我们最喜欢的姑娘做阳台吧？地点是槲树大街七号。”

　　木匠的头有点发晕了。

　　“怎么回事？猫哇，鸟儿的话，我怎么突然懂啦……”

　　想着，他的脚不由自主地朝向槲树大街。

　　在槲树大街七号那儿，的确有个公寓。

　　那时高大建筑物后面的房屋，二楼最边的窗户上挂着白窗帘。

　　“不错，跟猫说的一样。”

　　木匠赞许地仰看那窗户。

　　（不过，这样做可以吗？随便做阳台，不会被公寓主任申斥吧？）

　　他正想着，忽然有声音说：“一点也不用担心。”

　　一瞧，昨夜的猫，正端坐在公寓的房顶上。猫很高兴地说道：“阳台要和天空一样的颜色。然后，我念点咒语，这样一来，就谁也看不见它了。也就是说，成了只有从里面才能看见的阳台。”

　　猫用一只手抚一下脸。

　　“哎，哎，请开始工作吧！姑娘现在不在家，她白天去劳动，到晚上才回来，我们想让她大吃一惊。因为直到现在，我们一直受着她很好的照顾。那姑娘，自己不吃饭，也要给我和鸟们喂食。我受伤的时候，她给我涂药；小麻雀从巢里掉下来的时候，她给拾起来小心地养育。所以，作为谢礼，我们总想给这煞风景的窗户做一个漂亮的阳台……”

　　听到这里，木匠已经被猫的话吸引住了：“好，我接受了。我家有点旧木料，就用它做一个顶顶可爱的阳台吧。”

　　木匠立即着手工作。他搬来木料，仔细地用刨子刨好，量了尺寸，用锯来锯，再爬到房顶，“咚咚咚”地响起锤子。

　　这样，当木匠在大楼后面不向阳的公寓窗户上，做成天蓝色阳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那涂了油漆的小小阳台，好像是玩具一样。

　　好了好了！木匠想着，收拾一下，开始下梯子。这是，房顶那儿传来猫的歌声：能开花也能收蔬菜，手儿够得到星星和云彩，谁也看不见的漂亮的阳台。

　　木匠急忙下到地面抬起头，想看看刚刚做完的阳台。可是，阿，如同猫所说，阳台连影子和形状都看不见，要说能看见的，只有房顶。

　　木匠摇了好几次头，揉揉眼睛，然后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来打开那窗户呢？）

　　木匠在微暗的小巷，靠着石墙，点着了一支烟卷。他在等着姑娘回来。他想，靠着墙吸烟，姿势可不太好。尽管那样，他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公寓的窗户。

　　天已全黑，四周传来晚饭气味时，那窗里“噗”地亮起了灯。白色窗帘摇动，玻璃窗打开了。接着，长长头发的姑娘探出了脸。

　　一瞬间，姑娘似乎特别吃惊，转看了房顶一会儿，喊道：“多了不起的阳台！”

　　她高高伸出手，这样说：“第一颗星，到这儿来，火烧云，到这儿来。”

　　她的白手里，好像抓到了星星和云似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从那以后，过了好几个月。

　　寒冬过去，阳光稍微暖和了的时候，一个挺大的包裹寄到了木匠家里。包裹用天蓝色的纸包着，还系着天蓝色的带子。

　　木匠歪着脖子打开包一看，哎呀，里面装满了好香的绿蔬菜，有莴苣，有间下来的菜，有卷心菜芽，有荷兰芹，有菜花……还有这样一张卡片：这是在阳台收获的蔬菜。

　　是给阳台修造人的谢礼。

　　木匠瞪圆眼睛。那谁也看不见的阳台上，居然能长这么多的真蔬菜。他马上把蔬菜做成色拉。在奇怪的阳台上收获的蔬菜，甜甜的，嫩嫩的，吃上一口，浑身都舒服。

　　到了五月。

　　吹过的风，送来花和绿叶气味的时候，一件中等大小的包裹寄到了木匠那里。

　　木匠打开包裹一看，里边时一箱颜色鲜艳的草莓，而且，照样附着这样的卡片：这是在阳台收获的草莓。

　　是给阳台修造人的谢礼。

　　木匠给草莓充分浇上牛奶吃了。草莓凉凉的，香喷喷的，吃一口就觉得身子发轻。

　　这时，木匠想：真想到远处什么地方去呀。

　　希望在沙漠的正当中，建立一座顶到星星的塔，这少年时期的梦，现在，在木匠的胸中一下子苏醒了。

　　在只能看见房顶的小巷后的二楼，住着独自一人，已经有几年了呢？在窄小的工作场，连续造着房檐几乎贴紧房檐的房屋，已经有几年了呢……啊，真想飞到锤子能“当——”地响彻天地的地方去。

　　吃着草莓，木匠的心中，充满了对远处世界的向往。

　　到了六月。

　　久雨已停，在一个阳光又热又晃眼的日子，木匠那里，又寄来了一个包裹。

　　这一次是个细长的木箱，里面睡着满满的红蔷薇。

　　这是阳台上开的蔷薇。

　　是给阳台修造人的谢礼。

　　木匠把蔷薇花装饰在自己的房间里。当天晚上，被花香包围着睡了。

　　“喀吱喀吱”，是谁轻轻敲窗的声音，木匠睁开眼睛。房间里，蔷薇的香味冲鼻。窗外，上次的白猫端正地坐着，看着这边。

　　猫一动不动地说：“木匠先生，接您来了。您不愿意坐上天蓝色的阳台到远处去吗？”

　　“到远处去……？”

　　木匠猛然往外一看，呀，前次做的天蓝色阳台，好像船儿一样，正浮在空中。

　　天蓝色的阳台上，放着好几个大花盆，开满了红蔷薇。蔷薇的枝蔓，也缠到阳台的栏杆，长着小小的花蕾。

　　在盛开的花中站着长发姑娘，向木匠招手。她的肩上停着许多鸽子。麻雀群在啄着蔷薇叶。

　　木匠的心“啪”地亮了。形容不出的喜悦，使他的心咚咚直跳。

　　“好，去吧！”

　　他抱起猫，连睡衣也不换，从窗户跳到外边，在房顶上走几步，“噗”地跳上了阳台。

　　于是，阳台象宇宙船一样地动了，朝着星星和月亮，朝着在夜空飘忽的云，慢慢地飞去。接着，不知不觉地，变得真正谁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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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18本画册的爱恋 - 汤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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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本画册的爱恋
　　** 汤小小 **

　　这是一对平凡夫妻的故事，如童话一般美好，却让人忍不住潸然泪下。

　　初次相见时，他是一位血气方刚的年轻军人，她是活泼俏皮的时髦女子。他回家探亲，父母着急他的终身大事，便“押”着他去相亲。远远地，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窗前对镜梳妆，波浪卷，红嘴唇，那一刻，他的心里生出细细的喜悦。

　　有父母和媒婆在场，他和她从始至终也没有说上几句话，临走时，她娇羞地送给他几张照片，含情脉脉地对视一眼，他便知道，她心里也是欢喜的。

　　他们顺理成章地结婚，约好一生相守。只是，婚后的日子却是聚少离多，他长年呆在部队，她一个人操持家务、抚育孩子，一个南，一个北，像两个毫无关联的人。改变却是显而易见的，以前在战场上他从不惧怕死亡，流弹从身边打过也毫不在意，可是现在，他忽然害怕了，如果自己死了，妻子和孩子怎么办？他们指靠谁啊？而她，也迅速从一个时髦女子变成地道的家庭妇女，学会了省吃俭用，连两元钱一包的中药都舍不得买，还像男人婆一样，跑到建筑工地上去挑水泥，赚取家用。

　　他们唯一的联系就是写信。她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偶尔，还有一些小抱怨小气恼。无论她写什么，他都笑呵呵地看，然后，把它们好好地收藏起来，哪里有破损，也会拿胶水小心翼翼地粘好。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年，他先在部队当兵，然后到工厂“劳动改造”，她始终坚守着他们小小的家，等待他归来。

　　终于还是团聚了，只是，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连孩子都要恋爱结婚了，他已不再年轻英俊，她亦不再容颜俏丽，而且生活习惯大相径庭，矛盾总是在所难免。她抱怨他太笨，饭做不好，衣服洗不干净，有时候还会打冷战，好几天不理他，说狠话气他。他从不生气，总是笑呵呵地哄她，

　　时光就这样静静地流淌，一日日，一年年，把他们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她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像个喜怒无常的小孩。有时候心情不好，老是莫名其妙地掉眼泪，他看了以为是抑郁症，火急火燎地去拿药，吃了没几天，她马上喜笑颜开，啥事儿都没有了。有时候毫无来由地大吵大闹，搅得一家人不得安宁，个个躲得远远地，而他总是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别被桌角玻璃什么的碰伤。

　　儿孙们知道她是病了，把她送到医院，她却常常拔掉身上的管子，还老说昏话。她说想吃糕点，他就会跑很远的路，穿过好几个街道，为她买来老字号的糕点，可是递到她面前，她又完全忘了这回事。有时候她忽然嘟噜着说，自己那件黑底红花的衣裳到哪儿去了？其实，她根本就没这么件衣服，他听了，却赶紧买布，找裁缝，紧赶慢赶地给她做出来，送到床边……

　　儿孙们都劝他，她已经糊涂了，脑子不好使了，干吗还把她的话当真呢？又花钱又费事，还徒增伤悲。他却不听劝，下回，只要她开口要什么，他还是想方设法给她弄来。即使她已经糊涂了，可是她提的任何要求，他都不忍心拒绝，因为他不糊涂，他知道，他能为她做的已经不多了。

　　她果然闭上眼睛，永远地离开了，她是笑着走的，紧紧拉着他的手。

　　她走了，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终于知道，什么叫生离死别。那就是，无论你多么想念一个人，都永远再也见不到了。

　　思念将他牢牢吞噬，60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不停浮现，她对镜梳妆的模样，她趴在桌前写信的模样，她发脾气的模样，她生气的模样……他找来纸笔，想把她的模样画出来，这样，它们就永远不会从记忆里跑掉，这样，就仿佛看到真实的她，仿佛她还在他面前巧笑嫣然。

　　谁知，这一画就再也无法停下来，原来他和她，竟有那么多的故事可讲啊。从相见，到结婚，到婚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居然都有讲不完的故事。

　　他没有学过美术，他的画简单明了，可是寥寥数笔，却把她画得丝毫不差，和真实的人儿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一样的神情。

　　画他们相处的点滴，他觉得还不够，在没有遇见他之前，她是什么模样？她会干些什么？他的笔，蘸着满腔的爱和思念，居然描绘出了她童年和少女时代的影像。

　　儿孙们怕他一大把年纪，天天俯着身子画画，对健康不好，想要带他出去旅游，他却只到一个地方，那是他和她当初结婚的旅行社，他独自一人，站在当年两个人一起站过的地方，留下一张“旧地重游”的照片。他甚至不上网，不碰电脑，他怕被别的事情牵绊，就没有时间画画了。

　　如今，他已年过九旬，他的画册也已经有了18本之多，他为它们取名《我俩的故事》。每天，他都在画画中倾诉对她的思念，在画画中与她进行灵魂交谈。他枕着这些画入眠，同时伴着他的，还有她的一缕白发，以及她的骨灰。

　　他有一个普通的名字，饶平如，她的名字很美，叫美棠。他说，等他死了，就和她的骨灰装在一个盒子里，多余的撒向大海，这将是他最完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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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们要走窄门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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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们要走窄门
　　** 余华 **

　　我是在文革期间读完 小学和中学，十年里我没有好好学习。 

　　1983年我开始写小 说时，认识的汉字也就是四千个左右，几年以后中国的批 评家们纷纷赞扬我的语言简洁，我告诉他们：“那是因为我 认识的字不多。” 

　　我想，每个人都有其短处。不要害怕或者掩盖自己的短处，因为从短处出发，往往会走出长处来。这是我的一个人生经验。另外一个经验是：有时候我在构思时觉得将要面对一部很大的作品，结果是越写越 小。有时候觉得自己面对的只是一部很小的作品，结果越写越大。人生常常如此，从大处出发，越走越小；从小处出 发，越走越大。 

　　所以我在《兄弟》后记里引用了耶稣的话，耶稣说：“你们要走窄门。”他告诉我们，“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 路是大的，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 找着的人也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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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这两个流浪汉要不是穷，就会花钱大方 - 约翰.麦克纳尔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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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两个流浪汉要不是穷，就会花钱大方
　　** 约翰.麦克纳尔蒂 **

　　谁都不晓得对走进来的人，这间酒馆的老板怎么那么快就能做出判断，但是他的确能，比如对那两个流浪汉，他们是在一个星期天下午从第三大道拐进来的。 

　　当时是星期天下午的一段时间，老顾客称之为“祷告时间”，是在四点钟左右，星期六晚上喝醉又醒酒迟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他们一直那样，每个人把自己变成一个小岛，站在吧台前，人人两侧都留了些空间，就像水围着小岛。这些宿醉未醒的人感觉很糟糕，没法聊天，反正得再过一两个钟头才可以。他们每个人都盯着吧台后面的镜子自言自语：“瞧瞧你吧，你永远会一事无成。你上了学，长大成人，什么什么的，现在瞧瞧你，你永远会一事无成。”第三大道上的资深酒保称这是跟镜子吵架，他们都觉得这样做对一个人很不好。几个宿醉未醒的人这样做时，里面悲伤而安静，所以有人给星期天下午的这段时间起了个外号，叫“祷告时间”。 

　　老板当时亲自在吧台服务，这个星期天下午，他又在戒酒，所以站在吧台后面，几乎一句话都不说。他不喝酒时脾气不好，因为他这个人，不喝酒就感觉不大对劲。 

　　两个流浪汉走了进来，他们的脚似乎是摇椅的底架，走路方式就像竞走，跟被打得头晕眼花的拳击手那样，先是脚后根着地，然后过渡至脚尖离地，就像摇椅从后往前摇那样。不过他们可绝对不会是拳击手，长得太单薄了，耳朵也没有开花（*指拳击者多次挨打而变形的耳朵）。 

　　他们是“抓挠”流浪汉。在这一带，人们称落魄到底的人为“抓挠”流浪汉，这种人甚至不去理会自己身上长了臭虫，所以叫“抓挠”流浪汉。 

　　其中一个流浪汉头上戴了顶可以说是草帽吧，从哪儿捡来的，很可能是从时髦街区的垃圾桶里，属于以前被称为“花生草帽”的那种，看着像给太阳晒得颜色变深的巴拿马草帽。那顶帽子有着很时髦的宽帽檐，衬着那个“抓挠”流浪汉的衣服，一副滑稽的样子。另外一个流浪汉腋下夹着一个合着的雪茄烟盒，天知道是干吗的，始终没人能搞清楚。两个流浪汉挽着胳膊进来，几乎悄无声息。 

　　老板抽了口烟又放下，他准备让流浪汉马上转身走人时，就会那样做，但是他还没开口，两个流浪汉就到了吧台前。他们用自己的摇椅底架式双脚走到吧台前，其中一个流浪汉——满脸愁容的那个——从口袋里摸索出两枚五分硬币推到吧台上。 

　　“一杯葡萄酒多少钱？”那个流浪汉问道，就连那几个宿醉未醒的人也听到了他的话，露出吃惊的表情。在这一带，几乎从来没人会点葡萄酒，除了也许在圣诞节时，有些不喝酒的人会因为是圣诞节而放开一下，点葡萄酒喝。酒吧里有葡萄酒，只是充门面，所以那个流浪汉点葡萄酒时，两个宿醉未醒的人看着他，老板也看着他。老板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他回答说：“哎，葡萄酒是两角五分。”老板说。他把两枚低值镍币推回流浪汉面前。 

　　“哦！”那个流浪汉说，就那么“哦”了一下。他拿起两枚硬币，跟他的伙伴转身就要出去。他们往门口走了两步，就在这时，老板突然喊了声：“嗨，等一下！”一边晃动一根手指，示意他们回来。 

　　好了，两个流浪汉站在那里，纳闷会有什么事。老板走到吧台那头，向后面伸手取过两个最漂亮的葡萄酒杯，擦掉了上面的灰尘。他兴致很高地把两个杯子放到吧台上，两个流浪汉面前。在这里，他们把进口的东西——因为在打仗，不容易弄到——放在储藏柜里，老板又走过去从柜子里拎出一瓶进口的西班牙雪利酒，不是垃圾酒，而是真正的好货色，这里最好的。他走到两个流浪汉面前，倒了满满两杯，然后说：“干掉吧，伙计，欢迎！” 

　　你也许会以为两个流浪汉会吃上一惊，可是他们没有显得那样。就像对待任何别的事一样，他们的态度不卑不亢，端起酒杯，慢慢地把葡萄酒喝了。 

　　“谢谢您，先生。”戴着阔边帽的那个说，“我们不再打扰您了。”两个人用手背慢慢擦了擦嘴巴，转身从吧台走到门口。两个流浪汉一副矜持的样子。 

　　“哎，你他妈到底干吗要那么做？”一个宿醉未醒的人问老板。 

　　“别管我干吗要那么做。”老板暴躁地说，“那两个伙计几千块钱都肯花，要不是他们连两角五分钱都没有，只有两个五分硬币。别管我干吗要那么做。” 

　　有一阵子，老板一直在抽烟，根本不去管那几个宿醉未醒的人。过了几分钟，他竟然又去吧台那头，把他的帽子拿过来，对着镜子，把帽子这样戴了那样戴。 

　　“我真希望，”他说，“我能把这顶帽子戴得像那个流浪汉一样。哎，他那样戴，可不他妈的有型极了？”

　　摘自《第三大道的这间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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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叛逆 - 杰克.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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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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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叛逆
　　** 杰克.伦敦 **

　　“今天我打起精神去上工，求主保佑我不做偷懒虫。如果天没黑我已经死掉，求主保佑我的工作没有毛病。阿门。“

　　“强尼，你要再不起来，我就不给你一点东西吃！”

　　这种威胁对那个孩子已经不起作用了。他仍旧不听调动地睡在那儿，尽量地想多迷糊一会儿，就像梦想家追求好梦一样。他松松地握着拳头，像抽筋一样，有气无力对半空中里打了几下。这几下本来是想打他母亲的，可是她很熟练地避开了他的拳头，抓住他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他。

　　“别惹我！”

　　这一声才喊出来的时候，只不过像睡得昏沉沉的人咕噜了一声，接着就迅速地提高了调子，像伤心痛哭似地，变成了激烈的挑战声音，然后低沉下去，变成含糊的呜咽。这简直是野兽的嗥叫，就像一个受尽折磨的人，充满无限不平和痛苦发出的呼声一样。

　　可是，她一点也不理睬。她是个眼色凄惨，容貌憔悴的女人，这种事她已经习惯了，天天如此，她于是抓住他的被，想把它拉下来，可是那个孩子立刻收回拳头，拼命把被抓紧。他蜷成一团，缩在床脚，还躺在被窝里。她打算把被拖到地板上。那个孩子拉住不放，她于是使足劲一拉。因为她的身体比较重，孩子和被就抵不住了，因此，他就本能地随着被一起移动，免得给房间里的寒气冻着。

　　他给拖到了床边的时候，似乎一定要倒栽在地板上似的。可是他心里清醒过来了。他立刻把身子坐正，摇摇欲坠地摇晃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站到地板上。他母亲立刻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他。他又挥起了拳头，这一次劲更大，打得也比较准。同时他的眼睛也睁开了，她放松了他。他醒了。

　　“好吧，”他咕噜咕噜地说。

　　她立刻端着灯，匆匆地走出去，把他丢在黑房间里。

　　“他们会扣你工钱的。”她回过头，警告他。

　　他不在乎黑暗。他一穿好衣服，就走到厨房里。这个又瘦又轻的孩子，步伐很重。他那两条瘦腿好像重得不近情理，总是一步一拖。后来，他就拉过一张座垫破了的椅子，坐在桌子旁边。

　　“强尼！”他母亲猛然喝了一声。

　　他猛然站起来，一声不响地走到水槽那儿。那是一个油腻、肮脏的水槽。排水口冒出一股臭气，他一点也不在意。对他来说，水槽有臭味是很自然的，就像给洗碟子的水弄脏了的肥皂，很难产生泡沫一样自然。不过，他并没有竭力使肥皂产生泡沫。他借着龙头里流出的冷水哗啦哗啦地洗了几下，就完啦。他并没有刷牙。事实上，他从来就没有见过牙刷，同时，他也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很多每天要遭受刷牙那份罪的大傻瓜。

　　“你不用人叫，也该每天洗一次脸呀。”他母亲抱怨道。

　　她按着壶上的破盖子，倒了两杯咖啡。他一句话也没说，因为他们常为这件事吵起来，同时，他母亲在这种事情上又很固执。他每天都得洗“一次”脸，这是非做到不可的。他于是用一条又湿又脏又破的毛巾揩了揩脸，弄得脸上沾着一丝一丝的断纱。

　　“要是我们住得不这么远就好了，”她说，这时候，强尼才坐下来，“我也想尽力安排好。这个，你是知道的。可是省一块钱房租也不是小数，何况这儿的房子又宽敞一些呢。这个，你也是知道的。”

　　他几乎没有听见。这些话，他早就听她讲过很多次了。她的思想范围很窄，她每次老说他们受苦是因为他们住得离工厂太远的缘故。

　　“省一块钱就多一点吃的，”他简单明了地说，“我情愿多走点路，多弄点东西吃。”

　　他吃得很匆忙，只把面包嚼了几下，就用咖啡把没嚼碎的面包块冲了下去。所谓的咖啡只不过是一种挺热的，混浊的液体。强尼认为这就是咖啡—而且是很好的咖啡。这是他脑子里保存着的几种人生幻觉之一。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喝过真正的咖啡。

　　除了面包之外，还有一小块冰冷的咸肉。他母亲给他又斟满了一杯咖啡。他快要吃完那块面包的时候，他就开始留心观察，看看还有没有吃的。可是她打断了他的询问的眼光。

　　“得啦，强尼，别像猪一样贪得无厌，”她说，“你已经吃完了你那一份。你的弟弟妹妹都比你小呀。”

　　他没有还嘴。他不是喜欢多说话的人。他已经不再用如饥似渴的眼光张望了。他一点也不埋怨，他的耐心跟教会他忍耐的那个学校一样可怕。他喝完咖啡，用手背擦了擦嘴，就开始站起来。

　　“等一会儿，”她匆匆地说，“我想这块面包还可以切一片给你—一片薄的。”

　　她的动作像变戏法一样。她好像从面包上切下了一片，可是接着她就把那个面包和她切下的那片放在面包箱里，从她自己的两片里拿了一片给他。她以为她已经骗过了他，可是他已看穿了她的戏法。尽管这样，他仍旧不害臊地接过了那片面包。他自有一套想法，仿佛像他母亲这样有慢性病的人，反正是吃不多的。

　　她看出他在把面包干咽下去，就伸出手，把她那杯咖啡倒在他的杯子里。

　　“今天早晨，我好像胃里不大舒服似的。”她解释道。

　　远处的汽笛，拖长调子，尖叫了一声，引得他们都站了起来。她瞧了瞧架子上的铁皮闹钟。正好是五点半。这个工厂区里其余的人才从梦中惊醒。她拉过一条围巾，披在肩膀上，把一顶不成样子的，又脏又旧的帽子戴在头上。

　　“我们得赶快跑啦。”她一面说，一面捻短灯芯，向灯罩里吹了一口气。

　　他们摸黑走下了楼梯。天很晴，很冷，强尼一接触到外面的冷气，就哆嗦了一下。天上的星光还没淡下去，城里一片漆黑。强尼和他母亲走起路来，都是一步一拖。他们好像连把腿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默默地走了十五分钟之后，他母亲转过弯，向右面走了下去。

　　“路上别耽搁呀。”她在黑暗中最后嘱咐了一句，就被黑暗吞没了。

　　他一点也不理，只顾走他的路。在这个工厂区里，家家都在开门，不久以后，他已经随着一大群人在黑暗里向前赶路了。他才走进工厂大门，汽笛又响了起来。他瞧了瞧东面，房顶上参差不齐的天际线上，才露出淡淡的一线曙光。每天，他只能看到这么一点天光，接着，他就掉过头，随着一群工人走了过去。

　　他从一长排一长排的机器当中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他面前有一个装着许多小锭子的木箱，那上面有许多大锭子正在飞快地旋转。他的责任就是把小锭子上的纱绕到大绽子上。工作是很简单的。要紧的是速度。那些小锭子一会儿就把纱放光了，而把它们绞光的大绽子又那么多，真是连一点空闲也没有。

　　他机械地工作着。每逢一小锭纱放光了，他就用左手当作刹车，让大锭子停住，一面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飞出来的纱头。同时，他又用右手捏住一个小绽子上的松的纱头。这些动作都是他同时用双手迅速完成的。接着，他的手飞快地一闪，接好纱头，松开了锭子。接纱头并不是难事。有一次，他曾经夸过口，说他睡着了也能接好纱头。有时候，他的确如此。在整个晚上，他在梦中接连不断地打上无数的结，仿佛辛苦了几百年一样。

　　其中有几个孩子，有小锭子放光了纱的时候，不换上新的。不过监工总是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他发现强尼旁边那个孩子在玩这种把戏，马上给了他一记耳光。

　　“你瞧瞧强尼—你为什么不学他呢？”那个监工怒气冲冲地质问着。

　　强尼的锭子全在飞快地转着，可是听到这种间接的称赞并没有使他心里觉得快活。过去，他的确也有过得意的感觉——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当他听到别人把他当作一个光辉榜样的时候，他冷淡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是一个十分熟练的工人。这一点，他完全明白。别人也常常对他这样说。这不过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再者，这种话对他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已经从一个熟练的工人变成了一部完善的机器。如果他干的活出了毛病，那就跟机器出了岔子一样，只能怪原料不好。事实上，要他出差错，就等于要一部完善的铸钉子的机器铸出不合格的钉子一样。

　　因此，说起来也不稀奇。他从来没有过跟机器不发生密切关系的时候。他简直是一部天生的机器，至少也得说，他是在机器上长大的。十二年之前，在这个工厂的织布车间里，曾经出现过一个小小的紧张局面。强尼的母亲晕倒了。他们把她平放在尖叫的机器当中的地板上。从织布机旁边喊来了两个年纪大一点的女人。工头也帮了一下忙。几分钟之后，织布车间里，在那些从门外走进来的人里面，又添了一个小人儿。这就是强尼，他一出世，耳朵里就听见织布机的乒乓轰隆的声音，嘴里就吸进了充满飞花的又热又潮的空气。为了把肺里的飞花排泄出来，他从出生的头一天起就咳嗽，因为这个原故，后来他总是咳嗽。

　　现在，强尼旁边的那个孩子正在抽抽噎噎地啼哭。他的脸抽搐着，露出对监工的仇恨，同时，监工也在用威胁的眼光远远盯着他。现在，每一个锭子都在飞快地转着。那个孩子对着在他面前旋转的锭子，恶狠狠地骂了几句；可是车间里的轰隆轰隆的声音，把他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声音连六英尺以外都传不到，就像给墙挡住了一样。

　　强尼一点也不注意这些情形。他自有一种对待事情的看法。再者，这些事情已经变得很单调了，它们总是一再地重复出现，单就这件事来讲，他也见过了很多次。在他看来，反对监工，就跟反抗机器的运转一样毫无用处。那些机器就是要按照一定的方式运转，去完成一定的任务的。监工也是一样。

　　到了十一点钟的时候，车间里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这种紧张的情绪好像很神秘地立刻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强尼那面的一个缺了一条腿的孩子，连忙一瘸一拐地跑到一个空箱子跟前。他马上带着拐杖钻了进去。工厂的主任陪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那个年轻人穿着很讲究，穿着一件浆过的衬衫——按照强尼对人的分类的方法，他一定是一位绅士，而且一定是那位“视察”。

　　这个年轻人一面走，一面用锐利的眼光瞧着那些孩子。有时候，他还要停下来问几句话。每逢他问起来的时候，他就不得不提高嗓门，拼命地喊，为了让别人听见他的话。这时，他的脸就会扭成一种很滑稽的样子。他的锐利眼光一下子就看出了强尼旁边那部空着的机器，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同时，他也看到了强尼，他突然站住了。他抓着强尼的胳膊，把他从机器旁边拖开了一步；接着，他就十分诧异地叫了一声，放松了强尼的胳膊。

　　“非常瘦呀。”主任不安地笑了一声。

　　“跟烟斗的管子一样，”视察回答道，“瞧那两条腿。这个孩子有佝偻病——初期的，不过他已经有了这个毛病。以后，他一定会生癫痫病死掉的，不然的话，那一定是因为肺病先让他送了小命。”

　　强尼听了之后，一点也不懂。再者，他对将来会生什么病，也不发生兴趣。眼前就有一种病在威胁着他，而且要严重得多——就是这位视察。

　　“喂，小家伙，我要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视察弯下腰，凑着强尼的耳朵喊着，好让他听见。“你几岁了？”

　　“十四。”强尼撒了个谎，他用尽气力，喊了这么一声。因为喊得太响了，引起了一阵急促的干咳，咳得他把早晨吸到肺里的飞花都呛了出来。

　　“看起来，至少也有十六。”主任说。

　　“或者六十。”视察很快地说。

　　“他老是这个样子。”

　　“做了多久了？”视察马上问。

　　“有好几年了。简直一点也没有长大。”

　　“我敢说，也许倒小了。照我看，他大概这几年里，全在这儿干活吧？”

　　“有时候在这儿，有时候不在——不过，那都是新法律颁布以前的事了。”主任连忙补充了一句。

　　“这部机器闲着么？”视察指着强尼旁边那台没有人看管的机器问道，那上面的没有绞满的锭子正发疯一样地飞转。

　　“好像是闲着的。”主任说完了，就做了个手势，招呼监工过来，然后指着机器对着他耳朵高声讲了几句。接着，他就向视察报告，“这部机器是闲着的。”

　　他们过去之后，强尼就回来干活，他放心了，总算没有出毛病。可是那个独腿的孩子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那个眼尖的视察一下子就把胳膊伸到那只大木箱里，把他拉了出来。他嘴唇发抖，脸上吓得变了色，就像遇到了不可挽回的大祸一样。监工露出大吃一惊的神气，好像他头一次看到这孩子似的；主任也板起脸，显出吃惊和不高兴的样子。

　　“我认识他，”视察说，“他只有十二岁。今年我一共把他从工厂里赶出去三次，这是第四次了。”

　　他转过来对那个独腿的孩子说，“你答应过我，你起过誓，说你要去上学。”

　　那个独腿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求求您，视察先生，我们家里已经饿死了两个小孩，我们实在穷得没有办法呀。：

　　“你为什么咳嗽得这样厉害？”视察问，好像在指责他犯了罪似的。

　　那个独腿的孩子好像否认有罪似的回答道，“没有什么。我不过上星期着了凉罢了，视察先生，没有什么。”

　　结果，那个独腿的孩子跟着视察走出了车间，焦急的主任一路争辩着，也跟着他走了。接着，车间里又显得很单调了。漫长的上午和更漫长的下午过去之后，放工的汽笛声又响了。强尼穿过工厂大门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在这一天里，太阳好像把天空当作了一架金梯，使世界上洋溢着它慈悲的暖意，然后向西沉下去，消失在给房顶划得参差不齐的天际线后面。

　　晚餐是一天里面他们全家一块儿吃的一顿——强尼只有在这一餐里才会遇见他的弟弟妹妹。对他来说，这种会见，简直有点像遭遇战，因为他太老成了，而他们却幼稚得可怜。他受不了他们那种过分的不可思议的孩子气。他不懂得这个。他自己的童年距离他太遥远了。他就像一个容易生气的老头子，给他们的幼稚的胡闹行为惹得心烦气燥，在他看来，这是莫大的愚蠢。因此，他就板着脸，一声不响地吃着晚餐，后来想到他们不久也要去做工了，气才平了一点。工作会磨掉他们的锋芒的，而且会使他们变得沉着，稳重——跟他一样。强尼就是这样，按照一般人的风气，把自己当作一个标尺，去衡量世上一切事物。

　　吃饭的时候，他母亲用种种方法，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她正在尽她的力量，弄得日子好过一点；强尼一直听到这顿微薄的晚饭吃完了，才把椅子向后一推，站起来，觉得松了一口气。他站在床和大门当中，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走出了门口。他并没有走远，一出门就坐在台阶上，蜷着两膝，向前垂着窄窄的肩膀，把肘子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

　　他坐在那儿，什么也不想。他不过是在休息。他的脑子简直睡着了。接着，他的弟弟妹妹也都出来了，跟其他的孩子在他周围吵吵闹闹地玩耍。街头上有一盏电灯照着这些在游戏的孩子。他们都知道他的脾气别扭，容易生气，可是这些爱冒险的孩子仍旧忍不住要去逗弄他。他们在他面前手拉着手，合着拍子摇晃着身体，对他唱着那种古怪的，难听的歌词。起先，他还用他从工头们那儿学来的骂人的话来骂他们。后来看到骂也不起作用，他就想起了自己的尊严，索性一声不响。

　　这群孩子里的头目是他的大弟弟，威尔，一个才满十岁的孩子。强尼对他简直没有好感。由于不断地为威尔牺牲幸福和对他让步，他的生活早已很痛苦了。他明确地认为，威尔是一个受了他的大恩却忘恩负义的孩子。过去，在他记不清的那种日子里，为了照顾威尔，他只好牺牲自己大部分游戏时间。当时，威尔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他母亲也和现在一样，整天在工厂里做工。因此，做小父亲和小母亲的责任，就一齐落在强尼身上。

　　由于他的牺牲和让步，威尔显然得到了不少好处。这个孩子发育得很好，身体很结实，长得跟他哥哥一样高，甚至比他还重得多。好像他哥哥的血大半流到他血管里似的。在精神上也是如此。强尼总是又乏又累，一点儿也提不起精神，威尔却总是生气勃勃，精神百倍。

　　这时候，嘲笑的歌声越来越高了。威尔一面跳舞，一面吐出舌头，向他靠近。强尼突然伸出左臂，搂住威尔的脖子，用他皮包骨的拳头打威尔的鼻子。这个拳头瘦得很可怜，可是打起来很厉害，从他弟弟疼得尖叫的声音里就可以证明这一点。其他的孩子全吓得叫了起来，他的妹妹珍妮，连忙冲进屋子里去了。

　　他推开威尔，狠狠地踢他小腿，然后抓住他，把他脸朝下砰地摔到泥土里。直到他把威尔的脸按在泥里，揉搓了好几次之后，才松手。接着，他母亲就来了，像旋风一样，力竭声嘶地，又担心又忿怒地骂了几句。

　　“为什么他非要惹我？”强尼挨了骂之后回答道，“难道他看不出我很累吗？”

　　“我跟你一样大了，”威尔在母亲怀里气得要命地喊着，他脸上简直给眼泪、脏土和鲜血弄得一塌糊涂。“现在我长得跟你一样大，以后我会长得比你更大。到了那时候，我就要揍你——看我会不会揍你。”

　　“你既然知道自己有多大了，你就该去做工，”强尼吼道，“你的毛病就在这儿。你应该去做工。妈妈应当叫你去做工。”

　　“他太小了，”她争辩道，“他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呀。”

　　“我刚做工的时候，比他还小。”

　　强尼张开嘴，打算进一步发泄他心里的不平，可是忽然又闭上了。他一赌气就转过身，大踏步走到屋里睡觉去了。他敞开房门，让厨房里的暖气进来。他在半明半暗之中脱衣服的时候，听见他母亲正在跟一个偶然来拜访的邻居女人谈话。他母亲正在哭，她的话里夹杂着抽抽噎噎的无力的哭声。

　　“我真不知道强尼脑子里钻进了什么东西，”他听见她在说，“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真是一个很能忍耐的小天使。”

　　“现在，他也真是一个好孩子，”她接着又连忙为他辩护道，“他总是老老实实地干活，他刚做工的时候，的确太小了。不过这也不是我的错，我的确尽了力。”

　　厨房里传来了拖长的啜泣声音，强尼一面阖上眼皮，一面喃喃自语：“我本来就是老老实实地干活嘛。”

　　第二天早晨，他又在蒙头大睡里被他母亲硬拖了起来。然后又是那样微薄的早饭，那样摸着黑赶路，他又瞧了瞧屋顶上暗淡的曙光，然后转过身，走进工厂的大门。于是又过了一天，而且一年到头，天天都是这样。

　　不过，他的生活里也有过变化——有时候他会调换工作，有时候，他会生病。他六岁的时候，就成了威尔和更小的弟弟妹妹的小母亲和小父亲。他七岁就进了工厂——在那儿绕锭子。八岁的时候，他在另外一家工厂里找到了工作。这个新差事容易极了。他只要坐在那儿，手里拿一根小棍子，引导着在他面前不断流过去的布就够了。这些布从机器里出来之后，经过一个热滚筒，流到别的地方去了。可是他始终坐在一个位子上，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只有一盏煤气灯在他头上闪闪发亮，他自己成了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尽管那儿又潮又热，他仍旧喜欢那个差事，因为那时候他还小，还有很多梦和幻想。他一面瞧着那些热气腾腾。川流不息的布，一面做着好梦。这是个不需要运动，不用动脑筋的活儿。后来他的梦愈来愈少，他的脑子也变得迟钝思睡了。然而，他一个星期赚两块钱，这两块钱就代表着急性的挨饿同慢性的吃不饱之间的区别。

　　可是，他九岁时就失业了。这是麻疹造成的。复原之后，他在一家玻璃工厂里找到了工作。工资高了一点，可是这个活儿需要技巧。这是个计件的活儿。他的技巧愈高，赚的工钱也愈多。刺激就在这儿。于是，在这种刺激之一，他渐渐变成了一个出色的工人。

　　这是一种简单的工作，给塞到小瓶子里的玻璃塞子系绳子。他腰里带着一捆麻线。为了能够两手干活，他把瓶子夹在膝盖当中。这样，因为总是坐着，向前弯着腰，他的窄肩膀就变驼了，他的胸部每天要压缩十个小时，这对他的肺很不好，可是他一天能扎三百打瓶子。

　　有了他这样的童工，主任觉得很得意，就带着一些参观的人去瞧他。在十小时里，三百打瓶子都经过他的手扎好了。这就是说，他已经熟练得跟机器一样好了。一点多余的运作都没有。他的瘦胳膊的一举一动，他的细指头上的肌肉的每一个运作，都是又迅速，又准确。他工作得非常紧张，结果他就变得神经过敏了。晚上在睡梦中，他的肌肉也要抽搐着。白天里，他又不能松一松，歇一会儿。他总是那么紧张，肌肉总是在抽搐。他的脸色愈来愈坏，给飞花引起的咳嗽也越来厉害。后来，他的压缩得很窄的胸腔里的衰弱的肺，患了肺炎，他就失去了玻璃厂里的工作。

　　现在他又回到了一开始绕过锭子的那家麻织厂。可是升级也很有希望。他是一个优秀工人。不久他就要到上浆车间里去了，以后他还会升到织布车间。至此就算升到顶了，可是他还可以提高工作效率。

　　现在，机器比他初次做工的时候转得快多了，他的脑子反而转得慢了。他再也不做梦了，尽管当初他总是做着好梦。他甚至还爱过一个女人。那是在他才开始引导着布匹绕过热滚筒的时候。她是厂长的女儿，比他大得多，已经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他只远远地看到了她五六次。不过那也没有关系。他仿佛从流过他面前的布面上，看出了他的灿烂前途，他会创造出劳动奇迹，发明神妙的机器，争来工厂头脑的地位，而最后抱住她，庄严地吻她的前额。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变得太老气，太疲倦，不想恋爱了。再说，她已经嫁了人，到别的地方去了，因此，他就不再动脑筋了。然而，这段经历还是很美妙的，他常常回忆这件事，就像一般男女回想他们心目中的童话时代一样。他从来不相信童话或者圣诞老人；可是过去，他却绝对相信他的幻想在热气腾腾的布流上织出的美妙前途。

　　他很早就变成了大人。从七岁那年，他头一次领到工资的时候，他的青春期就开始了。他渐渐产生了一种自食其力的感觉，接着，他跟他母亲的关系就发生了变化。仿佛他既然成了挣钱养家，在社会上有了自己工作的人，他的地位就跟她平等了。他在十一岁的时候就成了大人，一个十足的大人，那一年，他做了六个月的夜工。从来没有哪个做过夜工的孩子还会保留着孩子气的。

　　他生平经历过几件大事。有一次，他母亲买来了一些加利福尼亚的梅干。还有两次，她烘了几块牛奶蛋糕。这些都是大事。他常常很亲切地回忆着这些事。当时，他母亲还说过，将来她会给他做一种非常好吃的东西——据她说，那个东西叫做“浮岛”，“比牛奶蛋糕还好吃”。后来有好几年，他总是盼望有一天，他会看到桌子上摆着一盆浮岛，最后，他觉得这不过是一种不会实现的理想。

　　有一次，他在人行道上，发现了一枚两角五分的银币。这也是他生平的一件大事，同时也是一幕悲剧。当时，银子的亮光一照进他眼里，他还没有把它拾起来，他已经想起了他的责任。他家里的人一向都是吃不饱的。他应当像每星期六晚上把工资带回家一样，把它带到家里。他明明知道遇到了这样的事，应当怎么办才正确，可是他从来没有用过自己的钱，同时他又是那么痛苦地想吃点糖果。他馋极了，他这一生，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尝到过糖果。

　　他不打算欺骗自己。他知道这是罪过，可是他明知故犯，仍旧用一角五分买了一点糖果，大吃起来。他留下一角钱，预备将来再吃一次，不过，他没有带钱的习惯，当时就失落了这一角钱。钱丢的时候，他正受着良心上的种种折磨，这简直是上帝给他的报应。他心惊胆战地觉得，好像有一位可怕的，怒冲冲的上帝正在他身旁。上帝已经看见了，而且惩罚得很快，使他不能完全享受罪恶的果实。

　　他一回想起来，总觉得这是他生平的一件大罪，一想到这件事，他总是觉得良心不安，又受了一次很大折磨。这是他心里唯一的隐痛。同时，由于他的性格和环境，他回想起来又不免非常懊悔。他觉得那枚银币用得很不称心。他本来可以用更好的办法花掉它的。再者，正因为后来他知道上帝下手很快，他本来可以一下子把它用光，让上帝措手不及的。后来，他重新计划了成百上千次，觉得一次比一次更上算。

　　还有一件事也是他常想到的，他只有一点模糊黯淡的印象，可是在他心灵里永远铭记着他父亲那双野蛮的脚。这件事，与其说是记得起的一件具体事实的印象，还不如说像一场噩梦——或者说像一个人对于原始人种的回忆，使他梦见他住在树上的祖先。

　　强尼在白天清醒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件事。他只在晚上，躺在床上，神志渐渐模糊，终于睡着了的时候才回忆起来。它常常把他惊醒使他害怕得不得了，而且总是使他在刚惊醒的那种不舒服的一刹那里，觉得他是横着睡在床脚。而且床上还仿佛躺着他的父亲和母亲。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父亲的相貌。他只有一个印象，他只记得他父亲有一双野蛮的，无情的脚。

　　这些过去已久的事常常缠绕在他的脑子里，可是近来的事他却记不得了。天天一个样。昨天和去年都是一样，仿佛事隔千年——或者只过了一分钟。从来没有出过一点事情。一点也没有什么标志着时间流逝的事。时间一点也没有前进。它好像站住不动了。只有那些旋转不停的机器在动，可是，尽管它们转得更快了，它们也移不到哪儿去。

　　十四岁那年，他到上浆机上去工作。这是一件重要的大事。除了一夜的睡眠，或者每星期的发薪日之外，到底有一件值得回忆的事了。这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这是一个新纪元的开端。从此以后，“我到上浆机上干活的时候”，或者“在我到上浆机上干活之前”，或者“之后”，就成了他不离嘴的口头禅。

　　十六岁的时候，他进了织布车间，管理一台织布机，来庆祝他的生日。这又是一个带刺激性的工作，因为它是计件的。同时，因为他早就被工厂铸成了一部完善的机器，他的成绩很好。三个月之后，他就兼管着两台织布机，接着，他就兼管了三台，以至四台。

　　进织布车间的第二年底，他生产的码数，已经比任何其他的织布工人都多了，而且超过了不熟练的工人的生产量一倍以上。这时候，他赚钱的本事也快发展到顶了，他的家境也开始好转了。不过，这并不是说他的工资高到了超过需要的程度。孩子们都在长大。他们吃得更多了。同时，他们都进了学校，而课本是要钱买的。还有，不知怎么，他工作得越快，物价也涨得越高。甚至连房租也涨了，可是房子却因为失修，反而变得越来越坏了。

