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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苦恼 - 契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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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苦恼
　　** 契诃夫 **

　　暮色昏暗。大片的湿雪绕着刚点亮的街灯懒洋洋地飘飞，落在房顶、马背、肩膀、帽子上，积成又软又薄的一层。车夫约纳.波塔波夫周身雪白，像是一个幽灵。他在赶车座位上坐着，一动也不动，身子往前伛着，伛到了活人的身子所能伛到得最大限度。即使有一个大雪堆倒在他的身上，仿佛他也会觉得不必把身上的雪抖掉似的……他那匹小马也是一身白，也是一动都不动。它那呆呆不动的姿、它那瘦骨嶙嶙的身架、它那棍子般直挺挺的腿，使它活像那种花一个戈比就能买到的马形蜜糖饼干。它多半在想心思。不论是谁，只要被人从犁头上硬拉开，从熟悉的灰色景致里硬拉开，硬给丢到这儿来，丢到这个充满古怪的亮光、不停的喧嚣、熙攘的行人的漩涡当中来，那他就不会不想心事……

　　约纳和他的瘦马已经有很久停在那个地方没动了。他们还在午饭以前就从大车店里出来，至今还没拉到一趟生意。可是现在傍晚的暗影已经笼罩全城。街灯的暗淡的光已经变得明亮生动，街上也变得热闹起来了。

　　“赶车的，到维堡区去！”约纳听见了喊声。“赶车的！”

　　约纳猛地哆嗦了一下，从粘着雪花的睫毛里望出去，看见一个军人，穿一件带风帽的军大衣。

　　“到维堡区去！”军人又喊了一遍，“你睡着了还是怎么的？到维堡区去！”

　　为了表示同意，约纳就抖动一下缰绳，于是从马背上和他的肩膀上就有大片的雪撇下来……那个军人坐上了雪橇。车夫吧嗒着嘴唇叫马往前走，然后像天鹅似的伸长了脖子，微微欠起身子，与其说是由于必要，不如说是出于习惯地挥动一下鞭子。那匹瘦马也伸长脖子，弯起它那像棍子一样的腿，迟疑地离开原地走动起来了……

　　“你往哪儿闯，鬼东西！”约纳立刻听见那一团团川流不息的黑影当中发出了喊叫声，“鬼把你指使到哪儿去啊？靠右走！”

　　“你连赶车都不会！靠右走！”军人生气地说。

　　一个赶轿式马车的车夫破口大骂。一个行人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抖掉自己衣袖上的雪，行人刚刚穿过马路，肩膀撞在那匹瘦马的脸上。约纳在赶车的座位上局促不安，像是坐着针尖上似的，往两旁撑开胳膊肘，不住转动眼珠，就跟有鬼附了体一样，仿佛他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儿似的。

　　“这些家伙真是混蛋！”那个军人打趣地说。“他们简直是故意来撞你，或者故意要扑到马蹄底下去。他们这是互相串通好的。”

　　约纳回过头去瞧着乘客，努动他的嘴唇。……他分明想要说话，然而从他的喉咙里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只发出咝咝的声音。

　　“什么？”军人问。

　　约纳撇着嘴苦笑一下，嗓子眼用一下劲，这才沙哑地说出口：“老爷，那个，我的儿子……这个星期死了。”

　　“哦！……他是害什么病死的？”

　　约纳掉转整个身子朝着乘客说：“谁知道呢，多半是得了热病吧……他在医院里躺了三天就死了……这是上帝的旨意哟。”

　　“你拐弯啊，魔鬼！”黑地里发出了喊叫声。“你瞎了眼还是怎么的，老狗！用眼睛瞧着！”

　　“赶你的车吧，赶你的车吧……”乘客说，“照这样走下去，明天也到不了。快点走！”

　　车夫就又伸长脖子，微微欠起身子，用一种稳重的优雅姿势挥动他的鞭子。后来他有好几次回过头去看他的乘客，可是乘客闭上眼睛，分明不愿意再听了。他把乘客拉到维堡区以后，就把雪橇赶到一家饭馆旁边停下来，坐在赶车座位上伛下腰，又不动了……湿雪又把他和他的瘦马涂得满身是白。一个钟头过去，又一个钟头过去了……

　　人行道上有三个年轻人路过，把套靴踩得很响，互相诟骂，其中两个人又高又瘦，第三个却矮而驼背。

　　“赶车的，到警察桥去！”那个驼子用破锣般的声音说，“一共三个人……二十戈比！”

　　约纳抖动缰绳，吧哒嘴唇。二十戈比的价钱是不公道的，然而他顾不上讲价了……一个卢布也罢，五戈比也罢，如今在他都是一样，只要有乘客就行……那几个青年人就互相推搡着，嘴里骂声不绝，走到雪橇跟前，三个人一齐抢到座位上去。这就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该哪两个坐着，哪一个站着呢？经过长久的吵骂、变卦、责难以后，他们总算做出了决定：应该让驼子站着，因为他最矮。

　　“好，走吧！”驼子站在那儿，用破锣般的嗓音说，对着约纳的后脑壳喷气。

　　“快点跑！嘿，老兄，瞧瞧你的这顶帽子！全彼得堡也找不出比这更糟的了……”

　　“嘻嘻，……嘻嘻……”约纳笑着说，“凑合着戴吧……”

　　“喂，你少废话，赶车！莫非你要照这样走一路？是吗？要给你一个脖儿拐吗？……”

　　“我的脑袋痛得要炸开了……”一个高个子说。“昨天在杜克玛索夫家里，我跟瓦斯卡一块儿喝了四瓶白兰地。”

　　“我不明白，你何必胡说呢？”另一个高个子愤愤地说，“他胡说八道，就跟畜生似的。”

　　“要是我说了假话，就叫上帝惩罚我！我说的是实情……”

　　“要说这是实情，那么，虱子能咳嗽也是实情了。”

　　“嘻嘻！”约纳笑道。“这些老爷真快活！”

　　“呸，见你的鬼！……”驼子愤慨地说。“你到底赶不赶车，老不死的？难道就这样赶车？你抽它一鞭子！唷，魔鬼！唷！使劲抽它！”

　　约纳感到他背后驼子的扭动的身子和颤动的声音。他听见那些骂他的话，看到这几个人，孤单的感觉就逐渐从他的胸中消散了。驼子骂个不停，诌出一长串稀奇古怪的骂人话，直骂得透不过气来，连连咳嗽。那两个高个子讲起一个叫娜杰日达.彼得罗芙娜的女人。约纳不住地回过头去看他们。正好他们的谈话短暂地停顿一下，他就再次回过头去，嘟嘟哝哝说：

　　“我的……那个……我的儿子这个星期死了！”

　　“大家都要死的……”驼子咳了一阵，擦擦嘴唇，叹口气说。“得了，你赶车吧，你赶车吧！诸位先生，照这样的走法我再也受不住了！他什么时候才会把我们拉到呢？”

　　“那你就稍微鼓励他一下……给他一个脖儿拐！”

　　“老不死的，你听见没有？真的，我要揍你的脖子了！……跟你们这班人讲客气，那还不如索性走路的好！……你听见没有，老龙？莫非你根本就不把我们的话放在心上？”

　　约纳与其说是感到，不如说是听到他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响。

　　“嘻嘻……”他笑道，“这些快活的老爷……愿上帝保佑你们！”

　　“赶车的，你有老婆吗？”高个子问。

　　“我？嘻嘻，……这些快活的老爷！我的老婆现在成了烂泥地啰……哈哈哈！……在坟墓里！……现在我的儿子也死了，可我还活着……这真是怪事，死神认错门了……它原本应该来找我，却去找了我的儿子……”约纳回转身，想讲一讲他儿子是怎样死的，可是这时候驼子轻松地呼出一口气，声明说，谢天谢地，他们终于到了。

　　约纳收下二十戈比以后，久久地看着那几个游荡的人的背影，后来他们走进一个黑暗的大门口，不见了。他又孤身一人，寂静又向他侵袭过来……他的苦恼刚淡忘了不久，如今重又出现，更有力地撕扯他的胸膛。约纳的眼睛不安而痛苦地打量街道两旁川流不息的人群：在这成千上万的人当中有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倾诉衷曲呢？然而人群奔走不停，谁都没有注意到他，更没有注意到他的苦恼……那种苦恼是广大无垠的。如果约纳的胸膛裂开，那种苦恼滚滚地涌出来，那它仿佛就会淹没全世界，可是话虽如此，它却是人们看不见的。

　　这种苦恼竟包藏在这么一个渺小的躯壳里，就连白天打着火把也看不见……约纳瞧见一个扫院子的仆人拿着一个小蒲包，就决定跟他攀谈一下。

　　“老哥，现在几点钟了？”他问。

　　“九点多钟……你停在这儿干什么？把你的雪橇赶开！”

　　约纳把雪橇赶到几步以外去，伛下腰，听凭苦恼来折磨他……他觉得向别人诉说也没有用了……可是五分钟还没过完，他就挺直身子，摇着头，仿佛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似的；他拉了拉缰绳……他受不住了。

　　“回大车店去，”他想。“回大车店去！”

　　那匹瘦马仿佛领会了他的想法，就小跑起来。大约过了一个半钟头，约纳已经在一个肮脏的大火炉旁边坐着了。炉台上，地板上，长凳上，人们鼾声四起。空气又臭又闷。约纳瞧着那些睡熟的人，搔了搔自己的身子，后悔不该这么早就回来……

　　“连买燕麦的钱都还没挣到呢，”他想。“这就是我会这么苦恼的缘故了。一个人要是会料理自己的事……让自己吃得饱饱的，自己的马也吃得饱饱的，那他就会永远心平气和……”墙角上有一个年轻的车夫站起来，带着睡意嗽一嗽喉咙，往水桶那边走去。

　　“你是想喝水吧？”约纳问。

　　“是啊，想喝水！”

　　“那就痛痛快快地喝吧……我呢，老弟，我的儿子死了……你听说了吗？这个星期在医院里死掉的……竟有这样的事！”

　　约纳看一下他的话产生了什么影响，可是一点影响也没看见。那个青年人已经盖好被子，连头蒙上，睡着了。老人就叹气，搔他的身子……如同那个青年人渴望喝水一样，他渴望说话。他的儿子去世快满一个星期了，他却至今还没有跟任何人好好地谈一下这件事……应当有条有理，详详细细地讲一讲才是……应当讲一讲他的儿子怎样生病，怎样痛苦，临终说过些什么话，怎样死掉……应当描摹一下怎样下葬，后来他怎样到医院里去取死人的衣服。他有个女儿阿尼霞住在乡下……关于她也得讲一讲……是啊，他现在可以讲的还会少吗？听的人应当惊叫，叹息，掉泪……要是能跟娘们儿谈一谈，那就更好。她们虽然都是蠢货，可是听不上两句就会哭起来。

　　“去看一看马吧，”约纳想。“要睡觉，有的是时间……不用担心，总能睡够的。”

　　他穿上衣服，走到马房里，他的马就站在那儿。他想起燕麦、草料、天气……关于他的儿子，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是不能想的……跟别人谈一谈倒还可以，至于想他，描摹他的模样，那太可怕，他受不了……“你在吃草吗？”约纳问他的马说，看见了它的发亮的眼睛。“好，吃吧，吃吧……既然买燕麦的钱没有挣到，那咱们就吃草好了……是埃……我已经太老，不能赶车了……该由我的儿子来赶车才对，我不行了……他才是个地道的马车夫……只要他活着就好了……”约纳沉默了一忽儿，继续说：“就是这样嘛，我的小母马……库兹玛.姚内奇不在了……他下世了……他无缘无故死了……比方说，你现在有个小驹子，你就是这个小驹子的亲娘……忽然，比方说，这个小驹子下世了……你不是要伤心吗？”

　　那匹瘦马嚼着草料，听着，向它主人的手上呵气。

　　约纳讲得入了迷，就把他心里的话统统对它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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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暗途 - 许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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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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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暗途
　　** 许地山 **

　　“我的朋友，且等一等，待我为你点着灯，才走。”

　　吾威听见他的朋友这样说，便笑道：“哈哈，均哥，你以我为女人么？女人在夜间走路才要用火；男子，又何必呢？不用张罗，我空手回去罢——省得以后还要给你送灯回来。”

　　吾威的村庄和均哥所住的地方隔着几重山，路途崎岖得很厉害。若是夜间要走那条路，无论是谁，都得带灯。所以均哥一定不让他暗中摸索回去。

　　均哥说：“你还是带灯好。这样的天气，又没有一点月影，在山中，难保没有危险。”

　　吾威说：“若想起危险，我就回去不成了……”

　　“那么，你今晚上就住在我这里，如何？”

　　“不，我总得回去，因为我的父亲和妻子都在那边等着我呢。”

　　“你这个人，太过执拗了。没有灯，怎么去呢？”均哥一面说，一面把点着的灯切切地递给他；他仍是坚辞不受。

　　他说：“若是你定要叫我带着灯走，那让我更不敢走。”

　　“怎么呢？”

　　“满山都没有光，若是我提着灯走，也不过是照得三两步远，且要累得满山的昆虫都不安。若凑巧遇见长蛇也冲着火光走来，可又怎办呢？再说，这一点的光可以把那照不着的地方越显得危险，越能使我害怕。在半途中，灯一熄灭，那就更不好办了。不如我空着手走，初时虽觉得有些妨碍，不多一会，什么都可以在幽暗中辨别一点。”

　　他说完，就出门。均哥还把灯提在手里，眼看着他向密林中那条小路穿进去，才摇摇头说：“天下竟有这样怪人！”

　　吾威在暗途中走着，耳边虽常听见飞虫、野兽的声音，然而他一点害怕也没有。在蔓草中，时常飞些萤火出来，光虽不大，可也够了。他自己说：“这是均哥想不到，也是他所不能为我点的灯。”

　　那晚上他没有跌倒，也没有遇见毒虫野兽，安然地到他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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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警告逃妻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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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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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警告逃妻
　　** 三毛 **

　　荷西的太太三毛，有一日在她丈夫去打鱼的时候，突然思念着久别了的家人，于是她自作主张的收拾了行李，想回家去拜见父母。同时，预备强迫给她的丈夫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和假期。

　　等她开始大逃亡时，她的丈夫才如梦初醒似的开车追了出去。

　　那时三毛去意已坚，拎着小包袱，不肯回头。荷西泪洒机场，而三毛摸摸他的胡子，微微一笑，飘然上了大铁鸟，飞回千山万水外的故乡来。

　　对付这样的一个妻子，荷西当然羞于登报警告。以他的个性，亦不必再去追究。放她逃之夭夭，对做丈夫的来说亦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但是反过来一想，家中碗盘堆积如山，被单枕头无人洗换，平日三毛唠叨不胜其烦，今日人去楼空，灯火不兴，死寂一片，又觉怅然若失。

　　左思右想，三毛这个人物，有了固然麻烦甚多，缺了却好似老觉得自己少了一块肋骨，走路坐卧都不是滋味，说不出有多难过。

　　在三毛进入父母家中不到两日，荷西贴着花花绿绿邮票的信已经轻轻的埋伏在她家信箱里。

　　“咦，警告逃妻的信那么快就来了！”三毛在家刚拿到信就想撕开；再一看，信封上写的是妈妈名字，原来警告书还是发给监护人岳母的哪。

　　“孩儿写信来了，请大人过目。”双手奉上交给妈妈。妈妈笑咪咪的接过信来，说：“好孩子。”

　　“他这信我如何看法？是横是直？”又问。

　　“是横，拿来给译。”三毛接过信来大声诵读。

　　“亲爱的岳母大人：三毛逃回你们身边去了，我事先实在不知道她会有如此疯狂的举动。我十分舍不得她，追去机场时，她抱住机门不肯下来。我知道你们是爱她的，可是这个小女人无论到了哪里，别人都会被吵得不能安宁，我情愿自己守着她，也不肯岳父母因为她的返家而吃苦。请原谅我，三毛的逃亡，是我没有守好她。今日她在家中，想来正胡闹得一塌糊涂，请包容她一点，等下星期我再写信骗她回到我身边来，也好减轻你们的辛劳。

　　三毛走时，别的东西都没有带走，她划玻璃用的钻石丢在抽屉里，只带走了她每日服用的药片和几盒针药。妈妈想来知道，三毛这半年来闹得不像话，不但开车跟别人去撞，还一直喜欢住医院开刀；从那时候起，医生就请她天天吃药，三毛吃得麻烦透了，一直吵着要吃一点饭，我不给她吃，也是为了她的健康！

　　谢天谢地，她走了我细细一查，总算该吃的药都包走了。请母亲明白，她带了药，并不一定会吃，如果她吃了，又会不改她的坏习惯，一口气将三日份的药一次服下去，我真怕她这么乱来，请妈妈看牢她。

　　近年来三毛得了很重的健忘症，也请妈妈常常告诉她，我叫荷西，是你的半子，是她的丈夫，请每天她洗完澡要睡时，就提醒她三次，这样我才好骗她回来。

　　谢谢妈妈，千言万句不能表达我对你的抱歉，希望三毛不要给你们太多麻烦。我原以为我还可以忍受她几年，不想她自己逃亡了，请多包涵这个管不住的妻子，请接受我的感激。

　　你们的儿子荷西上”

　　三毛一口气译完了信，静静的将信折起来，口里说着：“来骗！来骗！看你骗得回我。”

　　此时她的母亲却慈爱的看了她一眼，对她说：“不要发健忘症，他是荷西，是你的丈夫，住一阵就回去呢！”“那得看他如何骗回逃妻了。”抿嘴笑笑，顺手抓了一把药片到口里去嚼。

　　以后荷西警告逃妻的信源源不绝的流入三毛父亲家的信箱里，想将这只脱线的风筝收回非洲去。

　　“三毛：对于你此次的大逃亡，我难过极了。知道你要飞三天才能抵达台北，我日日夜夜不能安睡，天天听着广播，怕有飞机失事的消息传来。你以前曾经对我说，我每次单独去沙漠上班时，你等我上了飞机。总要听一天的广播，没有坏消息才能去睡。当时我觉得你莫名其妙，现在换了你在飞机上，我才明白了这种疼痛和牵挂。

　　我很想叫你回到我身边来，但是你下决心回家一次也很久了，我不能太自私，请你在台湾尽情的说你自己的语言，尽量享受家庭的温暖。我们婚后所缺乏的东西，想来你在台湾可以得到补偿，请小住一阵就回到我的身边来，我从今天起就等待你。荷西”

　　“三毛：你的信最快要九天才能寄到非洲（如果你写了的话）。今天是你走了的第二天，我想你还在瑞士等飞机，我十分想念你。你走了以后我还没有吃过东西，邻居路德送来一块蛋糕，是昨天晚上，我到现在还没有吃，要等你平安抵达的信来了才能下咽。

　　你回去看到父母兄弟姐姐们，就可以回来了，不要逗留太久，快快回来啊！荷西”

　　“三毛：这是你每天该服的药名和时间，我现在做了一张表，请按着表去服用。你一向健忘，收到这信，请你再麻烦妈妈，每日要她提醒你看看这份备忘录。红色的符号是你打针的日子，针药你只带去一个月的，我希望你第二个月已经回非洲来了。如果不回来，我马上去找医生开方再寄上给你。

　　今天是你走的第三日，想来已经到家了。我其实也很喜欢跟你一起回去，只是你不跟我商量，自己跑掉了，留下我在此吃苦。请问候父母亲大人，不要在家麻烦他们太久，快快回来啊！荷西”

　　“三毛：今天收到父亲由台北打来的电报，说你平安抵达了，我非常欣慰。确定你的确是在台北，我才放心了。我一直怕你中途在印度下机，自个儿转去喀什米尔放羊，谢谢你没有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我现在很饿，要去煮饭了。谢谢你的父母亲这样的明白我，给我发电报，请替我感谢他们。荷西”

　　“三毛：今天终于收到你的来信了，我喜得在信箱里给邮差留下了二十五块钱的小帐。打开信来一看，你写得潦草不堪，还夹了很多中文字，这令我十分苦恼，我不知找谁去译信。

　　今天卡尔从他花园里跨到我们家来，他用力拍着我的臂膀对我说：‘恭喜你，你自由了，这太太终于解决掉了，女人是一种十分麻烦的动物。’我听见卡尔这样讲，真恨不得打碎他的脸。这个人单身汉做惯了，那里明白我的福气。我今天买了两打鸡蛋，学你用白水煮煮，但是不及你做出来的好吃。

　　我十分想念你，没有你的日子，安静极了，也寂寞不堪，快回来吧！荷西”

　　 “三毛：你实在是一个难弄的人，你说我写的信都是骗你回非洲的手段，这真是冤枉了我。我早知道对待你这样的人甜言蜜语是没有用的，但是我写的只是我心里想说的话，没有不诚实的地方，也不是假话，请不要多心。我想请你回来也是为了给父母好休息一阵，当然我也极想念你，请度假满四十天就回来吧，不要这样拒绝我。

　　今天我又捉到一只金丝雀，我们现在一共有三只了。家里来了一只小老鼠，我天天喂它乳酪吃。日子漫长得好似永远没有你再回来的信息。我今天打扫了全家的房子，花园的草也拔了。

　　现在每餐改吃荷包蛋了。

　　来信啊！荷西”

　　“三毛：今天邻居加里在海边死了，他跛着去海边是昨天中午的事情，今天我发现他死在岩石上。现在要去叫警察找瑞士领事馆的领事，马上把他的家封起来。

　　三毛，世界上的事情多么不能预料啊！你上个月还在跟老加里跳舞，他现在却静静的死了。我今天十分的悲伤，整日呆呆的不知做什么才好，后日加里下葬我们都会去。快回来吧！我希望把有生之年的时间都静静的跟你分享。短短的人生，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啊！快快回来啊！我想念你！荷西”

　　“三毛：你说人老了是会死的，这是自然的现象，要我接受这个事实，不要悲哀。但是我还是请你快快回来，因为在你那方面，每日与父母兄弟在一起，日子当然过得飞快。在非洲只有我一个人，每日想念着你；拿个比方来说，在你现在的情形，时光于你是‘天上一日’，于我却是——‘世上千年’啊，我马上要老了。

　　你问我说你回非洲来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实在说不上来，但是我诚意的请你回来。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对你的感情，相信你是明白我的，决定了回来的日期吗？荷西”

　　“三毛：许久没有你的来信了，我天天在苦等着。可能你正在横贯公路上旅行，但是旅行的地方也应该可以寄张明信片来啊！没有你的消息真令人坐立不安。

　　我整夜无法入睡。荷西”

　　“三毛：你八成是玩疯了，还是又发了健忘症，不然是哪里邮局在罢工，为什么那么久没有你的消息？你要叫我急死吗？我想念你！荷西”

　　“三毛：昨天打电话给你是打直接叫人的长途电话，结果你不在家，我算算时差，已经是台湾时间十一点半了，你仍不在，我只有挂掉了。三毛，许多日子没有你丝毫音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昨天彻夜不能睡。

　　快来信啊！荷西”

　　“三毛：你鬼画符一样的短条子是什么意思？

　　‘台湾很好’是什么意思？

　　你想再住下去吗？

　　你忘了这里有你的丈夫吗？

　　你要我怎么求你？你以前种的花都开了，又都谢了，你还没有回来的消息。荷西”

　　荷西来了数十封警告逃妻快回家的信。三毛置之不理。游山玩水，不亦乐乎。将非洲放在心里，却不怎么去理会那块地方，当然更不想很快回去。荷西是百分之百的好丈夫，不会演出叛舰喋血的事件，这一点三毛十分的放心，因此也不去注意他了。

　　“三毛：你走了不知道有多久了，昨天卡尔来劝我出去走走，我跟他一起进城去。卡尔在城里有很多朋友，都是十分可亲的女孩子们，我们喝了一点啤酒，看了一场表演才回来，那是已是夜深了。

　　单身汉的日子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尤其夜间回家无人罗嗦，真是奇特的经验卡尔说他一辈子不结婚，我现在才明白了一点点道理。

　　许久没有你的来信了，想来在金门。我祝你假期愉快。荷西”

　　“三毛：想不到这一次你的信那么快就来了，跟卡尔去喝酒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何况我只喝了一小瓶。

　　北欧女孩们是亲切和气的，你不是以前也夸她们吗？谢谢你的来信！真是意外极了。荷西”

　　“三毛：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邻居卡洛那天在油漆屋子，我过去帮忙她，现在她自动要教我英文，我已经开始去学，我非常喜欢英文。卡洛有时候也留我吃饭，你知道，一个人吃饭是十分乏味的。卡洛是你走后搬来的英国女孩。

　　你如果仍想在台湾住一阵，我原则上是同意的，我还可以忍耐几个月。

　　昨天去打网球，天热起来了。荷西”

　　“三毛：你实在是误会我了，卡洛肯教我英文是完全善意的，我们不能恩将仇报；你说卡洛是坏女人，我觉得完全是没有根据的冤枉。她十分和善，菜也做得可口，不是坏女人。再说，你怎么知道我跟卡洛去打网球？我上次没有说啊！我在此很好，你慢慢回来吧！荷西”

　　“三毛：加里死了以后，他以前的房子现在要出租，房东答应租给我们，比我们现在的家大，只多付一千块钱，所以我明天搬家了。

　　不要担心我不会做家事，现在卡洛在帮着挂窗帘，你不必急着回来。

　　最近你的来信很多，是怎么回事？荷西”

　　“三毛：你实在是个没有良心的小女人，你写给卡洛的信我没有拆就转给她了。她说你在信上将她骂得狗血淋头，她十二分的委屈。你说你的新家不要她来做窗帘，可是她是诚心诚意的在帮助我，一如她布置自己的家一般热心，你怎么可以如此小家气？

　　男女之间当然有友谊存在。你说卡洛是邻家的女儿，每一张‘花花公子’里的裸体照片的美女，都像邻家的女儿，所以我不可再见卡洛，你的推论十分荒谬。

　　昨日去山顶餐厅吃晚饭，十分享受。

　　你呢？在做什么？荷西”

　　“三毛：你一次写十封信来未免太过分也太浪费你父亲的邮票了，我不知道你在吵闹什么，我这儿十分平静的在过日子。

　　新家布置得差不多了，只是花草还要买来种，卡洛说种一排仙人掌在窗口可以防小偷，我看中了一些爬藤的植物，现在还没有决定。如果花店买不到，我们可能会去山上挖些花草，同时去露营。荷西”

　　“三毛：你说要打碎卡洛的头，令我大吃一惊，她是一个极聪明的女孩子，你不能打她的头。再说，你为什么不感激一个代你照顾丈夫的人？

　　我们上山不过是去找野花草回来种。不要大惊小怪。

　　你说加里是你的朋友，现在我住在他的房子里，他的鬼魂会帮忙你看守着我。

　　这真是怪谈又一章，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更奇怪的是，何必想出鬼魂来吓我。

　　卡洛根本不怕鬼，她叫我告诉你。

　　你好吗？荷西”

　　“三毛：我并没有注意到我在上封信里将卡洛和我讲成——‘我们’，我想你是太多心了，所以看得比较清楚，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死罪，我无需做任何解释。

　　你最近来信很多，令我有点不耐烦。你在做什么我全然不知，但我在做什么都细细向你报告，这是不公平的。我很好。你好吗？荷西”

　　“三毛：你如果不想写信，我是可以谅解的，下星期我出发去岛的北端度假一周，你就是来信，我也不会收到。

　　天气热了，是游泳的好日子。卡洛说台湾有好些个海水浴场，我想她是书上看到的，我们在此过得很好，你也去游泳了吗？荷西”

　　“三毛：我旅行回来，就看到你的电报，你突然决定飞回来，令我惊喜交织。为什么以前苦苦的哀求你，你都不理不睬，而现在又情愿跑回来了？

　　无论如何我是太高兴了，几乎要狂叫起来。这几十天来，每天吃鸡蛋已经快吃疯了，你又没有什么同情心，对我的情况置之不理。我当然知道，要一个逃亡的妻子回到家里来不是件简单的事；更何况你逃亡的动机不是生气出走，而是回家去游玩，这就更无回头的希望了，因为听说台湾很好玩。

　　我在你出走时就想用爱心来感动你，也许你会流着泪回到我的怀里来，再做我唠叨的妻子。但是我用的方法错误，你几乎把我忘了，更不看重我的信。

　　那天卡尔来看我，他对我说，你们中国的孔夫子说过，这世界上凡是小人和女人都是难养的，你对他们好，他们会瞧不起你，你疏远他们，他们又会怨个不停。

　　我听见卡尔这样说，再细想，你果然就是孔夫子说的那种人，所以我假造出邻居卡洛的故事来，无非是想用激将法，将你激回来。现在证明十分有效，我真是喜不自胜。

　　唯一令我担心的是你也许不肯相信我这封信上的解释，以为我真的被卡洛在照顾着，又跟她一同去度假了。其实哪有什么叫卡洛的人啊！

　　我是不得已用这种方法骗你回来的，这的确不是君子做的事情，但是不用这种法子，你是不肯理睬我的啊！你在电报上说，要回来跟我拚命，欢迎你来。

　　新家窗帘未上，花草未种，一切等你回来经营。请转告岳父母大人，我已经完成使命，将你骗回来了。万一你相信了我以上所说的都是真的，可能又不肯回非洲来，因为我点破了自己的谎言，于是你又放心下来，不来拚命了。

　　如果真是如此，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我和卡洛正要同去潜水哪！

　　你是回来还是不回来？

　　拥抱你，你忠实的丈夫荷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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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简单的调查
　　** 海明威 **

　　屋外，雪堆漫过窗台。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照在小屋松木板墙壁的地图上。太阳高悬，光芒从雪堆顶上射进屋子。沿小屋一边的空旷处渗成了一道沟，天气放晴，太阳照在墙上，热气反射到雪上，那道沟便更宽了。现在已是三月底，少校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他的副官坐在另一张桌子旁。

　　少校两只眼睛周围有圈白色的痕迹，那是雪镜留下的痕迹，这个部位被雪镜遮住，才没被雪地反射的阳光晒伤，而其他地方都被晒伤晒黑了，晒黑的地方重又被晒伤了。他的鼻子都肿了，长过水疱的地方露出蜕皮后的表皮。这会儿，他一边处理文件，一边伸出左手手指在油盏里蘸着油往脸上涂，指尖在脸上轻轻地摩挲。每次他都小心地把手指搁在油盏边上沥干，所以手指上只有薄薄一层油。涂过前额和两腮后，他又细致地用指缝在鼻子上摩挲。涂完油，他站起身来，拿着油盏，走进自己睡觉的小房间里去了。“我要睡会儿。”他对副官说道。在那支部队里，副官不是正式委任的军官。“你把事办完。”

　　“是，少校先生。”副官答道。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呵欠，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平装书，打开来放在桌子上，点上烟斗。他趴在桌上，一边看书，一边抽烟。过了会儿，他把书合上，塞回口袋里。案头工作多得做不完，他要做完事才能看书。外面，太阳已经落山，屋子的墙壁上不再有光芒。一个士兵走进来，把砍得长短不一的松枝丢进壁炉里。“轻点儿，比宁。”副官对他说，“少校正在睡觉。”

　　比宁是少校的勤务兵，脸膛黝黑。他小心地把松柴塞进炉子，摆弄好，带上门，又走回屋子后面去了。副官继续忙他的公文。

　　“托纳尼！”少校叫道。

　　“少校先生？”

　　“叫比宁来见我。”

　　“比宁！”副官叫道。比宁走进屋子。“少校找你。”副官告诉他。

　　比宁穿过小屋主厅，朝少校门口走去。他在半掩着的门上敲了敲。“少校先生？”

　　“进来！”副官听见少校说，“带上门。”

　　房间里面，少校正躺在床铺上，比宁站在床铺边。少校枕着塞满换洗衣服的帆布包权当枕头，他两只手放在毯子上，扭过那张晒伤了的、油光满面的长脸向比宁看过来。

　　“你今年十九了？”他问。

　　“是的，少校先生。”

　　“有没有恋爱过？”

　　“您这话什么意思，少校先生？”

　　“跟女孩儿恋爱？”

　　“我跟几个女孩儿都谈过恋爱。”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有没有爱过哪个女孩儿？”

　　“有的，少校先生。”

　　“你现在还爱那个女孩儿吗？你都没给她写过信。你的信我全都看过。”

　　“我爱她。”比宁说，“只是没给她写信而已。”

　　“你肯定？”

　　“我肯定。”

　　“托纳尼，”少校没升高声调，“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人答腔。

　　“他听不见。”少校说，“你十分肯定自己爱女孩儿。”

　　“我肯定。”

　　“那，”少校迅速瞟了他一眼，“你没堕落？”

　　“我不懂您的意思，什么堕落？”

　　“好吧。”少校说。“你不用那么傲。”

　　比宁垂头盯着地板。少校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那张晒黑的脸，又看看他那两只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那你真的不想——”少校没再往下说。比宁盯着地板。“那你最大的心愿不是想要——”比宁盯着地板。少校又躺在帆布包上，笑了笑。他真正放心了：部队的生活太复杂了。“你是个好孩子。”他说。“你是个好孩子，比宁。可是别那么傲，小心别丢了小命。”

　　比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床铺旁。

　　“别害怕。”少校说道。他两手交叉，放在毯子上。“我不会碰你的。要是你愿意，也可以回自己团里去。不过我劝你最好留下来给我当勤务兵，没那么容易丧命。”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少校先生？”

　　“没了。”少校说。“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出去的时候把门开着。”比宁走了出去，让门打开着。副官抬起眼来看他，他尴尬地穿过主厅，跨出门去。他脸涨得通红，跟刚才进来加柴的时候不一样了。副官目送他走出门去，笑了。比宁又抱了些柴禾丢进壁炉。少校躺在床铺上，望着挂在墙壁钉子上的那顶包着布的钢盔和那副雪镜，听到比宁从地板上走过的脚步声，心想，这小鬼，不知道他有没有对我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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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欣赏经典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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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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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欣赏经典
　　** 王小波 **

　　有个美国外交官，二三十年代在莫斯科呆了十年。他在回忆录里写道：他看过三百遍《天鹅湖》。即使在芭蕾舞剧中《天鹅湖》是无可争辩的经典之作，看三百遍也太多了，但身为外交官，有些应酬是推不掉的，所以这个戏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看到后来很有点吃不消。我猜想，头几十次去看《天鹅湖》，这个美国人听到的是柴科夫斯基优美的音乐，看到的是前苏联艺术家优美的表演，此人认真地欣赏着，不时热烈地鼓掌。看到一百遍之后，观感就会有所不同，此时他只能听到一些乐器在响着，看到一些人在舞台上跑动，自己也变成木木痴痴的了。看到二百遍之后，观感又会有所不同。音乐一响，大幕拉开，他眼前是一片白色的虚空——他被这个戏魇住了。此时他两眼发直，脸上挂着呆滞的傻笑，像一条冬眠的鳄鱼——松弛的肌肉支持不住下巴，就像冲上沙滩的登陆艇那样，他的嘴打开了，大滴大滴的哈喇子从嘴角滚落，掉在膝头。就这样如痴如醉，直到全剧演完，演员谢幕已毕，有人把舞台的电闸拉掉，他才觉得眼前一黑。这时他赶紧一个大嘴巴把自己打醒，回家去了。后来他拿到调令离开苏联时，如释重负地说道：这回可好了，可以不看《天鹅湖》了。 

　　如你所知，该外交官看《天鹅湖》的情形都是我的猜测——说实在的，他流了哈喇子也不会写进回忆录里——但我以为，对一部作品不停地欣赏下去，就会遇到这三个阶段。在第一个阶段，你听到的是音乐，看到的是舞蹈——简言之，你是在欣赏艺术。在第二个阶段，你听到一些声音，看到一些物体在移动，觉察到了一个熟悉的物理过程。在第三个阶段，你已经上升到了哲学的高度，最终体会到芭蕾舞和世间一切事物一样，不过是物质存在的形式而已。从艺术到科学再到哲学，这是个返璞归真的过程。一般人的欣赏总停留在第一阶段，但有些人的欣赏能达到第二阶段。比方说，在电影《霸王别姬》里，葛优扮演的戏霸就是这样责备一位演员：“别人的”霸王出台都走六步，你怎么走了四步？在实验室里，一位物理学家也会这样大惑不解地问一个物体：别的东西在真空里下落，加速度都是一个G，你怎么会是两个G？在实验室里，物理过程要有再现性，否则就不成其为科学，所以不能有以两个G下落的物体。艺术上的经典作品也应有再现性，比方说《天鹅湖》，这个舞剧的内容是不能改变的。这是为了让后人欣赏到前人创造的最好的东西。它只能照老样子一遍遍地演。 

　　经典作品是好的，但看的次数不可太多。看的次数多了不能欣赏到艺术——就如《红楼梦》说饮茶：一杯为品，二杯是解渴的蠢物，三杯就是饮驴了。当然，不管是品还是饮驴，都不过是物质存在的方式而已，在这个方面，没有高低之分…… 

　　“文化革命”里，我们只能看到八个样板戏。打开收音机是这些东西，看个电影也是这些东西。插队时，只要听到广播里音乐一响，不管轮到了沙奶奶还是李铁梅，我们张嘴就唱；不管是轮到了吴琼花还是洪常青，我们抬腿就跳。路边地头的水牛看到我们有此举动，怀疑对它有所不利，连忙扬起尾巴就逃。假如有人说我唱的跳的不够好，在感情上我还难以接受：这就是我的生活——换言之，是我存在的方式，我不过是嚷了一声，跳了一个高，有什么好不好的？打个比方来说，犁田的水牛在拔足狂奔时，总要把尾巴像面小旗子一样扬起来，从人的角度来看有点不雅，但它只会这种跑法。我在地头要活动一下筋骨，就是一个倒踢紫金冠——我就会这一种踢法，别的踢法我还不会哪。连这都要说不好，岂不是说，我该死掉？根据这种情形，我认为自己对八个样板戏的欣赏早已到了第三个阶段，我们是从哲学的高度来欣赏的，但这些戏的艺术成就如何，我确实是不知道。莫斯科歌舞剧院演出的《天鹅湖》的艺术水平如何，那位美国外交官也不会知道。你要是问他这个问题，他只会傻呵呵地笑着，你说好，他也说好，你说不好，他也说不好…… 

　　在一生的黄金时代里，我们没有欣赏到别的东西，只看了八个戏。现在有人说，这些戏都是伟大的作品，应该列入经典作品之列，以便流传到千秋万代。这对我倒是种安慰——如前所述，这些戏到底有多好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说我就怎么信，但我也有点怀疑，怎么我碰到的全是经典？就说《红色娘子军》吧，作曲的杜鸣心先生显然是位优秀的作曲家，但他毕竟不是柴可夫斯基……芭蕾和京剧我不懂，但概率论我是懂的。这辈子碰上了八个戏，其中有两个是芭蕾舞剧，居然个个是经典，这种运气好得让人起疑。根据我的人生经验，假如你遇到一种可疑的说法，这种说法对自己又过于有利，这种说法准不对，因为它是编出来自己骗自己的。当然，你要说它们都是经典，我也无法反对，因为对这些戏我早就失去了评判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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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女巫的面包 - 欧.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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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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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巫的面包
　　** 欧.亨利 **

　　玛莎·米查姆小姐是街角上那家小面包店的老板娘（那种店铺门口有三级台阶，你推门进去时，门上的小铃就会响起来）。

　　玛莎小姐今年四十岁了，她有两千元的银行存款，两枚假牙和一颗多情的心。错过婚姻的女人真不少，但同玛莎小姐一比，她们的条件可差得远啦。

　　有一个顾客每星期来两三次，玛莎小姐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他是个中年人，戴眼镜，棕色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他说英语时带很重的德国口音。他的衣服有的地方磨破了，经过织补，有的地方皱得不成样子。但他的外表仍旧很整饬，礼貌又十分周全。

　　这个顾客老是买两个陈面包。新鲜面包是五分钱一个，陈面包五分钱却可以买两个。除了陈面包以外，他从来没有买过别的东西。

　　有一次，玛莎小姐注意到他手指上有一块红褐色的污迹。她立刻断定这位顾客是艺术家，并且非常有才华。毫无疑问，他准是住阁楼的人物，他在那里画画，啃啃陈面包，呆想着玛莎小姐面包店里各式各样好吃的东西。

　　玛莎小姐坐下来吃肉排、面包卷、果酱和喝红茶的时候，常常会好端端地叹起气来，希望那个斯文的艺术家能够分享她的美味的饭菜，不必待在阁楼里啃硬面包。玛莎小姐的心，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是多情的。

　　为了证实她对这个顾客的职业猜测得是否正确，她把以前拍买来的一幅绘画从房间里搬到外面，搁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

　　那是一幅威尼斯风景。一座壮丽的大理石宫殿（画上这样标明）矗立在画面的前景——或者不如说，前面的水景上。此外，还有几条小平底船（船上有位大力把手伸到水面，带出了一道浪迹），有云彩、苍穹和许多明暗烘托的笔触。艺术家是不可能不注意到的。

　　两天后，那个顾客来了。

　　“两个陈面包，劳驾。”

　　“夫人，你这幅画不坏。”她用纸把面包包起来的时候，顾客说道。

　　“是吗？”玛莎小姐说，她看到自己的计谋得逞了，便大为高兴。“我最爱好艺术和——”（不，这么早就说“艺术家”是不妥的）“和绘画。”她改口说。“你认为这幅画不坏吗？”

　　“宫殿，”顾客说，“画得不太好。透视法用得不真实。再见，夫人。”

　　他拿起面包，欠了欠身，匆匆走了。

　　是啊，他准是一个艺术家。玛莎小姐把画搬回房间里。

　　他眼镜后面的目光是多么温柔和善啊！他的前额有多么宽阔！一眼就可以判断透视法——却靠陈面包过活！不过天才在成名之前，往往要经过一番奋斗。

　　假如天才有两千元银行存款、一家面包店和一颗多情的心作为后盾，艺术和透视法将能达到多么辉煌的成就啊——但这只是白日梦罢了，玛莎小姐。

　　最近一个时间他来的时候往往隔着货柜聊一会儿。他似乎渴望着同玛莎小姐的愉快的谈话。

　　他一直买陈面包。从没有买过蛋糕、馅饼，或是她店里的可口的甜菜点。

　　她觉得他仿佛瘦了一点，精神也有点颓唐。她很想在他买的寒酸的食物里加上一些好吃的东西，只是鼓不起勇气来。她不敢冒失。她了解艺术家高傲的心理。

　　玛莎小姐在店堂里的时候，也穿起那件蓝点子的绸背心来了。她在后房熬了一种神秘的温棒子和棚砂的混合物。有许多人用这种汁水美容。

　　一天，那个顾客又象平时那样来了，把五分镍币往柜台上一放，买他的陈面包。玛莎小姐去拿面包的当儿，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喇叭声和警钟声，一辆救火车隆隆驶过。

　　顾客跑到门口去张望，遇到这种情况，谁都会这样做的。玛莎小姐突然灵机一动，抓住了这个机会。

　　柜台后面最低的一格架子里放着一磅新鲜黄油，送牛奶的人拿来还不到十分钟。玛莎小姐用切面包的刀子把两个陈面包都拉了一条深深的口子，各塞进一大片黄油，再把面包按紧。

　　顾客再进来时，她已经把面包用纸包好了。

　　他们分外愉快地扯了几句。顾客走了，玛莎小姐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可是心头不免有点着慌。

　　她是不是太大胆了呢？他会不高兴吗？绝对不会的。食物并不代表语言。黄油并不象征有失闺秀身份的冒失行为。

　　那天，她的心思老是在这件事上打转。她揣摩着他发现这场小骗局时的情景。

　　他会放下画笔和调色板。画染上支着他正在画的图画，那幅画的透视法一定是无可指摘的。

　　他会拿起干面包和清水当午饭。他会切开一个面包。

　　想到这里，玛莎小姐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他吃面包的时候；会不会想到那只把黄油塞在里面的手呢？。他会不会

　　前门上的铃铛恼人地响了。有人闹闹嚷嚷地走进来。

　　玛莎小姐赶到店堂里去。那儿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叼着烟斗的年轻人——她以前从没见过，另一个就是她的艺术家。

　　他的脸涨得通红，帽子推到后脑勺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他捏紧拳头，狠狠地朝玛莎小姐摇晃。竟然向玛莎小姐摇晃。

　　“Dummkop！（笨蛋！）”他拉开嗓子嚷道，接着又喊了一声Tausendonfer！（五雷轰顶的！）或者类似的德国话。

　　年轻的那个竭力想把他拖开。

　　“我不走，”他怒气冲冲地说，“我非跟她讲个明白不可。”

　　他擂鼓似地敲着玛莎小姐的柜台。

　　“你把我给毁啦。”地嚷道，他的蓝眼睛几乎要在镜片后面闪出火来。“我对你说吧。你是个讨厌的老猫！”

　　玛莎小姐虚弱无力地倚在货架上，一手按着那件蓝点子的绸背心。年轻人抓住同伴的衣领。

　　“走吧，”他说，“你也骂够啦。”他把那个暴跳如雷的人拖到门外，自己又回来了。

　　“夫人，我认为应当把这场吵闹的原因告诉你，”他说，“那个人姓布卢姆伯格。他是建筑图样设计师。我和他在一个事务所里工作。

　　“他在绘制一份新市政厅的平面图，辛辛苦苦地干了五个月。准备参加有奖竞赛。他昨天刚上完墨。你明白，制图员总是先用铅笔打底稿的。上好墨之后，就用面包屑擦去铅笔印。陈面包比擦字橡皮好得多。

　　“布卢姆伯格一向在你这里买面包。嗯，今天——嗯，你明白，夫人，里面的黄油可不——嗯，布卢姆伯格的图样成了废纸。只能裁开来包三明治啦。”

　　玛莎小姐走进后房。她脱下蓝点子的绸背心，换上那件穿旧了的棕色哗叽衣服。接着，她把温棒子和硼砂煎汁倒在窗外的垃圾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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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疯人疯事 - 伍迪.艾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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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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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疯人疯事
　　** 伍迪.艾伦 **

　　疯狂是种相对的状态，谁又能说我们中间有谁是真正疯狂的呢？当我身穿破旧衣裳，捂着外科医生戴的那种口罩游荡在中央公园，尖声喊着革命口号并歇斯底里地大笑时，我甚至现在还怀疑我是否真的疯掉了。因为，亲爱的读者，我并非一直是那种被称为“纽约街头疯子”的人，每次见到一个垃圾箱都会停下来把小段绳子和瓶盖往购物袋里装。不，我曾经是个成功的医生，住在上东区，开一辆褐色的奔驰在市里闲荡，用很多款拉尔夫.劳伦牌的花呢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很时髦。难以相信，我，奥西普.帕基斯医生，一度是新剧首演式、萨迪餐馆、林肯中心和汉普顿网球中心——在那里，我以说话极为诙谐和难以应付的反手击球而自豪——的常客，现在则有时候会看到我顺着百老汇大街溜冰，不刮胡子，背一个背包，头上戴顶有风车的帽子。

　　简单地说，这种导致我从体面身份不幸堕落的两难处境是这样的：我曾跟一个女人同居，我很爱她，她的性格及头脑都吸引人而且令人愉快；教养及幽默感都很好，让人喜欢跟她在一起，但是（为此我要诅咒命运）她挑不起我的欲望。同时，我每天晚上都悄悄地从市里这头溜到那头，跟一个名叫蒂芬妮.施密德尔的摄影模特儿幽会，她令人心寒的智力和从她每个毛孔里洋溢出的色情活力直接成反比。亲爱的读者，你肯定听到过这种说法：“一个不肯放弃的身体”。咳，蒂芬妮的身体不只不肯放弃，就连歇五分钟去喝咖啡也不肯。她的皮肤就像缎子，或者应该说像扎巴尔食品店里最好的美食，一头狮子般长而厚密的红棕色头发，双腿修长，身段凸凹有致，在其中一段摸上一摸，就像被飓风卷上九重天。这并不是说跟我同居的——即聪明而且甚至知识渊博的奥莉芙.乔姆斯基——在外表上让人提不起精神。根本不是。实际上，她是个长相端庄的女人，可爱，说话风趣，是个知识上的贪得无厌者，拥有与这些特点相配的过人之处，说得难听点，她在床上动作机械得像个技工。也许是因为这一事实，即当灯光从某个角度打到奥莉芙身上时，她难以解释地像我的姨妈里夫卡。倒不是说奥莉芙看上去真的像我妈妈的妹妹（里夫卡的样子就像意弟绪语民间传说中的一个角色“格勒姆”），只是眼睛周围有些模模糊糊相似的地方，还只是在阴影出现得合适时。或许是出于这种乱伦的禁忌，要么也许只是像蒂芬妮.施密德尔的模样和身体几百万年才出一个，而且通常预示冰河期即将到来，或者全世界将被火毁灭。问题在于，两个女人的最佳之处加在一起，才可以满足我的需求。

　　我先遇到的是奥莉芙。之前谈过的数不清，那些对象无一例外，都有某种不足之处。我的第一个妻子很出色，然而缺乏幽默感。马克斯三兄弟中，她相信其中的泽波有趣。我的第二个妻子长得漂亮，但缺乏真正的热情。记得有一次做爱时，我有了奇怪的幻觉，有一瞬间，她的身子几乎好像在动。沙朗.弗莱格——我跟她同居过三个月——她太不友好了；惠特尼.威斯格拉斯太容易迁就人；皮帕.门德尔——一个讨人喜欢的失婚女人——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即不让我点燃做成劳莱和哈代样子的蜡烛。

　　用意良好的朋友为我安排了无数次相亲，全都一丝不苟地按照H.P.拉夫克拉夫的书上来进行。《纽约书评》上的广告——出于绝望，我也应征了——结果都没用，因为“三十几岁的女诗人”是六十几岁，“喜欢巴赫和《贝奥武甫》的女学生”长得像格伦德尔，“湾区双性恋者”说我不是很符合她的两方面欲望。但这并不是说不会偶尔偏偏冒出个妙人儿：一个漂亮的女人，性感，聪明，资历骄人，举止可爱，然而遵循着一种古老的定律，也许是《旧约圣经》或埃及的《度亡经》，她看不上我。因此，我是男人中最痛苦的。表面上，我好像拥有过上好日子的所有必要条件。但是在内心里，却不顾一切想找到一份完美的爱情。

　　那么多寂寞的夜晚，让我思考起关于完美的美学问题。除了我叔叔海曼的愚蠢，大自然中还有真正“完美”的东西吗？我算老几，竟敢要求完美？我就有一身毛病啊。关于我的毛病，我列了个单子，但是刚写了一条就写不下去了，这一条是：有时忘了戴帽子。

　　我认识的谁有“有意义的关系”？我父母在一起过了40年，但那是出于怨恨。医院里的另外一位医生格林格拉斯跟一个长得像块羊乳酪的女人结婚了，“因为她心肠好”。艾里斯.默曼跟每一个在三州地区登记投票的男人偷情。没有谁跟异性的关系能真的称为幸福。不久，我开始做噩梦。

　　我梦到我去了一间单身酒吧，受到了一帮随意找茬的秘书的攻击。她们挥舞着刀子，强迫我说皇后区的好话。我的精神分析医生劝我和解，我的拉比说：“冷静，冷静。像布里茨斯坦因太太那样的女人又当如何？她可能不是个大美人，可是在把食品和轻武器从贫民窟里偷偷运进运出这一点上，谁都比不上她。”我遇到过一个女演员，她向我保证她真正的抱负，是当个咖啡馆侍者。她好像有希望，但在一次为时甚短的共进晚餐中间，对我说的一切，她全以“那很透彻”来回答。后来，因为在医院里过了特别难挨的一天，晚上我想放松，就独自去听了一场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会。幕间休息时，我遇到了奥莉芙.乔姆斯基，我的生活就被改变了。

　　奥莉芙.乔姆斯基，有文化，有幽默感，会引用艾略特的诗，打网球，也会弹巴赫的《两部创意曲》。她从来不说“喔，哇”，不穿普奇或古琦牌子的衣服，不听乡村、西部音乐或者广播剧。顺便说一句，她对做无法以言语描述的事情很爽快，甚至会主动提议。直到我的性欲（我想能在《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中挂得上号）衰退前，那几个月过得真是快活啊。音乐会，电影，晚餐，周末，没完没了的精彩讨论，话题无所不及，从波高舞直到《梨俱吠陀》。她嘴里不会冒出来一句失礼话，见识高妙。而且风趣！当然还对所有活该的靶子抱以适当的敌意：政治，电视，整容，住宅建筑学，身穿休闲服的男人，电影课，还有一开口总是先说“基本上”的人。

　　噢，我要诅咒那一天，当时，有道邪恶的光线刻画出她难以描述的脸部线条，让我想起里夫卡姨妈那冷冰冰的面容。我还要诅咒另外一天，当时在苏豪区开的一个顶楼派对上，一个典型的色女——蒂芬妮.施密德尔，不大可能是真名——拉好她的格子纹及膝长统羊毛袜顶端，以类似卡通片里某只老鼠的声音对我说：“你什么星座？”可以听到尖牙和毛发以典型的人变狼传说中的方式，出现在我脸上。我觉得我有必要顺从她的心意，跟她简单地讨论一下占星术，这一话题在唤不起我的求知欲上，就像增强意识自我训练、阿尔发波和矮妖精找金子的能力等等沉重的话题有得一比。

　　几小时后，当最后一件比基尼无声地滑到地板上并围着她的脚踝，而我无法解释地唱起荷兰国歌时，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处于全身酥软的状态。我们接着以飞人瓦伦达家族的方式做了爱。就这么开始了。

　　给奥莉芙找托辞，跟蒂芬妮偷偷摸摸幽会，为我爱过的那个女人想借口，欲望却耗在别处——实际上，是耗在一个空心的小溜溜球上，其接触及摆动，让我的头顶像个飞盘般腾空而去，并像个飞碟悬浮在空中。我对肉体的沉迷，和爱米尔.詹宁斯在《蓝天使》中经历的完全一样，因此放弃了对我梦寐以求的女人所承担的责任。有次我装病，让奥莉芙跟她妈妈一起去听了场勃拉姆斯的音乐会，我好去满足我的性感女神异想天开的愚蠢主意——她坚持要我过去看《我们生活中的一天》，“因为他们播约翰尼.卡什的节目！”等到我尽职地从头到尾看完后，她给我的奖赏是把灯调暗，并把我的性欲送到了海王星。还有一次，我随口告诉奥莉芙我出去买份报纸，然后跑了7个街区去蒂芬妮住的地方，坐电梯到她那一层，然而阴差阳错的是，可恨的电梯卡住了，我像笼子里的美洲狮一样，在两层楼中间踱来踱去，既无望满足我燃烧的欲望，又无法在可信的时间内回到家里。最后还是几个消防员把我救了出来，我犯癔症般为奥莉芙编了个故事，里面有我、两个劫匪和尼斯湖怪兽。

　　幸好，这次算我走运，我到家时，她睡着了。奥莉芙天生正派，让她不可能想到我背着她还有别的女人。当我们的肉体关系频率降低时，我对我的体力精打细算，至少部分满足她。我时常满怀内疚，拿出不是理由的理由，关于我过度工作、身心疲乏什么的，她以那种天使般的单纯，居然信以为真。事实上，随着一个又一个月过去，折磨加在一起开始让我付出代价。我的样子越来越像埃德瓦.蒙克的《尖叫》上的人物。

　　可怜可怜我这进退两难的处境吧，亲爱的读者！受这种能让人发疯的情形折磨的同时代人也许不在少数。异性中，从来找不到能满足全部要求的完人。一方面，是令人乏味的折中；另一方面，是偷情时伤身体和应该受到谴责的生活。法国人做对了吗？窍门在于拥有一个妻子和一个情人吗？这样就可以在两者身上分别满足不同的需要？我知道要是我公然向奥莉芙提出这一计划，尽管她善解人意，但结果很有可能是被她的英国式雨伞刺个透心凉。我变得又是疲倦，又是灰心，也考虑过自杀。我曾把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但在最后一刻失去了勇气，而是往空中开了一枪。那颗子弹穿透了天花板，导致楼上公寓的费特尔森太太跳上了书架，而且在犹太新年期间一直待在那里没下来。

　　后来有天夜里，一切全明朗了。我突然有了种人们经常跟致幻药联系起来的清晰感，对何去何从不再茫然。我之前带奥莉芙去埃尔金影院看过一场贝洛.卢戈西的电影重映。一场重头戏里，疯狂的科学家卢戈西把某个不幸的受害者和一个大猩猩换了大脑，雷电交加中，两者都被绑在手术台上。如果虚构世界中的编剧能想出这种事情，真实生活中，以我外科医生的能力，会做到同样的事。

　　唉，亲爱的读者，我不会用很有技术性、以门外汉的智力无法理解的细节来烦您。这么说就足够了：在一个漆黑的风雨之夜，有人可能看到一个影子般的人悄悄把两个药晕了的女人（其中之一的身材能让人们把车开上人行道）运进第五大街弗洛尔医院里的一间闲置手术室。在那里，当一道道树枝形闪电刺破天空时，他完成了手术——这种手术以前只在电影的幻想世界中存在，后来有一天，让一位匈牙利演员把这个把戏变成一种艺术形式。

　　结果如何？蒂芬妮.施密德尔，她的大脑如今长在奥莉芙没那么出类拔萃的身体上，她高兴地发现自己从作为性目标的诅咒中解脱出来。如达尔文所教导的，她很快发展出高度智慧，尽管也许不能跟汉娜.阿伦特相提并论，但这种智慧确实让她认识到占星术的愚蠢，并且快乐地结婚了。奥莉芙.乔姆斯基——她既有别的极高天分，又突然成了一种宇宙地形学的拥有者——成了我的妻子，我也成了周围人们艳羡的目标。

　　唯一的障碍是，在幸福无比地和奥莉芙一起生活了几个月——那和《天方夜谈》中的一切都有得一比——之后，我无法解释地对这个完美的女人感到不满意，而对比莉.琼.扎普鲁德一见钟情，她是个空姐，她男孩般平板的身材和阿拉巴马州口音让我的心颤抖不已。此时，我辞了医院的工作，戴上有风车的帽子，背上背包，开始沿百老汇大街溜起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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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骚和魅力
　　** 周国平 **

　　风骚，放荡，性感，这些近义词之间有着细微的差别。

　　"性感"译自西文sexappeal，一位朋友说，应该译作汉语中的"骚"，其含义正相同。怕未必，只要想想有的女人虽骚却并不性感，就可明白。

　　"性感"是对一个女人的性魅力的肯定评价，"风骚"则用来描述一个女人在性引诱方面的 主动态度。风骚也不无魅力。喜同男性交往的女子，或是风骚的，或是智慧的。你知道什么是尤物吗?就是那种既风骚又智慧的女子。

　　放荡和贞洁各有各的魅力，但更有魅力的是二者的混合：荡妇的贞洁，或贞女的放荡。

　　调情之妙，在于情似有似无，若真若假，在有无真假之间。太有太真，认真地爱了起来，或全无全假，一点儿不动情，都不会有调情的兴致。调情是双方认可的意淫，以戏谑的方式表白了也宣泄了对于对方的爱慕或情欲。

　　昆德拉的定义是颇为准确的：调情是并不兑现的性交许诺。

　　一个真正有魅力的女人，她的魅力不但能征服男人，而且也能征服女人。因为她身上既有性的魅力，又有人的魅力。

　　好的女人是性的魅力与人的魅力的统一。好的爱情是性的吸引与人的吸引的统一。好的婚姻是性的和谐与人的和谐的统一。

　　性的诱惑足以使人颠倒一时，人的魅力方能使人长久倾心。

　　大艺术家兼有包容性和驾驭力，他既能包容广阔的题材和多样的风格，又能驾驭自己的巨大才能。

　　好女人也如此。她一方面能包容人生丰富的际遇和体验，其中包括男人们的爱和友谊，另一方面又能驾驭自己的感情，不流于轻浮，不会在情欲的汪洋上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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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信童传情 - 欧.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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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信童传情
　　** 欧.亨利 **

　　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时刻，公园里少有纷至沓来的游客。看来端坐在公园小径边长椅上的年轻姑娘只是凭一时冲动，跑来坐一会儿，赶在前头领略一下早春的景色。

　　她一动也不动靠在椅子上，在沉思着。脸上流露出的一丝忧郁神情想来还只是前不久才产生的，因为她面颊上那年轻而娟秀的轮廓并无变化，她那线条分明的拱状嘴唇，也未曾有丝毫的减损。

　　一个身材颀长的小伙子沿着她座位旁边的小径大步穿过公园走过来，后面紧随着一个扛着一只衣箱的男孩。他一眼瞥见那个姑娘，脸一下子变红了，再由红变成苍白。他一路走过来，一边紧盯着她的面庞，脸上泛出既焦虑又渴望的神情。他从离她只有几码远的地方走过去，但是看不出她注意到了他的出现和存在。

　　他往前走了大约45米，猛地止步，在一边的长凳坐下；那男孩放下衣箱，用一双机灵而不解的眼睛看着他。小伙子掏出手帕擦了擦眉毛。手帕很好看，眉毛也很好看，小伙子本人更是很好看。他对孩子说：

　　“你给我送个信儿给那条长凳上的小姐，告诉她我这是在去火车站的途中，即将到旧金山参加赴阿拉斯加驼鹿猎捕队。告诉她既然她吩咐我不准同她说话也不准写信给她，我只好用这种办法作最后一次请求，看她能不能明断事理，为的是我同她已经有了那么深的关系。告诉她谴责、抛弃一个不该这样对待的人，既不说明理由，又不容人家分辩，这同我原来认为的她的个性不相吻合。告诉她我这样做在某种程度上有悖于她的禁令，只是希望她仍能用明断来解决问题。去吧，就这般告诉她。”

　　小伙子说着往小家伙手里搁了半块钱。那小家伙长有一张聪颖的脸庞，但沾满了泥垢。他以他那明亮而机警的眼睛看了小伙子一会儿，然后撒开腿跑去了。他走近那姑娘时，神情有点疑惑不定但并不局促不安；只是碰了碰压在脑勺上的那顶骑自行车时戴的旧方格呢帽的帽边。小姐不冷不热，静静地瞧着他。

　　“小姐，”他说，“那边椅子上的先生打发我来给您唱一段，舞一段。您要是不认识那家伙，那就是他在轻狂调戏，您只要说一句话，只消三分钟我就把警察叫来。要是您真格儿的认识他，那他就是诚实的，那么他要我来对您讲那么多的空话是事出有因的了。”

　　姑娘流露出了一点点兴趣。

　　“唱歌跳舞！”她说放时声音甜美而又不慌不忙，像是用一层朦朦胧胧、触摸不着的讥讽之绢把话语给裹起来似的。“一个倒很新鲜的主意——我看来一段抒情的。我——以前认识那个打发你上这儿来的先生，我看就没有必要去叫警察了。你就唱哇跳哇好啦。不过唱得别太响，现在玩杂耍演出还嫌早了点，咱们会招引人家注意的。”

　　“噢！”小家伙说话时，浑身都随之耸动起来，“您知道我的意思，小姐。不是演节目，而是一通空话。他让我告诉您，他已经把他的衣领衣袖都装进旅行袋，准备一溜烟跑到旧金山去。然后他要去克朗克达打雪鹀。他说您吩咐他不要送粉红色的书信，也不许他在花园大门口转悠，所以他想出这招儿来，让您了解了解。他说您把他像一个‘曾经好过’的人那般给扔开了，还不让他有机会对您这么做表示反对意见。说您打击过他，也不道出个究竟来。”

　　此刻年轻小姐的眸子里复苏起来的那么点兴趣未见减少，兴许是由这位打雪鹀人的创造性或者是勇气所引起来的。就这样她原来明确反对用任何普通方式进行接触的禁令被打破了。于是她眼盯着公园里那一座郁郁寡欢地立在那里的塑像，对送信的使者说道：

　　“告诉那位先生，我用不着向了重复表述我的理想，这些他过去知道现在也很清楚。碰到这桩事，我们最高理想是绝对的忠贞和实事求是。告诉他我像一个常人那样理解我的心情，既知道它软弱的一面，也知道它渴求的一面。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听他的辩解，不管是什么辩解。我不会凭道听途说或是可疑的证据骈谴责他，因此我并没有太难为他。不过，即然他执意要听听他已经十分明了的事由，那么你可以转告他。

　　“告诉他那天晚上我从后面进了那温室，想为我母亲折一支玫瑰。告诉他我看见他同阿什伯顿小姐在粉红色的夹竹桃下面。那场面怪好看的。不过，两人合在一处的姿势够动人够显眼的了，不需要加以任何解释。我离开了温室，同时也离开了我的玫瑰和我的理想。现在你就把这段歌舞带回给你的歌舞编剧人。”

　　“有个字眼叫我不好意思，小姐。合在——合在——请把这个字眼给我讲明白，好吗？”

　　“合在一处——或者你可以称它为‘亲近’——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说是保持一个人同另一个人挨得特别近的理想的姿势。”

　　这时小家伙跑了，脚下的沙砾飞迸开来，一转眼他站在另一张椅旁边。小伙子急切地用眼光询问着他。作为一个翻译，小家伙眼睛里的热情是冷静客观的。

　　“那小姐说，她懂得，当一个家伙胡编乱扯一通，想补补漏洞，她可不往心里去，所以她对这些顺耳话压根儿不听。她亲眼见你在那个温室里搂着另一个妞儿。她是打一个边门走进去的，想要摘玫瑰花，却见你紧搂着那个老姑娘。她说当时看着才逗人呐，啊哟哟，不过让她恶心。她说你快点溜走去赶火车吧。”

　　小伙子轻声打了个口哨，眼睛一忽闪，猛然来了主意。他的手飞快地插进口袋里，掏出一扎信来，选出一封递给那个小家伙，随后又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

　　“把这封信给那位小姐，”他说，“请他看一看。对她说这封信能说清在温室里的情况。对她说哪怕她对自己理想中的信念掺进一点点的信任，也许就会避免掉很厉害的心痛病。对她说她视为珍宝的忠贞之情一丝儿也没动摇，我在等候回话。”

　　信童站在小姐面前。

　　“先生说没来由叫他受那么多的窝囊话。他说他不是虚情假意的人。小姐，您看看这封信。我拿得定他是个清白的好汉子，错不了。”

　　年轻的小姐有点将信将疑地打开信，看起来。

　　亲爱的阿诺尔特先生：

　　感谢您。上星期五晚上我女儿参加在温室中举行的沃尔德伦太太的宴会时，心脏病发作，由于您最仁慈及时的帮助，她得救了。在她即将摔倒的时候，要不是您在附近扶住她并给予恰当的照护，我们现在也许已失去她了。如您能光临并给她诊治疾病，本人将十分高兴。再致谢意。

　　罗伯特·阿什伯顿

　　姑娘将信叠好，交给了那个男孩。

　　“先生要讨个回话呐，”小信使说，“给什么回话？”

　　小姐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湿漉漉的，但是透亮透亮的，满是笑意。

　　“去告诉那长凳上的人，”她高兴得笑声里都打着微颤，“说姑娘要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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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失踪了会惊动谁 - 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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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失踪了会惊动谁
　　** 梅寒 **

　　小区电缆坏了，看不了电视，上不了网，连手里的小灵通也耗尽电量没了信号，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扔到了深海的孤岛上，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出去问了问，坏掉的电缆三天才能修好。索性安安心心买了一大包蜡烛和足够三天用的方便食品，回头取下书架上蒙尘的书。得打发没电的日子。 

　　很久没在烛光下读书了，才发现这种感觉真好。淡淡的油烟味儿，轻轻跳动的火苗，竟然喜欢上了停电的日子。 

　　停电第三天。心里又开始隐隐不安了。又到了一些杂志的交稿期，电不来。我如何写得下交得出？几天没在网上出现，朋友们会不会挂念我，qq上是不是堆积了一些留言？留言得不到回复要打我小灵通又不通，会不会因此耽误了重要的事情？忧虑跟波纹一样往外扩散。看不进书，坐立不安，一次又一次跑到楼下去问电路的赶修进度。 

　　很庆幸，小区的电路在停电之后的第四天清晨修好了。早晨还没起床，就听外面的电脑音箱“嗵”一下开了。终于来电了。衣服没来得及穿，第一反应是跳下床，打开电脑，在电脑启动的间隙，又赶紧摸出小灵通充电。登录qq、博客、邮箱，心情莫名地激动，心想着也许会有新的消息潮水一样涌出来。然而现实却很平静，qq上有两三个好友随便问一句：在？不回，头像就黑下去没有了下文。邮箱里有一两封编辑的约稿，博客上有三两条博友的留言。谁也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失踪。打开小灵通，有几条消息涌出来。全是天气预报的。赌气似的把它扔到一边。自以为很久很重大的一次突然失踪事件，在众人心中连个水花儿也没激起来。世界这么忙碌，众生这么喧嚣，谁会在意一个人的消失呢？ 

　　兀自伤感之际，小灵通唱起来，接起，是弟弟的。 

　　“姐，你干吗呢？这些天也不给家打个电话。打你小灵通，一直无法接通……”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怨气。 

　　“小区停了三天电，小灵通也没电了。”我低着声音回。 

　　“姐，你怎么回事？电话一直打不通，快把妈急死了，就差买张车票，跑到你那里去了，赶紧给妈回个电话。”挂了弟弟的电话，妹妹的电话又打进来。 

　　“我们小区停电，手机无法充电……” 

　　“你就不能到外面打个电话？” 

　　妹妹说得对。可是那几天，我根本就没往家里想。 

　　急急忙忙将电话打回去，才响一下，就被人接起来：“是英子吧，你可来电话了……”电话是母亲接的，电话里咕哝着骂了我一句。但没有一点怒气，我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端母亲笑吟吟的样子，“这三天也打不通电话，我还想着什么事儿啊。看电视上说缅甸那边闹地震了，南宁百色都有震感，你们那里没事吧？”母亲问。 

　　“我们这里没事，是小区的电缆坏了，才修好……” 

　　“那就好。没事就好。”电话里的母亲自始至终没抱怨批评我一句。她知道我很好，就满足了。 

　　很多时候，我们把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看得太重要了，其实，这个世界上少了谁，地球都照样转。我们又常常把自己最应该重视的忽略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失踪了，真正惊动的只有那么极少数的几个人，其中那个时时刻刻都在为你揪着心的人是你最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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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情之死亡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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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之死亡
　　** 亦舒 **

　　我醒来是因为钟点女工开始在客厅用吸尘机。

　　我用手揉揉眼睛，整个额头是酸痛的。电视又开始操作，昨夜忘记关吧。

　　一切都不重要。

　　我赤脚走到厨房去取牛奶喝，坐在万脚椅子上想。

　　我能做什么呢。

　　我一定会跟俊东离婚。不离也没有用，他要离开我，他已三天没回来了。我必须要接受一个事实，他已经不再爱我。

　　我取过镇静剂吞一枚，我的一日又开始沉闷。

　　我不想住在这间房子里，回忆太多，但是我不能回到父母家去，我根本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狭小的厅房，简陋的家具，老父喉咙呛咳，然后进洗手间吐痰，一只破旧的无线电永远开在那里叫，关掉无线电开电视，下午二点直到半夜两点。

　　世界是那么悲惨，人生是那么悲惨，并不是老人的错，是……社会的错。

　　不，我不会回去与他们住。

　　所以前天晚上俊东与我摊牌，我说：“你搬出去吧，我不走。”我没有地方可走。

　　所以做搬了出去。

　　我的头很痛，连忙拿过两粒阿司匹林吞下。

　　不知道牛奶是几时喝光的。我写好一张杂物单，拨电话到附近的铺子叫他们把东西送来。

　　女佣问：“太太。这花不要了？”

　　瓶子里是焦黑的玫瑰，早谢掉。“是，扔掉吧。”我便是昨日的玫瑰。

　　我必须要挺起胸膛来做人，我还有一份职业，还不太老，谁知道，或者还可以再嫁一次。

　　但是最痛苦的是我仍然爱俊东。

　　被迫离开一个人像是涯一刀，开头只是诧异惊骇，血泊泊的自伤口冒出来，还不知道痛，等到魂魄定下来，那才痛入心脾。

　　我茫然的想，怎么办呢。

　　电话铃叫，我的手正按在话筒上，拿起来听。

　　妈妈的声音：“阿囱呀，你千万不能离婚……”

　　我马上放下话筒。

　　她在劝告我，彷佛我不知道。她永远帮不了我，她永远只在旁边摇旗吶喊；我做什么她反对什么。我不介意她没有能力，但是我十分厌恶她不能让我自生自灭。

　　我叹一口气。哭要一个人躲着哭，笑呢全世界陪你笑。

　　电话铃又向。

　　“喂。”

　　“囱囱？”那边问。

　　“是。”

　　“我是表姐。”

　　“哈啰。”

　　“怎么，我可以来看你吗？”

　　“有这个必要吗？离婚在今日很普通。”我说。

　　“不过是日常探访而已，别多心。”她问：“你一直在家吗？”“在，你可以来。不过下午我要出去一下。”

　　“我明白，我不会逗留太久。你喜欢吃什么？”

　　“吃不下。”我挂电话。

　　女佣一下一下的抹地蜡。有节奏，缓慢地。

　　我忽然看到我们刚搬进来的情形。

　　匆匆的买家具，换窗帘，漆墙壁。如今，如今这个家散开来了。

　　我滚熨的眼泪忍不住流下，心痛如绞，留下腰来。

　　怎么能够想象他可以如此的撇下我，说变就变了。

　　我们在这间屋子里曾经享受过多少快乐，怎么样两人赶着下班，出租车停在红灯前都会咒诅。因为想早三分钟回来见对方的面。

　　满以为我们会相爱到白头。

　　我茫然的揩干眼泪。

　　门铃响起来，女佣去开门，是表姐到。她穿得很整齐，大热天还是一套套的实丝，浅色衣服配棕色皮肤。

　　我的头痛似乎止一点，燃起一枝烟，问她：“你们家的游艇已经出过海了吧？”

　　“唔，”她应道：“你的气色倒还好，你母亲担心得什么似的。”

　　“她专门担心小事，衣服穿足没有，出门帑锁匙没有，担心并不见得会造福人。”我平静的说：“表姐，你真幸福，你母亲才四十多岁。”

　　“四十九。你母亲呢？”她问：“快七十吧？”

　　“是的。”我低下头。

　　“别太担心，失去一个男人又不是世界末日，他不见得是你生活的全部，慢慢就会好的。”她安慰我。

　　“表姐，你不会明白的。”我摇头。

　　“我不明白？”她问：“我自已前年才离婚。”

　　我走到沙发上坐下。

　　“你知道今日阳光有多好吗？”她问。

　　“与我无关。”我说。

　　“俊东不值得你这样，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又不是长了三只眼睛。”

　　我点点头，“是，我知道。”

　　“今天星期六，要是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去喝下午茶，我们到沙田酒店去。喂，记得吗？当年我们在碧瑶跳完舞，大家出发到沙田喝夜咖啡。”

　　我用手抓着头，微笑了。“是，那时侯艾莲黎特初在沙田唱，记得吗？杜丽莎还恐怕是个孩子呢，她父亲有乐队在那儿。”

　　“约会我们的男孩子质素都是不坏的，”她笑，“都有车，后来大家都到外国念书去了。”

　　“你们去了，”我说：“我没有。”我打个呵欠。

　　“星期天，我们出去吧。”她央求我。

　　“我吃过镇静剂，不能走动，我想睡一觉，女佣换好床铺我就睡。”我说：“你自己去。”

　　“囱囱，你才起的床。”她说：“怎么又睡。”

　　“是的，梦里日月长，我喜欢睡。”我说：“对不起。”

　　她耸耸肩，“我不想勉强你，那我先走。”

　　我送她出门。

　　女佣说：“太太，我都做好了，杂货店送来的东西全放好，我后天再来。”

　　“好好，”我说：“走吧。”

　　关上门。统统都走了。剩下我一个人。那情形跟小学时留堂差不多，全走了，独个儿羞耻又愤辱地留下来，对着黑板，恨不得上去扼死老师。

　　我能扼死俊东吗？杀人是要填命的，而且我不恨他，他这样做总有他一己的理由，至少他是快乐的，他与他的情人。

　　我记得我是如何认识俊东的。

　　十九岁那年，在跑马地上班，午膳后无聊，逛街，女同事都钻到化妆品店、时装店，我喜欢附近一间车行，他们代理林宝基尼与玛萨拉蒂。我常常啃一只苹果，立在车窗门口看，一站站好久。

　　当时模特儿徐姿很红，她开一部玛萨拉蒂“苗拉”型，玫瑰红的。有钱要会花，不花有什么用。她叫人羡慕。

　　十九岁的世界充补希望，总有一个玛萨拉蒂王子来故我出堡垒吧。谁还希罕白马黑马，真是的。

　　可是出现的只是俊东。

　　他说说：“我开不起林宝基尼，我只有一辆福土威根。”

　　他廿四，刚自香港大学出来，念建筑，在政府做事，我觉得他很有趣很可爱，可是没想到会跟他结婚。

　　他说：“每次我开车回家吃饭，总看到一个女孩站在那间车行前面。全神页注地吃一个苹果，白衬衫白裙子。一日复一日，如果我看不到她，茫然若失，所以设法勾搭她。”

　　他买了一小束蓝色康乃馨，走上来，递给我，他说：“我开不起林宝基尼，我只有一辆福土威根。”

　　我最后嫁了他。

　　我们走了两年，结婚三年，今年我廿四岁多一点。

　　我们有这层房子，他父亲送的结婚礼物，银行有数万元现款，是储蓄。手上小小的方钦是他母亲送的纪念品。

　　我自己的父母什么也没送，有，一大堆牢骚。

　　我告诉母亲：何莉莉也不是平白成功的，莉莉是何妈妈的女儿。婚后我几乎正式脱离自己的家，毫无损失。

　　我与俊东没有孩子。

　　大概半年前他们告诉我，俊东有女朋友。

　　下班他开始迟回家，我坐在沙发上等他，一等好几个钟头。我想过吵架，不外只有一个后果：使他更有理由不回家。我也想过出去找别的朋友，我约会过几个男人。

　　他们都乏味，即使在愤怒下我想把自己送出去，也做不到与这种人躺在床上。

　　一个男孩子带我上他的公寓，遂样装修介绍，冷气机多少钱，壁橱很名实，饭桌在哪里买，五百多呎的地方，很俗很普通的家具，彷佛已是他毕生的心血成就，彷佛谁能觉得在那个小厨房煮一餐的机会，便算一种殊荣，我顿时倒足胃口。

　　还是登样入家出来的孩子呢，美国大学毕业生。俊东胜过这些人多多，难怪结过婚还如此吃香。然后我与一个中年男人出去，他有妻子，恐怕妻子不了解他的缘故，常在外头喝酒，很温文和蔼。大概是苦出身，一双手很粗，十个指甲有点霉灰，这还不要紧。他戴一只手表，劳力士金蚝，表带却是香港做来充的。我最讨厌这样，要省全部省下，要不就别省那条原装金表带，俊东有一只这种表，嫌重，把它串在皮带上当挂表。

　　什么都是俊东。

　　谁都不及俊东。

　　我根本提不起兴趣跟别人出去。

　　还有这位年轻的医生，介绍认识之后，却没有约会，偶而见面，一直很礼貌地微笑，瞧，又一次证明当年俊东对我的感情非同小可的，至少他得鼓起勇气来逼我说话。

　　如今有资格的男人太少。

　　是呀，俊东不算什么：但这个世界一切都比较性的，我拿谁来比俊东都比不上。

　　是星期六呢。搬出去后他住在哪里？跟谁共渡良宵？我悯怅地明白我们之间已经完毕。法文中的FINIS，结束。

　　把双人床换了单人床。瞌睡前的喋喋再也没有人听。我的生命也随着枯萎。

　　我必须要勇敢地面对现实，天天上班不动声色，回家对着电视喝酒吃药，流泪沉思，我不恨俊东，我只是刻骨铭心地想念他，希望他在身边。

　　他不会知道，永不。

　　我拉开被子睡觉，不是不后悔没跟表姐去喝茶的，有什么关系呢，出去走走，抬头看天空，我们大家只活那么一剎那，转眼成空，转眼天明。

　　扭开无线电。

　　是那首旧歌“绿袖子。”

　　“可叹我爱汝亏欠我，如此拋弃我太无礼，而我爱汝如此良久，欢娱因汝作我伴。”

　　这歌是莎士比亚时期的，起码四百多年。

　　我现在的时间忽然多了一倍不止，微小的事情都叫我想完一次又一次。

　　我拿起安眠药瓶子服食两粒。他们说就是这样致命的，睡不着多吃两粒，再睡不着又多吃两粒，然后再也醒不过来。

　　我不想死，真的，也不会死。

　　这该死的头痛，阿司匹林在什么地方。

　　终于限期到临，他前夜回来，很镇静的，他说：“我要办离婚。”

　　我抬起头，也非常镇静的问：“为什么？”

　　“我不再爱你了。”他说。

　　“呵，”我记得我说：“多谢你，换了别人，未必会这么坦白，他们总把一干个一万个罪名加诸对方身上，以便证实他们不是负心人。”

　　“我很抱歉。”他说。

　　我点点头。我说：“我想为免使你痛苦为难，最好是你搬出去，你搬出去吧，我不走。”

　　“我想这是对的，”他说：“屋子送你，不是补偿，只是……让你方便点，寻房子好难。”

　　他便搬了出去。

　　我自床下来，胃一定有毛病，想吐。床上铺着簇新的床单，不可以弄得一团糟，我挣扎到洗手间，伏在洗脸盘上，一张口，吐出来的是血。

　　我惊骇地看着四溅的血液，老天，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是一阵昏眩。

　　我需要帮助，俊东。血自胃间喉头涌出，我闭不上口。

　　我爬到电话处，拿起听筒，打到他公司，希望他还在那儿。

　　他的秘书来听电话，我说：“我是他太太，我病了，我……”

　　一定是那时侯失去的知觉。

　　我在医院中醒来。

　　俊东坐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的险。心痛。但不能有任何虚弱的表示。

　　我说：“我不是自杀，我……”

　　他转过头来，打断我：“是胃出血。酒，过量的阿司匹林，尚有安眠药。”他用这种平和但没有情感的声音。

　　他对我的爱已经死了，我的眼泪流出来，但是强忍下去。

　　我说：“你来的时候，一定像看到个吸血僵尸。”我甚至挤出一个微笑。

　　他说：“你失去知觉一天两夜，现在已是星期一早晨。为什么不当心身体？大家都不好过。你母亲呼天抢地的来看过你。”

　　我非常惭愧，母亲一直丢我的脸，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尽量平静的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隔会儿问：“你为什么不与我吵架？”

　　我虚弱的问：“你觉得有必要吗？”

　　“数我的不是好了，骂我，打我。”

　　“那会使你心安理得？”

　　“你偏偏不让我心安理得，是不是？”他激我。

　　“我还是不会跟你吵架的。”我说：“我爱你。”

　　“没有用。”他说：“我不再爱你。”

　　“我知道。”我着看墙上的钟，“你可以走了，我想你应该很忙。”

　　“出院的时候我来接你。”

　　“没有必要。我能够走路。谢谢你，俊东，给你麻烦不好意思。”

　　他什么也没说。然后走了。护士来为我打针。她说。“那是你男朋友吗？他对你很好，担心得不得了。”

　　我转过头就哭，眼泪大滴大滴流下。

　　我出院时他来接我，带来屋子的锁匙还我。

　　他说：“你几时方便，我们到律师处去签字分居。还有，房子转名到你户下。”

　　“是。”我说。

　　他凝视我，“为什么这样和平？”

　　“如果我跳上跳下，大吵一顿，把热水瓶往你头上摔，你还是要与我离婚的，我还是省下精力好一点。”

　　他问：“你不恨我？”

　　“不，我仍爱你。”

　　“你不会报复？”

　　我看他一眼，“为什么要报复？有什么好处？”

　　“无论你多么乖，我还是不会再爱你，你不如大闹一顿，出一口气”

　　“谢谢你的忠告，我没有气要出。”

　　“我不相信。”他摇头。

　　“我并没有要你相信，”我说：“你不相信也没有关系。”

　　“当心身体，医生为你输过三磅血，以后严禁阿司匹林，记住。”

　　“谢谢。”

　　他发作，“你不要这么礼貌好不好？”他咆吼，“你为什么不可以像其它妇人一样地哭叫？”

　　我愕然看住他。当一个男人不再爱它的女人，她哭闹是错，静默也是错，活着呼吸是错，死了也是错。 

　　

　　我说：“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到律师处去。”

　　他说：“好。”

　　他开走小小的福土威根。

　　钟点女工又在收拾屋子。

　　我放下锁匙说：“抹灰要当心仔细，一切都要干净。”

　　一切像没发生过般。

　　打电话回公司，俊东已代我告五天的假。俊东做事永远是妥当可靠的。

　　表姐说：“至少他把屋子留给你，你有地方可住，无后顾之忧。”

　　对。好过要我回去对着七十岁的一双父母，两人除破坏没有其它能力，中气倒还十足，努力批评这个批评那个。

　　俊东还是替我着想的，有比他更壤的男人。

　　表姐轻描淡写地说：“总比我那个好……袖手好闲，每顿饭要喝啤酒，我付账还不够，他说别的女人整个钱包都交给他的，那副德性，要我养他哪，说他几句，干脆不回来睡，结果离掉了，真痛快，现在想起来还是愉快的，也许是我一生中最高兴的事。”她畅快的笑。

　　我微笑问：“可是又怎么结的婚呢？”

　　“我妈逼的，”表姐埋怨，“那年十七岁，懂得屁，老妈不了解，闹个天翻地覆，于是索性下嫁，看老妈拿我怎么样！”

　　我笑，“结果谁也没死。”

　　“是呀，就是痛快。”表姐也笑，那人以为小妞骗到手，怎么也飞不掉……大概现在午夜梦回，还是很后悔的。

　　我抬起头，“可是我还是爱俊东的。”

　　表姐忽然之间住了笑，表情空洞，随即低下头来。

　　“我不后悔嫁他。”我说：“他曾经非常爱我，那很重要你知道。至少曾经一度有人爱过我……很重要。”

　　以后我就寂寞下来了。

　　我们签妥分居书。他谢我予他的方便，我静默的离开他。

　　他母亲来探访我，颇有歉意，非常好的老太太。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我与他们一家发生连系，我用心地招呼她，茶与点心，茶与同情。

　　同情有什么用呢？

　　我害怕回去听父母半夜的咳声。老人们，他们全邀往晚上咳嗽。老人真是可怕。

　　所以我情愿一个人住在这层回忆多多的房子里。

　　一切布置维持从前的样子，我不是等他回来，有什么必要换装修？改变屋子不等于可以改变我内心世界。

　　我觉得日子变得空虚，不再有前途。

　　日复一日，我看到工作成功的女性，婚姻成功的女性，益发觉得自己像芥子。

　　我到跑马地那间车行去站着，发觉他们已经转卖本田车。太迟，一切已面目全非。

　　我咬一口手中的苹果，苦涩地想，时光一去不复回，再也不是十九岁。

　　车行的经理笑着迎出来。“小姐，进来看看吗？”

　　我缓缓摇头。

　　五年多前，差不多的季节，几乎一样的地点，俊东向我搭讪成功，他选择我做他的妻子，五年之后，他又去选别人。

　　有一次喝茶，我看见俊东，他与一个女孩子同行。我看着他们进来。她并不太年轻，皮肤很好，腿很长，衣饰非常入时。

　　俊东还是那么吸引，白色毛巾T恤，帆布色松身长裤，一双球鞋，金手表仍然松松地挂在皮带上，这个熟悉的陌生人，仍然叫我心痛得滴血，我呆呆的注视他，目光再也不肯离开。

　　他们与朋友坐下来谈笑风生，她坐得他很近，几乎寸步不离，还为他在冰茶里加糖浆。然后俊东转头看到我，我很自然的微笑一下，避开他目光。为免使他尴尬，马上把十元钞票放在桌子上，拉起表姐走。

　　表姐说：“为什底我们走？应该是他们走！”

　　我只是微笑，为什么还争这种意气？

　　但是一转头，看见俊东站在表姐身后，我呆住了。

　　他温柔的问我：“走了？”

　　我手足无措，点点头，“是。”

　　他问：“怎么不与男朋友吃茶？”关心得像老朋友。

　　“我没有男朋友。”