　　他已经长高一点了，不过身材增高了，人却比以前显得更瘦。同时，他的神经也更紧张了。神经越紧张，他的脾气也更乖戾，更容易动怒。孩子们都从痛苦的教训里学会要躲开他。他的母亲很尊重他的赚钱本领，可是这种尊重仿佛也带着几分畏惧。

　　他的生活没有一点乐趣。他从来没有看到日子是怎么过的。晚上，他在无意识的抽搐里睡过去了。其他的时间他都在干活，他所想到的，只有机器。除此之外，他的脑子就是一片空白。他没有理想，他只有一种幻觉，仿佛他喝的是最好的咖啡。他不过是一个干活的牲口。他一点也没有什么精神生活，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他的每一小时的劳碌，他的手的每一个动作，他的肌肉的每一次扭动，都由他毫不自觉地仔细衡量过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来使他自己以及他那个小天地大吃一惊的行动所做的准备。

　　暮春季节，有一天晚上，他下工回来，觉得非常疲倦。他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好像在兴奋地期待着什么，可是他没有注意。他只是闷闷不乐地，一声不响地吃下去，无意识地吃着他面前的东西。孩子们全在唔呀，啊呀地，吃得嘴里哒哒乱响，可是他一点也没听见。

　　最后，他母亲实在忍不住了，就问他，“你知道你吃的是什么吗？”他茫然地瞧着他面前的盘子，然后又茫然地瞧着她。

　　“浮岛呀。”她得意地宣布道。

　　“哦。”他说。

　　“浮岛呀。”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大叫了一下。

　　“哦，”他说，接着，他吃了两三口，就说，“今天晚上，我好像不饿。”

　　他放下勺子，把椅子向后一推，有气无力地从桌子旁边站起来。

　　“看起来，我还是睡觉去吧。”

　　他一步一拖地走过厨房里的地板，两条脚好像比平常更沉重了。现在，连脱衣服也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而且一点使不出劲来。等到他爬上床了，一只鞋仍旧穿在脚上，他不由无力地哭了起来。他觉得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向上涌，向外涨，弄得他脑子混乱如麻，模模糊糊。他觉得他的瘦指头粗得跟腕子一样，指尖上也有一种跟他的脑子一样混乱、模糊的感觉。他的脊背和腰疼得受不了。他浑身的骨头都疼。简直浑身疼。接着，他脑袋里就出现了无数台织布机的尖叫，撞击，压轧，怒吼的声音。整个空间都充满了飞梭。它们在星星中间错综复杂地穿来穿去。他自己掌握着一千台织布机，它们的速度不断地增加，越来越快，同时，他的脑子也松了弦，越转越快，变成了供给那一千只飞梭的纱线。

　　第二天早晨，他没有去上工。他正在他脑子里的一千台织布机旁边，拚命地忙着织布。他母亲上工去了，不过她先请来了一位医生。据他说，这是严重的流行性感冒。珍妮于是照医生的嘱咐，看护着他。

　　这场病很厉害，过了一个星期，强尼才能穿上衣服，在房间里无力地拖来拖去。据医生说，再过一个星期，他就可以回去上工了。星期天下午，也就是他复元的头一天织布车间的工头来瞧了瞧他。工头对他母亲说，强尼是织布车间里最好的织布工人。他们会给他保留工作的。他可以从星期一起，再休息一星期来上工。

　　“为什么你不谢谢他呢，强尼？”他母亲焦急地问道。

　　于是她很抱歉地对客人解释道，“他病得太厉害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清醒。”

　　强尼弯着腰坐在那儿，一个劲儿瞅着地板。等到工头走了之后，他还像这种姿势坐了很久。外面很暖和，这天下午，他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有时候，他会动一下嘴唇。他好像沉迷在无穷的计算中。

　　第二天早晨，天气暖和起来之后，他又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这一次，他带了铅笔和纸，来继续计算，这是一种很痛苦，很惊人的计算。

　　“百万以后是什么？”中午，威尔从学校里回来的时候，他问道。“你是怎么算的？”

　　那天下午，他完成了这个任务。以后，他每天都要坐在那个台阶上，不过，他不再带着铅笔和纸了。街道对面有一棵树，把他完全吸引住了。他会一连几个钟头地瞧着它，每逢风吹得它的枝条摇摇摆摆，叶子飘动的时候，他就觉得非常有趣。这一星期，他好像始终沉迷在深刻的自省里。星期日，他坐在台阶上，放声大笑了几次，笑得他母亲心里很难过，她已经好几年没听到他笑了。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她就走到他的床旁边去叫醒他。这一星期，他已经睡足了，很容易惊醒。他没有挣扎，她来扯掉他身上的被时，他也不想把被抓住。他只是安静地躺着，说话的口气也很安静。

　　“妈，没有用。”

　　“你会迟到的。”她说，她仿佛觉得他睡得还是糊里糊涂的。

　　“妈，我醒着，我已经告诉你了，没有用。你顶好别管我。我不会起来的。”

　　“你会丢掉饭碗的！”她叫了起来。

　　“我不会起来的。”他用一种奇异的，毫无感情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这天早晨，她也没有上工。这种毛病她真是从来也没见过。发热同昏迷，她倒能懂得，可这是疯病呀。于是她给他盖好被，叫珍妮去请医生。

　　医生来的时候，他睡得很安稳。他轻轻地醒过来，让医生给他按脉。

　　“不要紧，”医生说，“就是身体太虚了，没有什么别的毛病。身上尽是骨头，肉太少了。”

　　“他一向都是这么瘦。”他母亲主动地说。

　　“妈，走开些吧，让我睡完这一觉吧。”

　　他的声音很柔和，很平静，然后很柔和，很平静地翻过身，又睡着了。

　　十点钟的时候，他醒了，穿上了衣服。走到厨房里，看见他母亲脸上带着十分害怕的表情。

　　“妈，我要走了，”他说，“我想跟你说一句再见。”

　　她用围裙蒙着脸，突然坐下去，痛哭起来。他耐心地等着。

　　“我早知道有这一天的。”她抽噎着说。

　　最后，她拉下脸上的围裙，伤心失意地瞧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问道，“到哪儿去呢？”

　　“我不知道，随便哪儿。”

　　他一面说，一面觉得街对面那棵树在他心里发出了耀眼的光芒。那棵树好像就藏在他眼皮底下，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想看，他就会看见。

　　“你的活儿呢？”她声音发抖地问。

　　“我再也不干活儿啦。”

　　“上帝呀，强尼，”她痛哭流涕地说，“可不能说这种话呀！”

　　对她来说，他的话简直是亵渎神明。强尼的母亲听到这种话，吓得连气也透不过来。就像一个母亲听见她的孩子否认上帝一样。

　　“唉，究竟什么东西钻到你脑子里去啦？”她想责备他，可是又没有勇气。

　　“数字，”他回答道，“就是那些数字。这个星期里我算了很多数，结果真是惊人。”

　　“我真不知道数数又跟这有什么关系。”她泣不成声。

　　强尼耐心地笑了笑，他母亲看到他这样始终不闹别扭，不发脾气，心里更觉得吃惊。

　　“我说给你听吧，”他说，“我累极了。是什么使我累得这样呢？动作。我从一生下来就在做动作。我动得腻透了，我再也不想做动作了。还记得我在玻璃厂干活的时候吧？那时候，我每天要扎三百打瓶子。照我的算法，大概扎一个瓶子要十个动作。这样，一天就是三万六千个动作。十天就是三十六万个动作。一个月，一百万零八千个动作。把那八千去掉不算——他用慈善家做好事的得意口气说——把八千去掉不算，一个月就是整整一百万个动作——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万个动作。

　　“进了织布车间之后，我的动作加快了一倍。这样，一年就是两千五百万个动作。我像这样动了将近一百万年似的。

　　“可是，这个星期，我一点也没有动。一连好几个钟头，我一动也不动。让我跟你说吧，那可真是太好啦，我干脆坐在那儿，一连好几个钟头，什么也不干。我从来没有快活过。我从来没有一点空的时候。我始终都在动。所以，我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快活。现在，我再也不干活了。我干脆坐定了，我要坐着，坐着，休息了以后再休息，然后再多休息一会儿。”

　　“可是威尔跟其他的孩子怎么办呢？”她绝望地问。

　　“对啦。‘威尔跟其他的孩子’。”他重复了一句。

　　可是他没有一点悲伤的口气。他早就知道他母亲为他弟弟费的那番苦心，可是想到这种事他再也不痛心了。再也没什么关系。连这种事他也不放在心上。

　　“妈，我知道你给威尔安排的打算——你想让他在学校里读下去，把他培养成一个管帐的。不过，那也没什么用，我不干了。他只好去干活。”

　　“我辛辛苦苦把你抚养成人，你就这样啊。”她哭着说，她本来要用围裙蒙着脸的，可是一下子又改了主意。

　　“你根本没有把我抚养成人，”他用悲惨而亲热的口气说，“是我把自己抚养成人的，妈，连威尔也是我抚养大的。他的个子比我大，比我重，也比我高。我小时候，一直没有吃饱过。他出世之后，只有几岁，我就在干活儿，挣饭给他吃了。不过那种事已经了结了。威尔可以去干活儿，跟我一样，不然的话，那就随他去，我根本不管。我累了，现在我要走了。你不跟我说一声再会吗？”

　　她没有回答，又用围裙蒙住脸，哭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

　　“我相信我是尽了力。”她正在啜泣。

　　他走出屋子，到了大街上。一瞧见那棵孤单的树，他脸上就露出一副凄惨的笑容。“反正我什么也不干了。”他自言自语地轻轻说了一句，带着一种低声唱歌的口气。他若有所思地瞧了瞧天空，可是明亮的太阳，照得他眼都花了。

　　他走了很久，可是走得不快。他顺着路，走过了麻织厂。织布车间里低沉的轰隆轰隆声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微微笑了一下。这是一种温和的，宁静的微笑。他谁也不恨，连那些砰砰乱撞，叫得很响的机器他也不恨。他心里没有一点怨恨，他只有一种不寻常的，渴望休息的念头。

　　房子和工厂渐渐稀少了，空旷的地方渐渐多了，这时候，他已经接近乡下。最后，城市被撇在他背后了，他顺着铁路旁边一条树木茂盛的小路走了下去。他走路的样子，并不像人。他的模样也不像人。他简直是一个似人非人的可笑的东西。他好像一个身子歪歪扭扭，发育不全，说不出名堂的生物，看他踉踉跄跄地走着，两只胳膊松驰地垂着，弓肩膀，狭胸膛，样子又古怪，又可怕，像一只生病的猿猴。

　　他从一个小火车站旁边走过去，躺在一棵树下的草地上。他在那儿整整躺了一下午。有时候，他打起盹来，他的肌肉就在睡梦里抽搐着。醒来之后，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瞧着那些小鸟，或者透过上面的树枝缝，仰望着露出的天空。有一两次，他大笑了起来，不过这跟他所看到的或者感觉到的东西，都没有关系。

　　黄昏过去，黑夜初临的时候，一列货车隆隆地开进了站。等到机车带着货车转到岔道上的时候，强尼就沿着列车旁边爬上去。他拉开一节空车厢的边门，笨拙地，吃力地爬了进去，关上了车门。火车头的汽笛响了。强尼躺下去，在黑洞洞的闷子车里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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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断崖
　　** 德富芦花 **

　　从某小祠到某渔村有一条小道。路上有一处断崖。其间二百多丈长的羊肠小径，从绝壁边通过。上是悬崖，下是大海。行人稍有一步之差，便会从数十丈高的绝壁上翻落到海里，被海里的岩石撞碎头颅，被乱如女鬼头发的海藻缠住手脚。身子一旦堕入冰冷的深潭，就会浑身麻木，默默死去，无人知晓。

　　断崖，断崖，人生处处多断崖！

　　一

　　某年某月某日，有两个人站在这绝壁边的小道上。

　　后边的是“他”。他是我的朋友，竹马之友——也是我的敌人，不共戴天之敌。

　　他和我同乡，生于同年同月，共同荡一只秋千，共同读一所小学，共同争夺一位少女。起初是朋友，更是兄弟，不，比兄弟还亲。而今却变成仇敌——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成功了，“我”失败了。

　　同样的马，从同一个起跑线上出发，是因为足力不同吗？一旦奔跑起来，那匹马落后了，这匹马先进了。有的偏离跑道，越出了范围，有的摔倒在地，真正平安无事跑到前头，获得优胜的是极少数。人生也是这样。

　　在人生的赛马场上，“他”成功了，“我”失败了。

　　他踏着坦荡的路，获取了现今的地位。他家资丰殷富足，他的父母疼爱他。他从小学经初中、高中、大学，又考取了研究生，取得了博士学位。他有了地位，得到了官司职，聚敛了这么多的财富。而财富往往使人赢得通常难以到手的名誉。

　　当他沿着成功的阶梯攀登的时候，我却顺着失败的阶梯下滑。家中的财富在日渐减少，父母不久也相继去世。未到13岁，就只得独立生活。然而，我有一个不配的欲念，我要努力奋斗，自强不息。可是正当我临近毕业的时候，剥蚀我生命的肺病突然袭上身来。一位好心肠的外国人，可怜我的病体，在他回国时，把我带到那个气候和暖、空气清新的国家去了，病状逐渐减轻。我在这位恩人的监督下，准备功课打算报考大学，谁知恩人突然得急症死了。于是我孑然一身，漂泊异乡。我屈身去做佣人挣了钱想寻个求学的地方。这时，病又犯了，只得返回故国。在走投无路欲死未死的当儿，又找到了一条活路。我做了一名翻译，跟着一个外国人，来到海边浴场，而且同20年前的他相遇了。

　　20年前，我俩在小学的大门前分手，20年后再度相逢。他成了一名地位显赫的要人，而我还是一名半死不活的翻译。20年的岁月把他捧上成功的宝座，把我推进失败的深渊。我能心悦诚服吗？

　　成功能把一切都变成金钱。失败者低垂的头颅尽遭蹂躏。胜利者的一举一动都被称为美德。他以未曾忘记故旧而自诩，对我以你相称，谈起往事乐呵呵的，一提到新鲜事，就说一声“对不起”，但是他却显得洋洋自得满脸挂着轻蔑的神色。我能心悦诚服吗？

　　我被邀请参观他的避暑住居。他儿女满堂，夫人出来行礼，长得如花似玉。谁能想到这就是我同他当年争夺的那位少女。我能心悦诚服吗？

　　不幸虽是命中注定，但背负着不幸的包袱却是容易的吗？不实现志愿绝不止息。未成家，未成名，孤影飘零，将半死不活的身子寄于人世，即使是命中注定，也不甘休。然而现在我的前边站着他。我记得过去的他，并且我看到他在嘲笑如今的我。我使自己背上了包袱。怒骂可以忍受，冷笑无法忍受。天在对我冷笑，他在对我冷笑。

　　不是说天是有情的吗？我心中怎能不愤怒呢？

　　二

　　某月某日，他和我站在绝壁的道路上。

　　他在前，我在后，相距只有两步。他在饶舌，我在沉默。他甩着肥胖的肩膀走着，我拖着枯瘦的身体一步一步喘息、咳嗽。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向绝壁下面张望。断崖十仞，碧潭百尺。只要动一下指头，壁上的“人”就会化做潭底的“鬼”。

　　我掉转头，眼睛依然望着潭下。我终于冷笑了，瞧着他那宽阔的背，一直凝视着，一直冷笑着。

　　突然一阵响动，一声惊叫进入我的耳孔，他的身子已经滑下崖头。为了不使自己坠落下去，他拼命抓住一把茅草。手虽然抓住了茅草，身子却是悬在空中。

　　“你！”

　　就在这一秒之内，他那苍白的脸上，骤然掠过恐怖、失望和哀怨之情。

　　就在这一秒之内，我站在绝壁之上，心中顿时涌起过去和未来复仇的快感、怜悯。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心中搏击着。

　　我俯视着他，伫立不动。

　　“你！”他哀叫着抓住那把茅草。茅草发出沙沙的响声，根眼看要拔掉了。

　　刹那之间，我趴在绝壁的小道上，顾不得病弱的身子，鼓足力气把他拖了上来。

　　我面红耳赤，他脸色苍白。一分钟后，我俩相向站在绝壁之上。

　　他怅然若失地站了片刻，伸出血淋淋的手同我相握。

　　我缩回手来，抚摩一下剧烈跳动的胸口，站起身来，又瞧了瞧颤抖的手。

　　得救的，是他，不是我吗？

　　我再一次凝视着自己的手。

　　三

　　翌日，我独自站在绝壁的道路上，感谢上天，是它搭救了我。

　　断崖十仞，碧潭百尺。

　　啊，昨天我曾经站在这座断崖之上吗？这难道就不是我一生的断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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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忆父母
　　**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

　　母亲在我八岁时离开人世，父亲则在我十岁时撒手西归。他们去世时我太小，以至于除了道听途说，我对他们知之甚少。我的父亲去了巴黎，做了英国大使馆的律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儿，除非是被对于未知的某种不安所诱引，这种不安也正折磨着他的儿子。他的几间办公室就在大使馆对面的圣奥诺雷大街（Faubourg St.Honoré），但他住在当时称作德安丁大街（Avenue d'Antin）的街上，那里街道宽阔，与圆形广场（Rond Point）相接，街道两旁种满了栗子树。我父亲在那时算得上是位了不起的旅行家了。他曾去过土耳其、希腊和小亚细亚，在摩洛哥最远到过非斯（Fez），那个地方当时还很少有人去过。他藏有大量的旅行书籍，在德安丁大街的公寓里满是从各地带回来的物件，像塔纳格拉小雕像、罗得岛器具，以及刀柄上镶有大量银饰的土耳其短刀。他在四十岁时娶了当时小他二十多岁的我母亲。母亲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而父亲则是个非常丑陋的男人。有人曾告诉我说，他们被称为当时的“美女与野兽”，且因此名动巴黎。母亲的父亲供职军中，死在印度；他的孀妻，也就是我的外祖母，在挥霍了一大笔财产之后，在巴黎安顿下来，靠抚恤金度日。我猜想她是个有个性的女人，可能还有些天赋，因为她用法文写过供少女阅读的小说，还为室内歌谣谱过曲。我愿意想象小说和歌谣由奥克塔夫·弗耶笔下出身高贵的女主人公所读所唱的样子。我有她的一张小照片，照片上的中年女人穿着衬裙，眼睛很漂亮，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我的母亲长得很娇小，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一头浓艳的金红色头发，容貌精致，皮肤姣好，非常受人倾慕。安格尔西女士是母亲的一位挚友，这个美国女人在不久前以高龄谢世。她告诉我她曾经问过我母亲：“你这么漂亮，有这么多的人爱慕你，可你为什么对你下嫁的那个丑陋的小男人那么忠诚？”我的母亲回答说：“因为他从不伤害我的感情。”

　　我见过的母亲唯一的一封信，是在整理死去的叔叔的文件时发现的。叔叔是个牧师，母亲请他做自己一个儿子的教父。她非常简单而又虔诚地表达了她的希望，即借着他神圣的呼召，她请他进入的这样一种关系将会对这个新生儿产生影响，使这个新生儿以后成长为一个好人，一个敬畏上帝的人。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小说阅读者，就在德安丁大街公寓的桌球房里，有满满两大架陶赫尼茨版图书。母亲深受肺结核病的折磨，我记得有一排驴子停在家门口供她喝驴奶，当时人们认为驴奶对治愈她的病有好处。夏天我们常常住在多维尔的一幢房子里，多维尔当时还不是什么时髦的地方，不过是个被特鲁维尔掩盖了光彩的小小渔村。母亲走向生命终点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去波城度过严冬。有一次她躺在床上，我猜是在一次大出血之后，她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想到她的儿子们长大以后不知道她在世时的模样，她就叫来女仆给她穿上白缎做的晚礼服，去摄影师那里拍了照片。她有六个儿子，最后死于生产。那一时期的医生有一套理论，认为怀孕对受肺病困扰的妇女有好处。那年她三十八岁。

　　母亲去世以后，她的女仆成了我的保姆。一直到那时我都由法国保姆照看，并被送到一所为儿童开办的法语学校。我对英语一直所知甚少。有人告诉我，有一次，我看到火车车厢外面的一匹马时大叫起来：“看呀，妈妈，一匹马。”

　　我觉得父亲有一种浪漫情怀。他想好要造一幢夏天住的房子，就在叙雷讷一座小山的山顶买下一块地。平原之上，那里景色壮美，而远处就是巴黎。有条路通往一条河，河边坐落着一个小村庄。造好后的房子将像是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的一座别墅，顶层环绕着凉廊。每个星期天，我都要和他一起乘观光船沿塞纳河去那里看房子进展如何。屋顶装上后，父亲买了一对古代的火钩装在上面。他订购了大量玻璃，并在玻璃上刻上了反“邪恶之眼”[14]的一种标记，父亲是在摩洛哥看到这个标记的，读者在本书的封面上也能看到它。房子是白色的，百叶窗则被漆成红色。花园规划好了，房间布置完了，然后父亲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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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心田上的百合花开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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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田上的百合花开
　　** 林清玄 **

　　在一个偏僻遥远的山谷里，有一个高达数千尺的断崖。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崖边上长出了一株小小的百合。

　　百合刚刚诞生的时候，长得和杂草一模一样。但是，它心里知道自己不是一株野草。

　　它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内在的纯洁的念头：“我是一株百合，不是一株野草。惟一能证明我是百合的方法，就是开出美丽的花朵。”

　　有了这个念头，百合努力地吸收水分和阳光，深深地扎根，直直地挺着胸膛。

　　终于在一个春天的清晨，百合的顶部结出了第一个花苞。

　　百合的心里很高兴，附近的杂草却很不屑，它们在私底下嘲笑着百合：“这家伙明明是一株草，偏偏说自己是一株花，还真以为自己是一株花，我看它顶上结的不是花苞，而是头脑长瘤了。”

　　公开场合，它们则讥讽百合：“你不要做梦了，即使你真的会开花，在这荒郊野外，你的价值还不是跟我们一样。”

　　偶尔也有飞过的蜂蝶鸟雀，它们也会劝百合不用那么努力开花：“在这断崖边上，纵然开出世界上最美的花，也不会有人来欣赏呀!”

　　百合说：“我要开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美丽的花；我要开花，是为了完成作为一株花的庄严使命；我要开花，是由于自己喜欢以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不管有没有人欣赏，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我都要开花!”

　　在野草和蜂蝶的鄙夷下，野百合努力地释放内心的能量。有一天，它终于开花了，它那灵性的白和秀挺的风姿，成为断崖上最美丽的颜色。

　　这时候，野草与蜂蝶再也不敢嘲笑它了。

　　百合花一朵一朵地盛开着，花朵上每天都有晶莹的水珠，野草们以为那是昨夜的露水，只有百合自己知道，那是极深沉的欢喜所结的泪滴。

　　年年春天，野百合努力地开花，结籽。它的种子随着风，落在山谷、草原和悬崖边上，到处都开满洁白的野百合。

　　几十年后，远在百里外的人，从城市，从乡村，千里迢迢赶来欣赏百合开花。许多孩童跪下来，闻嗅百合花的芬芳；许多情侣互相拥抱，许下了“百年好合”的誓言；无数的人看到这从未见过的美，感动得落泪，触动内心那纯净温柔的一角。

　　那里，被人称为“百合谷地”

　　不管别人怎么欣赏，满山的百合花都谨记着第一株百合的教导：“我们要全心全意默默地开花，以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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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电话，姑娘
　　** 安德拉德 **

　　有一位姑娘，住处离墓地不远。

　　这个姑娘有时候就进墓地去，随着送葬的人群一直走到穴边。也许她就这样养成了到墓地散步的习惯。

　　每天黄昏，她总要到墓地的白色废墟中间去散步，更确切地说，是到那里去游逛，沉湎于她那种怪癖之中。或看看碑文，或根本不看；或者发现某个小天使的照片，一个破裂的碑柱，一只老鹰，把有钱人的坟墓同穷人的坟墓做比较；估计死者的年龄；观看浮雕肖像；她在那里做的大概就是这些事情。

　　有一天下午她掐了一朵花。她把那朵花儿机械地、不在乎地掐了下来，就象人们看到眼前有一枝花随便折下来一样。她掐了花，拿到鼻子上闻了闻——没有香味，就象人们总是下意识地指望的那样——随后她就把花儿一揉，丢到某个角落，再也没有去想它。

　　她回了家，在家里平静地呆了一会儿。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她接电话说：“喂……”

　　“你从我坟上掐去的那朵花在哪儿？”

　　声音听起来遥远，缓慢，低哑。但是姑娘笑了，她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挂上电话，回房去做她的活儿了。过了五分钟，电话又响了。

　　“喂！”

　　“你从我坟上掐去的花儿在哪儿？”

　　姑娘又笑了笑，现在已胸有成竹了。

　　“在这儿，在我手里，请来拿吧。”

　　那个声音仍然缓慢、严厉而悲伤。

　　“我要那朵被你偷去的花儿，我要我的花儿！”

　　姑娘继续跟那个声音对话说：“我告诉你，请你来拿！”

　　“你知道，我是不能去拿什么东西的，我的孩子。我要我的花儿，你有责任把花儿还给我。”

　　“可是，你是谁呢？”

　　“把我的花儿给我，我恳求你。”

　　“不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就不给你。”

　　“把我的花儿给我，我需要它，你是不需要的。我要那朵从我的坟上长出来的花儿。”

　　这个玩笑开得不很高明，千篇一律，没有变化。姑娘感到厌倦，把电话挂了。那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但是第二天，在同样的时间，电话又响了。姑娘丢开一切，去接电话：“喂!"

　　“那朵花在哪儿？”

　　她什么也不再听了。挂上电话，感到很气愤。开什么玩笑！她觉得讨厌，去做活儿了。没过多久，铃声又响了。不等那个哀求的声音开口，她就说：“喂，请换张唱片吧，我已经听厌了。”

　　“你必须把我的花还给我。”那个哀求的声音回答，“你为什么单到我的坟上来扰乱呢？你在世界上什么都有，而我多可怜，已经与世无缘了。我很需要那朵花。”

　　“这个玩笑太无聊了，不会说别的吗？”

　　她把电话挂了。但是回到房里后，她就不平静了。关于那朵花，也就是看见她在墓地里掐花、现在老给她打电话捣乱的那个蠢货的念头老缠着她。可能是谁呢？她不记得看见过任何熟人，因为她一向是个漫不经心的人。根据声音是不容易辨认的。肯定声音是假装出来的。是男的还是女的，不可能分清。真奇怪……那个声音冷冰冰的，听起来很远，象是从郊区打来的，也许还要远……正象你理解的，姑娘已经感到害怕了。

　　那天夜里，她好不容易才睡着。从那天起，她夜里睡得很少。那个声音不断来电话追问，总在同样的时间，用同样的声调。声音不吓人，嗓门也不高，只是苦苦地哀求。仿佛那朵见鬼的花是他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他的长眠安息——假设是个死人的话——似乎取决于能不能收回那朵很普通的花。但是，这样假设是荒唐的，姑娘自己也不相信。五、六天以后，她又听到了那个毫无变化、唠唠叨叨的声音。她觉得是作出回答的时候了。她要他滚到地狱去，不要装疯卖傻，最后警告他说，如果玩笑不就此结束，她要采取措施了。

　　姑娘再也不接电话，也不再打电话，哪怕是给她的朋友们。结果，接电话的要是别人，那个不断恳求的声音就不再说“把我的花儿给我”，而是说“我要我的花”，“偷了我的花儿的人必须把花儿还我”，等等。“声音”不跟别人进行任何对话，只跟姑娘谈话，它不做任何解释。

　　事情依然毫无进展。那个“声音”还在要它的花儿，姑娘的食欲和精神开始丧失了。她心灰意懒，没有勇气出门或做活儿，不希望再看见送葬的人群。她为一个声音，一朵花，一个根本不认识的游荡的死人所左右，感到很可怜。她甚至连那朵该死的花是从哪座坟上掐来的都记不清了。要是她起码知道地点的话……

　　一天，她哥哥从外面回来说，那天下午她走过的那一边，有五个新坟墓。

　　母亲没有说什么，就出门到居民区一家花店买了五大束花，捧着花，就象一座鲜花盛开的花园似地穿过街道，把那些花儿放在了那五座坟墓上。然后回到家，等待着不堪忍受的那个时刻。她心里想：要是死人受到折磨感到痛苦、需要活人安慰的话，她那个抚慰的表示一定能平息那个被埋葬者的痛苦。

　　但是那个“声音”并不接受安慰或礼物。任何别的花都不行，只有那朵细小的、被揉坏、遗忘的、在尘土里滚过的、已经不存在的花儿才能使它满意。别的花儿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不是从它的坟墓上生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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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四千三百年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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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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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千三百年
　　** 龙应台 **

　　太疼的伤口，你不敢去碰触；太深的忧伤，你不敢去安慰；太残酷的残酷，有时候，你不敢去注视。

　　厦门海外几公里处有一个岛，叫金门，朱熹曾经在那里讲学。在二十一世纪初，你若上网键入"金门"这两个字，立即浮现的大多是欢乐的讯息："三日金门游"、"好金门3999元，不包含兵险"、"战地风光余韵犹存"、"炮弹做成菜刀/非买不可的战区纪念品"......知名的国际艺术家来到碉堡里表演，政治人物发表演说要人们挥别过去的"悲情"，拥抱光明的未来......

　　我却有点不敢去，尽管金门的窄街深巷、老屋古树朴拙而幽静，有几分武陵人家桃花源的情致。

　　金门的美，怎么看都带着点无言的忧伤。一栋一栋颓倒的洋楼，屋顶垮了一半，残破的院落里柚子正满树摇香。如果你踩过破瓦进入客厅，就会看见断壁下压着水渍了的全家福照片，褪色了，苍白了，逝去了。一只野猫悄悄走过墙头，日影西斜。

　　你骑一辆自行车随便乱走，总是在树林边看见"小心地雷"的铁牌，上面画着一个黑骷髅头。若是走错了路，闯进了森林，你就会发现小路转弯处有个矮矮的碑，上面镶着照片，已看不清面目，但是一行字会告诉你，这几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在那个钢铁一样的岁月里被炸身亡。是的，就在你此刻站着的地点。他们的名字，没人记得。他们镶着照片的碑，连做那"好金门3999元"的观光一景都不够格。

　　车子骑到海滩，风轻轻地吹，像梦一样温柔，但是你看见，那是一片不能走上去的海滩；反抢滩的尖锐木桩仍旧倒插在沙上，像狰狞的铁丝网一样罩着美丽的沙滩。于是你想起画家李锡奇，他的姊姊和奶奶如何被抓狂的士兵所射杀。他的画滂薄深沉，难道与疼无关？于是你想起民谣歌手"金门王"，十二岁时被路边的炸弹突然爆开炸瞎了他的眼睛、炸断了他的腿。他的歌苍凉无奈，难道与忧伤无关？

　　一九五八年的秋天，这个小小的美丽的岛在四十四天内承受了四十七万枚炸弹从天而降的轰炸，在四十年的战地封锁中又在地下埋藏了不知其数目的地雷。这里的孩子，没人敢到沙滩上嘻耍追逐，没人敢进森林里采野花野果，没人赶跳进海里玩水游泳。这里的大人，从没见过家乡的地图，从不敢问山头的那一边有多远，从不敢想象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这里的人，好多在上学的路上失去了一条手臂、一条腿。这里的人，好多过了海去买瓶酱油就隔了五十年才能回来，回来时，辫子姑娘已是白发干枯的老妇；找到老家，看见老家的顶都垮了，墙半倒，虽然柚子还开着香花。捡起一张残破的全家福，她老泪纵横，什么都不认得了。

　　在阿富汗，在巴勒斯坦、安哥拉、苏丹、中亚、缅甸......在这些忧伤的大地里，还埋着成千上万的地雷。中国、美国、俄罗斯、印度......还生产着地雷，两亿多枚地雷等着客户下订单。埋下一个地雷，只要三至二十五美元，速度极快；要扫除一枚地雷，得花三百至一千美元，但是——地雷怎么扫除？一个扫雷员，冒着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危险，趴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测雷的金属棒，往前面的地面伸去。一整天下来，他可以清二十到五十平方公尺的范围。意思是说，要扫除阿富汗五分之一国土的地雷，需要的时间是四千三百年。

　　金门有一株木棉树，浓密巨大，使你深信它和山海经一样老。花开时，火烧满天霞海，使你想顶礼膜拜。

　　有时候，时代太残酷了，你闭上眼，不忍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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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两个人做梦的故事 - 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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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个人做梦的故事
　　** 博尔赫斯 **

　　这个故事是阿拉伯历史学家阿里·伊夏吉在哈里发阿里·马姆恩（公元786-833年）在位的时候讲的：

　　有些值得信任的人曾经在文字记载中说（但是只有安拉是全知全能而且不睡觉的），从前在开罗有一个人，拥有巨额财富，然而出手很松，生活放荡，以致家产荡尽，只剩下父亲遗留下的房子。过了不久，他不得不靠劳作谋生。他干活那么辛苦，有一天晚上不免在自己的花园里的一株无花果树下睡着了，做起梦来。梦中，有一个人来拜访他，那人浑身湿透又湿透，从嘴里拿出一枚金币，对他说：“您的财富在波斯，在伊斯法罕，到那里去寻找吧。”

　　第二天一早，这个人醒来就出发了。他长途跋涉，遇到了沙漠、海洋、盗匪、偶像崇拜者，河川、野兽，以及人类的种种危险。终于到了伊斯法罕，但是他一进城门，天就黑了下来。他走进了一座清真寺，在院子里躺下来睡觉。清真寺有一座房子。由于全知全能的安拉的安排，有一帮盗匪进了清真寺，然后从这里闯进隔壁的房子。但是盗匪的声音惊动了房子的主人，他醒了过来，大声呼救，巡逻队队长终于率领官兵来到，把盗匪吓得爬上屋顶逃之夭夭。队长命令在清真寺搜查，发现了这个开罗来的人，把他用竹鞭一顿好打，几乎打得他断了气。

　　两天后，他在监狱里苏醒过来。队长把他叫去，问他：“你是谁，从哪来的？”

　　这个人说：“我从知名的城市开罗来的，我名字叫穆罕穆德·阿里·马格里比。”队长问他：“你为什么到伊斯法罕来？”这个人想，还不如说实话的好，就对队长说：“我是被梦中的一个人所指引，到伊斯罕来的，因为他说我的财富在这里等着我。可是等我到了伊斯法罕，他所说的财富，却原来是你那么慷慨地赐给我的一顿鞭子。”

　　队长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嘴里的臼齿都露了出来。最后，他说：“啊哟，你这个太不聪敏的人呀，我接连三次梦见开罗的一座房子，它的庭院里有一个花园，花园往下斜的一头有一座日晷，走过日晷有一株无花果树，走过无花果树有一个喷泉，喷泉底下埋着一大堆钱。可是我从来没有去理会这些荒诞的梦兆，然而你啊，你这个毛驴和魔鬼养的家伙，竟然相信一个梦，走了这么多路，不准你再在伊斯法罕露面了。把这几个小钱拿去，滚吧！”

　　这个人拿上了钱，走上了回家的旅程。他在他的花园（就是队长梦见的那个花园）的喷泉下面挖出了一大笔财宝，安拉就是这样大量地赐福给他，报偿了他，抬举了他。安拉是慈悲为怀的，安拉是无所不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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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长街短梦 - 铁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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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长街短梦
　　** 铁凝 **

　　有一次在邮局寄书，碰见从前的一个同学。多年不见了，她说咱们俩到街上走走好不好？于是我们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她所以希望我和她在大街上走，是想告诉我，她曾经遭遇过一次不幸：她的儿子患白喉死了，死时还不到四岁。没有了孩子的维系，又使本来就不爱她的丈夫很快离开了她。这使她觉得羞辱，觉得日子是再无什么指望。她想到了死。她乘火车跑到一个靠海的城市，在这城市的一个邮局里，她坐下来给父母写诀别信。这城市是如此的陌生，这邮局是如此的嘈杂，无人留意她的存在，使她能够衬着这陌生的嘈杂，衬着棕色桌面上浆糊的嘎巴和红蓝墨水的斑点把这信写得无比尽情——一种绝望的尽情。这时有一位拿着邮包的老人走过来对她说：“姑娘，你的眼好，你帮我认上这针。”她抬起头来，跟前的老人白发苍苍，他那苍老的脸上，颤颤巍巍地捏着一枚小针。

　　我的同学突然在那老人面前哭了。她突然不再去想死和写诀别的信。她说，就因为那老人称她“姑娘”，就因为她其实永远是这世上所有老人的“姑娘”，生活还需要她，而眼前最具体的需要便是她帮助这老人认上针。她甚至觉出方才她那“尽情的绝望”里有一种做作的矫情。

　　她认了针，并且替老人针脚均匀地缝好邮包。她离开邮局离开那靠海的城市回到自己的家。她开始了新的生活，还找到了新的爱情。她说她终生感激邮局里遇到的那位老人，不是她帮助了他，那实在是老人帮助了她，帮助她把即将断掉的生命续接了起来，如同针与线的连接才完整了绽裂的邮包。她还说从此日子里有了什么不愉快，她总是想起老人那句话：“姑娘，你的眼好，你帮我认上这针。”她常常在上班下班的路上想着这话，在街上，路过一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邮局。有时候这话如同梦一样地不真实，却又真实得不想梦。

　　然而什么都可能在梦中的街上或者街上的梦中发生，即使你的脚下是一条踩得烂熟的马路，即使你的眼前是一条几百年的老街，即使你认定在这条老路上不再会有新奇，但该发生的一切还会发生，因为这街和路的生命其实远远地长于我们。

　　我们曾经在公共汽车上与人争吵，为了座位为了拥挤的碰撞。但是永远也记不住那些彼此愤怒着的脸。记住的却是夹在车缝里的一束小黄花。那花朵是如此的娇小，每一朵才指甲盖一般大。是谁把它们采来——从哪里采来又为什么要插在这公共汽车的窗缝里呢？怨气冲天的乘客实在难以看见这小小花束的存在，可当你发现了它们才意识到胸中的怒气是多么地没有必要，才恍然悟出，这破旧不堪的汽车上，只因有了这微小的花，它行驶过的街道便足可以称为花的街了。

　　假若人生犹如一条长街，我就不愿意错过这条街上每一处细小的风景。

　　假若人生不过是长街上的一个短梦，我也愿意把这短梦做得生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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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布罗迪报告 - 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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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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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布罗迪报告
　　** 博尔赫斯 **

　　我亲爱的朋友保林诺·凯恩斯替我弄到一套莱恩本的《一千零一夜》（伦敦，1840年）。我们在第一卷里发现了一份手稿，我现在把它翻译成西班牙文。工整的笔迹——打字机的推广使书法这门艺术逐渐失传——表明手稿的年代和抄本相同。莱恩抄本以详尽的注解著称；边白上加了许多文字和疑问号，有时还有修订，笔迹和抄本一模一样。可以说，使抄本读者更感兴趣的并不是山鲁佐德的奇妙的故事，而是伊斯兰教的风俗习惯。手稿末尾有大卫·布罗迪红色的花体签名，此人生平不详，只知道他是阿伯丁出生的苏格兰传教士，在非洲中部宣扬基督教义，由于懂葡萄牙文，后来又去巴西的某些丛林地区。我不清楚他去世的年份和地点。据我所知，这份手稿从未刊印过。

　　手稿用四平八稳的英文撰写，我如实翻译，除了某些引用《圣经》的段落和那位正派的长老会教士难以启齿而用拉丁文写的、叙述雅虎人性行为的奇文之外，我不作任何删节。手稿缺第一页。

　　"……猿人出没的地区居住着墨尔克人，我权且称他们为雅虎，让读者联想起他们野蛮的天性，并且由于他们佶屈聱牙的语言里没有元音，不可能确切地予以音译。包括居住在南部丛林中的纳尔人在内，我估计这一部落的人数不超过七百。这个数字仅仅是猜测，因为除了国王、王后和巫师以外，雅虎人没有定居，每晚人在哪里就随便找个地方过夜。疟疾和猿人的经常入侵削减了他们的人数。他们中间有名字的人很少。招呼别人时，他们扔泥巴引起注意。我还见过有的雅虎人招呼朋友时自己躺在地上打滚。他们的体形和克罗人无甚区别，只是额头低一些，皮肤略带古铜色，显得不那么黑。他们的食物是果实、植物的根和爬虫；喝的是猫奶和蝙蝠奶，空手捕鱼。他们进食时要找隐蔽的地方，或者闭上眼睛；此外干任何事都可以当着别人的面，像犬儒派哲学家一样不以为耻。他们撕食巫师和国王的尸体，以便沾光求福。我指摘这种恶习；他们却用手指指嘴，再指指肚子，也许是想说明死人也是食物，也许是要我理解，我们所吃的一切到头来都会变成人肉，不过这一点恐怕过于微妙了。

　　"他们打仗的武器是石块（储存了许多）和巫术诅咒。老是赤身裸体，还不知道用衣服或刺花蔽体。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有一块辽阔的高原，上面草木葱郁，泉水清澈，但宁愿挤在高原周围的沼泽地里，仿佛炙热的阳光和污泥浊水能给他们更大的乐趣。高原的坡度陡峭，可以形成抵御猿人的围墙。苏格兰的高地部族往往在小山顶上建造城堡；我向巫师们提过这种办法，建议他们仿效，但是没用。不过他们允许我在高原搭一个茅屋，那里晚上凉快多了。

　　"部落由一位国王进行专制统治，但我觉得真正掌权的是那四个挑选国王、左右辅弼的巫师。新生的男孩都要仔细检查；如果身上有某种胎记（这一点他们对我讳莫如深），便被尊为雅虎人的国王。下一步是使他伤残，烫瞎眼睛，剁去手脚，以兔外面的世界转移他的圣明。他幽居在一个名叫克兹尔的洞穴王宫，能进去的只有四个巫师和两个伺候国王、往他身上涂抹粪土的女奴。如果发生战争，巫师们把国王从洞里弄出来，向全部落展示，激励他们的斗志，然后扛在肩上，当做旗帜或者护身符，直奔战斗最激烈的地点。在这种情况下，猿人扔来的石块国王首当其冲，一般立即驾崩。

　　"王后住在另一个洞穴宫殿，不准她去见国王。她屈尊接见了我；王后很年轻，面带笑容，以她的种族而论，算是好看的。她赤身裸体，但戴着金属和象牙制的手镯，动物牙齿串成的项链。她看看我，用鼻子嗅，用手触摸，最后当着所有的宫女的面要委身于我。这种恩典常常赐给巫师和拦截过往商队、掳掠奴隶的猎人；我身为教士，并且有自己的凤俗习惯，谢绝了王后的恩典。她便用一枚金针在我身上扎了两三下，这是皇家恩赐的标志，不少雅虎人自己扎，冒充是王后给他们刺的。我刚才提到的装饰品来自别的地区；雅虎人认为是天然产品，因为他们连最简单的物品都不会制作。在那个部落看来，我的茅屋是一株天生的树，尽管不少人见到我建造，还帮我忙。我带来的物品中有一块表、一顶铜盆帽、一个罗盘和一本《圣经》；雅虎人观看抚弄这些东西，想知道我是在哪里采集的。他们拿我的猎刀时总是抓住刀刃，毫无疑问，他们另有看法。我不知道他们到哪里才能见到椅子。有几间房间的屋子对他们说来就是迷宫，不过他们像猫一样也许不至于迷路，尽管捉摸不出其中道理。我当时的胡子是橙黄色，他们都惊异不已，要抚摩好长时间。