　　“为什么没有？”

　　我想一想：“我不能同比你差的人出去。”

　　他低一低头，马上笑了。

　　电梯来到，门打开。

　　他说：“再见。”

　　我也说：“再见。”

　　我与表姐进电梯，电梯门合拢。

　　我的眼泪心平气和地淌下，心如刀割。我用手帕默默揩干眼泪，走出电梯。

　　表姐说：“没想到今日天气这么好。”

　　我抬头。可不是。俊东下午也许会出海滑水，他滑水滑得很好，也教会了我，我不是不感激他的。

　　我会对他说：“你对我的爱，彷佛像阳光照入我的生命中一般。”

　　一连串的约会，一连串的欢笑。生命展开新的一页。

　　表姐问：“你干什么微笑？有什么好笑的？”

　　我答不出来。

　　她喃喃的道：“这么快，这么快就有新的人，男人真是容易，是不是？太容易。”

　　我说：“表姐，我很久没有开车了，让我做司机，我们到浅水湾去看影树。”

　　“OK。”

　　我驾驶很坏，但是终于挣扎到浅水湾。

　　喝红茶的时候表姐说：“人生还是快乐的，看这些男男女女，多么愉快。”

　　俊东在教别人滑水吧。那幸运的女孩。

　　“风景这么好，我们的生命还有很长一截，路的确是弯曲一点，但有什么关系？我们终于会到达罗马。”

　　我忽然记得拜伦有一首诗，最后两句是这样的：

　　“lf l should see thee：after long year，How should I agreet thee，with silence and tears。”

　　如我会见到你，事隔多年，我如何贺你，以沉默以眼泪。

　　我抬起头，回答表姐：“是的，我明白。你看影树的花，爆炸性的震荡感，毫无委曲，激辣辣地开在树顶，那种盛况那种灿烂，这种颜色这种数量，都像强烈的爱情，死而无憾。”

　　我与俊东的爱情，虽死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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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医生的故事
　　** 柴静 **

　　一

　　吃饭的时候，遇上一位医生，又红又专还会讲故事。

　　他当年援疆，刚去就遇上个棘手事，当地一个很有威望的老人重病，已经昏迷了，大口呼吸，肌肉痉挛。

　　当地什么医疗条件都没有，开胸，上呼吸机，都不可能。

　　他两手空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找张报纸来。

　　当地人当他是个巫医，但也没别的办法了，“什么样的报纸？”

　　他想了下说，那就当天的机关报吧。

　　有人飞奔着买了张崭新的来。

　　他从里面还挑一下，挑出张头版，卷了一个锥筒，搁在老人脸上，罩住他的口鼻。

　　大家都等着，五六分钟后，老人开始正常呼吸，一小时后已经能够说话了。

　　亲属们仆通跪了一地叫神医，我们一桌人也听傻了，他说病人其实是呼吸性碱中毒，因为快速呼吸，把体内酸性的二氧化碳过度呼出了，所以罩个纸锥子，相当于把呼出的二氧化碳部分回吸，就好了。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机关报？”

　　他一笑“纸好，硬。”

　　二

　　后来他治了很多病，被称为新疆人民的一盏神灯，维族大妈治好病，感激地握着他的手“一定要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带个好”

　　他诚恳地说“大妈，现在是第三代领导集体了”。

　　我有天半夜想起这对话，笑得直抖。

　　三

　　他说一辈子没碰到过医疗纠纷，他手下的科室也没有，我听着不信。

　　他一笑，说一故事，说手下有位同志，一辈子看的都是老年常见病，最年青的患者也八十了，有一次不知道怎么，来了一个姑娘看病，两人又聊又笑，听诊器听来听去，给看了十五分钟。第二名是位老太，一直排在后头等着。总算到了，这位同志光顾着跟姑娘告别了，没看老太一眼，老太说“给我听听”，被一脸不耐烦拿听诊器在衣服上挨了一下，就说完了，一分多钟，看病结束。

　　老太不乐意了，喊“流氓”。

　　闹大了，他在楼上听见了，让护士给请上来，护士隆重介绍说“这才是我们领导，最权威的大夫。”

　　他上来握着老太的手，一脸沉痛“太过分了，您给我说说，我开除他。”

　　老太太不好意思了“不用不用，给个处分就行了。”

　　然后他亲自给老太看病，老太太递上自己的病历，老人家每天每十五分钟给自己量一次血压，所以纪录大概有长篇小说那么厚。

　　他说其实这些东西对看病没什么用，但医生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把这些数字都“陶醉”地看一遍，然后仔细地给老太太听诊了半天，最重要的是，“眼神勾兑了一下”。

　　老太太出门的时候说“病已经好了一半。”

　　四

　　他去陕西义诊，治过一个偏瘫患者，第二年去回访，见这人一歪一瘸走来了，说治好了，千感谢万感谢。

　　他只好说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这不是党中央派我来的嘛。

　　对方又羞涩又惊喜“总书记那么忙，还惦记着我吗？”

　　他咳嗽了一声，“可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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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麦田里
　　** 余华 **

　　我在南方长大成人，一年四季、一日三餐的食物都是大米，由于很少吃包子和饺子，这类食物就经常和节日有点关系了。小时候，当我看到做外科医生的父亲手里提着一块猪肉，捧着一袋面粉走回家时，我就知道这一天是什么日子了。在我小时候有很多节日，五月一日是劳动节，六月一日是儿童节，七月一日是建党节，八月一日是建军节，十月一日是国庆节，还有元旦和春节，因为我父亲是北方人，这些日子我就能吃到包子或者饺子。

　　那时候，我家在一个名叫武原的小镇上，我在窗前可以看到一片片的稻田，同时也能够看到一小片的麦田，它处在稻田的包围中。这是我小时候见到的绝无仅有的一片麦田，也是我最热爱的地方。我曾经在这片麦田的中央做过一张床，是将正在生长中的麦子踩倒后做成的，夏天的时候，我时常独自一人躺在那里。我没有在稻田的中央做一张床是因为稻田里有水，就是没有水也是泥泞不堪，而麦田的地上总是干的。

　　那地方同时也成了我躲避父亲追打的避风港。不知为何，我经常在午饭前让父亲生气，当我看到他举起拳头时，立刻夺门而逃，跑到我的麦田。躺在麦子之上，忍受着饥饿去想象那些美味无比的包子和饺子。那些咬一口就会流出肉汁的包子和饺子，就是我身旁的麦子做成的。这些我平时很少能够吃到的美食，在我饥饿时的想象里成了信手拈来的食物。而对不远处的稻田里的稻子，我知道它们会成为热气腾腾的米饭，可是虽然我饥肠辘辘，对它们仍然不屑一顾。

　　我一直那么躺着，并且会渐入梦乡。等我睡一觉醒来时，经常是傍晚了，我就会听到父亲的喊叫，父亲在到处寻找我，他喊叫的声音随着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变得越来越焦急。这时候我才偷偷爬出麦田，站在田埂上放声大哭，让父亲听到我和看到我。然后等父亲走到我身旁，我确定他不再生气后，就会伤心欲绝地提出要求，我说我不想吃米饭，想吃包子。

　　父亲每一次都满足了我的要求，他会让我爬到他的背上，任凭我把眼泪流进他的脖子里。当饥饿使我胃里有一种空洞的疼痛时，父亲将我背到了镇上的点心店，让我饱尝包子或者饺子的美味。

　　后来父亲发现了我的藏身之处。那一次还没有到傍晚，他在田间的小路上走来走去，怒气冲冲地喊叫着我的名字，威胁我，说如果我再不出来的话，他就会永远不让我回家。当时我就躺在麦田里，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知道父亲不会发现我。虽然他那时候怒气十足，可是等到天色黑下来以后，他就会怒气全消，就会焦急不安，然后就会带我去吃上一顿包子。

　　倒霉的是，一个农民从我父亲身旁走过去了，他在田埂上看到麦田里有一块麦子倒下了，就在嘴里抱怨着麦田里的麦子被一个王八蛋给踩倒了。他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但他的话提醒了我的父亲，这位外科医生立刻知道他的儿子身藏何处了。于是我被父亲从麦田里揪了出来，那时候还是下午，天还没有黑，父亲也还怒火未消，所以，那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因祸得福地饱尝一顿包子，而是饱尝了皮肉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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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还记得十六岁时的梦想吗 - 艾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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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还记得十六岁时的梦想吗
　　** 艾明雅 **

　　无论当年的你是想做一个三毛，还是做一个亦舒，或者是做一个无疆行者写看不懂的文字，或者是当一个艺术大师画看不懂的画，或者是做一个花样游泳队的金牌队员……随便什么，我敢肯定你的梦想绝对不是十年后仅仅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系着围裙给三个月大的baby热奶或者是给即将出门的老公烫西服上的褶皱。

　　十六岁的时候，艾明雅小姐的梦想是去非洲草原，做一个动物学者。她很喜欢动物，尤其喜欢豹子、狮子、老虎、野牛这样极擅奔跑的动物。当年的她，对动物的热情超过了对高考的热情，更不知道婚姻为何物。她鄙视一切带着油烟味儿和葱花味儿的事物，鄙视所有不做头发、不加修饰的女人。她热爱文学也热爱肤如雪，她热爱艺术也热爱亦舒，她热爱山无陵天地合的爱情小说，暗暗发誓要让自己的人生不沦落到买菜做饭和嫁人生子这么简单的生活。

　　多年以后，她再回想起来，觉得当年之所以喜欢那些动物，其实是喜欢它们奔跑起来的那种强烈的鲜活感，那似乎代表着灵魂的释放与热情的燃烧。在电视屏幕里，如血的夕阳下，一群野牛在奔跑，她跟着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仿佛看到了一种沸腾的思维和蓬勃的青春。

　　二十二岁，艾明雅小姐大学毕业。

　　她在南方某城市的一家破公司找到了一个破实习生的职位，薪水少得可怜，每天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去上班，香香的面霜味儿下了公交车就会变成臭臭的汗味儿。她最大的梦想是立刻转正加薪，因为这样就可以搬出合租的房子，拥有一个自己的干净公寓；可以不用再挤公交车，即使打车上班也不用担心白白浪费了足以买一瓶“coco 小姐”香水的几百大洋。

　　后来，房价涨了，涨到有钱也买不起了。工作了几年的艾明雅小姐绝望了，她成了众多逃离北上广的人马中的一员，风尘仆仆的她暗暗发誓要在二线城市给自己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她开始不停奔波，为了在某个城市给自己找一处便宜的房子几乎跑断双腿。那段时间，她最大的梦想是售楼小姐能给自己打个九二折，银行能够把贷款利息打到七折。

　　后来的后来，她的眼角开始隐隐出现了细纹，亲娘的电话多了，无非就是催婚。艾明雅小姐开始每天都给自己做面膜，补水、美白、保湿、去角质，统统尝试，她要求自己务必保持着如花的美貌去和不同的男人相亲约会。高得像竹竿儿的，矮得像冬瓜的，瘦得像油条的，胖得像肥肠的，她通通都见了。她能够在十五秒内以做报告的方式背完自己的个人简介给对方听，然后保持僵硬的微笑问对方：“我就是这样，您呢？”她最大的梦想是立马来个靠谱的男人，结束这暗无天日惨不忍睹的相亲生活。甚至有一次见了一个不愿意要小孩儿的男人后，她回到家精疲力竭地往床上一倒，发现自己的脸因为长时间保持微笑而抽筋了。

　　再后来的后来，某一天，艾明雅小姐挽着某男人的手在某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给刚装修的房子做装饰。三室两厅的房子，有一间被她刷成了淡蓝色，墙壁上空空的。她拆开网购来的墙纸，然后嘻嘻哈哈地往墙上贴各种图案——那是她留给未来baby的房间。淡蓝色的墙壁上贴着热带鱼、维尼熊、Hello Kitty，还有——狮子和野牛。

　　望着那些狮子和野牛的卡通壁纸，一瞬间，那年的梦想变得清晰起来——她想起十六岁的那个女孩，在某个下了课的黄昏，蹬着自行车往家赶。那年她并不知道要追赶什么，就是喜欢把自行车骑得飞快飞快，然后笑起来很爽朗，说话声很大。她在小县城读完了高中，身边都是同样骑着自行车、剪着童花头的女孩子，她们穿着白色衬衣、校服裙子，在小巷子里穿梭，在叽叽喳喳地讨论隔壁班的某个男生，然后在夕阳下嬉笑追逐。她依稀能记得家门口的那条巷子，两边的水泥围墙里，经常探出一朵朵白色的栀子花，墙垛上有时还会蹲着一只懒洋洋的花猫。她骑着自行车呼啦一声穿进巷子，接着便听见母亲的骂声从巷子那边传过来：“骑那么快！摔不死你！”她咧着嘴哈哈一笑，有时干脆来个大撒把跟母亲打招呼，对于母亲惶急的表情，她丝毫不放在心上。

　　……

　　她最快乐的青春，而今，已是一去不返了。

　　艾明雅小姐回过神来。她依然年轻，还不到三十岁，但是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走过了很长的路。那段路一直有迷雾，她一直摸黑向前走，一直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似乎有什么追赶着她在黑暗里一直气喘吁吁地往前跑，直到有一天她在黑暗里看到了灯火，她向着灯火狂奔而出，终于歇下一口气，却发现走出来的已经是一个穿着高跟鞋、背着CHANEL 菱格包、擦着紫色眼影的女人，见到熟人一开口就问：“今天的大盘跌了没有？”

　　依然是那个热爱着狮子和野牛的女孩，但是镜子里的那个她，好像已经熟透了，熟到已经变成了谁的妻子。她回头望，父母健在；她扭头看，有人在身边；她向前看，仿佛又看到她要成为谁的母亲。

　　 

　　

　　

　　

　　

　　
她想，有些梦想也许明天就可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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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义愤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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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义愤
　　** 梁实秋 **

　　有一天我从马路上经过，看见壁上有一幅硕大无朋的宣传画，上面写着“我们要驱逐倭寇收回失地”，画的是一个倭兵，矮矮的身量，两腿如弓，身上全副披挂，脸上满是横肉，眼里冒着凶焰，嘴里露着獠齿，作狞笑状。他脚底下是一堆一堆的骷髅，他身背后是一摊一摊的瓦砾。他代表的是凶残、破坏、横暴、黑暗。这幅画的确画得不坏，因为它能活画出倭兵的一副穷凶极恶的气概。

　　过了几天，我又从这里经过，我又回过头望这幅壁画，情形稍微有点两样了：这画里的倭兵身上沾满了橘子瓤，脸上也都沾满了橘子瓤。这些橘子瓤一经沾上，是不易落下来的。我略略查看，橘子瓤的块数约在百八十以上，而且大多数都很准确地命中了，想见投掷的技术是很不坏的。

　　投橘子瓤的是些什么人呢？当然是我们的爱国民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当然是因为激于义愤。他们看见这幅画里的倭兵，就想起真的倭兵来，于是义愤填膺，顿起杀贼之念，可巧四川的橘子既多且贱，可巧嘴里正嚼着一瓣橘子，于是忍无可忍，“呸”的一声将橘瓤吐在手里，“嗖”的一声掷将过去，“啪”的一声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倭兵的身体。一个人这样做，许多人起来仿行。顷刻间倭兵遍体疮痍，而我所费者仅为本来要吐在地上的百八十块橘瓤而已。

　　平心而论，这些义愤之士都是可钦佩的。他们是有良心的，他们是爱国的。从前我游西湖，看见岳坟前有不少人围着秦桧的铁像小便，大家争先恐后地向他身上浇冲，有些挤不进的便在很远的地方吐送一口黏痰过去。这件事虽与公共卫生有碍，然而也是一种义愤的表示。这都证明人心未死。

　　不过，我常想，假如我们把这种义愤积蓄起来，假如我们不亟亟地把橘瓤作为宣泄义愤的工具，假如我们能用一个更有效的方法使敌人感受一些真实的打击，那不是更好吗？

　　听说普法战争后，法国的油画院中陈列着普兵屠害法人的画片，令法人有所警惕。这并非是“长他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这是要锻炼、磨砺人民的复仇心。听说那些画片上并没有橘子瓤或黏痰之类。

　　我们要驱逐倭寇，收回失地。那幅壁画是提醒我们这种意志的。戏台上的曹操，我们杀他做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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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没有人注意我 - 玛约.宾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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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有人注意我
　　** 玛约.宾奇 **

　　我比拿破仑高一英尺，我的体重是名模特儿威格的两倍。我唯一一次去美容院的时候，美容师说我的脸对她来说是个难题。然而我并不因那种以貌取人的社会陋习而忧烦不已，我依然十分快乐、自信、坦然。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跳舞时的悲伤心情。舞会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总是意味着一个美妙而光彩夺目的场合，起码那些不值得一读的杂志里是这么说的。那时候钻石耳环非常时髦，我为准备那个盛大的舞会练跳舞的时候总戴着它，以致我疼痛难忍，不得不在耳朵上贴了膏药。也许是由于这膏药，舞会上没有人和我跳舞，然而不管什么原因，我在那里整整坐了4小时43分钟。当我回到家里，我告诉父母亲我玩得非常开心，跳舞跳得脚都疼了。他们听到我舞会上的成功都很高兴，欢欢喜喜去睡觉了。我走进自己的卧室，撕下了贴在耳朵上的膏药．伤心地哭了一整夜。

　　有一天，我独自坐在公园里，心里担忧如果我的朋友从这儿经过，在他们眼里我一个人坐在这儿是不是有些愚蠢。当我开始读一段法国散文时我读到有一行写到了一个总是忘了现在而幻想未来的女人，我不也像她一样吗。显然，这个女人把她绝大部分时间花在试图给人留下印象上了，而很少时候经营自己的生活。在这一瞬间，我意识到我整整20年的光阴就像是花在一个无意义的赛跑上了。我所做的一点都没有起作用，因为没有人在注意我。

　　现在我知道下一回当我走进一家商店，一位营业员翘起嘴说“您的号码，我想，这儿绝没有您要的号码。”这仅仅是说店里的存货不足。这样无形中我心里好像去掉了一个重负，我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轻松、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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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的戒烟 - 林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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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戒烟
　　** 林语堂 **

　　凡吸烟的人，大部曾在一时糊涂，发过宏愿，立志戒烟，在相当期内与此烟魔决一雌雄，到了十天半个月之后，才自醒悟过来。我有一次也走入歧途，忽然高兴戒烟起来，经过三星期之久，才受良心责备，悔悟前非。我赌咒着，再不颓唐，再不失检，要老老实实做吸烟的信徒，一直到老耄为止。到那时期，也许会听青年会俭德会三姑六婆的妖言，把它戒绝，因为一人到此时候，总是神经薄弱，身不由主，难代负责。但是意志一日存在，是非一日明白时，决不会再受诱惑。

　　因为经过此次的教训，我已十分明白，无端戒烟断绝我们灵魂的清福，这是一件亏负自己而无益于人的不道德行为。据英国生物化学名家夏尔登Haldane教授说，吸烟为人类有史以来最有影响于人类生活的四大发明之一。其余三大发明之中，记得有一件是接猴腺青春不老之新术。此是题外不提。

　　在那三星期中，我如何的昏迷，如何的懦弱，明知于自己的心身有益的一根小小香烟，就没有胆量取来享用，说来真是一段丑史。此时事过境迁，回想起来，倒莫明何以那次昏迷一发发到三星期。若把此三星期中之心理历程细细叙述起来，真是罄竹难书。自然，第一样，这戒烟的念头，根本就有点糊涂。为什么人生世上要戒烟呢？这问题我现在也答不出。但是我们人类的行为，总常是没有理由的，有时故意要做做不该做的事，有时处境太闲，无事可作，故意降大任于己身，苦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把自己的天性拂乱一下，预备做大丈夫罢？除去这个理由，我想不出当日何以想出这种下流的念头。这实有点像陶侃之运甓，或是像现代人的健身运动─—文人学者无柴可剖，无水可吸，无车可拉，两手在空中无目的的一上一下，为运动而运动，于社会工业之生产，是毫无贡献的。戒烟戒烟，大概就是贤人君子的健灵运动罢。

　　自然，头三天，喉咙口里，以至气管上部，似有一种怪难堪似痒非痒的感觉。这倒易办。我吃薄荷糖，喝铁观音，含法国顶上的补喉糖片。三天之内，便完全把那种怪痒克复消灭了。这是戒烟历程上之第一期，是纯粹关于生理上的奋斗，一点也不足为奇。凡以为戒烟之功夫只在这点的人，忘记吸烟魂灵上的事业；此一道理不懂，根本就不配谈吸烟。过了三天，我才进了魂灵战斗之第二期。到此时，我始恍然明白，世上吸烟的人，本有两种，一种只是南郭先生之徒，以吸烟跟人凑热闹而已。这些人之戒烟，是没有第二期的。他们戒烟，毫不费力。据说，他们想不吸就不吸，名之为“坚强的意志”。其实这种人何尝吸烟？一人如能戒一癖好，如卖掉一件旧服，则其本非癖好可知。这种人吸烟，确是一种肢体上的工作，如刷牙，洗脸一类，可以刷，可以不刷，内心上没有需要，魂灵上没有意义的。这种人除了洗脸，吃饭，回家抱孩儿以外，心灵上是不会有所要求的，晚上同俭德会女会员的太太们看看《伊索寓言》也就安眠就寝了。辛稼轩之词，王摩诘之诗，贝多芬之乐，王实甫之曲，是与他们无关的。庐山瀑布还不是从上而下的流水而已？试问读稼轩之词，摩诘之诗而不吸烟，可乎？不可乎？

　　但是在真正懂得吸烟的人，戒烟却有一问题，全非俭德会男女会员所能料到的。于我们这一派真正吸烟之徒，戒烟不到三日，其无意义，与待己之刻薄，就会浮现目前，理智与常识就要问：为什么理由，政治上，社会上，道德上，生理上，或者心理上，一人不可吸烟，而故意要以自己的聪明埋没，违背良心，戕贼天性，使我们不能达到那心旷神怡的境地？谁都知道，作文者必精力美满，意到神飞，胸襟豁达，锋发韵流，方有好文出现，读书亦必能会神会意，胸中了无窒碍，神游其间，方算是读。此种心境，不吸烟岂可办到？在这兴会之时，我们觉得伸手拿一枝烟乃唯一合理的行为；若是把一块牛皮糖塞入口里，反为俗不可耐之勾当。我姑举一两件事为证。

　　我的朋友B君由北京来沪。我们不见面，已有三年了。在北平时，我们是晨昏时常过从的，夜间尤其是吸烟瞎谈文学、哲学、现代美术以及如何改造人间宇宙的种种问题。现在他来了，我们正在家里炉旁叙旧。所谈的无非是在平旧友的近况及世态的炎凉。每到妙处，我总是心里想伸一只手去取一枝香烟，但是表面上却只有立起而又坐下，或者换换坐势。B君却自自然然的一口一口的吞云吐露，似有不胜其乐之概。

　　我已告诉他，我戒烟了，所以也不好意思当场破戒。话虽如此，心坎里只觉得不快，嗒然若有所失，我的神志是非常清楚的。每回B君高谈阔论之下，我都能答一个“是”字，而实际上却恨不能同他一样的兴奋倾心而谈。这样畸形的谈了一两小时，我始终不肯破戒，我的朋友就告别了。论“坚强的意志”与“毅力”我是凯旋胜利者，但是心坎里却只觉得怏怏不乐。过了几天，B君途中来信，说我近来不同了，没有以前的兴奋，爽快，谈吐也大不如前了，他说或者是上海的空气太恶浊所致。到现在，我还是怨悔那夜不曾吸烟。

　　又有一夜，我们在开会，这会按例每星期一次。到时聚餐之后，有人读论文，作为讨论，通常总是一种吸烟大会。这回轮着C君读论文。题目叫做《宗教与革命》，文中不少诙谐语。在这种扯谈之时，室内的烟气一层一层的浓厚起来，正是暗香浮动奇思涌发之时。诗人H君坐在中间，斜躺椅上，正在学放烟圈，一圈一圈的往上放出，大概诗意也跟着一层一层上升，其态度之自若，若有不足为外人道者。只有我一人不吸烟，觉得如独居化外，被放三危。这时戒烟越看越无意义了。我恍然觉悟，我太昏迷了。我追想搜索当初何以立志戒烟的理由，总搜寻不出一条理由来。

　　此后，我的良心便时起不安。因为我想，思想之贵在乎兴会之神感，但不吸烟之魂灵将何以兴感起来？有一下午，我去访一位洋女士。女士坐在桌旁，一手吸烟，一手靠在膝上，身微向外，颇有神致。我觉得醒悟之时到了。她拿烟盒请我。我慢慢的，镇静的，从烟盒中取出一枝来，知道从此一举，我又得道了。

　　我回来，即刻叫茶房去买一包白锡包。在我书桌的右端有一焦迹，是我放烟的地方。因为吸烟很少停止，所以我在旁刻一铭曰”惜阴池”。我本来打算大约要七八年，才能将这二英寸厚的桌面烧透。而在立志戒烟之时，惋惜这”惜阴池”深只有半生丁米突而已。所以这回重复安放香烟时，心上非常快活。因为虽然尚有远大的前途，却可以日日进行不懈。后来因搬屋，书房小，书桌只好卖出，“惜阴池”遂不见。此为余生平第一恨事。

　　193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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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八月骄阳
　　** 汪曾祺 **

　　张百顺年轻时拉过洋车，后来卖了多年烤白薯。德胜门豁口内外没有吃过张百顺的烤白薯的人不多。后来取缔了小商小贩，许多做小买卖的都改了行，张百顺托人谋了个事由儿，到太平湖公园来看门。一晃，十来年了。

　　太平湖公园应名儿也叫做公园，实在什么都没有。既没有亭台楼阁，也没有游船茶座，就是一片野水，好些大柳树。前湖有几张长椅子，后湖都是荒草。灰菜、马苋菜都长得很肥。牵牛花，野茉莉。飞着好些粉蝶儿，还有北京人叫做“老道”的黄蝴蝶。一到晚不晌，往后湖一走，都瘆得慌。平常是不大有人去的。孩子们来掏蛐蛐。遛鸟的爱来，给画眉抓点活食：油葫芦、蚂蚱，还有一种叫做“马蜥儿”的小四脚蛇。看门，看什么呢？这个公园不卖门票。谁来，啥时候来，都行。除非怕有人把柳树锯倒了扛回去。不过这种事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因此张百顺非常闲在。他没事时就到湖里捞点鱼虫、苲草，卖给养鱼的主。进项不大。但是够他抽关东烟的。“文化大革命”一起来，很多养鱼的都把鱼“处理”了，鱼虫、苲草没人买，他就到湖边摸点螺蛳，淘洗干净了，加点盐，搁两个大料瓣，煮咸螺蛳卖。

　　后湖边上住着两户打鱼的。他们这打鱼，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一搭无一搭。打得的鱼随时就在湖边卖了。

　　每天到园子里来遛早的，都是熟人，他们进园子，都有准钟点。

　　来得最早的是刘宝利。他是个唱戏的。坐科学的是武生。因为个头矮点，扮相也欠英俊，缺少大将风度，来不了“当间儿的”。不过他会的多，给好几位名角打个“下串”，“傍”得挺严实。他粗通文字，爱抄本儿。他家里有两箱子本子，其中不少是已经失传了的。他还爱收藏剧照，有的很名贵。杨老板《青石山》的关平、尚和玉的《四平山》、路玉珊的《醉酒》、梅兰芳的《红线盗盒》、金少山的《李七长亭》、余叔岩的《盗宗卷》……有人出过高价，想买他的本子和剧照，他回绝了：“对不起，我留着殉葬。”剧团演开了革命现代戏，台上没有他的活儿，领导上动员他提前退休，——他还不到退休年龄。他一想：早退，晚退，早晚得退，退！退了休，他买了两只画眉，每天天一亮就到太平湖遛鸟。他戏瘾还挺大。把鸟笼子挂了，还拉拉山膀，起两个云手，踢踢腿，耗耗腿。有时还念念戏词。他老念的是《挑滑车》的《闹帐》：

　　“且慢！”

　　“高王爷为何阻令？”

　　“末将有一事不明，愿在元帅台前领教。”

　　“高王爷有话请讲，何言领教二字。”

　　“岳元帅！想俺高宠，既已将身许国，理当报效皇家。今逢大敌，满营将官，俱有差遣，单单把俺高宠，一字不提，是何理也？”

　　……

　　“吓、吓、吓吓吓吓……岳元帅！大丈夫临阵交峰，不死而带伤，生而何欢，死而何惧！”

　　跟他差不多时候进园子遛弯的顾止庵曾经劝过他：“爷们！您这戏词，可不要再念了哇！”

　　“怎么啦？”

　　“如今晚儿演了革命现代戏，您念老戏词——韵白！再说，您这不是借题发挥吗？‘满营将官，俱有差遣，单单把俺高宠，一字不提，是何理也？’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说台上不用您，把你刷了吗？这要有人听出来，您这是‘对党不满’呀！这是什么时候啊，爷们！”

　　“这么一大早，不是没人听见吗！”

　　“隔墙有耳！——小心无大错。”

　　顾止庵，八十岁了。花白胡须，精神很好。他早年在豁口外设帐授徒，——教私塾。后来学生都改了上学堂了，他的私塾停了，他就给人抄书，抄稿子。他的字写得不错，欧底赵面。抄书、抄稿子有点委屈了这笔字。后来找他抄书、抄稿子的也少了，他就在邮局门外树荫底下摆了一张小桌，代写家信。解放后，又添了一项业务：代写检讨。“老爷子，求您代写一份检讨。”——“写检讨？这检讨还能由别人代写呀？”——“劳您驾！我写不了。您写完了。我按个手印，一样！”——“什么事儿？”因为他的检讨写得清楚，也深刻，比较容易通过，来求的越来越多，业务挺兴旺。后来他的孩子都成家立业，混得不错，就跟老爷子说：“我们几个养活得起您。您一枝笔挣了不少杂和面儿，该清闲几年了。”顾止庵于是搁了笔。每天就是遛遛弯儿，找几个年岁跟他相仿佛的老友一块堆儿坐坐、聊聊、下下棋。他爱瞧报，——站在阅报栏前一句一句地瞧。早晚听“匣子”。

　　因此他知道的事多，成了豁口内外的“伏地圣人”，这天他进了太平湖，刘宝利已经练了一遍功，正把一条腿压在树上耗着。

　　“老爷子今儿早！”

　　“宝利！今儿好像没听您念《闹帐》？”

　　“不能再念啦！”

　　“怎么啦？”

　　“呆会儿跟您说。”

　　顾止庵向四边的树上看看：“您的鸟呢？”

　　“放啦！”

　　“放啦？”

　　“您先慢慢往外溜达着。今儿我带着一包高末。百顺大哥那儿有开水，叶子已经闷上了。我耗耗腿。一会儿就来。咱们爷儿仨喝一壶，聊聊。”

　　顾止庵遛到门口，张百顺正在湖边淘洗螺蛳。

　　“顾先生！椅子上坐。茶正好出味儿了，来一碗。”

　　“来一碗！”

　　“顾先生，您说这文化大革命，它是怎么一回子事？”

　　“您问我？——有人知道。”

　　“这红卫兵，它是怎么回子事。呼啦——全起来了。它也不用登记，不用批准，也没有个手续，自己个儿就拉起来了。我真没见过。一戴上红袖箍，就变人性。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想揪谁就揪谁。他们怎么有这么大的权？谁给他们的权？”

　　“头几天，八一八，不是刚刚接见了吗？”

　　“当大官的，原来都是坐小汽车的主，都挺威风，一个一个全都头朝了下了。您说，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们怎么想，我哪儿知道。反正这心里不大那么好受。”

　　“还有个章程没有？我可是当了一辈子安善良民，从来奉公守法。这会儿，全乱了。我这眼面前就跟‘下黄土’似的，简直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您多余操这份儿心。粮店还卖不卖棒子面？”

　　“卖！”

　　“还是的。有棒子面就行。咱们都不在单位，都这岁数了。咱们不会去揪谁，斗谁，红卫兵大概也斗不到咱们头上。过一天，算一日。这太平湖眼下不还挺太平不是？”

　　“那是！那是！”

　　刘宝利来了。

　　“宝利，您说要告诉我什么事？”

　　“昨儿，我可瞧了一场热闹！”

　　“什么热闹？”

　　“烧行头。我到交道口一个师哥家串门子，听说成贤街孔庙要烧行头——烧戏装。我跟师哥说：咱们瞜瞜去！嗬！堆成一座小山哪！大红官衣、青褶子，这没什么！‘帅盔’、‘八面威’‘相貂’、‘驸马套’……这也没有什么！大蟒大靠，苏绣平金，都是新的，太可惜了！点翠‘头面’，水钻‘头面’，这值多少钱哪！一把火，全烧啦！火苗儿蹿起老高。烧煳了的碎绸子片飞得哪儿哪儿都是。”

　　“唉！”

　　“火边上还围了一圈人，都是文艺界的头头脑脑。有跪着的，有撅着的。有的挂着牌子，有的脊背贴了一张大纸，写着字。都是满头大汗。您想想：这么热的天，又烤着大火，能不出汗吗？一群红卫兵，攥着宽皮带，挨着个抽他们。劈头盖脸！有的，一皮带下去，登时，脑袋就开了，血就下来了。——皮带上带着大铜头子哪！哎呀，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打人的。哪能这么打呢？您要我这么打，我还真不会！这帮孩子，从哪儿学来的呢？有的还是小妞儿。他们怎么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呢？”

　　“唉！”

　　“回来，我一捉摸，把两箱子剧本、剧照，捆巴捆巴，借了一辆平板三轮，我就都送到街道办事处去了。他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不能自己烧。留着，招事！”

　　“唉！”

　　“那两只画眉，‘口’多全！今儿一早起来，我也放了。——开笼放鸟！‘提笼架鸟’，这也是个事儿！”

　　“唉！”

　　这工夫，园门口进来一个人。六十七八岁，戴着眼镜，一身干干净净的藏青制服，礼服呢千层底布鞋，拄着一根角把棕竹手杖，一看是个有身份的人。这人见了顾止庵，略略点了点头，往后面走去了。这人眼神有点直勾勾的，脸上气色也不大好。不过这年头，两眼发直的人多的是。这人走到靠近后湖的一张长椅旁边，坐下来，望着湖水。

　　顾止庵说：“茶也喝透了，咱们也该散了。”

　　张百顺说：“我把这点螺蛳送回去，叫他们煮煮。回见！”

　　“回见！”

　　张百顺把螺蛳送回家。回来，那个人还在长椅上坐着，望着湖水。

　　柳树上知了叫得非常欢势。天越热，它们叫得越欢。赛着叫。整个太平湖全归了它们了。

　　张百顺回家吃了中午饭。回来，那个人还在椅子上坐着，望着湖水。

　　粉蝶儿、黄蝴蝶乱飞。忽上，忽下。忽起，忽落。黄蝴蝶，白蝴蝶。白蝴蝶，黄蝴蝶……

　　天黑了。张百顺要回家了。那人还在椅子上坐着，望着湖水。

　　蛐蛐、油葫芦叫成一片。还有金铃子。野茉莉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清香。一条大鱼跃出了水面，歘(xū)的一声，又没到水里。星星出来了。

　　第二天天一亮，刘宝利到太平湖练功。走到后湖：湖里一团黑乎乎的，什么？哟，是个人！这是他的后脑勺！有人投湖啦！

　　刘宝利叫了两个打鱼的人，把尸首捞了上来，放在湖边草地上。这工夫，顾止庵也来了。张百顺也赶了过来。

　　顾止庵对打鱼的说：“您二位到派出所报案。我们仨在这儿看着。”

　　“您受累！”

　　顾止庵四下里看看，说：“这人想死的心是下铁了的。要不，怎么会找到这么个荒凉偏僻的地方来呢？他投湖的时候，神智很清醒，不是迷迷糊糊一头扎下去的。你们看，他的上衣还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手杖也好好地靠在一边。咱们掏掏他的兜儿，看看有什么，好知道死者是谁呀。”

　　顾止庵从死者的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工作证，是北京市文联发的：

　　姓名：舒舍予，职务：主席。

　　顾止庵看看工作证上的相片，又看看死者的脸，拍了拍工作证：

　　“这人，我认得！”

　　“您认得？”

　　“怪不得昨儿他进园子的时候，好像跟我招呼了一下。他原先叫舒庆春。这话有小五十年了！那会儿我教私塾，他是劝学员，正管着德胜门这一片的私塾。他住在华严寺。我还上他那儿聊过几次。人挺好，有学问！他对德胜门这一带挺熟，知道太平湖这么个地方！您怎么会走南闯北，又转回来啦？这可真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哪！”

　　“您等等！他到底是谁呀？”

　　“他后来出了大名，是个作家，他，就是老舍呀！”张百顺问：“老舍是谁？”

　　刘宝利说：“老舍您都不知道？瞧过《驼骆祥子》没有？”

　　“匣子里听过。好！是写拉洋车的。祥子，我认识。——‘骆驼祥子’嘛！”

　　“您认识？不能吧！这是把好些拉洋车的搁一块堆儿，搏巴搏巴，捏出来的。”

　　“唔！不对！祥子，拉车的谁不知道！他和虎妞结婚，我还随了份子。”

　　“您八成是做梦了吧？”

　　“做梦？——许是。岁数大了，真事、梦景，常往一块掺和。——他还写过什么？”

　　“《龙须沟》哇！”

　　“《龙须沟》，瞧过，瞧过！电影！程疯子、娘子、二妞……这不是金鱼池，这就是咱这德胜门豁口！太真了！太真了，就叫人掉泪。”

　　“您还没瞧过《茶馆》哪！太棒了！王利发！‘硬硬朗朗的，我硬硬朗朗地干什么？’我心里这酸呀！”

　　“合着这位老舍他净写卖力气的、耍手艺的、做小买卖的。苦哈哈、命穷人？”

　　“那没错！”

　　“那他是个好人！”

　　“没错！”

　　刘宝利说：“这么个人，我看他本心是想说共产党好啊！”

　　“没错！”

　　刘宝利看着死者：“我认出来了！在孔庙挨打的，就有他！您瞧，脑袋上还有伤，身上净是血嘎巴！——我真不明白。这么个人，旧社会能容得他，怎么咱这新社会倒容不得他呢？”

　　顾止庵说：“‘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这大概就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张百顺撅了两根柳条，在老舍的脸上摇晃着，怕有苍蝇。

　　“他从昨儿早起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心里来回来去，不知道想了多少事哪！”

　　“‘千古艰难唯一死’呀！”

　　张百顺问：“这市文联主席够个什么爵位？”

　　“要在前清，这相当个翰林院大学士。”

　　“那干吗要走了这条路呢？忍过一阵肚子疼！这秋老虎虽毒，它不也有凉快的时候不？”

　　顾止庵环顾左右，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士可杀，而不可辱’啊！”

　　刘宝利说：“我去找张席，给他盖上点儿！”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二日二稿，载一九八六年第九期《人民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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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对生活的勇气
　　** 叔本华 **

　　对于我们的幸福，勇气是一种非常关键的、仅次于聪明睿智的素质。当然，我们无法给予自己这两种素质——前者我们得之于父亲，而后者遗传自母亲——但是，不管我们具备这两种素质的程度为何，通过决心和练习都可以增进它们。在这一个“铁造的骰子决定一切”的世界，我们需要铁一般刚强的感觉意识，作为承受命运、防范他人的盔甲武器。这是因为人的一生就是一场战斗。我们所走的每一步都引起争斗。伏尔泰说得很对。“在这世上，我们只有挺着剑前行才能取得成功；我们死去的时候，手上仍然紧握着武器”。因此，一个人如果看见天空——或者只是在地平线上——出现了阴云，就沮丧气馁、怨天尤人，那这个人就是胆怯、懦弱之辈。我们的格言应该是这样的：“在邪恶面前不要让步，应该勇敢无畏地面对它。”（维吉尔语）就算是一件有危险的事情，只要它的结局仍然悬而未决，只要还存在得到一个更好结局的可能，那我们就不要胆怯、犹豫，而应该努力抗争，正如我们只要还看到一小片蓝色的天空，我们就不应对天气感到绝望一样。的确，我们应该这样说：“就算世界倒塌了下来，一片的废墟也不会改变他的脸色。”

　　别说生命中得到的各样好处，就算是整个生命，也不值得我们为它如此心惊胆战：

　　所以，他勇敢地生活，英勇地面对命运的打击。——贺拉斯

　　但是，这有可能变得过犹不及：因为勇气会酿成冒失放肆。

　　一定程度的腼腆畏惧对于我们在这一世界的生存是必需的，懦弱只是畏惧超出了限度而已。培根对于畏惧所作出的语源学上的解释比保存下来的普卢塔克的论述更进一步，他的表达令人赞叹。他从“潘”——这拟人化的大自然——中引出这一点。

　　他说：事物的本性使所有的生物都具备了畏惧，这使他们得以躲避灾祸，保存生命。但是，这一本性却不会懂得节制有度，它总是把无用空洞的害怕和那些有益的害怕混合在一起，所有生物（如果我们能够窥见其内心），尤其是人类内心因此都充满了这种大自然所共有的畏惧。另外，这种大自然所共有的畏惧的典型特征就是它并不清晰地意识到生发这种畏惧的根据，它对这些根据是假设甚于认识。的确，万不得已的时候，畏惧本身就成为畏惧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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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但是你没有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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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但是你没有
　　** 佚名 **

　　记得那天，我借用你的新车，我撞凹了它

　　我以为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我拖你去海滩，而它真如你所说的下了雨

　　我以为你会说“我告诉过你”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我和所有的男人调情好让你嫉妒，而你真的嫉妒了

　　我以为你一定会离开我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我在你的新地毯上吐了满地的草莓饼

　　我以为你一定会厌恶我的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我忘了告诉你那个舞会是要穿礼服的，而你却穿了牛仔裤

　　我以为你一定要抛弃我了

　　但是你没有

　　是的，有许多的事你都没有做，而你容忍我钟爱我保护我

　　有许多许多的事情我要回报你，等你从越南回来

　　但是你没有

　　Remember the day I borrowed your brand new car and dented it?

　　I thought you'd kill me, but you didn't.

　　And remember the time I dragged you to the beach, and you said it would rain, and it did?

　　I thought you'd say, "I told you so." But you didn't.

　　Do you remember the time I flirted with all the guys to make you jealous, and you were?

　　I thought you'd leave, but you didn't.

　　Do you remember the time I spilled strawberry pie all over your car rug?

　　

　　

　　

　　

　　

　　

　　
＊作者是一位普通的美国妇女，她的丈夫应征去了越南战场，后来阵亡了。她终身守寡，直至年老病逝。她的女儿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母亲当年写给父亲的这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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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盲人看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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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盲人看
　　** 毕淑敏 **

　　每逢下学的时候，附近的那所小学，就有稠厚的人群，糊在铁门前，好似风暴前的蚁穴。那是家长等着接各自的孩童回家。

　　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有个人，倚着毛白杨，悄无声地站着，从不张望校门口。直到有一个孩子飞快地跑过来，拉着他说，爸，咱们回家。他把左手交给孩子，右手拄起盲杖，一同横穿马路。

　　多年前，这盲人蹲在路边，用二胡奏很哀伤的曲调。他技艺不好，琴也质劣，音符断断续续地抽噎，叫人听了只想快快远离。他面前盛着碎钱的破罐头盒，永远看得到锈蚀的罐底。我偶尔放一点钱进去，也是堵着耳朵近前。

　　后来，他摆了一个小摊子，卖点手绢袜子什么的，生意很淡。一天晚上回家，一下公共汽车，黑寂就包抄来。原来这一片突然停电，连路灯都灭了。只有电线杆旁，一束光柱如食指捅破星天。靠拢才见是那盲人打了手电，在卖蜡烛火柴，价钱很便宜。我赶紧买了一份，喜滋滋地觉得带回光明给亲人。

　　之后的某个白日，我又在路旁看到盲人，就气哼哼地走过去，说，你也不能趁着停电，发这种不义之财啊！那天你卖的蜡烛，算什么货色啊？蜡烛油四处流，烫了我的手。烛捻一点也不亮，小得像个荧火虫尾巴。

　　他愣愣地把塌陷的眼窝对着我，半天才说，对不住，我……不知道……蜡烛光……该有多大。荧火虫的尾巴……是多亮。那天听说停电，就赶紧批了蜡烛来卖，我只知道……黑了，难受。

　　我呆住了。那个漆黑的夜晚，即便烛光如豆，还是比完全的黑暗，好了不知几多。一个盲人，在为明眼人操劳，我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他，我好悔。

　　后来，我很长时间没到他的摊子买东西。确信他把我的声音忘掉之后，有一天，我买了一堆杂物，然后放下了50块钱，对盲人说，不必找了。

　　我抱着那些东西，走了没几步，被他叫住了。大姐，你给我的是多少钱啊？

　　我说，是50元。

　　他说，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大的票子。

　　见他先是平着指肚，后是立起掌根，反复摩挲钞票的正反面，我说，这钱是真的。您放心。

　　他笑笑说，我从来没收到过假钱。谁要是欺负一个瞎子，他的心先就瞎了。我只是不能收您这么多的钱，我是在做买卖啊。

　　我知道自己又一次错了。

　　不知他在哪里学了按摩，经济上渐渐有了起色，从乡下找了一个盲目的姑娘，成了亲。一天，我到公园去，忽然看到他们夫妻相跟着，沿着花径在走。四周湖光山色美若仙境，我想，这对他们来讲，真是一种残酷。

　　闪过他们身旁的时候，听到盲夫有些炫耀地问，怎么样？我领你来这儿，景色不错吧？好好看看吧。

　　盲妻不服气地说，好像你看过似的？

　　盲夫很肯定地说，我看过。常来看的。

　　听一个盲人连连响亮地说出“看”这个词，叫人顿生悲凉，也觉得一些滑稽。

　　盲妻反唇相讥道，介绍人不是说你胎里瞎吗？啥时看到这里好景色呢？

　　盲夫说，别人用眼看，咱可以用心看，用耳朵看，用手看，用鼻子看……加起来一点不比别人少啊。

　　他说着，用手捉了妻子的指，沿着粗糙的树皮攀上去，停在一片极小的叶子上。说，你看到了吗？多老的树，芽子也是嫩的。

　　那一瞬，我凛地一惊。世上有很多东西，看了如同未看，我们眼在神不在。记住并真正懂得的东西，必得被心房茧住啊。

　　后来盲夫妇有了果实，一个瞳仁亮如秋水的男孩。他渐渐长大，上了小学，盲人便天天接送。

　　起初那孩童躲在盲人背后，跟着杖子走。慢慢胆子壮大，绿灯一亮，就跳着要越过去。父亲总是死死拽住他，用盲杖戳着柏油路说，让我再听听，近处没有车轮声，我们才可动……

　　终有一天，孩子对父亲讲，爸，我给你带路吧。他拉着父亲，东张西望，然后一蹦一跳地越过地上的斑马线。于是盲人第一次提起他的盲杖，跟着目光如炬的孩子，无所顾忌的前行，脚步抬得高高，轻捷如飞。

　　孩子越来越大了。当明眼人都不再接送这么高的孩子时，盲人依旧每天倚在校旁的杨树下，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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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熟人厌烦症
　　** 迈克尔·金 **

　　我是在11路公交车上遇到菲利的，他是我的老同学，大学四年，我们是公认的铁哥们，连衣服都互相换着穿，所以，我们极其夸张地来了一次拥抱，煞是令旁人羡慕。

　　彼此问候，才知道我们都在墨西哥，他结了婚，我也有了家。所以，我竭尽全力地寻找关于工作、家人、小孩的话题，可惜，当初经常秉烛夜谈的我们似乎少了许多默契，只那么三言两语便结束了。

　　我有点尴尬，看菲利，他也不断地往窗外看，时不时向我挤出一丝刻意的笑容。这情景让我很难受，窗外挤满了抢道的出租车，死死地把我们堵在中央，好不容易爬进一段，刚好又遇上红灯。

　　时间很难熬，好几次挑起话题失败后，我只想赶紧下车，可是，前面还有一座很长的桥，而且，桥头还有个收费站，有一次为了交过桥费足足等了四十分钟，所以我很害怕，当然，不是因为公交车的堵塞，而是无法面对眼前的菲利。

　　在过桥前的最后一站，我霍然起身奔向门口，临下车那一刻，赶紧回头跟菲利打招呼，说先下了，以后常联系。他竟然站着，手里提着一大袋食品，爽朗地说，好，以后多聚聚。没想到菲利变化这么大，墨西哥真是磨炼人啊！明明没什么话说，他还说多聚聚。不过我不怪他，我说常联系也是客套话，在公交车上这么久，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下，还怎么联系！

　　骄阳似火，虽然要步行过桥，但我心里轻松，走一段路总比两个人熬在车上强，再说了，过桥还要多收一块钱，我不亏。

　　难得步行看看桥上的风景，所以我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心里盘算着过桥后拿一块钱给儿子买根棒棒糖，那家伙一定会抱着我的脖子使劲亲吻，哈！我忍不住提高了音调，可我耳朵里听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声音，桥对面走来一人也在使劲哼同样的小曲，我扶了下眼镜仔细一瞧，心里重重地“咯噔”了一下，那人竟然是菲利，他看见我，立马也呆了。

　　他竟然往回走，难怪我下车的时候他站起来了，他宁愿过桥后再回来也不愿与我一起下车再聊上一段。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我们互相笑笑，说真巧啊！家里孩子等着吃饭呢，回头见！说完便逃也似地往前走，谁都不愿问为什么走这么长一段。

　　和菲利擦肩而过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他脸上多了一丝沧桑，一双眼睛老在躲闪。我知道，他不再是当年的他，可是，我还是当年的我吗？骄阳已躲进云层，我仍觉得全身发热，加快脚步，只想赶紧走完剩下这段桥，也不买棒棒糖了，直接回家，拿面镜子好好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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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城市和标记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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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市和标记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你在树木和石头之间走了许多天。你的目光难得停留在什么物体之上，而且只有在认清那物体是另一物体的标记之后才会停留下来：沙上的脚印说明有老虎经过；沼泽宣示一脉流水；木芙蓉花意味着冬天的终结。其余一切都是静默的、可以替换的；树和石只是树和石。

　　旅程终于抵达塔玛拉。你沿着街道深入，两旁的墙满是伸出的招牌。你眼中所见的并不是物件的本身而是意味着别些物件的、物件的形象：镊子是牙科诊所；耳杯是酒馆；戟是军营；天平是杂货店。雕像和绘着狮子、海豚、塔楼、星子的盾牌：某种——谁知道是什么？——以狮子或者海豚或者塔楼或者星子作为标记的东西。别些标记警告你不准在某些地点作某些事（驾车进入小巷、在亭子后面小便、在桥上以鱼竿垂钓）或者准许做某些事（给斑马淋水、打木球、焚烧亲友的尸体）。寺庙门上的神像都表明各自的属性——羊角、沙漏、水母——让信徒看得清清楚楚以免错念祈祷文。没有招牌或图像的建筑物，可以凭它们的形状以及在城里排列的位置面认出它的作用：皇宫、监狱、铸币厂、学校、妓院。摊子上陈列的货物也一样，“他们的价值不在于商品本身，却在于作为标记所代表的别些东西：绣花的束发带代表典雅，镀金的轿子是权力，书籍是学问、脚镯是滢逸。你遛览街道，它们仿佛是写满字的纸张：这城说出你必须深思的每一件事，叫你复述它讲过的话，而在你自以为游览塔玛拉的时候，其实不过在记录它用来剖析自己各个部分的名词。

　　无论城的真正面貌如何，无论厚厚的招牌下面包藏着或者隐藏着什么东西，你离开塔玛拉的时候其实还不曾发现它。城外，土地空虚地伸向地平线；天空张开，云团迅速飞过。机缘与风决定了云的形状，此刻你开始着意揣摩一些轮廓：一艘开航的船、一只手、一头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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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神秘领奖人 - 劳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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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神秘领奖人
　　** 劳瑞斯 **

　　迈克买彩票中了1000万美元。领奖那天，他穿上黑色长袍，戴上黑色面罩，把头和脸都襄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

　　迈克仍然感觉不太保险。他又用墨水把眼圈描黑，在鼻子上贴了一块胶布，给嘴巴化了个花妆，使嘴巴看起来像被烧焦了一样，惨不忍睹。

　　迈克顺利领到奖金。第二天，他领奖金时的模样被登到报纸上，身边的人都没认出来．

　　过了3个月，迈克一看还没有人怀疑他，就打算放心挥霍奖金了。他从纽约飞到旧金山度假。

　　一天晚上，迈克来到一家酒吧，喝了些酒，很兴奋。他看到不远处坐着个愁眉苦脸的男人，便喊道：“嘿，伙计，过来坐吧，我请你喝一杯。”

　　男人来到他的桌子前坐下，迈克豪爽地叫了一瓶昂贵的酒。男人激动得连喝三杯，恭维说：“谢谢您，先生，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样豪爽的有钱人。如果这是在纽约，我会认为您就是那个神秘的中奖人。”

　　迈克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兴致勃勃地和他聊起来：“我就是从纽约来的。”

　　男人说：“我在纽约一直过得很好，直到发生一件事，改变了我的人生”

　　迈克饶有兴趣地问：“哦，能否说给我听听？”

　　男人苦笑道：“我在纽约认识两个女人，和她们同时保持来往。一天夜里，当我在一个女人家里睡觉时，她丈夫突然回来……”

　　“哦”迈克露出会心的微笑。

　　男人接着说：“女人的丈夫是个拳击教练。他把我从床上像抓小鸡一样拎起来，连打两拳，然后从窗口扔了出去。”

　　迈克同情地叹着气：“是吗？真倒霉。”

　　男人懊恼地说：“还有更倒霉的事呢．当我爬起来逃跑时，一不小心撞到电线杆上，痛得几乎要死过去。”

　　迈克发出同情的笑声：“呵呵，太倒霉了。”

　　男人摇摇头说：“这还没完呢。我光着身子跑到第二个女人家。她当时正在给我熨西服，看见我的模样，还没等我解释，就拿着熨斗向我砸来……”

　　迈克忍不住大笑起来：“朋友，倒霉的一天。”

　　男人痛苦地说：“不，倒霉的并不只这一天。您不知道第二天发生了什么。当我带着黑眼圈，鼻子上贴着胶布，抚摸着被熨斗烫伤的嘴巴来到公司时，老板和全体同事立刻把我包围，祝贺我中了1000万美元大奖。”

　　迈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捧着肚子笑得钻到桌子底下。

　　男人可怜巴巴地说：“您笑吧，豪爽的朋友。接下去，正如您猜想的那样，我虽然没有中奖，却麻烦不断，以致再也无法在纽约生活下去了。我真不明白，那个该死的家伙为什么要扮成那副模样去领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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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谈独立思考 - 茅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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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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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谈独立思考
　　** 茅盾 **

　　有人问：如何而能独立思考？

　　我想：这个答案可以很多，其中之一也许是洋洋万言，引经据典，而效果等于不着一字。

　　但是，也还有另一方式的答案：

　　不读书者不一定就不能独立思考；然而，读死书、死读书、只读一面的书而不读反面的和其他多方面的书，却往往会养成思考时的“扶杖而行”，以致最后弄到独立思考能力的萎缩。

　　眼睛只看上边、不看下边的人，耳朵只喜欢听好话、不喜欢听批评的人，常常只想到自己、不想到别人的人，他们面前的可能的危险是：让“独自”思考顶替了独立思考。

　　教条主义是独立思考的敌人，它的另一敌人便是个人崇拜。

　　如果广博的知识是孕育独立思考的，那么，哺养独立思考的便应是民主的精神。

　　井底之蛙恐怕很难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应声虫大概从没有感到有独立思考之必要。而日驰数百里的驿马虽然见多识广，也未必善于独立思考。

　　人类的头脑，本来是具有独立思考的能力的。如果没有，人类就不能从“蠢如鹿豕”进化到文明。但是人类的这个天赋，是在生活斗争中不断碰到矛盾而又不断解决矛盾的过程中逐渐发达起来的。前人的经验和独立思考的成果，应当是后人所借以进行独立思考的资本，而不是窒息独立思考的偶像。

　　儿童的知识初开，常常模仿大人。这时的模仿，就是吸收前一代的经验和知识，为后来的独立思考准备条件。做大人的，看见幼儿模仿自己，便赞一声“聪明”，可是到后来看见渐臻成熟的少年不再满足于模仿自己，却又骂他“不肖”；这真是可笑的矛盾。

　　从前有些“诗礼之家”，有一套教养子女的规矩：自孩提以至成长，必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这是把儿童放在抽出了空气的玻璃罩内的办法。这样培养出来的，如果不是书呆子，是犬儒，便是精神上失去平衡的畸形人，是经不起风霜的软体人。当然也不会是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

　　“诗礼之家”现在没有了，我盼望这样的教养方法也和它一同地永远消逝。

　　原载《人民日报》1956年7月3日（署名玄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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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孔子的洒脱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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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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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孔子的洒脱
　　** 周国平 **

　　我喜欢读闲书，即使是正经书，也不妨当闲书读。譬如说《论语》，林语堂把它当 作孔子的闲谈读，读出了许多幽默，这种读法就很对我的胃口。近来我也闲翻这部圣人 之言，发现孔子乃是一个相当洒脱的人。

　　在我的印象中，儒家文化一重事功，二重人伦，是一种很入世的文化。然而，作为 儒家始祖的孔子，其实对于功利的态度颇为淡泊，对于伦理的态度又颇为灵活。这两个 方面，可以用两句话来代表，便是“君子不器”和“君子不仁”。

　　孔子是一个读书人。一般读书人寒窗苦读，心中都悬着一个目标，就是有朝一日成 器，即成为某方面的专门家，好在社会上混一个稳定的职业。说一个人不成器，就等于 说他没出息，这是很忌讳的。孔子却坦然说，一个真正的人本来就是不成器的。也确实 有人讥他博学而无所专长，他听了自嘲说，那么我就以赶马车为专长罢。

　　其实，孔子对于读书有他自己的看法。他主张读书要从兴趣出发，不赞成为求知而 求知的纯学术态度(“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他还主张读书是为了 完善自己，鄙夷那种沽名钓誉的庸俗文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他一再 强调，一个人重要的是要有真才实学，而无须在乎外在的名声和遭遇，类似于“不患莫 己知，求为可知也”这样的话，《论语》中至少重复了四次。

　　“君子不器”这句话不仅说出了孔子的治学观，也说出了他的人生观。有一回，孔 子和他的四个学生聊天，让他们谈谈自己的志向。其中三人分别表示想做军事家、经济 家和外交家。唯有曾点说，他的理想是暮春三月，轻装出发，约了若干大小朋友，到河 里游泳，在林下乘凉，一路唱歌回来。孔子听罢，喟然叹曰：“我和曾点想的一样。” 圣人的这一叹，活泼泼地叹出了他的未染的性灵，使得两千年后一位最重性灵的文论家 大受感动，竟改名“圣叹”，以志纪念。人生在世，何必成个什么器，做个什么家呢， 只要活得悠闲自在，岂非胜似一切?

　　学界大抵认为“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至于什么是“仁”，众说不一，但都不出 伦理道德的范围。孔子重人伦是一个事实，不过他到底是一个聪明人，而一个人只要足 够聪明，就决不会看不透一切伦理规范的相对性质。所以，“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这 句话竟出自孔子之口，他不把“仁”看作理想人格的必备条件，也就不足怪了。有人把 仁归结为忠恕二字，其实孔子决不主张愚忠和滥恕。他总是区别对待“邦有道”和“邦 无道”两种情况，“邦无道”之时，能逃就逃(“乘桴浮于海”)，逃不了则少说话为好 (“言孙”)，会装傻更妙(“愚不可及”这个成语出自《论语》，其本义不是形容愚蠢透 顶，而是孔子夸奖某人装傻装得高明极顶的话，相当于郑板桥说的“难得糊涂”)。他也 不像基督那样，当你的左脸挨打时，要你把右脸也送上去。有人问他该不该“以德报怨 ”，他反问：那么用什么来报德呢?然后说，应该是用公正回报怨仇，用恩德回报恩德。

　　 孔子实在是一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他有常识，知分寸，丝毫没有偏执狂。“信” 是他亲自规定的“仁”的内涵之一，然而他明明说：“言必信，行必果”，乃是僵化小 人的行径(“然小人哉”)。要害是那两个“必”字，毫无变通的余地，把这位老先生惹 火了。他还反对遇事过分谨慎。我们常说“三思而后行”，这句话也出自《论语》，只 是孔子并不赞成，他说再思就可以了。

　　也许孔子还有不洒脱的地方，我举的只是一面。有这一面毕竟是令人高兴的，它使 我可以放心承认孔子是一位够格的哲学家了，因为哲学家就是有智慧的人，而有智慧的 人怎么会一点不洒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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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春日的下午 - 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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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春日的下午
　　** 席慕容 **

　　很小的时候，在南京住过两年。有一次，有人给了我一块石头，圆圆润润的一小颗，乳黄色里带有一种透明的光泽，很漂亮。那年大概是五岁的我，非常喜欢它，走出走进都带着，把它叫做是“我的宝石”。

　　有天傍晚，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天色已经很暗了，我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想把这颗石头抛出去，看看能不能把它找回来。

　　于是，我就把石头往我身后反抛出去了，石头就落在我身后的草丛里。奇怪的是，在抛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很愚笨的事，我一定找不回我的石头了。

　　我果然再也没能找回那颗小石头。草并不长，草坪地不算太大，可是，正如我所预知的那样，尽管我仔细翻寻了每一丛草根，搜遍了每一个它可能会在的角落，我始终没能再找回我的宝石。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自然能记得院子里那一种昏黄的暮色和那个孤独的小女孩在草丛里搜寻时的慌乱与悔恨的心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走过不少地方，经历了不少事情，看过不少石头，家里也搜集了不少美丽的或者奇怪的矿石，但是，没有一颗可以替代、可以让我忘记我在五岁时丢失的那一颗。

　　我总会不时地想起它来，在我心里，它的圆润和美丽实在是无法替代的了。尤其是因为过错是由我自己造成的，是我亲手把它抛弃的，所以，那样的憾恨总是无法弥补。也因此，那一颗小小的原本并不足为奇的石头，竟然真的变成了我心里的一颗宝石了。

　　当然，有的时候，我也知道这一种执迷本身实在是很幼雅和很可笑的。不是吗？想一想，当年的我若是能在那个傍晚找回那颗石头，在小小的五岁孩童的手中又能保留多久呢？还不是也会和那些早已被我毁坏被我丢弃的童年时的玩具一样，彻彻底底地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来吗？事实不是就应该只是如此而已吗？

　　可是，就是因为那天的我始终没能把它找回来，它因此反而始终不会消失，始终停留在我的心里，变成了我心中最深处的一种模糊的憾恨，而它的形象也因为这一种憾恨的衬托反而变得更为清晰与美丽了。

　　因此，得与失之间，实在是不能只从表面来衡量来判断的了，不是吗？世间有很多事都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观看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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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与狗同桌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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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与狗同桌
　　** 梁文道 **

　　为了保护这个地方，免得政府部门派人搜查，我不会说出它的名字，也不会指出它所在的位置。总之，它是一家我常去的茶餐厅。

　　这家茶餐厅门外总有两条母狗，一头黄的打从我几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另一头黑的则是我看着它从小长大。我喜欢狗，所以每次我来，都会先摸摸它们的头。很明显这是两只见惯世面的狗，不怕生疏也不抗拒人类的抚摸，但是也不会太过热情，似乎事情合该如此，食客用餐前先摸狗是应有之义。

　　街上的狗有种特殊的气味，淋过水之后尤其如是。这种气味很奇怪，有点像午餐肉鸡蛋三文治，所以我有时会把所有街狗都称作“餐蛋治”。这两条狗的家其实在茶餐厅的对面，我不时看见它们的主人拿一根塑料水管给它们洗澡，因此它们也会散发一股“餐蛋治”的气味。摸过它们，我在这家餐厅从来不点“餐蛋治”，一来觉得手上双重的“餐蛋治”气味浓得叫人恶心，二来我会联想起自己吃的其实是狗肉。

　　可是，我依然抚弄它们。事实上，餐厅里每个人都喜欢它们。每当客人不算太多的时候，伙计就会开门放它俩进来。一进屋来，它们就爽了，摇头摆尾，逐台讨吃。而客人也都尽量满足它们，鸡翅火腿和面包，它们全都尝过。这场表演的高潮是厨房的哥哥拿出一个盛了碎肉的胶袋，把它交给黄狗，黄狗就会乖巧地叼住它的提手，再走回对街主人那里。干什么呢？不是主人吃，是主人打开袋子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赏给它吃。多么懂事自律的一条狗呀！

　　有时候附近其他的狗也会过来闲逛，例如一条叫做“扑克牌”的花狗，它最近才令伴侣“阿宝”怀孕，生了九只狗宝宝，所以大家都称赞它“有出息”、“聪明的男生”。扑克牌懂得直立，所以食客会故意把吃的东西提得很高，让它站起来吃，然后我们又称赞它“厉害”、“聪明的男生”。

　　看见人狗其乐融融的场面，我会以为自己到了西欧或者加拿大的蒙特利尔（被选作2005年全球对狗最亲善的城市）。在那些地方，有许多商店和餐厅是准许狗进去的，政府也不会管。

　　香港的狗就惨了，和香烟的命运差不多，甚至比烟更早遭到禁绝。不只不能进食肆，连公园和所有康文署（康乐及文化事务署）管理的海滩也都是禁区。电视上看到的那种洋人和金毛寻回犬快活地在海滨逐浪的画面，对我们而言只是一种电影虚构，和哥斯拉推倒东京铁塔一样不真实。在狗之外，同样不能与人同时出现在饭馆里的还有其他动物，比如猫。只不过我们都知道茶餐厅养猫其实是个半公开的秘密，因为它可以用来对付另一种更可恶的动物--老鼠。

　　其实人类并不一直都是这样的，曾经而且现在在许多地方，人与其他动物能够和平共享许多空间许多地方。空间上的人兽分化是很晚近的事，我们越来越专断地独占了本来不只是属于我们的地方，非我族类一概排斥在外，即使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也不例外。

　　纯粹是卫生的原因吗？未必。我不认为香港食肆的平均卫生水平要比一些准许猫狗活动的欧洲食肆高。我想我们这么怕狗，理由不全是怕它们脏，会害得我们吃饭之后拉肚子（否则一般人家就不要养狗了），还是一种文化的作用。而香港文化的特性就是不宽容。只要你见过小孩在火车里拼命追着不慎飞进来的昆虫又踩又打，而家长默许甚至惊慌地鼓励，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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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来自远方的呼唤 - 松本清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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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自远方的呼唤
　　** 松本清张 **

　　1 

　　民子和津古敏夫是在昭和二十五（一九五○）年秋天结婚的。通过介绍人相亲并交往了半年，双方有感情就在一起了。不过，若论谁爱谁比较多，民子似乎吃亏一点。 

　　两人交往的那段时间，民子经常利用妹妹启子。民子的家庭相当保守，所以她不好意思三天两头跟敏夫见面。这时候，启子就派上用场了。家里不准她们单独行动，两个人就没问题了——这是她们家的家规。 

　　民子和敏夫每次约会顶多也就是去银座喝茶、吃饭、看电影，可以说了无新意。而且其中有一半有启子作陪。对民子而言，这颗妨碍约会的大电灯泡也是出门时不可或缺的通关符。 

　　不过吃饭的时候要点启子爱吃的，就连看电影也必须去看她爱看的。 

　　“你利用我，当然要付出代价喽。”她如是说。 

　　散步的时候，启子也不会体贴地让姐姐他们走在前面，而是总把敏夫夹在中间，三人并肩而行。总之只要启子在，民子就完全没有正在与敏夫约会的感觉，不管做什么启子都要插上一脚。那年是启子在女子大学的最后一年。 

　　启子一开始就喊敏夫为“姐夫”，说得好像姐姐和敏夫最终一定会结婚似的。虽然对民子而言，启子这样叫并不会令她不快，但启子以敏夫妹妹自居，总摆出一副热络亲昵的模样，则教民子不知如何责备。有时启子太不像话，终于惹得民子生气。 

　　民子提醒启子收敛一点，结果启子马上眼珠子一翻，嗔道：“哟，姐姐吃醋了啊。”启子是双眼皮，眼皮略显浮肿，自带一抹红晕。因此每当她眼光流转时，总会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媚态。 

　　这个妹妹真叫做姐姐的火大。 

　　婚礼之后，民子和敏夫前往日光的中禅寺湖畔度蜜月。这是民子期待已久的，她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在岸边旅馆里优哉地住上一个星期。她觉得舟车劳顿地辗转各地，再不停地换旅馆投宿既不干净又不惬意。会选中禅寺湖，是因为当年毕业旅行她曾经来过，并就此爱上了这里。 

　　他们所住的旅馆在一座以朱漆覆面、蓝石瓦为顶的古刹附近。其实附近也有现代感十足的白色饭店，但民子对新婚丈夫说想住在那种古朴、典雅的旅馆里，这是她的喜好。 

　　虽然赏红叶的季节已近尾声，但游客还是不少。由于他们俩表示将住一个星期，所以旅馆特地替他们保留了一间不错的客房。只要往缘廊上的藤椅里一坐，便可以饱览整个湖面。能把对面男体山的肌理纹路看得一清二楚，依稀可闻湖面游船上的音乐，随风一会儿飘近，一会儿又飘远。 

　　两人就这样过了两天。 

　　没想到第三天中午过后，柜台来电说“有您的访客”。 

　　“访客，会是谁呢？”敏夫看着民子问道。 

　　民子有种不好的预感。由女服务员领来房间的人果然是启子。 

　　“午安。”启子说道，同时来回审视两人的表情，嬉皮笑脸的。 

　　“小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民子问。可若真有什么事，应该会先打电话过来。 

　　“没事，我想散散心，就跑来了。今天我要在这里住一晚。”启子答道。说罢把短裙的裙摆一掀，大大方方地坐下了，依旧是一副“我说了算”的样子。 

　　“妈同意你过来？她没说什么吗？” 

　　怎么会这么没有常识？对母亲的不满使民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不是。”对方倒是心平气和，“我跟妈说要去藤泽的叔叔家玩才跑出来的，可是我临时想来姐姐这里看看。” 

　　说着说着，她突然把视线移向窗外，大喊道：“哇，好棒的景色。” 

　　“算了，让她玩个痛快吧。”敏夫无奈地安抚着民子。 

　　2 

　　入夜后，三人沿着湖畔散步。从旅馆出来往右转，是个灯火通明的小镇。他们选择往左走，一路上风景不错，却幽暗寂寥。左边傍着山壁，黑漆漆的森林似乎永无止境。 

　　浓雾氤氲，遮住了整片湖，晚上还能看到乳白色的雾气在飘移。一开始路上还时不时遇到了几个人，然而还没走出五六间远，前方就看不到有人了。远方的灯火像透过毛玻璃照出来的，晕成一团。  

　　湖的另一边隐约传来人声，好像有人正在划船，但雾太大，什么都看不到。有人在唱歌，声音听起来挺年轻的。三个人来到外国大使馆的别墅前，室内明亮的灯光流泻而出，这光好像也被水沾湿了，晕开了。 

　　启子独自快步走在前面，她的身影好像精灵一般轻盈，最终消失在白雾笼罩的墨色森林深处。大概是觉得尴尬吧？敏夫刚这么想，看不清楚的远方突然传来很大的声音。 

　　“姐——夫——” 

　　“姐——夫！” 

　　连声音都像被雾气濡湿，语尾划过水面，戛然而止。 

　　只要不回答，她就会一直喊，喊到有回应为止。这样的作风也未免太固执了。 

　　“真拿她没办法。”敏夫说。 

　　民子马上厌恶地附和：“是啊。” 

　　然而敏夫与妻子不同，他心里并不讨厌，甚至有种甜滋滋的感觉。此时他言不由衷，觉得情感上也和妻子有了分歧。 

　　从漂在湖面的小船上传来男子揶揄的声音，他模仿启子，呼喊着“姐夫、姐姐”。那声音也滑过看不见的水面而来。 

　　启子跑了回来。 

　　“好棒。”说着自己拍起了手，“在这么浓的雾里奔跑感觉好好哦，好像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 

　　“别闹了。”民子斥责道，“丢脸死了。” 

　　“哎呀，”启子拍打着姐姐的肩，“有什么关系嘛？在雾里叫你们，真的很棒啊。” 

　　“大吼大叫的，真没教养。” 

　　“怪人。” 

　　启子突然退后，与民子拉开两三步的距离，端详起她的侧脸。夜色昏暗，民子看不清楚启子脸上的表情，但能想到启子略微浮肿的眼皮下肯定正露出惯有的嘲弄眼神，这让她十分火大。 

　　当天晚上，他们请旅馆服务员在房间里铺了三张床，并排睡下。旅馆客满，腾不出其他客房了。民子睡在中间，她很难平心静气地接受妹妹像之前掺和银座的约会一样，连度蜜月都要来凑热闹。 

　　“我说你啊，一声不响地跑来，家里肯定担心死了。” 

　　民子躺在床上说道。除此之外，她也说不出更多抱怨的话了。 

　　“放心！我明天就回去。”启子刻意模仿列车员小姐的腔调，语尾拖得很长。 

　　“夜雾，真棒，晚安。”说完翻过身背对姐姐，拉上棉被蒙住脑袋。 

　　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启子竟然厚着脸皮说想去汤之湖一带走走。 

　　“不行，你得回去了。”民子皱眉道。 

　　“没关系，我只坐车绕一圈，中午以前一定能赶到缆车站，傍晚就能回到东京了。拜托啦，我难得来一趟，就让我看过再回去嘛。” 

　　启子都盘算好了。这时候不得不佩服她，明明是不请自来，还说什么难得来一趟，民子一想到这里就有气。偏偏敏夫还在一旁打圆场，插嘴道：“没关系啦，我也想去看看，咱们就去吧！”看来丈夫和启子是一个鼻孔出气，可是民子也不好发作。 

　　车子向汤之湖前进。途中他们参观了鳟鱼养殖场，欣赏了瀑布，经过战场原，抵达汤之湖。启子说想沿着湖畔的森林步道散步，询问司机后得知步道全长约两公里。 

　　“会来不及的。”民子明白地表达不满。 

　　但启子却说：“没问题的，两公里三十分钟就走完了。”并迅速下了车。 

　　湖岸边是青翠的山峦，算不上登山步道的羊肠小径沿湖而辟、穿越树林。由于无法并排而行，因此启子走在最前面，然后依序是敏夫和民子。小路另一边是茂密的灌木林，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另一旁则是好像有猴子出没的陡峭山壁。 

　　“好可爱的湖啊。”启子停下脚步说道。没错，湖不大，顶多可算一片大池塘，湖面上倒映着四周山峦的碧影，只有一名钓客正在泛舟垂钓。 

　　这时启子突然尖叫一声，转身牢牢抱住紧跟在后的敏夫。原来是一条闪着光的蛇出现在路上，正慢慢地钻进草丛。 

　　受到了惊吓的启子顺势向敏夫靠去，这也算很自然吧！可是民子觉得没有那么单纯。 

　　“讨厌的家伙。”民子在丈夫背后啐道。 

　　3 

　　敏夫和民子的新居位于高圆寺。 

　　他们原本以为启子会三天两头过来叨扰，没想到搬来后她一次都没来过。以前黏得那么紧，怎么一下子说不来就不来了。 

　　“小启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民子张罗早餐时，或是在客厅读报纸读到一半时，敏夫总会有意无意地问起。 

　　“是啊，她这个大小姐本来就反复无常的。”民子随口应道。说完之后才惊觉，所谓的“反复无常”有两种意思。 

　　之前启子缠着夫妻俩，硬要当电灯泡的行为总让民子很难一笑置之。虽然可以解读为少女的天真无邪，但她就是觉得怪怪的，不由得心生排斥，感觉不愉快。不过嬉皮笑脸的妹妹根本不给她这个姐姐抗议的余地，如果民子不留情面地点出来，启子肯定羞愧得无地自容，但民子又不想让人家笑她小气，只好隐忍不发，如此一来反而更火大。 

　　民子不认为妹妹对丈夫津谷敏夫是认真的。她觉得妹妹从小就羡慕她所拥有的一切，这次的迷恋也只是那种情感的延伸罢了。然而，妹妹的反复无常、三分钟热度，还是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自从他们搬来高圆寺后，妹妹就不再来访了，这还蛮像她的作风的。东西摆在眼前时，她会很想要，可一旦离开了视线，她就忘得一干二净。这种反复无常的个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这次的反常对民子而言可是好事一桩，民子不再无端地感到焦躁，真是太好了。早在敏夫提起之前，民子就已经发现了，原来自己比丈夫更早意识到妹妹的存在。 

　　民子偶尔会回娘家，多半选在中午回去，所以很少与还在学校里上课的启子碰面。 

　　“启子最近都在干什么？”民子问母亲。 

　　“听说好像在跟学校里的某个男生交往。”母亲露出苦恼的表情。 

　　“真的假的，没问题吧？” 

　　“那孩子看起来浮躁，其实头脑还算清楚，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她明年就毕业了吧？毕业以后，赶快让她嫁人吧！” 

　　民子如此说道，说完后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意识到这句话隐含着对妹妹的冒犯，说穿了，就是私心作祟。 

　　“也对。”母亲面带愁容，意兴阑珊地答道。 

　　民子回到高圆寺的家，一边准备晚餐，一边犹豫着要不要把启子的事告诉丈夫。她不敢毫无保留地讲出来，怕看到丈夫的反应，她有这样的顾虑。 

　　因此，丈夫回到家后，她帮他更衣、两人面对面吃饭时，她什么都没说。其实她很想说，只是拼命忍着不说。 

　　然而，当她看到丈夫趴在榻榻米上悠闲读报的模样，还是忍不住了，以揭发秘密的口气说道：“听说启子最近跟男同学玩在一起。我今天回去，妈好担心呢。” 

　　正在看晚报的丈夫头也不抬，只“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换作平常，他肯定会兴冲冲地凑过来讨论，可今天却低着头，连动都懒得动。 

　　民子仿佛看到了丈夫内心的波动，至少他的内心绝不平静，为了隐藏那份波动，他不敢抬头，而是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只能这么想了。她感到有些震惊，果然不出所料的念头在她心底蠢蠢欲动。敏夫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报纸看完，接着坐起身来，开始扯一些毫不相干的话题，这让民子很不高兴，觉得他太刻意了。敏夫似乎也察觉到民子在闹脾气，自讨没趣的他只好讪讪地闭上嘴巴。此后，夫妻俩就绝口不提启子的事了。 

　　那天之后，民子又回过几次娘家，当然也有机会接触到启子。但所谓的接触，不过是打个照面。姐妹俩根本没时间像从前那样好好地聊天。 

　　“启子，你怎么不来我们家？” 

　　她一说完，启子马上皱起那很有特色的直挺鼻子，笑道：“也不知怎的，我最近有很多事要忙，改天一定去打扰。” 

　　“你别玩得太疯，妈会担心的。” 

　　“没事的。”她就这样笑着与民子擦身而过，匆匆忙忙地出去了。难得有机会见面就这么结束了。民子觉得每次看到她，都感觉她又变得更成熟了些。 

　　4 

　　敏夫在那年冬天被调往北海道分店，此时民子已有孕在身，医生判断她的身体状况没有问题，所以她也跟去了。他们原本以为北海道会很冷，但因为室内的暖气设备相当完善，感觉反而比在东京的家还温暖。 

　　春天来临，民子在四月中旬产下一名男婴，东京的娘家捎来祝贺的礼品，跟着礼品一起寄来的，是母亲写的有关启子的信。 

　　启子已经毕业了，原本以为她要出去找工作呢，没想到竟然说要嫁人了。本来是好事一桩，可对方是个年纪大她十五岁的中年男人，老婆死了，留下两个孩子，启子居然说要嫁给他。 

　　当然，我们极力反对，可启子根本听不进去，你爸都快气死了。想说如果住得近的话，你可以回来劝劝启子。若真有困难，就请你写封信给她，教她别做傻事吧。 

　　看完信后，夫妻俩面面相觑。 

　　“启子是怎么搞的？哼，竟然想嫁给大她十五岁又有两个拖油瓶的男人。”民子皱起眉头。 

　　“爱上了也没有办法。或许时下的年轻女孩都觉得中年男子特别有魅力吧？”敏夫平心静气地说。但看在民子眼里，却觉得丈夫好像没什么精神。 

　　“老公，你来写封信给启子，怎么样？” 

　　因为由你来写的话，启子肯定会听的。这句话隐含着这样的坏心眼，民子自己也意识到了。 

　　“我说的她怎么会听？还是你写吧！”丈夫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夫妻之间的气氛登时变得凝重起来。 

　　两个月后，启子的喜帖寄来了。她终于不顾父母的反对结婚了。喜帖上写着，如果时间允许，希望你们来东京参加我的婚礼。不过敏夫因为工作走不开，民子又推说刚生产完，婉拒了。 

　　母亲在随后捎来的信上写着：“当时启子吵翻了天，说如果不让她嫁给那个男人，她就要去死。对方是某公司的小职员，这辈子都不可能出人头地。” 

　　“真讨厌。”民子读完信后，在一旁喃喃自语。 

　　“既然他们彼此相爱，旁人就别再多嘴了。”敏夫的语气出奇的冷淡。 

　　什么彼此相爱，民子打死都不相信，光想就知道那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是什么德性。这样的男人，启子才不会看上眼呢！启子这次的行为，就好像蒙住自己的双眼，不顾一切地往火坑里跳，根本就是不要命了。 

　　然而，婚礼结束后照例派发的印着新婚夫妇名字的谢函还是寄到了家里。民子瞪着卡片外的镶金框，觉得自己好像赤脚踩在泥潭里，感觉很不踏实。丈夫回来后，她把谢函拿给他看，敏夫只瞥了一眼，就默默收进信封里。虽然没有任何明确表示，肩膀却无力地下垂。民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空虚和丈夫的空虚产生了共鸣，心中对丈夫的爱意如潮水般涌出。 

　　自那之后还不到两个月，东京的母亲就寄来了限时信，信上说启子跟别人私奔了。母亲的字迹很凌乱，只说对方是启子大学时期交往过的男同学之一。 

　　民子用公共电话打到丈夫的公司，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老公，大事不好了，启子离家出走了。”她没办法在电话里讲出“私奔”两个字。 

　　“什么？”敏夫搞不懂离家出走是什么意思，追问了两三次。 

　　“是吗？好。”最终丈夫以不慌不忙的声音应道，挂了电话。他一副谈公事的口吻，民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到家的敏夫换好衣服后慢条斯理地读起信来。民子的母亲在信上说：“启子不知道跑去哪里，你爸爸大发雷霆，说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如果她去找你们的话，请通知我一声。” 

　　“不会吧？她会到这里来吗？”敏夫将信丢到一边，说道。 

　　“启子怎么搞的？！当初吵着要嫁，不一会儿工夫就把对方甩了。她到底在想什么？” 

　　民子说完后，敏夫喃喃自语：“真拿她没办法。” 

　　这话并非责备，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宠溺意味。民子本能地察觉到了。 

　　从母亲寄来的第三封限时信中，他们得知了启子的下落。那个男人在老家九州的煤矿坑当办事员，启子目前与他同居。 

　　“听说她之前就很喜欢那个人。”民子对丈夫说道。 

　　“是吗？”敏夫只抛出这句话。然而，从这句简短、暧昧的回答里可以感觉得到，他打心底里否定这种说法。真相如何我知道，不过我没办法说出来——他的话里隐约透露出这层含意。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第二年敏夫被调回总公司，夫妻俩回到东京。 

　　父亲年纪大了，母亲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 

　　“启子怎么样了？”民子见面就问。 

　　“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写信给她，她也很少回信，只说既然爸爸已经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我们就别再替她操心了。” 

　　民子也曾往从母亲那里获知的启子的住址写过两三封信，但都没有回信。 

　　这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启子目前的生活绝对不幸福。 

　　5 

　　半年后，敏夫到福冈分店出差。 

　　公事比他预期的提早一天完成，敏夫突然兴起，生出去探望启子的念头。不，应该说他心底早就有此打算了。 

　　离开东京时，民子曾突然冒出一句：“你去看一下启子吧。” 

　　当时他只是淡淡地应了句：“事情很多，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但事实上从那时起，想去探望启子的念头就已经在他心里蠢蠢欲动了。总觉得只要是跟启子有关的事情，妻子就会很紧张，所以他尽量表现得低调。 

　　敏夫心想贸然跑去也不太好，于是先发了一封电报给启子，说明天会从福冈坐火车去探望她。当天晚上，他在旅馆里睡得不太安稳。 

　　启子住在名为幸袋的偏远小镇，必须从离福冈几站远的车站转搭支线，途中再转搭另一条支线才能抵达。透过车窗，沿途所见尽是堆叠成三角形的煤渣山，让人觉得真是深入到筑丰煤矿矿区了。一想到在东京读过女子大学的启子竟然能屈居在这种小地方，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刚走出幸袋的简陋车站，敏夫马上听到有人在叫“姐夫”。 

　　他已经好几年没听到启子的声音了。 

　　启子除了变得比较成熟以外，其他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只是少女的稚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妙龄女子的美丽风华。原本以为她会很憔悴的敏夫不禁有些意外，不过，她的身影有些落寞。 

　　“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吧？”敏夫问。 

　　“哎呀，明知故问，早就不一样了。”她仰头笑道。这举动也跟从前一模一样。 

　　“你先生呢？” 

　　“有人脸皮薄，见不了世面。不好意思，你还特意发电报说要我们一起来。”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很明显是在讲她先生。 

　　“我们去河边走走吧？”启子提议道。 

　　看来，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请他到家里坐坐。敏夫也觉得这样正好，他还在担心跟她丈夫见面时会有多尴尬呢。 

　　

　　

　　

　　

　　

　　

　　

　　

　　

　　

　　

　　

　　

　　 敏夫突然脱口而出：“换做从前的你，一定会躲在那片麦田里，大声呼唤我们。哎，就像那一次，我们在大雾笼罩的中禅寺湖一样。” 

　　启子依旧没说什么，只是泛起淡淡的微笑，那张脸有着难以形容的落寞。 

　　两个小时后，他们折回车站。两个小时里他们讲的话就只有这么多。不过，敏夫从启子身上领悟到了许多。 

　　火车来了，两人在检票口告别。透过晃动的车窗，能看到启子正满脸笑容地不停挥手，好像他们的分别只有十天，不久还会再见面似的。 

　　敏夫找到位子坐下，独自流下眼泪。今天，他总算了解启子的心情了。 

　　夫妻俩在高圆寺建立起新家庭后，启子就再也没出现过；搬去北海道，妻子生下孩子后，她则好像迫不及待似的甘愿嫁给年纪大那么多的男人当续弦，旋即又跟其他男人私奔……这一切的原因，在她问候孩子的那一瞬间，从她那无法掩饰的感慨表情里流露出来，敏夫完全明白了。 

　　启子爱慕着自己。每当他们夫妻俩的生活又稳定一步，她就把自己放逐得更远一些。她想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放任自己一步步地沉沦下去。 

　　她跟男同学厮混、成为别人的后室、私奔……种种荒唐行径不都是为了呼唤远方的自己吗？ 

　　“姐——夫——” 

　　“姐——夫——” 

　　她躲在中禅寺湖的迷雾中呼唤自己的声音又在敏夫耳边响起。 

　　敏夫回到东京后才过了一个月，就又听到启子跟有家室的煤矿工人私奔的消息。 

　　敏夫仿佛又听到了启子的声声呼唤。 

　　首次刊载于《新女苑》·昭和三十二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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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猫
　　** 季羡林 **

　　老猫虎子蜷曲在玻璃窗外窗台上一个角落里，缩着脖子，眯着眼睛，浑身一片寂寞、凄清、孤独、无助的神情。

　　外面正下着小雨，雨丝一缕一缕地向下飘落，像是珍珠帘子。时令虽已是初秋，但是隔着雨帘，还能看到紧靠窗子的小土山上丛草依然碧绿，毫无要变黄的样子。在万绿丛中赫然露出一朵鲜艳的红花。古诗“万绿丛中一点红”，大概就是这般光景吧。这一朵小花如火似燃，照亮了浑茫的雨天。

　　我从小就喜爱小动物。同小动物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它们天真无邪，率性而行；有吃抢吃，有喝抢喝；不会说谎，不会推诿；受到惩罚，忍痛挨打；一转眼间，照偷不误。同它们在一起，我心里感到怡然，坦然，安然，欣然；不像同人在一起那样，应对进退、谨小慎微，斟酌词句、保持距离，感到异常地别扭。

　　十四年前，我养的第一只猫，就是这个虎子。刚到我家来的时候，比老鼠大不了多少。蜷曲在窄狭的室内窗台上，活动的空间好像富富有余。它并没有什么特点，仅只是一只最平常的狸猫，身上有虎皮斑纹，颜色不黑不黄，并不美观。但是异于常猫的地方也有，它有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两眼一睁，还真虎虎有虎气，因此起名叫虎子。它脾气也确实暴烈如虎。它从来不怕任何人。谁要想打它，不管是用鸡毛掸子，还是用竹竿，它从不回避，而是向前进攻，声色俱厉。得罪过它的人，它永世不忘。我的外孙打过一次，从此结仇。只要他到我家来，隔着玻璃窗子，一见人影，它就做好准备，向前进攻，爪牙并举，吼声震耳。他没有办法，在家中走动，都要手持竹竿，以防万一，否则寸步难行。有一次，一位老同志来看我，他显然是非常喜欢猫的。一见虎子，嘴里连声说着：“我身上有猫味，猫不会咬我的。”他伸手想去抚摩它，可万万没有想到，我们虎子不懂什么猫味，回头就是一口。这位老同志大惊失色。总之，到了后来，虎子无人不咬，只有我们家三个主人除外，它的“咬声”颇能耸人听闻了。

　　但是，要说这就是虎子的全面，那也是不正确的。除了暴烈咬人以外，它还有另外一面，这就是温柔敦厚的一面。我举一个小例子。虎子来我们家以后的第三年，我又要了一只小猫。这是一只混种的波斯猫，浑身雪白，毛很长，但在额头上有一小片黑黄相间的花纹。我们家人管这只猫叫洋猫，起名咪咪；虎子则被尊为土猫。这只猫的脾气同虎子完全相反：胆小、怕人，从来没有咬过人。只有在外面跑的时候，才露出一点儿野性。它只要有机会溜出大门，但见它长毛尾巴一摆，像一溜烟似地立即窜入小山的树丛中，半天不回家。这两只猫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一进门，虎子就把咪咪看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它自己本来没有什么奶，却坚决要给咪咪喂奶，把咪咪搂在怀里，让它咂自己的干奶头，它眯着眼睛，仿佛在享着天福。我在吃饭的时候，有时丢点儿鸡骨头、鱼刺，这等于猫们的燕窝、鱼翅。但是，虎子却只蹲在旁边，瞅着咪咪一只猫吃，从来不同它争食。有时还“咪噢”上两声，好像是在说：“吃吧，孩子!安安静静地吃吧!”有时候，不管是春夏还是秋冬，虎子会从西边的小山上逮一些小动物，麻雀、蚱蜢、蝉、蛐蛐之类，用嘴叼着，蹲在家门口，嘴里发出一种怪声。这是猫语，屋里的咪咪，不管是睡还是醒，耸耳一听，立即跑到门后，馋涎欲滴，等着吃母亲带来的佳肴，大快朵颐。我们家人看到这样母子亲爱的情景，都由衷地感动，一致把虎子称做“义猫”。有一年，小咪咪生了两个小猫。大概是初做母亲，没有经验，正如我们圣人所说的那样：“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人们能很快学会，而猫们则不行。咪咪丢下小猫不管，虎子却大忙特忙起来，觉不睡，饭不吃，日日夜夜把小猫搂在怀里。但小猫是要吃奶的，而奶正是虎子所缺的。于是小猫暴躁不安，虎子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叼起小猫，到处追着咪咪，要它给小猫喂奶。还真像一个姥姥样子，但是小咪咪并不领情，依旧不给小猫喂奶。有几天的时间，虎子不吃不喝，瞪着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嘴里叼着小猫，从这屋赶到那屋；一转眼又赶了回来。小猫大概真是受不了啦，便辞别了这个世界。

　　我看了这一出猫家庭里的悲剧又是喜剧，实在是爱莫能助，惋惜了很久。

　　我同虎子和咪咪都有深厚的感情。每天晚上，它们俩抢着到我床上去睡觉。在冬天，我在棉被上面特别铺上了一块布，供它们躺卧。我有时候半夜里醒来，神志一清醒，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我身上，一股暖气仿佛透过了两层棉被，扑到我的双腿上。我知道，小猫睡得正香，即使我的双腿由于僵卧时间过久，又酸又痛，但我总是强忍着，决不动一动双腿，免得惊了小猫的轻梦。它此时也许正梦着捉住了一只耗子。只要我的腿一动，它这耗子就吃不成了，岂非大煞风景吗?