　　"他们没有痛苦和欢乐的感觉，只有陈年的生肉和腐臭的东西才能让他们高兴。他们没有想像力，生性残忍。

　　"我已经介绍过王后和国王；现在谈谈巫师。上面说过，巫师一共四个；这是他们计数的最大限度。他们扳指头数一、二、三、四，大拇指代表无限大。据说布宜诺斯艾利斯附近的游牧部族也有同样情况。虽然他们掌握的最大数字是四，同他们做交易的阿拉伯人骗不了他们，因为交易时每人都把货物分成小堆摆在自己身前，每堆分别放一、二、三、四件东西。交易过程缓慢，但绝不会出差错或诈骗。雅虎部族唯一使我真正感兴趣的人是巫师。平民百姓认为巫师有法力，可以随心所欲把别人变成蚂蚁或者乌龟；有个雅虎人发觉我不信，便带我去看一个蚁冢，仿佛这就是证据。雅虎人记性极差，或者几乎没有；他们谈到豹群袭击，使他们死伤惨重，但说不清是他们自己亲眼目睹的，是他们祖先看到的，还是梦中所见。巫师们有记忆力，不过所记有限；他们下午时能记起上午的事，最多能记起昨天下午的事。他们还有预见的本领；能蛮有把握地宣布十分或十五分钟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比如说，他们会宣布：'有个苍蝇要叮我的后颈了。'或者：'我们马上就会听到鸟叫。'这种奇特的天赋我目睹了不下几百次，颇费我思量。我们知道，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储存在永恒的上帝的预见的记忆里；奇怪的是人能够无限期地记起过去的事情，却不能预见将来。既然我能清晰地记起四岁时看到的从挪威来的那艘大帆船的模样，那么有人能预见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情，又有什么奇怪呢？从哲学观点来说，记忆和预知未来一样神奇。希伯来人通过红海是离我们很远的事，但我们记忆犹新，明天离我们要近得多，为什么不能预知呢？部落成员不准抬眼观望星辰，这是巫师特有的权利。每个巫师都带一名徒弟，从小教导秘密本领，巫师死后就由徒弟接替。巫师数目始终保持为四个，这个数字带有魔力性质，因为它是人们思想所能达到的极限。他们按照自己的理解信奉地狱和天堂之说。两者都在地底。地狱明亮干燥，居住的是老弱病残、猿人、阿拉伯人和豹；天堂泥泞阴暗，居住的是国王、王后、巫师，以及生前幸福、残忍、嗜杀的人。他们崇拜一个名叫粪土的神，也许按照国王的形象塑造了神的模样：断手缺脚、佝偻瞎眼、但权力无边。有时神也有蚂蚁或者蛇的模样。

　　"根据以上所述，我在当时传教期间未能使一个雅虎人皈依基督，也不足为奇了。'圣父'这个词叫他们摸不着头脑，因为他们没有为父的概念。他们不明白九个月以前干的一件事能和小孩的出生有什么因果关系；他们不能接受如此遥远而难以置信的原因。此外，所有的女人都有交媾的经历，但不都生孩子。

　　"他们的语言相当复杂，同我知道的任何语言都没有相似之处。我们无法用词类来分析，因为根本没有词句。每个单音节的字代表一个一般的概念，具体意思要根据上下文或面部表情才能确定。举例说，'纳尔兹'一字表示弥散或者斑点；可以指星空、豹子、鸟群、天花、溅洒、泼撒的动作，或者打败之后的溃逃。相反的是，'赫尔勒'一字表示紧密或浓厚；可以指部落、树干、一块石头、一堆石头、堆石头的动作、四个巫师的会议、男女交媾或树林。用另一种方式发音，或者配上另一种面部表情，每一个字可以有相反的意思。这一点并不使我们特别惊奇；我们的文字中，动词'to cleave'就有'劈开'和'贴住'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当然，雅虎人的语言里没有完整的句子，甚至没有干句。

　　"相似的文字要求抽象思维，这一点使我认为雅虎民族虽然野蛮，但并非不开化，而是退化。我在高原山顶上发现的铭文证实了这一猜度，铭文中的字母和我们祖先的卢纳字母相似，如今这个部落已不能辨认了。他们好像忘掉了书面文字，只记得口头语言。

　　"雅虎人的娱乐是斗经过训练的猫和处决犯人。凡是对王后施行非礼或者当着别人的面吃东西的人都有罪；不需证人陈述或者本人供认，由国王作出有罪判决。被判刑的人先要受种种折磨，我不想在这里描述惨状，然后由众人扔石块把他砸死。王后有权扔出第一块和最后一块石头，扔最后一块时犯人早已气绝。公众称颂王后的熟练和她生殖器官的美丽，狂热地向她欢呼，朝她抛玫瑰花和恶臭的东西。王后一言不发，只是微笑。

　　"部落的另一个风俗是对待诗人的做法。成员之中有人偶尔会缀成六七个莫名其妙的字。他喜不自胜，大叫大嚷地把这几个字说出来，巫师和平民百姓匍匐在地，形成一个圆圈，他站在中央。如果那首诗引不起激动，那就无事；如果诗人的字使人们惊恐，大家怀着神圣的畏惧，默默远离。他们认为鬼魂已附在诗人身上；任何人，甚至他母亲，都不同他说话，不敢看他。他已不是人，而是神，谁都可以杀掉他。那个诗人如有可能就逃到北方的流沙地去藏身。

　　"我已经说过当初是怎么来到雅虎人的国度的。读者或许记得，他们把我团团围住，我朝天开了一枪，他们认为枪声是神雷。我将错就错，以后尽可能身边不带武器。春天的一个早晨，天刚亮时，猿人突然向我们进攻；我拿了枪从山顶跑下去，杀了两个猿人。其余的仓皇脱逃。子弹速度极快，是看不见的。我生平第一次听到人们向我欢呼。我想王后就在那时接见了我。雅虎人的记忆力太差；当天下午我出走了。在丛林中的经历没有什么可谈的。我终于找到一个黑人居住的村落，他们会耕种、祷告，还能用葡萄牙语和我交谈。一位讲罗马语系语言的传教士，费尔南德斯神甫，让我住在他的茅屋里，照料我，直到我恢复体力，重新踏上艰辛的路程。起初我见他毫不掩饰地张开嘴巴，把食物放进去，觉得有点恶心。我用手蒙住眼睛，或者望着别处；几天后，我才习惯。我记得我们在神学方面作了一些愉快的探讨。我没能使他回到真正的基督教义上来。

　　"目前我在格拉斯哥写这份报告。我只叙述了我在雅虎人中间生活的情况，并未谈到他们可怕的处境，他们的悲惨情景一直在我脑海中索绕，做梦也见到。我走在街上时觉得他们仍在周围。我明白，雅虎人是个野蛮的民族，说他们是世上最野蛮的也不过分，然而无视某些足以拯救他们的特点是不公正的。他们有制度，有国王，使用一种以共同概念为基础的语言，像希伯来人和希腊人一样相信诗歌的神圣根源，认为灵魂在躯体死亡后依然存在。他们确信因果报应。总之，他们代表一种文化，正像我们一样，尽管我们罪孽深重，我们也代表一种文化。我和他们一起战斗，反抗猿人，并不感到后悔。我们有责任挽救他们。我希望这份报告冒昧提出的建议能得到帝国政府的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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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的，弗吉尼亚
　　** 太阳报 **

　　来信：

　　亲爱的编辑，我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我的一些小朋友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爸爸跟我说“要是太阳报说有，那就是真的有。”请问您能告诉我实话吗，到底有没有圣诞老人？

　　弗吉尼亚，欧汉劳恩纽约市西95街115号。

　　丘吉先生的回复：

　　弗吉尼亚，你的朋友们说的不对。在这个怀疑一切的时代，他们都染上了怀疑的习性。他们不相信任何东西，除非是他们亲眼看到的。他们觉得自己的小脑袋瓜什么都能够理解。弗吉尼亚，所有的头脑，无论是大人的还是小孩的，都是很小的。在我们周围这个浩瀚的宇宙里，就智力而言，人类不过是只昆虫，一只蚂蚁，根本没有足够的才智，去理解所有的知识和真理。

　　是的，弗吉尼亚，确实有一个圣诞老人。他是存在的，就像爱、慷慨和奉献一样存在，你知道它们比比皆是，它们赋予了你的生活最高层次的美和快乐。哎，如果没有圣诞老人的话，这个世界会多么枯燥乏味啊！那就会像没有弗吉尼亚一样乏味呢。那样的话，就没有孩子般的信仰，没有诗意，也没有浪漫，好让我们容忍这样的存在。在那样的一个社会，除了能感觉到能看到的一切，没有任何享受可言。那样的话，童年那充满这个世界的永恒之光也会熄灭。

　　不相信圣诞老人！你还不如连精灵也不相信呢。你还不如让你爸爸请一些人，在平安夜的时候，守在每个烟囱，看能不能抓住圣诞老人呢。但就算你没有看到圣诞老人从烟囱里下来，那又能证明什么呢？没有人看到过圣诞老人，这不表示就没有圣诞老人。在这个世界上，那些最真实的东西谁也看不见，不管他是小孩，还是大人。你看到过精灵在草地上舞蹈吗？肯定没有吧，但那不能证明他们就不存在。没有人能想象到世上那些我们未曾看过，将来也看不到的所有那些奇妙。

　　你可以打开婴儿的拨浪鼓，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发出声音，但有一层薄纱遮住了我们看不见的世界。这层薄纱就算是最强壮的人，甚至是有史以来所有最强壮的人集中力量，也无法把它揭开。只有信念、诗意、爱、浪漫，才能为我们推开这扇窗帘，让我们去看、去欣赏那无与伦比的美丽和荣耀。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啊，弗吉尼亚，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比这些更真实，更持久的了。

　　怎能没有圣诞老人？感谢上帝！他不仅现在活着，还会永远活着。从现在起的一千年以后，弗吉尼亚，不然从现在起的十个一万年以后，他仍会继续把快乐带向孩子们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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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水果店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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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水果店
　　** 汪曾祺 **

　　江阴有几家水果店，最大的是正街正对寿山公园的一家，水果多，个大，饱满，新鲜。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浓浓的水果香。最突出的是香蕉的甜美。这香味不是时有时无，时浓时淡，一阵一阵的，而是从早到晚都是这么香，一种长在的、永恒的香。香透肺腑，令人欲醉。

　　我后来到过很多地方，走进过很多水果店，都没有这家水果店的浓厚的果香。这家水果店的香味使我常常想起，永远不忘。

　　那年我正在恋爱，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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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世界上最酷的爸爸 - 安吉.K.K.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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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世界上最酷的爸爸
　　** 安吉.K.K.沃德 **

　　当我出生的时候爸爸已经50岁了。在别人有“妈妈先生”这个绰号之前，他已经因这个称呼名闻遐迩。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代替妈妈而成为持家的人，但是我是我所有小朋友中惟一有爸爸陪在身边的人，从这一点来说我认为自己很幸运。

　　在我上低年级学校的多年中，爸爸为我做了许多事情。他让学校汽车司机到我家门口接我，而不让我到六街区远的普通汽车站。当我回家的时候，他常常已为我准备好了午餐——花生酱和肉冻三明治。我最喜欢过圣诞节，螺旋形式的三明治周围嵌满绿色的糖块并被剪成树的形状。

　　随着我渐渐长大，我努力想获得独立，我想摆脱掉这些父爱的“幼稚”的迹象，但是他不打算放弃。我进了高中之后，不能再回家吃午饭了，我便自己带饭，爸爸每天早早起来为我准备好午饭。在饭袋的外表是他自己设计的描绘山景的图画（这成为他的商标），或者一个刻着“爸爸和安吉”的心在饭袋的中央，在里面将有一块印着同一个心或“我爱你”的餐巾。许多次他写上一个笑话或谜语，他经常有一些可笑的话逗我笑并让我体会到他爱我。

　　我经常把我的午餐藏起来，这样将没有人看到饭袋或餐巾上的话，但这并没有隐瞒多长时间。一天，我的一个朋友看到餐巾，第二天我的所有朋友都等着看这块餐巾。他们也模仿这种方法，我想他们都希望也有人向他们显示那样的爱。我为有这样一位父亲而感到非常自豪。在我以后的几年高中生涯所收藏的那样的餐巾，至今仍大部保留着。

　　后来，当我离开家去上大学（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家的子女）的时候，我想这样表达爱的方式将不能继续了。但是我和我的朋友们为他的爱而感到非常欣喜。

　　我希望在放学后天天见到父亲，因此我经常给他打电话，我的电话费用因此而扶摇直上。我们说什么并无多大关系，我只是想听到的他声音。第一年这已成为我们之间的一种仪式。每次我说完再见，他常说：“安吉？”

　　“是我，爸爸。”我答道。

　　“我爱你。”

　　“我也同样爱你，爸爸。

　　几乎每个星期五我都收到信。我前面座位上的同学常常知道这是谁来的信——信封上的姓名地址经常是用蜡笔写的，里面的信经常画上我们家的小狗或猫，并附上他与妈妈的相片。如果我上周末回家的话，还有与朋友们在城镇周围赛跑和把家作为一个小站的描写，还附上他的风景画和一颗写着“爸爸和安吉”的心形题字。

　　信件正好在每天的午饭前送到，因此我能够带着他的信去餐厅。我意识到把信藏起来是没有用的，因为我的室友是知道我爸爸送我的餐巾的高中朋友。我在星期五下午读信，画和信封被传阅，已成为室友们的一种“仪式”。

　　正是在这期间爸爸患了癌症。当信件在星期五不能到来的时候，我意识到他已虚弱得不能写字。他经常在早晨4点起床，这样他能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写他的信。如果他误了星期五的邮寄，信将迟到一两天，但信总会到的。我的朋友们经常称他“世界上最酷的爸爸”。一天我的朋友们送给他一张卡片，上面签了所有人的名字，并把那个称号赠给他，我确信他教会我们理解一个父亲的爱。如果我的朋友们开始送给他们的孩子餐巾，我一点也不惊奇。他留给他们一个深刻印象，并将激励他们给自己的孩子表达自己的爱。

　　在我的4年大学生活的日日夜夜，信件和电话从不曾间断。我决定回家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到了，因为他的病情日益恶化，我已认识到我们共处的时光非常少了。那些天是最难捱的日子，眼看着这个曾经充满年轻活力的人已枯槁销蚀。最后他竟认不出我是谁了，把我喊成他曾多年未见的一个亲戚的名字，我知道这是由于病魔在作怪。

　　

　　

　　

　　
“我也爱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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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趁爱打劫 - 邓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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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趁爱打劫
　　** 邓刚 **

　　全世界的生物都在谈情说爱，正是这种浪漫才能“制造”出一代代更活泼的生命。由于没有人类的智慧，也就没有门户相对，花言巧语，口是心非，故作多情……为此，只要进入了爱情季节，所有精明的、谨慎的、灵巧的和凶猛的动物一律变成了痴呆傻。人类就是摸准了动物们的爱情规律，趁它们激动得忘乎所以之时，在它们约会的地点或半路上设下圈套，有时干脆就守株待兔，也会大有收获。 

　　大海里的海螺，老成持重，身上披挂坚硬的甲壳，甲壳上还变幻着与礁石一样的保护色，死死地扣在礁石上，宛如一块石头，你就是近在咫尺，也很难发现它的踪影。倒霉的是它要谈情说爱，一旦到了爱情的季节，便一反常态，一群群大张旗鼓地喧哗和骚动，几乎将三分之二的嫩肉探出壳外，激动得像个醉鬼。更可笑的是它们竟然有集体结婚的习性，成千上万的海螺在爱情的召唤下，纷纷从四面八方的藏身之处爬出来，聚拢在一起，几十几百几千个海螺紧抱成堆。于是，人类不费吹灰之力地收获着。有时海螺就在船根处的锚尖上堆成一座小山，这真是俯首拾来，囊中取物。如今，海螺成堆的景象，已经像民间传说那样成为人类嘴边上的奇谈了。 

　　那威武雄壮的蟹子，绝对有与人类对打的能力，它们那奇特的火柴棒式的眼睛，会像雷达一样扫描，能洞察任何蛛丝马迹的危险；钢蓝色的坚实蟹壳，就是防弹衣就是护身盔甲就是安全的堡垒。可怜的是它们也要享受爱情，也要男欢女爱，于是一切警惕一切坚硬都在一霎时化成浪漫的柔软。欢喜若狂之时的男蟹张开八条腿，对女蟹进行钢筋铁骨般的拥抱。对人类来说，这是最好捕捉的时机。平日里你费九牛二虎之力也难捉到的蟹子，这时完全像一块卵石任你摆弄。 

　　有着若干条柔软长腿的乌鱼，男鱼女鱼相爱之际会像人类那样跳芭蕾舞，细柔的长腿优美地摆动。可笑的是它们竟然不知天高地厚，也要学着人类那样寻找爱情的洞房。聪慧的人类当然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他们一面轻蔑地笑着一面将成千上万的空海螺壳用绳索拴在一起，布满海底。头脑简单的乌鱼惊呆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那样舒适那样坚固那样整齐犹如新建的住宅小区。它们为之狂欢起舞，纷纷钻进螺壳洞房，做着爱情的甜梦。人类在水面上掐算时间，等到所有的螺壳都装满爱情时，他们便按动电钮，将拴满螺壳的绳索拉出水面，一串串洞房就被拖到甲板上。 

　　爱情简直就像毒品，把男鱼女鱼们弄得迷迷糊糊，有的相爱时唱情歌，有的相爱时急切地拍打水花，有的鱼鳞一下子鲜亮耀眼，鱼鳍鲜花般开放；更有甚者，为了爱情昏了头，撞击船舷，拥抱甲板，亲吻人类捕捉它们的鱼钩，当人类捉住一条鱼时，另一条相好的情鱼就会紧跟而来，自投罗网。鱼类永远不会有人类的智慧，因此它们也就永远傻乎乎地浪漫下去。而人类不但舒舒服服地坐在船上就能通过屏幕看到深深的海底，就能通过电子仪器听到鱼类的悄悄私语，而且还能制造鱼类们的爱情气味，制造鱼类们的情歌曲调。只要一按电钮，所有的鱼类都会充满激情地向死亡进军。 

　　茫茫的大海那样浩大无际，那样神秘莫测，但有了规律，有了经验，她就变得窄小而一目了然；成千上万的海洋生物本来那样神奇精灵，那样腾跳飞跃，但有了爱情，有了浪漫，它们就变得笨拙可笑并软弱可擒。 

　　人类确确实实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因为这个世界最终只剩下人类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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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都有病 - 朱德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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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都有病
　　** 朱德庸 **

　　我喜欢走路。

　　我的工作室在十二楼，刚好面对台北很漂亮的那条敦化南路，笔直宽阔的绿荫绵延了几公里。人车寂静的平常夜晚或周六周日，我常常和妻子沿着林荫慢慢散步到路的尽头，再坐下来喝杯咖啡，谈谈世界又发生了哪些特别的事。

　　这样的散步习惯有十几年了，陪伴我们一年四季不断走着的是一直在长大的儿子，还有那些树。

　　一开始是整段路的台湾栾树，春夏树顶开着苔绿小花，初秋树梢转成赭红，等冬末就会突然落叶满地、只剩无数黑色枝枒指向天空。接下来是高大美丽的樟树群，整年浓绿。再经过几排叶片棕黄、像挂满一串串闪烁的心的菩提树，后面就是紧捱着几幢玻璃帷幕大楼的垂须榕树丛了。

　　这么多年了，亚热带的阳光总是透过我们熟悉的这些树的叶片轻轻洒在我们身上，我也总是讶异地看到，这几个不同的树种在同样一种气候下，会展现出截然相反的季节变貌：有些树反复开花、结子、抽芽、凋萎，有些树春夏秋冬，常绿不改。不同的植物生长在同一种气候里，都会顺着天性有这么多自然发展；那么，不同的人们生长在同一个时代里，不是更应该顺着个性有更多自我面貌？

　　我看到的这个世界却不是如此。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情绪变得很多，感觉变得很少：心思变得很复杂，行为变得很单一；脑的容量变得越来越大，使用区域变得越来越小。更严重的是，我们这个世界所有的城市面貌变得越来越相似，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也变得越来越雷同了。

　　就像不同的植物为了适应同一种气候，强迫自己长成同一个样子那么荒谬；我们为了适应同一种时代氛围，强迫自己失去了自己。

　　如果，大家都有问题，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想从我自己说起。

　　小时候我觉得，每个人都没问题，只有我有问题。长大后我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有问题。当然，我的问题依然存在，只是随着年龄又增加了新的问题。小时候的自闭给了我不愉快的童年，在团体中我总是那个被排挤孤立的人；长大后，自闭反而让我和别人保持距离，成为一个漫画家和一个人性的旁观者，能更清楚的看到别人的问题和自己的问题。

　　“问题”那么多，似乎有点儿令人沮丧。但我必须承认，我就是在小时候和长大后的问题中度过目前为止的人生。而且世界就是如此，每个人都会在各种问题中度过他的一生，直到离开这个世界，问题才真正没问题。

　　小时候的问题，往往随着你的天赋而来。然而，上天对你关了一扇门，一定会为你开另一扇窗；我认为这正是自然界长久以来的生存法则。就像《侏罗纪公园》里的一句经典台词：“生命会找到他自己的出路。”童年的自闭让我只能待在图像世界里，用画笔和外界单向沟通，却也让我能坚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长大后的问题，对人才真正严重。因为那是后天造成的，它原本就不是你体内的一部份，不会为你开启任何一扇窗或一道门。而我觉得，现代人最需要学会处理的，就是长大后的各种心理和情绪问题。

　　我们碰上的，刚好是一个物质最丰硕而精神最贫瘠的时代，每个人长大以后，肩膀上都背负着庞大的未来，都在为一种不可预见的“幸福”拼斗着。但所谓的幸福，却早已被商业稀释而单一化了。市场的不断扩张、商品的不停量产，其实都是违反人性的原有节奏和简单需求的，激发的不是我们更美好的未来，而是更贪婪的欲望。长期的违反人性，大家就会生病。当我们“进步”太快的时候，只是让少数人得到财富，让多数人得到心理疾病罢了。

　　是的，这是一个只有人教导我们如何成功，却没有人教导我们如何保有自我的世界。我们这个时代，对我们大家开了一场巨大的心灵玩笑：我们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在增值，只有我们的人生悄悄贬值。世界一直往前奔跑，而我们大家紧追在后。可不可以停下来喘口气，选择“自己”，而不是选择“大家”？也许这样才能不再为了追求速度，却丧失了我们的生活，还有生长的本质。

　　前年底，我得了一个“新世纪10年阅读最受读者关注十大作家”的奖项，请友人代领时念了一段得奖感言：“这是一个每个人都在跑的时代，但是我坚持用自己的步调慢慢走，因为我觉得大家其实都太快了——就是因为我还在慢慢走，所以今天来不及到这里领奖。”这本《大家都有病》从二〇〇〇年开始慢慢构思，到二〇〇五年开始慢慢动笔，前后经过了十年。这十年里，我看到亚洲国家的人们，先被贫穷毁坏一次，然后再被富裕毁坏另一次。我把这本书献给我的读者，并且邀请你和我一起，用你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时代里慢慢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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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谁的生命可以不受时间限制 - 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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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谁的生命可以不受时间限制
　　** 沈从文 **

　　一切存在严格的说都需要“时间”。时间证实一切，因为它改变一切。气候寒暑，草木荣枯，人从生到死，都不能缺少时间，都从时间上发生作用。

　　常说到“生命的意义”或“生命的价值”。其实一个人活下来真正的意义同价值，不过是占有几十个年头的时间罢了。生前世界没有他，他是无意义无价值可言的。活到不能再活死掉了，他没有生命，他自然更无意义无价值可言。

　　正仿佛多数人的愚昧同少数人的聪明，对生命下的结论差不多都以为是“生命的意义同价值是活个几十年”，因此都肯定生活，那么吃，喝，睡觉，吵架，恋爱，……活下来等待死，死后让棺木来装殓他，黄土来掩埋他，蛆虫来收拾他。

　　生命的意义解释得既如此单纯：“活下来，活着，倒下，死了”，未免太可怕了。因此次一等的聪明人，同次一等的愚人，对生命意义同价值找出第二种结论，就是“怎么样来耗费这几十个年头”。虽更肯定生活，那么吃，喝，睡觉，吵架，恋爱，……然而生活得失取舍之间，到底也就有了分歧。这分歧是一看即明白的。大别言之，聪明人要理想生活，愚蠢人要习惯生活。聪明人以为目前并不完全好，一切应比目前更好，且竭力追求那个理想。愚蠢人对习惯完全满意，安于习惯，保护习惯。（在世俗观察上，这两种人称呼常常相反，安于习惯的被呼为聪明人，怀抱理想的人却成愚蠢家伙。）

　　两种人既同样有个“怎么样来耗费这几十个年头”的打算，要从人与人之间找寻生存的意义和价值，即或择业相同，成就却不相同。同样想征服颜色线条作画家，同样想征服乐器声音作音乐家，同样想征服木石铜牙及其他材料作雕刻家，甚至于同样想征服人身行为作帝王，同样想征服人心信仰作思想家：一切结果都不会相同。因此世界上有大诗人，同时也就有蹩脚诗人，有伟大革命家，同时也有虚伪革命家。至于两种人目的不同，择业不同，那就更容易一目了然了。

　　看出生命的意义同价值，原来如此如此，却想在生前死后使生命发生一点特殊意义同价值，心性绝顶聪明，为人却好像傻头傻脑，历史上的释迦，孔子，耶稣，就是这种人。这种人或出世，或入世，或革命，或复古，活下来都显得很愚蠢，死过后却显得很伟大。屈原算得这种人另外一格，历史上这种人并不多，可是间或有一个两个，就很像样子了。这种人自然也只能活个几十年，可是他的观念，他的意见，他的风度，他的文章，却可以活在人类记忆中几千年。一切人生命都有个时间限制，这种人的生命又似乎不大受这种限制。

　　话说回来，事事物物要时间证明，可是时间本身却是个极其抽象的东西。从无一个人说得明白时间是个什么样子。“时间”并不单独存在。时间无形，无声，无色，无臭。要说明时间的存在，还得回头从事事物物去取证。从日月来去，从草木荣枯，从生命存亡找证据。正因为事事物物都可为时间作注解，时间本身反而被人疏忽了。所以多数人提问到生命的意义同价值时，没有一个人敢说“生命意义同价值，只是一堆时间”。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是一个真正明白生命意义同价值的人所说的话。老先生说这话时心中很寂寞！能说这话的是个伟人，能理解这话的也不是个凡人。目前的活人，大家都记着这两句话，却只有那些从日光下牵入牢狱，或从牢狱中牵上刑场的倾心理想的人，最了解这两句话的意义。因为说这话的人生命的耗费，同懂这话的人生命的耗费，异途同归，完全是为事实皱眉，却胆敢对理想倾心。

　　他们的方法不同，他们的时代不同，他们的环境不同，他们的遭遇也不同，相同的他们的心，同样为人类而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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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最开始的准备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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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开始的准备
　　** 李娟 **

　　自从我出了两本书后，我妈便在村子里四处吹嘘我是“作家”。可村民们只看到我整天蓬头垢面地满村追鸭子，纷纷表示难以置信。而我妈对他们说着说着，扭头一看，我正趿着拖鞋，沿着水渠大呼小叫地跑，边跑边挥棍子，也实在不像样，便觉得很没面子。

　　后来，终于有人相信了。乌伦古河下游三十公里处新建了一个牧民定居新村“胡木吉拉”，村里有人来找到我妈，要我去该村当“村长助理”，一个月给我两百块钱。又表示这个价位是合理的，村长本人才四百块。

　　我妈备感受辱，傲慢道：“我的女儿可做不了那种事！”

　　他很奇怪：“你不是说她是作家吗？”

　　总之，在阿克哈拉村，我实在是个扑朔迷离的人物。主要有四大疑点：一、不结婚；二、不工作；三、不串门；四、不体面。

　　然而这个冬天，我终于要像模像样地做一件作家才做的事了——我要跟着迁徙的羊群进入乌伦古河南面广阔的荒野深处，观察并记录牧民最悄寂深暗的冬季生活。于是我妈赶紧四处散播这个消息，并进一步宣扬我的不同凡响。然而如何让牧民们理解我这一行为呢？她只能作如下解释：“她要写。把你们的，这样的，那样的，事嘛，全写出来！”

　　牧民们便“噢”地恍然大悟状，又低声交头接耳：“那有什么可写的！”

　　无论如何，一个汉族姑娘要进“冬窝子”的消息还是很快就传遍了喀吾图乡的几个牧业队。我妈开始挑选愿意带我同行的家庭。

　　才开始，我雄心勃勃，要跟一户路程在四百公里以上、骑十几天马才能到达驻地的人家，想把游牧生活最艰辛之处遍尝一遍。可是，路程超过十天的人家都不肯捎我，怕我添麻烦。更重要的是，我的雄心壮志随着转场日期的一天天来临，也一点点消融——想想看：半个月的时间，夜夜睡雪地，休息不足四个钟头；天天凌晨起身，摸黑出发；顶着寒流赶羊追马，管理驼队，拾掇小牛……我这八十来斤的体格，还是别逞那个强了。于是对路程的要求降低为一个礼拜……终于，在临行前一个星期，又降至四天以下……

　　在经过我们阿克哈拉村的牧民中，行程三四天的牧民家庭多半是喀吾图乡牧业三队的。亲爱的扎克拜妈妈家就在三队，我曾和他们一家生活过一个夏天。照说，继续跟着他们生活再好不过。可自从那年在扎克拜妈妈家住了几个月后，牧民间四处传言我是她儿子斯马胡力的“汉族对象”，令我很生气。斯马胡力的老婆沙拉特更生气。一段时间里，她一见到我就把脸垮得长长的，一直垮到地上。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扎克拜妈妈一家都不会说汉语，我们之间的交流困难而蹊跷，误会重重。

　　而其他会一些汉语的人家大都是年轻夫妇，也极不方便。——既然是年轻夫妇，肯定很恩爱了。万一人家晚上要过夫妻生活，岂不……岂不影响我休息？

　　所谓“冬窝子”，不是指具体的某一个地方，而是游牧民族所有的冬季放牧区。从乌伦古河以南广阔的南戈壁，一直到天山北部的沙漠边缘，冬窝子无处不在。那些地方地势开阔，风大，较之北部地区气候相对暖和稳定，降雪量也小，羊群能够用蹄子扒开薄薄的积雪寻食下面的枯草，而适当的降雪量又不会影响牧民们的生活用水和牲畜的饮用水。

　　冬牧场远比夏牧场干涸、贫瘠，每家每户的牧地因此非常阔大，一家远离一家，交通甚为不便，甚至可算是“与世隔绝”。

　　进入冬窝子的牧民们，在大地起伏之处寻找最合适的背风处的洼陷地，挖一个一两米深的坑，坑上搭几根木头，铺上干草束，算做顶子，再修一条倾斜的通道通向坑里，装扇简陋的木门，便成了冬天的房子：地窝子。于是，在无数个冬天里，一家人便有了挡风避寒之处。地窝子都不会很大，顶多十来个平方，一面长长的大床榻加一只炉子，一个小小的厨房角落，便抵得满满当当。人们在其中生活，摩肩促膝，实在没什么私密性可言……

　　总之，去冬窝子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可选择的范围小之又小。

　　就这样，最终选择了居麻一家。

　　居麻很能说些汉话，他家搬家路程为三天。居麻夫妻俩年近半百，随行的只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儿加玛——真是再理想不过啦！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些年居麻欠了我家好多钱，他家又太穷，看情形是还不起了，也不指望了。不如到他家住几个月，把钱全吃回来——这是我妈的主意。

　　可后来，每当我扛着三十多斤的雪步履蹒跚、气喘如牛地走在茫茫沙漠中，便忍不住喟叹：失策了。

　　

　　

　　

　　

　　

　　

　　

　　

　　 此行还有一个物件觉得有必要准备，就是温度计。可我找遍了阿勒泰市与富蕴县也没买到专业的便携式温度计。最后只好买了把一尺多长的大家伙，安慰自己：大了不容易丢。拿回家试了几天，倒是蛮准的，只可惜最低只能测到零下三十五度，遇到零下四十多度的高寒天气就只能估算了。

　　还有一项重大准备是理发。我打算剪那种比光头稍长一些的短发，因为预感到未来几个月内可能洗不成头了（其实还是洗了几次的……）。可恨的是，经营村里唯一一家理发店的姑娘玛依拉正在谈恋爱，不好好做生意，整天神出鬼没。她的店一天去十次，有八次是关着的。另外两次要么有人正在理，要么热水没烧好，让我再等一个小时。不用说，一个小时后，又没人影了。弄得我很恼火，干脆自己胡乱剪了剪就上路了。于是乎，此后的日子里，每当面对客人或出门做客时，头发是最伤我自尊心的东西……

　　同时，我下定决心学习哈语，并且很有野心，不但要学说，还要学写。我特意借了一套哈语自学材料，准备大干一场。然而真学起来谈何容易！虽说阿拉伯字母只比拉丁字母多出来六个，但顿感千军万马，气势汹汹。一根舌头根本不够用。书写起来更是曲里拐弯，千头万绪，一堆扯不清的乱线头似的……唉——“自学成才”四字何其艰难！

　　

　　

　　
启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依据牧人的习惯把表往后调了两个小时，改为本地时间。之前我一直用北京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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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如能再活一辈子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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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能再活一辈子
　　** 佚名 **

　　日前有人问我，如果我能从头再活一辈子，可有什么地方愿加变更？

　　没有，我回答说，但是我随后又想：如果我从头再活一辈子，我会少说多听。

　　我会请朋友们来家吃饭，哪怕地毯有污痕，沙发褪了色。

　　我会好整以暇地静聆爷爷回忆他年轻时的一切。我决不再坚持夏天关闭汽车窗子，只为了我的头发刚做好，刚喷过发胶。

　　我会点完那支雕成玫瑰形的粉红蜡烛，而不让它自己慢慢融化。

　　我会像孩子们一样坐在草地上而不怕把衣服弄脏。我会在看电视时少哭少笑些，而在观察人生时多哭多笑些。

　　我会多分担一些我丈夫的责任。

　　我会有病就躺在床上，不妄想事事非我不可。我会不再买任何东西，只因其合用、耐脏、担保用一辈子不坏。

　　怀胎九月，我不再恨不得早点分娩，而愿时时刻刻地深深了解我体内的生长是我帮助上苍创造奇迹的唯一机会。

　　孩子猛吻我的时候，我会永远不说：“慢些，先去洗手好吃饭。”

　　我会更多说我爱你……更多说我抱歉……但如能再活一辈子，我会抓住每一分钟……仔细地看，看得真切……而且深深体验人生，永远不放弃。

　　如果真的能再活一辈子，你将会怎样活？想想就算了，因为我们还是先把眼前的这一辈子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地活好，为何要虚度了，再活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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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分别的艺术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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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别的艺术
　　** 毕淑敏 **

　　近读一文，内有几位日本女性，款款道来，谈她们如何人到中年，就开始柔和淡定地筹划死亡。好像戏刚演到高潮，主角就潜心准备谢幕时的回眸一笑，机智得令人叹服。

　　有一位女性，从62岁起就把家中房子改建成3间，适合老年人居住，以用作“最后的栖身之所”。删繁就简，把用不着的家具统统卖掉，只剩下四把椅子，两个杯盘。丈夫叹道：这么早就给我收拾好啦！

　　一位女儿为父母收拾遗物，阁楼就像旧仓库。式样该进博物馆的服装、不知何时买下已发脆的布料、像出土文物一般陈旧的卫生纸、不起丝毫泡沫的洗涤剂……但房地产证、银行存折、名章等重要物件，却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她想起母亲生前常说：“我是不会给孩子们添任何麻烦的……”她心想，人不能在死亡面前好强，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她把父母家中的家具、衣物、餐具都处理了，母亲的日记，她带走了。但每读一遍，都沉浸在痛苦之中。当她49岁时，先烧掉了自己的日记，然后把母亲的日记也断然烧光，从此一了百了。

　　风靡全球的《廊桥遗梦》，其实也是一部从遗物讲起的故事。一位妻子患病住进医院，后察觉到不是一般的病，便一再强烈要求出院回家。丈夫知她病情重笃。只好不断说“明天我们就办手续”，敷衍她。女人终于在一天夜里，睁大着双眼走了。丈夫整理妻子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她与情人8年相通的记载，总算明白妻子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了。

　　读着这些文字，心好像被一只略带冷意的手轻轻握着，微痛而警醒。待到读完，那手猛地松开了，有新鲜蓬松的血，重新灌注四肢百骸。感到人间的温暖。

　　现在社会在种种进步之中，也使死亡奢华和复杂起来。你不在了，曾经陪你的那些物品还在。怎么办呢？你穿过的旧衣，色彩尺码打上强烈个人印迹，假如没有英王妃黛安娜的名气，无人拍卖无处保存。你读过的旧书，假如不是当世文豪，现代文学馆也不会收藏。只有车载斗量地卖废品。你用过的旧家具，假如不是紫檀或红木，或许丢弃垃圾堆。你的旧照片，将零落一地，被陌生的人惊讶地指着问：这是谁？

　　我原以为死亡的准备。主要是思想和意志方面。不怕死，是一个充满思辨的哲学范畴。现在才发觉，涉及死亡的物质和事务，也相当繁杂。或者说。只有更明智巧妙地摆下人生的最后棋子，才能更有质量地获得完整的尊严。

　　于是如何精彩地永别，就成了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日本女人的想法，像她们的插花。细致雅丽，趋于婉约。我想，这门最后的艺术，不妨有种种流派，阴柔纤巧之外，也可豪放幽默。或许将来可有一种落幕时分的永别大赛。看谁的准备更精彩，构思更奇妙，韵味更悠长。

　　唯一的遗憾，就是这比赛的冠军，不能亲自领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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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邻家的拖鞋 - 姬中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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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邻家的拖鞋
　　** 姬中宪 **

　　众所周知，我和我家对门的邻居，关系一直不大好，我嫌他们家关防盗门的声音太大，他嫌我们家音响的声音太吵，好些年，我们没什么来往，我仍然把音量开到最大，他仍然把门狠狠地摔上。我们两家的仇恨是有历史渊源的，属于世仇，这事要从上一代人说起。那一年夏天，我家刚装修好，我老爸才给地板打完蜡，邻家老爸走过门前，要进来坐坐，他刚抬起一只脚，我爸突然大喊：鞋！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五花鞋印已经印在地板上。邻家老爸赶紧收回那只惹事生非的脚，讪讪地回家了。又一年夏天，邻家老爸买了西瓜，招呼我爸过去同吃，有意缓和当年的脚印事件。我爸过去了，刚吃没两口，邻家老爸突然大喊：牙！我爸低头一看，也吓一跳，原来他一激动，把才换上的假牙咬掉一颗，白色的假牙，配上红色的西瓜瓤，血淋淋的掉在人家的饭桌上，像被一拳打掉的真牙。我爸尴尬地回了家，从此，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因为老一辈的不愉快，我们两家的年轻人也不怎么来往。我爸常守着我们说：他还有个鞋印留在我们家呢！擦都擦不掉！我一边听，一边在想，邻家老爸是不是也常发牢骚：他还有颗牙掉在我们家饭桌上呢！一想到我就吃不下饭去！

　　总之，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而且一代代传下来。这样下去，我估计迟早有一天，我们家会用我们的铁蹄，把他们家的地板踏平，然后，他们家再以牙还牙。

　　今年夏天，“海葵”台风来袭，暴雨降临这个城市，我家的门突然被邻家的女儿粗暴地砸响，我打开门，我们两家的后代们终于有了史上第一次面对面的对话。不出所料，她劈头盖脸把我大骂了一顿，她说：你知道我家露台上现在积水有多深吗？洗衣机都漂起来了！你知道我们两家露台共用一个下水道吗？下水道在你们家这边，肯定被你们堵了！我也不甘示弱，我说：下水道怎么会在我们家这边？下水道明明在你们家那边！她说：不对！下水道是你们的！我说：下水道是你们的！我们一起说：下水道是你们的……

　　我和她到了她家的露台上，在暴雨中寻找下水道。水都没过膝盖了，我们两个像打水球一样在水面上搏斗了一个多小时，她游泳技术不大好，喝了好几口水，我也挺狼狈，一只拖鞋被水冲跑了。然后我们又到我家的露台上找，折腾了半天，也没找到下水口在哪里。她恶狠狠地说：我家露台上的地板都泡坏了，你赔我地板！我也威胁她：你赔我拖鞋！

　　夏天过去了，下水道一直没出现。我买了一双新拖鞋，带足底按摩的。立秋那天我回家，看到门前工工整整摆了一只拖鞋，那只失散多时的拖鞋。我看看对面的门，门锁得死死的。后来，我把这只拖鞋扔了。我留着也没用，因为另一只早被我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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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路上的情书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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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路上的情书
　　** 林清玄 **

　　我捡过一封诀别的情书。

　　情书上有这样看来普通的句子：“当初是我选择了你，心里明知与你不会长久，还是执着的选择了你。”

　　“这些日子以来，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段路。”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一定会认识比我好上千倍的女孩。”

　　“由衷地希望在没有我的日子，你依然过得好。”

　　会捡到这封情书是很偶然的。有一天我在路上散步，刮起一阵强风，一个印刷十分精美的信封落在我的眼前，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缄封，我就打开来看。

　　是一封很长的诀别信，看来是十七岁的少女写给十八岁的男朋友的信，显然她是要离开他了，于是找了许许多多藉口。

　　奇怪的是，这封信收信和发信的人都没有名字，写信的少女叫作“March”，她的男朋友叫作“December”，是三月写给十二月的信呢！可以想见十二月收到这封信，脸如寒冬的样子。三月的信写得这么苦，心情也不像阳春的季节。

　　可是，这么重要的信为什么会掉在路上呢？

　　它有几个时间的可能，一是少女写好信不小心遗落的，二是她随手丢弃，三是男朋友收到后，非常生气，回家的路上就顺手扔了。

　　不管如何，这封没有地址与署名的诀别信，一定是亲手递交的，可见这个少女非常有诚意，又写诀别信、又亲手交托。不像我们年轻时的感情事件，对方离开时的理由到如今都还是谜一样。

　　三月在信里说：“在你十八岁生日时，无论我在不在你身旁，一定会送你一枚银戒指，传说在十八岁生日时收到银戒指，此后将会一路顺畅平安。如今，这段甜蜜的过去就要放弃，明知你是真心爱我，December，回头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好，珍重！再见！”

　　这结尾写得真不错，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读着路上偶然捡到的情书，想到少年时代我们的情感都是如此纠缠的，因为不能了解一切都只是偶然。

　　银戒指何必等到分手之后再送，今天送不是很好吗？明天的事，谁知道呢？

　　不知道后来三月找到四月，十二月找到一月没有？

　　那信纸也选得很好，是一个背着行李站在铁轨交叉点的少女，不知道走哪一条路好。

　　“不管怎么走，都会有路。”我把诀别的情书收好，想起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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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汤包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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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汤包
　　** 梁实秋 **

　　说起玉华台，这个馆子来头不小，是东堂子胡同杨家的厨子出来经营掌勺。他的手艺高强，名作很多，所做的汤包，是故都的独门绝活。

　　包子算得什么，何地无之？但是风味各有不同。上海沈大成、北万馨、五芳斋所供应的早点汤包，是令人难忘的一种。

　　包子小，小到只好一口一个，但是每个都包得俏式，小蒸茏里垫着松针（可惜松针时常是用得太久了一些），有卖相。名为汤包，实际上包子里面并没有多少汤汁，倒是外附一碗清汤，表面上浮着七条八条的蛋皮丝，有人把包子丢在汤里再吃，成为名副其实的汤包了。这种小汤包馅子固然不恶，妙处却在包子皮，半发半不发，薄厚适度，制作上颇有技巧，台北也有人仿制上海式的汤包，得其仿佛，已经很难得了。

　　天津包子也是远近驰名的，尤其是苟不理的字号十分响亮。其实不一定要到苟不理去，搭平津火车一到天津西站就有一群贩卖包子的高举笼屉到车窗前，伸胳膊就可以买几个包子。包子是扁扁的，里面确有比一般为多的汤汁，汤汁中有几块碎肉葱花。有人到铺子里吃包子，才出笼的，包子里的汤汁曾有烫了脊背的故事，因为包子咬破，汤汁外溢，流到手掌上，一举手乃顺着胳膊流到脊背。不知道是否真有其事，不过天津包子确是汤汁多，吃的时候要小心，不烫到自己的脊背，至少可以溅到同桌食客的脸上。相传的一个笑话：两个不相识的人据一张桌子吃包子，其中一位一口咬下去，包子里的一股汤汁直飚过去，把对面客人喷了个满脸花。肇事的这一位并未觉察，低头猛吃。对面那一位很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堂倌在一旁看不下去，赶快拧了一个热手巾把送了过去，客徐曰："不忙，他还有两个包子没吃完哩。"

　　玉华台的汤包才是真正的含着一汪子汤。一笼屉里放七八个包子，连笼屉上桌，热气腾腾，包子底下垫着一块蒸笼布，包子扁扁的塌在蒸笼布上。取食的时候要眼明手快，抓住包子的皱褶处猛然提起，包子皮骤然下坠，像是被婴儿吮瘪了的乳房一样，趁包子没有破裂赶快放进自已的碟中，轻轻咬破包子皮，把其中的汤汁吸饮下肚，然后再吃包子的空皮。没有经验的人，看着笼里的包子，又怕烫手，又怕弄破包子皮，犹犹豫豫，结果大概是皮破汤流，一塌糊涂。有时候堂倌代为抓取。