　　这样过了几年，小咪咪大概有八九岁了。虎子比它大三岁，十一二岁的光景，依然威风凛凛，脾气暴烈如故，见人就咬，大有死不改悔的神气。而小咪咪则出我意料地露出了下世的光景，常常到处小便，桌子上，椅子上，沙发上，无处不便。如果到医院里去检查的话，大夫在列举的病情中一定会有一条的：小便失禁。最让我心烦的是，它偏偏看上了我桌子上的稿纸。我正写着什么文章，然而它却根本不管这一套，跳上去，屁股往下一蹲，一泡猫尿流在上面，还闪着微弱的光。说我不急，那不是真的。我心里真急，但是，我谨遵我的一条戒律：决不打小猫一掌，在任何情况之下，也不打它。此时，我赶快把稿纸拿起来，抖掉了上面的猫尿，等它自己干。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哭笑不得。家人对我的嘲笑，我置若罔闻，“全等秋风过耳边”。

　　

　　

　　

　　

　　

　　

　　到了今天，半年又过去了。虎子不但没有走，而且顽健胜昔，仍然是天天出去。有时候在晚上，窗外的布帘子的一角蓦地被掀了起来，一个丑角似的三花脸一闪。我便知道，这是虎子回来了，连忙开门，放它进来。大概同某一些老年人一样——不是所有的老年人——到了暮年就改恶向善，虎子的脾气大大地改变了。几乎再也不咬人了。我早晨摸黑起床，写作看书累了，常常到门外湖边山下去走一走。此时，我冷不防脚下忽然踢着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这是虎子。它在夜里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呆了一夜，现在看到了我，一下子窜了出来，用身子蹭我的腿，在我身前和身后转悠。它跟着我，亦步亦趋，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寸步不离。我有时故意爬上小山，以为它不会跟来了，然而一回头，虎子正跟在身后。猫是从来不跟人散步的，只有狗才这样干。有时候碰到过路的人，他们见了这情景，都大为吃惊。“你看猫跟着主人散步哩！”他们说，露出满脸惊奇的神色。最近一个时期，虎子似乎更精力旺盛了，它返老还童了。有时候竟带一个它重孙辈的小公猫到我们家阳台上来。“今夜我们相识。”虎子用不着介绍就相识了。看样子，虎子一去不复返的日子遥遥无期了。我成了拥有三只猫的家庭的主人。

　　我养了十几年猫，前后共有四只。猫们向人们学习什么，我不通猫语，无法询问。我作为一个人却确实向猫学习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上面讲过的对处理死亡的办法，就是一个例子。我自己毕竟年纪已经很大了，常常想到死的问题。鲁迅五十多岁就想到了，我真是瞠乎后矣。人生必有死，这是无法抗御的。而且我还认为，死也是好事情。如果世界上的人都不死，连我们的轩辕老祖和孔老夫子今天依然峨冠博带，坐着奔驰车，到天安门去遛弯儿，你想人类世界会成一个什么样子!人是百代的过客，总是要走过去的，这决不会影响地球的转动和人类社会的进步。每一代人都只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途接力赛的一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是宇宙常规。人老了要死，像在净土里那样，应该算是一件喜事。老人跑完了自己的一棒，把棒交给后人，自己要休息了，这是正常的。不管快慢，他们总算跑完了一棒，总算对人类的进步做出了贡献，总算尽上了自己的天职。年老了要退休，这是身体精神状况所决定的，不是哪个人能改变的。老人们会不会感到寂寞呢?我认为，会的。但是我却觉得，这寂寞是顺乎自然的，从伦理的高度来看，甚至是应该的。我始终主张，老年人应该为青年人活着，而不是相反。青年人有接力棒在手，世界是他们的，未来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的。吾辈老年人的天职是尽上自己仅存的精力，帮助他们前进，必要时要躺在地上，让他们踏着自己的躯体前进，前进。如果由于害怕寂寞而学习《红楼梦》里的贾母，让一家人都围着自己转，这不但是办不到的，而且从人类前途利益来看是犯罪的行为。我说这些话，也许有人怀疑，我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如意的事，才说出这样令某些人骇怪的话来。不，不，决不。我现在身体顽健，家庭和睦，在社会上广有朋友，每天照样读书、写作、会客、开会不辍。我没有不如意的事情，也没有感到寂寞。不过自己毕竟已逾耄耋之年，面前的路有限了，不免有时候胡思乱想。而且，我同猫们相处久了，觉得它们有些东西确实值得我们学习，我们这些万物之灵应该屈尊一下，学习学习。即使只学到猫们处理死亡大事这一手，我们社会上会减少多少麻烦呀!

　　“那么，你是不是准备学习呢?”我仿佛听到有人这样质问了。是的，我心里是想学习的。不过也还有些困难。我没有猫的本能，我不知道自己的大限何时来到。而且我还有点儿担心。如果我真正学习了猫，有一天忽然偷偷地溜出了家门，到一个旮旯里、树丛里、山洞里、河沟里，一头钻进去，藏了起来，这样一来，我们人类社会可不像猫社会那样平净，有些人必然认为这是特大新闻，指手画脚，嘁嘁喳喳。如果是在旧社会里或者在今天的香港等地的话，这必将成为头版头条的爆炸性新闻，不亚于当年的杨乃武和小白菜。我的亲属和朋友也必将派人出去寻找，派的人也许比寻找彭加木的人还要多。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呀!因此我就迟疑起来。至于最后究竟何去何从?我正在考虑、推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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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人
　　** 罗杰迪安.基瑟 **

　　我喜欢钓鱼。我最喜欢的钓鱼地点是在一个湖边，那个地方在加利福尼亚山区的一个城镇的小加油站附近，距我当初住的地方有三个小时的路程。

　　每年，冬雪刚刚融化，我便把渔具装上旅行车，出去钓一天鳟鱼。

　　有一次，我穿过美丽的人造高山湖泊的小水坝，把车开到一侧，开始卸下鱼竿。忽然，我听到一声枪响，呼啸着飞过我的头顶。听到有人开枪射击，让我大吃一惊，因为这是禁猎区，不允许打猎。另外，在我多年钓鱼的区域内，除了几辆拉木材的卡车路过，还是头一回遇到有人来。

　　我蹲在汽车后面，小心地瞭望四周，看是否有人。又响了两枪。子弹“砰砰”地击中大岩石，我却还是没有看到人。

　　随后，四个年轻人从土路上走来。一个人举起步枪，开了一枪。一只猫跑过土路，钻进灌木丛。

　　“嗨，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他们走近了，我问他们，“这里不允许打猎。”

　　“只是打一只该死的猫。”大一些的青年说。另一个小青年慢慢举起枪，朝着那只猫又开了一枪，猫还藏在大石块后面。

　　“别胡扯，伙计们。为什么没来由地要杀生？”我问。

　　“让你看，那只猫值多少钱？”一个小青年说。

　　“十元怎么样？”我说。

　　“砰！”朝着猫的方向又是一枪，“一百元怎样？这个价钱可以接受。”四个年轻人中最大的一个说，他朝着猫的方向又开了一枪。

　　几个星期来，我一直在攒钱，好去买一艘旧船和发动机，以便不必在岸上钓鱼了。我钱包里有一百一十元，口袋里有二十元。

　　“好吧，我给你们一百元买那只猫。只是请不要杀死它。”我掏出钱包，从秘密夹层拿出一百元，放在棕色旅行车的引擎盖上。四个年轻人走过来，站在那里盯着钱看。他们的脸上显出非常严肃的表情。大一些的小青年俯身拿起钱来，揣进牛仔裤的口袋。

　　四个年轻人消失在路的拐弯处，我开始寻 找那只猫。

　　几分钟后，男孩们乘坐一辆旧的敞篷小货车从我身边驶过，回山上的镇子。

　　用了一个多小时，我才给了那只猫足够的信任，抓到了它。我抚摸它五分钟左右，随后放进我的车里，连带我的渔具，开车回到山上的小店。

　　我问店主，他是否知道周围有人丢了一只猫。他走到我的车旁，看那只猫。他告诉我，住在隔壁的老人大约一星期前丢了自家的猫。老人很伤心，因为那是他妻子的猫，她在几个星期前去世，那只猫是她留下的全部纪念。

　　小店店主到电话机旁，打了一个电话。他回来时，给我倒了一杯热咖啡，我们聊了大约十分钟。我听到身后的门开了，我转过身。

　　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弯腰驼背，看上去至少有一百岁了，慢慢地走到拐角处。他坐在一张摇椅上，却一言不发。

　　“那是他的猫。”店主告诉我。

　　老人用手杖敲了三下地板。店主从柜台后出来，走到老人坐着的地方。老人跟店主耳语了几句，随后递给他一张纸。店主扶着老人的手臂，帮他站起来，他们走向外面的旅行车。

　　我透过窗户看到老人伸手进去，拿起那只猫，抱在胸前。随后，两个人走到隔壁的一栋活动住房，走了进去。几分钟后，店主回来。

　　“我真该上路了。”我告诉他。

　　“找到那只猫有奖励。”店主说。

　　“我不想要奖励。”我回答。

　　店主拿出一张纸，我从 他手里接过来。我打开折叠的纸，看到那是一张私人支票，可以兑换成“现金”，上面写着2500 元！

　　我吃惊地扬起眉毛。“别担心，那张支票无效。从他妻子去世后，这个老人精神错乱了。”店主说。

　　我把支票对折，扔到柜台上，好让他扔掉。其后，我的内心告诉我把支票留下来。我把支票拿回来，放到衬衣口袋里。

　　“我想，只有傻瓜才认为一只猫值那么多钱。”他说着，大笑起来。

　　 “是呀，我知道。只有傻瓜才这么想。”我说着，也笑了。

　　我走出门，钻进旅行车，开车回家。男孩和他们的枪让我决定推迟钓鱼旅行，另找时间。

　　我到家时，妻子给我一张字条，是一位来访的朋友留下的。字条上说他认识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船卖给我，可按月付款。我给那位卖船的人打电话。说完船的情况，我问他想要多少钱。

　　“两千五百元。要是我替你筹措资金，就是三千元。”他告诉我。我对他说，过一个小时后再给他打电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支票，给我存款的银行打电话。我告诉他们猫的故事，问他们是否有办法查出老人给我的支票是否有效。我把支票的号码报给他们，等着他们回话。十分钟后，电话打回来了。

　　“基瑟先生，支票有效。”那头的女士说着，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我问她。

　　“噢，我给银行打电话，询问这张支票是不是真的，那位先生笑了。他告诉我，那位给你支票的老人特别富有。他拥有在加利福尼亚地区经营的大部分木材公司。”

　　这还不是唯一的惊喜。那天晚上，我驱车去看待售的船、发动机和拖车。揭开帆布时，那条船跟新的一样。这笔买卖很划算，我知道自己想要它。但是，我看到船的名字，我确定注定要这条船。

　　船的后面漆着的字是：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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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桥上
　　** 余华 **

　　“我们……”

　　他说着把脸转过来，阳光在黑色的眼镜架上跳跃着闪亮。她感到他的目光像一把梯子似的架在她的头发上，如同越过了一个草坡，他的眼睛眺望了过去。她的身体离开了桥的栏杆，等着他说：“我们回去吧。”

　　或者说：“我们该回家了。”

　　她站在那里，身体有些绷紧了，右腿向前微微弯曲，渴望着跨出去。可是他没有往下说。

　　他依然斜靠在栏杆上，目光飘来飘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她放松了绷紧的身体，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开始咳嗽，不是那种感冒引起的咳嗽，是清理嗓子的咳嗽。他准备说什么？

　　她看到他的牙齿爬了上来，将下嘴唇压了下去。一群孩子喊叫着，挥舞着书包涌到桥上，他们像一排栖落在电线上的麻雀，整齐地扑在栏杆上，等一支长长的船队突突响着来到了桥下。

　　当柴油机的黑烟在桥上弥漫过后，孩子们的嘴僻僻啪啪地响了起来，白色的唾沫荡着秋千飞向了船队，十多条驳船轮流驶人桥洞，接受孩子们唾沫的沐浴。站在船头的人挥舞着手，就像挡开射来的利箭一样，抵挡着唾沫。他们只能用叫骂来发泄无可奈何的怒气，在这方面，他们豢养的狗做得更为出色，汪汪吼着在船舷上来回奔跑，如同奔跑在大街上，狗的表演使孩子们目瞪口呆，他们忘记了自己的恶作剧，惊奇地咧嘴看着，发出了格格的笑声。

　　他又说：“我们……”

　　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大约有一个星期了，他突然关心起她的例假来了，这对他是从未有过的事。他们的婚姻持续了五年以后，这一天他躺在床上，那是中午的时候，衣服没脱，还穿着鞋，他说不打算认真地睡觉，他抱着被子的一个角斜着躺了下去，打着呵欠说：“我就随便睡一下。”

　　她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为他织着一条围巾，虽然冬天还远着呢，可是，用她的话说是有备才能无患。秋天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使她感到脖子上有一股微微发痒的温暖，而且使她的左手显得很明亮。这一切和躺在床上呼呼睡着的丈夫，让她心满意足。

　　这时，她的丈夫，那位卡车司机霍地坐了起来，就像卡车高速奔跑中的紧急刹车一样突然，他问：“它来了没有？”

　　她吓了一跳，问道：“谁来了？”

　　他没有戴眼镜的双眼突了出来，焦急地说：“例假，月经，就是老朋友。”

　　她笑了起来，老朋友是她的说法，她和它已经相处了十多年，这位老朋友每个月都要来问候她，问候的方式就是让她的肚子经常抽搐。她摇摇头，老朋友还没有来。

　　“应该来了。”他说着戴上了眼镜。

　　“是应该来了。”她同意他的话。

　　“可他妈的为什么不来呢？”

　　他显得烦躁不安。在这样的一个温和晴朗的中午，他睡得好好的突然跳起来，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为了问一下她的例假是否来了。她觉得他的样子很滑稽，就笑出了声音。他却是心事重重，坐在床沿上歪着脑袋说道：“妈的，你是不是怀上了？”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即便怀上了孩子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把她娶过来的时候就这样说过：“你要给我生个儿子，我要儿子，不要女儿。”

　　她说：“你不是想要一个儿子？”

　　“不。”他几乎是喊叫了出来。“不能有孩子，这时候有孩子我就……就不好办了。”

　　“什么不好办？”她问，又站起来说。“我们是合法夫妻……我又不是偷偷爬到你床上的，我是你敲锣打鼓迎回家的，有什么不好办？你忘了你还租了两辆轿车，三辆面包车……”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摆手打断她的话。

　　“那是什么意思？”

　　在后来的一个星期里，他着了魔似的关心着她的那位老朋友，每次出车后回家，如果那时候她在家中的话，就肯定会听到他急促响亮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隆重地响过来，其间夹杂着钥匙互相碰撞的清脆之声，所以他能很快地打开屋门，出现在她的面前，眼睛向阳台张望，然后沮丧地问她：“你没洗内裤？”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还会以残存的希望再次问她：“它来了吗？”

　　“没有。”她干脆地回答他。

　　他一下子变得四肢无力了，坐在沙发里叹息道：“我现在是最不想做父亲的时候。”

　　他的模样让她感到费解，他对她怀孕的害怕使她觉得他不像个正常人，她说：“你究竟是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怀孕？”

　　这时候他就会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什么话都不说。她心软了，不再去想这些，开始为他着想，安慰他：“我才推迟了五天，你忘了，有一次它晚来了十天。”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一下子闪亮了：“有这样的事？”

　　她看到他的脸上出现了天真的笑容，在昨天，他就是这样天真地笑着问她：“你用卫生巾了吗？”

　　她说：“还没到时候。”

　　“你要用。”他说。“你不用卫生巾，它就不会来。”

　　“哪有这种事。”她没在意他的话。

　　他急了，叫道：“钓鱼不用鱼饵的话，能钓上鱼吗？”

　　她用上了卫生巾，他以孩子般的固执让她这么做了。她一想到这是在钓鱼，内裤里夹着的卫生巾，在她丈夫眼中就是鱼饵，她忍不住会笑出声来。要不是他天真的神态，她是绝不会这样做的。有时候她也会想到在过去的五年里，他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她的那位老朋友何时来到，就是在一次午睡里突然醒来后，他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没有细想这变化意味着什么，而是感到自己也被这迟迟未到的例假弄得紧张起来。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最多是在肚子抽搐的时候有几声抱怨，现在她必须认真对待了，她开始相信自己有可能怀孕了。

　　而且，他也这样认为了，他不再指望卫生巾能让月经上钩。

　　“肯定怀上了。”他说，然后笑道。“你得辛苦一下了。”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让冰冷的手术器械插入她的子宫，就是他所说的辛苦一下。

　　她说：“我要这个孩子。”

　　“你听我说。”他坐到了沙发里，显得很有耐心。“现在要孩子还太早，我们没有足够的钱，你一个月挣的钱只够给保姆的工钱，孩子一个月起码花你两个月的钱。”

　　她说：“我们不请保姆。”

　　“你想累死我。”他有些烦躁了。

　　“不会让你受累的，我自己来照管孩子。”

　　“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已经够我受了，要是两个孩子……”他坐到了沙发里，悲哀地说：“我怎么活啊。”

　　接着，他站起来挥挥手，表示已经决定了，说道：“打掉吧。”

　　“又不是你去打胎。”她说：“疼也不会疼着你。”

　　“你才二十四岁，我只比你大一岁，你想想……”

　　这时候他们两个人正朝医院走去，那是在下午，显然他们已经确定怀上了，他们去医院只是为了最后证实。街上行人不多，他压低了嗓音边走边说：“你想想，现在有了孩子，我们五十岁不到就会有孙子了，你四十岁就做奶奶了，那时候你长相，身材什么的都还没变，在街上一走，别人都还以为你才三十出头，可你做上奶奶了，这多无聊。”

　　“我不怕做奶奶。”她扭头说道。

　　“可是我怕做爷爷。”他突然吼叫了起来，看到有人向这里望来，他压低声音怒气冲冲地说：“他妈的，这几天我白费口舌了。”

　　她微微一笑，看着他铁青的脸说：“那你就什么都别说。”

　　他们朝医院走去，他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进行着垂死挣扎，他想用雨滴来敲开石头。她开始感到不安，她的丈夫这样害怕自己的孩子来到，那么她把孩子生下来，她不知道会怎样？她的不安就从这里开始。她站住了脚，觉得肚子里出现了抽搐，她仿佛听到了流动的响声，一股暖流缓缓而下。她知道这是什么，于是松了口气，她不会感到不安了，她丈夫也不会怒气冲冲了。她说：“不要去医院了。”

　　他还在说服她，听到她的话后，他疲惫地挥挥手，以为她生气了，就说：“行啦，我不说啦。”

　　她说：“老朋友来了。”

　　说完她笑了起来，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她。然后她向右前方的厕所走去，他站在影剧院的台阶旁等着她。当她微笑着走出来，在远处就向他点头后，他知道那位老朋友确实地来到了。他嘿嘿地笑了起来，这天下午他一直嘿嘿笑着，走到那座桥上才收起笑容。此后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陷入了沉思默想。

　　她站在他的身旁，看着那支长长的船队远去，孩子们也叽叽喳喳地离开了。他已经很长时间不说话了，刚才他说：“我们……”，她以为他要回家了，可是他没有抬起脚来。她轻轻笑了一下，她现在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他会说：“别回家做饭了，我们去饭店。”他脸上会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他会说：“我们应该庆祝一下，好好庆祝。”然后他的舌头会伸出来迅速舔一下嘴唇，说道：“我得喝一扎生啤。”

　　他总能找到庆祝的理由，就是在什么理由都没有的时候，他也会说：“今天心情好，该庆祝一下。”

　　这时候他一直飘忽不定的目光望到了她的脸上，他深深吸了口气后说：“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嗓音沙沙地继续说道：“我们离婚吧。”

　　她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他将身体转动了半圈，带着尴尬的笑容说：“我先走了。”

　　她半张着嘴，看着他将双手插在裤袋里仿佛是不慌不忙地走去，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掀起。他的动作如此敏捷，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已经成功地挤入了下班的人流，而且还掩饰了自己的慌张。他走去时全身绷紧了，两条腿迈出去就像是两根竹竿一样笔直，他感到膝盖那地方不会弯曲了。可是在她眼中，他却是若无其事地走去。

　　他的迅速逃跑，使她明白他的话不是一句玩笑，她感到呼吸里出现了沙沙的声响，就像是风吹在贴着纸的墙上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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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吃相凶恶 -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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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吃相凶恶
　　** 莫言 **

　　在我的脑袋最需要营养的时候，也正是大多数中国人饿得半死的时候。我常对朋友们说，如果不是饥饿，我绝对会比现在聪明，当然也未必。因为生出来就吃不饱，所以最早的记忆都与食物有关。那时候我家有十几口人，每逢开饭，我就要大哭一场。我叔叔的女儿比我大四个月，当时我们都是四五岁的光景，每顿饭奶奶就分给我和这位姐姐每人一片发霉的红薯干，而我总是认为奶奶偏心，将那片大些的给了姐姐。于是就把姐姐手中的那片抢过来，把自己那片扔过去。抢过来后又发现自己那片大，于是再抢回来。这样三抢两抢姐姐就哭了。婶婶的脸也就拉长了。我当然从一上饭桌时就眼泪哗哗地流。母亲无可奈何地叹息着。奶奶自然是站在姐姐的一面，数落着我的不是。婶婶说的话更加难听。母亲向婶婶和奶奶连声赔着不是，抱怨着我的肚子大，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生了这样一个大肚子的儿子。

　　吃完了那片红薯干，就只有野菜团子了。那些黑色的、扎嘴的东西，吃不下去，但又必须吃。于是就边吃边哭，和着泪水往下咽。我们这茬人，到底是依靠着什么营养长大的呢？我不知道。那时想，什么时候能够饱饱地吃上一顿红薯干子就心满意足了。

　　1960年春天，在人类历史上恐怕也是一个黑暗的春天。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草根，树皮，房檐上的草。村子里几乎天天死人。都是饿死的。起初死了人还掩埋，亲人们还要哭哭啼啼地到村头的土地庙去“报庙”，向土地爷爷注销死者的户口，后来就没人掩埋死者，更没人哭嚎着去“报庙”了。但还是有一些人强撑着将村子里的死尸拖到村子外边去，很多吃死人吃红了眼睛的疯狗就在那里等待着，死尸一放下，狗们就扑上去，将死者吞下去。过去我对戏文里将穷人使用的是皮毛棺材的话不太理解，现在就明白了何谓皮毛棺材。后来有些书写过那时人吃人的事情，我觉得只能是十分局部的现象。据说我们村的马四曾经从自己死去的老婆的腿上割肉烧吃，但没有确证，因为他自己也很快就死了。粮食啊，粮食，粮食都哪里去了？粮食都被什么人吃了呢？村子里的人老实无能，饿死也不敢出去闯荡，都在家里死熬着。后来听说南洼里那种白色的土能吃，就去挖来吃。吃了拉不下来，憋死了一些人，于是就不再吃土。那时候我已经上了学，冬天，学校里拉来了一车煤，亮晶晶的，是好煤。有一个生痨病的同学对我们说那煤很香，越嚼越香。于是我们都去拿来吃，果然是越嚼越香。一上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们在下面吃煤，一片咯嘣咯嘣的声响。老师问我们吃什么，大家齐说吃煤。老师说煤怎么能吃呢？我们张开乌黑的嘴巴说，老师，煤好吃，煤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香极了，老师吃块尝尝吧。老师是个女的，姓俞，也饿得不轻，脸色蜡黄，似乎连胡子都长出来了，饿成男人了。她狐疑地说，煤怎么能吃呢？煤怎么能吃？一个男生讨好地把一块亮晶晶的煤递给老师，说老师尝尝吧，如果不好吃，您可以吐出来。俞老师试探着咬了一小口，咯嘣咯嘣地嚼着，皱着眉头，似乎是在品尝滋味，然后大口地吃起来了。她惊喜地说：“啊，真的很好吃啊！”这事儿有点魔幻，我现在也觉得不像真事，但毫无疑问是真事。去年我探家时遇到了当年在学校当过门房的王大爷，说起了吃煤的事，王大爷说，这是千真万确的，怎么能假呢？你们的屎拍打拍打就是煤饼，放在炉子里呼呼地着呢。饿到极处时，国家发来了救济粮，豆饼，每人半斤。奶奶分给我杏核大小的一块，放在口里，嚼着，香甜无比，舍不得往下咽就没有了，仿佛在口腔里化掉了。我家西邻的孙家爷爷把分给他家的两斤豆饼在往家走的路上就吃完了，回到家后，就开始口渴，然后就喝凉水，豆饼在肚子里发开，把胃胀破，死了。十几年后痛定思痛，母亲说那时候的人，肠胃像纸一样薄，一点脂肪也没有。大人水肿，我们一般孩子都挺着一个水罐般的大肚子，肚皮都是透明的，青色的肠子在里边蠢蠢欲动。都特别地能吃，五六岁的孩子，一次能喝下去八碗野菜粥，那碗是粗瓷大碗，跟革命先烈赵一曼女士用过的那个差不多。

　　后来，生活渐渐地好转了，基本上实现了糠菜半年粮。我那位在供销社工作的叔叔走后门买了一麻袋棉籽饼，放在缸里。夜里起来撒尿，我也忘不了去摸一块，放在被窝里，蒙着头吃，香极了。

　　村子里的牲口都饿死了，在生产队饲养室里架起大锅煮。一群群野孩子嗅着味道跑来，围绕着锅台转。有一个名字叫运输的大孩子，领导着我们高唱歌曲：

　　骂一声刘彪你好大的头，

　　你爹十五你娘十六，

　　一辈子没捞到饱饭吃，

　　唧唧喀嚓地啃了些牛羊骨头。

　　手持大棒的大队长把他们轰走，一转眼我们又嗅着气味来了。在大队长的心目中，我们大概比那些苍蝇还要讨厌。

　　趁着大队长去上茅房，我们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我二哥抢了一只马蹄子，捧回家，像宝贝一样。点上火，燎去蹄上的毛，然后剁开，放在锅里煮。煮熟了就喝汤。那汤的味道实在是太精彩了，几十年后还让我难以忘却。

　　“文革”期间，依然吃不饱，我便到玉米田里去寻找生在秸秆上的菌瘤。掰下来，拿回家煮熟，撒上盐少许，用大蒜泥拌着吃，鲜美无比，在我的心中是人间第一美味。

　　后来听说，癞蛤蟆的肉味比羊肉的还要鲜美，母亲嫌脏，不许我们去捉。

　　生活越来越好，红薯干终于可以吃饱了。这时已经是“文革”的后期。有一年，年终结算，我家分了290多元钱，这在当时是个惊人的数字。我记得六婶把她女儿头打破了，因为她赶集时丢了一毛钱。分了那么多钱，村子里屠宰组卖便宜肉，父亲下决心割了五斤，也许更多一点，要犒劳我们。把肉切成大块，煮了，每人一碗，我一口气就把一大碗肥肉吃下去，还觉不够，母亲叹一口气，把她碗里的给了我。吃完了，嘴巴还是馋，但肚子受不了了。一股股的荤油伴着没嚼碎的肉片往上涌，喉咙像被小刀子割着，这就是吃肉的感觉了。

　　我的馋在村子里是有名的，只要家里有点好吃的，无论藏在什么地方，我总要变着法子偷点吃。有时吃着吃着就控制不住自己，索性将心一横，不顾后果，全部吃完，豁出去挨打挨骂。我的爷爷和奶奶住在婶婶家，要我送饭给他们吃。我总是利用送饭的机会，掀开饭盒偷点吃，为此母亲受了不少冤枉。这件事至今我还感到内疚。我为什么会那样馋呢？这恐怕不完全是因为饥饿，与我的品质有关。一个嘴馋的孩子，往往是意志薄弱、自制力很差的人，我就是。

　　20世纪70年代中期，去水利工地劳动，生产队用水利粮蒸大馒头，半斤面一个，我一次能吃四个，有的人能吃六个。

　　1976年，我当了兵，从此和饥饿道了别。从新兵连分到新单位，第一顿饭，端上来一笼雪白的小馒头，我一口气吃了八个。肚子里感到还有空隙，但不好意思吃了。炊事班长对司务长说：“坏了，来了大肚子汉了。”司务长说：“没有关系，吃上一个月就吃不动了。”果然，一个月后，还是那样的馒头，我一次只能吃两个了。而现在，一个就足够了。

　　尽管这些年不饿了，肚子里也有了油水，但一上宴席，总有些迫不及待，生怕捞不到吃够似的疯抢，也不管别人是怎样看我。吃完后也感到后悔。为什么我就不能慢悠悠地吃呢？为什么我就不能少吃一点呢？让人也觉得我的出身高贵，吃相文雅，因为在文明社会里，吃得多是没有教养的表现。好多人攻击我的食量大，吃起饭来奋不顾身啦，埋头苦干啦，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便下决心下次吃饭时文雅一点，但下次那些有身份的人还是攻击我吃得多，吃得快，好像狼一样。我的自尊心更加受到了伤害。再一次吃饭时，我牢牢记着，少吃，慢吃，不要到别人的面前去夹东西吃，吃时嘴巴不要响，眼光不要恶，筷子要拿到最上端，夹菜时只夹一根菜梗或是一根豆芽，像小鸟一样，像蝴蝶一样，可人家还是攻击我吃得多吃得快，我可是气坏了。因为我努力地文雅吃相时，观察到了那些攻击我的小姐太太们吃起来就像河马一样，吃饱了后才开始文雅。于是怒火就在我的胸中燃烧，下一次吃那些不花钱的宴席，上来一盘子海参，我就端起盘子，拨一半到自己碗里，好一顿狼吞虎咽，他们说我吃相凶恶，我一怒之下，又把那半盘拨到自己碗里，挑战似的扒了下去。这次，他们却友善地笑了，说：莫言真是可爱啊。

　　我回想三十多年来吃的经历，感到自己跟一头猪、一条狗没有什么区别，一直哼哼着，转着圈子，找点可吃的东西，填这个无底洞。为了吃我浪费了太多的智慧，现在吃的问题解决了，脑筋也渐渐地不灵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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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SOS - 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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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OS
　　** 冰心 **

　　门都打开，人都涌到走道里……

　　（他退进舱房，整理物件）

　　船长室的播音：

　　……营救的飞机已起航……两艘巡弋的炮舰正转向，全速赶来……

　　船长说，但他不能劝告大家留守船上等候……

　　船长说，但如果旅客自愿留在船上，他也不能反对，因为，下救生艇并非万全之策，尤其是老人和孩子们。

　　按此刻船体下沉速度……

　　排水系统抢修有希望……

　　（他能加快的是整出最需要的物件，离船）

　　……决定下艇的旅客，只准随带法律凭证、财产票据、贵重饰品……生命高于一切……身外之物，必须放弃……

　　镇静，尽快收拾，尽快出舱，一律上甲板列队，切勿……

　　镇静……务必听从安排……

　　每艇各配水手，切勿……

　　（不再注意播音）

　　刹那间他自省从事外科手术的积习之深，小箱整纳得如此井然妥贴，便像缝合胸腔那样扯起拉链，揿上搭扣。

　　懊悔选择这次海行。

　　（经过镜前，瞥一眼自己）

　　走道里物件横斜，房门都大开半开，没人——他为自己的迟钝而惊诧而疾走而迅跑了。

　　转角铁梯，一只提包掉落，一个女人也将下跌……抢步托住她，使之坐在梯级上，不及看清面目，已从其手捧膨腹的伛偻呻吟，判知孕妇临产。

　　搀起，横抱，折入梯下的舱房，平置床上：

　　“我是医生。”

　　（走道里还有人急急而过）

　　他关门。

　　她把裙子和内裤褪掉。

　　“第一胎？”

　　点头，突然大喊，头在枕上摇翻。

　　“深呼吸……听到吗？深呼吸！”

　　台灯移近床边，扭定射角，什么东西可以代替皮钳，也许用不着，必需的是断脐的剪子。

　　“深呼吸，我就来，别哭。”

　　（回房取得剃须刀再奔过来时船体明显倾侧）

　　她覆身弓腰而挣扎。

　　强之仰卧，大岔两腿，曲膝而竖起——产门已开，但看胎位如何……按摩间觉出婴头向下，心一松，他意识到自己的脚很冷。

　　（海水从门的下缝流入）

　　她呼吸，有意志而无力气遵从命令，克制不住地要坐起来。

　　背后塞枕，撕一带褥单把她上身绑定于床架。

　　双掌推压腹部，羊水盛流……

　　“吸气……屏住——放松……快吸……吸……屏住——屏住。”

　　婴儿的脑壳露现，产门指数不够，只能左右各深二指插入，既托又曳……

　　婴儿啼然宏然，胎盘竟随之下来了。

　　割断脐带，抽过绒毯将婴儿裹起，产妇下体以褥单围紧……

　　她抱婴儿，他抱她。

　　看见也没有看见门的四边的缝隙喷水。

　　转门钮——

　　海水墙一样倒进来。

　　灌满舱房。

　　（水里灯还亮）

　　灯灭。

　　选自《温莎墓园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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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东京某晚的事 - 丰子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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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东京某晚的事
　　** 丰子恺 **

　　我在东京某晚遇见一件很小的事，然而这件事我永远不能忘记，并且常常使我憧憬。

　　有一个夏夜，初黄昏时分，我们同住在一个“下宿”里的四五个中国人相约到神保町去散步。东京的夏夜很凉快。大家带着愉快的心情出门，穿和服的几个人更是风袂飘飘，倘徉徘徊，态度十分安闲。

　　一面闲谈，一面踱步，踱到了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横路里转出一个伛偻的老太婆来。她两手搬着一块大东西，大概是铺在地上的席子，或者是纸窗的架子吧，鞠躬似地转出大路来。她和我们同走一条大路，因为走得慢，跟在我们后面。

　　我走在最先。忽然听得后面起了一种与我们的闲谈调子不同的日本语声音，意思却听不清楚。我回头看时，原来是老太婆在向我们队里的最后的某君讲什么话。我只看见某君对那老太婆一看，立刻回转头来，露出一颗闪亮的金牙齿，一面摇头一面笑着说：

　　“lyada，iyada！”（不高兴，不高兴！）

　　似乎趋避后面的什么东西，大家向前挤挨一阵，走在最先的我被他们一推，跨了几脚紧步。不久，似乎已经到了安全地带，大家稍稍回复原来的速度的时候，我方才探问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原来这老太婆对某君说话，是因为她搬那块大东西搬得很吃力，想我们中间哪一个帮她搬一会。她的话是：

　　“你们哪一位替我搬一搬，好不好？”

　　某君大概是因为带了轻松愉快的心情出来散步，实在不愿意替她搬运重物，所以回报她两个“不高兴”。然而说过之后，在她近旁徜徉，看她吃苦，心里大概又觉得过意不去，所以趋避似地快跑几步，务使吃苦的人不在自己眼睛面前。我探问情由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那老太婆十来丈路，颜面已经看不清楚，声音也已听不到了。然而大家的脚步还是有些紧，不像初出门时那么从容安闲。虽然不说话，但各人一致的脚步，分明表示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

　　我每次回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很有意味。我从来不曾从素不相识的路人受到这样唐突的要求。那老太婆的话，似乎应该用在家庭里或学校里，决不是在路上可以听到的。这是关系深切而亲爱的小团体中的人们之间所有的话，不适用于“社会”或“世界”的大团体中的所谓“陌路人”之间。这老太婆误把陌路当作家庭了。

　　这老太婆原是悖事的、唐突的。然而我却在想象，假如真能像这老太婆所希望，有这样的一个世界：天下如一家，人们如家族，互相亲爱，互相帮助，共乐其生活，那时陌路就变成家庭，这老太婆就并不悖事，并不唐突了。这是多么可憧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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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志气与欲望 - 梁漱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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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志气与欲望
　　** 梁漱溟 **

　　在这个时代的青年，能够把自己安排对了的很少。

　　在这时代，有一个大的欺骗他，或耽误他，容易让他误会，或让他不留心的一件事，就是把欲望当志气。

　　这样的用功，自然不得其方。也许他很卖力气，因为背后存个贪的心，不能不如此。可是他这样卖力气，却很不自然，很苦，且难以长进。虽有时也会起一个大的反动，觉得我这样做是干什么？甚或许完全不干，也许勉强干。但当自己勉强自己时，读书做事均难入，无法全副精神放在事情上。甚且会自己搪塞自己。

　　越聪明的人，越容易有欲望，越不知应在哪个地方放下那个心。心实在应该搁在当下的。可是聪明的人，老是搁不在当下，老往远处跑，烦躁而不宁。所以没有志气的固不用说，就是自以为有志气的，往往不是志气而是欲望。仿佛他期望自己能有成就，要成功怎么个样子，这样不是很好吗？无奈在这里常藏着不合适的地方，自己不知道。自己越不宽松，越不能耐，病就越大。所以前人讲学，志气欲望之辨很严，必须不是从自己躯壳动念，而念头真切，才是真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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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同醉汉的对话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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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同醉汉的对话
　　** 卡夫卡 **

　　当我小步走出房门，蓦然发现头顶上是挂着一轮圆月和布满星星的拱形天空；面前是座落着市政厅、圣母圆柱和教堂的环形广场。

　　我静静地从阴暗处走到月光下，解开外套的扣子，觉得暖和了。然后抬起双手，让夜间那嗖嗖呼啸的风停下来，并开始思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做得好像跟真的一样。是不是你们试图劝说我相信自己不真实，莫名其妙地站在这绿色的石子路上？但是很久以来，你确实是真实的，是你，天空；而你，环行广场，却从没有真实过。

　　你们总是比我强，这是真的，但是只有在我让你们安静的时候。

　　“谢天谢地，月亮，你不再是月亮，也许是我的疏忽，还把你称为月亮。为什么我把你叫做‘被遗忘的奇特色彩的纸灯笼’时，你不再那样忘乎所以。为什么我叫你‘圣母圆柱’时，你几乎总是要退隐；而圆柱，当我称你‘投射黄光的月亮’时，却不再看到你恐吓的样子。”

　　当人们思考你们的时候，似乎真的对你们不好，你们勇气低落，健康受损。

　　上帝，当思考者向醉汉学习的时候，才该是多么有助于健康！

　　为什么万物都变得寂静了，我想，是因为风停了。还有那些常常像装了小轱辘滑过广场的小房子，也被结结实实地定住了--寂静--寂静--人们根本看不到往常那条将它们与地面隔开的细细的黑线。

　　我开始跑起来。围着大广场跑了三圈，没有任何障碍；同时由于没有碰到醉汉，我就不减速地、毫不费劲地朝着卡尔大街跑去。我的影子也在跑，它常常要比我小，映在我身边的墙上，如同跑在墙与道德之间的狭路上。

　　经过消防队时，我听到了从小环行道那边传来的嘈杂声。当我在那儿转弯时，看到一个醉汉站在井的栅栏旁，双臂水平撑着，穿着木拖鞋的脚跺着地。

　　我先是站了一会儿，好让呼吸平稳下来，然后走向他，摘下头上的大礼帽，自我介绍说：

　　“晚上好，弱小的贵人，我今年二十三岁，但是还没有名字。您一定来自巴黎这座大城市，并且有着惊人的、动听的名字。您的身上散发着失去平衡的法兰西宫廷的那种完全不自然的气味。”

　　“您一定用您那双贵族特有的眼睛看到了那些贵妇人，她们已站在了高高的、明亮的平台上，穿着紧身服嘲讽地回头观望，而那在台阶上拖着的彩色长裙的下端还飘浮在花园的沙子上。--不是吗？仆人们身穿灰色的、裁剪奇特的大礼服和白色的裤子，爬上到处可见的长杆，双腿夹着杆子，上身向后侧仰着，他们必须用粗壮的绳子把一块块巨大的灰布从地上拉起来，在空中绷紧，因为贵妇人想看到一个有雾的早晨。”由于他打了个嗝，我近乎惊慌地问：“真的，这是真的吗？先生，您来自，来自我们的巴黎，来自那刮狂风的巴黎，那醉人的冰雹天气？”当他又打嗝时，我尴尬地说：“我知道，我很荣幸。”

　　我迅速扣上外衣，然后热情而又谨慎地说：

　　“我知道，您认为回答我的问题毫无价值，但是，假如今天我不问你的话，我将要过一种痛苦的生活。”

　　“我求您告诉我，穿着如此讲究的先生，是不是人们给我讲的是真的：在巴黎有些人仅仅穿着装饰漂亮的制服；有些房屋只有大门；夏季的天空整个一片蔚蓝，镶在上面美化它的全是心形的白云。那里是不是有一个珍奇物品陈列馆，参观的人多极了，馆里只有一些挂着小牌子的树，小牌子上写着出了名的英雄、罪犯、以及相爱的人的姓名。”

　　“又是这些消息，明显骗人的消息！”

　　“巴黎的街道都突然分岔，街上很喧闹，不是吗？不总是一切都井井有条，这怎么能行呢？有一次发生了事故，人们迈着那很少触及地面的大城市的脚步从相邻街道聚集过来。大家虽然都很好奇，却又惟恐失望，他们呼吸加快，向前伸着小脑袋。如果相互碰着了，他们就深深地鞠躬并请求原谅：‘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太拥挤了，请您原谅--我太笨拙了--我承认。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叫热罗姆·法罗什，我是卡博丹街的调料小贩--请允许我明天请您吃晚饭--我的夫人也将非常高兴。’他们就这样说着，街道上吵得震耳欲聋，烟囱里的烟冒出来，在房屋与房屋之间落下。事情就是这样。并且或许有这种可能：有一次两辆汽车停在了贵族区繁华的环行道上，仆人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八条纯种西伯利亚狼狗跳了下来，吠着从行车道上奔跑过去。当时有人说：这些是化了装的、年轻的巴黎时髦人。”

　　他几乎闭上了眼睛。当我沉默时，他把双手塞到嘴里，用劲拽下巴。他的制服很脏，可能是别人把他从酒馆里撵了出来，对此他还浑然不知。

　　现在大概是白昼与黑夜交替时极其寂静的暂停。出乎意料，我们的头都低下了。我们没有觉察到此时一切都静止了，因为我们什么都不去看，所以一切也就不存在了。当我们弯曲着身子独自呆着，并四下张望，什么都看不见了，而且也感受不到风的阻力。但是我们内心却保留着记忆：不远处座落着带房顶和幸好带有角烟囱的房屋，黑夜通过烟囱进入房屋，经过阁楼进到各个房间。真幸运，明天又将是一天，在明天，真是不可思议，人们将可以看到一切。

　　这时，醉汉把眉毛向上挑了一下，眉眼之间闪闪发光，他断断续续地说：“是这样--我想睡了--所以我要去睡了。--我有一个内弟在杰克广场--我到那里去了，因为我住在那里，因为那里有我的床。--我现在就去。--我只是不知道他叫什么，住在哪里--我好像给忘了--但是这没有关系，因为我甚至从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有一个内弟--现在我要走了--您相信我会找到他吗？”

　　我不加思索地说：“这是肯定的。但是您从外地来，您的仆人又不在身边，请允许我来送您。”

　　他没有回答。这时我把胳膊递给他，以便让他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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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岸边一捧沙 - 纪伯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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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岸边一捧沙
　　** 纪伯伦 **

　　爱情的忧愁歌唱着，知识的忧愁谈论着，欲望的忧愁悄语着，贫穷的忧愁号哭着。但是，还有一种忧愁，比爱情更深沉，比知识更高贵，比欲望更有力，比贫穷更苦涩。不过，它哑然无声，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

　　当你遇遭不幸，向邻居诉说时，你正将自己心灵的一部分托付给他。倘若他胸怀宽阔，他会感谢你；倘若他气量狭小，他会鄙视你。

　　进步并非改善"曾经"，而是走向"将要"。

　　贫乏是遮掩骄傲的面纱。诉求是覆盖艰难的面具。

　　野蛮人饿时，从树上摘果子吃；文明人饿时，则从摘果子的人的买主的买主的买主那里买果子吃。

　　艺术是从明显的已知向隐秘的未知迈出的一步。

　　有些人诱使我对他们表示忠诚，以便享受对我表示宽容的滋味。

　　除非一个人认为我亏欠着他，否则我不会了解他的内心。

　　大地呼吸，我们诞生；大地休息，我们死亡。

　　人的眼睛是显微镜，它照出的世界比实际的要大。

　　在那些视无耻为勇敢，现温柔为软弱的人面前，我是无辜的。

　　在那些把絮叨当成知识、把沉默当成痴愚、把做作当成艺术的人的面前，我是无罪的。

　　我们认为难行之事，可能有捷径通达。

　　他们对我说：“你若看见一个奴隶睡着，别唤醒他，也许他正在梦着他的自由。”我对他们说：“你若看见一个奴隶睡着，就把他唤醒，同他谈说自由。”

　　反对在聪明之中级别最低。

　　美将我们俘虏，但更美却将我们释放，甚至从她自身里。

　　热情是一座火山，山顶上不会长出犹豫之草。

　　文学家由思想和感情缔造，然后被赋予语言；研究者由语言缔造，然后被赋予一点思想和感情。

　　河流执着地奔向大海，不管水磨轮子是破是好。

　　你吃得快，走得慢，何不用脚吃、用手走呢？

　　只有你眼中的世界变小，你的快乐或忧愁才变大。

　　科学是催发你的种子，而不是向你播撒种子。

　　我不憎恨，除非用憎恨作自卫的武器；不过，我决不使用这种武器，除非我是个弱者。

　　如果耶稣祖父的祖父知道自身隐藏的秘密，那他定会庄严地立于自己的面前。

　　爱是颤抖着的幸福。

　　他们以为我目光敏锐，是因为我从筛孔里看他们。

　　我刚一感到寂寞的痛苦，人们就称赞我的缺点——絮叨；批评我的优点——缄默。

　　在人们中间，有一些未杀人流血的凶手，未偷过东西的窃贼，只说真话的骗子。

　　需要证明的真理是半个真理。

　　你们何不让我远离那不哭泣的智慧，不微笑的哲学，不向儿童弯腰的伟大？

　　被万物表象所遮蔽，因着万物而存在，存在千万物之中并属于万物的智慧世界啊！你听着我，因为你是我的现时，我的自身；你看着我，因为你是一切有生命的事物的目光。请你在我的灵魂里抛下一粒你智慧的种子，好让它成长于你的森林，并提供你的一个果实。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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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一生都在等你 - 维.托卡列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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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一生都在等你
　　** 维.托卡列娃 **

　　1

　　阿尔塔莫诺娃只考了一次，就很轻松的考上了音乐专科学校。入学考试的时候，她弹了柴可夫斯基和肖邦的曲子，还表演了一些技法。基列耶夫和她一起参加了考试，但是没有考上，他作曲得了三分，只差一分而没被录取。基列耶夫的乐感非常好，难以弥补的是他弹错了五个音符。当时，阿尔塔莫诺娃很想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他是所有人当中最有才的。但她有些不好意思：他也许会把同情当作怜悯，并因此感到羞辱。

　　秋天开始上课时，全班聚集到了一起。基列耶夫竟然也在这个班里，显然他是走了后门。音乐就是上帝，学校就是殿堂，现在突然来了个走后门的人，多么鲜明的反差！在班上大家当着基列耶夫的面什么都不说，但是却有意疏远他。对此，基列耶夫也假装不在乎。不过，阿尔塔莫诺娃看到了，并且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里很痛苦。

　　在教室里，阿尔塔莫诺娃和基列耶夫通常坐在一排。她替他在餐厅排队，买灌肠和蜜糖饼干。而且每逢考试时，总是提前把自己的提纲借给他。要是基列耶夫说他看不清他的笔记，阿尔塔莫诺娃就大声念给他听。

　　那是考试结束后的一天，他们在阿尔塔莫诺娃家的厨房里自制早餐。他们炸的土豆，是基列耶夫洗的，洗得很认真，好像他一辈子就是干这个的。他们把保加利亚绿辣椒、葱、香肠和土豆炖在一块儿，上面浇上鸡蛋。基列耶夫把这称为“乡下早餐”。阿尔塔莫诺娃觉得这样的食物和词语的搭配很有新意，近乎完美。

　　为了驱除睡意，基列耶夫坐下来弹琴。他喜欢的作曲家是普罗科菲耶夫；阿尔塔莫诺娃认同的却是柴可夫斯基。柴可夫斯基的曲子多么优美啊，屋里的墙壁多么好看啊，生活太美好了，阿尔塔莫诺娃萌生了爱情。

　　一开始阿尔塔莫诺娃并不知道自己爱上了基列耶夫，只是有时候会想他。当时所有的人都知道，阿尔塔莫诺娃也知道，基列耶夫娶了个妻子叫鲁菲娜。结婚的时候，他刚二十岁，可鲁菲娜已经三十岁了。她漂亮得难以形容，以致基列耶夫神魂颠倒，把她从一个大人物那里抢了过来。为了纯粹的爱，鲁菲娜搬出了五居室的房子，然后和基列耶夫开始了共同生活。这时，鲁菲娜看到了差别：床铺、餐桌的摆放位置，还有餐桌上的食物，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基列耶夫在露天舞场和婚礼上挣外快，他把微薄的薪水装在信封里连同一直难以消逝的愧疚都交给鲁菲娜。鲁菲娜不满意，基列耶夫也抬不起头来。这一切阿尔塔莫诺娃都知道，不过，了解归了解，却于事无补，一切照旧：没有基列耶夫，她简直无法呼吸。

　　要好的女友听到阿尔塔莫诺娃讲了好长时间，说：“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告诉他，这样你就会平静下来。”

　　说，还是不说？整个四月和五月，阿尔塔莫诺娃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说吧，万一他不需要这份感情呢？爱情是高尚的，阿尔塔莫诺娃怕伤害自己的自尊心。或者他可能回答：“我喜欢另一个女人。”这样，他们俩就不能像从前那样一起在学校食堂排队，一起吃小灌肠，一起喝咖啡；就不能一起去图书馆；她就不能在他们一起乘坐电梯时仰着脸看他了。不能说，不能摊牌。还有一种可能，一切都说了出来，他只是有保留地同意。于是，她成了他的情人，他会经常看表，变成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在鲁菲娜面前的愧疚更加沉重。这种矛盾不会给他增加幸福。

　　最好不说，让一切保持原样。

　　就这样，阿尔塔莫诺娃给爱加了锁，而钥匙交给了女友。

　　夏日的一天，门铃突然响起，阿尔塔莫诺娃打开门看见了基列耶夫。他站在那里，表情严肃，甚至庄重，却有点不自然。阿尔塔莫诺娃等他说话，他却一言不发。

　　“你有《儿童乐谱》吗？”基列耶夫终于问道。

　　“大概有吧，你要它干什么？”

　　“我想改编，把它编成现代风格的曲子。”

　　“为什么改编柴可夫斯基的？最好是改编普罗科耶夫的。”

　　基列耶夫没有回答。阿尔塔莫诺娃发现他喝醉了。

　　基列耶夫进来后，站在了过厅中间。阿尔塔莫诺娃想，在哪能找到柴可夫斯基的《儿童乐谱》呢？阿尔塔莫诺娃搬来一个凳子，想爬到阁楼上去找。突然，基列耶夫一下子抱住了阿尔塔莫诺娃，一声不响地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然后进了卧室。阿尔塔莫诺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抱着她像抱个孩子似的。阿尔塔莫诺娃脑子里乱糟糟的：同意还是不同意？他知道自己爱他，非常爱，而且已经爱了很长时间了，这正是个机会。可他一句话也不说，而且还醉醺醺的样子……

　　第二天，阿尔塔莫诺娃像往常一样给他买了小灌肠和咖啡。基列耶夫吃着东西，眼睛望着空旷的地方。他不记得了，阿尔塔莫诺娃想，要不，问问他？可怎么问呢？问他，你记得吗？他准会说，什么事儿？阿尔塔莫诺娃什么也没有问。

　　2

　　社区医生问她要不要把孩子生下来。

　　“我不知道。”阿尔塔莫诺娃回答说。

　　“您考虑一下，但时间不要太久。”医生建议道。

　　阿尔塔莫诺娃有两周的考虑时间。说还是不说？说吧，基列耶夫可能想不起来了，因为他当时喝醉了。假如他还记得，但是又从哪说起呢？如果他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生活，那就意味着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她呢，如果想要的话，就给自己生个儿子，最终这是她自己的事情。阿尔塔莫诺娃不知为什么一直坚信会生个男孩儿，小基列耶夫。但是他以后怎么生活呢？所以的孩子都有爸爸，可她的孩子却没有，只有妈妈和外祖母。小基列耶夫甚至连姓都没有，只能姓母亲的姓。

　　发奖学金那天，阿尔塔莫诺娃到了学校。在取款处她突然遇到了基列耶夫，因为是意外的相遇，她愣在那里，脚好像被钉子钉住了。基列耶夫正站在那里数钱。“现在就告诉……就问……就告诉……”阿尔塔莫诺娃下了决心，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进手术室后，阿尔塔莫诺娃回头朝手术室门口望了一眼。她一直盼望着基列耶夫穿着大衣戴着帽子跑进来，抓住她的手说：“差点儿就来不及了！”但是基列耶夫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阿尔塔莫诺娃两周都没有去学校，她不想去，甚至连电话也不接。即便广播里播报爆发了核战争，她也不会动一下。她整天坐在钢琴前敲打着琴键，弹奏着《儿童乐谱》。

　　四月一日是阿尔塔莫诺娃的生日，二十岁的生日，又一个十年。全班都来了，基列耶夫也来了，还送了她一尊黏土做的骆驼小雕像作为礼物。

　　再过十年就是三十岁，人生主要的、有决定意义的事件都发生在这个阶段——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然后就开始重复。

　　阿尔塔莫诺娃从音乐专科学院毕业后，考入了戈涅欣学院的合唱指挥班。大学毕业后她开始指挥少年宫的合唱团。基列耶夫在学校上到三年级就辍学了，据说他在声乐歌舞团上班。

　　就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将近三十岁时，阿尔塔莫诺娃嫁给了谢尔日科。谢尔日科像所有正统人一样，是个循规蹈矩却又很沉闷的人。阿尔塔莫诺娃对他没有像对基列耶夫那样的爱，她也不需要那样的爱。那样的爱曾让她伤心欲绝，生活本应该保持平和。三百六十天之后他们离了婚，就像来蒙托夫一首诗中所写的那样：“没有爱的愉悦，分手也没有忧伤。”

　　3

　　四十岁对于女人是青春不再的年龄，可四十岁的阿尔塔莫诺娃看上去比二十岁时还漂亮：以前瘦削，现在变得清秀了；曾经胆怯的性格变得平和，对自己的事业也变得自信了，甚至还有一点所谓的个人优越感。还同过去年轻时一样，她在期待着什么。也许在期待着基列耶夫的出现，但她自己并没有表现出主动性，即便遇到她和基列耶夫都认识的熟人，她也从不打听……

　　基列耶夫已经四十多岁了，对于声乐歌舞团来说他已经老了。此时，基列耶夫的妻子鲁菲娜到了退休年龄，她一直没有生育。他们还住在那个有政府负责管理却不负责维修的中世纪的二层楼房里。他们把二层租给了合作商店的职员，希望他们修复房子并安部电话。鲁菲娜指望从合作社的职工身上挣到钱，她对基列耶夫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没能生下来的儿子一直存在于阿尔塔莫诺娃的生命当中，就像隔着墙的音乐，尽管声音低，但能听得到。而且时间越久，思念就变得越来越强烈。对她来说，一个人的生活实在有些空虚。

　　在少年宫，阿尔塔莫诺娃和瓦赫丹戈交上了朋友。瓦赫丹戈是一个正规剧院的正式演员，但领导不让他扮演他想演的角色。瓦赫丹戈很郁闷，看不到什么出路。他的爱情也是一波三折，尽管他是个美男子，但是没有钱，没有房子。阿尔塔莫诺娃一边听他倾诉，一边递给他一些面包片。结果她爱上了她，因为他的种种不幸。

　　他们结婚了，然而一直没有孩子。阿尔塔莫诺娃去看医生，一个女医生告诉她：“不可能怀孕了。”这就是基列耶夫的拜访给她造成的后果。他当时想要什么来着？好像是找柴可夫斯基的《儿童乐谱》。

　　瓦赫丹戈每月给他在库塔伊希的母亲打一次电话，并悄悄地说：“没怀孕。”母亲对儿媳妇很不满意。

　　他们还是没有孩子，但是在阿尔塔莫诺娃看来，瓦赫丹戈完全像个孩子，他代替了儿子的位置，她要给他煮饭洗衣，还要安慰他，给他零花钱。

　　一切都结束了，结束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就像瓦赫丹戈感觉的那样，结束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瓦赫丹戈在给他妈妈哦一次例行电话中说：“还没怀孕。”阿尔塔莫诺娃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话筒，对婆婆说了几句不该说的粗鲁话。瓦赫丹戈的妈妈什么也没听明白，可瓦赫丹戈明白了，他们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4

　　在阿尔塔莫诺娃的婚姻亮出红灯的同时，合唱团却兴旺了起来，不断壮大，还去保加利亚、中国和美国演出过。演出场次很多，有时一天有两场音乐会。台上台下都在传唱阿尔塔莫诺娃的歌曲，银行存折上的钱也如沼泽中泉水，刚取走就又满了，源源不断。多好啊，钱！象征着自由和独立，可以吃山珍海味，可以穿华丽服装，可以出入坐车。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她得出结论：她有自己的事业，她不需要最出色的丈夫。事业可以供她吃，供她穿，让她享受，让她旅行，让她结识朋友，给她社会地位……有哪个现代的男人可以给她这么多？阿尔塔莫诺娃驾着车沿着车道行驶，而在人行道上，那些只挣两百卢布，并且其中一百卢布要买酒喝的男人们鱼贯而行。她开着车高傲地驶过，那感觉真好。

　　一个著名的管风琴家来莫斯科巡回演出。音乐会结束后，阿尔塔莫诺娃乘地铁回家。坐扶梯往下走时，她陷入沉思，当看见面前站着基列耶夫时，她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啊，你也来了！”阿尔塔莫诺娃用轻快的口吻说。基列耶夫跟从前一样没有多大变化，只不过是另一种那个样子，像是外省来的老同志。阿尔塔莫诺娃知道，近年来基列耶夫在餐厅弹钢琴，听说他还酗酒。他们站着互相望着对方。

　　“你好吗？”阿尔塔莫诺娃问。

　　“还好。”

　　“天哪，”阿尔塔莫诺娃有点害怕，“我差点儿因为这个人毁了自己的一生！”

　　“你怎么走？”他问。

　　“我往右拐。”阿尔塔莫诺娃说。

　　“我往左拐。”

　　没办法，还像往常一样，他们总是各奔东西。

　　阿尔塔莫诺娃突然想说：“知道吗？我们曾经可以生个孩子。”但她没说，无法挽回的事情说它还有什么意义。

　　“那好，再见。”阿尔塔莫诺娃与他告别。

　　“再见。”基列耶夫回答说。

　　火车来了。阿尔塔莫诺娃心里却慌乱起来，好像这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趟火车。基列耶夫还站在站台上，人流把他挤来挤去，但他没有觉察到。阿尔塔莫诺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火车进了隧道。车厢轻轻地摇晃着，她心里空荡荡的。

　　突然间她明白了，因为自己的犹豫——说还是不说，问还是不问，她毁了他的生活。要不是医生建议不把孩子生下来，儿子也快三十岁了，听完音乐会他们将一起回家，她会对基列耶夫说：“认识一下，这是你的儿子。”即便这样又能怎么样呢？他站在站台上，像三十年前没有被音乐学院录取一样尴尬。

　　阿尔塔莫诺娃为他失掉的天才感到痛苦。她又像当年一样想乘车回去告诉他：“所有同学中你最有才华，你天赋还没有完全丧失。”

　　“下一站是白俄罗斯站。”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

　　阿尔塔莫诺娃抬起头来想：“奇怪，我可是在白俄罗斯站上车的，也就是说，火车绕了整整一圈又回到了这个起点。”

　　基列耶夫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当车厢门打开，人们上下车时，阿尔塔莫诺娃看见了他。阿尔塔莫诺娃在最后一秒跳了出来，走到他跟前问道：

　　“你在这做什么？”

　　“等你。”基列耶夫简短地说。

　　“为什么？”

　　“我一生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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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汽笛.布鞋.红腰带
　　** 陈忠实 **

　　一个年过五十的人，依然清晰地记得平生听到第一声火车汽笛时的情景。

　　他当时刚刚勒上了头一条红腰带。这是家乡人遇到本命年时避灾禳祸乞求平安福祉的吉祥物，无论男女无论长幼无论尊卑都要在本命年到来的头一天早晨穿裤子时勒上腰的。那是母亲用自纺的棉线四股合成一股，经过浆洗经过大红颜色的煮染再经过蜂蜡的打磨，然后把经线绷在两个膝盖之前织成的，早在母亲搓棉花捻子和纺线的时候就不断念叨：“娃的本命年快到了，得织一条红腰带。”在标志着一年将尽的最后一个月份--腊月--到来之前，母亲已经织好了一条红腰带，只让他试着勒了一下就藏进木板柜里，直到大年三十晚上才取了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叮嘱他天明起来换穿新衣新裤时结上那根红腰带。他那时只是为了那条鲜红的线织腰带感到新奇而激动不已，却不能意识到生命历程的第二个十二年将从明天早晨开始……

　　半年以后，他勒在腰里的红带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的了，鲜艳的红色被汗渍尿垢以及褪色的黑裤污染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他依旧勒着这条保命带走出了家乡小学所在的小镇，到三十里外的历史名镇灞桥去投考中学。领着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班主任老师，姓杜；和他一起去投考的有二十多个同学，这些小学同学中有的已经结婚，那是他们在新中国成立后才迟迟获得读书机会的缘故，他是他们当中年龄最小个头最矮的一个。

　　这是一次真正的人生之旅。

　　从小镇小学校后门走出来便踏上了公路。这是一条国道，西起西安沿着灞河川道再进入秦岭，在秦岭山中盘旋蜿蜒一直通到湖北省内。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家门三公里以远的旅行。他昨夜激动慌惧得几乎不能成眠。他肩头挎着一只书包，包里装着课本，一支毛笔和一只墨盒，还有几个学生灶发给的混面馍馍，还有一块洗脸擦脸用的布巾，同样是母亲用织布机织下的手工布巾……口袋里却连一分钱也没有。

　　开始上路他和老师、同学相跟着走，大约走出十多里路也不觉得累，同学们大都是来自小镇附近村庄，谁也没出过远门，兴致很高兴劲十足一路说说笑笑叽叽嘎嘎。后来的悲剧是从脚下发生的。他感觉脚后跟有点疼，脱下鞋来看了看，鞋底磨透了，脚后跟上磨出红色的肉丝淌着血，血浆渗湿了鞋底和鞋帮。他首先诅咒的便是砂石铺垫的国道上的砂子，全然想不到母亲纳扎的布鞋鞋底经不住砂石的磨砺，随后才意识到是一双早已磨薄了的旧布鞋的鞋底。在他没有发现鞋破脚破之前还能撑持住往前走，而当他看到脚后跟上的血肉时便怯了，步子也慢了。

　　似乎不单是脚后跟上出了毛病，全身都变得困倦无力，双腿连往前挪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了，每一次抬脚举步都畏怯落地之后所产生的血肉之苦。他看见杜老师在向他招手，他听见同学在前头呼叫他。他流下眼泪来，觉得再也撵不上他们了。他企望能撞见一位熟人吆赶的马车，瞬间又悲哀地想到，自己其实原来就不认识一位车把式。

　　他看见杜老师和一位结过婚的小学生大同学倒追过来，立即擦干了眼泪。老师和同学的关心鼓励丝毫也不能减轻脚下的痛楚和抬脚触地时引发的内心的畏怯。老师和大同学不能只等他一人而往前走了。他没有说明鞋底磨透脚跟磨烂的事，不是出于坚强而纯粹是因为爱面子，他怕那些穿起耐磨的胶质球鞋的同学笑自己的穷酸。这种爱面子的心理不知何时形成的，以至影响到他后来的全部生活历程，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哭穷，即使在党的面前。老师和大同学临走时留给他的一句话是：“往前走不敢停。慢点儿要紧只是不敢停下。我们在前头等你。”

　　他已经看不见杜老师率领着的那支小小的赶考队列了。他期望在路上捡到一块烂布包住脚后跟，终于没有发现哪怕是巴掌大的一块碎布而失望了。他从路边的杨树上捋下一把树叶塞进鞋窝儿，大约只舒服了两分钟走出不过十几米就结束了短暂的美好和幼稚。他终于下狠心从书包里摸出那块擦脸用的布巾，相当于课本的两倍大小，只能包住一只脚。洗脸擦脸已经不大重要了，撩起衣襟就可以代替布巾来使用。用布巾包住的一只脚不再直接遭受砂石的蹭磨减轻了疼痛，况且可以使另一只脚踮起脚尖而避免脚后跟着地。他踮着一只脚尖就着往前赶，果然加快了行速。走过不知有多少路程，布巾很快又磨透了，他把布巾倒过来再包到脚上，直到那块布巾被踩磨得稀烂而毫无用处。他最后从书包拿出了课本，先是算术，后是语文，一扎一扎撕下来塞进鞋窝……只要能走进考场，他自信可以不需要翻动它们就能考中；如果万一名落孙山，这些课本无论语文或是算术就都变成毫无用处的废物了。那些课本的纸张更经不住砂石的蹭磨，很快被踩踏成碎片从鞋窝里泛出来撒落到砂石国道上，像埋葬死人时沿路抛撒的纸钱。直到课本被撕光，他几乎完全绝望了，脚跟的疼痛逐渐加剧到每一抬足都会心惊肉跳，走进考场的最后一丝勇气终于断灭了。他站起随之又坐下来，等待有一挂回程的马车，即使陌生的车夫也要乞求。他对念中学似乎也没有太明晰的目标，回家去割草拾柴也未必不好……伟大的转机就在他完全崩溃刚刚坐下的时候发生了，他听到了一声火车汽笛的嘶鸣。

　　他被震得从路边的土地上弹跳起来。他被惊吓得几乎又软瘫坐下。他的耳膜长久地处于一种无知觉的空白。他的胸腔随着铿锵铿锵的轮声起伏着颤栗着。他惊惧慌乱不知所措而茫然四顾，终于看见一股射向蓝天的白烟和一列呼啸奔驰过来的火车。他能辨识出火车凭借的是语文课本上的一幅拙劣的插图。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见火车。第一次听见火车汽笛的鸣叫。隐蔽在原坡皱褶里的家乡村庄，一年四季只有人声牛哞狗吠鸡鸣和鸟叫。列车从他眼前的原野上飞驰过去，绿色的车厢绿色的窗帘和白色的玻璃，启开的窗户晃过模糊的男人或女人的脸，还有一个把手伸出窗口的男孩的脸……直到火车消失在柳林丛中，直到柳树梢头的蓝烟渐渐淡化为乌有，直到远处传来不再那么震慑而显得悠扬的汽笛声响，他仍然无法理解火车以及坐在火车车厢里的人会是一种什么滋味儿？坐在飞驰的火车上透过敞开的窗口看见的田野会是怎样的情景？坐在火车上的人瞧见一个穿着磨透了鞋底磨烂了脚后跟的乡村娃子会是怎样的眼光？尤其是那个和他年岁相仿已经坐着火车旅行的男孩？

　　天哪！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坐着火车跑哩而根本不用双腿走路！他用双脚赶路却穿着一双磨穿了底磨烂了脚后跟的布鞋一步一蹭血地踯躅！一时似乎有一股无形的神力从生命的那个象征部位腾起，穿过勒着红腰带的腹部冲进胸腔又冲上脑顶，他无端地愤怒了，一切朦胧的或明晰的感觉凝结成一句，不能永远穿着没后底的破布鞋走路……他把残留在鞋窝里的烂布绺烂树叶烂纸屑腾光倒净，咬着牙在砂石国道上重新举步，腿上有劲了，脚后跟也还在淌血还疼，走过一阵儿竟然奇迹般地不疼了，似乎那越磨越烂得深的脚后跟不是属于他的，而是属于另一个怯弱者懦弱鬼王八蛋的……在离考场的学校还有一二里远的地方，他终于追赶上了老师和同学，却依然不让他们看他惨不忍睹的两只脚后跟。

　　……

　　在那场历时十年的大浩劫发生时，他虽未被完全打翻却感到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那一年又正好是他勒上第二条红腰带开始第三轮十二年的时候。他被划进为刘少奇路线而注定了政治生命的完结，他所钟情的文学在刚刚发出处女作便夭折了，家庭的灾难也接踵而至，不是祸不单行而是三面伏击四面楚歌。他步入社会尚无任何生活经验也无丝毫的防卫能力，很快便觉得进入绝境而看不出任何希望，不止一次于深夜走到一口水井边企图结束完全行尸走肉的自己。没有促成他纵身一投的缘由，便是他在那最后一刻听到了发自生命内部的那一声汽笛的鸣叫……

　　在他勒上第三条红腰带开始生命年轮的第四个十二年的时候，恰好又遭遇到一次重大的挫折。如果说上一次的遭遇与红腰带有无什么联系尚不意识，这一次就令他暗暗惊诧了，人类生命本身是否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周期性灾变？他不再以一个简单的无神论者的简单态度轻易去判断其有无了。这一次挫折纯粹是自做自受，不能怨天不能怨地更不能怨天下任何人，自己写下一篇对生活作出简单谬误判断的小说而声名狼藉。他曾想告别政坛也告别文学，重新回到学校做一名乡村教师，与农村孩子去交朋友。在那个人生重大抉择的重要关头，他不仅又一次听到了那声汽笛，而且想到了那双磨透了鞋底磨烂了脚跟的布鞋。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本来就是穿着磨透鞋底的布鞋走进社会的，最终最糟失掉的大不了也就是又一双破烂布鞋……他走进图书馆，把莫泊桑和契诃夫的小说抱回住屋，昼夜与这两个欧洲人拥抱在一起。

　　他后来成为一个作家，但不是著名的，却终归算一个作家。这个作家已过“知天命”的年岁，回顾整个生命历程的时候，所有经过的欢乐已不再成为欢乐，所有经历的灾难挫折引起的痛苦也不再是痛苦，变成了只有自己可以理解的生命体验，剩下的还有一声储存于生命磁带上的汽笛鸣叫和一双透了鞋底的布鞋。

　　他想给进入花季刚刚勒上头一条或第二条红腰带的朋友致以祝贺，无论往后的生命历程中遇到怎样的挫折怎样的委屈怎样的龌龊，不要动摇也不必辩解，走你认定了的路吧！因为任何动摇包括辩解，都会耗费心力耗费时间耗费生命，不要耽搁了自己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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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感教育
　　** 哈罗德·布罗基 **

　　这是九月里一个温暖的晚上，哈佛大学里所有的时钟都在报时。埃尔金•史密斯学得累了，站在怀登纳图书馆的台阶（宽阔的、罗马式、不方便的台阶）上，眨着眼睛望向远处，因为据说这样能让角膜及视网膜恢复一下。他在想事情，但不是想学习上的事，而是在想恋爱、崇拜一个女生、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她脚前会是什么感觉。他鄙视自己，因为他担心自己无法表现出热忱，而他相信只有热忱的人才配得上，其他方面全是肤浅的。他选修了英国文学、德国文学和意大利文学，还选了历史——古代史以及中世纪史——每一科都充满了事例，感觉那些事例在嘲笑他，因为它们似乎说人生的意义、存在的巅峰、事件的核心，都是某种确定无疑的情感，他却对那种情感是陌生的。对那种感情，他很可能过于理智。因此，他站在怀登纳图书馆的台阶上，因为渴望而变得极为失常，似乎只是因为重力，才让他没有散架。

　　他长得很高，六英尺三英寸，又瘦又高。他的头小，头形古怪（他的室友迪米特里有时说他长得就像一块楔形奶酪），鹰勾鼻子。他想在比较语言学领域当一位教授，他也崇尚美。他一天到晚都在学习，有时会对自己多么用功感到吃惊。他看电影会哭这件事出了名，他也不算缺乏运动细胞。

　　不知怎么，他变得相信自己是个怪人，只有怪怪的女生才会喜欢自己，那些根本无法把眼光放得更高的让人同情的女生，这让他自尊心受损。

　　然而命运让他就在这天晚上，看到一位女生走上怀登纳图书馆的台阶。她中等个头，黑色短发；她穿一件浅色短大衣，在她身后飘了起来，因为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但又不完全是跑；她额头的曲线和她的眼睛让他心旌荡漾。她很漂亮，仪态极佳，有种十分健康和自傲自满的样子，让埃尔金叹了口气，他想到这位不是那种怪女生，她能给她喜欢的任何一个小伙子（以及他的自信）带来难以描述的好处。她正是属于那种女生——远非不快乐，而是万物皆备于我的那种——他相信她绝对不会喜欢上他。

　　她把书本抱在胸前，埃尔金的目光跟随她上了台阶，他的鼻孔因为激动而张大。她走过去，消失在怀登纳图书馆里。

　　“肯定会是在今年，”他看着天空想，“既然我就快十九岁了。”他伸出双臂，树上的叶子（随着秋天来临，已经开始变干）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后来的几天里，他又想到过那个女生一两次，但是直到两星期后，当他在拉德克里夫学院在卡博特堂举办的舞会上他再次看到她时，对她的渴望才算扎下了根。那是一间照明不佳的公共交谊厅，一对对舞伴几乎在是黑暗中不知疲倦地跳舞。埃尔金正在跟帮他学德语的一个女生在那里摇摆（他跳舞跳得不好）时，看到了在怀登纳图书馆见到过的那个身影。下首舞曲开始时，他穿过一对对舞伴去找她，要从别人那里把她抢过来，但是走近她时，他转身走到墙边，在那里调整呼吸，意识到自己是吓坏了。

　　这次对他打击极深。知道自己害怕那个女生，他又对她充满了渴望，就像那些觉得自己是懦夫的人渴望参战，好证明自己并非懦夫。要么是出于别的原因。那个女生貌美惊人，她的样子中有种年轻、骄傲、纯洁的感觉，令人心动。

　　但是无论原因何在，他的确开始认真地想她。他读书时每次遇到遇到某些词（“爱人”是其一，“美丽”又是一个，其余的你可以猜到）时，她都在五彩云端冉冉升起。他写了篇论文，关于“吟游诗人作品中无望得到之爱人”。他去上课走过校园时，他的眼睛紧张地转动，从不歇息，在每条小路上一张一张脸看过去，希望能看到她。事实上，他走路去上课时，显得很是魂不守舍，以至于他的朋友问他感觉是不是生病了，这让他感到开心，这样过了头一两次后，他回答说他的确是，他害了相思病。

　　晚上去餐厅吃晚饭之前，他会穿上浴袍，溜去亚当斯宿舍楼的地下游泳池。在那里，在木梁下，他会生气地从泳池的一头游到另一头，越游越快，直到胳膊感到酸疼。然后他会去冲个凉水澡。

　　他睡觉时，梦到了大屠杀、马和开得飞快的汽车。他去看法语电影，把膝盖在前方座位上磨。他嘲笑自己，决定戒掉这个荒唐的习惯，不要一天到晚去想他还没能结识的这位女生，但不是很成功。最后他向自己承认爱上了她。一天夜里，他躺在自己的下层铺位上，迪米特里在他上方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他的眼里涌出泪水，因为他很傻，的确渴望那个女生。他只见过她四次，两次是前面提到的，两次是另外的。

　　在让自己安于一种永远渴望的状态后——这是在效仿但丁——他感觉平静了一点，用一种悲伤的学者式眼睛来看待世界。然而这种平衡未能持续很久。十一月时，迪米特里开始跟拉德克利夫学院的一个名叫费利西亚的女生好上了。高年级学生下午可以带女生去宿舍，只要他们为她们在校警那里登记，那位校警坐在宿舍大门口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走的时候再登记。总是有可能校警会来宿舍查房，但即使在昏暗的十二月的下午，穿得严严实实的迪米特里还是会去怀登纳图书馆寻找埃尔金，要他六点钟后再回去，因为迪米特里要带费利西亚去宿舍。埃尔金会坐在他的书本前，麻木得看不进去书，他的上唇和前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有一次他回到房间，发现迪米特里躺在壁炉里的火堆前面，用来烧火的，是迪米特里的课堂笔记。“哦，天哪，我真讨厌你那张丑陋的面孔！”迪米特里说，可是埃尔金懂他的意思：此时，是埃尔金而不是费利西亚是件大不该的事。他踮着脚走过房间去挂好外套，然后又踮着脚出来。

　　一月份，就在刚考完试后，埃尔金因为流感而病倒了，他浑身无力。病好后，他感觉自己被清洗和净化过。他几乎没怎么再去想那个女生。

　　但是二月里一个阳光灿烂却寒冷的早上，埃尔金看到她站在塞弗尔大楼前面。她穿着蓝色长筒羊毛袜，正在跟一个身穿浣熊皮大衣、一脸青春痘的男生聊天。埃尔金突然转身进了塞弗尔大楼，在走廊上一直等到铃响。那个女生进来了，埃尔金跟着她上楼进了一间教堂，他坐在离她有三排的地方。那是布什教授开的十七世纪玄学派诗歌课。那天下午，埃尔金去申请并得到了许可，从维多利亚时期小说转到了那门课。

　　

　　

　　

　　

　　

　　

　　

　　

　　

　　

　　

　　

　　

　　

　　

　　

　　

　　

　　

　　

　　

　　

　　

　　

　　

　　

　　

　　

　　

　　

　　

　　

　　

　　

　　

　　

　　

　　

　　

　　

　　

　　

　　

　　

　　

　　

　　

　　

　　

　　

　　

　　

　　

　　

　　

　　

　　

　　

　　

　　

　　

　　

　　

　　

　　

　　

　　

　　

　　

　　

　　

　　

　　

　　

　　

　　

　　

　　

　　

　　

　　

　　

　　

　　

　　

　　

　　

　　

　　

　　

　　

　　

　　

　　

　　

　　

　　

　　

　　

　　

　　

　　

　　

　　

　　

　　

　　

　　

　　

　　

　　

　　

　　

　　

　　

　　

　　

　　

　　

　　

　　

　　

　　

　　

　　

　　

　　

　　

　　

　　

　　

　　

　　

　　

　　

　　

　　

　　

　　

　　

　　

　　

　　

　　

　　

　　

　　

　　

　　

　　

　　

　　

　　

　　

　　

　　

　　

　　

　　

　　

　　

　　

　　

　　

　　

　　

　　

　　

　　

　　

　　

　　

　　

　　

　　

　　

　　

　　

　　

　　

　　

　　

　　

　　
埃尔金坐在亚当斯宿舍楼前面的台阶上，用手捂着脸。“天哪！”他对自己说，“我爱她。”他现在想知道他跟她最终会有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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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金枝 - 萨尔曼.拉什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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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金枝
　　** 萨尔曼.拉什迪 **

　　面试还没结束我就确信与这份工作失之交臂了。大量的应聘经历让我像藏在墙垛背后的狙击手，对这种无动于衷的循矩背后不便明说的事实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起初我还自责：我肯定穿了不得体的夹克衫，领带上有污渍，两次打断一个问题。

　　着装漫不经心、过分热切或是表现出对职位瞧不上眼的劲儿——我尽力纠正错误。我穿着整洁、彬彬有礼、谦虚恭敬，可面试结果还是一样。

　　于是我决定试着傲慢些。我走进面试间时故意头发蓬乱、不系鞋带儿、裤裆拉链半开，把桌对面一身正装、毫无表情的对手嘲弄一番，指出他的公司哪里不对头，并夸口自己只肖两天和一个帮手就足以拨乱反正，有时我还在他鼻子前打响指。我的运气依旧没什么变化。

　　我又装着伪善。我滔滔不绝，像立遗嘱一样对审问官宣誓：我将终身奉献于复印发票、打包骨头狗饼干、销售农业机械及灌装人造橙汁的伟大事业。（我被告知橙汁绝不含有害健康的橙子。）我双眸饱含真诚，恳求赐予我献身事业的机会。

　　可机会始终也没得到，我终于绝望了。我不断面试，这证明我还活着，可并不指望什么。我盯着最后一个质问官空洞的脸——相同的一张脸，一百张相同的桌子和一百身相同的纯白衬衫，满心想着我又要失败的那一刻，所有问题的原因跳入我的大脑。我怎么这么傻，怎么早没看出来，简直让人怒不可遏。

　　就是这张脸。每次面试都是这张空洞的五官——怎么可能，可千真万确。我确信。最后，掩饰不住我窥破秘密的胜利感，我直接说：“就是你，对吧。”

　　“你说什么？”冷冰冰的回答。

　　但我无意让他蒙混过关：一直是你。我看出来了。我知道我看出来了。

　　他脸色一变，眼神狡黠而轻蔑。“没错。”他大言不惭地承认。“大多数你们这些傻瓜都瞧不出来。”

　　“怎么会呢？”

　　他没理我，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跟你讲吧，你把我搞得很忙。有些人好弄的多，可我喜欢挑战。站在我的角度看，我必须提前知道你下一站会出现在哪儿，我总得提前一步做出妥善安排，确保你走进来时我坐在桌子对面。多少个晚上我睡不着，哦，就是这样。”

　　我想问他怎么做得安排，还有其他细节，但我相信他不会回答，于是我说：“既然我拆穿了你，我看你该滚开了，然后……”

　　“别指望。”他打断我。“对我都一样。”

　　“你输了。”我讥讽着说。“你会丢了工作，和我一样站在废品堆里，他们兴许安排个面试官来对付你。”

　　“本次面试结束。”他面色平静，恢复了空洞乏味。“我恐怕你在这里不会高兴，先先——先生。”

　　“再见。”我嗷了一声，有种疯癫的快感，他失败了。

　　下一场面试当天，我还抑制不住兴奋。我打扮整洁，决定暂时回归这一策略，我在电梯里打着口哨，好像马上要进入一间与工作决斗的屋子。当我被叫到时，感觉鼻子上被给了一拳。

　　“下一位！”声音从半掩的门传出来，我知道完了。我进门后，他没让自己满脸堆笑。他一分一毫都很专业，开始品评我的履历——就在那时我想到我必须杀了他。

　　我谋划了几个礼拜，其间我不断参加面试，每次都有这个无情的对手，好在我有所计划了。但我想不出一种办法能把事办成还安然无恙，就算我杀死他并逃脱，可还有面试记录、求职信和附件，且每个人都知道谁和他一起坐在屋里。我多次想要放弃这个计划，最后都改了主意。我明白要不杀了他，要不就得自杀，可我还是喜欢活着。 

　　有一天我想，去你妈的吧，就直接在兜里揣了一把面包刀去面试了。“下一位！”有声音喊——我直接进去切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四溅。前台接待听到他死了咯咯直乐，她拦在门口，堵住我逃跑的路。我在想要不要连她也一起宰了。

　　一扇门从面试官桌后的墙上打开，之前我压根没注意还有一扇门——白墙上的白门。可能一直就在那儿的，要不怎么会有人知道我选了这一天、选了这间屋子杀他，问题肯定出在我缺乏观察力上。

　　面试官在地板上身体抽搐，口吐白沫，面包刀插在他的喉咙上。新来的男人一脚跨过这个将死的牵线木偶，伸出右手。我自然而然地迎了上去。我满身是血，不大体面，我敢保证。

　　“情况是这样的。”男人说：“我很高兴地说，如果你有兴趣，我给你一份工作。”

　　保安进来把尸体抬走，两个保洁女工进来，要把满是血迹擦拭得干干净净。我的新朋友拉开桌屉，拿出干净的衣服递给我。

　　“什么工作？”我挣扎着问。

　　男人站到了面试官的椅子后面。

　　“有个空缺腾出来了。”他惋惜却又恭顺地说：“薪酬不菲。”