　　其实吃这种包子，其乐趣一大部分就在那一抓一吸之间。包子皮是烫面的，比烫面饺的面还要稍硬一点，否则包不住汤。那汤原是肉汁冻子，打进肉皮一起煮成的，所以才能凝结成为包子馅。汤里面可以看得见一些碎肉渣子。这样的汤味道不会太好。我不太懂，要喝汤为什么一定要灌在包子里然后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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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亲爱的小孩 - 陈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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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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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亲爱的小孩
　　** 陈晓霞 **

　　一

　　那时他还没在这世界上出现。我也才七岁稍多一点。有一天，我心血来潮，忽然想给未来的孩子取一个名字。我一边玩沙子一边苦思冥想。然后把一个七岁孩子所能想到的最时髦的名字，偷偷送给那个小孩。母亲在屋里蹬着缝纫机，对我的秘密一无所知。她没听到我那一声小母亲般的叹息，她根本不知道，她小小的女儿此时正在为谁操心。

　　似乎事情就在那时定了，他在未来等我，然后某一天，我们母子相逢。

　　人们把这归结为缘分。因为最终的结果真的是我和他，而不是我和她。是这样一个他，而不是另外一个他。一切命中注定。那天医生把他捆扎结实递到我怀里，一张湿漉漉的褶皱小脸立即覆盖了此前想象中的画报娃娃。我端详他，觉得真好。膻膻的味道好，嫩笋样的手指好，鲜红的嘴唇好，过于响亮的啼哭也好。千般描画万般想象，全抵不过一个小小身体贴向怀里的那一刻知心。重要的是，这知心是两个人的，因了一个从另一个身上的分离，我们对彼此了如指掌。别人了解的不了解的，接受和不接受的，我们都全盘接受。在这个世界面前，我们是天然的同盟。

　　我因此扬眉吐气。全世界的女人都是在做了母亲以后才真正变得理直气壮。因为她再不是一个人，她的人生有了更进一步的意义。那些在复杂关系中滋生出来的种种不适、对抗、沮丧、黯然神伤，因为孩子的到来不再成为问题。人们奇怪一向寡言的女子怎么忽然就开朗起来，她满不在乎地大笑，貌似爽朗地打着招呼，粗枝大叶地忽略掉一切令人不快的细节。这是内心笃定的人才有的大度。这一切全是因为这世界多了一个人。

　　我心甘情愿地退化回去。跟着他简单到只知饥饱、冷暖、高兴和不高兴。他的胖脚丫儿蹬在我脸上，或者我亲他西瓜似的肚皮。我们无拘无束，心无旁骛，像两只小狗咬来咬去。我们对彼此的傻气都很受用。他父亲已经对我们的表现习以为常。他曾试图加入我们的阵营，但看看两张冒着傻气的脸，还是笑着选择退出。

　　这样的日子颇具修复功能，我那么快就忘掉了曾经的磕碰和疼痛，整个人又完好如初。

　　二

　　一天，他兴冲冲跑过来，大声问：你们闻到青草的香味了吗？

　　正是阳春三月，我们走在公园里，除草机在辛勤工作。他不知道我和他父亲正密谋结束他的自由时光。他三岁了，得进幼儿园，去过群体生活。这是他接触世界的第一步，只有学会跟最小最简单的人打交道，将来他才可能应付更大更复杂的人。小孩对此一无所知。春天的景象让他高兴坏了。他欢天喜地跑过来，只想对心怀鬼胎的男女说出他的发现：你们你闻到青草的香味了吗？

　　有时我想，他凭什么那么死心塌地地信任我？

　　我曾指着他泡得起皱的小手说，再不从浴盆中出来，手指就会像香皂一样化掉。

　　我曾摸着他滑滑的脊背说，因为神仙把他的翅膀折起来了，他身后才有两块肩胛骨。

　　他毫不怀疑地相信了我。他还不知道世界上有欺骗这回事。

　　我利用这分信任抓紧实施了上学计划。我把他领进幼儿园，告诉他傍晚过来接他。我看到他眼中马上有胆怯闪过。他或许已经感到事情不妙，却什么也没说。三岁的小孩，已经知道在陌生环境里要有所克制。但是他不确定，傍晚，究竟要等多久。据老师说那一天他过得心事重重。不说，不笑，吃饭也少。那一定是他有生以来最漫长的煎熬。等他望穿秋水终于在教室门口见到我，眼圈马上红了起来。他径直走出教室，小胳膊紧紧抱着我，胸脯剧烈起伏。等他终于能够开口，他对这个给他设置了第一道陷阱的人说：妈妈，我想你了。

　　我承认，再没有第二个人如此一心一意地爱我。那些社交场里的客套，姐妹圈里的亲密，以及在华丽卡片上专门用“癆”字来体现温雅和重视的一份用心，都不及此时搭在我肩上的软软的小手，吹在我脖子上的热乎乎的气息和不再控制的一声声抽噎让我动心。

　　三

　　期末临近，我问他考试准备得怎样，他拿出一贯的低调：考完看呗。

　　呵。再不是那个豪情万丈的小孩了。那个以为自己有千里眼，能像鱼一样在水里待着，能造智能住宅，而且也能当妈妈的小孩，在为雄心壮志吃足苦头后，终于知道自己能力有限。9岁那年他万分羞愧地收回发出的按摩卡。那是他一时冲动的作品，足足100张，25张发给父亲，75张发给我，他自己来做按摩师。他以为这事很简单，动手后才发现困难远远超出想象。

　　大部分假期被他用来自得其乐。奶奶院子地下四通八达的通道，冰箱里口味各异的冰糕，以及可乐瓶改装的自动浇花的水漏，都是他逍遥快活的成果。他一整天都在房子里忙来忙去，爸爸的大拖鞋在他脚下“呱嗒呱嗒”响个不停。他操心着自己的“工程”，根本顾不上寂寞。

　　有一天，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刘一凡请了位英语家教。”

　　他头也不抬地“哦”一声，完全出于礼貌。我说：“李竹楠报了吉他班。”

　　他在晾台上侍弄着花草，耐心地将枯叶除去，再把晒温的一瓶瓶清水浇灌下去。他看穿我的图谋，所以明确表态：“别给我报。”

　　我试图学邻居把孩子培养成多面手的雄心到此为止。因为我知道这温和的拒绝背后有多大决心。三年前我也曾对他强硬施压，结果是我摔了他的复读机，他把作业撕成碎片。这方面，我们是一个铁铺打出的刀枪，难分高下。

　　现在我怀疑13岁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狡猾。大多数日子他随和、顺从，轻易不露峥嵘。或许他受够了硬碰硬，所以改用另一种姿态应对。这和我的做法如出一辙。独子或者老生子们都有这种禀赋—事情还没发生，却已看到尽头。所以，与其激烈反抗招致不快，还不如不反抗；与其蜂蜂蝶蝶惹是生非，还不如开始就好自为之。我们都没有收拾残局的能力和耐心，所以干脆不去制造残局。看上去，他做得比我老到。

　　我们在好自为之中相安无事。回家见面，他会迈着男孩子懒洋洋的大步走过来，拍拍我的后背，叫声“老妈”。

　　他已经高出我半头。仗着这半头的优越，他帮我收拾餐桌，在他父亲出差的日子，晚上挨个查看窗户，中午让我小睡然后叫我。

　　偶尔，在我出门的一刻，他喊住我，知心地把我蓬起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去。

　　我亲爱的小孩，就这样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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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图书馆的恋人 - 新井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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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图书馆的恋人
　　** 新井一二三 **

　　我14岁那年，为了准备翌年的高中入学考试，除了上课以外，很多时间都在图书馆里温习。尤其放了暑假，每天一大早就到图书馆门口排队，以便获得里头较安静的座位。

　　有个男同学叫T，每天也一定来图书馆。有时候，我早晨起得晚，差一点就没赶上9点钟图书馆开门的时间。每逢此时T都帮我占个座位。我们邻座学习到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面包当午餐，跟着又做功课到下午6点钟。图书馆关门时一起出来，说声“明天见”，便各走各的路回家。我们之间，显然互相有好感。

　　有一天，T没有来图书馆。整整一天，我心里好像有了空洞。他怎么了？有事出去了？还是生病了？我感到很不安。

　　第二天，我在图书馆见到T。他并不说前一天为什么没有来，我也没有问他。我们照样坐在一起学习，到了中午一起吃饭，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过，我的感觉从此就不一样了。

　　当初我没有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看到T的脸，我觉得口渴；跟他说话，则心跳；找不到他时，心中不安得很；远处发现的他，简直像有了光晕一般，在我眼里异常灿烂。这一切，都是从来没有过的。

　　恋爱？

　　忽然想到这两个字，我大为狼狈。之前，我也喜欢过一些男同学，但是始终很理性。这一次，却好比得了病，或者说被他施了魔法，自己无法控制各种生理反应了。

　　我不由得跑到书库去了。虽然每天都来图书馆，平时很少进书库。里面很安静，很凉快。站在耸立的书架中间，我逐渐冷静下来了。如果我对T的感情是恋爱，那该怎么办？书库里有几万本书，关于恋爱的书也有不少。《恋爱论》、《为谁爱》……我找了一本又一本名字包含“恋”或“爱”字的，统统带到角落的小桌上去，开始慢慢翻阅了。

　　为了解决人生中遇到的问题找书本翻阅，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最后究竟找到答案没有，则很难说。但我至少知道了，古今中外有很多人曾为恋爱而烦恼，我绝不是第一个。

　　看过书，人不一定变得更聪明、更漂亮。看了20本关于恋爱的书，我最后还是失恋。原来，没有来图书馆那天，T是跟一个女孩子约好出去的。

　　后来，每次心中有烦恼，无论身在世界哪个城市，我都一定到图书馆、书店去。找书本翻阅，虽然不一定给我带来答案，但每一次都让我知道，曾有很多人为同一个问题而烦恼，我绝不是第一个。

　　人生最难受的是孤独。即使是很辛苦的时候，只要身边有伙伴，始终受得了。然而单单一个人，连芝麻大的困难都会使人毁灭。

　　14岁那年，在新宿区立中央图书馆，我没有得到T的爱情，却找到了终生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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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快手刘
　　** 冯骥才 **

　　人人在童年，都是时间的富翁，胡乱挥霍也使不尽。有时呆在家里闷得慌，或者父亲嫌我太闹，打发我出去玩玩，我就不免要到离家很近的那个街口，去看快手刘变戏法。

　　快手刘是个撂地摆摊卖糖的胖大汉子。他有个随身背着的漆成绿色的小木箱，在哪儿摆摊就把木箱放在那儿。箱上架一条满是洞眼的横木板，洞眼插着一排排廉价而赤黄的棒糖。他变戏法是为了吸引孩子们来买糖，戏法十分简单，俗称“小碗扣球”。一块绢子似的黄布铺在地上，两只白瓷小茶碗，四只滴溜溜的大红玻璃球儿，就这再普通不过的三样道具，却叫他变得神出鬼没。他两只手各拿一只茶碗，你明明看见每只碗下边扣着两只红球儿，你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嘿！四只球儿竟然全都跑到一只茶碗下边去了，难道这球儿是从地下钻过去的？他就这样把两只碗翻来翻去，一边叫天喊地，东指一下手，西吹一口气，好像真有什么看不见的神灵做他的帮手，四只小球忽来忽去，根本猜不到它们在哪里。这种戏法比舞台上的魔术难变，舞台只有一边对着观众，街头上的土戏法，前后左右围一圈人，人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容易看出破绽。有一次，我亲眼瞧见他手指飞快地一动，把一只球儿塞在碗下边扣住，便禁不住大叫：“在右边那个碗底下哪，我看见了！”“你看见了？”快手刘明亮的大眼珠子朝我惊奇地一闪，跟着换了一种正经的神气对我说，“不会吧！你可得说准了。猜错就得买我的糖。”“行！我说准了！”我亲眼所见，所以一口咬定。自信使我的声音非常响亮。

　　谁知快手刘哈哈一笑，突然把右边的茶碗翻过来：“瞧吧，在哪儿呢？”咦，碗下边怎么什么也没有呢？只有碗口压在黄布上一道圆圆的印子。

　　难道球儿从地下钻进左边那个碗下边去了。快手刘好像知道我怎么猜想，伸手又把左边的茶碗掀开，同样什么也没有！球儿都飞了？只见他将两只空碗对口合在一起，举在头顶上，口呼一声：“来！”双手一摇茶碗，里面竟然哗哗响，打开碗一看，四只球儿居然又都出现在碗里边。怪，怪，怪！

　　四边围看的人发出一阵惊讶不已的啼嘘之声。

　　“怎么样，你输了吧！不过在我这儿输了决不罚钱，买块糖吃就行。这糖是纯糖稀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我臊得脸发烫烫，在众人的笑声里买了块棒糖，站在人圈后边去。从此我只站在后边看了，再不敢挤到前边去多嘴多舌。他的戏法，在我眼里真是无比神奇了。这人也是我童年真正钦佩的一个。

　　他那时不过40多岁吧，正当年壮，精饱神足，肉重肌沉，皓齿红唇，乌黑的眉毛像是用毛笔画上去的。他蹲在那里活像一只站立着的大白象。一边变戏法，一边卖糖，发亮而外突的眸子四处流盼，照应八方；满口不住说着逗人的笑话；一双胖胖的手，指肚滚圆，却转动灵活，那四个小球就在这双手里忽隐忽现。我当时有种奇想：他的手好像是双层的，小球时时藏在夹层里。唉，孩提时代的念头，现在不会再有了。

　　这双异常敏捷的手，大概就是他绰号“快手刘”的来历。他也这样称呼自己，以致在我们居住那一带无人不知他的大名。我童年的许多时光，就是在这最最简单又百看不厌的土戏法里，在这一直也不曾解开的谜阵中，在他这双神奇莫测、令人痴想不已的快手之间消磨掉的。他给了我多少好奇的快乐呢！

　　那些伴随着童年的种种人和事，总要随着童年的消逝而远去。我上中学后就不常见到快手刘了。只是路过那街口时，偶尔碰见他。他依旧那样兴冲冲的变“小碗扣球”，身旁摆着插满棒糖的小绿木箱。此时我已经是懂事的中学生了，不再会把他的手想象成双层的，却依然看不出半点破绽，身不由己地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上一阵子。我敢说，世界上再好的剧目，哪怕是易卜生和莎士比亚，也不能使我这样成百上千次看个不够。

　　我上高中是在外地。人一走，留在家乡的童年和少年就像合上的书。往昔美好的故事，亲切的人物，甜醉的情景，就像鲜活花瓣夹在书页里，再翻开都变成了干枯了的回忆。谁能使过去的一切复活？那去世的外婆，不知去向的挚友，妈妈乌黑的卷发，久已遗失的那些美丽的书，那跑丢了的蓝眼睛的小白猫……还有快手刘。

　　高中二年级的暑期，我回家度假。一天在离家不远的街口看见十多个孩子围着什么又喊又叫。走近一看，心中怦然一动，竟是快手刘！他依旧卖糖和变戏法，但人已经大变样子。10年不见，他好像度过了20年。模样接近了老汉。单是身旁摆着的那只木箱，就带些凄然的样子。它破损不堪，黑糊糊，粘腻腻，看不出一点先前那悦目的绿色。横板上插糖的洞孔，多年来给棒糖的竹棍捅大了，插在上边的棒糖东倒西歪。再看他，那肩上、背上、肚子上、臂上的肉都到哪儿去了呢，饱满的曲线没了，衣服下处处凸出尖尖的骨形来；脸盘仿佛小了一圈，眸子无光，更没有当初左顾右盼、流光四射的精神。这双手尤其使我动心——他分明换了一双手！

　　手背上青筋缕缕，污黑的指头上绕着一圈圈皱纹，好像吐尽了丝而皱缩下去的老蚕……于是，当年一切神秘的气氛和绝世的本领都从这双手上消失了。他抓着两只碗口已经碰得破破烂烂的茶碗，笨拙地翻来翻去；那四只小红球儿，一会儿没头没脑地撞在碗边上，一会儿从手里掉下来。他的手不灵了！孩子们叫起来：“球在那儿呢！”“在手里哪！”“指头中间夹着哪！”在这喊声里，他慌张，手就愈不灵，抖抖索索搞得他自己也不知道球儿都在哪里了。无怪乎四周的看客只是寥寥一些孩子。

　　“在他手心里，没错！决没在碗底下！”有个光脑袋的胖小子叫道。

　　我也清楚地看到，在快手刘扣过茶碗的时候，把地上的球儿取在手中。

　　这动作缓慢迟钝，失误就十分明显。孩子们吵着闹着叫快手刘张开手，快手刘的手却摸得紧紧的，朝孩子们尴尬地掬出笑容。这一笑，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好像一个皱纸团。他几乎用请求的口气说：“是在碗里呢！我手里边什么也没有……”当年神气十足的快手刘哪会用这种口气说话？这些稚气又认真的孩子们偏偏不依不饶，非叫快手刘张开手不可。他哪能张手，手一张开，一切都完了。我真不愿意看见快手刘这一副狼狈的、惶惑的、无措的窘态。多么希望他像当年那次由于我自作聪明，揭他老底，迫使他亮出一个捉摸不透的绝招，小球突然不翼而飞，呼之即来。如果他再使一下那个绝招，叫这些不知轻重的孩子们领略一下名副其实的快手刘，瞠目结舌多好！但他老了，不再会有那花好月圆的岁月年华了。

　　我走进孩子们中间，手一指快手刘身旁的木箱说：“你们都说错了，球儿在这箱子上呢！”孩子们给我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莫名其妙。都瞅那木箱，就在这时，我眼角瞥见快手刘用一种尽可能的快速度把手心里的小球塞到碗下边。

　　“球在哪儿呢？”孩子们问我。

　　快手刘笑呵呵翻开地上的茶碗说：“瞧，就在这儿哪！怎么样，你们说错了吧，买块糖吧，这糖是纯糖稀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孩子们给骗住了，再不喊闹。一两个孩子掏钱买糖，其余的一哄而散。

　　随后只剩下我和从窘境中脱出身来的快手刘，我一扭头，他正瞧我。他肯定不认识我。他皱着花白的眉毛，饱经风霜的脸和灰蒙蒙的眸子里充满疑问，显然他不明白，我这个陌生的青年何以要帮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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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青春日子里的缺失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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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春日子里的缺失
　　** 张小娴 **

　　青春年少的日子，是应该谈恋爱的。可是，我们却要为了应付考试而每天在灯下苦读。

　　常常收到许多中学生的来信，他们都正在面对公开考试，偏偏在这个时候，爱情也降临了。很想很想谈恋爱，但是，因为谈恋爱而分了心，考不上大学，那怎麽办？

　　遇到这些问题，我也只好说：

　　还是努力读书，先应付了考试才想其他的事情吧！谈恋爱的机会将来还有很多呢！

　　其实，我多麽不愿意这样回答！

　　花样年华不去谈恋爱，难道等到一把年纪才去花前月下吗？

　　十几岁的时候，是应该尽情去恋爱的。然後，到了三、四十岁，当你不再像年轻时那麽相信爱情，当你能够一个人过日子，也懂得享受孤独的时候，才是读书最好的时光。

　　这段日子，你的智慧和你的体力，最适宜在灯下读书。

　　十几岁的时候，血气方刚，对一切也充满了好奇，我们却要寒窗苦读。我们所走的人生，是不是有些倒转了？

　　可是，谁叫我们活在这个社会呢？这是一个需要功名才可以谋生的社会。读书不会致富，但是，多读点书，将来才有更多的机会。我们只好等到老一点才去拚命的恋爱，补偿我们在青春日子里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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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人死了 - 朱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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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人死了
　　** 朱辉 **

　　一进单位就发现今天与往日不同，似乎于死气沉沉中有了一些生气。好几个同事的脸上都洋溢着莫名的兴奋，莫非要加工资了?我暗自猜测。

　　“知道吗?昨天厂门口压死了一个人!”小王看见了我，忙不迭地告诉我。原来如此，我们这个城市每天都会有人死去，又有什么可以兴奋的，我有些不以为然。“这是我亲眼看见的，那脑袋压成了馅饼，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小王肠胃不好，说到这一节已经一脸痛苦，胃里的早餐似乎准备喷涌而出。我连忙退后了几步，好在他忍住了，然后依然执著地坚持把经过讲完，我不由得想假如他在工作中也这般锲而不舍恐怕早就成为某一方面的专家了。“怎么报纸还没来!”张大姐在那边已经问了第三次了，往日她是不看报的。“那人三十多岁，听说是对面厂下岗的，生活很困难……”小李走了进来，带来了最新资讯，要知道她每个月做一张简单的统计报表都得磨蹭好几天。“那倒也好，反正活着也不如意。而且他死得也干脆，假如成了植物人，或者缺了胳膊少了腿不是更难受吗?”张大姐替死者的父母想开了。“而且撞他的是‘奔驰’，车主很有钱，估计赔个十几万没问题!”小李的资料看来比公安局的还详细。“是吗?我表弟去年被一辆农用车撞死了只赔了一万，真是太不公平了……”那边一直没有参与进来的老刘颇有些不平，于是大家觉得那人死得值，撞车也得选值钱的撞，这也是社会经验。报纸来了，果然有与此有关的小新闻，于是又掀起了一场讨论高潮。我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往日最喜欢掺和这些事的老马哪里去了?一找发现他独自在角落里坐着，闷闷不乐，我顿时有些肃然起敬，还是老马心肠好……“昨天这事是我第一个看到的，都怪我平时不看报，等我找到报社电话，晚了!人家都报了料了。打一家报纸100元，打4个就是400啊!”老马比死者家属还悲痛。下班时经过厂门口，我看到经过清扫的马路上隐隐还有些血迹，仿佛在告诉人们昨天有一个人在这里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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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选美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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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选美
　　** 梁文道 **

　　我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竟然会跑去北京做一场选美比赛的评判。

　　十几年前，中学刚刚毕业，我和几个好朋友带了一大叠批判选美的自制传单跑到一个选美现场，预备一边散发一边抗议。结果当然给人赶了出来，只好在门外傻傻地把传单塞给路人。至于那些会场里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当然甩也不甩我们，照样美美地谈笑风生。

　　为什么要抗议？当然是因为选美侮辱女性。我们所有读过点女性主义的人都知道“女人并非生为女人，而是被造成女人的”（西蒙·波伏娃语）。而这制作女人的主要力量，就是男人的目光了。选美正是依男性目光打造样板女人的经典示范，一个个女孩想尽办法历尽训练，好把自己装进男人设计的一套套格子里，再拼个你死我活，好产生一位所谓“智慧与美丽并重”的佳人。

　　十几年后，我了解即使是一些被认为很激进的女性主义者，也不再坚持单调的反选美立场，反而懂得以更多元的角度切入，把选美当作有待剖析的现象多于一个只能否定的对象。但是我仍然本能地说不出地厌恶，躲避选美，躲避不了的时候，就视而不见。

　　所以，当我今天因为公司工作的关系必须要去做选美会的评审，我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视而不见，我不存在。

　　那天早上十点十五分，在酒店里，我接到一个叫做“小马”的女孩的电话，说原订十一点的集合时间必须提早半小时。我很不满，觉得一个不愉快的选美日子居然还是要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到了大堂，小马不住地道歉，还跑去替我取咖啡。我对同事们嘀咕：“最讨厌选美了，你们不觉得每一个选美会上的女孩子长得都差不多吗？”同事们猛使眼色，小声地提了一句：“小马就是去年的第三名。”我立刻呆住了，小马肯定是听到了，但还是笑容满面，十分诚恳。这时我才发现她挺漂亮，原来我们的助理是上届“xx小姐”的季军。

　　真是漫长的一天，我们的工作竟然拖到凌晨两点才结束。小马一直出出入入，有时提醒我们上台，有时捧来一大袋饮品，同时还要指挥照料今年参赛的“师妹”。由于录像厂的空调出了问题，穿着外套装斯文的我们更是闷热，每到休息，她便拿了一份杂志当扇子站在一旁帮我扇凉。我阻止她，但她说这是工作，还笑自己曾是登山队员，体力好。然后，似乎不经意地，她轻声说了句：“其实选美在中国的情况底下，也是普通女孩子的难得机会。”

　　我看这批女孩的眼光于是有点不一样了。在经过编排的舞步底下，我看到每一个人原有的走路姿态；在很标准化的对话格式之中，我试着去听每一种声音的来历。我怎能对她们视而不见？人所承受的，人怎么可以装作看不到？

　　比赛，必然是残酷的。然而选美最残酷的地方，还不在结果，而在大家等着看好戏的心态。例如香港小姐，每年总有几个消息不断的人物到了最后大热倒灶。他们会说：“活该，这娘们机心太重，还总以为自己必胜。”他们还说：“她的一切只是搏出位。”这就是残酷，我们设计了一个竞争的环境，叫她们去比较，然后看看里面会不会闹出些勾心斗角的不和传闻，好证实人性的丑恶；我们还希望在这名利场的游戏中看看谁最想“出位”，好证明人的不择手段；我们喜欢耻笑她们答问时犯错呆滞，好证明漂亮的女子果然都蠢。

　　收工之后，我们大伙一起消夜。落选的女孩坐在另外几张桌子上，自然有点沉郁。我想，这条路走不通之后，她们还会寻找其他什么出路呢？我还想起，小马的志愿是当个优秀的电视记者，她告诉过我，很愤恨当年做地方媒体记者时有条重要故事被人压了下去。

　　同事开车载我回酒店的路上，我们谈起小马去年参赛的情况。她忆述当时的评审问了一个问题：“现在让你当冠军，你愿意放弃现在的男朋友吗？”据说小马很动情地说了自己和男友如何从四川来到北京辛苦地赚钱生活的经历，她怎么可能放弃？同事大赞，说大家都觉得这真是个不错的小孩，于是给了她一个季军。

　　回到酒店，原本心情就很拙劣的我更加难过。是呀，只不过是个小孩，为什么要问她这样的问题呢？这个问题问的难道不正是我们所有选美比赛观众心中的预设？选美之后是无比璀璨的明星生活，你要独享这所有美好，还是回到原来小俩口的老日子？来，告诉我们，你就是那种我们早就料到的拜金少女，你就是那种梦想要攀上枝头做凤凰的物质女人！要不然你干吗来选美？结果她不是。于是大家却又反过来歌颂她的品格她的情深义重。

　　只是，我们为什么把一个人投进这样的处境呢？我们想证明人性的什么？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晚见过的女孩子，忘不了她们紧张的神态、哭泣时的样子。我也永远不会再做选美的评审了。不是因为一种社会主张，而是我不忍再次经历这一切。但是我会看选美比赛，我要好好看清楚那些小孩的脸，看清楚我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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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好人 - 詹姆斯.瑟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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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好人
　　** 詹姆斯.瑟伯 **

　　大约五年前，就在我的叔公马隆.泰勒从俄亥俄州哥伦布市搬去宾夕法尼亚州的旁苏托尼镇后不久，我看到一张泛黄的讣告，关于我的曾外祖父雅可布.费希尔的，贴在一本旧的家庭剪贴簿上。我得知雅可布出生于一八零八年，是迈克尔.费希尔的十一个孩子之一，迈克尔.费希尔在哥伦布市南边索西奥托河东岸盖了座小木屋，那是在一七九九年，乔治.华盛顿去世那一年。雅可布.费希尔的讣告的抬头是简简单单的“怀念”两字，下面记录着他身后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十三个孩子中的六个、三十二个孙辈以及六个曾孙辈。其余的内容除了引人注目的一句，都是颂扬逝者身上常见的美德——始终虔信上帝，与邻人友好相处，慷慨帮助穷人。在一个段落中凸现出来，吸引了我的眼睛并让我产生兴趣的那一句是这样的：“在他身强力壮之时，雅可布.费希尔是城南方圆好几英里力气最大的人。”就那么长，没有举例说明我的曾外祖父身体上的过人之处。在俄亥俄州一八八五年那篇庄重而严肃的怀念文字中，根本没有地方来无谓地颂扬可悲而速朽的凡身肉体。我读到那则讣告时，纳闷在谨慎地赞扬老杰克.费希尔的尘世力气时，背后又有什么。直到我一个月前去哥伦布市碰到也是去探亲的马隆.泰勒时，才算弄清楚。

　　在美国的土地上，那位老先生有了个相去甚远的后代。我很害怕去想他会怎么说起一个曾外孙结果成了作家。也许我多少可以将功补过的，是讲一个有内容的故事，而那个故事本来应该接着引起话题的那一句，讣告中的那句话就那么无声而孤零零地悬在那儿。他也会想要讣告里面有故事来代替他的美德清单。

　　马隆.泰勒是我妈妈那边的叔公，现年八十五岁，但还是我二十多年前见他时的样子。他站得直，走路利索，他的头脑、记忆力跟他的眼睛一样，都很管用，他的眼睛好得不戴眼镜还保证能开枪打死一只兔子，也能看书。他长了一头白色浓发，人们总是会恭维他的这一点。他的秘方容易而且花不了多少钱：三十年来，他每星期用老荷兰牌清洁剂洗一次头发。“我不知道老杰克用什么，”马隆说，“可是一直到死，他的头发都一直没掉，一直是黑色的。而且他到死都没有掉过牙——都在，除了一颗牙，那颗牙是在一次打架中，被人用砖块敲掉的。”

　　杰克.费希尔一辈子打过上千次架。当时，如果你去到阿莱干尼山脉以西，只有一种办法来解决争论或者意见不合。再往西，他们摔跤，用指甲把眼睛抠出来，但是在加拿大的西北地区，他们是站直了用拳头打架。有人会抄起一根棒子或者一块石头甚至一把宽刃斧，少数人抓起了枪，但大多数还是贴身肉搏，打出个结果。

　　“杰克打架从来没输过。”马隆说，“他跟虐待家中女性或者残酷对待愚蠢的动物的人打架，但是大部分时候，是为了支持自己的政治信仰或者为《圣经》文句带来的神圣启示辩护。‘现在不敬上帝的事情太他妈多了。’他以前经常说。他是个好人。”

　　雅可布.费希尔出生在一座小木屋里，当时杰斐逊是总统，他二十一岁时，安德鲁.杰克逊就职。马隆叔公说：“人们所说的你曾外祖父身强力壮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开始，持续到克里夫兰总统的第一个任期。他受不了再熬民主党政府多掌一届权，所以他就死了。”杰克的政治偏见，似乎部分是由一八一二年的战争所决定。杰克逊将军下令处决一个年轻士兵，那个士兵开小差去见自己即将去世的母亲一面。杰克从他父亲那里听了这个故事，一直铭记在心。他见到姓杰克逊的男的就会揍他一顿，一次，有个东部来的演讲人在会堂的讲台上赞扬“老山核桃树”，他上去就那个人打倒了。后来他在那个人身边停下马车，那个人当时正捂着腮帮子在路上走。“上车，我送你去旅馆。”杰克说，那人不肯。“上车！”杰克吼道，那人就上了车。动过拳头就一了百了地解决了问题，不允许后来仍怀恨在心。如果杰克把一个人的肋骨或者下巴打骨折了，他会把那人送回家。他经常会彻夜守在那个被打垮的敌人的床边，给他抹药水或者换绷带。他可以帮忙接生，在有人去世的人们家里，他的声音能安慰人。“核桃山公墓的墓坑差不多全是杰克一个人挖的，”马隆叔公说，“他从来不让任何人帮忙。”

　　雅可布.费希尔在哥伦布市南边那里盖了座石头房子，是当地的第一座，人们经常从市里过来，看他抱起一块三百磅重的花岗岩放到位置。“他只有五英尺十英寸多一点点，”马隆叔公说，“可是他体重达一百九十八磅，主要都是骨头和肌骨。他的髋骨和肋骨之间，搁不下一根手指，他就是长得那么紧凑。他走路很直，从来不会先磨坏鞋跟或者鞋掌——磨损都是同样的。”在杰克所建的那座房子周围，慢慢有了个面积达一万英亩的农场。俄亥俄运河穿过他的广阔农场一角，河上有来往阿森斯的驳船。另外，奇利科西收费公路也穿过他的地产的一端。杰克拥有一个很大的砾石坑，他允许那条道路的承包商想用多少砾石就用多少，不言而喻的是杰克永远不需要付过路费。公路竣工后，收费站建了起来，那条协议却被置之脑后。杰克驾着马车到这里时，那根杆会搁在原处拦住路。“他会下车，把收费员收拾一顿。”马隆叔公告诉我，“然后把收费杆抬起来，驾车过去。他们派了一个比一个长得更魁梧、力气更大的人当收费员，杰克把他们全收拾了一遍，总共八个，最后他失去了耐心，威胁说要直接找他们的老板，把老板收拾一顿，之后他们就不敢再惹他。杰克的马车还有四分之一英里远时，收费员就把收费杆抬起来。

　　运河本身也进入了我曾外祖父的传奇故事中。如果你站在他家的后面走廊上，能看到半英里外，船只慢慢地驶过这片地方。偶尔，一条驳船驶来时，杰克会把手拢在嘴边，声音低沉而有力地喊：“给我捎点威士忌！”驳船回程时，五桶酒会被扔到杰克的田地上。他不喝酒，不抽烟，也不嚼烟，但是他的雇工要。杰克尚不满四十岁时，请了有十五个黑人来帮工。每个人都有酒壶和杯子，酒桶放在一间披棚里，什么时候想喝威士忌都可以去喝。如果有谁喝得烂醉或者醉得不想干活，杰克就会用一根山胡桃枝抽他，让他清醒。那些人一是害怕这个大人物的鞭子，二是因为对他真的是忠心耿耿，学会喝得有节制。“你的曾外祖父，”马隆叔公说，“是富兰克林县第一个跟黑人同桌吃饭的，这件事在长老会教堂引起很多议论，杰克却只是说：‘如果一个人好得能给我干活，他就好得能跟我一起吃饭。’那样就没人再议论了。”

　　有一天，运河上闹翻了天，恶战一场。杰克散步到运河边，看到了让人丧气的一幕。撑驳船的人正在“鞭抽鸭子”，每人手里拿着一根鞭稍长的赶牛鞭。他们的娱乐，是把鞭子向运河上浮着的鸭子抽去，抽得让鞭稍在鸭子的脖子上缠了几圈。然后他们会猛地一下把鸭子拖上驳船。驳船上的人在这种古怪的消遣上很拿手，捉了很多鸭子，而鸭子是杰克的。他跑到拖船道那里，从骑在骡子上昏昏欲睡的那个男孩手里抓过纤绳，把拖船拖到岸上。“他大发雷霆时，能把一个身高六英尺的人摔出二十英尺那么远。”马隆叔公说，“那天很多人的头破了，骨头断了，但是没死人。你的曾外祖父从来不是冲着人的性命去——除了一个印第安人。他是个好人。”

　　我问那个印第安人是怎么回事。杰克.费希尔身强力壮的头三十年里，俄亥俄州中部有很多印第安人，也许是倒木战役中打过仗的那些勇士的后代。他们让杰克感到烦恼，是因为尽管他们摔跤摔不过他，举东西举不过他，却跑得比他快。“只要让我抓到他们，”他经常向往地说，“就能不让他们跑掉。”他从未放弃过努力。“有一次在河西岸以前鹿去舔盐的地方，”马隆叔公告诉我，“他向一个印第安人挑战竞走——看谁能先到一棵老榆树那里。”那个印第安人领先几步赢了，你的曾外祖父跑回去，从放枪的地方拿起枪向那个印第安人开了一枪。他没被打死，但伤得很重。杰克把他背回自己家里，照顾他苏醒过来。一连几个星期，老费希尔每天晚上睡觉不超过两三个钟头，熬夜坐着陪那个印第安人。那个人以为自己快死了，坦白了自己所犯的罪过，包括之前五年县里发生过的大多数偷盗和诈骗案件。你的曾外祖父从来没把他交出去。杰克总是说他向那个印第安人开枪时，全能的上帝让他瞄不准。

　　那件事情过后没多久，杰克成了骑兵民兵连的上尉，这个连队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公开执行绞刑时维持秩序。费希尔上尉执行公务时，挎一把马刀，可是他再也没有拿起过枪，即使要面对一个手持武器的人。有个十一月的晚上，斯坦博出现在费希尔家房子外面的路上。他是个动作敏捷、宽肩膀的邻居，他跟杰克的儿子米尔特.费希尔有仇。当时是晚饭时候，杰克刚做完餐前祷告，他手下的一个黑人跑进餐厅。“斯坦博来找米尔特先生了！”他说，“他一只手拿了把散弹枪，另一只手拿着宽刃斧！”杰克让米尔特和他的另外几个儿子坐着别动。他从领子上取下餐巾出去了，赤手空拳。“杰克抓过斯坦博的枪，把它一折两段。”马隆叔公说，“接着又喀嚓一声把斧头柄折断了，把碎片全扔了。就像你折断一根棍子一样，他赤手空拳，把枪和斧头全折断了。”

　　萨穆特堡被围时，仍然结实得像块大石头的杰克.费希尔刚满五十三岁。他们不肯让他参军，所以他留在家里，用拳头跟“铜头蛇”和油嘴滑舌的爱国者打架。“碰上赶集日，杰克会收拾多达六到八个人。”马隆叔公说，“主要是那些怀疑林肯的政策或者叛军取得一次胜利后就害怕的人。有一次，一个骑马的人大声说什么话，让你的曾外祖父生气了，杰克要他下马，那个人正在脱下外套、摆开架式准备开打时，杰克走到马的跟前。‘我们需要腾点地方。’他说，‘我把你摔倒时，不想砸到这匹马。’他说完就把那匹牲畜抱起来，挪开八到十英尺。他在自己的铁匠铺就经常干这种事——有时候挪牲畜要比把它往哪儿拉要容易。好了，那人看到这一幕，撒脚就跑了，跑得比那个印第安人还快。”

　　打仗期间还有一次，杰克的一个朋友跟他说有五个人——很可能是“铜头蛇”——正在合谋把杰克打一顿，他们在弗里克酒馆的一个包间里策划一起攻击他。杰克骑上马赶到那里。“他没把那几个人打倒，”马隆叔公说，“而是把他们摔倒。杰克只会为了政治或者宗教的问题动拳头。他把用鞭子抽鸭子的人或者只是做事很卑鄙的人摔倒。”也是在内战期间，当摩根的突袭队进入俄亥俄时，一列要去辛辛那提的闷罐车停在哥伦布市的车场上，杰克发现里面挤满了人，是国民警卫队，他们要去保卫俄亥俄与肯塔基两州之间的边界。“那些混账的‘铜头蛇’把这些小伙子关到里面，没空气！”杰克说。他从一条铁路侧线上拆下一段钢轨，像挥着网球拍一样，在每节车厢的侧面都砸了些洞。杰克这样怒气冲天地做起什么事时，有关部门总会装作看不到。“没人想去把像杰克这样的好人抓起来。”马隆叔公说。

　　七十多岁时，杰克.费希尔仍然能把重达两百磅的东西伸直胳膊举过头顶。他去世前三年，最后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了次壮举。当时有个喝醉的马夫赶着一队马走在大街上，马夫撞在双驾横木上翻倒下来，那些马跑开了。杰克比看到这一幕的别人跑得更快，他把那队马拉住了。“我还能抓住它们，”他自豪地说：“只要我能抓住它们，就能不让它们跑。”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对所看到的周围成长起来的软弱的一茬人不怎么瞧得起。他给领去看一个刚出生的曾孙——那是个瘦弱的孩子，重七磅，杰克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妈的，”他说，“费希尔家的下一代会是松鼠。”

　　杰克七十七岁那年，他上床睡觉就再也没能下来。他临终前躺在那里时，教士来看他。“你难道不想原谅你的敌人吗？”他问。杰克露出微笑：“我没有敌人，”他说，“我把他们全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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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05年5月3日
　　** 阿兰·莱特曼 **

　　设想一个因果错乱的世界。有时一先于二，有时二先于一。也许，因总在过去，果长在将来，但将来和过去却纠缠不清。

　　从蓬特斯高台望去，景色壮丽：阿尔卑斯山直插入天，阿勒河行于地。此刻有位男子站在那儿，茫茫然掏空衣袋，伤心哭着。朋友们无缘无故地抛弃了他。再没人约他吃晚饭下酒馆，邀他来家里作客。二十年来他一直都是个理想的朋友：大方，有情趣，有爱心，和颜悦色。究竟发生了什么？距此一个星期在这高台上，同一个人开始乱来，逢人便得罪，一毛不拔，乱头粗服，劳喷大街他的公寓谁都不让去。哪个是将来，哪个是过去？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在苏黎世议会最近通过了严格的法令，禁止向公众出售枪支。银行商号都要定期查账。来访者，无论走利马特的水路，还是走塞尔拿的铁道，都要搜一搜看是否在偷运军火。保安力量增加了一倍。严打之后一个月，苏黎世发生了空前的恶性犯罪，青天白日下瓦因广场人被杀，空斯特艺术馆画被盗，缪斯托教堂里觥筹交错。没准这些罪行时间上错了位？或许新法令反倒是肇事者?