　　我坐在椅子上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的脸变得空洞、平静、毫无表情。我在想多久后会有人袖口里掖着面包刀站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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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陪他一段
　　** 苏伟贞 **

　　费敏是我的朋友，人长得不怎么样，但是她笑的时候让人不能拒绝。

　　一直到我们大学毕业她都是一个人，不是没有人追她，而是她都放在心里，无动于衷。

　　毕业后她进入一家报社，接触的人越多，越显出她的孤独，后来，她谈恋爱了，跟一个学雕塑的人，从冬天谈到秋天，那年冬天之后，我有三个月没见到她。

　　春天来的时候，她打电话来：“陪我看电影好吗？”我知道她爱看电影，她常说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在你眼前过去，却不干你的事，很痛快。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我问她哪里去了，她什么也没说，仍然昂着头，却不再把笑盛在眼里，失掉了她以前的灵活。那天，她坚持看“午后曳航”，戏里有场男女主角做爱的镜头，我记得很清楚，不仅因为那场戏拍得很美，还因为费敏说了一句不像她说的话──她至少可以给他什么。

　　一个月后，她走了，死于自杀。

　　我不敢相信像她那样一个鲜明的人，会突然消失，她父母亲老年丧女，更是几乎无法自持。

　　昨天，我强打起精神，去清理她的东西，那些书、报道和日记，让我想起她在学校的样子；费敏写得一手洒脱不羁的字，给人印象很深，却是我见过最纯厚的人。我把日记都带了回家，我不知道她的意思要怎么处置，依她个性，走前应该把能留下的痕迹都抹去，她却没有，我想弄懂。

　　费敏没有说一句他的不是，即使是在不为人知的日记里。

　　她在采访一个“现代雕塑展”上碰到他的──一个并不很显眼却很干净的人；最主要的是他先注意到她的，注意到了费敏的真实。费敏完全不当这是一件严重事，因为他过不久就要出去了，她想，时间无多，少到让他走前恰好可以带点回忆又不伤人。

　　但是，有一天他说：“我不走了。”那天很冷，他把她贴在怀里，叹着气说：“别以为我跟你玩假的。”口气里、心里都是一致的──他要她。费敏经常说──一个人活着就是要活在熟悉的环境里，才会顺心。这是一件大事，他为她做了如此决定，她想应该报答他更多，就把几个常来找她的男孩子都回绝了，她写着──我也许是；也许不是跟他谈恋爱，但是，这也该用心，交一个朋友是要花一辈子时间的。

　　费敏在下决心前，去了一趟兰屿，单独去了五天，白天，她走遍岛上每个角落，看那些她完全陌生的人和事，入夜，她躺在床上，听浪涛单调而重复的声音，她说──“怨憎会苦，爱别离苦”，这么简单而明净的生活我都悟不出什么，罢了。

　　我想起她以前常一本正经的说──恋爱对一个现代人没有作用，而且太简单又太苦！

　　果然是很苦，因为费敏根本不是谈恋爱的料，她从来不知道“要”。

　　他倒没有注意到她的失踪，两人的心境竟然如此不同，也无所谓了，她找他出来，告诉他──我陪你玩一段。

　　我陪你玩一段？！

　　从此，他成了她生活中的大部分。费敏不愧是我们同学中文笔最好的，她把他描绘得很逼真，其实她明白他终究是要离开的，所以格外疼他，尤其他是一个想要又不想要，是一个深沉又清明，像个男人又像孩子的人，而费敏最喜欢他的就是他的两面性格，和他给她的悲剧使命，让她过足了扮演施予者这个角色的瘾。费敏一句怨言也没有。

　　他是一个需要很多爱的人，有一天，他对费敏说了他以前的恋爱，那个使他一夜之间长大的失恋，那个教会他懂得两性之间爱欲的热情；费敏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他的──他最痛苦的时候。他说──也许我谈恋爱的心境已经过去了，也许从来没有来过，但是我现在心太虚，想抓个东西填满。费敏不顾一切的就试上了自己的运气：他对她没有对以前女友的十分之一好，但是，费敏是个容易感动的人。

　　开始时，他陪费敏做很多事，彻夜台北的许多长巷都走遍了，黑夜使人容易掏心，她写──他是一个惊叹号，看着你的时候都是真的。有次，他们从新店划船上岸时已经十一点了，两个人没说什么，开始向台北走去，一路上他讲了些话，一些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费敏见他眼睛直视前方，一脸的恬静又那么炽热，就分外疼惜他起来。她一直给他。

　　他们后来好得很快，还有一个原因──他是第一个吻费敏的男孩。

　　她很动心。在这之前，她也怀疑过自己的爱，那天，他们去世纪饭店的群星楼，黄昏慢慢簇拥过来，费敏最怕黄昏，一脸的无依，满天星星升上来，他吻了她。

　　有人说过──爱情使一个人失去独立。她开始替他操心。

　　他有一个在艺术界很得名望的父亲，家里的环境相当复杂；他很爱父亲，用一种近乎崇拜的心理，所以，把自己几乎疏忽掉了，忘记的那部分，由费敏帮他记得，包括他们交往的每一刻和他失去的快乐。她常想，他把我放在那里？也许忘了。

　　他是一个不太爱惜自己的人，尤其喜欢彻夜不眠；她不是爱管人的人，却也管过他几次，眼见没效，就常常三更半夜起床，走到外面打电话，他低沉的嗓音在电话里，在深夜里让她心疼，他说：我坐在这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费敏就到他那儿，用力握着他的手，害怕他在孤寂时死掉。因为他的生活复杂，她开始把世故、现实的一面收起来，用比较纯真、欢笑的一面待他。那到底是他可以感受的层次。

　　费敏是一个很精致的人，常把生活过得新鲜而生动；我记得以前在学校过冬时，她能很晚了还叫我出去，扔给我一盒冰淇淋，就坐在马路上吹着冷风，边发抖，边把冰淇淋吃完，她说──冷暖在心头。有时候，她会拎瓶米酒，带包花生，狠命的拍门说──快！快！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生活对她而言处处是转机。她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却很能笑，再严重的事给她一笑，便也不了了之，但是她和他的爱情，似乎并不如此。

　　刚开始的时候，费敏是快乐的，一切都很美好。

　　春天来了，他们计划到外面走走，总是没有假期，索性星期五晚上出发，搭清晨四点半到苏澳的火车。他们先逛遍了中山北路的每条小巷，费敏把笑彻底的撒在台北的街道上，然后坐在车厢里等车开。春天的夜里有些凉意，他把她圈得紧紧的，她体会出他这种在沉默中表达情感的方式。东北部的海岸线很壮观，从深夜坐到黎明，就像一场幻灯片，无数张不曾剪裁过的形象交织而过，费敏知道一夜没阖眼的样子很丑，但是他亲亲她额头说──你真漂亮。她确信他是爱她的。

　　南方澳很静，费敏不再多笑，只默默的和他躺在太平洋的岸边晒太阳，爱情是那么没有颜色、透明而纯净，她心里满满的、足足的。他给了她很多第一次，她一次次的把它连起来，好的、坏的。费敏就是太纯厚；不知道反击，好的或坏的。

　　回程时，金马号在北宜公路上拐弯抹角，他问她：“我还小，你想过什么时候结婚吗？”她明明被击倒了，却仍然不愿意反击，是的，他还年轻，比她还小，他拿她的弱点轻易的击倒了她，车子在转弯时，她差点把心都吐出来。车子又快到了世俗、热闹的台北时，她笑笑：“交朋友大概不是为了要结婚吧？”样子真像李亚仙得知郑元和高中金榜时，说道：“我心愿已了，银筝，将官衣诰命交与公子，我们回转长安去吧，了我心愿与尘缘。”那般剔透。

　　晶莹剔透的到底只是费敏，他给了她太多第一次，抵不上他说一句“我需要很多很多爱”时的震撼，是的，她不忍心不给。

　　回到台北，她要他搭车先走，她才从火车站走路回家。第一次，她笑不出来，也不能用笑诠释一切了。

　　第二天，他就打电话来叫她出去，她没出门，她不能听他的声音，费敏疼他疼到连他错了也不肯让他知道，以免他难过的地步。他倒找上她家，看到费敏仍然一张笑脸，就讲了很多话，很多给她安全感和允诺的话。费敏在日记里写着──都没有用了，他虽然不是很好，却是我握不住的。费敏的明净是许多人学不来的，很少有人能像她一样把事情的各层面看得透彻，却不放在心上，而她的善解人意，便是多活她二十岁的人，她不容易做到。

　　以后，她还是笑，却只在他眼前，笑容从来没有改变过，两个人坐着讲话，她常常不知不觉地精神恍惚起来，他说：唉！想什么？她看着他，愈发是恍如隔世。她什么也不要想。

　　她常常问他──怎么跟李眷佟分手的？他从来不说，就是说了，也听出多半是假的。他总说──她太漂亮，或者她太不同于一般人，我跟不上。即使是假的，费敏也都记在心里，她希望有天开奖时，对对自己手上的运气。跟他谈恋爱后，她把一切生活上不含有他的事物都摒弃一边，看他每天汲汲于名利，为人情世故而忙，她就把一切属于世俗的东西也摒弃。跟他在一起，家里的事不提，自己的工作不提，自己的朋友不提，他们之间的浓厚是建立在费敏的单薄上，费敏的天地既只有他，所以他的天地愈扩大，她便愈单薄，完全不成比例。日子过得很快，他们又去了一趟溪头，也是夜半。他对她呵护备至，白天，他们在台中恣意纵情，痛快的玩了一顿，像放开缰绳的马匹。

　　溪头的黄昏清新而幽静，罩了一层朦胧的面纱。他们选了很久，选了一间靠近林木的蜜月小屋，然后去走溪头的黄昏，黄昏的光散在林中，散在他们每一寸细胞里；他帮她拍了很多神韵极好的黑白照片，她仰着头一副旁若无人、唯我独尊的神气。费敏的确不美，然而她真是让人无法拒绝。我们一位会看相的老师曾经说过，费敏长得太灵透，不是福气。但是，她笑的时候，真让人觉得幸福不过如此，唾手可得。

　　夜晚来临，他们进了小屋，她先洗了澡，简直不知道他洗完时，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她看了看书，又走到外面吸足了新鲜空气，她真不知道怎么跟他单独相处。

　　他洗完澡出来时，她故意睡着了，他熄了灯，坐在对面的沙发里抽烟，就那样要守护她一辈子似的。在山中，空气宁静得出奇，他们两个呼吸声此起彼落特别大声，她直起身说──我睡不着。他没扭亮灯，两个人便在黑暗里对视着。夜像是轻柔的掸子，把他们心灵上的灰，拭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眼可见的真心。

　　她叫他到床上躺着，起初觉得他冷得不合情理，贴着他时，也就完全不是了。他抱着她，她抱着他，她要这一刻永远留住的代价，是把自己给了他。

　　现在轻松多了，想想再也没有什么给他了。而第一次，她那么希望死掉算了，爱情太奢侈，她付之不尽，而且越用越陈旧，她感觉到爱情的负担了。

　　回去以后，她整天不知道要做什么，脑子里唯一持续不断的念头，就是──不要去想他。夜里没办法睡，就坐在桌前看他送的蜡烛，什么也不想的坐到天亮。她不能见他，想到自己总有一天会全心全意要占有他方会罢手，就更害怕，她的清明呢？她一次次不去找他，但是下一次呢？有人碰到她说：“费敏，你去哪里啦？他到处找你。”她像被人抓到把柄，抽了一记耳光，但她依旧是一张笑脸。他曾经要求她留长发，她头发长得慢，忍不住就要整理，这次，倒是留长了些。她回到家里，又是深夜，用心不去想那句诗──拣尽寒枝不肯栖。拿起电话，她一个号码慢慢的拨—七—○—二—八—九—七—四──。四字落回原处时，她面无表情，那头──喂──，她说──嗨──，两个人没有声音，终于她说──我头发留长了些。他仍然寂寞的想用力抱住她。他情绪不容易激动，这次却只叫了──费敏，便说不下去。如果能保持清醒多好，就像坐在车里，能不因为车行单调而昏昏欲睡，随时保持清醒，那该有多好？她太了解他了，她不是他车程中最醒目的风景。费敏不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对于感情更是没有把握。放下电话，她到了他的事务所，在六楼，外面的车声一辆辆划过去，夜很沉重。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情感道义没有特别的记号，她不顾一切的重新拾起，再行进去。有些人玩弄情感于股掌，有些人局局皆败，她就是属于后者。

　　有天，她见到李眷佟，果然漂亮，而且厉害。她很大方的从他们身边走过，拿眼睛瞅着他──没有爱、没有恨，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他原本牵着她的手，不知不觉收了回去。费敏沉住气走到天桥上时，指指马路，叫他搭车回去，转过头不管他怎么决定，就走了。人很多，都是不相干；声音很多，不知道都说些什么。费敏一开始便太不以为意，现在觉得够了。车子老不来，她一颗颗泪珠挂在颊上，不敢用手去抹，当然不是怕碰着旧创，那早就破了。车子来了，她没上，根本动不了，慢慢人都散光了。她转过身去，他就站在她后面，几千年上演过的故事，一直还在演，她从来没有演好，连台步都不会走，又谈什么台词、表情呢？真正的原因，是这本剧本太老套，而对手是个没有情绪的人，他牵着她，想说什么，也没说，把她带到事务所，只是紧紧的抱着她，亲她，告诉她──我不爱她。

　　费敏倒宁愿他是爱李眷佟的，他的感情呢？

　　她觉得自己真像他的情妇，把一切都看破了，义无反顾的跟着他。

　　后来费敏随记者团到金门采访，那时候美匪刚建交，全国人心沸腾。她人才离开台北，便每天给他写信，在船上晕得要死，浪打在船板上，几千万个水珠开了又谢。她趴在吊床上，一面吐、一面写──人鱼公主的梦为什么会是个幻灭，我现在知道了。到了金门，看到料罗湾，生命在这里显得悲壮有力，她把台湾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她喜欢这里。

　　就在那一个月，她把事情看透了──这一生一世对我而言永远是一生一世，不能更好，也不会更坏。她写着。每天，他们在各地参观、采访，日程安排得很紧凑，像在跟炮弹比进度。

　　她累得半死，但是在精神上却是独立的。离爱情远些，人也生动多了，不再是粘粘的、模模糊糊的，那里必须用最直觉、最原始的态度活着，她看了很多，反共的信心、刻苦的生活；看到最多的，是花岗岩，是海，是树，是自己。

　　住在县委会的招待所楼上，每天，吃完晚饭，炮击前，有一段休闲时间，大家都到外面走走，三五成群，出去的时候是黄昏，回来时黑暗已经来了。她很少出去，坐在二楼的阳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这些人从她眼帘里出现、消失。团里有位男同事对她特别好，常陪着她，她放在心里。碰过太多人对她好，现在，却宁愿生活一片空，她把一切都存起来，满满的，不能动，否则就要一泻千里。

　　她写信时，不忘记告诉他──她想他。

　　她买了一磅毛线，用一种异乡客无依无靠的心情，一针一针打起毛衣来，灰色的，毛绒的，打到最后就常常发呆。写出去的信都没回音，她还是会把脸偎着毛衣，泪水一颗颗淌下来。那男同事看不惯，拖着她，到处去看打在堤岸上的海浪，带她去马山播音站看对面的故国山色，带她去和住在碉堡里的战士聊天，去吃金门特有的螃蟹、高粱，但是从来不说什么。一个对她好十倍、宠十倍、了解十倍的感情，比不上一句话不说让她吃足苦头的感情，她恨死自己了，十二月的风，吹得她心底打颤。

　　毛衣愈打到最后，愈不能打完，是不是因为太像恋爱该结束时偏不忍心结束？费了太多心，有过太多接触，无论是好是坏，总没有完成的快乐。终于打完了，她寄去给他。

　　回到台北，她行李里什么都没增加，费敏从来不收集东西，但是她带回了金门特有的独立精神，不想再去接触混沌不明的事，他们的爱情没有开始，也不用结束。

　　他现在更不放心在她身上了！

　　有天，采访一件新闻，三更半夜坐车经过他的事务所，大厦几乎全黑，只有他办公室那盏罩着黄麻罩子的台灯亮着，光很晕黄，费敏的心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透不过气来。他父亲是个杰出的艺术家，有艺术家的风范、骨气、才情、专注和成就，但是在生活上很多方面却是个低能的人，他母亲则是个完全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很多人不择手段的利用他父亲，他父亲常常不明就里，全力以赴的去吃亏上当，家里的一切都靠他母亲安排，愈加磨练了一副如临大敌、处处提防别人的性情。他父亲的际遇使他母亲用全副精神关照他，让他紧张。他很敬重父亲，自己的事加上父亲的事，忙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夜那么深了，他不知道又在忙什么？一定是坐在桌前，桌上计划堆了老高，而他一筹莫展。无论做什么，他都不愿意别人插手。

　　费敏需要休息一阵了，她自己知道，他一定也知道。

　　费敏从此把自己看守得更紧。日子过得很慢，她养成了走路的习惯，漫无目的地走。她不敢一个人坐在屋里，常常吃了晚饭出去走到报社，或者周末、假日到海边吹风，到街上被人挤得更麻木。

　　从金门回来后两个月，她原本活泼的性情完全失去了，有天，她必须去采访一个文艺消息，到了会场，才知道是他和父亲联合办雕塑展的开幕酒会，海报从外面大厦一直贴到画廊门口，设计得很醒目。她不能不进去，因为他的成功是她要见的。展出的作品没有什么，由他父亲的作品，更加衬托出他的年轻，但是，她看得出，他的作品是费心挣扎出来的，每一件都是他告诉过她的──让我们的环境与我们所喜爱的人生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人很多，他站在她一进门就可以看见的地方，两个月没见，他一定是倒过又站了起来，站得挺直。她太熟悉他了，他的能力不在这方面，所以总是在挣扎，很苦。这些作品不知道让他又吃了多少苦，但是，他没有把它们放在眼里，她不敢再造次。真的要忘掉他说的──我需要很多的爱。他们之间没有现代式恋爱里的咖啡屋、异卡索、存在主义，她用一种最古老的情怀对他，是黑色的、人性的。他们两人都能理解的，矛盾在于这种形式，不知道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他走了过来，她笑笑。他眼里仍然是寂寞，看了让她愤怒，他到底要什么？

　　他把车开到大直，那里很静，圆山饭店像梦站在远方，他说──费敏，你去哪里了，我好累。她靠着他，知道他不是她的支柱，她也不是他的，没有办法，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不是他靠着她，就是她靠着他，因为只有人体有温度，不会被爱情冻死。

　　他问费敏──那些作品给你感觉如何？费敏说──很温馨。他的作品素材都取自生活，一篮水果、一些基本建材，或者随时可见的小人物，把它整理后发出它们自己的光，但是，艺术是不是全盘真实的翻版呢？是不是人性或精神的再抒发呢？以费敏跑过那么久文教采访的经验来说，她清楚以人性的眼光去创造艺术，并不就代表具有人性，必须艺术品本身具备了这样的能力，才可以感动人。他的确年轻，也正因为他的年轻，让人知道他挣扎的过程，有人会为他将来可见的成熟喝采的。

　　她不愿意跟他多说这些，她是他生活中的，不是思想层次中的，他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领域，他更有权利自己去历练。夜很深，他们多半沉默着、对视着。两个月没见，并没有给他们彼此的关系带来陌生或者亲近。他必须回家了，他母亲在等门。以前，由费敏说──太晚了，走吧！现在，他的夜特别珍贵，不能浪掷。他轻轻的吻了她，又突然重重的拥她在怀里，也许是在为这样没结果的重逢抱歉。

　　以后，她开始用一种消极的方式抛售爱情，把自己完全亮在第一线，任他攻击也好，退守也好，反正是要阵亡的，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生日到了，他们在一起已经整整度过一年，去年他生日，费敏花了心思，把他常讲的话，常有的动作和费敏对他的爱，记了一册，题名──意传小札。另外，用录音带录了一卷他们爱听的歌，费敏自己唱，有些歌很冷僻，她花了心血找出来。她生日时，他给了她一根蜡烛，费敏对着蜡炬哭过几百次；这次，费敏集了一百颗形状特殊的相思豆给他；那天晚上，他祖母旧病复发，他是长孙，要陪在跟前，他们约好七点见，他十一点才来，费敏握着相思豆的手，因为握得太紧，五指几乎扳不直，路上人车多，时间愈过去，她的懊悔愈深。

　　他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时，费敏已经麻木了。他把车停在外双溪后，长长嘘了一口气，开始对她说话，说的不是他的祖母，而是李眷佟，她父亲病了；连夜打电话叫他去，他帮她想办法找医生，西医没办法，找中医，白天不成，晚上陪着，而他自己家里祖母正病着。费敏不敢多想，有些人对自己爱着的事物浑然不觉，她想到那次在街上李眷佟的神情，她捏着相思豆的手把相思豆几乎捏碎。他看费敏精神恍惚，摇摇她，她笑笑，他说：费敏，说话啊？

　　费敏没开口，她已经没有话可说了。她真想找个理由告诉自己──他不要你了！

　　可是她有个更大的理由──她要他。

　　他问费敏：有钱吗？借我两万。她爸爸的事情要用钱，不能跟妈要。费敏没有说话，他就没有再问了。

　　第二天，费敏打电话给他──钱还要用吗？她给他送去了。他一个人在事务所里，那里实在就是一个艺廊，他父亲年轻时和目前的作品都陈列在那儿，整幢房子是灰色的，陈列柜是黑色的，费敏每次去，都会感觉呼吸困难，像他这一年来给她的待遇。他伸了长长的腿靠坐着书桌，问费敏：钱从哪里来的？从那个对她很好的男同事手里。费敏当然不会告诉他，淡淡的说──自己的。这一次，他很晚了还不打算回去，费敏看他累了，想是连夜照顾祖母，或者李眷佟生病的父亲？她要他早点回去休息，临走时，他说──费敏，谢谢。看得出很真心。

　　费敏知道李眷佟父亲住的医院，莫名的想去看看她，下班后，在报社磨到天亮，趁着晨曦慢慢走到医院，远远的，他的车停在门外。

　　他是个怀旧的人？还是李眷佟是个怀旧的人？而她呢？她算是他的新人吗？那么，那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该要怎么解释呢？

　　太阳出来了，她的心也许已经生锈了。

　　费敏给他最大的反击也许就是──那笔钱是从他的情敌处借来的。说来好笑，她从他情敌处借来的钱给她的情敌用。

　　情至深处无怨尤吗？这件事，费敏只字不提。

　　过年时，她父母表示很久没见到他了。为了他们的期望，费敏打电话给他──来拜年好吗？费敏的父母亲很满意。然后她随他一起回他家。那天，他们家里正忙着给他大姊介绍男朋友，他祖母仍然病着，在屋内愈痛愈叫，愈叫愈痛，家里显得没有一点秩序，她被冷落在一旁，眼看着生老病死在她眼前演着。她一个人走出他们家，巷子很长，过年的鞭炮和节奏都在进行，费敏一直很羡慕那些脾气大到随意摔别人电话、发别人疯的人，恋爱真使一个人失去了自己吗？

　　后来在报上看到李眷佟父亲的讣闻，他们终于没能守住他父亲出走的灵魂。她打电话去，他总不在，那天李的父亲公祭，她去了，他的车停在灵堂外，李眷佟哭得很伤心，那张漂亮的脸，涂满了悲恸的色彩，丧父是件大恸，李需要别人分摊她的悲哀，正如费敏需要别人分摊她的快乐，同样不能拒绝。而他说──我不爱她。

　　是吗？她不知道！

　　多少年来，她在师长面前、在朋友面前，都是个有分量的人；在他面前，费敏的心被抽成真空，是透明的。在日记里，费敏没有写过一次他说爱她的话，但是，他会没说过吗？即使在他要她，她给他的情况下？费敏是存心给他留条后路？他们每次的“精神行动”不能给他更多的快乐，但是他太闷，需要发泄，她便给他，她自己心理不能平衡；实体的接触、精神的接触，都给她更多的不安，但是，她仍然给他。

　　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费敏放心不下，怕误会了他，却又不敢问，怕问出真相。他们保持每个星期见一次面，现在费敏是真正不笑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会笑的？她也不知道。两个人每次见面，几乎都在他车里，往往车窗外是一片星光，费敏和他度过的这种夜，不知道有多少。她常常想起群星楼外的星星，好美，好远。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起李眷佟，除了完全放弃他才能拯救自己外，其它的方法费敏知道不会成功，她索性不去牵扯任何事情。有一天，费敏说，出去走走好吗？那段时间他父亲正好出国，事情比较少，他母亲眼前少了一个活靶，也很少再攻击，他便答应了。

　　他们没走远，只去了礁溪，白天，他们穿上最随便的衣服，逛街，逛寺庙，晚上去吃夜市，小镇给费敏的感觉像沉在深海中的珍珠，隐隐发光；入了深夜，慢慢往旅馆走，那是一幢古老的日式建筑。月光沉淀在庭园里，两个人搬了藤椅、花生和最烈的黄金龙酒，平静的对酌着，浅浅的讲着话。“开始”和“结束”的味道同出一辙，爱情的滋味，有好有坏，但是费敏分不出来。

　　回到台北，等待他的是他父亲返国的消息，等待费敏的是南下采访新闻的命令。

　　费敏临行时，给他打了电话，他说──好，我来送你。费敏问──一定来？他答：当然。她从十二点最后一班夜车发出后，便知道他不会来了。火车站半夜来过三次，两次是跟他。

　　夜半的车站仍然生命力十足，费敏站在“台北车站”的“站”字下面没有动过，夜晚风凉，第一班朝苏澳的火车开时，她一点感觉也没有了。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跟他去苏澳似乎才在眼前。高雄的采访成了独家漏网。

　　她回家后就躺下了，每天瞪着眼睛发高烧，咳嗽咳得出血；不敢劳累父母，就用被子蒙住嘴，让泪水顺着脸颊把枕头浸得湿透。枕头上绣着她母亲给她的话──梦里任生平。费敏的生平不是在梦里，是在现实里。

　　病拖了一个多月，整个人像咳嗽咳得太多次的喉咙，失去常性，但是外面看不出来。她强打起精神，翻出一些两人笑着的相片，装订成册，在扉页抄了一首徐志摩的<歌>──当我死去的时候，亲爱，你别为我唱悲伤的歌，我坟上……要是你甘心忘掉我……

　　那本集子收的照片全是一流的，感觉之美，恐怕让看到的人永远忘不了，每一张里的费敏都是快乐的，甜蜜的。

　　她送去时，天正下雨。他父亲等着他，他急着走，费敏交给他后，才翻开，整个人便安静了下来，眼里都是感动，不知道是为集子里的爱情还是为费敏。她笑笑，转身要离去时，告诉他──“你放心，我这辈子不嫁便罢，要嫁就一定嫁你！”雨下得更大，费敏没带伞，冒着雨回去的。这是她认识他后，所说过最严重的一句话。

　　她曾经写着──我真想见李眷佟。他们去礁溪时，她轻描淡写的问过他，他说──我们之间早过去了，我现在除了爸爸的事，什么心都没有！说来奇怪，我以前倒真爱过她。

　　她还以为，明白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是什么呢？她真渴望有份正常的爱。见不见她其实都一样了。

　　国父纪念馆经常有文艺活动，费敏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她常想把他找去一起欣赏，松松他太紧的弦，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机会。那天，她去了，是名声乐家在为中国民歌请命的发表会，票早早卖完了，门口挤满没票又想进场的人群。费敏站在门口，体会这种“群众的愤怒”，别有心境。群众愈集愈多，远远的他走过来，和李眷佟手握着手，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迟到了四十分钟，不像是要赶场音乐会，他们好象多的是时间，是费敏一辈子巴望不到的。费敏离开了那里，国父纪念馆的风很大，吹得费敏走到街上便不能自已的全身颤抖，怎么？报应来得那么快！她还记得上次他们牵着手碰见李，如果李爱过他，那么，她现在知道李的感觉了。

　　晚上，她抱着枕头，压着要跳出来的心。十二点半，她打个电话去他家，他母亲接的，很直截了当的告诉她──没回来，有事明天再打。他们最近见面，他总是紧张母亲等门，早早便要回去，也许，他母亲骗她的。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群星楼，他一看到她便说──昨天我在事务所一直忙到十二点多……

　　费敏不忍心听他扯谎下去，笑笑的说──骗人。他一怔，她便说──音乐会怎么样？

　　他们怎么开始的，费敏不知道，也许从来没有结束过，但是，都不重要了，他们之间的事是他们的，不关李眷佟的事，费敏望着他那张年轻、干净的脸，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演坏了的剧本，不需要再多加一个了。费敏不敢问他──你爱我吗？也许费敏的一切都够不上让他产生疯狂的爱，但是，他们曾经做过的许多事，说过的许多话，都胜过一般爱情的行为。他可能是太健忘了，可能是从来没有肯定过，也许他们在一起太久了，费敏一句话也没多提，爱情不需要被提醒，那是他的良知良能。群星楼里有费敏永远不能忘记的梦；他们一直坐到夜半，星星很美，费敏看了个够，樱桃酒喝得也有些醉了。

　　她习惯了独自挡住寂闷不肯撤离，现在，没有什么理由再坚守了。她真像坐在银幕前看一场自己主演的爱情大悲剧，拍戏时是很感动，现在，抽身出来，那场戏再也不能令她动心，说不定这却是她的代表作。

　　日记停在这里，费敏没有再写下去，只有最后，她不知道想起什么，疏疏落落的写了一句──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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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白
　　** 铁凝 **

　　有一次在邮局寄书，碰见从前的一个同学。多年不见了，她说咱们俩到街上走走好不好？于是我们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她所以希望我和她在大街上走，是想告诉我，她曾经遭遇过一次不幸：她的儿子患白喉死了，死时还不到四岁。没有了孩子的维系，又使本来就不爱她的丈夫很快离开了她。这使她觉得羞辱，觉得日子是再无什么指望。她想到了死。她乘火车跑到一个靠海的城市，在这城市的一个邮局里，她坐下来给父母写诀别信。这城市是如此的陌生，这邮局是如此的嘈杂，无人留意她的存在，使她能够衬着这陌生的嘈杂，衬着棕色桌面上浆糊的嘎巴和红蓝墨水的斑点把这信写得无比尽情——一种绝望的尽情。这时有一位拿着邮包的老人走过来对她说：“姑娘，你的眼好，你帮我认上这针。”她抬起头来，跟前的老人白发苍苍，他那苍老的脸上，颤颤巍巍地捏着一枚小针。

　　我的同学突然在那老人面前哭了。她突然不再去想死和写诀别的信。她说，就因为那老人称她“姑娘”，就因为她其实永远是这世上所有老人的“姑娘”，生活还需要她，而眼前最具体的需要便是她帮助这老人认上针。她甚至觉出方才她那“尽情的绝望”里有一种做作的矫情。

　　她认了针，并且替老人针脚均匀地缝好邮包。她离开邮局离开那靠海的城市回到自己的家。她开始了新的生活，还找到了新的爱情。她说她终生感激邮局里遇到的那位老人，不是她帮助了他，那实在是老人帮助了她，帮助她把即将断掉的生命续接了起来，如同针与线的连接才完整了绽裂的邮包。她还说从此日子里有了什么不愉快，她总是想起老人那句话：“姑娘，你的眼好，你帮我认上这针。”她常常在上班下班的路上想着这话，在街上，路过一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邮局。有时候这话如同梦一样地不真实，却又真实得不想梦。

　　然而什么都可能在梦中的街上或者街上的梦中发生，即使你的脚下是一条踩得烂熟的马路，即使你的眼前是一条几百年的老街，即使你认定在这条老路上不再会有新奇，但该发生的一切还会发生，因为这街和路的生命其实远远地长于我们。

　　我们曾经在公共汽车上与人争吵，为了座位为了拥挤的碰撞。但是永远也记不住那些彼此愤怒着的脸。记住的却是夹在车缝里的一束小黄花。那花朵是如此的娇小，每一朵才指甲盖一般大。是谁把它们采来——从哪里采来又为什么要插在这公共汽车的窗缝里呢？怨气冲天的乘客实在难以看见这小小花束的存在，可当你发现了它们才意识到胸中的怒气是多么地没有必要，才恍然悟出，这破旧不堪的汽车上，只因有了这微小的花，它行驶过的街道便足可以称为花的街了。

　　假若人生犹如一条长街，我就不愿意错过这条街上每一处细小的风景。

　　假若人生不过是长街上的一个短梦，我也愿意把这短梦做得生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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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基督 - 马丁.麦克多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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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基督
　　** 马丁.麦克多纳 **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的父母非常爱她，给她买来了好多好多玩具，并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他们并没有对小女孩作过任何严格的宗教教养，而在小女孩六岁的时候，她却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基督的又一次转世。于是，她天天溜出家门，跑到各家各户，为他们祈祷祝福。而且还经常会去劝吸毒者和酗酒者戒掉恶习。很多人因为她的可爱，都会听取她的祝福或劝勉。然而她的父母却觉得很不自然。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时常与吸毒者酗酒者混在一起，总觉得非常不协调。于是，父母常常出门把她找回家。每当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发脾气，在屋子里尖叫和乱摔玩具。父母就劝说“基督可不这么做”，她反驳“那是老基督！我是新的基督！” 

　　有一天，小女孩又溜出了家门，但这一次，整整两天她都没有回家。父母心急如焚，找遍了附近各处都没收获。当他们正要报警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牧师打来的。原来，小女孩跑到教堂做布告去了。一开始还有条有理的，到后来就越来越不知所谓了，牧师请两位家长马上把她带回家去。 

　　父母喜出望外，立马驾车前往教堂。但由于太兴奋，车子撞上了一辆大货车，夫妻二人当场死亡，小女孩成了孤儿。 

　　不久，小女孩被政府带到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对政府隐瞒了他们曾经虐待儿童的过案，更隐瞒了他们收养这个小女孩正是因为他们痛恨这个小女孩！于是，自然而然，小女孩从踏进他们家门起就没有过上过一天舒服的日子。她天天被无故毒打，饭不饱食，还被恶言嘲笑自认是基督的事情。但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每天都会偷偷跑到教堂去，请求上帝宽恕她的养父母。养父母收起了她的鞋子，迫使她走在充满碎石和玻璃渣的路上。小女孩的脚上淌满了鲜血，教堂的地板上留下了道道血痕……而小女孩却依旧虔诚。 

　　有一天，小女孩在路上看到了一个虔诚祷告的瞎子。于是她学着基督的样子，用唾液混着地上的沙子抹在了他的眼睛上。而瞎子却报了警…… 

　　从警察局把小女孩领回家后，养父母问小女孩“你要像基督一样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我要”。 

　　于是，养父母用铁丝比出了荆棘头冠，狠狠地套在了小女孩头上。鲜血淌满了她幼小的脸。 

　　养父母露出了凶狠的笑容“现在，你还想要像基督一样吗？” 

　　小女孩强忍着疼痛“我还要！” 

　　养父母于是找来了一个沉重的十字架，把小女孩绑在上面，并让她在客厅里背负着十字架走一百圈，然后，养父母就看电视去了。 

　　小女孩走啊走，一直走到双腿失去知觉而倒下，虚弱地在地上喘着气。 

　　养父母像看戏一样走进来，嚣张地叫道“现在，你还想要像基督一样吗！” 

　　小女孩抬起苍白的脸，一字一颤地说“我…还…要！” 

　　养父母恼羞成怒，把她的手脚钉在了十字架上放在客厅，然后两人就睡觉去了。 

　　第二天起来，他们发现小女孩一动不动，以为她死了，于是凑过去探了探她的气息。 

　　小女孩还活着！ 

　　他们真的被惹怒了，不过他们还是用充满挑衅的语气问道“你还想要像基督一样吗？！” 

　　小女孩艰难的睁开眼睛，说“不，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我，就是基督！” 

　　养父气急败坏“好！我就让你当基督！”说罢，他把手中的刀狠狠地插进了女孩身体的一侧。然后夫妇两人把小女孩装进了水晶棺材，并给她留了三天份的空气和食物，然后开始活埋她。一边埋，他们一边露出残忍的笑容叫嚣着“如果你是基督的话，三天后，你就爬出来啊！爬出来啊！！” 

　　小女孩在棺材里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 

　　三天后，一个人经过那对夫妇的房前，被一个小小的坟头绊倒了。坟里，响着轻轻的扣打声。 

　　然而，这个人却是个瞎子。他不明白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只是爬起来，继续赶路。 

　　扣打声，随着瞎子的离开，渐渐减弱，消失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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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做一个战士 - 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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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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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做一个战士
　　** 巴金 **

　　一个年轻的朋友写信问我：“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回答他：“做一个战士。” 

　　另一个朋友问我：“怎样对付生活？”我仍旧答道，“做一个战士。” 

　　《战士颂》的作者曾经写过这样的话： 

　　我激荡在这绵绵不息、滂沱四方的生命洪流中，我就应该追逐这洪流，而且追过它，自己去造更广、更深的洪流。 

　　我如果是一盏灯，这灯的用处便是照彻那多量的黑暗。我如果是海潮，便要鼓起波涛去洗涤海边一切陈腐的积物。 

　　这一段话很恰当地写出了战士的心情。 

　　在这个时代，战士是最需要的。但是这样的战士并不一定要持枪上战场。他的武器也不一定是枪弹。他的武器还可以是知识、信仰和坚强的意志。他并不一定要流仇敌的血，却能更有把握地致敌人的死命。 

　　战士是永远追求光明的。他并不躺在晴空下享受阳光，却在暗夜里燃起火炬，给人们照亮道路，使他们走向黎明。驱散黑暗，这是战士的任务。他不躲避黑暗，却要面对黑暗，跟躲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搏斗。他要消灭它们而取得光明。战士是不知道妥协的。他得不到光明便不会停止战斗。 

　　战士是永远年轻的。他不犹豫，不休息。他深入人丛中，找寻苍蝇、毒蚊等等危害人类的东西。他不断地攻击它们，不肯与它们共同生存在一个天空下面。对于战士，生活就是不停的战斗。他不是取得光明而生存，便是带着满身伤疤而死去。在战斗中力量只有增长，信仰只有加强。在战斗中给战士指路的是“未来”，“未来”给人以希望和鼓舞。战士永远不会失去青春的活力。 

　　战士是不知道灰心与绝望的。他甚至在失败的废墟上，还要堆起破碎的砖石重建九级宝塔。任何打击都不能击破战士的意志。只有在死的时候他才闭上眼睛。 

　　战士是不知道畏缩的。他的脚步很坚定。他看定目标，便一直向前走去。他不怕被绊脚石摔倒，没有一种障碍能使他改变心思。假象绝不能迷住战士的眼睛，支配战士的行动的是信仰。他能够忍受一切艰难、痛苦，而达到他所选定的目标。除非他死，人不能使他放弃工作。 

　　这便是我们现在需要的战士。这样的战士并不一定具有超人的能力。他是一个平凡的人。每个人都可以做战士，只要他有决心。所以我用“做一个战士”的话来激励那些在彷徨、苦闷中的年轻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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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能共存的节日 - 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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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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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能共存的节日
　　** 刘慈欣 **

　　1961年4月12日，拜克努尔航天基地。

　　谢尔盖·科罗廖夫站在被烧黑的发射架旁，虽然火箭升空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导流槽中仍有热浪涌出，给这里的早春带来盛夏的感觉。他抬头看看蓝天，尾迹已经消散，在那看不到的太空中，人类第一名宇航员已经绕地球飞行了大半圈。

　　“总设计师同志，请接受一个普通人的祝贺！”

　　科罗廖夫回过头来，看到一个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对他伸出手来，从服装看他是基地级别最低的工人。科罗廖夫握了他的手。那人从裤口袋中掏出一个瓶子，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小金属酒杯，“我们得喝一杯，总设计师同志，可我只有一个杯子。”他咬开瓶盖给杯子倒满酒。

　　科罗廖夫接过那个脏兮兮的杯子，他现在已经疾病缠身，结肠上有肿瘤，不适合喝酒。再说在这个伟大的时刻，他完全可以无视这个人，但科罗廖夫这时可以怠慢官员和将军，却不会无视这个最底层的人，在西伯利亚的那些年，他的身份比这人还低，饿着肚子在矿井里搬石头。

　　那人拿着瓶子与总设计师碰了一下杯，然后猛灌一口。

　　“在这个伟大的时刻，您能允许我讲个笑话来庆祝吗？”

　　科罗廖夫也喝干了杯子里的酒，伏特加像火箭燃料似的把热乎乎的感觉传遍全身。

　　“您再来点儿。”那人给科罗廖夫的酒杯填满。

　　“谢谢，你的笑话？”总设计师微笑着问。

　　“我是一个外星人，您就叫我……G吧，我来地球考察，我的兴趣是地球的重要节日。”

　　“哦，那你的收获一定不小，只要你调查的范围足够广，地球的每一天可能都是节日。”

　　“我之前进行了大量的考察和研究，那些都不是重要节日，事实上，真正的重要节日我一个都没有发现。”

　　“圣诞节不重要吗？”

　　“当然不，尤其对布尔什维克而言。”

　　“那新年呢。”

　　“也不重要，这颗行星又公转了一圈而已。”

　　“那你认为的重大节日是什么呢？”科罗廖夫有些心不在焉，他转身向不远处的军用吉普走去，他要回控制中心了，东方号飞船即将开始减速，开始再入过程。

　　“比如说分裂节。”

　　“什么？”

　　“地球上生命细胞的第一次分裂，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几十亿年前吧。”

　　正要上车的科罗廖夫停下来，扶着车门回头看着G。

　　“再比如登陆节，就是生命从海洋爬上陆地的那一天；下树节，长臂猿从树上下来的第一天；还有直立节、工具节、取火节等等。”

　　“但这些节日，我们是无法知道具体日期的。”科罗廖夫说。

　　“那可以随便定一个，其实圣诞节就是在公元三百多年时由教会随便定的，圣经上根本没有记载耶稣是什么时候生的。”

　　科罗廖夫要上车，G拉住了他，“总设计师同志，我想说，今天就是人类一个重大的节日，我把它命名为诞生节。”

　　“谁诞生？”

　　“人类。”

　　“人类早就诞生了。”

　　“哦不，如果您此时处于加加林上尉，哦他好像刚升为少校是吧，的位置，就会发现地球是一个蓝色的子宫，婴儿只有出了子宫才能称为诞生……哦，总设计师同志，很抱歉我的笑话不可笑。”

　　科罗廖夫再次同G握了一下手：“很有意思的，谢谢你，同志，我以后会每年都庆祝这一节日的。”

　　“哦不不，”G摇摇头，“今天是否能真正成为诞生节，还要等等看，还要等等看才知道呢，总设计师同志。”

　　总设计师的车开走后，G大脑中的通讯单元把一条信息发往月球上的中转通讯站，由此发回母星：蓝星纪年1961年4月12日有可能成为诞生节，目前评估可能性为52.69%，持续监测中。

　　2050年10月5日，北京中国科学院脑科学与人机工程研究中心。

　　大屏幕上显示：

　　窝西淫累，窝向西桶鼠入自慰鼠具，山.14一壶酒，虫屎。

　　我是淫类，我向系桶输入思慰数具，3.14一壶9，虫试。

　　我是人类，我向系统输入思慰数据，3.141壶9，重试。

　　我是人类，我向系统输入思维数据，3.14159。

　　最后一行显示后，实验室里爆发出欢呼声。这些数据是从一个人的大脑直接输入到计算机中，实验者戴着大脑感应头盔，第一实现了人与电脑的直接连接，兴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人们开始散去，脑机接口项目首席科学家丁一也从兴奋中平静下来。

　　“各位老师，请接受一个普通人的祝贺。”

　　人们回头，看到一个夹着一根扫帚的中年男人在对他们微笑，这是实验室的勤杂工，之前他们间没有说过什么话。这人放下扫帚，从工作服口袋里拿出一瓶酒，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摞显然是从门口饮水机上拿来的纸杯，分给大家后挨着倒酒。

　　“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有人问，像以前创造历史的科学家一样，他们多少意识到这个突破的意义，但也没有十分把握，因为许多当时看似划时代的成果都淹没于时间之中，他们此时只有项目完成后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一个勤杂工居然对这个成果如此兴奋，让他们很好奇。