　　一位年轻女子坐在植物园的喷泉附近。她每星期天都来这儿亲近白色紫罗兰、麝香野蔷薇、粉色桂竹香。忽然间，她的心儿飘，脸儿烧，步履浮躁，无由地欢喜。数日后，她遇见一位小伙子，爱得死去活来。两件事难道无关？要是有，又是凭的哪种奇怪关系、错乱时序、颠倒因缘？

　　在这个无因果的世界里，科学家算是无望了。他们的预报都成了马后炮，他们的推导公式也只起点儿解释说明的作用。合乎逻辑落得个悖乎事理。科学家像上了瘾的赌棍一样信口雌黄，喋喋不休。科学家成了小丑，倒不是因为他们理性，而是因为宇宙不理性。也许不是因为宇宙不理性，而是因为他们理性。谁又能说谁是谁不是，在这无因果的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里，艺术家可乐了。他们绘画、音乐和小说的生命就在于出其不意。他们喜欢预测不到、解释不了的事情，喜欢怀旧梦寻。

　　多数人都学会了如何生活在此刻。既然过去对现在的影响根本说不准，那就别管过去。既然现在对于将来没多大要紧，那就用不着三思而后行。每一行动都是时间的岛屿，评说全在乎本身。亲人体贴快死的舅舅，不是预备回头接收遗产，而是因为如今爱他。一个人找到份差事，凭的不是好履历，而是求职谈话时的好表现。老板踩一脚伙计便回一拳，因为不必担心将来。这是个心血来潮的世界，是个率情率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个字只就此刻说，每个眼神只一层含意，每回触摸无过去也无将来，每次亲吻除了亲吻还是亲吻。

　　节选自《爱因斯坦的梦》，访问每日一文书架板块可以查看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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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天的等待 - 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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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天的等待
　　** 海明威 **

　　他走进我们的房间关窗时，我们还没有起床，不过我发现他好像生病了，全身哆嗦，脸色苍白，步履蹒跚，似乎动一下就会疼痛至死。 

　　“哪儿不舒服了，宝贝儿？” 

　　“头痛。” 

　　“赶快回床上躺着去。” 

　　“不，我没事儿。” 

　　“你先回床上去，我穿好衣服就去看你。” 

　　不一会儿，他穿好了衣服，坐在火炉旁。这个九岁男孩看上去又虚弱又可怜，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得很厉害。 

　　“上床躺着，”我说，“你发烧了。” 

　　“我没事儿。”他说。 

　　医生很快来了，给孩子量了体温。 

　　“多少度？”我问医生。 

　　“一百零二度。” 

　　下楼后，医生留下三种药，是三种不同颜色的胶囊，并交代如何服用。一种是退烧药，一种是止泻药，还有一种是抗酸药。他解释说，流感病菌只有在酸性环境中才能存活。他似乎对流感很在行，还说只要发烧不超过一百零四度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轻度流感，只要当心别引起肺炎，就没有什么危险。 

　　我回到房里，记下孩子的体温和服药的时间。 

　　“要不要我读书给你听？” 

　　“好的，您想读就读吧。”孩子说。他脸色苍白，眼窝下方有黑晕。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 

　　我大声读起霍华德·派尔的《海盗故事》，可我发觉他根本没有听。 

　　“感觉怎么样，宝贝儿？”我问道。 

　　“目前为止，还是那样儿。”他说。 

　　我坐在床脚，自顾自地念着书，等着到时间再给他吃另一种胶囊。按理说他应该睡着了，可是我抬头一看，他正神情古怪地盯着床脚。 

　　“怎么不去睡会儿？吃药的时候我会叫醒你。” 

　　“我还是醒着好。” 

　　过了一会儿，他冲我说道：“爸爸，要是您觉得心烦的话，就不用在这儿陪我。” 

　　“没有什么可心烦的。” 

　　“不，我是说，如果这事会给您带来烦恼的话，您就不用待在这里了。”我以为他有点儿神志不清了，十一点按医嘱给他吃完药，我便出去了。 

　　户外有些寒冷，天空中下着雨加雪，飘洒在地面，形成一层薄冰，那光秃秃的树木、灌木丛、修剪过的树枝、草坪和空地，似乎都被笼罩在寒冰里。我牵着小爱尔兰塞特犬出门，沿着大路和结了冰的小溪往前走，可是，要在光溜溜的冰面上站立和行走，真是有点困难。红毛犬连跌带滑，一路趔趄，我也重重地摔了两跤，猎枪都被甩了出去，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 

　　一群鹌鹑躲在悬着树枝的高高的堤岸下，被我们惊飞了，我立刻举枪击落两只。有几只仍然栖息在树上，其他大部分都钻进了灌木丛。要想把它们赶出来，你得在生长着灌木丛的土地上跳几下。结果，你在这些又滑又有弹性的树枝上摇摇晃晃，还没站稳时，它们又飞了出来，你很难瞄准。我击落了两只，放跑了五只。不过，我在动身返程时，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群鹤鹑，不禁窃窃自喜，还剩下许多，改日再来寻觅猎捕。 

　　回到家，家里人告诉我孩子不让任何人进他的房间。 

　　“你们不能进来，”他说，“千万不要被我传染。” 

　　我走到他身边，发现他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他面色苍白，但两颊烧得通红，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床脚。 

　　我测了他的体温。 

　　“多少？” 

　　“一百来度吧。”我说。其实是一百零二度四分。 

　　“刚才是一百零二度。”他说。 

　　“谁说的？” 

　　“医生。” 

　　“你的体温没问题，”我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不担心，”他说，“可是我忍不住。” 

　　“不要想。”我说，“放松点儿。” 

　　“我挺放松的。”他说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显然，他在极力克制自己。 

　　“喝点水，把药吃了。” 

　　“您觉得这有用吗？” 

　　“当然有用了。” 

　　我坐下来，打开《海盗故事》，读给他听，但看得出来，他根本没兴趣。于是我停了下来。 

　　“我大概什么时候会死？”他问道。 

　　“什么？” 

　　“我还能活多久？” 

　　“你不会死。你这是怎么了？” 

　　“哦，不，我会死的。我听到他说一百零二度。” 

　　“人发烧到一百零二度是不会死的，你真是在说傻话。” 

　　“我知道会的。在法国上学的时候，同学们告诉我，发烧到四十度就活不了了。我已经一百零二度了。” 

　　原来自早上九点起，整整一天时间，他都在等死。 

　　“你这可怜的宝贝儿，”我说，“哦，可怜的傻宝贝儿，这就像英里和公里的问题。你不会死的。那种温度计不一样。用那种温度计测，三十七度是正常体温。而用这种温度计测，正常体温是九十八度。” 

　　“您肯定？” 

　　“十分肯定。”我说，“这就像英里和公里的换算一样。你知道，就好像我们车速开到七十英里，该换算成多少公里一样。” 

　　“哦。”他说。 

　　他紧盯着床脚的目光渐渐轻松了一些，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也终于缓了下来。第二天，他轻松极了，为了一点儿无关紧要的小事儿就大哭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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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奇妙的喇叭声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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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奇妙的喇叭声
　　** 星新一 **

　　一天傍晚，有位客人来到了F博士家。他开口就说：“最近，您上哪儿去了？”

　　博士回答道：

　　“上内地去探险啦！一路上，翻越了许多山林，真是一次非常愉快的旅行！”

　　“你们的旅行队规模一定很大吧？”

　　“不，不！就我跟向导两个人。”

　　听博士这么一说，客人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这不可能，在途中，遇到可怕的动物怎么半？”

　　“沿途倒是遇到过许多野兽，不过，把它们赶走不就行了吗？”

　　“要赶走野兽，也得好多枪支弹药，光搬运这些东西，两个人也对付不了呀！”

　　“不，我没用什么枪。”接着，F博士站起身来，从隔壁房间里拿出个细长的东西给他看。

　　“我只带了这个，我自己发明的喇叭。”

　　客人仔细瞧了瞧，倒是个喇叭。不过，它比一般的喇叭要复杂得多。它的顶头上装有小型的电灯，侧面还带有许许多多类似电气零件的东西。

　　“这个玩意儿能起什么作用？”客人不理解地问。

　　“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我读过一个唤鸟笛儿的故事，得到很大启发，于是就制作了这个与其相反的东西。我把它叫作驱物笛儿。它对一切动物有效。装在这儿的透镜能辨别对方，并且会自动发出使对方感到最恐惧的声音。也就是说，把这个喇叭朝对方一吹，对方就会立刻逃走。另外，点上电灯，即使在夜间也能使用。”

　　“听你这么说，它真可以不用杀伤动物就能使人平安无事罗！不过，我倒要看看它的效果如何？”

　　这时，正好一只猫在庭前姗姗而行。不是朝它吹了一下喇叭。喇叭里发出了一种似狗狂哮的声音。那只猫赶紧逃走了。

　　博士哈哈笑着说：“你看，不是很灵吗？如果把喇叭对着老鼠吹，就会发出猫叫声，对着小鸟吹，就会发出鹰翼声。”

　　“真奇妙，这样看来，您这次旅行一定平安无事罗。”

　　“是啊。不过，在旅行回来只好，倒受了点惊吓。那天夜里，我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声响弄醒了，睁开眼睛一桥，啊呀！有个小偷近来了。当时，叫又危险，打电话又挨不着，我真急死了。近来的社会真是比原始森林还要令人可怕。”

　　“那后来呢？”

　　“我灵机一动，朝着小偷吹了一下喇叭，他就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喇叭里发出的是什么声音？”

　　“巡逻车的警笛声。”

　　客人赞叹不已：“嘿，它的用处还真大呀！你能否朝我吹一下，我觉得不会惊恐。”

　　“不能那样乱用啊。”

　　博士摇了摇头，把喇叭收拾起来，朝隔壁房间走去。客人正在等博士出来。忽然，他听到了时钟鸣十点的声音。他站起身对着隔壁喊道：

　　“哎呀，已经十点了！就像我的表出毛病啦。那么，就向您告辞了！”说完就出门走了。

　　F博士目送客人远去，笑着自言自语道：

　　“看来他倒是没察觉出那钟声是从喇叭里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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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牛津的书虫 - 许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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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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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牛津的书虫
　　** 许地山 **

　　牛津实在是学者的学国，我在此地两年底生活尽用于波德林图书馆，印度学院，阿克关屋（社会人类学讲室），及曼斯斐尔学院中，竟不觉归期已近。

　　同学们每叫我做“书虫”，定蜀尝鄙夷他说我于每谈论中，不上三句话，便要引经据典，“真正死路”！刘锴说：“你成日读书，睇读死你呀！”书虫诚然是无用的东西，但读书读到死，是我所乐为。假使我底财力、事业能够容允我，我诚愿在牛津做一辈子底书虫。

　　我在幼时已决心为书虫生活。自破笔受业直到如今，二十五年间未尝变志。但是要做书虫，在现在的世界本不容易。须要具足五千条件才可以。五件者：第一要身体康健；第二要家道丰裕；第三要事业清闲；第四要志趣淡薄；第五要宿慧超越。我于此五件，一无所有！故我以十年之功只当他人一夕之业。于诸学问、途径还未看得清楚，何敢希望登堂入室？但我并不因我底资质与境遇而灰心，我还是抱着读得一日便得一日之益底心志。

　　为学有三条路向：一是深思，二是多闻，三是能干。第一途是做成思想家底路向；第二是学者；第三是事业家。这三种人同是为学，而其对于同一对象底理解则不一致。譬如有人在居庸关下偶然捡起一块石头，一个思想家要想他怎样会在那里，怎样被人捡起来，和他底存在底意义。若是一个地质学者，他对于那石头便从地质方面源源本本他说。若是一个历史学者，他便要探求那石与过去史实有无底关系。若是一个事业家，他只想着要怎样利用石而已。三途之中，以多闻为本。我邦先贤教人以“博闻强记”，及教人“不学而好思，虽知不广”底话，真可谓能得力学底正谊。但在现在的世界，能专一途底很少。因为生活上等等的压迫，及种种知识上的需要，使人难为纯粹的思想家或事业家。假使苏格拉底生于今日的希拉，他难免也要写几篇关于近东问题底论文投到报馆里去卖几个钱。他也得懂得一点汽车、无线电的使用方法。也许他会把钱财存在银行里。这并不是因为“人心不古”，乃是因为人事不古。近代人需要等等知识为生活底资助，大势所趋，必不能在短期间产生纯粹的或深邃的专家。故为学要先多能，然后专政，庶几可以自存，可以有所供献。吾人生于今日，对于学问。专既难能，博又不易，所以应于上列三途中至少要兼二程。

　　兼多闻与深思者为文学家。兼多闻与能干底为科学家。就是说一个人具有学者与思想家底才能，便是文学家；具有学者与专业家的功能底，便是科学家。文学家与科学家同要具学者底资格所不同者，一是偏于理解，一是偏于作用，一是修文，一是格物（自然我所用科学家与文学家底名字是广义的）。进一步说，舍多闻既不能有深思，亦不能生能干，所以多闻是为学根本。多闻多见为学者应有底事情，如人能够做到，才算得过着书虫的生活。当彷惶于学问底歧途时，若不能早自决断该向哪一条路走去，他底学业必致如荒漠的砂粒，既不能长育生灵，又不堪制作器用。即使他能下笔千言，必无一字可取。纵使他能临事多谋，必无一策能成。我邦学者，每不擅于过书虫生活，在歧途上既不能慎自抉择，复不虚心求教；过得去时，便充名士；过不去时，就变劣绅，所以我觉得留学而学普通知识，是一个民族最羞耻的事情。

　　我每觉得我们中间真正的书虫太少了。这是因为我们当学生底多半穷乏，急于谋生，不能具足上说五种求学条件所致。从前生活简单，旧式书院未变学堂底时代，还可以希望从领膏火费底生员中造成一二。至于今日底官费生或公费生，多半是虚掷时间和金钱底。这样的光景在留学界中更为显然。

　　牛津底书虫很多，各人都能利用他底机会去钻研，对于有学无财底人，各学院尽予津贴，未卒业者为“津贴生”，已卒业者为“特待校友”，特待校友中有一辈以读书为职业底。要有这样的待遇，然后可产出高等学者。在今日的中国要靠著作度日是绝对不可能的。因社会程度过低，还养不起著作家。┄┄所以著作家底生活与地位在他国是了不得，在我国是不得了！著作家还养不起，何况能养在大学里以读书为生的书虫？这也许就是中国底“知识阶级”不打而自倒底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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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教堂司事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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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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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教堂司事
　　** 毛姆 **

　　圣彼得教堂下午有一场洗礼，所以奥伯特·爱德瓦还穿着他的司事长袍。他总是把新袍子放在做丧礼或婚礼的时候才穿（那些讲究时髦的人总是选圣彼得教堂来举行这些典礼），所以，现在他所穿的只是稍微次一等的。穿这袍子，他感到自傲，因为这是他职位尊严的标志。这位子来之不易。折叠和熨烫袍子的事情他总是要亲手干。在这家教堂当了十六年的司事，这样的袍子，已经有过好多件，但他从来都不肯将穿旧的袍子扔掉，所有的袍子都用牛皮纸整齐地包好，存放在卧室衣橱下面的抽屉里。

　　司事现在是在小礼堂等着牧师结束他的仪式，这样他就能将这里收拾整齐，然后回家。

　　“他还在那里磨蹭什么呀？”司事自言自语地说。“他难道不知道我也该回去喝杯茶了。”

　　这位牧师是最近才任命的，四十来岁，红光满面，是个精力充沛的人。而奥伯特·爱德瓦还是为先前的牧师感到遗憾，那是一个旧派的教士，从不大惊小怪，不像现在这位，样样事情都要插上一手。

　　不久，他看到牧师走了过来。

　　“佛曼，您能到小教堂里来一会儿吗，我有些事情要同你说说。”

　　“好的，阁下。”

　　他们一起沿着教堂走去，牧师将奥伯特·爱德瓦领进了小教堂。奥伯特·爱德瓦看到这里还有两位教堂执事，有一点儿惊讶，他并没有看到他们进来。他们对他和善地点了点头。

　　“下午好，我的大人。下午好，阁下。”他一个一个地同他们打招呼。

　　两位都是长者，他们当教堂执事几乎和奥伯特·爱德瓦当司事一样长。他们现在坐在原先的牧师许多年前从意大利弄来的精致的桌子旁边，牧师坐到他们中间空出的椅子上。奥伯特面对着他们，桌子在他与他们之间，心里有些不自在地猜想着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还记得弹风琴的人惹出的麻烦，后来费了不少力才把事情平息了。在圣彼得教堂这样的地方是不允许有丑闻的。牧师的脸上是一团和气，而另外两位却表现出些微的慌乱。

　　“他是想要他们做某件事，但是他们却不太愿意。”司事对自己说。“准是如此，你可以记住我的话。”

　　但是奥伯特并没有将他的想法显露在脸上。他以一种谦恭而又尊严的姿态站着。在当司事之前他当过仆人，但是都是在非常体面的人家。开始是在一个富商家当跟班，在一位寡居的贵夫人家他升到了管家的职位，在圣彼得教堂司事职位出现空缺时他已经在一位退职的大使家里当总管，手下有了两个人。他高大，瘦削，沉稳而自尊。看起来，不说是个公爵，但至少也是老派戏班里专门扮演公爵的演员。他老成，坚定，自信。

　　牧师神彩奕奕地开口了。

　　“佛曼，有些事情我们实在有些不太愿意对你开口。你已经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了，而且令人满意地履行了你的责任。”

　　两位执事点着头。

　　“但是有一天我了解到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我觉得有责任要将这事情告知我们的执事。我不胜惊讶地发觉你竟然既不能读也不能写。”

　　司事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窘困的神色。

　　“以前的牧师知道这事，阁下。”他回答说。“他说这无关紧要，他经常说，以他的品味，有时候这个世界教育得也太过分了。”

　　“这是我生以来听到的最令人惊讶的事情了，”执事们喊叫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你当了这个教堂的司事十六年，却从来不会读也不会写？”

　　“阁下，我从十二岁起就当了差。开头那家厨师曾经想要教我，但我好像在这方面实在不开窍。此后我再也没有时间，我也从来没有真的想着要学。”

　　“但是，你就不想了解外界的事情？”另一位执事说。“你从来都没有写过信？”

　　“没有，阁下，没有这些，好像也很好呀。现在报纸上有的是图片，所以我对一切情况都很了解呀。如果我想要写信，我可以让我妻子帮我写嘛。”

　　两位执事无可奈何地瞧了一眼牧师，然后就低头看着桌子。

　　“好吧，佛曼，我同两位先生讨论过这事，他们同我一样，认为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像圣彼得这样的教堂里不能有一个既不能读又不能写的司事。”

　　奥伯特·爱德瓦瘦削而苍白的脸涨红了，他不自在地跺动着脚，但却没有答话。

　　“不过，佛曼，你不是可以去学习么？”执事中的一位问道。

　　“不，阁下。事到如今，我恐怕不行了。你看我已经不再年轻，既然我不能在孩童的时候将这些文字塞进我的头脑里去的话，我想，到如今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佛曼，不是我们要苛求于你，”牧师说，“但是我同执事们已经拿定了主意。我们给你三个月时间，到那时你要是还不能读、不能写，那恐怕就得叫你走人。”

　　奥伯特从来就不喜欢这个牧师，一开始他就说，他们把圣彼得交给他是一个错误。他知道他的价值，现在他觉得自己放松了一点。

　　“我感到非常抱歉，阁下，我恐怕要说，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是一条再也不能学新花招的老狗了。不会读不会写，好多年来我也活得很好，就算我还能学会，我也不会说我想要去学了。”

　　“这么说，佛曼，我只好说你得走人。”

　　“好的，阁下，我懂，只要一找到能顶替我的人，我就会乐意递上我的辞职书的。”

　　但是，当奥伯特·爱德瓦以他通常的礼貌在牧师和执事们离开后关上了教堂的门以后，他再也无法保持住那种庄重的气氛了，他的嘴唇颤抖着。他回到小礼堂将司事的袍子挂到了木砧上。想起他在这里看到的那么多葬礼和婚礼的场面，他叹息着。他把一切都整理好，穿上了他的夹克，帽子拿在手里，走出了教堂。他把身后教堂的门锁上，漫步穿过广场，在深深的忧伤中，他没有走向那条往家走的路，家里有又浓又好的茶在等待着他，他却转错了方向。他走得很缓慢。他的心情非常沉重。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重新去做人家的仆人的念头他是不愿意去想的。已经自主了这么多年，他不再能伺候人。他积攒下了一笔钱，但还不足以坐享终生，生活的费用每年都在增加。他从来没有想到会遭遇这样的麻烦。圣彼得教堂的司事，就如同罗马的教皇，是终其一生的呀。奥伯特不抽烟，也不饮酒，但稍有通融，就是说，在正餐时也可以喝杯啤酒，在觉得劳累的时候也可以抽根把烟。就在此刻，他觉得要是有支烟抽，或许会给他一点安慰。既然他从不带烟，他就四下里寻找着，看哪里可以买一盒。他没有看到卖烟的店铺，于是就往下走去。这是一条长长的道路，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可就没有能买到香烟的店铺。

　　“这真有点儿怪，”奥伯特·爱德瓦说。

　　为了确信，他又重新在街上走了一遍。没有，确实不用怀疑。他停下身观察，翻来覆去思索。

　　“我不会是唯一一位在这条街上走过而想到要抽烟的人的，”他说。“如果哪个家伙在这里开爿小店，我是说，烟草，糖果之类的，准能赚钱。”

　　他为此遽然一震。

　　“这就是念头，”他说，“真是奇怪，事情就是在你最没有想的时候这样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家，喝了他的茶。

　　“奥伯特，你今天下午怎么这么一声不吭？”他的妻子说。

　　“我在思索。”他说。

　　他将这件事情左思右想了一番，第二天他去了那条街，而且很幸运地找到了一家出租的店铺。二十四小时后，他将这家店铺拿了下来，一个月以后，一爿卖香烟和书报的店铺就开张了。他的妻子称这件事是他自从当上圣彼得教堂司事以后最糟糕的失落，但是他回答说，人必须跟着时代变，再说，教堂也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

　　奥伯特干得很不差。他干得的确不错，因为过了一年左右，他突然开窍，他想，为何不再开第二家商店，找个人来经管。于是他又去寻找长长的，还没有香烟店的街道，果然找到这样的街道，还有可以出租的店铺，他又拿了下来。这次他又成功了。这么说，既然能开两家，就能开五六家。他开始走遍全伦敦，只要找到一条长长的，还没有香烟店但有店铺出租的街道，他就拿下来。这样，在十年时间里，他一连开了不下十家店铺，赚到了大笔钱财。每个星期一，他自己就到各家店铺去，将一个星期收到的钱统统收拢起来存到银行去。

　　有一天早晨，正当他在将一扎扎钞票和一大口袋银币交进银行的时候，一位银行出纳告诉他说，他们的经理想要见他。他被引进一间办公室，经理同他握手。

　　“佛曼先生，我想同你谈谈你存进我们银行的这些钱。你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吗？”

　　“虽然不能准确到一磅二磅，但也大体八九不离十，阁下。”

　　“除了今天早上你所存进来的，已经稍微超过三万磅了。这是很大一笔钱存款了，最好是用它来投资。”

　　“我可不想冒任何的风险，阁下。我知道，放在银行里很保险。”

　　“你无须有丝毫的担心，我们会帮你转换成绝对可靠的证券的。这样会比银行所付的利息高得多。”

　　佛曼先生富态的脸上出现了疑虑。“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股票和分红，我只是想要把这些钱存放在你的手里就行了。”

　　经理笑了。“所有的一切我们都会帮你做的。你以后只要在传票上签名就行了。”

　　“这我倒能做，”奥伯特不无疑虑地说。“不过，我怎么知道到底签的是什么呀？”

　　“我想你总应该会阅读吧，”经理以玩笑的口吻激烈地说。

　　佛曼先生给了他一个解除疑虑的微笑。

　　“哦，阁下，事情正是如此。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好笑，但是我真的不能读也不能写，我只会签自己的名字，而这也是我在经营了生意以后才学会的。”

　　经理大吃一惊，从他的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是我平生所听说的最不寻常的事情。”经理呆呆地盯着他，仿佛他是一个史前的怪物。

　　“你是说，你建立了这么重要的生意，赚了三万磅的财富，却不会读也不会写？我的天呐，我的好人，如果你要会读会写，那你现在还会成什么样啊？”

　　“我可以告诉你，阁下，”佛曼先生说，一丝笑容浮上了他依然高贵的面庞。“那我就还是内维尔广场圣彼得教堂的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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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喝酒
　　** 贾平凹 **

　　我在城里工作后，父亲便没有来过，他从学校退休在家，一直照管着我的小女儿。从来我的作品没有给他寄过，姨前年来，问我是不是写过一个中篇，说父亲听别人说过，曾去县上几个书店、邮局跑了半天去买，但没有买到。我听了很伤感，以后写了东西，就寄他一份，他每每又寄还给我，上边用笔批了密密麻麻的字。给我的信上说，他很想来一趟，因为小女儿已经满地跑了，害怕离我们太久，将来会生疏的。但是，一年过去了，他却未来，只是每一月寄一张小女儿的照片，叮咛好好写作，说：“你正是干事的时候，就努力干吧，农民扬场趁风也要多扬几锨呢！但听说你喝酒厉害，这毛病要不得，我知道这全是我没给你树个好样子，我现在也不喝酒了。”接到信，我十分羞愧，便发誓再也不去喝酒，回信让他和小女儿一定来城里住，好好孝顺他老人家一些日子。

　　但是，没过多久，我惹出一些事来，我的作品在报刊上引起了争论。争论本是正常的事，复杂的社会上却有了不正常的看法，随即发展到作品之外的一些闹哄哄的什么风声雨声都有。我很苦恼，也更胆怯，像乡下人担了鸡蛋进城，人窝里前防后挡，惟恐被撞翻了担子。茫然中，便觉得不该让父亲来，但是，还未等我再回信，在一个雨天他却抱着孩子搭车来了。

　　老人显得很瘦，那双曾患过白内障的眼睛，越发比先前滞呆。一见面，我有点慌恐，他看了看我，就放下小女儿，指着我让叫爸爸。小女儿斜头看我，怯怯地刚走到我面前，突然转身又扑到父亲的怀里，父亲就笑了，说：“你瞧瞧，她真生疏了，我能不来吗？”

　　父亲住下了，我们睡在西边房子，他睡在东边房子。小女儿慢慢和我们亲热起来。但夜里却还是要父亲搂着去睡。我叮咛爱人，把什么也不要告诉父亲，一下班回来，就笑着和他说话，他也很高兴，总是说着小女儿的可爱，逗着小女儿做好多本事给我们看。一到晚上，家里来人很多，都来谈社会上的风言风语，谈报刊上连续发表批评我的文章，我就关了西边门，让他们小声点，父亲一进来，我们就住了口。可我心里毕竟是乱的，虽然总笑着脸和父亲说话，小女儿有些吵闹了，就忍不住斥责，又常常动手去打屁股。这时候，父亲就过来抱了孩子，说孩子太嫩，怎么能打，越打越会生分，哄着到东边房子去了。我独自坐一会儿，觉得自己不对，又不想给父亲解释，便过去看他们。一推门，父亲在那里悄悄流泪，赶忙装着眼花了，揉了揉，和我说话，我心里愈发难受了。

　　从此，我下班回来，父亲就让我和小女儿多玩一玩，说再过一些日子，他和孩子就该回去了。但是，夜里来的人很多，人一来，他就又抱了孩子到东边房子去了。这个星期天，一早起来，父亲就写了一个条子贴在门上：“今日人不在家”，要一家人到郊外的田野里去逛逛。到了田野，他拉着小女儿跑，让叫我们爸爸，妈妈。后来，他说去给孩子买些糖果，就到远远的商店去了。好长的时候，他回来了，腰里鼓囊囊的，先掏出一包糖来，给了小女儿一把，剩下的交给我爱人，让她们到一边去玩。又让我坐下，在怀里掏着，是一瓶酒，还有一包酱羊肉。我很纳闷：父亲早已不喝酒了，又反对我喝酒，现在却怎么买了酒来？他使劲用牙启开了瓶盖，说：“平儿，我们喝些酒吧，我有话要给你说呢。你一直在瞒着我，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原本是不这么快来的，可我听人说你犯了错误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怕你没有经过事，才来看看你。报纸上的文章，我前天在街上的报栏里看到了，我觉得那没有多大的事。你太顺利了，不来几次挫折，你不会有大出息呢！当然，没事咱不寻事，出了事但不要怕事，别人怎么说，你心里要有个主见。人生是三节四节过的，哪能一直走平路？搞你们这行事，你才踏上步，你要安心当一生的事儿干了，就不要被一时的得所迷惑，也不要被一时的失所迷惘。这就是我给你说的，今日喝喝酒，把那些烦闷都解了去吧。来，你喝喝，我也要喝的。”

　　他先喝了一口，立即脸色通红，皮肉抽搐着，终于咽下了，嘴便张开往外哈着气。那不能喝酒却硬要喝的表情，使我手颤着接不住他递过来的酒瓶，眼泪刷刷地流下来了。

　　喝了半瓶酒，然后一家人在田野里尽情地玩着，一直到天黑才回去。父亲又住了几天，他带着小女儿便回乡下去了。但那半瓶酒，我再没有喝，放在书桌上，常常看着它，从此再没有了什么烦闷，也没有从此沉沦下去。

　　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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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红柿里的爱情
　　** 佚名 **

　　女人在厨房做饭，男人在客厅陪我下棋。

　　女人喊：“你进来一下。”声音很大，语气却温柔。男人去了一趟厨房，只有几步远，用了一溜小跑。

　　出来时，他拿着切开的西红柿，边咬边问我：“该轮到谁走棋了？”

　　我问：“你喜欢吃生西红柿？”

　　男人一边咬着西红柿，一边抬头瞅瞅厨房：“不太喜欢。”

　　我继续问：“那她为什么喊你，还切了这么一大块？”

　　“她以为我喜欢，”男人说，“刚结婚那阵子，家里穷，我又馋，每次炒西红柿，她都要切一块，塞在我的嘴里。那时，我爱吃，现在，我不太喜欢了。”

　　“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要告诉她呢？假如她知道，我一直不爱吃她切的西红柿，你想，她会不会很失望？”

　　那盘棋，他赢了。冲着厨房，他扯开嗓子喊：“老婆，我赢了，吃了你的西红柿，我变得精力充沛、思维敏捷！”

　　爱情需要表达，一起生活久了，爱情的表达就变成了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习惯。

　　比如为爱人沏一杯热茶，给爱人掖好被角，跟爱人开一个小玩笑，往爱人嘴里塞一块西红柿。当然，茶可能烫了，被角可能没有掖的必要，玩笑可能稍显粗俗，或者西红柿的味道不好。

　　但是，千万不要拒绝，因为你拒绝的，不是一个动作，而是爱情。

　　那些握过手，唱过歌，流过泪，爱过的人。所谓曾经，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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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所认识的李敖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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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所认识的李敖
　　** 林清玄 **

　　今年八月十日下午三点，李敖带着简单的行李到台北地检处报到，接受为期六个月的徒刑，他仍然维持了自己的风骨，不要朋友去送他，孤单而又强悍地走进监牢里去。不了解李敖的人会认为李敖失败了，但是了解李敖的人知道，这些俗世的监牢对李敖无损，因为思想的光芒，是任何铁窗所不能隔断的。

　　我也没有去送李敖，虽然李敖是我最尊敬的朋友，也是我最尊敬的长辈。 

　　第二天，与刘会云一起进晚餐的时候，我们谈起了李敖第二次坐监的一些事情，我们本来想安慰她，她显得十分开朗，反而安慰我们：“李敖去坐牢的时候还是笑着去的。”虽然李敖去坐牢的时候显得那么镇定坚强，丝毫不露出一点伤心的样子，却总让我心里觉得一股凉意。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了解李敖，我们这些自命为他朋友的人，也只能看到他的一部分，然而有三点是可以肯定的，一：李敖是个少见的才子，他的力学深思，博览今古，光耀的灵感不时闪射，真如万斛喷泉，不择地皆可自出，读书之广，思考之深，是在这个社会中难得一见的。二：他是个少见的真人，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宁可做真小人，也不要做伪君子。”他爱恨分明，不肯怂恿乡愿和无知，文章如利剑，下笔不留情，但对于朋友和弱者却格外地宽厚。三：他是个少见的细致的人，他的细致不仅仅是表现于他做学问时的博大精深，巨细靡遗，也表现在他的生活之中，举凡他身边的每一个物件，都是经过精心的挑选，他对人的体贴几乎到无微不至的地步。

　　我常想，李敖真像一篇好文章，里面有智慧、有精心、有近景、有远景，还能没有废词废句。

　　李敖复出以后，在他的《传统下的独白》的扉页上写下几行字：

　　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巴上骂我吹牛的人，心里都为我供了牌位。

　　这段话引起了很多批评，尤其是卖文章的人更大为不满，但这在李敖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他的文章常喜欢夸张，喜欢嬉笑怒骂（生活上也是如此），可是就在这些夸张的笑骂里，他传达了他的观念，也布达了他深思后的讯息。读他的文章，就像服食一颗裹了粮衣的苦药，因为他的夸张和玩笑，使那些治病的良方显得不苦；又像在沙中有金，必须慢慢拨开沙子才能找到黄金，过程之中就是一种乐趣。

　　读李敖的人也是一样，一般人眼中的李敖是个顽皮的思想家，也是个玩世不恭的才子，他的四十六年几乎都表现了非常人的行径，做出了许多轰轰烈烈的事迹，其中有许多别人不能谅解的。他的生活简直变动太大，但是如果知道李敖，就会了解到他变中有常，有一个不变的理想。这个理想是“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此之谓大丈夫”。但是我们只看到了独行其道的李敖，而没有看到与民由之的李敖。

　　李敖的独行其道，有一首他喜欢的王安石的诗可以形容：

　　飞来山上寻千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李敖的与民由之，我们可以在他十六年前《上下古今谈》的开场白里看到，他自称是自由中国最的“浪子”，然后说：

　　“所谓'浪子'(Bohemia)，我的意思是指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以后的巴黎文人。他们从穷困中开创新境界，对恶劣的环境不满意、不屈服、任凭社会对他排挤，让他'浪'迹天涯，他仍是要把他的热情和抱负投向社会。他不在乎人们要跟他'相忘于江湖'，人们可以忘掉他，让他流浪，但他去不忘掉人们。他要振聋发聩，要追吉不舍。最后他要成功，要把社会改造，把人们叫醒。这是他的真精神。”

　　事实上，浪子李敖有精神上冲突，他好几次说要到山上去隐居，好好写几部大作，可是当他看到人间不平的世相，又忍不住要横刀亮出他的肝胆，做“理在情不在”的批评。他一方面心中想着出世，做小乘；一方面又忍不住要入世，做大乘；其实他的理想是“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他所有的事端，所有的横逆都是因此而闯，他当然也有怨忿的时候，但是他很少后悔。在长夜的孤灯下念起李敖，我总觉得他或许说得有道理，他本应是五十年后才降世的人，却不幸早到了人间。

　　认识李敖是两年前的事，知道李敖却很早，十五年前我在一个民智未开的乡下读初中二年级，每天都被呆板的功课烦得不知如何是好。那时我有一个堂哥在中兴大学读企业管理，他是李敖最早期的崇拜者，每次放寒暑假回乡，行囊里总是带了几本《文星杂志》，闲暇的时候我就的拿出来翻翻，意深深被李敖的文章吸引，那时的小脑袋瓜子里就认为李敖是个言人所不敢言，怒人所不敢怒的人。

　　那是1955年左右，也是李敖的黄金时代，他几乎每写一篇文章就惹火了一些人，也唤起了更多的掌声，已经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了。后来他进了监狱，广义地说，差不多坐了七年牢，这是我到台北读书，有机会读到昔日的著作，更加深我能从他文章的表面，看到内部对整个民族文化的危言和忧心，当时只恨吾生也晚，不能认识李敖，甚至连他们有力的文化风潮都沾不上一点边。

　　直到李敖与胡茵梦谈恋爱，因为我的采访工作才认识了李敖，他的人和他的谈话都使我吃惊，因为第一次见面就长谈了四小时的李敖，竟不是过去我所知道的李敖。正如他写的《自画像的一章——文章·讲话·人》中说的：

　　不认识我的人，喜欢看我的文章。

　　认识我的人，喜欢听我的讲话。

　　了解我的人，喜欢我这个人。

　　我的做人比讲话好，我的讲话比我的文章好。光看我的文章，你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家伙； 可是听到我的讲话，你便会觉得我比文章可爱；等你对我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你更会惊讶：在李敖那张能 说善道的刻薄嘴下三十二厘米处，还有着一颗多情而善良的心。

　　他说，在李敖的家门口应该钉一块牌子，上面写“内有恶犬，但不咬人”。 

　　他从恋爱、结婚、打官司，一直到第二次入狱，我们几乎每星期都见面聊天，有时谈到天亮，一起窝着吃生力面。李敖本来没有理由浪费时间结交我这个后生小辈，但是他那样有耐心，总是告诉我一些为人处事和做学问的方法，而我从他那里学到最可贵的一点是勇气。这两年来，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遭遇的波折与打击也太多了，但是他总是保持着冷静，以极冷静、极精密的态度来处理许多琐琐碎碎的事情，他面对极大的压力，但从来没有退缩的神情，总是坦荡荡地迎上前去。

　　经过这么多事情的李敖，声名当然更响，虽然不一定是好的声名，本来敬佩他的人也纷纷动摇或误解。我就遇过许多这样的情形，在文艺界的聚会里，茶余饭后有许多人破口大骂李敖，这些人本来一提到李敖都会竖起大拇指的，后来竟也变成李敖压力的一部分，我若极力为他辩解，最后总是闹得不欢而散的下场——这些从未见过李敖的人，编出许多神话来侮蔑他。对于许多更年轻的人，李敖更不知道变成一个什么样的面目了？

　　因此，我觉得有必要翻开李敖的底牌，让我们看看李敖的样子，让我们通过时光的隧道，回到十六年前，看李敖为他自己写的简介：

　　李敖：

　　吉林省扶余县人，祖籍山东省潍县，远籍云南省。1935年生于哈尔滨。

　　在北平读小学和初一（没念完），又在台中读初二到高三（没念完），又在台北读台大法学院（没念 完），又读文学研究所（没念完）。

　　喜欢买书、抽烟、看电影、看女人（有时候不止于“看”）

　　著书七种：《传统下的独白》、《历史与人像》、《胡适研究》、《胡适评传》（第一册）、《为中 国思想趋向求答案》、《文化论战丹火录》、《教育与脸谱》，皆台北文星书店出版。

　　现在身上一身是债、两眼近视、三餐很饱、四个官司。

　　本人面目：平凡；特征：没有；脾气：欠佳。

　　喜说笑话。

　　勾勒出这个简介时，李敖才三十岁，已经写出许多惊天动地、掷地有声的作品，这张脸谱是忠实的，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李敖在二十年前，虽因他的叛逆精神，没有拿过一张文凭，但已粗具了他成为思想家的雏形，也奠定了他对社会的理想。他认为世界上没有一个天生的理想社会，理想社会必须通过实验与改革，问题是中国背负了五千年的包袱，所以实验与改革更难，必须下猛药。

　　今年一月，李敖因工作过度，犯了胃出血的毛病，住在中心诊所一一○六号病房，我提水果去看他，他仍然精神焕发，笑着说：“没想到你也不能免俗，提水果干什么？”我看他精神好，自然很高兴，他拉开病床旁的抽屉给我看，说：“医生警告我不能工作，我还是偷偷地做剪报。”我们谈到十六年前他的简介，他开玩笑地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一身官司，两眼发直，三餐点滴，四面楚歌。”

　　后来又谈了很多生活琐事，他说刘会云又回到他身边来照顾他，显得很快活，谈到文章写作，他只把文章归为三个层次：

　　一、一时一地的层次

　　二、中国的层次

　　三、世界的层次

　　他说：“现在台湾的作家眼光均放在第二层次，实在眼光太小了，我们要创作出我们自己的，到世界去搞——光在小地方搞，又算什么！”

　　第二天我随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编辑到南部去采访，一路上都想着这个层次的问题，想到“眼光放远”，二十年前主张全盘西化的李敖，眼光确有独到之处，那时不知有多少人围攻他，骂他太保、流氓，甚至疯狗！可是二十年后的今天，形势比人强，李敖的许多论点都不幸应验！但是他为了坚持，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可见看得远和看得巧，都会使人变成孤独的强者，不免要忍受强者的孤独。

　　李敖确是个强者，他办到了许多我们在想象里都办不到的事。

　　他第一次坐牢的时候，就要求把自己关在“黑牢”里，所谓“黑牢”，是只有两坪大的房间，用来处罚那些在监狱里惹是生非的人，一般囚犯都怕去，因为在“黑牢”里没有同伴，没有光，没有谈话的对象，只能一个人孤单地沉思，李敖却自愿进去，并且一坐就是五年十个月。

　　在“黑牢”里的李敖什么都不做，他每天在牢内散步，因为牢实在太小，他只好走对角线，每天走两小时来维持身体健康。其余的时间，他只好沉思，思考中国政治、社会、经济、文化的许多问题，大大小小，前前后后都想过了。有时闷得无聊，一个茶杯就可以思考一天——这就是为什么他出狱后的文章写得比他入狱前更成熟、周延的原因。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样保持青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少十几岁），他常开玩笑说：“上帝很公平，坐牢的时间他没有算在内。”

　　牢里的后半期，他可以看书了，他在狱中读完了两套百科全书（大英、大美），还重读了一次二十五史，他不只是读，而是研究，有一次我翻他的大英百科全书，发现每一页都用蝇头小字写了密密麻麻的眉批和感想，这样的志注恐怕是人间少见。

　　今年二月二十六日，李敖刚被判了六个月徒刑定谳，他来我家吃晚餐，说到他怎么度过五年十个月的军法牢，他把自己的生活条件放在生物的最低层次，以维持一点点快乐的心情，他说：“在牢里，每星期一、三、五都是'放风'的时间，可以出来见阳光十分钟。每星期二理发，星期四会客，都可以出来一下，这是快乐的事。有时候坐着没事，突然从窗外飞进来一小片报纸，里面的字一看再看，觉得文字真可爱，都可以乐半天。我觉得我最快乐的时候不全在出狱后，有一些是在狱中。”

　　在牢里他还研究城市，伦敦、巴黎、纽约的街道结构，文化、艺术、社会、经济都能了如指掌，卧游天下，也是一乐。他说：“我这一次坐六个月，比起以前是小儿科。”

　　李敖的强不只表现在牢里，他出狱后住在金兰大厦，把自己封闭起来，在门旁边开了一个小洞，报纸、杂志、食物全从小洞里塞进来，他在里面工作，整理书籍和文稿，六个月不出门一步，不见任何访客，他称为“闭关”，企图弥补他和社会长久的隔离，他终于做到了。

　　

　　

　　

　　

　　

　　

　　

　　

　　

　　

　　

　　

　　

　　

　　

　　

　　

　　

　　

　　

　　

　　

　　

　　

　　

　　

　　
我将归来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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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绳
　　** 简媜 **

　　像一条柔韧的绳子，情这个字，不知勒痛多少人的心肉。

　　又像深山崖壁的一处泉眼，在某一场丰沛雷雨之后，山内的树、湖床、石渠与崖壁仿佛受了感动，竟互相对应起来；雷雨在几天前停了，雨水却沿着这条对应的小路，淙淙地从泉眼流出。一切生动起来，有了滋润的活力，耐冷的翠苔与露宿的花草，纷纷在渠道的两岸落脚，装扮了深山一隅，也义无反顾地往平原的人世行去。

　　我们有了情，意谓着参与人世的开始。情，需要相互共鸣、呼应，才能更雄壮。一个幽禁在孤独花园里的人，他固然有情却无法实践情，他的歌吟缺乏回声，哀歌听不到响应，情，恰好掘成一口井，渐渐自埋了。

　　有情虽然可喜，但必须会用。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绳能救起溺水者，也能绕颈取人性命！当我们用情，常预期别人应给予同等重量的回报。给爱，得爱；布义，得义。如果收受的双方能共同实践情字所蕴涵的精神，那是世上殊缘。但更多时候，世事无法圆满。给予太重却无法回收，或意不在此，他人又源源用情，造成两难。若是前者，用情的人体会他人无法回应的艰难，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或可免除怨怼；后者，亦是如此。用情而不知进退、节制，反而带给自己及对方苦恼，则属滥情了。

　　世间儿女私情，常在不知善用的情况下不断粉碎，衍生怨恨；一条情绳打了死结，有时毁了别人，有时勒死自己。就算侥幸活下来，胸中的死结却解不了，转而恨这人世，为何独独给他苦头吃！其实，每人手中的情绳都代表着试炼的开始，我未曾听闻滚滚红尘里有人不为情苦、情困的，我们若执念于“苦”字，则不能渐行体会情绳要带我们往人格淬炼的旅程去，通过一道道结、一次次解，绳更坚韧、绵长。则此时的绳是前绳又非前绳，若灯下检视其来龙去脉，会发现过往那一道道痛不欲生的伤心事都已编入绳的肌理，坚强了它、延长了它。那么，我们应该合掌感恩昔日情厄，它们成就了这条大绳。

　　常听人议论，宗教里的修行者“无情”，其实，浩瀚人世哪只有儿女私情一桩呢？修行者不仅有情，而且多情；不仅多情，更懂得用情。一般带发彩衣的人，也不能走避这条修行路。毕竟，情必须埋入现实的泥土里萌发、结果，那丰美多汁的果子合该与众人分享。

　　若我们在静夜里，闭目冥思，欢喜自己手上拥有难能可贵的情绳，那么天明之后，不妨带它到荒凉山崖，一手一结编起来，把自己编成一座绳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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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女人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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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人
　　** 梁实秋 **

　　有人说女人喜欢说谎；假如女人所捏撰的故事都能抽取版税，便很容易致富。这问题在什么叫做说谎。若是运用小小的机智，打破眼前小小的窘僵，获取精神上小小的胜利，因而牺牲一点点真理，这也可以算是说谎，那么，女人确是比较的富于说谎的天才。有具体的例证。你没有陪过女人买东西吗？尤其是买衣料，她从不干干脆脆的说要做什么衣，要买什么料，准备出多少钱。她必定要东挑西拣，翻天覆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不是嫌这匹料子太薄，就是怪那匹料子花样太旧，这个不禁洗，那个不禁晒，这个缩头大，那个门面窄，批评得人家一文不值。其实，满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只是嫌价码太贵而已！如果价钱便宜，其他的缺点全都不成问题，而且本来不要买的也要购储起来。一个女人若是因为炭贵而不升炭盆，她必定对人解释说：“冬天升炭盆最不卫生，到春天容易喉咙痛！”屋顶渗漏，塌下盆大的灰泥，在未修补之前，女人便会向人这样解释：“我预备在这地方安装电灯。”自己上街买菜的女人，常常只承认散步和呼吸新鲜空气是她上市的唯一理由。艳羡汽车的女人常常表示她最厌恶汽油的臭味。坐在中排看戏的女人常常说前排的头等座位最不舒适。一个女人馈赠别人，必说：“实在买不到什么好的……，”其实这东西根本不是她买的，是别人送给她的。一个女人表示愿意陪你去上街走走，其实是她顺便要买东西。总之，女人总欢喜拐弯抹角的，放一个小小的烟幕，无伤大雅，颇占体面。这也是艺术，王尔德不是说过“艺术即是说谎”么？这些例证还只是一些并无版权的谎话而已。

　　女人善变，多少总有些哈姆雷特式，拿不定主意；问题大者如离婚结婚，问题小者如换衣换鞋，都往往在心中经过一读二读三读，决议之后再复议，复议之后再否决，女人决定一件事之后，还能随时做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做出那与决定完全相反的事，使人无法追随。因为变得急速，所以容易给人以“脆弱”的印象。莎士比亚有一名句：“‘脆弱’呀，你的名字叫做‘女人！’”但这脆弱，并不永远使女人吃亏。越是柔韧的东西越不易摧折。女人不仅在决断上善变，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别针位置也常变，午前在领扣上，午后就许移到了头发上。三张沙发，能摆出若干阵势：几根头发，能梳出无数花头，讲到服装，其变化之多，常达到荒谬的程度。外国女人的帽子，可以是一根鸡毛，可以是半只铁锅，或是一个畚箕。中国女人的袍子，变化也就够多，领子高的时候可以使她象一只长颈鹿，袖子短的时候恨不得使两腋生风，至于钮扣盘花，滚边镶绣，则更加是变幻莫测。“上帝给她一张脸，她能另造一张出来。”“女人是水做的”，是活水，不是止水。

　　女人善哭。从一方面看，哭常是女人的武器，很少人能抵抗她这泪的洗礼。俗语说：“一哭二睡三上吊”，这一哭确实其势难当。但从另一方面看，哭也常是女人的内心的“安全瓣”。女人的忍耐的力量是伟大的，她为了男人，为了小孩，能忍受难堪的委曲。女人对于自己的享受方面，总是属于“斯多亚派”的居多。男人不在家时，她能立刻变成为素食主义者，火炉里能爬出老鼠，开电灯怕费电，再关上又怕费开关。平素既已极端刻苦，一旦精神上再受刺激，便忍无可忍，一腔悲怨天然的化做一把把的鼻涕眼泪，从“安全瓣”中汩汩而出，腾出空虚的心房，再来接受更多的委曲。女人很少破口骂人（骂街便成泼妇，其实甚少，）很少揎袖挥拳，但泪腺就比较发达。善哭的也就常常善笑，迷迷的笑，吃吃的笑，格格的笑，哈哈的笑，笑是常驻在女人脸上的，这笑脸常常成为最有效的护照。女人最像小孩，她能为了一个滑稽的姿态而笑得前仰后合，肚皮痛，淌眼泪，以至于翻筋斗！哀与乐都像是常川有备，一触即发。

　　女人的嘴，大概是用在说话方面的时候多。女孩子从小就往往口齿伶俐，就是学外国语也容易琅琅上口，不像嘴里含着一个大舌头。等到长大之后，三五成群，说长道短，声音脆，嗓门高，如蝉噪，如蛙鸣，真当得好几部鼓吹！等到年事再长，万一堕入“长舌”型，则东家长，西家短，飞短流长，搬弄多少是非，惹出无数口舌；万一堕入“喷壶嘴”型，则琐碎繁杂，絮聒唠叨，一件事要说多少回，一句话要说多少遍，如喷壶下注，万流齐发，当者披靡，不可向迩！一个人给他的妻子买一件皮大衣，朋友问他“你是为使她舒适吗？”那人回答说：“不是，为使她少说些话！”

　　女人胆小，看见一只老鼠而当场昏厥，在外国不算是奇闻。中国女人胆小不至如此，但是一声霹雷使得她拉紧两个老妈子的手而仍战栗止，倒是确有其事。这并不是做作，并不是故意在男人面前做态，使他有机会挺起胸脯说：“不要怕，有我在！”她是真怕。在黑暗中或荒僻处，没有人，她怕；万一有人，她更怕！屠牛宰羊，固然不是女人的事，杀鸡宰鱼，也不是不费手脚。胆小的缘故，大概主要的是体力不济。女人的体温似乎较低一些，有许多女人怕发胖而食无求饱，营养不足，再加上怕臃肿而衣裳单薄，到冬天瑟瑟打战，袜薄如蝉翼，把小腿冻得作“浆米藕”色，两只脚放在被里一夜也暖不过来，双手捧热水袋，从八月捧起，捧到明年五月，还不忍释手。抵抗饥寒之不暇，焉能望其胆大。

　　女人的聪明，有许多不可及处，一根棉线，一下子就能穿入针孔，然后一下子就能在线的尽头处打上一个结子，然后扯直了线在牙齿上砰砰两声，针尖在头发上擦抹两下，便能开始解决许多在人生中并不算小的苦恼，例如缝上衬衣的扣子，补上袜子的破洞之类。至于几根篾棍，一上一下的编出多少样物事，更是令人叫绝。有学问的女人，创辟“沙龙”，对任何问题能继续谈论至半小时以上，不但不令人入睡，而且令人疑心她是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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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大饥荒 - 柯拉科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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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饥荒
　　** 柯拉科夫斯基 **

　　来洛尼亚国爆发大饥荒的时候，该国领袖正快吃完早饭。这个消息的电报令他十分吃惊，以至于连皮吞下一个软嫩鸡蛋，因为，他后来确信，给他的是一个煮得很老的鸡蛋。所以他先大骂了厨子一顿，厨子尽力辩护，但是厨子和领袖的全部讨论，在来洛尼亚，都没有什么结果，不了了之。

　　和厨子论证了一番之后，领袖吩咐把四名救火队员叫来，他问话口气十分严厉：“你们会不会扑灭饥荒？”

　　救火队员的确不会，但是又不想承认不会，因为很怕领袖。于是，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当然会。在救火队学校学的就是这个。”“好，那就赶快去扑灭。”领袖下令。

　　救火队员们离开领袖，心里十分不安，他们从来没有用水龙头去扑灭饥饿的火焰。他们坐上救火车，跑遍全国到处浇水。

　　领袖收到救火队员的电报，电报都千篇一律：“我们正在扑灭饥饿。是否可以结束？”但是，另一方面，领袖从别的地方收到有关饥荒在来洛尼亚日益猖獗的告急电报。而且，因为救火队员浇的水越来越多，全国都泡在水里，水面升高，淹没了街道、田地、房屋。一句话：发大水了。

　　领袖着急了，于是他召见了国内四名最好的五金工人，以沉重的语调问：“你们能不能止住水流？”

　　“那当然了，”五金工人说，“其他我们都不会，但是，这正是我们的拿手好戏。”五金工人认真对付了这道命令。他们会修理跑水的住宅里的水龙头和水管子，但是从来没有对付过水灾。他们想，肯定必须修理流出水的水龙头，但是全部问题是不知道哪儿去找这个水龙头。因为看到水是从天上泼下来的，他们便以低价租了一个大气球，去寻找那个大水龙头。气球飞上天，五金工人的消息从此断线，大水继续横流，饥饿在来洛尼亚继续猖獗。

　　领袖下令立即召见全来洛尼亚国八个最好的算命大师。算命大师都是大学问家。其中一位把熔化的蜡放在水上，然后预言；他声明，在这样一项工作必须准备大量的蜡，于是把全国所有的蜡都运来了。因此，来洛尼亚停止生产蜡烛。第二位出预言要用液体铅；第三位用咖啡渣；第四位用扑克牌；第五位用梦境，因此领袖下令，从现在起全国的公民不应该做梦，把美梦全部收集交给大使；第六位用鸟的飞翔；第七位用小麦；第八位要用水，为此消防队员停止洒水，自然也就没有水灾了。正因为如此，领袖下令不必考虑水灾问题，只考虑饥荒。

　　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后，大师们声明已经完成工作。最老的那位，也就是使用蜡的那位说：“饥荒嘛，啊，就是缺乏吃的。有了足够数量的食物的帮助，饥饿就可以完全消除。因此，您作为领袖，请对百姓下令，让他们置办充足的食品，饥荒就会停止。”

　　下一位大师，就是用铅算命的，提出不同建议。他说：“根据我的建议，来洛尼亚饥荒起源于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即：来洛尼亚国人的肚子、胃口太大。应该下令，让来洛尼亚全体国民把胃口大大缩小，这样，他们需要的食品就减少，饥荒也就消失了。”

　　第三位大师表示，来洛尼亚人挨饿，是因为他们人口太多。应该把一半人口赶出国门，饥荒自然消失。第四位大师解释说，领袖本人吃得太多，如果他自动限制食量（他已经过度肥胖），那么，对于其他居民来说，食品就会更多些，饥荒也就消失。这位大师显而易见因为造谣诽谤而受到严厉批判被赶出宫殿。第五位大师建议领袖下令每天夜晚大放焰火，来洛尼亚人会观赏焰火而忘记饥饿，这样就可以以低廉的价格解决饥饿问题。第六位大师建议，为了同样的目的，更多的组织马戏团表演。第七位大师宣称，最好的办法是不多谈食品，这是他全部的见解，因为这个主题已令他腻味。

　　第八位大师，也就是用水算命的那一位，提出与众不同的高见。他说：“通过研究，我找到如下的颠扑不破的真理：根本没有必要和饥荒斗争。饥饿是不可能都垮的；即使能够，也不知道如何斗争；即使知道如何斗，也不应该斗。”领袖意识到，算命大师们刚刚提出的建议很可能不是那么不好，尤其是综合起来，效果一定奇佳。因此，他公布了下述宣言：第一，储存更多的食品；第二，要把胃缩小；第三，每两个人中有一人移民国外；第四，我们将组织焰火和马戏表演，饥饿就不会再引起注意。

　　然而，当他注意到在他公布这一宣言之后，来洛尼亚的饥荒丝毫不见减轻之时，他越加感到惊奇。他得出结论，是国民们故意无视他的极好办法，于是他认识到必须严惩国民的这种桀骜不驯的态度。然后情况又表明，来洛尼亚国民对他的惩罚满不在乎。领袖对国民这种知恩不报的没良心态度十分不满，便决定不再管理政务。于是，领袖乘着气球走了，谁也没有再听到关于他的确切消息。可是，呀，你说怪不怪，他一飞走，来洛尼亚的饥荒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原因。

　　来洛尼亚国的人民对这一出乎意料的现象绞尽脑汁求解。多数人认为，领袖凭借着自己的旅行实现了饥荒的平息。于是，男男女女都开始创作新诗，为领袖歌功颂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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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包厢里的奇遇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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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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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包厢里的奇遇
　　** 卡夫卡 **

　　我坐在包厢里，旁边坐着我的妻子。正在演出一个紧张的剧作，主题是忌妒，这时，在一个金碧辉煌的、由立柱围着的大厅里，一个男人正在他那缓缓向出口移步的妻子身后举起匕首。我们紧张得趴在了胸墙上，我感觉到我妻子的鬈发拂在我的太阳穴上。这时我们忽然吓得缩回了身子，胸墙上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我们以为是铺着天鹅绒的胸墙却原来是一个细高个子男人的背脊，他正好和胸墙的宽度一样，到刚才为止一直肚子朝下地趴在那儿，而现在正慢慢地转身，好像在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我的妻子颤抖着贴着我。他的脸离我很近，比我的手掌还窄，干净得可怕，像个蜡像，长着黑色的尖胡子。“你为什么要吓唬我们？”我叫道，“你在这里搞什么名堂？”“对不起！”这人说，“我是您的妻子的一个崇拜者，感觉到她的胳膊肘支在我的身上使我十分幸福。”“艾米尔，我求你，保护我！”我的妻子叫道。“我也叫艾米尔，”那人说道，他的脑袋支在一只手上，躺在那儿就像躺在一张舒适的卧床上似的。“到我这儿来，甜美的小人儿。”“无赖，”我说，“再敢说一句，我就让您摔到下面观众席上去。”大概我觉得他肯定还会说话，我就动手把他往下推去，但这并不容易，他好像是牢牢属于胸墙的一部分似的，好像是安装在了胸墙里，我想把他翻个个儿，但却办不到，他只是微笑着，说道：“省省吧，你这小笨蛋，别过早把力气都用尽了，斗争还刚刚开始，结果只能是您的妻子满足我的渴望。”“绝不！”我的妻子叫道，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求你了，马上把他推下去。”“我不行，”我叫道，“你也看到了我是多么卖力，可是这里肯定有个什么花招，就是办不到。”“噢，天啊！噢，天啊！”我的妻子痛苦地叫着，“我怎么办呢？”“安静点，”我说，“我求你了，你的激动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我现在有了一个新的计划，我要用我的刀把这里的天鹅绒割开，然后连同这个家伙一起掀到底下去。”可是我这时却找不到我的刀了。“你知道我的刀在哪里吗？”我问道。“是不是让我给落在存衣处的大衣里了？”我差点就要往存衣处跑去了，这时我的妻子使我恢复了理智。“你现在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艾米尔！”她叫道。“可是我没有刀怎么办？”我回头喊道。“拿我的。”她说着，用颤抖的手指在她的小口袋里寻找，当然她找出来的无非是那把一丁点儿小的贝壳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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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商业片与艺术片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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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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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商业片与艺术片
　　** 王小波 **

　　去年，好莱坞十部大片在中国上演，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这类片子我在美国时看了不少，但我远不是个电影迷。初到美国时英文不好，看电影来学习英文——除了在电影院着，还租带子，在有线电视上看，前后看了大约也有上千部。片子看多了，就能分出好坏来；但我是个中国的知识分子，既不买好莱坞电影俗套的帐，也不吃美国文化那一套，评判电影另有一套标准。实际上，世界上所有的文化人评判美国电影、标准都和我差不多。用这个标准来看这十部大片，就是一些不错的商业片，谈不上好。美国电影里有一些真好的艺术片，可不是这个样了。

　　作为一个文化人，我认为好莱坞商业片最让人倒胃之处是落俗套。五六十年代的电影来不来的张嘴就唱，抬腿就跳，唱的是没调的歌，跳的是狗撒尿式的踢蹋舞。我在好莱坞电影里看到男女主人公一张嘴或一抬腿，马上浑身起鸡皮疙瘩，抖作一团；你可能没有同样的反应，那是因为没有我看得多。到了七十年代，西部片大行其道，无非是一个牛仔拔枪就打，全部情节就如我一位美国同学概括的：“Kill everybody”——把所有的人都杀了。等到观众看到牛仔、左轮手枪就讨厌，才换上现在最大的俗套，也就是我们正在看的：炸房子，摔汽车；一直要演到你一看到爆炸就起鸡皮疙瘩，才会换点别的。除了爆炸，还有很多别的俗套。说实在的，我真有点佩服美国片商炮制俗套时那种恬不知耻的劲头。举个例子，有部美国片子《洛基》，起初是部艺术片，讲一个穷移民，生活就如一潭死水——那叙事的风格就像怪腔怪调的布鲁斯，非常的地道。有个拳王挑对手，一下挑到他头上，这是因为他的名字叫“洛基”、在英文的意思里是“经揍”……这电影可能你已经看过了，怪七怪八的，很有点意思。我对它评价不低。假如只拍一集，它会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别人也爱看。无奈有些傻瓜喜欢看电影里揍人的镜头，就有混帐片商把它一集集地拍了下去，除了揍人和挨揍，　—点别的都没了。我离开美国时好像已经拍到了《洛基七》或者《洛基八》，弄到了这个地步，就不是电影，根本就是大粪。

　　好莱坞商业片看多了，就会联想到《镜花缘》里的直肠国。那里的人消化功能差，一顿饭吃下去，从下面出来，还是一顿饭。为了避免浪费，只好再吃一遍（再次吃下去之前，可能会回回锅，加点香油、味精）。直到三遍五遍，饭不像饭而像粪时，才换上新饭。这个比方多少有点恶心，但我想不到更好的比方了。好莱坞的片商就是直肠国的厨师，美国观众就是直肠国的食客。顺便说一句，国产电影里也有俗套，而且我们早就看腻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以免大家恶心。说句公道话，这十部大片有不少长处，特技很出色，演员也演得好，虽然说到头来，也就是些商业俗套，但中国观众才吃第一遍，感觉还很好；总得再看上一些才能觉得味道不对头。

　　我说过，美国也有好的艺术片。比方说，沃伦·比提年轻时自己当制片、自己主演的片子就很好。其中有一部《赤色分子》，中国的观众就算没看过，大概也有耳闻。再比方说乌迪·艾伦的影片，从早年的《Banma》（傻瓜），到后来的《汉娜姐妹》，都很好。艺术片和商业片的区别就在于不是俗套。谁能说《末代皇帝》是俗套？谁能说《美国往事》是俗套？美国出产真正的艺术片并不少，只是与大量出产的商业片比，显得少一点而已。然而就是这少量的电影、才是美国电影真正生命之所在。美国搞电影的人自己都说，除了少量艺术精品，好莱坞生产垃圾。制造垃圾的理由是：垃圾能卖钱，精品不卖钱。《美国往事》、《末代皇帝》从筹划到拍成，都是好几年。要总是这样拍电影，片商只好去跳楼……

　　既然艺术片不赚钱，怎么美国人还在拍艺术片？这是最有意思的问题。我以为，没有好的艺术片，就没有好的商业片。好东西翻炒几道才成了俗套，文化垃圾恰恰是精品的碎片。要是投人搞真正的艺术电影，好莱坞现在肯定还在跳狗撒尿的踢蹋舞；让最鲁钝、最没品味的电影观众看了也大发疟疾。无论如何，真正的艺术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我对去年引进十部大片很赞成，因为前年这这样十部大片都没有。但我觉得自今年起，就该有点艺术片。除此之外，眼睛也别光盯着好莱坞。据我所知，美国一些独立制片人的片子相当好，欧洲的电影就更好。只看好莱坞商业片，是会把人看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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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女朋友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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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朋友
　　** 亦舒 **

　　我有两个要好的女朋友，一个常见面，一个不见面。

　　常见面的差不多每天见，行街一块儿行，看戏一块儿看、写完稿以后通个电话，一聊可以聊半天。

　　没见面的那位已经八个月没见了，只摇一个电话给她，让她教训了一顿，但非常心甘情愿，因为欠她实在太多，不好意思再见她，先得设法将前债还了，再欠新的，这债是感情方面的。

　　这两个女孩子都对我很好，好得惊人，除非说是前世欠下的，否则很难想象到为什么，生平有这么好的两个女朋友，也够满足了。

　　两位小姐都还没结婚，学问和知识都比我高许多倍，有这样的朋友，确是没话讲，有时候自己想想，也莫名其妙。不知她们觉得我有什么好？

　　每个女人都应该有好几个好的女朋友，没有几个，最低限度也要有二个，有心事可以倾告。有想不开的事情可以互相劝慰，有女人觉得快乐的，可以一起快乐。女人待男人不妨坏点，但是对女朋友必须要够坦诚，够真心，女人不对女人好，还有谁对女人好呢？只有头轻脚重的女人，才会巴巴的去讨好男朋友，得罪了女朋友。

　　没有女朋友的女人必然是难堪的女人，不容易相处，极难伺候，男人绝对吃不消。

　　女入婚后不适宜再单独与男朋友来往。也许这样说法是不够新派一点，但是与女朋友在一起，远比与男朋友一起轻松，无所不谈，无所不笑，太开心了。我老是觉得我那两个女朋友，对我好过我对她们，心中歉意越来越浓一竟想不到弥补的办法来，希望日久见真情，有一天等我有帮忙的机会，定然尽力而为。但她们的环境都比我好，我又不希望有一天她们会变得要我出力，心理上也够矛盾的了。有这么两个女朋友，也是我的福气，值得开心的一点。好多人以为我大概是没有女朋友的，事实上刚刚相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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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真实的高贵 - 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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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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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实的高贵
　　** 海明威 **

　　风平浪静的大海，每个人都是领航员。

　　但是，只有阳光而无阴影，只有欢乐而无痛苦，那就不是人生。以最幸福的人的生活为例——它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麻线。丧母之痛和幸福祝愿彼此相接，是我们一会伤心，一会高兴，甚至死亡本身也会使生命更加可亲。在人生的清醒的时刻，在哀痛和伤心的阴影之下，人们真实的自我最接近。

　　在人生或者职业的各种事务中，性格的作用比智力大得多，头脑的作用不如心情，天资不如由判断力所节制着的自制，耐心和规律。

　　我始终相信，开始在内心生活得更严肃的人，也会在外表上开始生活得更朴素。在一个奢华浪费的年代，我希望能向世界表明，人类真正需要的的东西是非常之微少的。

　　悔恨自己的错误，而且力求不再重蹈覆辙，这才是真正的悔悟。优于别人，并不高贵，真正的高贵应该是优于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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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旅行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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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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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旅行
　　** 梁实秋 **

　　我们中国人是最怕旅行的一个民族。闹饥荒的时候都不肯轻易逃荒，宁愿在家乡吃青草啃树皮吞观音土，生怕离乡背井之后，在旅行中流为饿莩，失掉最后的权益——寿终正寝。

　　至于席丰履厚的人更不愿轻举妄动，墙上挂一张图画，看看就可以当“卧游”，所谓“一动不如一静”。说穿了“太阳下没有新鲜事物”。号称山川形胜，还不是几堆石头一汪子水？

　　我记得做小学生的时候，郊外踏青，是一桩心跳的事，多早就筹备，起个大早，排成队伍，擎着校旗，鼓乐前导，事后下星期还得作一篇《远足记》，才算功德圆满。旅行一次是如此的庄严！我的外祖母，一生住在杭州城内，八十多岁，没有逛过一次西湖，最后总算去了一次，但是自己不能行走，抬到了西湖，就没有再回来——葬在湖边山上。

　　古人云，“一生能着几雨屐？”这是劝人及时行乐，莫怕多费几双鞋。但是旅行果然是一桩乐事吗？其中是否含着有多少苦恼的成分呢？

　　出门要带行李，那一个几十斤重的五花大绑的铺盖卷儿便是旅行者的第一道难关。要捆得紧，要捆得俏，要四四方方，要见棱见角，与稀松露馅的大包袱要迥异其趣，这已经就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所能胜任的了。关卡上偏有好奇人要打开看看，看完之后便很难得再复原。“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很多人在打完铺盖卷儿之后就觉得游兴已尽了。在某些国度里，旅行是不需要携带铺盖的，好像凡是有床的地方就有被褥，有被褥的地方就有随时洗换的被单，——旅客可以无牵无挂，不必像蜗牛似的顶着安身的家伙走路。携带铺盖究竟还容易办得到，但是没听说过带着床旅行的，天下的床很少没有臭虫设备的。我很怀疑一个人于整夜输血之后，第二天还有多少精神游山逛水。我有一个朋友发明了一种服装，按着他的头躯四肢的尺寸做了一件天衣无缝的睡衣，人钻在睡衣里面，只留眼前两个窟窿，和外界完全隔绝，——只是那样子有些像是KKK，夜晚出来曾经几乎吓死一个人！

　　原始的交通工具，并不足为旅客之苦。我觉得“滑竿”“架子车”都比飞机有趣。“御风而行，冷然善也，”那是神仙生涯。在尘世旅行，还是以脚能着地为原则。我们要看朵朵的白云，但并不想在云隙里钻出钻进；我们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但并不想把世界缩小成假山石一般玩物似的来欣赏。我惋惜米尔顿所称述的中土有“挂帆之车”

　　尚不曾坐过。交通工具之原始不是病，病在于舟车之不易得，车夫舟子之不易缠，“衣帽自看”固不待言，还要提防青纱帐起。刘伶“死便埋我”，也不是准备横死。

　　旅行虽然夹杂着苦恼，究竟有很大的乐趣在。旅行是一种逃避，——逃避人间的丑恶。

　　“大隐藏人海，”我们不是大隐，在人海里藏不住。岂但人海里安不得身？在家园也不容易遁迹。成年的圈在四合房里，不必仰屋就要兴叹；成年的看着家里的那一张脸，不必牛衣也要对泣。家里面所能看见的那一块青天，只有那么一大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风明月，在家里都不能充分享用，要放风筝需要举着竹竿爬上房脊，要看日升月落需要左右邻居没有遮拦。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磕头碰脑的不是人面兽，就是可怜虫。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虽无勇气披发入山，至少为什么不带着一把牙刷捆起铺盖出去旅行几天呢？在旅行中，少不了风吹雨打，然后倦飞知还，觉得“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样便可以把那不可容忍的家变成为暂时可以容忍的了。下次忍耐不住的时候，再出去旅行一次。如此的折腾几回，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

　　旅行中没有不感觉枯寂的，枯寂也是一种趣味。哈兹利特Hazlitt主张在旅行时不要伴侣，因为：“如果你说路那边的一片豆田有股香味，你的伴侣也许闻不见。如果你指着远处的一件东西，你的伴侣也许是近视的，还得戴上眼镜看。”一个不合意的伴侣，当然是累赘。但是人是个奇怪的动物，人太多了嫌闹，没人陪着嫌闷。耳边嘈杂怕吵，整天咕嘟着嘴又怕口臭。旅行是享受清福的时候，但是也还想拉上个伴。只有神仙和野兽才受得住孤独。

　　在社会里我们觉得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人居多，避之唯恐或晚，在大自然里又觉得人与人之间是亲切的。到美国落矶山上旅行过的人告诉我，在山上若是遇见另一个旅客，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脱帽招呼，寒暄一两句。还是很有意味的一个习惯。大概只有在旷野里我们才容易感觉到人与人是属于一门一类的动物，平常我们太注意人与人的差别了。

　　真正理想的伴侣是不易得的，客厅里的好朋友不见得即是旅行的好伴侣，理想的伴侣须具备许多条件，不能太脏，如嵇叔夜“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太闷痒不能沐”，也不能有洁癖，什么东西都要用火酒揩，不能如泥塑木雕，如死鱼之不张嘴，也不能终日喋喋不休，整夜鼾声不已，不能油头滑脑，也不能蠢头呆脑，要有说有笑，有动有静，静时能一声不响的陪着你看行云，听夜雨，动时能在草地上打滚像一条活鱼！这样的伴侣哪里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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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想要一份完美的爱？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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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想要一份完美的爱？
　　** 村上春树 **

　　“你想要一份完美的爱？”

　　“也不是，我没有资格要求那样，我追求的是一种单纯的真情，一种完美的真情。比方说，现在我跟你说我想吃草莓蛋糕，你就丢下一切，跑去为我买！然后喘着气回来对我说：阿绿！你看！草莓蛋糕！放到我面前。但是我会说：哼！我现在不想吃啦！然后就把蛋糕从窗子丢出去。我要的爱情就是这样的。”

　　“但是我觉得这和爱情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嘛！”我稍稍愕然地说道。

　　“有啊！只是你不知道罢了。”阿绿说道，“对女人来说，这其中有很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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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的母亲 -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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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母亲
　　** 老舍 **

　　母亲的娘家是北平德胜门外，土城儿外边，通大钟寺的大路上的一个小村里。村里一共有四五家人家，都姓马。大家都种点不十分肥美的地，但是与我同辈的兄弟们，也有当兵的，作木匠的，作泥水匠的，和当巡警的。他们虽然是农家，却养不起牛马，人手不够的时候，妇女便也须下地作活。

　　对于姥姥家，我只知道上述的一点。外公外婆是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们早已去世。至于更远的族系与家史，就更不晓得了；穷人只能顾眼前的衣食，没有功夫谈论什么过去的光荣；“家谱”这字眼，我在幼年就根本没有听说过。

　　母亲生在农家，所以勤俭诚实，身体也好。这一点事实却极重要，因为假若我没有这样的一位母亲，我以为我恐怕也就要大大的打个折扣了。

　　母亲出嫁大概是很早，因为我的大姐现在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婆，而我的大外甥女还长我一岁啊。我有三个哥哥，四个姐姐，但能长大成人的，只有大姐，二姐，三哥与我。我是“老”儿子。生我的时候，母亲已有四十一岁，大姐二姐已都出了阁。

　　由大姐与二姐所嫁人的家庭来推断，在我生下之前，我的家里，大概还马马虎虎的过得去。那时候订婚讲究门当户对，而大姐丈是作小官的，二姐丈也开过一间酒馆，他们都是相当体面的人。

　　可是，我，我给家庭带来了不幸：我生下来，母亲晕过去半夜，才睁眼看见她的老儿子——感谢大姐，把我揣在怀里，致未冻死。

　　一岁半，我的父亲“剋”死了。

　　兄不到十岁，三姐十二、三岁，我才一岁半，全仗母亲独立抚养了。父亲的寡姐跟我们一块儿住，她吸鸦片，她喜摸纸牌，她的脾气极坏。为我们的衣食，母亲要给人家洗衣服，缝补或裁缝衣裳。在我的记忆中，她的手终年是嫩红微肿的。白天，她洗衣服，洗一两大绿瓦盆。她作事永远丝毫也不敷衍，就是屠户们送来的黑如铁的布袜，她也给洗得雪白。晚间，她与三姐抱着一盏油灯，还要缝补衣服，一直到半夜。她终年没有休息，可是在忙碌中她还把院子屋中收实得清清爽爽。桌椅都是旧的，柜门铜活久以残缺不全，可是她的手老使破桌面上没有尘土，残破的铜活发着光。院中，父亲遗留下的几盆石榴与夹竹桃，永远会得到应有的浇灌与爱护，年年夏天开许多花。

　　哥哥似乎没有同我玩耍过。有时候，他去读书；有时候，他去学徒；有时候，他也去卖花生或樱桃之类的小东西。母亲含着泪把他送走，不到两天，又含着泪接他回来。我不明白这都是什么事，而只觉得与他很生疏。与母亲相依如命的是我与三姐。因此，他们作事，我老在后面跟着。他们浇花，我也张罗着取水；他们扫地，我就撮土……从这里，我学得了爱花，爱清洁，守秩序。这些习惯至今还被我保存着。

　　有客人来，无论手中怎么窘，母亲也要设法弄一点东西去款待。舅父与表哥们往往是自己掏钱买酒肉食，这使她脸上羞得飞红，可是殷勤的给他们温酒作面，又给她一些喜悦。遇上亲友家中有喜丧事，母亲必把大褂洗得干干净净，亲自去贺吊——份礼也许只是两吊小钱。到如今为我的好客的习性，还未全改，尽管生活是这么清苦，因为自幼儿看惯了的事情是不易于改掉的。

　　姑母常闹脾气。她单在鸡蛋里找骨头。她是我家中的阎王。直到我入了中学，她才死去，我可是没有看见母亲反抗过。“没受过婆婆的气，还不受大姑子的吗？命当如此！”母亲在非解释一下不足以平服别人的时候，才这样说。是的，命当如此。母亲活到老，穷到老，辛苦到老，全是命当如此。她最会吃亏。给亲友邻居帮忙，她总跑在前面：她会给婴儿洗三——穷朋友们可以因此少花一笔“请姥姥”钱——她会刮痧，她会给孩子们剃头，她会给少妇们绞脸……凡是她能作的，都有求必应。但是吵嘴打架，永远没有她。她宁吃亏，不逗气。当姑母死去的时候，母亲似乎把一世的委屈都哭了出来，一直哭到坟地。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位侄子，声称有继承权，母亲便一声不响，教他搬走那些破桌子烂板凳，而且把姑母养的一只肥母鸡也送给他。

　　可是，母亲并不软弱。母亲死在庚子闹“拳”的那一年。联军入城，挨家搜索财物鸡鸭，我们被搜过两次。母亲拉着哥哥与三姐坐在墙根，等着“鬼子”进门，街门是开着的。“鬼子”进门，一刺刀先把老黄狗刺死，而后入室搜索。他们走后，母亲把破衣箱搬起，才发现了我。假若箱子不空，我早就被压死了。竽上跑了，丈夫死了，鬼子来了，满城是血光火焰，可是母亲不怕，她要在刺刀下，饥荒中，保护着儿女。北平有多少变乱啊，有时候兵变了，街市整条的烧起，火团落在我们的院中。有时候内战了，城门紧闭，铺店关门，昼夜响着枪炮。这惊恐，这紧张，再加上一家饮食的筹划，儿女安全的顾虑，岂是一个软弱的老寡妇所能受得起的？可是，在这种时候，母亲的心横起来，她不慌不哭，要从无办法中想出办法来。她的泪会往心中落！这点软而硬的个性，也传给了我。我对一切人与事，都取和平的态度，把吃亏看作当然的。但是，在作人上，我有一定的宗旨与基本的法则，什么事都可以将就，而不能超过自己画好的界限。我怕见生人，怕办杂事，怕出头露面；但是到了非我去不可的时候，我便不敢不去，正像我的母亲。从私塾到小学，到中学，我经历过起码有二十位教师吧，其中有给我很大影响的，也有毫无影响的，但是我的真正的教师，把性格传给我的，是我的母亲。母亲并不识字，她给我的是生命的教育。

　　当我在小学毕了业的时候，亲友一致的愿意我去学手艺，好帮助母亲。我晓得我应当去找饭吃，以减轻母亲的勤劳困苦。可是，我也愿意升学。我偷偷的考入了师范学校——制服，饭食，书籍，宿处，都由学校供给。只有这样，我才敢对母亲说升学的话。入学，要交十圆的保证金。这是一笔巨款！母亲作了半个月的难，把这巨款筹到，而后含泪把我送出门去。她不辞劳苦，只要儿子有出息。当我由示范毕业，而被派为小学校校长，母亲与我都一夜不曾合眼。我只说了句：“以后，您可以歇一歇了！”她的回答只有一串串的眼泪。我入学之后，三姐结了婚。母亲对儿女是都一样疼爱的，但是假若她也有点偏爱的话，她应当偏爱三姐，因为自父亲死后，加重一切的事情都是母亲和三姐共同撑持的。三姐是母亲的右手。但是母亲知道这右手必须割去，她不能为自己的便利而耽误了女儿的青春。当花轿来到我们的破门外的时候，母亲的手就和冰一样的凉，脸上没有血色——那是阴历四月，天气很暖。大家都怕她晕过去。可是，她挣扎着，咬着嘴唇，手扶着门框，看花轿徐徐的走去。不久，姑母死了。三姐已出嫁，哥哥不在家，我又住学校，家中只剩母亲自己。她还须自晓至晚的操作，可是终日没人和她说一句话。新年到了，正赶上政府倡用阳历，不许过旧年。除夕，我请了两小时的假。由拥挤不堪的街市回到清炉冷灶的家中。母亲笑了。及至听说我还须回校，她愣住了。半天，她才叹出一口气来。到我该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些花生，“去吧，小子！”街上是那么热闹，我却什么也没看见，泪遮迷了我的眼。今天，泪又遮住了我的眼，又想起当日孤独的过那凄惨的除夕的慈母。可是慈母不会再候盼着我了，她已入了土！

　　儿女的生命是不依顺着父母所设下的轨道一掷千金的，所以老人总免不了伤心。我二十三岁，母亲要我结了婚，我不要。我请来三姐给我说情，老母含泪点了头。我爱母亲，但是我给了她最大的打击。时代使我成为逆子。二十七岁，我上了英国。为了自己，我给六十多岁的老母以第二次打击。在她七十大寿的那一天，我还远在异域。那天，据姐姐们后来告诉我，老太太只喝了两口酒，很早的便睡下。她想念她的幼子，而不便说出来。

　　七七抗战后，我由济南逃出来。北平又像庚子那年似的被鬼子占据了。可是母亲日夜惦念的幼子却跑西南来。母亲怎样想念我，我可以想象得到，可是我不能回去。每逢接到家信，我总不敢马上拆看，我怕，怕，怕，怕有那不详的消息。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我怕，怕，怕家信中带来不好的消息，告诉我已是失了根的花草。

　　去年一年，我在家信中找不到关于母亲的起居情况。我疑虑，害怕。我想象得到，若不是不幸，家中念我流亡孤苦，或不忍相告。母亲的生日是在九月，我在八月半写去祝寿的信，算计着会在寿日之前到达。信中嘱咐千万把寿日的详情写来，使我不再疑虑。十二月二十六日，由文化劳军的大会上回来，我接到家信。我不敢拆读。就寝前，我拆开信，母亲已去世一年了！

　　生命是母亲给我的。我之能长大成人，是母亲的血汗灌养的。我之能成为一个不十分坏的人，是母亲感化的。我的性格，习惯，是母亲传给的。她一世未曾享过一天福，临死还吃的是粗粮。唉！还说什么呢？心痛！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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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西风不识相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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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风不识相
　　** 三毛 **

　　我年幼的时候，以为这世界上只住着一种人，那就是我天天看见的家人、同学、老师和我上学路上看到的行人。

　　后来我长大了，念了地理书，才知道除了我看过的一种中国人之外，还有其他不同的人住在不同的地方。

　　我们称自己叫黄帝的子孙，称外国人以前都叫洋鬼子，现在叫国际友人。以前出国去如果不是去打仗，叫和番。现在出国去，无论去做什么都叫镀金或者留洋。

　　我们家里见过洋鬼子的人，要先数祖父和外祖父这两个好汉。他们不但去那群人里住过好久，还跟那些人打了很多交道，做了几笔生意，以后才都平安的回国来，生儿育女。

　　我的外祖父，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他在英国时那个漂亮的女朋友。他八十多岁了，高兴起来，还会吱吱的说着洋话，来吓唬家里的小朋友。我长大以后，因为常常听外祖父讲话，所以也学了几句洋鬼子说的话。学不对时，倒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现象；不巧学对了时，我的眼睛就会一闪一闪冒出鬼花，头顶上轰一下爆出一道青光，可有鬼样。

　　我因为自以为会说了几句外国话，所以一心要离开温暖的家，去看看外面那批黄毛碧眼青牙血嘴的鬼子们是怎么个德性。我吵着要出走，父母力劝无用，终日忧伤得很。

　　“你是要镀金？要留洋？还是老实说，要出去玩？”

　　我答：“要去游学四海，半玩半读，如何？”

　　父母听我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来，更是伤心，知道此儿一旦飞出国门，一定丢人现眼，叫外国人笑话。

　　“这样没有用的草包，去了岂不是给人吃掉了。”他们整日就反反复复的在讲这句话，机票钱总也不爽快的发下来。

　　外祖父看见我去意坚定，行李也打好了，就叫父母说：“你们也不要那么担心，她那种硬骨头，谁也不会爱去啃她，放她去走一趟啦！”总司令下了命令，我就被父母不情不愿的放行了。

　　在闷热的机场，父亲母亲抹着眼泪，拉住我一再的叮咛：“从此是在外的人啦！不再是孩子罗！在外待人处世，要有中国人的教养，凡事忍让，吃亏就是便宜。万一跟人有了争执，一定要这么想——退一步，海阔天空。绝对不要跟人呕气，要有宽大的心胸……。”我静静的听完了父母的吩咐，用力的点点头，以示决心，然后我提起手提袋就迈步往飞机走去。

　　上了扶梯，这才想起来，父母的帐算得不对，吃亏怎么会是便宜？退一步如果落下深渊，难道也得去海阔天空？

　　我急着往回跑，想去看台下问明白父母才好上路，不想后面闪出一个空中少爷，双手捉住我往机舱里拖，同时喊着：“天下那有不散的筵席，快快上机去也，不可再回头了。”

　　我挣扎的说：“不是不是，是弄明白一句话就走，放我下机啊！”这人不由分说，将我牢牢绑在安全带上。机门徐徐关上，飞机慢慢的滑过跑道。我对着窗户，向看台大叫：“爸爸，妈妈，再说得真切一点，才好出去做人啊！怎么是好……”

　　飞机慢慢升空，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我叹一口气，靠在椅子上，大势已去，而道理未明，今后只有看自己的了。

　　我被父亲的朋友接下飞机之后，就送入了一所在西班牙叫“书院”的女生宿舍。这个书院向来没有中国学生，所以我看她们是洋鬼子；她们看我，也是一种鬼子，群鬼对阵，倒也十分新鲜。

　　我分配到的房间是四个人一间的大卧室，我有生以来没有跟这么多人同住的经验。

　　在家时，因为我是危险疯狂的人物，所以父亲总是将我放在传染病隔离病房，免得带坏了姐姐和弟弟们。

　　这一次，看见我的铺位上还有人睡，实在不情愿。但是我记着父母临别的吩咐，又为着快快学会语文的缘故，就很高兴的开始交朋友。第一次跟鬼子打交道，我显得谦卑、有礼、温和而甜蜜。第一两个月的家信，我细细的报告给父母听异国的情形。

　　我写着：“我慢慢的会说话了，也上学去了。这里的洋鬼子都是和气的，没有住着厉鬼。我没有忘记大人的吩咐，处处退让，她们也没有欺负我，我人胖了……。”

　　起初的两个月，整个宿舍的同学都对我好极了。她们又爱讲话，下了课回来，总有人教我说话，上课去了，当然跟不上，也有男同学自动来借笔记给我抄。

　　这样半年下来，我的原形没有毕露，我的坏脾气一次也没有发过。我总不忘记，我是中国人，我要跟每一个人相处得好，才不辜负做黄帝子孙的美啊！

　　四个人住的房间，每天清晨起床了就要马上铺好床，打开窗户，扫地，换花瓶里的水，擦桌子，整理乱丢着的衣服。等九点钟院长上楼来看时，这个房间一定得明窗净几才能通过检查，这内务的整理，是四个人一起做的。

　　最初的一个月，我的同房们对我太好，除了铺床之外，什么都不许我做，我们总是抢着做事情。

　　三个月以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开始不定期的铺自己的床，又铺别人的床，起初我默默的铺两个床，以后是三个，接着是四个。最初同住时，大家抢着扫地，不许我动扫把。三个月以后，我静静的擦着桌子，挂着别人丢下来的衣服，洗脏了的地，清理隔日丢在地上的废纸。而我的同房们，跑出跑进，丢给我灿烂的一笑，我在做什么，她们再也看不到，也再也不知道铺她们自己的床了。我有一天在早饭桌上对这几个同房说：“你们自己的床我不再铺了，打扫每人轮流一天。”

　　她们笑眯眯的满口答应了。但是第二天，床是铺了，内务仍然不弄。

　　我内心十分气不过，但是看见一个房间那么乱，我有空了总不声不响的收拾了。我总不忘记父母叮嘱的话，凡事要忍让。半年下来，我已成为宿舍最受欢迎的人。我以为自己正在大做国民外交，内心沾沾自喜，越发要自己人缘好，谁托的事也答应。我有许多美丽的衣服，搬进宿舍时的确轰动过一大阵子，我的院长还特别分配了我一个大衣柜挂衣服。

　　起初，我的衣服只有我一个人穿，我的鞋子也是自己踏在步子下面走。等到跟这三十六个女孩子混熟了以后，我的衣柜就成了时装店，每天有不同的女同学来借衣服，我沉着气给她们乱挑，一句抗议的话也不说。

　　开始，这个时装店是每日交易，有借有还，还算守规矩。渐渐的，她们看我这鬼子那么好说话，就自己动手拿了。每天吃饭时，可以有五、六个女孩子同时穿着我的衣服谈笑自若，大家都亲爱的叫着我宝贝、太阳、美人……等等奇怪的称呼。说起三毛来，总是赞不绝口，没有一个人说我的坏话。但是我的心情，却越来越沉落起来。

　　我因为当时没有固定的男朋友，平日下课了总在宿舍里念书，看上去不像其他女同学那么的忙碌。

　　如果我在宿舍，找我的电话就会由不同的人打回来。

　　——三毛，天下雨了，快去收我的衣服。

　　——三毛，我在外面吃晚饭，你醒着别睡，替我开门。

　　——三毛，我的宝贝，快下楼替我去烫一下那条红裤子，我回来换了马上又要出去，拜托你！

　　——替我留份菜，美人，我马上赶回来。

　　放下这种支使人的电话，洗头的同学又在大叫——亲爱的，快来替我卷头发，你的指甲油随手带过来。

　　刚上楼，同住的宝贝又在埋怨——三毛，今天院长骂人了，你怎么没扫地。这样的日子，我忍着过下来。每一个女同学，都当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宿舍里选学生代表，大家都选上我，所谓宿舍代表，就是事务股长，什么杂事都是我做。

　　我一再的思想，为什么我要凡事退让？因为我们是中国人。为什么我要助人？因为那是美德。为什么我不抗议？因为我有修养。为什么我偏偏要做那么多事？因为我能干。为什么我不生气？因为我不是在家里。我的父母用中国的礼教来教育我，我完全遵从了，实现了；而且他们说，吃亏就是便宜。如今我真是货真价实成了一个便宜的人了。对待一个完全不同于中国的社会，我父母所教导的那一套果然大得人心，的确是人人的宝贝，也是人人眼里的傻瓜。

　　我，自认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我完全丧失了自信。一个完美的中国人，在一群欺善怕恶的洋鬼子里，是行不太通的啊！我那时年纪小，不知如何改变，只一味的退让着。

　　有那么一个晚上，宿舍的女孩子偷了望弥撒的甜酒，统统挤到我的床上来横七竖八的坐着、躺着、吊着，每个人传着酒喝。这种违规的事情，做来自是有趣极了。开始闹得还不大声，后来借酒装疯，一个个都笑成了疯子一般。我那夜在想，就算我是个真英雄林冲，也要被她们逼上梁山了。

　　我，虽然也喝了传过来的酒，但我不喜欢这群人在我床上躺，我说了四次——好啦！走啦！不然去别人房里闹！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我，我忍无可忍，站起来把窗子哗的一下拉开来，而那时候她们正笑得天翻地覆，吵闹的声音在深夜里好似雷鸣一样。“三毛，关窗，你要冻死我们吗？”不知哪一个又在大吼。

　　我正待发作，楼梯上一阵响声，再一回头，院长铁青着脸站在门边，她本来不是一个十分可亲的妇人，这时候，中年的脸，冷得好似冰一样。

　　“疯了，你们疯了，说，是谁起的头？”她大吼一声，吵闹的声音一下子完全静了下来，每一个女孩子都低下了头。

　　我站着靠着窗，坦然的看着这场好戏，却忘了这些人正在我的床上闹。“三毛，是你。我早就想警告你要安分，看在你是外国学生的份上，从来不说你，你给我滚出去，我早听说是你在卖避孕药——你这个败类！”

　　我听见她居然针对着我破口大骂，惊气得要昏了过去，我马上叫起来：“我？是我？卖药的是贝蒂，你弄弄清楚！”

　　“你还要赖，给我闭嘴！”院长又大吼起来。

　　我在这个宿舍里，一向做着最合作的一分子，也是最受气的一分子，今天被院长这么一冤枉，多少委屈和愤怒一下子像火山似的爆发出来。我尖叫着沙哑的哭了出来，那时我没有处世的经验，完全不知如何下台。我冲出房间去，跑到走廊上看到扫把，拉住了扫把又冲回房间，对着那一群同学，举起扫把来开始如雨点似的打下去。我又叫又打，拚了必死的决心在发泄我平日忍在心里的怒火。

　　同学们没料到我会突然打她们，吓得也尖叫起来。我不停的乱打，背后给人抱住，我转身给那个人一个大耳光，又用力踢一个向我正面冲过来女孩子的胸部。一时里我们这间神哭鬼号，别间的女孩子们都跳起床来看，有人叫着——打电话喊警察，快，打电话！

　　我的扫把给人硬抢下来了，我看见桌上的宽口大花瓶，我举起它来，对着院长连花带水泼过去，她没料到我那么敏捷，退都来及退就给泼了一身。

　　我终于被一群人牢牢的捉住了，我开始吐捉我的人的口水，一面破口大骂——婊子！婊子！

　　院长的脸气得扭曲了，她镇静的大吼——统统回去睡觉，不许再打！三毛，你明天当众道歉，再去向神父忏悔！

　　“我？”我又尖叫起来，冲过人群，拿起架子上的厚书又要丢出去，院长上半身全是水和花瓣，她狠狠的盯了我一眼，走掉了。女孩子们平日只知道我是小傻瓜，亲爱的。那个晚上，她们每一个都窘气吓得不敢作声，静静的溜掉了。

　　留下三个同房，收拾着战场。我去浴室洗了洗脸，气还是没有发完，一个人在顶楼的小书房里痛哭到天亮。

　　那次打架之后，我不肯道歉，也不肯忏悔，我不是天主教徒，更何况我无悔可忏。

　　宿舍的空气僵了好久，大家客气的礼待我，我冷冰冰的对待这群贱人。借去的衣服，都还来了。“三毛，还你衣服，谢谢你！”

　　“洗了再还，现在不收。”

　　每天早晨，我就是不铺床，我把什么脏东西都丢在地上，门一摔就去上课，回来我的床被铺得四平八稳。

　　以前听唱片，我总是顺着别人的意思，从来不抢唱机。那次之后，我就故意去借了中国京戏唱片来，给它放得个锣鼓喧天。以前电话铃响了，我总是放下书本跑去接，现在我就坐在电话旁边，它响一千两百下，我眉毛都不动一下。

　　这个宿舍，我尽的义务太多，现在豁出去，给它来个孙悟空大闹天宫。大不了，我滚，也不是死罪。

　　奇怪的是，我没有滚，我没有道歉，我不理人，我任着性子做事，把父母那一套丢掉，这些鬼子倒反过来拍我马屁了。早饭我下楼晏了，会有女同学把先留好的那份端给我。

　　洗头还没擦干，就会有人问：“我来替你卷头发好不好？”

　　天下雨了，我冲出去淋雨，会有人叫：“三毛，亲爱的，快到我伞下来，不要受凉了。”

　　我跟院长僵持了快一个月。有一天深夜，我还在图书室看书，她悄悄的上来了，对我说：“三毛，等你书看好了，可以来我房间里一下吗？”我合起书下楼了。院长的美丽小客厅，一向是禁地，但是那个晚上，她不但为我开放，桌上还放了点心和一瓶酒，两个杯子。

　　我坐下来，她替我倒了酒。“三毛，你的行为，本来是应该开除的，但是我不想弄得那么严重，今天跟你细谈，也是想就此和平了。”

　　“卖避孕药的不是我。”

　　“打人的总是你吧！”“是你先冤枉我的。”“我知道冤枉了你，你可以解释，犯不着那么大发脾气。”

　　我注视着她，拿起酒来喝了一口，不回答她。

　　“和平了？”“和平了。”我点点头。

　　她上来很和蔼的亲吻我的面颊，又塞给我很多块糖，才叫我去睡。这个世界上，有教养的人，在没有相同教养的社会里，反而得不着尊重。一个横蛮的人，反而可以建立威信，这真是黑白颠倒的怪现象。以后我在这个宿舍里，度过了十分愉快的时光。

　　国民外交固然重要，但是在建交之前，绝不可国民跌交。那样除了受人欺负之外，建立的邦交也是没有尊严的。

　　这是《黄帝大战蚩尤》第一回合，胜败分明。

　　我初去德国的时候，听说我申请的宿舍是男女混住的，一人一间，好似旅馆一样，我非常高兴。这一来，没有舍监，也没有同房，精神上自由了很多，意识上也更觉得独立，能对自己负全责，这是非常好的制度。

　　我分到的房间，恰好在长走廊的最后第二间。起初我搬进去住时，那最后一间是空的，没几日，隔壁搬来了一个金发的冰岛女子。冰岛来的人，果然是冰冷的，这个女人，进厨房来做饭时，她只对男同学讲话，对我，从第一天就讨厌了，把我上上下下的打量。那时候流行穿迷你裙，我深色丝袜上，就穿短短一条小裙子；我对她微笑，她瞪了我一眼就走出去了。看看我自己那副德性，我知道要建交又很困难了，我仍然春风满面的煮我的白水蛋。那时候，我在“歌德书院”啃德文，课业非常重，逼得我非用功不可。起初我的紧邻也还安分，总是不在家，夜间很晏才回来，她没有妨碍我的夜读。过了两三个月，她交了大批男朋友，这是很值得替她庆幸的事，可是我的日子也开始不得安宁了。

　　我这个冰山似的芳邻，对男朋友们可是一见即化，她每隔三五天就抱了一大堆啤酒食物，在房间里开狂欢会。

　　一个快乐的邻居，应该可以感染我的情绪。她可以说经常在房内喝酒，放着高声的吵闹嘶叫的音乐，再夹着男男女女兴奋的尖叫，追逐，那高涨的节日气氛的确是重重的感染了隔着一道薄薄墙壁的我，我被她烦得神经衰弱，念书一个字也念不进去。我忍耐了她快两三星期，本以为发高烧的人总也有退烧的一天。但是这个人的烧，不但不退，反而变本加厉，来往的男朋友也很杂，都不像是宿舍的男同学。

　　她要怎么度过她的青春，原来跟我是毫无关系的，但是，我要如何度过我的考试，却跟她有密切的关连。

　　第四个星期，安静了两天的芳邻，又热闹起来了。第一个步骤一定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开始放起来，然后大声谈笑，然后男女在我们共通的阳台上裸奔追戏，然后尖叫丢空瓶子，拍掌跳舞……我那夜正打开笔记，她一分不差的配合着她的节目，给我加起油来。我看看表，是夜间十点半，还不能抗议，静坐着等脱衣舞上场。到了十二点半，我站起来去敲她的房门。

　　我用力敲了三下，她不开；我再敲再敲，她高兴的在里面叫——“是谁？进来。”

　　我开了门，看见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居然挤了三男两女，都是裸体的。我找出芳邻来，对她说：“请你小声一点，已经十二点半了。”她气得冲了过去，把我用力向外一推，就把门嘭一下关上，里面咔哒上了锁。我不动声色，也不去再打她的门。我很明白，对付这种家伙，打架是没有用的，因为她不是西班牙人，西班牙人心地到底老实忠厚。她那天吵到天亮才放我阖了两三小时的眼睛。

　　第二天早晨，我旷了两堂课，去学生宿舍的管理处找学生顾问。他是一个中年的律师，只有早晨两小时在办公室受理学生的问题。“你就这个邻居骚扰了你，可是我们没有接到其他人对她的抗议。”“这很简单，我们的房间在最后两间，中间隔着六个浴室和厨房，再过去才是其他学生的房间，我们楼下是空着的大交谊室，她这样吵，可能只会有我一个人真正听得清楚。”

　　“她做的事都是不合规定的，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抗议就请她搬走，并且我也不能轻信你的话。”

　　“这就是你的答复吗？”我狠狠的盯着这个没有正义感的人。“到目前为止是如此！再见，日安！”

　　过了一个星期，我又去闯学生顾问的门。

　　“请你听一卷录音带。”我坐下来就放录音。

　　他听了，马上就叫秘书小姐进来，口授了一份文件。

　　“你肯签字吗？”我看了一下文件，有许多看不懂的字，又一个一个问明白，才签下了我的名字。“我们开会提出来讨论，结果会公告。”

　　“您想，她会搬出去？”

　　“我想这个学生是要走路了。”他叹了口气说。

　　“贵国的学生，很少有像你这样的。他们一般都很温和，总是成绩好，安静，小心翼翼。以前我们也有一次这样的事情——两个人共一个房间的宿舍，一个是台湾来的学生；他的同房，在同一个房间里，带了女朋友同居了三个月，他都不来抗议，我们知道了，叫他来问，他还笑着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听了心都抽痛起来，恨那个不要脸的外国人，也恨自己太善良的同胞。“我的事什么时候可以解决？”“很快的，我们开会，再请这位冰岛小姐来谈话，再将录音带存档，就解决了。”“好，谢谢您，不再烦您了，日安！”我重重的与他握了握手。一个星期之后，这个芳邻静悄悄的搬走了，事情解决得意外的顺利。这事过了不久，我在宿舍附近的学生食堂排队吃饭，站了一会，觉得听见有人在说中文，我很自然的转过身去，就看见两个女同胞排在间隔着三五个人的队里。我对她们笑笑，算打招呼。“哪里来的？”一个马上紧张的问。

　　“西班牙来的。”另外一个神秘兮兮的在回答。

　　“你看她那条裙子，啧，啧……。”

　　“人家可风头健得很哪！来了没几天，话还不太会说，就跟隔房的同学去吵架。奇怪，也不想想自己是中国人——”

　　“你怎么知道她的事情？”

　　“学生会讲的啊！大家商量了好久，是不是要劝劝她不要那么没有教养。我们中国人美好的传统，给她去学生顾问那么一告，真丢脸透了！你想想，小事情，去告什么劲嘛——

　　她还跟德国同学出去，第一次就被人看见了……。”

　　我听见背后自己同胞对我的中伤，气得把书都快扭烂了，但是我不回身去骂她们，我忍着胃痛搬了一盘菜，坐得老远的一个人去吃。我那时候才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对洋鬼子可以不忍，对自己同胞，可要百忍，吃下一百个忍字，不去回嘴。

　　我的同胞们所谓的没有原则的跟人和平相处，在我看来，就是懦弱。不平等条约订得不够，现在还要继续自我陶醉。

　　我到美国去的第一个住处，是托一个好朋友事先替我租下的房子，我只知道我是跟两个美国大一的女生同分一幢木造的平房。我到的第一天，已是深夜了，我的朋友和她的先生将我送到住处，交给我钥匙就走了。

　　我用钥匙开门，里面是反锁着的，进不去。

　　我用力打门，门开了，房内漆黑一片，只见一片鬼影幢幢，或坐或卧；开门的女孩全裸着，身体重要的部分涂着银光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倒也好新鲜。

　　“嗨！”她叫了一声。“你来了，欢迎，欢迎！”另外一个女孩子也说。

　　我穿过客厅里躺着的人，小心的不踏到他们，就搬了箱子去自己房间里。这群男男女女，吸着大麻烟，点着印度的香，不时敲着一面小铜锣，可是沉醉的那个气氛里，他们倒也不很闹，就是每隔几分钟的锣声也不太烦人。

　　那天清晨我起来，开门望去，夜间的聚会完毕了，一大群如尸体似的裸身男女交抱着沉沉睡去，余香还燃着一小段。烟雾里，那个客厅像极了一个被丢弃了的战场，惨不忍睹。

　　这些人是十分友爱和平的，他们的世界加入了我这个分租者，显得格格不入。比较之下，我太实际，他们太空虚，这是我这方面的看法。

　　在他们那方面的看法，可能跟我刚刚完全相反。

　　虽然他们完全没有侵犯我、妨碍我，但是我还是学了孟母，一个月满就迁居了。我自来有夜间阅读的习惯，搬去了一个小型的学生宿舍之后，我遇到了很多用功的外国女孩子。

　　住在我对间的女孩，是一个正在念教育硕士的勤劳学生，她每天夜间跟我一样，要做她的功课。我是静的，她是动的，因为她打字。她几乎每夜打字要打到两点，我觉得这人非常认真，是少见的女孩子，心里很赞赏她，打字也是必须做的事情，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这样的生活，我总是等她夜间收班了，才能静下来再看一会书，然后睡觉。过了很久，我维持着这个夜程表，绝对没有要去计较这个同学。有一夜，她打完了字，我还在看书，我听见她开门了，走过来敲我的门，我一开门，她就说：“你不睡，我可要睡，你门上面那块毛玻璃透出来的光，叫我整夜失眠；你不知耻，是要人告诉你才明白？嗯？”

　　我回头看看那盏书桌上亮着的小台灯，实在不可能强到妨碍别一间人的睡眠。我叹了口气，无言的看着她美而僵硬的脸，我经过几年的离家生活，已经不会再气了。

　　“你不是也打字吵我？”

　　“可是，我现在打好了，你的灯却不熄掉。”

　　“那么正好，我不熄灯，你可以继续打字。”

　　说完我把门轻轻在她面前阖上，以后我们彼此就不再建交了。绝交我不在乎，恶狗咬了我，我绝不会反咬狗，但是我可以用棍子打它。在我到图书馆去做事时，开始有男同学约我出去。

　　有一个法学院的学生，约我下班了去喝咖啡，吃“唐纳子”甜饼，我们聊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上了他的车，他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把车一开开到校园美丽的湖边去。停了车，他放上音响，手很自然的往我圈上来。

　　我把车窗打开，再替他把音乐关上，很坦然的注视着他，对他开门见山的说：“对不起，我想你找错人了。”

　　他非常下不了台，问我：“你不来？”

　　“我不来。”我对他意味深长的笑笑。“好吧！算我弄错了，我送你回去。”他耸耸肩，倒很干脆。到了宿舍门口，我下了车，他问我：“下次还出来吗？”

　　我打量着他，这人实在不吸引我，所以我笑笑，摇摇头。

　　“三毛，你介不介意刚刚喝咖啡的钱我们各自分摊。”

　　语气那么有礼，我自然不会生气，马上打开皮包找钱付给他。这样美丽的夜色里，两个年轻人在月光下分帐，实在是遗憾而不罗曼蒂克。美国，美国，它真是不同凡响。

　　又有一天，我跟女友卡洛一同在吃午饭，我们各自买了夹肉三明治，她又叫了一盘“炸洋葱圈”，等到我吃完了，预备付帐，她说：“我吃不完洋葱圈，你分吃。”

　　我这傻瓜就吃掉她剩下的。

　　算帐时，卡洛把半盘洋葱圈的帐摊给我出，合情合理，我自然照付了。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鱼饵是洋葱做的。

　　也许看官们会想，三毛怎么老说人不好，其他留洋的人都说洋鬼子不错，她尽说反话。

　　有一对美国中年夫妇，他们非常爱护我，本身没有儿女，对待我视如己出，周末假日再三的开车来宿舍接我去各处兜风。他们夫妇在山坡上有一幢惊人美丽的大洋房，同时在镇上开着一家成衣批发店。感恩节到了，我自然被请到这人家去吃大菜。

　　吃饭时，这对夫妇一再望着我笑，红光满面。

　　“三毛，吃过了饭，我们有一个很大的惊喜给你。”

　　“很大的？”我一面吃菜一面问。

　　“是，天大的惊喜，你会快乐得跳起来。”

　　我听他们那么说，很快的吃完了饭，将盘子杯子帮忙送到厨房洗碗机里面去，再煮了咖啡出来一同喝。

　　等我们坐定了，这位太太很情感激动的注视着我，眼眶里满是喜悦的泪水。她说：“孩子，亲爱的，我们商量了好多天，现在决心收养你做我们的女儿。”“你是说领养我？”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气极了，他们决心领养我，给我一个天大的惊喜。但是，他们没有“问我”，他们只对我“宣布”他们的决定。

　　“亲爱的，你难道不喜欢美国？不喜欢做这个家里的独生女儿？将来——将来我们——我们过世了，遗产都是你的。”

　　我气得胃马上痛起来，但面上仍笑眯眯的。

　　“做女儿总是有条件的啊！”我要套套我卖身的条件。

　　“怎么谈条件呢？孩子，我们爱你，我们领养了你，你跟我们永远永远幸福的住在一起，甜蜜的过一生。”

　　“你是说过一辈子？”我定定的望着她。

　　“孩子，这世界上坏人很多，你不要结婚，你跟着爹地妈咪一辈子住下去，我们保护你。做了我们的女儿，你什么都不缺，可不能丢下了父母去结婚哦！如果你将来走了，我们的财产就不知要捐给哪一个基金会了。”

　　这样残酷的领儿防老，一个女孩子的青春，他们想用遗产来交换，还觉得对我是一个天大的恩赐。

　　“再说吧！我想走了。”我站起来理理裙子，脸色就不自然了。我这时候看着这两个中年人，觉得他们长得是那么的丑恶，优雅的外表之下，居然包着一颗如此自私的心。我很可怜他们，这样的富人，在人格上可是穷得没有立锥之地啊！

　　那一个黄昏，下起薄薄的雪雨来，我穿了大衣，在校园里无目的的走着。我看着萧杀的夜色，想到初出国时的我，再看看现在几年后的我；想到温暖的家，再联想到我看过的人，经过的事，我的心，冻得冰冷。

　　我一再的反省自己，为什么我在任何一国都遭受到与人相处的问题，是这些外国人有意要欺辱我，还是我自己太柔顺的性格，太放不开的民族谦让的观念，无意间纵容了他们；是我先做了不抵抗的城市，外人才能长驱而入啊！

　　我多么愿意外国人能欣赏我的礼教，可惜的是，事实证明，他们享受了我的礼教，而没有回报我应该受到的尊重。

　　我不再去想父母叮咛我的话，但愿在不是自己的国度里，化做一只弄风白额大虎，变成跳涧金睛猛兽，在洋鬼子的不识相的西风里，做一个真正黄帝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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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天纽约 黑夜巴黎
　　** 王文华 **

　　我在赶些什么？我耗尽青春用尽全力，拼命追求身外之物，结果我真的比别人有钱、有名吗？更重要的，我真的因此而快乐吗？远方有广阔的地平线，为何我还在原地摇过时的呼拉圈？

　　纽约和巴黎，代表了我人生的两个面向。纽约是白天，巴黎是黑夜。纽约是前半生，巴黎是下半场。

　　三十五岁之前，我认定纽约是世上最棒的城市。我在加州念研究所，毕业后迫不及待地去纽约工作。一做五年，快乐似神仙。我爱纽约的原因跟很多人一样：她是二十世纪以来世界文化的中心。丰富、方便。靠着地铁和出租车，你可以穿越时间，前后各跑数百年。人类最新和最旧、最好和最坏的东西，纽约都看得见。

　　所以在纽约时，我把握每分每秒去体会。白天，我在金融机构做事，一天十小时。晚上下了班，去NYU学电影，一坐四小时。在那二十多岁的年纪，忙碌是唯一有意义的生活方式。活着，就是要把自己榨干，把自己居住的城市，内外翻转过来。

　　这种想法并不是到纽约才有的。其实从小开始，台湾人就过着纽约生活。纽约生活，充满新教徒的打拚精神和资本主义的求胜意志。相信人要借着不断努力，克服万难、打败竞争。活着的目的，是更大、更多、更富裕、更有名。权力与财富，是纽约人的两个上帝。而能帮你走进天堂的鞋，就是事业、事业、事业。

　　在这种弱肉强食的生活方式，为了保持领先，每个人都在赶时间、抢资源。进了电梯，明明已经按了楼层的钮，那灯也亮了，偏偏还要再按几下，彷佛这样就可以快一点。出了公司，明明已经下班了，却还要不停讲手机，摇控每一个环节。在纽约，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赶尽杀绝。在纽约，没有坏人，只有失败者。

　　台湾，是不是也变成这样？

　　每一件事，都变成工作。上班当然是工作，下班后的应酬也是工作。有人谈恋爱是在工作，甚至到酒店喝酒、KTV狂欢，脸上都杀气腾腾，准备拚个你死我活。

　　我曾热烈拥抱这种生活，并着迷于这种因为烧烤成功而冒出的焦虑。这种焦虑让我坐在椅子边缘，以便迅速地跳起来闪躲明枪暗箭。这种警觉性让我练就了酒量和胆量、抗压性和厚脸皮。但也养成了偏执和倔强、优越感和势利眼。在纽约时我深信：能在这里活下来的，都是可敬的对手。黯然离开的，统统是输家。人生任何事，绝对要坚持到底。半途而废的，必定有隐疾。在这不睡的城市，每天我醒来，带着人定胜天的活力，跟着法兰克辛纳屈唱〈纽约?纽约〉：如果你能在纽约成功，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成功！是的，在纽约，现代的罗马竞技场，我要和别人，以及自己，比出高低。

　　这套想法，在我三十五岁以后，慢慢改变。

　　第一件动摇我想法的，是父亲的过世。我父亲一生奉公守法、与人为善。毫无不良嗜好，身体健康地像城堡。七十二岁时，他得了癌症、引发中风，经历了所有的痛苦和羞辱。他一生辛勤工作、努力存钱、坚信现在的苦可以换得更好的明天。我们也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用在纽约拚事业的精神照顾他。但两年的治疗兵败如山倒，最后他还是走了。父亲逝世的那天，我的价值系统崩溃了。我一路走来引以为傲的纽约精神，没想到这么脆弱。

　　不止在病床，也在职场。当我在企业越爬越高，才发现资本主义在职场中也未必灵验。上过班的都知道，很少公司真的是开放市场、公平竞争。大部分的同事都觉得你不是朋友、就是敌人。职场上伟大的，未必会成功。成功的，有时很渺小。很多人一辈子为公司鞠躬尽瘁，最后得到一支纪念笔。那些卷款潜逃的，反而变成传奇。

　　慢慢的，我体会到：世上有一种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更高、更复杂的公平。人生有另一种比功成名就更幽微、更持久的乐趣。那是冲冲冲的美式资本主义，所无法解释的。

　　我能在哪里找到那种公平和乐趣呢？我想过西藏、不丹、非洲、纽西兰。然后，我注意到法国。

　　住纽约时，法国是嘲讽的对象。身为经济、科技、和军事强权的美国，谈起法国总是忍不住调侃一番。法国是没落的贵族，值得崇拜的人都已作古。法国人傲慢，高税率让每个人都很慵懒。动不动就罢工，连酒庄主人都要走上街头。

　　搬回台湾后，普罗旺斯、托斯卡尼突然流行。我看了法兰西斯?梅思的《美丽的托斯卡尼》，其中一句话打动了我：在加州，时间像呼拉圈。我扭个不停，却停在原地。在托斯卡尼，我可以在地中海的阳光下，提着一篮李子，逍遥地走一整天。

　　是啊！我在赶些什么？我耗尽青春用尽全力，拚命追求身外之物，结果我真的比别人有钱、有名吗？更重要的，我真的因此而快乐吗？远方有广阔的地平线，为何我还在原地摇过时的呼拉圈？

　　当我重新学习法国，我发现法国和美国代表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美国人追求人定胜天，凡事要逆流而上。法国人讲究和平共存，凡事顺势而为。纽约有很多一百层的摩天大楼，巴黎的房子都是三百年的古迹。纽约不断创新，巴黎永远有怀旧的气息。巴黎人在咖啡厅聊天，纽约人在咖啡厅用计算机。纽约有人潮，巴黎有味道。纽约有钞票，巴黎有蛋糕。

　　不论是政府或个人，法国人都把精神投注在食、衣、住、行等身内之物。就让美国去做老大哥吧。要征服太空、要打伊拉克、要调高利率、要发明新科技，都随他去。法国人甘愿偏安大西洋，抽烟、喝酒、看足球、搞时尚。当美国人忙出了胃溃疡，法国人又吃了一罐鹅肝酱。

　　讲到吃，法国有三百种起司、光是波尔多就有五十七个酒的产区。晚上六点朝咖啡厅门口一坐，一杯红酒就可以聊三个小时。九点再去吃晚餐，一直吃到隔天凌晨。他们在吃上所花的时间，跟我们上班时数一样。但讽刺的是：他们没有AllYouCanEat。

　　吃很重要，但也要会挑时间，朋友介绍我去试一家法国餐厅，提醒我他们礼拜二、四晚上休息。为什么？我问。他说：因为主厨要回家看足球。

　　聪明的主厨懂法律。法国法律规定一周工作最多三十五小时，大部分的人一年有五周的假期。而美国人把加班当作自己有价值的表示，度假时还拿着手机回E-mail。法国人比美国人会玩。每年六月的巴黎音乐节，从午后到深夜，几百场露天音乐会在各处同时举行，人多到地铁都暂停收费。每年十月的白夜，平日入夜就打烊的店面，彻夜营业到清晨七点。每年夏天，巴黎市政府在塞纳河右岸布置了三段、总长一．八公里的人工海滩。细砂、吊床、躺椅、棕榈树，自然海滩有的景致这里都有，让没有钱去海边度假的民众，也可以享受到海滩风光。

　　当然，法国这么深厚的文化，不可能只从吃喝玩乐而来。美国人读书，为了考证照。法国人读书，为了搞情调。每年十月的读书节，大城市的火车站内，民众轮流上台朗诵诗句。书店营业到天明，整晚有现场演奏的乐曲。美食书展选在铜臭味最重的证券交易所举办。小镇书展的书直接长在树上，读者必须爬到树上，把书摘下来品尝。

　　一直跟着美国走的台湾人，会心动吗？

　　我心动了。十一月我到巴黎，一位法国朋友来接待我。临走前我问他：明天你要干嘛？

　　我要去银行。

　　然后呢？我问。

　　我不懂你的意思……

　　对我来说，去银行是吃完午饭后跑去办的小事。对法国人来说，这是他一天全部的行程。法国人总是专心而缓慢的，每天把一件小事做好。

　　这样的生活，对美国或台湾人来说，实在是太颓废了。的确也是。法国失业率接近10%，高税率让雇主宁愿打烊休息，免得帮员工缴税。巴黎闹区纸醉金迷，但郊区的少数民族却没有工作机会。这些都是黑暗面，但对于每日被强光烤焦的台湾人，阴暗也许提供了喘息空间。生命的终点都一样，有钱人的丧礼只是比较多人上香。不断的追赶只是提前冲向谢幕，为什么不把时间花在慢慢为生命暖场？你不需要一辈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可以偶尔伸伸懒腰、安步当车。

　　我从巴黎回来，台北并没有改变。关了两周的手机再度响起，一通电话找不到我的人会连续狂call十通。和朋友见面，他很关心地问我：好了，你现在工作也辞了、欧洲也去了，接下来有什么projects？

　　Projects？多么纽约的字眼。

　　我真想说：好好生活，不就是人生最大的project？但我知道在熙来攘往的台北街头，在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这样说太矫情了。况且，我今天之所以有钱有闲享受法式生活，不也正因为我曾在美式生活中得到很多利益？我仍热爱工作、热爱纽约，但已不用像二十岁时一样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所以我说：我还是会早起，白天努力写作。但到了晚上，我想关掉手机。

　　世界少了我，其实无所谓。但我少了我，还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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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什么是科学
　　** 乔治.奥威尔 **

　　科学一般被定义为：甲，精确科学，如化学、物理等等；乙，一种通过逻辑推理从观察到的事实得出可验证的结论的思维方式。

　　你去问任何一个科学家或是几乎任何一个受教育的人：“什么是科学？”你很可能得到一个与乙相近的答案。而在日常生活中，人们所说的科学指的都是甲：科学是发生在实验室里的事。这个字眼叫人想起图表、试管、天平、本生灯、显微镜。生物学家、天文学家、也许还有心理学家或数学家都可以说是“科学工作者”，但没有人会想到把这个称呼用在政治家、诗人、报人乃至于哲学家身上。有人告诉我们说：年轻人必须得到科学方面的教育，但他们不外乎是说年轻人应该多知道一点辐射、恒星或是人体的生理机能，而并非指应该教年轻人学会更严密地思考。

　　这种意义上的含混，部分是出于故意，其中包含着极大的危险。加强科学教育的呼吁暗示了一种信念，即如果得到了科学的训练，人们对于所有学科的认识会比没有经过这种训练时要来得明智。但是，在狭义上，一个“科学家”真的会比其他人较有可能客观地考虑科学以外的问题吗？这样的想法并没有充分的理由。作一个简单的测验──抵制民族主义的能力。人们常说“科学无国界”，但在实际上，所有国家的科学工作者在追随本国政府时比起作家和艺术家来更少顾忌。作为一个整体，德国的科学界没有对希特勒作出任何抵抗。希特勒可能破坏了德国科学的长期繁荣，但始终有许多才俊之士在对合成油料、喷气式飞机、火箭和原子弹之类作必要的研究。没有了他们，德国的战争机器可能永远造不起来。

　　在世界各地情况都是如此，只是形式上稍有变化。在英国，我们大部分的杰出科学家接受了资本主义社会的体制，那些不愿简单接受现状的英国科学家常常是社会主义者，也就是说，尽管在自己的工作中他们保持了理智的谨慎，但在某些事情上他们是可以不加判断甚至于不尽诚实的。

　　但这是不是说普通大众不应该得到更多的科学教育？恰恰相反！这只是在说，科学教育如果简单地归结为更多的物理、更多的化学、更多的生物，而忽略了文学、历史，就会不但无益反有大害。

　　很清楚，科学教育应当是指灌输一种理性的、怀疑的、实验的思维习惯。它应当是指学会一种方法──可以用在遇到任何问题上的方法──而不是简单地堆砌大量的事实。科学教育最后往往还是意味着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而不仅仅是一种知识体系。

　　百年前，查尔斯.金斯利把科学描绘成“在实验室里制造臭气”。一二年前，一个年轻的工业化学师很得意地告诉我说，他“看不出诗歌有什么用”。人们的态度就像钟摆在来回晃动。目前，科学占了上风，于是我们就听到了这种很正常的说法，即大众需要科学教育。我们听不到应该有的反面意见，即科学家自己可以从一些教育中得益。就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在一份美国杂志上读到，英美的不少物理学家，因为清楚地知道原子弹的用途，从一开始就拒绝进行研究。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我终于看到了一群清醒的人。尽管他们的名字没有刊出，我可以有把握地猜测，他们所有人都具有广泛的文化背景知识，熟悉历史、文学或者艺术，简而言之，他们的兴趣并不是纯粹科学的──就这个词的流行意义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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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浪掷
　　** 张晓风 **

　　开学的时候，我要他们把自己形容一下，因为我是他们的导师，想多知道他们一点。

　　大一的孩子，新从成功岭下来，从某一点上看来，也只像高四罢了，他们倒是很合作，一个一个把自己尽其所能的描述了一番。等他们说完了，我忽然觉得惊讶不可置信，他们中间照我来看分成两类，有一类说“我从前爱玩，不太用功，从现在起，我想要好好读点书”，另一类说：“我从前就只知道读书，从现在起我要好好参加些社团，或者去郊游。”奇怪的是，两者都有轻微的追悔和遗憾。

　　我于是想起一段三十多年前的旧事，那时流行一首电影插曲（大约是叫《渔光曲》吧），阿姨舅舅都热心播唱，我虽小，听到“月儿弯弯照九州”觉得是可以同意的，却对其中另一句大为疑惑。

　　“舅舅，为什么要唱‘小妹妹青春水里流（或“丢”？不记得了）’呢？”

　　“因为她是渔家女嘛，渔家女打鱼不能上学，当然就浪费青春啦！”

　　我当时只知道自己心里立刻不服气起来，但因年纪太小，不会说理由，不知怎么吵，只好不说话，但心中那股不服倒也可怕，可以埋藏三十多年。 

　　

　　

　　

　　

　　

　　

　　
所以，年轻的孩子，连这个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也看不出来吗？生命是一个大债主，我们怎么混都是他的积欠户，既然如此，干脆宽下心来，来个“债多不愁”吧！既然青春是一场“无论做什么都觉是浪掷”的憾意，何不反过来想想，那么，也几乎等于“无论诚恳的做了什么都不必言悔”，因为你或读书或玩，或作战，或打渔，恰恰好就是另一个人叹气说他遗憾没做成的。——然而，是这样的吗？不是这样的吗？在生命的面前我可以大发职业病做一个把别人都看作孩子的教师吗？抑或我仍然只是一个大年轻的蒙童，一个不信不服欲有辩而又语焉不详的蒙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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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无事此静坐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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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事此静坐
　　** 汪曾祺 **

　　我的外祖父治家整饬，他家的房屋都收拾得很清爽，窗明几净。他有几间空房，檐外有几棵梧桐，室内有木榻、漆桌、藤椅。这是他待客的地方。但是他的客人很少，难得有人来。这几间房子是朝北的，夏天很凉快。南墙挂着一条横幅，写着五个正楷大字：

　　无事此静坐

　　我很欣赏这五个字的意思。稍大后，知道这是苏东坡的诗，下面的一句是：

　　一日当两日

　　事实上，外祖父也很少到这里来。倒是我常常拿了一本闲书，悄悄走进去，坐下来一看半天，看起来，我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一点儿隐逸之气了。

　　静，是一种气质，也是一种修养。诸葛亮云：“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心浮气躁，是成不了大气候的。静是要经过锻炼的，古人叫做“习静”。唐人诗云：“山中习静朝观槿，松下清斋折露葵。”“习静”可能是道家的一种功夫，习于安静确实是生活于扰攘的尘世中人所不易做到的。静，不是一味地孤寂，不闻世事。我很欣赏宋儒的诗：“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唯静，才能观照万物，对于人间生活充满盎然的兴致。静是顺乎自然，也是合乎人道的。

　　世界是喧闹的。我们现在无法逃到深山里去，唯一的办法是闹中取静。毛主席年轻时曾采用了几种锻炼自己的方法，一种是“闹市读书”。把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起来，不受外界干扰，我想这是可以做到的。

　　这是一种习惯，也是环境造成的。我下放张家口沙岭子农业科学研究所劳动，和三十几个农业工人同住一屋。他们吵吵闹闹，打着马锣唱山西梆子，我能做到心如止水，照样看书、写文章。我有两篇小说，就是在震耳的马锣声中写成的。这种功夫，多年不用，已经退步了，我现在写东西总还是希望有个比较安静的环境，但也不必一定要到海边或山边的别墅中才能构想。

　　大概有十多年了，我养成了静坐的习惯。我家有一对旧沙发，有几十年了。我每天早上泡一杯茶，点一支烟，坐在沙发里，坐一个多小时。虽是端然坐，然而浮想联翩。一些故人往事、一些声音、一些颜色、一些语言、一些细节，会逐渐在我的眼前清晰起来、生动起来。这样连续坐几个早晨，想得成熟了，就能落笔写出一点东西。我的一些小说散文，常得之于清晨静坐之中。曾见齐白石一小幅画，画的是淡蓝色的野藤花，有很多小蜜蜂，有颇长的题记，说的是他家乡的野藤，花时游蜂无数，他有个孙子曾被蜂螫shì，现在这个孙子也能画这种藤花了，最后两句我一直记得很清楚：“静思往事，如在心底。这段题记是用金冬心体写的，字画皆极娟好。”“静思往事，如在目底”。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创作心理状态。就是下笔的时候，也最好心里很平静，如白石老人题画所说：“心闲气静时一挥。”

　　我是个比较恬淡平和的人，但有时也不免浮躁，最近就有点儿如我家乡话所说“心里长草”。我希望政通人和，使大家能安安静静坐下来，想一点儿事，读一点儿书，写一点儿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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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的徒刑
　　** 周海亮 **

　　甜蜜、持久并且牢固的爱情，其中，会不会有那么一些，像徒刑?

　　认识一位朋友，帅气、爽直。他喜欢文学，懂书画，会修理家用电器，钓鱼捕蟹更是一把好手。没事时，他就会带上他的钓具去海边钓鱼，并且，一钓就是一整天。

　　日子过得清闲快乐。

　　当然，他还拥有甜蜜浪漫的爱情。妻子娇小可爱，温柔婉约，两个人偶尔上街，她就会挽起他的手，小鸟依人——他们是一对令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唯一不如意之处，就是他们的收入。朋友几年前从公司辞职，至今工作没有着落。不是找不到工作，全是朋友性格使然。他看不惯官场的虚假，不喜欢生意场的尔虞我诈，既做不了太累太枯燥的工作，又会断然拒绝薪水太低的工作。如此这般，高不成低不就，一拖就是几年。当然几年来朋友也曾有过短暂的打工生涯，比如去晚报社分拣报纸，去郊区的西洋参种植场烤参，去电台做兼职主持人，去书画商品店装裱书画，等等，然而却总是干了不几天，就会将工作辞掉，并且理由充分——赚下的那点钱，远远不够他一个人的开销。

　　生活为了什么?就是一个快乐!朋友说，如果连基本的快乐都没有，那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你的妻子快乐吗?我问他。

　　当然哪。他摊开双手，说，她爱的是我的才华、相貌、大度以及爽直，她爱的又不是我的钱财。

　　她当然不会爱你的钱财，我说，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钱财。

　　朋友咧咧嘴，满脸不屑。

　　有没有钱财，倒是真的无所谓。我说，可是你总不能让你们的基本生活都没有保障。别人的妻子，早餐时有一杯牛奶，她有吗?别人的妻子，晚餐后有一个水果，她有吗?别人的妻子，冬天有几件漂亮的风衣，她有吗?别人的妻子，可以不必为省一块钱而徒步去离家一公里远的菜市场，她能吗?

　　可是我们过得很快乐呀。朋友说。

　　我相信你们过得很快乐。并且我更相信，你们的这种快乐，是因为你们的彼此相爱。我说，可是，如果能够将你们的生活改善一下，不是更好吗?低级的工作为什么不能去做?薪水太少的工作又有什么不好?其实现在，你的工作，已经不只跟你有关，还跟你的家庭有关；你赚到的每一分钱，也不只跟你有关，还跟她有关……贫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能力改变贫困的现状却从来不曾试图改变……为什么不试着多赚一点钱呢?你那么爱她，你不应该让她受苦……

　　她在受苦吗?朋友愣怔了。

　　你认为呢?我说，我相信生活在贫困里的人们，或许会有美好的爱情，但肯定不会有舒适的生活。并且，关键是，舒适的生活，会让你们的爱情越发愈甜蜜美好……

　　朋友低头不语。很久后，朋友说，我本以为，生活里有爱情，足够了。

　　可是富足与爱情，并不矛盾。我说，很多穷困潦倒的家庭，正是因为有甜蜜的爱情。然后，又因为这穷困潦倒，爱情慢慢失去……这句话听来费解，但事实，的确是这样。

　　——的确是这样。马尔克斯说过：贫困是爱情的坟墓。把这句话说给朋友听，我希望他能够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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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妻子
　　** 华盛顿·欧文 **

　　我时常会谈起女人在遭遇不幸时所表现出来的坚忍不拔的意志。某些会挫败男人的锐气，并使之一蹶不振的灾难，往往会激发那些柔弱女子的精神潜质，为她们的性格注入无谓而高尚的品质，这种品质有时甚至近乎于崇高。女性的温柔和纤弱与生俱来，世上再无他物可以与之相比，她们事事依赖，常把自己隐没在琐事之中，但当不幸袭来之时，她们就会变得坚毅无比，勇气倍增，给丈夫以安慰和鼓励。面对逆境，她们毫不退缩，与苦难坐着不懈的抗争。

　　女人犹如藤蔓，它优雅的枝条将橡树缠绕起来，借此沐浴阳光，当坚硬的树干被雷电劈开，藤蔓会对其不离不弃，并用自己柔弱的身躯紧紧地拥抱着破损的树干。这就是上帝的巧妙安排。当男人事事都一帆风顺时，女人深深地依赖着他，充当着男人生活中的点缀，但当灾难袭来时，女人就会成为男人的支柱，为他带去安慰，使他饱受磨难的心灵得到慰藉，温柔的扶起他低垂的头，抚平他内心的创伤。

　　我曾向一位朋友表示衷心的祝贺，他的家庭和谐美满，夫妻间感情真挚，一家人共同编制着美好生活。他曾用热情洋溢的话语对我说：“我对你最好的祝福莫过于拥有这样的妻子儿女——当你万事顺意之时，他们会与你一同分享；当你身处逆境之时，他们会为你送去些许安慰。”的确，我也发现，已婚男人与单身男人若同时陷入困境之中，相较于后者而言，前者更容易重新找回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其部分原因是，他的爱人柔弱无助，只有依赖他才能生存下去，因此他必须努力拼搏；但主要原因是家庭给予他的温情能够安抚他的心灵，减轻他的痛苦，虽然他的世界暗淡无光，使他的自尊心蒙羞，但至少他还拥有一个充满爱的家园，在那里，他就是国王。然而，单身男人由于没有家庭的牵绊，往往挥霍无度、自轻自贱，始终认为自己无依无靠，被世界遗弃了。他的心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就像一座被遗弃的大厦，期盼着居住者的到来。

　　这一切使我回想起一个真实的家庭小故事。我的好友莱斯利与一位中层阶级的才貌双全的女子走上了婚姻的殿堂。事实上，她并没有太多财产，但我的朋友却很富有。他乐于满足妻子提出的任何心愿，且拥有一种更能增添女性魅力的高雅品位与丰富的想象力——“她会过上童话故事里的生活”。我的朋友说。

　　他们之间的性格差异反倒使他们的结合更为和谐。莱斯利生性浪漫又不失庄重；她则乐观充满激情。我常常会注意到，即便身处众人之中，他仍会带着激情似火的眼神盯着她看，虽无语，却充满激情——她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其自身散发出的那种蓬勃的朝气；当众人为她喝彩之时，她的目光会不自觉的转向他，似乎在他那里寻求关切与赞同。当她依偎在他怀里，她娇小的身体刚好与他高大威猛的男子气概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抬头看着他，仿佛内心正涌动着一种成功的喜悦和温柔的情感，是那样爱慕，那样信赖。而他，似乎情愿担起这份甜蜜的负担，成为她永远的依靠，直到白头到老。显然，这对情侣从一开始就踏上了铺满鲜花的大道，那是一条幸福的婚姻之路，前景大为乐观。

　　然而，在我朋友婚后几个月里，不幸便接踵而至，他将大笔资产投入到一笔投机生意中，结果，他的财产被一扫而空，几乎是使他陷入一贫如洗的地步。有一段时间，他一直独自承受着这一切，致使他面容枯燥，心力交瘁。更令他无法承受的是，他必须在妻子面前强作欢颜，因为他无法开口对她讲述实情，那会给她带来沉重的打击。然而，这一切却逃不过她满怀爱意的眼睛，她已察觉出丈夫的面容日渐憔悴，一些哄她开心的言语也是索然乏味的。面对这一切，她强打精神，并用温柔的言语抚慰着他，想让他重新振作起来，但是，她的做法反而让利剑更深地刺入他的灵魂。他愈是看到妻子如此值得怜爱，想到不久后她将会陷于悲惨境地的情景就愈加难过。他想，用不了多久，微笑就会从她脸上完全消失，歌声也再不会从她的唇间发出，悲伤会使她的双眸黯然失色，而那颗曾一度朝气蓬勃的心，也会像自己那颗心一样，被世间的忧虑与不幸压的透不过气来。

　　终于有一天，他来见我，用最为绝望的语气把他的处境讲给我听。当我听完这一切后，我问道：“你的妻子知道这一切吗？”——这句话使他留下了痛苦的泪水。“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喊道，“若你对我还有一丝怜悯之心，就请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我的妻子，一想到她，我简直快要疯了！”

　　“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她？她早晚都会知道这一切的，你不可能一直瞒住她，而且，从他人口中得知这一切要比你亲口告诉她更让她震惊。因为，即便是最不幸的消息，出自爱人之口总会显得温和些。另外，你这样做就等于放弃了你得到她的同情和安慰的权利。不仅如此，这种做法还会危及维系你们心灵的唯一纽带——坦白的思想和情感，她很快就会觉察到有什么事情在暗地里折磨着你。真爱绝不会容忍隐瞒，当她知道爱人对自己隐瞒伤心之事时，她会感觉到自己受到了轻视和伤害。”

　　“啊，可是，我的朋友啊！想想看，如果我把事情和盘托出，让她知道，她的丈夫是个乞丐，这将会给她带去何等的打击呀——那简直是将她的灵魂抛入泥潭！她本来可以享受到生活中的种种高雅情趣——社交中的诸多快乐——现在却要和我一同陷入贫困之中，从此过着卑微的生活。去告诉她，我已经把她从原有的社交圈中拽了出来，可她曾在那个社交圈里受到何等的瞩目——可谓人人羡慕！——她怎么能忍受贫困生活？她在富裕优越的环境中成长起来，怎么能够容忍被人忽视？她一直是社交圈中的偶像啊！啊，这会让她心碎的——一定会让她心碎的！”

　　他倾诉着自己的哀伤之情，我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倾听着，因为倾诉本身可以使人减轻痛苦。当他激动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后，又陷入无尽的沉默之中。于是，我再次重拾之前的话题，劝说他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妻子。听了我的话，他忧伤而断然地摇了摇头。

　　“可是你如何能对她一直隐瞒下去？她终究会知道的，你必须采用适当的方法来改变你的处境。你必须改变你的处事方法——而且，”说到这里，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哀伤的神情，“不要为此备受折磨了，我相信，你从未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外表的浮华上——你还有朋友，能为你带去温暖的朋友，他们绝不会因为你的住所不如以前豪华而轻视你，你必须相信，并非只有宫殿才能让玛丽感到幸福——”

　　“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他激动的喊道，”就算住在茅屋里！——我可以和她一起过苦日子，哪怕最卑微的生活。——我能！——我能！——上帝保佑她！——上帝保佑她！”说完，他带着悲伤而急切的心情痛哭起来。

　　“请相信我，我的朋友，”我边说边上前握住他的手，“相信我，她和你一样，甚至会比你更有能力去承受这一切，她会以此为荣，并把它当作成功的起点——这次遭遇会唤醒她潜在的能量和强烈的同情心；她会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真正爱着的，是你的人，而绝非身外之物，每个忠贞的女性心中都有一团神圣之火，在一帆风顺的日子里，它隐匿在阳光里，但是，当逆境的黑夜将它笼罩之时，她就会把激情燃烧，让光芒把黑夜照亮。只有与她共同经历人世间那团熊熊烈火的考验，男人才会真正知道妻子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知道她会使你重新振作起来飞作天使。”

　　也许，莱斯利已被我诚恳的态度和适当的言语所打动，他开始有些激动，并陷入了沉思。我很了解自己面前的这位听众，此刻我不能给他留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必须趁热打铁，劝他回去向妻子吐露实情。

　　我必须承认，虽然劝说的言语已说尽，但我对事情的结局仍放心不下。谁能指望一个一向生活在优裕环境里的人会具有坚毅的品质呢？她开朗的性格也许会抗拒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无法面对漆黑无光的下坡路，无法忍受这种卑微的生活，依然向往着昔日那些尽情狂欢的阳光地带。除此之外，一旦时尚的生活被无情地摧毁，随之而来的将会是令人难堪的羞辱，对于其他阶层的人而言，这种经历也是罕见的。总而言之，当我第二天见到莱斯利的时候，难免有些惊慌失措。他把情况告诉了我。

　　“她听后做何反应？”

　　“简直就像个天使！听了我的话，她好像得到解脱，一下子搂住我的脖子，并关切的问我，最近是否因为此事而闷闷不乐。——可是，可怜的姑娘啊，”他接着说，“她还没有想到我们将会承受些什么。她对贫穷的了解是抽象的，只是在诗歌里读过相关的篇章，而在诗歌里，贫穷总是和爱情紧密相连。她向来都过着舒适而高雅的生活，现在我却要让她与我一起过苦日子，这会使她失去希望，使她的内心蒙羞——这会是怎样严峻的考验啊！”

　　“不过，你能够把实情向她和盘托出，就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一关，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及早把情况公之于众。这样做，难免会让人痛苦难当，但这种痛苦只是暂时的，很快就能克服。不这样做，你就会时时刻刻受罪。与其说是贫穷，倒不如说是虚伪折磨着一个惨败的人——高傲的内心与分文没有的钱包进行斗争——这种虚无的伪装该结束了。拥有揭露贫困的勇气，就能战胜贫困带来的刺病。”我发现，莱斯利早已对此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没有妄自尊大，至于他的妻子，只是急于尽早适应这急转直下的命运。

　　几天后，莱斯利夜间来访。他告诉我，他在距离城市几英里远的乡村买了一所村舍作为落脚之地。新住所只需要一些简单的物件，因此，他将原来住所的豪华家具全部变卖，只留下了妻子的竖琴。他告诉我说，他妻子和那个竖琴密不可分，竖琴也会使他想起她，以及他们爱情故事中的小插曲。在他们相恋的日子里，许多甜蜜的时刻都有那把竖琴相伴，他常常倚在竖琴旁，倾听她那琴音衬托下的美妙歌声——一个浪漫而充满激情的丈夫，我不禁笑了。

　　说完，莱斯利就要起身回村舍了，他的妻子已经在那里布置了一整天。我对他家庭故事的发展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趁着美好的夜色，我决定陪他回去。

　　一天的操劳使莱斯利疲倦不堪，一路上，他不时陷入忧郁的沉思中。

　　“可怜的玛丽！”他终于打破了沉寂，并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

　　“她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道。

　　“什么事？”他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难道陷入这种困窘的境地——被囚禁在那间破旧的小村舍里——像仆人一样为住所操心，被迫辛苦劳作，这一切还不够吗？”

　　“她抱怨这种变化了吗？”

　　“抱怨？！她依然那样可爱，心情也很愉快。她表现出一种从未显示过的勇气，并且一直对我充满爱恋，给予我柔情和安慰！”

　　“真是个令人钦佩的姑娘！”我大声说道，“你称自己为穷人，事实上你却从未如此富有过——你根本不曾意识到，拥有这样一个女人就是拥有一个无穷的宝藏。”

　　“哦！可是，我的朋友，要是能在村舍里顺利度过最初的日子，我还是能够得到些安慰的。但今日是她体验这种生活的第一天。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简陋的住所呢——她一整天都在忙着安置那些寒酸的家产——她还是第一次操持家务，第一次身处陋室，身边不见一件高雅的东西——几乎连一件方便的用具都没有。说不定，她现在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屋里，为将来的苦日子而烦忧呢！”

　　莱斯利的这种想法合情合理，我无可否认。于是我们继续默默前行。

　　我们从一条大路拐向一条狭窄的小巷，这里群树环绕，浓荫蔽日，几乎与世隔绝，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个村舍。就算是杰出的田园诗人也会认为这村舍的外表粗陋之极，但它却透着一种别样的乡村气息。屋子墙壁的一侧爬满了野生的藤蔓；几株大树的枝杈优雅地在屋顶伸展着。我看到门口和屋前的草地摆着几盆鲜花，增添了几分情趣。一扇门通往前方的小路，小路曲折地穿过几丛灌木直通大门。我们一走近就听到了悠扬的歌声——莱斯利顿时抓住了我的胳膊，于是，我们驻足倾听——是玛丽的歌声，那柔美的声音纯朴动人，唱的是她丈夫最喜爱的一首歌。

　　我感到莱斯利的手有些颤抖。他向前走了几步，想听得更真切一些。铺满沙砾的小路上响起他清晰的脚步声。顿时，一张欢快而美丽的脸闪现在窗前，随即又消失了——轻快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玛丽步履轻盈地出来迎接我们。她穿着洁白的乡村服装，金色的头发上还插着几枝野花。她兴高采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可爱。

　　“亲爱的乔治，”她大声说，“你回来真让我感到高兴。我一直盼呀盼呀，还跑到小路上等你。我把桌子放在屋后那株高大的树下，还摘了一些草莓，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我们还有一些不错的奶油——这里充满了芬芳的气息，而且环境清幽，噢！”——说着，她扑进莱斯利的怀里，喜悦地仰望着他的脸，“噢，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可怜的莱斯利终于被征服了——他把她拥入怀中——用双臂紧紧地拥抱着她——不停地吻着她——他已经泪如泉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莱斯利让我相信，虽然他曾生活优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生活幸福，但他却从未体验过现在这种强烈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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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古代骂人的7种方式 -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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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古代骂人的7种方式
　　** 李敖 **

　　中文转英文、英文转中文的过程里会有很多很有趣的现象。照着英国文学家萧伯纳的说法，那些洋泾浜英文才是最好的英文，因为它简单明了。好比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意思是人山人海。

　　人山人海的场面，我一辈子见过很多次。当年胡适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到台北机场去接他的朋友们就人山人海，各路人马都有。其中包括了日本鬼子驻华大使芳泽，一个侵略中国的老手儿；还有个人叫王兆民，是现在大名鼎鼎的歌星王菲的祖父；还有白崇禧——白先勇的爸爸，诸如此类，好多人。证明什么？证明胡适的人脉宽得不得了，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可是在我李敖看起来，他交的这些朋友虽然不敢说都是酒肉朋友，可是很多都是跟着他起哄的，真正能够为他传播思想的朋友不在这些人里面。 

　　胡适有个本领是他能够记住很多人的名字。有一次台湾学术界为胡适请了两桌客，其中一个做东的人叫曲显功。可是胡适来了以后，认不出来这个曲显功，就私下问一个教授李玄伯，这是什么人啊？李玄伯告诉他，这是曲显功。胡适立刻记起来，当年曲显功写过一部《韦庄年谱》，他还用毛笔给题了字。最后胡适把这两桌客人里每个人的名字都叫得出来，有一个认不出来的还给他很侧面地打听出来，显示了他的记忆力和修养。 

　　曲显功是燕京大学国文系毕业的，在台湾教过我国文，所以我晓得这个事。他是一位很努力的学者，研究了很多历史上被人忽略的问题，譬如古代之诅詈语。什么叫诅詈语？诅是诅咒，詈是骂人的话。《说文解字》里说：“正斥曰骂，旁及曰詈。”我正面骂你叫作骂，旁边又加了一句陪衬的话叫詈。

　　曲显功研究出来，中国古代经常用的一句诅詈语叫“无后”，翻成白话文就是断子绝孙。譬如《孟子·梁惠王上》里说：“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孔子说，最早发明用人俑殉葬的人会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因为太缺德了。《阿Q正传》里阿Q摸了小尼姑的头，小尼姑骂起来也是：“断子绝孙的阿Q!”可见断子绝孙、无后在中国是很重要的一种骂人的话。 

　　还有一种骂人的话叫“不没”，就是不得好死，不是寿终正寝、该活多少活多少，正式死在自己卧室里。“不没”这话骂起来也是很严重的，因为古人都希望自己“得死为幸”“死得其所”，能够活到什么时候就活到那个时候，该死的时候才死，这是一种幸福。《左传》里讲：“楚王其不没乎？”“不以寿终”楚王他不得好死吗？本来应该寿终正寝的，结果不得好死。 

　　第三种骂人的话叫“禽兽”。《孟子·滕文公下》里说：“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禽兽也是骂人的话。第四种骂人的话叫“食其肉”，我恨你恨得要吃你的肉。古人说：“吾食其肉，不以分人。”我一个人吃你的肉还不够吃呢，还不满足呢，不能分给别人。还有一个“尔何知”，也是骂人的话，意思是“你懂什么！”第六种“尔类”，意思是干掉你这一票人。第七种“残竖子”，意思是你这个浑小子！浑蛋！还有“厉鬼”“死鬼”“役夫”“贱货”“役人”“役臣”等等，都是骂人的话。 

　　还有一种“竖子”。鸿门宴的时候，范增一再暗示项羽要把刘邦干掉，项羽当场没做到,最后范增发脾气了，说：“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你这个幼稚无知的人，我没办法跟你共事，以后抢你天下的人肯定是刘邦。后来汉高祖刘邦“骂郦生为竖儒，谓此儒生竖子耳”，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是竖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公，高祖自谓也。汉书作‘乃公’，乃亦汝也。”乃公就是你老子，自称你老子，骂你是竖子。所以汉高祖骂人是相对的，一方面骂你是竖子，一方面捧自己是老子。 

　　还有一种“野哉”。孔子骂他的学生子路：“野哉，由也！”意思是你这个没见识、不懂事的家伙。还有一种“小人”，骂人是“小人”比较常见。还有一种“死公云等道”，五个字连在一起，意思是“死东西你胡说什么鬼话”。 

　　还有“伧人”“伧夫”，用来骂那种爱钱的货色、市井中的人。另有一种“貉子”“鼠子”“庸狗”“鬼子”也是骂人话，我们骂日本人“日本鬼子”就这么来的。

　　现在我们读《水浒传》，还可以看到很多活生生的骂人的语言。好比有人调戏孙二娘，讲下流笑话逗她，然后吃了蒙汗药，全都晕倒了。这时候孙二娘讲了一句话：“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洗脚水！”任凭你小子怎么狡猾，还是上了我的当，吃了老娘的蒙汗药，都晕倒了。 

　　我举这些例子干什么？告诉大家，骂人是人类很正常的一种感情表达，也是很正常的一种意思表达。虽然古代很多骂人的话现在不用了，因为观念改变了，很多字的意思都跟着变了，可是不管怎么骂法，从古到今骂人的传统一直流传下来，并且花样百出，推陈出新。 

　　现在政府经常跑出来，要管制媒体上骂人的话，说是对小朋友、年轻人影响不好。我必须提醒这些想管制的人，管得住吗？举个例子，美国白宫有个总统房间是椭圆形的，叫oval official，椭圆形的房子。oval跟oral（嘴巴）两个词很像，发音也像。前几年美国总统克林顿在椭圆形办公室里跟他的女助理闹口交的时候，美国报纸上整天都是oral、oral、oral，口交来口交去。请问这么大一个事件，你能够管制得住吗？事情太大了，压不住的，拦截不了的！所以当时美国好多儿童都问他们的爸爸妈妈，什么叫oral啊？按照管制的标准，这个词绝对是不雅的，连男女性交都不能随便谈，怎么可以谈口交呢？可是由于克林顿这个事情闹出来，变成一件大新闻，口交就上了报纸上了电视，成为一个封锁不了的词。这就是我说的，在现代媒体的传播力量之下，言论你管不住的。

　　再好比《红楼梦》，这本书在清朝一段时期是被禁的。后来共产党南京军区的许世友上将也说不许大家看《红楼梦》。可事实上拦得住吗？今天《红楼梦》不看，做得到吗？做不到了。证明什么？证明言论需要适度的开放，至少不要不由分说地统统管制，为什么？你管不了嘛。清朝政府可以一声令下，《红楼梦》大家不能看，现在谁还能管得住看《红楼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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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光芒 - 贾平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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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光芒
　　** 贾平凹 **

　　一个家庭组合十年，爱情就老了，剩下的只是日子，日子里只是孩子，把鸡毛当令箭，不该激动的事激动，别人不夸自家夸。全不顾你的厌烦和疲劳，没句号地要说下去。

　　我曾经问过许多人，你知道你娘的名字吗？回答是必然的。知道你奶奶的名字吗？一半人点头。知道你老奶奶的名字吗？几乎无人肯定。我就想，真可怜，人过四代，就不清楚根在何处，世上多少夫妇为续香火费了天大周折，实际上是毫无意义！

　　结婚生育，原本是极自然的事，瓜熟蒂落，草大结籽，现在把生儿育女看得不得了了，照仪器呀，吃保胎药呀，听音乐看画报胎教呀，提前去医院，羊水未破就呼天喊地，结果十个有九个难产，八个有七个产后无奶。

　　13年前，我在乡下，隔壁的女人有三个孩子，又有了第四个，是从田里回来坐在灶前烧火，觉得要生了，孩子生在灶前麦草里。待到婴儿啼哭，四邻的老太太赶去，孩子已收拾了在炕上，饭也煮熟，那女人说：“这有啥？生娃像大便一样的嘛！”孩子生多了，生一个是养，生两个三个也是养，不见得痴与呆，脑子里进了水，反倒难产的，做了剖腹产的孩子，性情古怪暴戾，人是胎生的，人出世就要走“人门”，不走“人门”，上帝是不管后果的。

　　我长久地生活在北方，最愤慨的是有相当多的人为一个小小的官位尔虞我诈，钩心斗角，到位上了，又腐败无能，敷衍下级，巴结上司，没有起码的谋政道德。后来去了南方几趟，接触了许多官员，他们在位一心想干一番事业，结果也都干得有声有色。究其原因，他们说，不怕丢官的，丢了官我就去做生意，收入比现在还强哩！这是体制和社会环境所致。如今对儿女的教育何尝有点不像北方干部对待官职的态度呢？人口越来越多，传统的就业观念又十分严重，做父母的全盼望孩子出人头地，就闹出许多畸形的事体来。有人以教孩子背唐诗为荣耀，家有客人，就呼出小儿，一首一首闭了眼睛往下背。但我从没见过小时能背十首唐诗的“神童”长大了成为有作为的人。

　　社会是各色人等组成的，是什么神就归什么位，父母生育儿女，生下来养活了，施之于正常的教育就完成了责任，而硬要是河不让流，盛方缸里让成方，装圆盆中让成圆，没有不徒劳的，如果人人都是撒切尔夫人，人人都是艺术家，这个世界将是多么可怕！接触这样的大人们多了，就会发现愈是这般强烈地要培养儿女的人，愈是这人活得平庸。他自己活得没有自信了，就寄托儿女。这行为应该是自私和残酷，是转嫁灾难。儿女的生命是属于儿女的，不必担心没有你的设计儿女就一事无成，相反，生命是不能承受之轻和之重的，教给了他做人的起码道德和奋斗的精神，有正规的学校传授知识和技能，更有社会的大学校传授人生的经验，每一个生命自然而然地会发出自己灿烂的光芒的。

　　如果是做小说，作家们懂得所谓的情节是人物性格的发展，而活人，性格就是命运。我也是一个父亲，我也为我的独生女儿焦虑过，生气过，甚至责骂过，也曾想，我的孩子如果一生下来就有我当时的思维和见解多好啊！为什么我从一学起，好容易学些文化了，我却一天天老起来，我的孩子又是从一学起？

　　但是，当我慢慢产生了我的观点后，我不再以我的意志去塑造孩子，只要求她有坚韧不拔的精神，只强调和引导她从小干什么事情都必须有兴趣，譬如踢沙包，你就尽情地去踢，画图画，你就随心所欲地画。我反对要去做什么家，你首先做人，做普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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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重回经典
　　** 许知远 **

　　1990年的某一天，《纽约》杂志电影专栏作家大卫·丹比突然意识到自己成为一个只读新闻、时事书籍以及各种杂文的人了。他对此有点气愤，他开始怀疑他的行为是否离生命的本来意义越来越遥远。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回到了60年代读书的哥伦比亚大学，重新研读了在西方历史中占有重要地位的经典著作。从最早的荷马史诗到亚里士多德，再到卢梭、尼采乃至现代的西蒙·波伏娃和伍尔芙。这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核心课程”，“它显示了校方对于西方传统的极度推崇，它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了——不管这些18岁的学生以后干什么，做什么工作，他们都不该没有这一传统的筑防。这些书是一些最直接的涉及什么是人以及人可以是什么的书。他们应该成为每个人教养的一部分”。

　　48岁的大卫·丹比用“激动人心”来形容这一年的经历，并把这一年的读书心得汇成了一本《伟大的书——我与西方不朽作家的历险记》。这个已经定型的中年男人似乎又重新找到了某种生命的意义，这种意义来源于那些伟大的传统。他在几千年以来，西方世界最伟大的心灵之间漫步，并试图寻找人生最本质问题的答案。

　　大卫·丹比的经验，让我在晚间的自习教室里坐立不安，有多少次，我觉得自己似乎被拉回到那个遥远的年代，和那些遥远的人进行某种神秘而深刻的沟通。甚至感觉到自己被脱得精光，赤裸裸地呈现在某些基本却伟大的信念面前。不管是西方还是东方，作为人类，我们肯定存在一种普遍的情感，它触及我灵魂深处的某种需求。

　　这种需求在日益喧嚣的今天非常突出。像大多数学生一样，阅读是我生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在这个资讯泛滥的年代，我们总怕错过什么，于是不停地和那些流行的、有用的文字打交道。我希望自己的头脑充实，可以去面对各种挑战，可以获得一个美好的未来。我在这种繁忙几乎是惯性的追逐中，却疏远了自己的心灵。对于未来，对于自己的生活，我会觉得迷惘，或者突然在某一个时刻，对自己活着的意义产生严重的质疑。我想，这一切似乎与我缺乏这方面的教育有关。从小学到中学，我忙于如何成为一个大学生。而进了大学，我又在忙着应付各种课程，或者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才。我的课程里缺乏所谓关于人生意义的讨论，我们的人生意义先是被强行地与空洞的目的联系在一起，当这种大而空的话变成一种谁都明了的滑稽之后，我们就变得茫然无措甚至玩世不恭。

　　在大学教育中，我们的灵魂是被忽视的，大学缺乏基本的人文精神。直率的何清涟曾说，高等教育已经沦为一种技术教育和工具教育，一些针对就业开展的训练。它根本忽视了综合教育，尤其是忽视了人文教育……而人文教育意味着什么，斯坦福大学校长有着极美妙的阐述：“人文科学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的需要，它赋予社会、世界以方向、目的和意义。”

　　如何获得我们这种最深刻的需要呢？前芝加哥大学校长赫斯钦是一位以此著名的教育家。这位雄心勃勃的大学校长目睹了20世纪30年代，众多美国大学开设五花八门以适应社会需求的课程而气愤不已。他认为教育不应该去适应瞬息万变的社会，而是要努力寻找一种永恒的价值观念。因此，从1929年起，他开始在芝加哥大学推行名著教育计划。并在1952年，编著了《西方名著丛书》，收录了从荷马到弗洛伊德的443部经典著作，被誉为“人类心灵的一大成就”。赫斯钦固执地认为，大学课程之间，应当有一种基本观念的共同基础。学生应该学习那些具有永恒精神的西方伟大著作，它们代表了人类的理智精神，是人类的最高遗产。赫斯钦曾说：“一个从来没有读过西方世界里任何伟大的书的人怎能称得上是受过教育的呢？”

　　尽管收到了巨大的效果，但是在现代科技的高速压力下，永恒主义教育还是遭到了挫败。克拉克·克尔在1963年的名著《大学的功用》中毫不留情地批判了大学教育的这种“自以为是”，他极力倡导大学应该成为新科技的服务中心。但是，经过混乱的60年的洗刷，这种忽视人文精神的教育迅速暴露出了它的弊病。芝加哥大学教授艾伦·布鲁姆在轰动一时的著作《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中大声地质疑当代美国学院中的各种流行思潮，他认为若要摆脱当代混乱的思想状态，必须回到源头，让学生重新阅读从苏格拉底到卢梭等人的著作，他们必须从中寻找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所在。他带有明显的情感色彩写道：“在人们重温柏拉图和莎士比亚的著作时，他们将比其他任何时候生活得更加充实，更加美满，因为阅读经典将使人置身于无限蕴藏的本质之中。”

　　中国学者吴宓也同样坚信这一点，他在30年代的清华大学开设了一门课《文学与人生》。他对自己课程的目的是：不只是传授知识，而更是一种严肃的精神活动。他试图用他那些人类历史上的永恒的经典著作来滋润学生的心灵。他说：“在人生中，重要的不是行为，也不是结果，而是如此行为的男女的精神和态度。”他注重“作家对于人生和宇宙的整体观念，而非他对特定人、事的判断”。吴宓在当时的新人文主义思潮的影响下，坚信“治学的目的在于自身精神的完善，好的学者不只是某个领域的专家，甚至不只是文史哲的通才，而是具备人生识见的智者”。

　　吴宓的努力在今天看来已经成了千古绝唱。没有哪个大学会有这样的耐心来传授这样见效缓慢的课程。更重要的是，没有哪个大学的学生会愿意接受这样的教育，他们必须匆忙地应付各种接踵而来的文化快餐的训练。在1998年《南方日报》于广州的数家著名高校进行读书调查，调查的范围，包括广州的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华南师范大学、华南农业大学、广州外语外贸大学、广东工业大学等，共发放了1000份问卷，回收了819份，其中男女生比例各半，91%的受访对象是本科生，其余是研究生和专科生。50%的被访者在“你读得最多的书”这栏中，填的是“教材”。44%的被访者最爱读的是文学作品，而69%的被访者在最不爱读的著作中回答的是哲学。对文学的普遍热爱，令95%的人在“对你影响最大的一本书”中，填的都是文学作品。的学生，也是比例最大的一群，对他们影响最大的书是《平凡的世界》，11%的学生认为是《红楼梦》。

　　而这两本书，我想对于大部分选择来讲，只是因为他们容易找到，而非真正喜欢。而这两本书的选择更暴露了他们狭窄的阅读取向。由于整个社会功利性的需求，使得大学摒弃了基本的内在需求，而去努力寻找一种外在的证明，他们可能会沉湎于一个漂亮的TOEFL成绩或者一张驾照，而不愿去读一本古希腊的哲学。在过于追求实用的同时，他们也让自己丧失了人的很多特性，他们缺乏精神上的浸染，更缺乏足够的趣味性。我常为这些受过几十年教育的人脸红，他们在人格上呈现出巨大的苍白，他们缺乏纵深的历史感，也没有对人类丰富情感的好奇心和把握力，他们局限在一种肤浅的生存状态。他们作为人的存在是缺乏血肉和灵魂的。

　　除了阅读经典，我们似乎找不出更好的补救办法。既然鲁迅已经说过了“尽量多读外国书，少读中国书”，那么我们或许真的应该认真地拾人牙慧，认真地阅读那些影响生命的西方的大书。而余英时教授则建议补上一些中国的传统名著如《庄子》等。不管怎么样，作为一所大学，她必须终止不停地制造快餐与垃圾的短视行为，而作为一个试图拥有健全人格的学生，你必须了解生命的丰富比学会一口流利的英语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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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斗车
　　** 芥川龙之介 **

　　良平八岁那年，小田原和热海之间开始铺设小火车轨道。他每天都去村边观看这项工程。说是工程，其实只是用斗车装运土方——不过良平正是对此颇感兴趣而跑去观看的。

　　装好了土的斗车上站着两个小工。斗车走的是下坡路，不用人推它自己就会飞跑起来。斗车摇晃着车的底座在前进，小工们那号衣的下摆随风飘荡，细长的路轨弯弯曲曲——瞅着这副情景，良平很想去当个土方小工。他还想和那些小工一起乘一下斗车，哪怕一次也是好的。斗车开到村边的平地上以后，就在那里自然而然地停下了。与此同时，小工们很轻巧地从斗车上跳下来，转眼间，就把车斗里的土全部倾倒在轨道的尽头处了。接下来，小工们便一步步推着斗车，开始朝来时的路登坡上山。此时良平心想，即使乘不了斗车，但只要能推推它也是好的呀。

　　有一天黄昏——那是2月上旬的时候，良平领着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以及一个和弟弟同岁的邻居家的小孩，一起到停着斗车的村边去。斗车粘满了泥巴并排列在斜日余辉之中。可是，除此而外，哪里也看不见小工们的影子。三个孩子诚惶诚恐地去推最边上的一辆斗车。三个人一齐使劲一推，斗车突然咕隆一晃，车轮转动起来了。这一声响吓得良平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但车轮第二次发出声响时，良平已经不再惊骇了。咕隆，咕隆……三个人的手一起推着斗车，斗车也随着这声响徐徐地沿着轨道往上爬。

　　没一会儿，斗车走出一二十米远，这时，轨道的坡度变陡了。三个人怎么使劲推，斗车也纹丝不动，甚至动辄有随着斗车一起被推回原处的可能。良平觉得已经可以了，于是就向比自己还小两岁的两个小孩打信号。

　　“来，上吧！”

　　他们同时松开了手，跳上斗车。起初，斗车只是徐徐而动，接着，眼看势头越来越猛，一口气从轨道上溜了下去。路上所向披靡，风景扑面而来，好像一下子一劈而二似地向两侧分开，并在眼前迅速展开。薄暮微风拂面，足下斗车跳动——良平仿佛羽化而登仙了。

　　不过，两三分钟之后，斗车回到了终点，在原处停下了。

　　“来，再推一次。”

　　良平和这两个比自己小的孩子一起，打算再一次往坡上推斗车。车轮还没起动，他们忽然听到背后有人的脚步声。不仅如此，他们刚听得脚步声传过来，这声音马上就变成了叫骂声。

　　“他妈的！是和谁打过招呼来动斗车的？”

　　一个高个子小工站在那儿，他身穿一件旧号衣，斗上戴着一顶已经过了时令的麦秸草帽。

　　——看到这种姿势，良平已经和两个小孩儿一起逃出十来米远了。——自那以后，良平有事外出归来时，即使看到斗车停在一个人影也不见的工地上，也不想第二次再乘乘看了。而那个小工叫骂时的姿态，一直到现在还清晰地铭刻在良平心上，在良平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一顶小小的黄色麦秸草帽浮现在薄暮的微明之中。——不过，就连这样的记忆似乎也一年比一年模糊了。

　　又过了十几天，良平一个人来到工地，他站在那里看着斗车往上爬，这时正午已经过去了。除了装土的斗车之外，良平看到有一辆斗车载着枕木从铺设干线用的粗轨上往坡上爬。推这辆斗车的是两个年轻人。良平一见他俩，就感到他们身上有一种平易可亲的气氛。

　　“这样的人是不会训斥我的。”——良平这样想着，就向斗车奔去。

　　“叔叔，我也来帮你们推好吗？”

　　其中有一个人，——穿着有条纹的衬衣正埋头推着斗车的男工，果然不出良平所料，头也没抬一下，立即爽快地答了话。

　　“哦，来推吧。”

　　良平钻进两个男工之间，开始拼命地推起来。

　　“你这小鬼很有点劲啊。”

　　另一个男工，——他耳朵上夹着一支香烟，也这么称赞着良平。

　　推了一会儿之后，轨道的坡度逐渐变得平缓起来。“已经不用再推了。”——他们会不会马上说这话了呢？良平心里七上八下地嘀咕着。可是那两个年轻的小工还是闷声不响地继续推他们的斗车，只是腰板比刚才挺得更直了。良平终于忍耐不住，战战兢兢地试探着：“一直照这样推下去好吗？”

　　“当然好喽。”两个男工同时回答。

　　良平心想：“真是和蔼可亲的人。”

　　再往前推了五六百米远，轨道又一次碰上了陡坡。这里，两侧是蜜橘园，不少橙黄色的果实沐浴在阳光下。

　　“还是上坡好，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直让我推下去啦。”——良平心里这么想，一边使出全身的劲来推着斗车。

　　从蜜橘园中间往上推到最高处，轨道一下子急转直下。身穿条纹衬衣的男工对良平喊了声：“喂，上来。”良平立即举脚跃上斗车。在三个人附着车身乘上来的同时，斗车已扇动着蜜橘园里的香气，在轨道上一股劲儿飞快地滑动起来。“乘斗车比推斗车要美得多呢。”——良平让自己的外衣鼓着野风，一面想着这毋庸置疑的道理。“推着斗车前进的路程越长，回来时乘斗车的机会也越多。”——良平还这么想过。

　　斗车一来到竹丛区，慢慢地停止了飞驰。三个人又像方才那样，开始推起这辆沉重的斗车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竹丛已经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杂树林。这里，上坡的路途上，到处都是落叶，连锈得发红的铁轨都几乎全被淹没了。沿着这条路，斗车好容易才登上坡顶。这时，只见蓝霞辽海展开在悬崖峭壁的那一边，洋面上寒意轻笼。与此同时，良平马上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已经走到过分远的地方来了。

　　三个人又乘上斗车，斗车沿着海的左边滑行，同时从杂树林的枝叶下钻过。不过，良平此时的感觉已不像方才那样兴致勃勃了。“斗车马上回去就好了。”——良平暗暗地祷念起来。当然，他自己也很清楚，不到达目的地，斗车也好，人也好，都还不能往回返。

　　接下来，斗车停在一个茶馆前，茶馆背靠开凿过的山岳，屋顶是用茅草葺的。两个小工一走进店里，就和背着乳儿的老板娘搭着腔，一边悠闲自得地又是喝茶又是吃点心。良平独自一人在斗车周围转着，心里焦躁不安。斗车底座坚实牢固，一路上飞溅在底座板上的泥巴这时已经干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从茶馆出来，临出来的时候，那个耳朵上夹着香烟的男工(此时已经不见香烟夹在耳朵上了)，递给站在斗车旁的良平一包用报纸包着的粗点心。良平冷冰冰地说了声：“谢谢。”但他马上又感到，这么冷淡有点对不起那位男工。良平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冷淡，就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大概是因为用报纸包的缘故吧，点心沾染了一股油墨味。

　　三个人一边推着斗车一边沿着平缓的斜坡往上爬。良平虽然手扶斗车，但是心不在焉，他在想着别的事。

　　沿这个山坡一直往前下到坡脚，这里又有一个茶馆，它和前面的那一个差不多。两个小工进入茶馆以后，良平坐在斗车上，一心记挂着回去的事。茶馆前的梅花已开放，照射在梅花上的夕阳在一点点地消失。“太阳就要下山了。”——良平这么一想，觉得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地坐下去了。他时而踢踢斗车的车轮，尽管明明知道自己一个人没法动一下斗车，但还是哼哼唧唧地不时试着推一下车子，——他借此来排遣烦恼。

　　可是两个小工一出来，他们就把手搭在斗车的枕木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对良平这样说：“你可以回去了。我们今天得在对面住一宿。”

　　“回家太晚了的话，你家里也许要不放心了呢。”

　　良平刹那间瞠目结舌地怔住了。天色快黑下来了，虽说去年岁暮时分，自己和母亲一起赶路去过岩村，可是今天的路程有去年三四倍远，而且现在必须自己一个人走回家去，——良平一下子明白过来是这么回事了。他几乎要哭出来，然而哭又何济于事呢？良平觉得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向这两个年轻的小工很不自然地鞠了个躬告辞之后，就拼命地顺着轨道跑步前进。

　　良平不顾一切地沿着轨道的一侧不停地奔跑着，过了一会儿，良平发觉兜里的那包点心变得碍手碍脚起来，他就把点心抛到路旁不要了，接着又把脚上的木底草履也脱下丢弃了。于是，小石子直接侵入到薄薄的布袜子里，不过脚倒是轻得多了。良平感觉到海洋是在左边，他就这样跑上了陡坡。有时眼泪要往上涌，脸就自然而然地歪扭了。——即使勉强忍住了泪，可鼻子总不停地抽嗒作响。

　　良平从竹丛边穿过时，日金山天际的晚霞已经开始消敛。良平越发焦虑不安起来。也许是去和来情况有所不一样的缘故吧，景色的不同也令人担心和不安。这时，良平感到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所浸透，但自己还得像刚才那样继续拼命赶路，于是他就把和服外褂脱下丢在路边了。

　　来到蜜橘园的时候，周围越来越暗了。“只要能保住性命——”良平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连滑带跌地继续赶路。

　　好不容易在远处的暮霭当中显出村边工地的影子。这时，良平咬咬牙不由得要哭，他哭丧着脸，但终于没有哭出来，又继续向前奔跑起来。

　　进入自己的村子一看，左右两侧的人家，电灯都已经亮了。在电灯光下，良平自己也很清楚地看到，从他汗涔涔的头上直冒热气。正在井边汲水的妇女们，以及正从田里归来的男人们，看到良平气吁吁地跑来，都向着良平发问：“嗳，怎么回事啊？”然而良平却默默无言地从杂货店、理发店这些通亮的房屋前奔了过去。

　　良平一跑进自己家门，终于止不住扯着嗓子哇地哭出了声音。这一声哭喊，一下子就使父母亲聚集到良平身边来了。尤其是母亲，她一面说着些什么一面抱起良平来。可是良平拳打脚踢地折腾着，一边还在继续不停地啜泣。大概是因良平的哭声太厉害了，住在邻近的三四个妇女也集聚到良平家昏暗的大门口来了。父母亲当然是不消说了，连门口的这些人也都异口同声地询问起良平哭泣的原因来。可是无论问什么，良平只好一门心思地大声哭泣。打那么远的地方一鼓作气地跑来，只要一回想起刚才路上的凄凉，良平觉得，无论自己怎么放开嗓子不停地啼哭，总有一种没法得到满足的情绪在向自己袭来……

　　良平在二十六岁的那一年，带着妻子儿女一起来到东京。这时，他在一个杂志社的二楼，手拿红笔做着校对工作。可是，不知怎么一来，而且毫无理由，良平有时会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的那件事情。毫无理由可循吗？——尘世的操劳使良平疲于奔命，他眼前浮现出一条道路，它和从前的那条一样，路上，竹林昏暗微明，坡道陂陀起伏，是一条细细长长、断断续续的道路……

　　1922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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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电视剧为啥每集45分钟 - 岑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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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电视剧为啥每集45分钟
　　** 岑嵘 **

　　也许你正在看电视剧。刚刚播放的一集电视剧也许是42分钟，也许是43分钟，这有什么区别呢？你也许还想到，并不是所有的电视剧都是45分钟左右，你最近看的台剧和韩剧就是60分钟一集，这里头有啥特殊之处呢？

　　在很久以前（最早的电视剧出现在80年前，而最早的电影出现在100多年前），胶片卷盘的片盘，一般可以容纳15分钟的容量。技术制约形成习惯，因此电影或电视剧的长度一般都是15的倍数。短片一般为15或30分钟，故事片一般是90分钟或者105分钟，电视剧一般为45分钟。

　　但真正的问题来了：15分钟的片盘是很早的事情了，拍摄电视剧后来使用的是磁带，而如今电影电视剧使用的则是数字技术，根本不会受到这15分钟的制约，为什么电视剧仍然大多是45分钟左右一集呢？

　　现在，说书先生退场，经济学家上场。这里面的原因，就是经济学上的“路径依赖”原理。它的含义是：有些事情当你做出了第一个选择，那么未来的道路就被不可逆转地决定了。影视业已经从叙事、制作、发行、终端等各个环节都适应了这个时间长度，因此改变意味着巨大的成本。

　　最能说明“路径依赖”原理的例子就是铁轨轨距。美国使用的铁轨轨距是4.85英尺，这是从何而来的呢？原来这是英国铁路的标准，因为美国早期的铁路都是英国人设计建造的。那么英国的标准又从何而来呢？答案是最初的英国铁路是由建电车轨道的人设计的，而4.85英尺，就是电车轨道的标准。

　　我们继续溯源，电车轨道的标准从何而来？原来最早是以马车的轮宽做标准。那么马车的轮宽——这个该死的4.85英尺究竟从何而来？答案在古罗马人手里。4.85英尺正是古罗马战车的宽度。那么古罗马人为何使用4.85英尺作为战车的轮距呢？谜底就是4.85英尺是两匹拉战车的马的屁股宽度。

　　这个说法你也许觉得过于故事性，但这大半是有史可查的事实：1937年铁路轨距的国际标准就是143.5厘米（4.85英尺），而这就是沿袭了美国1835年的规格，而美国最早的铁轨就是承袭了英国的规格。而据英国第一条蒸汽机推动的铁路设计师George Stephenson的儿子Robert后来在国会上回忆说：143.5厘米轨宽也不是他父亲定的，而是从家乡地区承袭来的。他说143.5厘米的轨宽，“没有任何科学理论上的依据，纯粹是因为已经有人在用了”。

　　今天你坐在宽敞的日本新干线或者中国高铁中，你脚下的铁轨轨距，正是两个马屁股的宽度——143.5厘米。历史就是这样不可思议，45分钟的电视剧也是由工业时代的一卷胶片决定的，就像一英尺的长度是由一位国王的鼻尖到手指的长度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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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女人的猫性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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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人的猫性
　　** 佚名 **

　　我的一个女友下班，遇到下雨，太冷了，她发短信让男朋友去送衣服给她，男友打游戏拒绝了。这件事让她郁闷了两天然后气消了，虽然是件小事，不会影响两人以后，但是她说，以后下雨天她一定会自己带衣服，如果哪天忘记了，即使冷死，也不再会叫他送。

　　我很能明白这种感觉。不久以前，一个女孩某天夜里，心情特别低落，特别想念某个人的安慰，然后半夜时分，打电话给他，很想听他说话，电话那头，是被拒接的提示声。

　　从此以后，她再没有伤心无助时给他打过电话。

　　那段时间慢慢建立起来的小小的依赖，也顿时崩溃。

　　开始有意识地不再去想起，不再去关注，不再去打他电话。

　　喜欢与不喜欢其实并没有什么界限，有的时候是因为自己故意去忽略了很多，潜意识里便抗拒了别人，也拒绝了自己……

　　我发现女人身上有一种猫性。

　　小猫在撒娇或者做错事的时候，需要别人的安慰和教导，如果这时主人打击了它，它会狠狠记住，不会再犯。

　　女人，有着猫一样的自尊，特别是陷入爱情里的女人。

　　在别人看来无关紧要，其实需要呵护，因为爱，已经让她的心变得柔软。她的这一点自尊，其实是要你对她的在乎。

　　我看过一句特别经典的话，有时候女人需要一个男人，就像逃机者需要降落伞，如果此时此刻他不在，那么以后他也不必在了。

　　真的，就是这样。

　　是啊是啊，如果哪天猫咪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你说我可以的时候，那么猫咪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了！

　　女人是要独立，但是独立到不再会对你不讲道理的撒娇任性，不再会无厘头的缠着你，你觉得你对于她同路人还有多大区别呢？

　　女人的猫性不是每个男人都有幸看到的，因为喜欢你，在意你才对你发出特有的咕噜噜声，其他人只能听到猫喵喵叫，而这一声咕噜噜只是为你而生。

　　有几个人会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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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奴隶与奴才 - 陶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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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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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奴隶与奴才
　　** 陶杰 **

　　了解中西文化的差别，我会向外国的朋友推荐，从“奴才”这个词开始。

　　奴才是不是英文指的Slave？不。Slave是奴隶，是罗马帝国的底层，在中国，奴才是现在式和未来式，在西方，奴隶已是过去式。奴才不是奴隶，最大的差别，是当奴隶，是绝不甘心情愿，奴隶是被动地加诸于命运，像非洲的黑奴，因为欧洲商人用鎗炮架在脖子上的征服和贩卖。

　　在西方的奴隶史上，有许多勇于反抗的英雄，像二千年前斯巴达克的起义，到二十世纪，曼德拉领导黑人立国。奴隶有机会就会反抗，因为他知道他的人格不完整，他的人权受剥夺，奴隶心中往往有一团怒火，奴隶贫穷，奴隶如牛马。

　　但中国盛产的奴才却不同。奴才首先是甘愿当的，历代的太监，许多主动净身，且还争先恐后想做。奴才不但从不会想过反抗，而且把一份奴性活在人格上，发挥到血液中，铭刻在每一颗胞核里。

　　奴才与奴隶最大的分别，是奴隶自知低等，他不会鼓励同族同胞加入奴隶的行列，但奴才在他们的主人眼中虽然低等，由于也分得一点残羮残羮，穿上些绸缎绫罗而身娇肉贵，中国的奴才自以为已晋身统治阶级，他们以当奴才为乐，高兴得不得了，会游说自己的子女和亲戚也加入这一行。

　　奴隶，是外在剥夺而强加的身份（Exteranlized），奴才是人格自愿的阉割贬抑（Internaliced），这是西方人很难明白奴才定义的原因──不是Servant，不是Valet，更不是英国古堡的Butler。

　　奴隶令人联想一对燃烧着的眼睛，渴望着自由，而奴才，联想到屈曲的脊梁和膝盖，还有小尾指一钩两寸长的黄指甲。

　　曾与一位读过中文的英国人讨论这个有趣的话题：首相格拉斯东不可能是维多利亚女皇的奴才，丘吉尔不是英皇佐治的奴才，但李鸿章是慈禧的奴才，曾国藩是咸丰的奴才，虽然李鸿章和曾国藩也是博雅的知识分子。

　　英国朋友明白了一点点，但还是有盲点：然而，身为知识分子，怎会是奴才呢？问得好，这就问到“儒家文化”的核心了。

　　大家都同意，认识奴才，是了解中国政治文化的基本课。我建议，像Kung-fu，Gnanxi，奴才叫做Nuchai，要紧急收入牛津辞典，古今三千年，用上一篇至少五千字的英文论述来释义，不然，世界永不了解中国、以及中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