　　“当然知道，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勤杂工说。

　　人们开始喝纸杯里的酒，北京二锅头像把热乎乎的感觉传遍全身，像更新系统的数据传遍网络。

　　“在这个伟大的时刻，能允许我讲个笑话来庆祝吗？”勤杂工说。

　　“笑话？呵呵，你讲。”

　　“我是一个外星人，您就叫我G吧，我来地球考察，我的兴趣是地球的重要节日。”

　　“哦，那你的收获一定不小，只要你调查的范围足够广，地球的每一天可能都是节日。现在节日的数量还在很快增加中，像双棍节（注：一个同性恋者网络购物节）什么的。”

　　“我之前进行了大量的考察和研究，那些都不是重要节日。我是想说，今天才是人类的一个重要的节日。”

　　科学家们互相看看，会意地点头，丁一对G说：“有可能，你把这个节日叫什么呢？”

　　“我还没想好。”G仰脖把瓶里剩下的一点酒喝了，“唉，上次喝酒是和总设计师同志，可敬的总设计师同志。”

　　“总设计师？还是……同志？是谁？”有人问。

　　“科罗廖夫，谢尔盖·帕夫洛维奇·科罗廖夫。”

　　丁一点点头：“人类第一艘宇宙飞船的总设计师，不过，他活着的时候还没有你吧？”

　　“丁总，人家是外星人。”有人打趣道。

　　“呵呵我忘了，不过，G先生，”丁一抿了一口酒，“科罗廖夫、冯·布劳恩这些伟大的前辈确实值的敬仰，但我们今天的突破有可能使他们所有的努力全无意义。”

　　“哦？”G露出很天真的疑问状。

　　“这个突破之后，脑机连接技术将走上康庄大道，将飞速发展。很快，互联网上联接的将不是电脑而是大脑，接下来顺理成章的是，人的记忆、意识和全部人格将能够上载到计算机和网络中，人类有可能生活在虚拟世界中，虚拟世界，你想想，在那里人什么都可以做，想什么就有什么，像上帝一样。在那里一个人可以拥有整个星球，”

　　“甚至整个宇宙，每个人一个宇宙。”G说。

　　“对呀，所以，飞出地球太空航行算嘛呀。”一个操着京腔的年轻人说。

　　“其实这个伟大的进程早已开始，”丁一说，“互联网、移动互联、可穿戴设备、VR、物联网……记得吗？几十年前父母们居然责怪孩子们沉溺于网络，而现在，断开网络沉溺于现实是最让人不耻的懒惰和堕落。今天的突破，让人类迈过IT伊甸园的最后一道门槛。”

　　“外星人先生，”有人说，“你能想象一下人类未来的IT天堂吗？”

　　“未来的虚拟世界确实是天堂，在那里面每个人确实是上帝，其美妙是任何想象都难以企及的。我只想像一下那时的现实世界。开始，现实中的人会越来越少，虚拟天堂那么好，谁还愿意呆在苦逼的现实中，都争相上载自己。地球渐渐变成人烟稀少的地方，最后，现实中一个人都没有了，世界回到人类出现前的样子，森林和植被覆盖着一切，大群的野生动物在自由地漫游和飞翔……只是在某个大陆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深深的地下室，其中运行着一台大电脑，电脑中生活着几百亿虚拟人类。”

　　“哇，好诗意！小李，再弄瓶酒去，哦不用，外星人先生，去和我们一起吃庆功宴去！”丁一搂着G的肩膀说。

　　G摇摇头，把手中的空酒瓶放进垃圾篓，弯腰拾起扫帚，开始打扫经过几天通宵工作凌乱的实验室，他在做的时候用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与总设计师同志分别后，我在太空中漫游，又探访过无数的世界，那些行星，蓝的、红的、黄的……各种颜色的子宫，智慧文明在其中孕育，在现实中成长，飞向太空，却在虚拟世界中熄灭，像荷塘中的荧火虫，一闪一闪，最终消失在暗夜里。你们看看星空，一片寂静，知道为什么了吧……哦各位，很抱歉我的笑话不可笑。”

　　G拿起垃圾篓，慢慢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显的苍老了许多。

　　“原来是个文青耶。”有人悄声说。

　　“呵呵，这就是所有文青的未来，只有虚拟世界才能救他们。”丁一说，引起几声窃笑。

　　在实验楼的大门，G大脑中的通讯单元把一条信息发往月球上的中转通讯站，由此发回母星：蓝星纪年蓝星纪年1961年4月12日疑似诞生节取消，2050年10月5日确定成为重大节日，暂命名：流产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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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草原上的日出 - 多丽丝·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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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草原上的日出
　　** 多丽丝·莱辛 **

　　在清晨的灌木丛中,一个小男孩遇到了如下情景： 

　　他跑得更近了,然后又静静地站住,一种莫名的新的恐惧使他停下了脚步。他四周的草儿生机勃勃，正在窃窃私语。他狂乱地四下张望，接着低头看去。地上黑压压的全是蚂蚁，又大又壮，它们对他视而不见，急匆匆地向挣扎着的什么东西奔去，好像亮闪闪的黑水在草中流淌着。

　　之后，他屏住呼吸，怜悯和惊惧攫住了他，只见一只野兽倒在地上并停止了尖叫。此时此刻，他只听见一只鸟儿在鸣唱，以及行色匆匆的蚂蚁的沙沙声。

　　他抬头冲那只不住扭动、时而抽搐的黑色东西望去。它比刚才安静了。从那团微微扭动的东西尚能模糊看出像个小动物的形状。

　　他突然想到他可以开枪射击，让它结束痛苦。于是，他举起枪然后又放了下来。那只鹿再不可能有什么感觉了，它的挣扎是神经的机械反射。但使他放下枪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一种在脑海里逐渐膨胀的愤怒痛苦和抗拒感：如果我没来，它就会这样死去，我干吗要干涉呢？类似这样的事情灌木丛中随处可见，随时都在发生。活着的东西在极度痛苦中死去，这是生命的演变过程。我阻止不了，我也无法阻止。我无能为力。他很高兴那只鹿已经失去知觉不再感到痛苦了，因此他不必下决心去杀死它。此时，他脚下的蚂蚁们嘴里衔着粉红色的肉片正浩浩荡荡地返回。他的鼻子闻到了新鲜的鹿肉的酸味。他极力控制着空胃徒劳地抽搐，然后提醒自己：这些蚂蚁也需要吃东西！

　　那东西已经小了。现在，它看上去已经难以辨别。他不晓得时间已经过去多久，随后看见那个黑影渐渐变小，些许白色从中显露出来，在阳光中闪闪发亮。是的，是太阳刚刚升起来了，它照耀在岩石上。哎，整个事情不可能超过几分钟。

　　他跨步前行，信步踩碎了几只蚂蚁，将它们从衣服上拂掉，直至他站到那具骨架前。它已经被剔净了肉。除了白骨上粉红色的碎肉块，仿佛它已经在那里躺了好多年。骨头四周，蚂蚁嘴里衔着肉，渐渐稀少。

　　那个男孩朝它们——又大又黑又丑的蚂蚁们望去。其中有几只站住，正用闪亮的小眼睛盯住他看。“滚！”他冷酷地对那些蚂蚁说，“我不喜欢你们！不管怎么样，都不喜欢。滚吧！”说完，他想像着那些蚂蚁转身离去的情景。

　　他在那些骨头边弯下腰，触摸头颅上的孔穴：那是眼睛所在的地方，他想到了鹿那水汪汪的黑眼睛，觉得这一切难以置信。

　　那天早上，也许一小时前这只小生灵还骄傲又自由地走在灌木丛中，感觉着皮肤上的凉意，就像他自己感受到的那样，感到兴奋。他自豪地踩着大地，轻轻地甩动着漂亮的白尾巴，嗅着清晨寒冷的空气。它像国王和统治者们那样行走，自由漫步在这片灌木丛中。每片草叶为它而生长，闪亮纯净的河水供它饮用。

　　但是，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呢？谁会想到这样一只箭步如飞的动物会被一群蚂蚁困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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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伦敦人的假日 - 威廉.黑尔.怀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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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伦敦人的假日
　　** 威廉.黑尔.怀特 **

　　一个星期天，我们决定过一次假日。这对我们来说是一次大胆的冒险，但我们的决心已经下定了。当时有一趟开往黑斯廷斯的观光列车，于是艾伦、玛丽和我本人一 早就奔向伦敦桥车站。那是七月中旬一个天晴气爽的夏日。由于天气炎热，尘土飞扬，旅途很不舒服，但我们一心盼望见到大海，所以什么都满不在乎。约莫中午十 一点，我们就到了黑斯廷斯，向西漫步到贝克斯希尔。我们的身心感到无比欢乐。除了囚禁一般的伦敦市民之外，谁能诉说得出在明净的海滩上散步的喜悦心情？且 不说风光秀丽，这本身是多么大的欢乐啊！摆脱了伦敦郊区的污秽龌龊，摆脱了它的七零八落的篱笆，它的破砖碎石，它的四分五裂的广告牌，它的田地里任人践踏 的杂草，因为一半的田地已经转到投机的建筑商手里。眼下替代了那一切——踏在清洁无尘的海滨，这里吹拂的是不带烟尘的和风；替代了阴暗的、油烟弥漫的是一片辽阔，地平线上的船帆历历可见——这一切真是十全十美的福地。

　　或许这并不是诗意盎然的福地。然而，海滨的明净无尘和海滨空气，在我们看来，却与大海的任何属性一样，具有相同的诱惑，这是事实。我们度过了一段妙不可言的时光。只有在乡间，才可能注意到从清晨到晌午、从晌午到午后、从午后到黄昏的天色变幻；因此，只有在乡间，一天仿佛才能得到应有的伸张。我们大家带来了食品，坐在海滨的悬崖阴影处进餐了。一片浓浓的白云横亘在地平线上，几乎无所变幻，仿佛一动不动，顶端和下面的云层沉浸在阳光之中。波平如镜的乳白色海水与水面惟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一种难以察觉的起伏运动，在我们的脚下化为隐隐约约的涟漪。无垠的大海竟是如此静谧，一切都是如此平静地存在其中，因此轻拂着沙滩的微波宛如海洋中部深处的一部分，显得同样纯净明媚。一 点钟光景，距离我们将近一里地的去处，长长的一排海豚出现了大约半个时辰，蜿蜒多姿，一层风采，直至远伸到离开费尔莱特的海面。几条渔船搁浅在我们的前面。渔船的阴影卧躺在水面，或者说犹如卧躺一般，只有一阵些微的颤动，表明大海没有酣然大睡，或者说即使入睡了，也是伴着梦境的睡眠。强烈的阳光之下，一 块块小岩石、一粒粒鹅卵石，它们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那种日照在伦敦人看来简直是超乎自然的。在伦敦我们遭受的是骄阳的炎热，而享受不到它的光明，一团一 团的日照互不相连，那种孤立无伴的日照显得如此触目惊心，就连玛丽也注意到了，她说：“一切仿佛是从镜子里看到的一样。”这真是十全十美——那种美是十全 十美的——说它十全十美，那是因为从天空的太阳直到在发烫的岩石上闪扑着双翼的苍蝇，万物无不和谐。万物吸入了同一的精气。玛丽在我们身边嬉戏；艾伦和我 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我们不缺少任何东西，我们也不要得到什么；再没有什么稀罕的珍玩可看的，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去的，更没有什么“活动的计 划”，此时此刻连伦敦也忘了，伦敦位于我们背后的西北方向，我们的背后是悬崖，挡住了所有想到它的思绪。没有什么追忆、没有什么期待扰乱心绪；眼前的情景足够了，完完整整占据了我们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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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物种轮回 - 大卫·伊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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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物种轮回
　　** 大卫·伊格曼 **

　　在来世，你可以自由选择，可以成为的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或物。如果这样，你想改变现在的性别吗？想出身皇室？想成为渊博的哲学家？还是想成为在战斗中得胜的士兵呢？ 或许，你只想回到现在的生活，即使它并非尽如人意。或许你正在被现在的生活所折磨，被一大堆的决定和责任，搅得焦头烂额，而现在你只渴望一件事，那就是简单的生活。

　　这是可以实现的。所以，你选择在来世做一匹马。你垂涎那简单的生活：下午在草地上自由漫步，拥有漂亮的骨骼和隆起的肌肉。大步慢跑在被雪覆盖着的平原上，自在地慢慢 地甩着尾巴，还有那穿过鼻孔的口衔。

　　你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伴随着咒语和挥动着的鞭子，你的身体开始变形为马。你的肌肉开始隆起，突然长出的毛发覆盖了身体，就好像冬天盖上了舒适的毯子。脖子变厚变长， 颈动脉变粗，手指变成蹄，膝盖变得坚硬，臀部变得强壮。同时，头骨变长，大脑也随之发生了相应的变化，随着小脑的增长，大脑皮层退化，就这样，人的特征变成了马的特 征。神经元变换了方向，神经突触也变换成马传递信号的途径，你想体会马的生活的愿望也逐渐消失了。你对人类事物的意识逐渐消失，对人类行为的愤世嫉俗逐渐消失，而且 你的人类的思维方式也逐渐消失。

　　就在这一瞬间，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些问题。你越是变成马，越是忘记了最初的愿望。你忘记了作为人的时候，你想体会马的生活。

　　这清醒的瞬间，很是短暂。这是你为你的选择而付出的代价，半人半马的你意识到，没有了最初的愿望，你根本无法体会到简单生活的乐趣，只有记得最初的选择，才能体会到 简单的快乐。这还不是你所意识到的最坏的事情。你认识到，下次你带着笨重的马的头脑回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不可能请求再变回人。你将不知道人是什么。你的选择，人类 智慧的丧失，将是不可逆转的。就在你失去人类智能的最后一瞬间，你绞尽脑汁地在想：是什么地球外的更高级的生物，在寻找更简单的生活的信念的驱使下，转世做了地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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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书店男与超市女 - 姬中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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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店男与超市女
　　** 姬中宪 **

　　众所周知，女人多是超市型的，平时懒洋洋，可是一进超市，你看吧，立刻两眼放光，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她们或提着购物筐，或驾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神出鬼没，飞檐走壁，好像猴子放回了山林，鱼儿游进了海里。哪怕买一包卷筒纸，她们也能把货架翻遍，把栏杆拍遍，把全球卷筒纸市场分析个透彻，最终找到性价比最优的那一卷。她们还会做大量准备工作，便笺纸上写满要采购的物品清单，可是一进超市，她们就把清单扔到一边，开始临场发挥，她们奋不顾身地扑向货架，和每一种新货色一见钟情，被每一张促销广告准确击中，直至大包大揽。她们还精确地掌握了各种超市免费班车的时刻表和路线图，在某个冷僻的街角将班车堵个正着，然后和一群老头老太太一路打着瞌睡，绕过大半个城市，来到心仪的超市门口。

　　男人被女人拉去超市，刚进场还兴致勃勃，五分钟后就打第一个哈欠，十分钟后就口干舌燥，十五分钟腰酸腿疼，二十分钟头昏脑胀，二十五分钟内分泌失调，半小时就行尸走肉了。而此时，女人才刚进入状态，男人看不到超市的尽头，找不到以逸待劳的方法，开始烦燥，不耐烦，发脾气，赌咒发誓以后再不进超市。专家们分析了，这叫“超市综合症”，如同妇科病专找女性一样，这种病专找男性。以上那些表现都是超综症的早期症状，还有得救，如果不及时治疗，或者被误诊，当成中暑治，拖到晚期就比较麻烦，弄不好会诱发抑郁症或糖尿病也有可能。这病还挺有规律，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会困扰男性，让他们羞于启齿，有苦难言。一个女人足够心细，该在拉男人去超市前，先到网上查一查，算一算，免得撞上那不开心的几天。

　　男人爱去书店，尤其是男青年中的第二种。男人逛书店和女人逛街一样，图的是那种感觉，享受的是那过程，尤其是当男人失意了，失恋了，又或者得意了，发奖金了，就跑去逛书店，大包小包买回家。买了就买了，回家放进书架里，偶尔拿出来摩挲一下，再放回去，连外面的塑料封膜都没拆开。虽然只买不看，但有那一架书摆着，心里就充实。虽然充实，又觉得不够，俗话说的好，男人永远缺少一本书，因此，尽管上一本还没读，却急着买下一本。直到书架塞不下，就送给某个好哥们，或者送给保姆，让她带给家乡某个读不起书的穷亲戚。男人买书，也爱买名牌，也就是名家写的书，虽然读不过前三页，但有那一串醒目的名字标在封面，品味也就跟着陡增。

　　可惜的是，书太便宜，名牌书也名贵不起来，买书因此带不来消费的快感，一本世界名著比不上一双纯棉袜子，一套作家文集比不上一条CK内裤，这世界上，所有跟消费挂不上钩的快感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快感。因此，别指望女人会喜欢上逛书店，就像别指望男人爱上逛超市一样。女人进了书店，立刻迷失在书页中，好像也患上书店综合症，她们普遍晕字，专找有图画的看，找有美女帅哥照片的，有关彩妆的，美甲的，否则宁肯看菜谱，看旅游攻略，除非少数有学识有更高追求的女性，才会去看会计上岗书，或者托福单词一月通什么的。“女读者”因此成了一个特定概念，和“居家男”一样，成为某些让人敬而远之的人群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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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午夜的汽笛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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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午夜的汽笛
　　** 村上春树 **

　　女孩问男孩：“你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

　　少年想了想，用沉静的声音说：“半夜汽笛那个程度。”

　　少女默默地等待下文---里面肯定有什么故事。

　　“一次，半夜突然醒来。”他开始讲述，“确切时间不清楚，大约两三点吧，也就那个时间。什么时候并不重要，总之是夜深时分，我完完全全孤单一人，身边谁也没有。好吗，请你想象一下：四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连时钟声都听不见，也可能钟停了。我忽然觉得自己正被隔离开来，远离自己认识的人，远离自己熟悉的场所，远得无法置信。在这广大世界上不为任何人爱，不为任何人理解，不为任何人记起---我发现自己成了这样的存在。即使我就这么消失不见，也没有人察觉。那种心情，简直就像被塞进厚铁箱沉入深海底。由于气压的关系，心脏开始痛，痛得像要咔哧咔哧裂成两半。这滋味你可知道？”

　　少女点点头。想必她是知道的。

　　少年继续说道：“这大概是人活着的过程中所能体验到的最难以忍受的一种感觉。又伤心又难受，恨不得直接死掉算了。不不，不是这样，不是死掉算了，而是假如放在那里不管，就真的死掉了，因为铁箱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这可不是什么比喻，是真的。这也就是深夜里孤单单醒来的含义。这你也明白？”

　　少女再次默默点头。少年停了一会儿。

　　“不过当时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汽笛声，非常非常遥远。到底什么地方有铁路呢？莫名其妙。总之就那么远。声音若有若无，但我知道那是火车的汽笛声，肯定是。黑暗中我竖耳细听，于是又一次听到了汽笛声。很快，我的心脏不再痛了，时针开始走动，铁箱朝海面慢慢浮升。而这都是因为那微弱的汽笛声的关系。汽笛声的确微弱，听见没听见都分不清，而我就像爱那汽笛一样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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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与地坛（节选）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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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与地坛（节选）
　　** 史铁生 **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

　　如今我摇着车在这园子里慢慢走，常常有一种感觉，觉得我一个人跑出来已经玩得太久了。有一天我整理我的旧像册，一张十几年前我在这圈子里照的照片——那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背后是一棵老柏树，再远处就是那座古祭坛。我便到园子里去找那棵树。我按着照片上的背景找很快就找到了它，按着照片上它枝干的形状找，肯定那就是它。但是它已经死了，而且在它身上缠绕着一条碗口粗的藤萝。有一天我在这园子碰见一个老太太，她说：“哟，你还在这儿哪？”她问我：“你母亲还好吗？”“您是谁？”“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找你，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真是玩得太久了。有一天夜晚，我独自坐在祭坛边的路灯下看书，忽然从那漆黑的祭坛里传出一阵阵唢呐声；四周都是参天古树，方形祭坛占地几百平米空旷坦荡独对苍天，我看不见那个吹唢呐的人，唯唢呐声在星光寥寥的夜空里低吟高唱，时而悲怆时而欢快，时而缠绵时而苍凉，或许这几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我清清醒醒地听出它响在过去，响在现在，响在未来，回旋飘转亘古不散。

　　必有一天，我会听见喊我回去。

　　那时您可以想象一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心里好些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到明天。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无可质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走得任劳任怨。还可以想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互相一次次说“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又互相一次次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时间不早了可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

　　我说不好我想不想回去。我说不好是想还是不想，还是无所谓。我说不好我是像那个孩子，还是像那个老人，还是像一个热恋中的情人。很可能是这样：我同时是他们三个。我来的时候是个孩子，他有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他一来一见到这个世界便立刻成了不要命的情人，而对一个情人来说，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那时他便明白，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有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那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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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请用s拼我的名字 - 艾萨克.阿西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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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请用s拼我的名字
　　** 艾萨克.阿西莫夫 **

　　马歇尔.泽巴廷斯基（Marshall Zebatinsky）感到自己十分愚蠢，好像有无数双眼睛透过沿街铺面那污秽的玻璃橱窗在打量他。他浑身不自在，尽管已换上一套旧衣服，把帽檐压得很低，甚至还戴上眼镜……

　　他咒骂自己实在太蠢，前额上的皱纹凹得更深，早衰的面容越发苍白。

　　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像自己这么一位核物理学家会去向数灵学求援，老实说这全怪他的妻子，是她说服他这么干的。

　　数灵学者坐在一张旧桌后，桌子买来时肯定是二手货，因为只经过一茬主人之手绝不可能如此破旧，就连此人的衣服也可以这么形容。他既黑又矮，不过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倒是紧紧瞟着泽巴廷斯基。

　　他说：“在我的主顾中还从来不曾有过物理学家呢，泽巴廷斯基博士。”

　　泽巴廷斯基憋得满脸通红：“请您注意，我上这儿来可是个秘密。”

　　数灵学者笑得连嘴角都布满皱褶，下巴颏的皮肤绷得更紧：“我这里的全部交易都是保密的。”

　　泽巴廷斯基说：“我还要事先声明，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数灵学，也不打算信仰它。如果这对后果会有影响，请您现在就通知我。”

　　“那您还来干吗？”

　　“可我的老婆对您非常信服，我又答应了她要上这儿来。”他耸耸肩，自己是个大傻瓜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您想寻求什么？金钱，平安，还是长寿？究竟是什么事情？”

　　泽巴廷斯基正襟危坐良久，数灵学者冷静地注视对方，并不急于催促顾客。

　　泽巴廷斯基在想：我该说什么？说我已经34岁而前途无望吗？

　　最后他只是说：“我希望获得成功，想得到人们的承认。”

　　“是想获取一份更好的工作吗？”

　　“我想得到一份不同的工作，属于另一种类型的岗位。眼下我是政府研究机构的一名职员，根据命令办事。好比是混迹在整个交响乐队之中的小提琴手。”

　　“那么您希望有朝一日有独奏的机会吗？”

　　“我渴望离开小组并恢复自我。”泽巴廷斯基心头一阵轻松，他终于把这种想法告诉给妻子以外的某人听了。“12年前，凭我所受的教育和个人能力，我足以进入第一流的核电站工作，那么我今天就将管理其中的一座或者会成为某所大学纯理论教研室的头头。而现在呢？就以我这么多年的经历作为起点，哪怕再过上25年恐怕还只能呆在小组里面！依然只担负2%的领导责任，永远淹没在一大堆默默无闻的物理学家中间。我渴望的是脚踏实地，能大干一场，希望您能理解我的意图。”

　　数灵学者缓缓点头说：“泽巴廷斯基博士，您应该知道我从来不对别人保证事情一定会成功的。”

　　泽巴廷斯基本来就缺乏信心，此刻更有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您什么也不保证？那您能允诺的是什么？”

　　“我只提供一种与可能性有关的改善。我的工作具有统计的性质，由于您在和原子打交道，我猜想，您一定很清楚统计法则是什么意思。”

　　“您当真能做到这点吗？”物理学者愠怒地问。

　　“我当然能够。其实我是一名数学家，我的工作方式也是数学式的。我并不会因为透露这一点而提高收费标准，那是不变的——每次50美元。由于您是科学家，能比一般主顾更加正确地评价我的工作，所以向您解释这些，我非常荣幸。”

　　泽巴廷斯基说：“如果您不介意，我宁愿您不必解释给我听。把这门学问的数学价值或意义告诉我是毫无用处的，我绝不会当真把它看成是数学。还是抓住主要问题谈谈吧。”

　　“您仍然认为我是个数灵学者？其实我不是的。我所以挂上数灵学的招牌是想让警察别来打扰我，”小个子干咳几声又说，“精神病医生也不要来找我麻烦。我真的是个数学家，而且还是个诚实的数学家。”

　　泽巴廷斯基不屑地微微一笑。

　　数灵学者接着说：“我给计算机编译了程序，来研究未来事件的概率。”

　　“什么？”

　　“难道这听上去比数灵学还要糟吗？为什么？你只要给出足够数据，让计算机在每个单位时间里都能满负荷运转，那么未来就是可以预测的，至少对它的可能性来说是如此的。人们在计算导弹的运动轨迹，以便使反导弹去跟踪它，这不也是在预测未来吗？如果这种预测出现了误差，反导弹和导弹就不可能撞个满怀了。我干的实际上与此类似，不过我得应付非常庞杂的变量，结论也往往不够精确而已。”

　　“您的意思是说能预测我的未来？”

　　“差不多吧。事情一旦开始，我就得改变原来的一些数据，例如您的姓名等等。再把修改过的数据输入程序，然后研究有哪一种变化能使您的未来变得更加美好。”

　　“为什么单单要改动我的名字？”

　　“这样做有多层原因。首先，这只是一种简单的变动，如果输入的数据变得太多，结果将无法预料，而且我的计算机也不太高级；其次，改动姓名是一个合理的变化，难道我能改动您的身长或眼睛的颜色吗？就连您的气质也是难以改变的；第三，这又是一个重要的改变，姓名对人们的关系很大；最后说到第四点，每天不是都有许多人在申请改名吗？”

　　泽巴廷斯基说：“万一您找不到更美好的未来怎么办？”

　　“您必须冒这个风险，不过起码不会比现在更糟糕，朋友。”

　　泽巴廷斯基挺不自然地盯着这位小个子说：“我对这些半点也不信，我现在宁可去信仰数灵学了。”

　　数灵学者叹气说：“我想您这种人更情愿相信事实，而我又想帮助您，所以才告诉您以上真相。”

　　泽巴廷斯基说：“如果您真的能看到未来……”

　　“您是想问为什么我不是地球上最富有的人，对吗？ 不过在某些方面我的确是非常富有的。您只是想得到人们承认，而我想的是要自由自在，干我的工作，没人来打扰我，这对我来说就好比是亿万富翁了。我也需要一些实实在在的钱财；但我可以从您这号人手中获取。帮助别人是美好的事业，我乐意这么做。现在回答我，您希望我帮助您吗？”

　　“您的收费是多少？”

　　“50美元。我需要从您这里取得一大批个人资料，会有一张表格帮助您来填写，我担心它有点复杂。如果您能在这个周末把它寄给我的话……”他压低声音并皱着眉头用计算器核对了一会，“下个月的20号我将会给你一个答复。”

　　“要等上五个星期，这么长吗？”

　　“我还有别的工作，我有朋友交往，有其它的生意要做。如果我是个骗子，我会干得比这快得多。你同意吗？”

　　泽巴廷斯基起身说：“好，我同意，现在这一切全都请您保密。”

　　“绝对没问题。您将取回您的全部信息，我还保证不会把它们用在别的方面。”

　　核物理学家在门口停住脚步说：“您是不是也怕我向别人透露您实际上不是搞数灵学的？”

　　数灵学者摇摇头：“朋友，谁会相信您的话呢？哪怕您对任何人承认曾来过这里，那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到了20号那一天，马歇尔.泽巴廷斯基又来到了那扇油漆脱落的门前，凝视店前悬挂的那张“数灵学”小牌子。招牌颜色暗淡，布满灰尘。他偷偷朝里面窥视，似乎巴不得有别的主顾已经在里面，于是他就可以找到借口离此回去。他感到自己愚蠢透顶，也曾多次试着从心里忘怀此事，结果根本办不到。这也许是因为他想到数灵学者说过有台计算机的缘故，他曾把个人的资料寄了过去，心想万一退回的话，就再也不加过问，但是信件没被退回。现在他眼望店内，里面没有别的顾客，所以泽巴廷斯基除了进去别无选择。这时铃声响起，年迈的数灵学家从门帘后现身了。

　　“是哪位？……噢，是泽巴廷斯基博士！”

　　“您还记得我？”

　　“是的，那当然。”

　　“告诉我结论是什么？”

　　数灵学者把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放在另一只手上，“先生，这里还有个问题……”

　　“是关于费用的事吗？”

　　“是的。我已经完成了任务，先生，那是我应该挣到的钱。”

　　泽巴廷斯基心甘情愿准备掏钱。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如果仅仅为了钱而退却，那才是真正的蠢货呢。

　　他点出五张10美元钞票：“这够了吗？”

　　数灵学者缓缓地数着钞票，把它们放进书桌的现金抽屉里，然后告诉他：“您的问题非常有趣：我建议您把Zebatinsky改成Sebatinsky。”

　　“Seba（西巴）……下面该怎么拼？”

　　“就是S-e-b-a-t-i-n-s-k-y（西巴廷斯基）。”

　　泽巴廷斯基瞠目而视：“您是说只要把那个大写字母改掉吗？仅仅把Z改成S，就这么简单？”

　　“这已足够了，只要这么改一下，小变有时比大变还顶用。”

　　“但是这么一点点变化怎么能影响到别的事情呢？”

　　“任何名字都是无法影响其它事物的，对吗？”数灵学者宽厚地反诘，“至于怎么影响我可说不清楚。它多半可能是通过某种方式来实现的，我只能解释这么多。请记住：我从来不保证有任何结果。如果您不愿改名，那就请便好了。不过话得说在前头，费用是不能退的。”

　　泽巴廷斯基说：“那我该干什么？去通知每个人，今后大家得换用S开头来拼我的名字吗？”

　　“如果想听听我的意见，那么我建议您去和律师商量一下，使您的改名合法化，他们会在某些细节上给您指导。”

　　“整个过程得耗多长时间？我的意思是指到什么时候事情才会出现转机？”

　　“这我说不准，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就在明天！”

　　“不过您说过自己是能够预测未来的。”

　　“这种事不像观看水晶球那么简单，不，不，泽巴廷斯基博士。我从计算机里得到的只是一组代码符号，我能给您指出某种可能性，但我却见不到实际的图像。”

　　他拿定主意前又过去了一个月，这才去找了律师，作出最后的决定。

　　他对自己说：也不妨一试嘛。

　　真是活见鬼，幸好法律并不禁止什么改姓。

　　亨利.布兰德逐页翻看文件，他具有一双在安全部门干过14年的眼睛。他并不细读每个字词，任何特殊的内容自会跃出纸面落进他的眼帘。

　　布兰德说：“这人我看没什么问题。”

　　海军上尉艾伯特.昆西，就是送来文件的那人。他很年轻，全身充斥安全部官员的责任感。他问：“不过他为什么要改名为Sebatinsky呢？”

　　“这有什么不行？”

　　“因为这种改动毫无意义。泽巴廷斯基是个外国姓氏，如果我有这么个名字，连我自己也会去改掉它，不过我会改成某个英国姓氏。如果泽巴廷期基这么做了，那很合情合理，我连问都不会去问一下。但为什么他要把Z改为S呢？我想我们必须弄清他的理由何在。”

　　“派人去直接问过他吗？”

　　“当然，通过日常交谈的方式问过，我很谨慎地作了安排。但他并没说出什么，只是说对原来的字母Z厌倦了。”

　　“也许是的，也许不是。上尉，您说呢？”

　　“这很可能。但是如果他那么喜欢S，为什么不改成桑兹或史密斯？既然他如此厌倦Z，为何又不彻底改成由A来打头呢？比如改成阿伦斯什么的。”

　　布兰德轻声说：“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责备他，不管他把名字改得多么古怪，光凭这一件事是不能去找他麻烦的。”

　　昆西上尉看上去十分忧郁。

　　布兰德问：“上尉，给我说说。肯定有事困扰着您，使您犹豫、担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上尉眉头紧蹙，嘴唇紧闭，最后才说：“好吧，先生，泽巴廷斯基是个俄国人！”

　　布兰德说：“他不是的，他是在美国出生的第三代。”

　　“我的意思是指他的名字是俄国式的。”

　　布兰德脸上失去平时的宽容：“不，上尉，您又错了！那只是个波兰的姓氏。”

　　上尉不耐烦地挥手说：“反正是一码事。”

　　由于布兰德母亲的娘家名字就叫作Wiszewski（这是波兰姓名），所以他厉声说：“别这么跟波兰人说话，上尉！……”然后他意味深长地说，“我希望，对俄罗斯人也要一视同仁。”

　　“先生，我的意思是……”上尉说话时脸都涨红了，“波兰或俄国不都在铁幕的那一侧吗？”

　　“对于这一点我们大家心中都很有数。”

　　上尉说：“泽巴廷斯基或者说西巴廷斯基——不管您怎么称呼他都行——很可能有亲属在那一边。”

　　“既然他是第三代后裔，我认为他的确很可能有远房亲戚在那里，这又怎样？”

　　“事情本身并没多大意义，不少人在那边都有远亲，但是泽巴廷斯基却改掉了他的姓名。”

　　“接着讲下去。”

　　“也许他是想吸引对方注意，也许他在那边有个非常出名的堂亲，而我们这位泽巴廷斯基担心这种关系会影响到自己的前程。”

　　“不过改掉姓名并没多大用处，他们的亲戚关系不是仍然存在吗？”

　　“没错，不过他这是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解除这种关系的。”

　　“您听说那边有什么人叫泽巴廷斯基吗？”

　　“那倒不曾，先生。”

　　“那么这人可能没有多大的知名度，我们这个泽巴廷斯基怎么会知道有关他的事情呢？”

　　“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联系。更为可疑的是：他本人是核物理学家。”布兰德把文件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些材料太简单了，上尉，看不出多少问题。”

　　“您能提出什么别的设想吗，先生？为什么他用这种办法来改名呢？”

　　“不行，我承认自己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布兰德说。

　　“那么我认为该去作些调查。得去查查那边任何叫泽巴廷斯基的人，看看能否找出其中的联系。”上尉提高了嗓门，似乎有了什么新想法，“也许他想通过这种改名来掩护他们。”

　　“可我认为他这样做的结果也许适得其反。”

　　“也许他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不过掩护才是他的动机。”

　　布兰德叹息了一声：“好吧，我们设法揪住泽巴廷斯基的小辫子——但是如果查不出什么结果，上尉，那就丢开这件事算了。现在把这些文件留给我。”

　　当上尉把收集到的材料最后送到布兰德手中时，他已经浑然忘却了这件事。这份材料囊括了17个俄罗斯或波兰人的履历，他们都姓泽巴廷斯基。布兰德的第一想法是：上尉在搞什么鬼名堂？

　　他旋即回忆起此事，于是轻轻骂了一声，就开始阅读起来。

　　材料首先从美国这边开始：马歇尔.泽巴廷斯基（附指印）出生于纽约州的布法罗市（附出生日期及医院档案）。他父亲也出生在这里，母亲生于纽约州的奥斯威戈市。他的祖父母双双出生于波兰东北的比亚韦斯托克市（附进入美国及取得国籍的日期和相片）。

　　这17个姓泽巴廷斯基的俄国或波兰人都是半个世纪前就已居住在比亚韦斯托克附近的居民的后代，他们可能都有亲戚关系，但已无从查考（东欧的人口统计资料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丢失严重，所剩无几）。

　　布兰德匆匆浏览了一下这些个人资料（他为情报的精确细致而惊奇，大概俄国那边也和他们差不多），他的目光停在某个人上，他平滑的前额立时出现皱纹，眉毛微微上扬。他把此人的材料先搁在一边，接着再看别的。最后，他把所有的材料都摞好，归回档案袋里，惟独留下那一份。

　　他眼望这份材料，整洁的手指甲在书桌上轻轻扣击……

　　带着几分勉强，他去拜访了原子能委员会的保罗.克里斯托博士。

　　克里斯托面无表情地倾听汇报，偶尔举起小拇指擦擦鼻子上并不存在的污点。他头发呈铁灰色，既薄又短，和秃顶差不离。

　　他说：“不，我从来没有听说俄国有什么泽巴廷斯基，而且我也从没听说过美国的什么泽巴廷斯基。”

　　“那好，”布兰德抚摸了一下太阳穴上方的头发，慢吞吞地说，“我并不认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名堂，但我不愿轻易放弃此事。我手下有个年轻的上尉，您知道他们这种人的性格，我不想他被召唤到国会的什么委员会上去。此外，俄罗斯的确有个叫马歇尔.安德列维契.泽巴廷斯基的人，也是核物理学家。您能肯定从来没听说过此人的名字吗？”

　　“马歇尔.安德列维契.泽巴廷斯基？不，从来没有。不过这并不说明问题。”

　　“我可以说此事纯属巧合，但您知道这也完全是可能的……这边有个泽巴廷斯基，那边也有个泽巴廷斯基。两人又都是核物理学家，这里的一位突然把名字更改为西巴廷斯基，消息也许传得很快。他绝不是偶然拼错，他断然说过：‘请用S来拼我的名字。’这一切使我那位上尉产生了警觉，还有另外一件事：俄国的泽巴廷斯基大约在一年前突然失踪了。”

　　克里斯托博士沉着地说：“是被处决了？”

　　“很可能是这样，我甚至也这么设想过。不过俄国人并不比我们笨，他们不会随便杀掉可以避而不杀的核物理学家。这里很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您是说被集中起来进行绝密研究吗？”

　　“把这件事和别的事情合在一起考虑，加上这位上尉的直觉，我的确有些惊讶。”

　　“把那份材料给我看看，”克里斯托博士伸手去拿文件，他反复看了两遍，接着摇了摇头，“我得把它和《原子摘录》核对一下。”

　　《原子摘录》在克里斯托博士书房的墙边，是一排放得很整齐的小盒子，每个盒内都装满缩微胶片。

　　工作人员用放映机播放这些胶卷的索引，布兰德以最大的耐心在旁观看。

　　克里斯托博士喃喃说：“这个马歇尔.泽巴廷斯基最近六年来撰写或合作撰写了半打左右的论文，都发表在苏联的刊物上。我们将取出这些摘录，我怀疑也许会有什么名堂。”

　　选择器弹出所需的材料，克里斯托博士让放映机依次放映它们，随着放映内容进展，他脸上出现某种奇异的表情，他目不转睛地说：“真古怪。”

　　布兰德问：“古怪在什么地方？”

　　克里斯托博士靠在椅背上说：“您能给我提供一份最近几年来失踪的其他苏联核物理学家的名单吗？”

　　“您的意思是说看出了什么蹊跷？”

　　“眼下还说不准。不过我刚刚看到的每篇论文，都说明此人可能在进行重大项目研究，是您提醒了我……”他耸耸肩说，“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

　　布兰德迫切地问：“请说出您内心深处的想法，我们也许都很愚蠢呢。”

　　“您不妨这么想……也许此人可能正涉及γ射线的反射问题。”

　　“这有什么意思呢？”

　　“如果能设计出一种抗γ射线的护盾，那么就能建出防止放射性尘埃的独特掩体，而放射性尘埃才是真正的威胁。您知道一颗氢弹不过毁掉一城城市，而放射性尘埃却能长效地杀死千百里范围内的居民。”

　　布兰德很快说：“我们在这方面进行过研究吗？”

　　“还没有。”

　　“如果他们有了而我们却没有，那么当他们完成掩体工程后，就会对美国构成多大的威胁啊！”

　　“那是很遥远的事情，再说我们现在忙些什么，不就是由于有人改掉名字中的一个字母吗？”

　　“好好，我简直是在发疯了，”布兰德说，“不过我不会就此放弃这件事，起码在这一点上，我会把失踪的核物理学家名单送给您，哪怕非去莫斯科搞来不可。”

　　布兰德弄到了这份名单，也弄到他们中任何一人所写的论文。于是国会召集了一系列会议，请来了国内所有的原子能专家。克里斯托博士通宵达旦开会，一些会议连总统本人都出席了，此刻他正从某个会议提前退出来。

　　布兰德撞见他时，两人都是满脸憔悴，缺乏睡眠。

　　布兰德问：“事情怎么样？”

　　克里斯托点头说：“多数人都已同意，有些人还在犹疑，但大多数同意了。”

　　“您自己怎么样，能确定吗？”

　　“离确定还早着呢，不过我宁肯相信苏联正在研究防γ射线的掩体，这总比认为天下太平要容易得多。”

　　“有没有决定我们也去研究保护盾呢？”

　　“是的。”克里斯托的手突然放回到他的短发上，他发出一阵干笑，“我们得紧紧追上他们……当然，他们也会发觉我们在干什么的。”

　　“让他们知道好了，”布兰德说，“知道也不要紧，这可以阻止他们发动进攻。如果我们双方都拥有了防护措施，而他们却一点不知情的话，那也未免太傻了。”

　　“不过别让他们马上就发觉，我们不希望他们发现得过早。现在那个美国的泽巴廷斯基或者西巴廷斯基怎么啦？”

　　布兰德神情严肃，他摇摇头说：“现在还没有发现他与此事有任何牵连。真见鬼，我同意您的看法。他目前在一个敏感部门供职，我们不能让他还留在那里，哪怕是清白无辜的也不行。”

　　“但我们也不能就这么一脚把他踢开，否则俄国人会产生警觉的。”

　　“您有什么好建议吗？”

　　这时正是凌晨四点，他们在长长的走廊里朝远处的电梯走去。

　　克里斯托博士说：“我了解过他的工作：是一个蛮不错的人，比大多数人要好，而且他对目前工作并不满意，也不具备组内协同工作所需的那种气质。”

　　“是这样吗？”

　　“他属于学究式的人物，如果我们安排他去一所名牌大学，给他提供一个物理学研究的职务，我想他会非常乐意。那里有足够的非敏感领域给他去投身。我们还能继续密切地监视他，这种做法很自然，俄国人是不会注意的。您认为怎样？”

　　布兰德点点头：“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听上去挺不错，我会向头头汇报的。”

　　他们进入电梯，布兰德还在沉思：一个姓氏的字母改变引出多少事情啊！

　　马歇尔.西巴廷斯基激动得简直连话都不会讲了，他告诉妻子：“我发誓，真不知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们会了解我——上帝啊，索菲，他们让我去担任普林斯顿大学的物理学副教授，你想想看！”

　　索菲说：“这会不会因为是你在那次会议上发言的影响？”

　　“我看不出来。那是一篇相当缺乏创见的发言，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写出来，”他用手打了个响指，“肯定是普林斯顿大学调查了我，事情就是这样。你知道所有那些调查表，我曾在最近半年里填得没完没了，还有好几次没有解释原因的会谈。老实说我都认为自己是怀疑对象了，其实这只是普林斯顿大学在调查我，他们很认真。”

　　“也许这和你的名字有关，”索菲说，“我指的就是那次改名。”

　　“看着我，我的职业生涯将最后属于我啦。我将作出我的贡献，第一次有机会去从事自己的工作，而不必……”他突然噤声，转身望着他的妻子，“我的名字！你是在说那个S吗？”

　　“在你改名以前，从来也没有获得过这种机会，对吗？”

　　“从来不曾有过。不，这只是巧合而已。索菲，我只不过浪费了50美元来取悦你。上帝啊，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感到自己是个傻瓜，换上这个愚蠢的S！”

　　索菲马上作出反击：“我从来没有强迫你去这样做，马歇尔。我只是提出建议，不过我并没有唠叨得没完没了，你不能这样说我！而且，一切结局如此美好，我敢肯定就是那名字起的作用。”

　　西巴廷斯基报以微笑：“说到底这是一种迷信行为。”

　　“我不管你叫它什么，但是你千万别再把名字改回去。”

　　“好好，我想不会的。我费了那么大的劲，好容易才让他们用S来拼我的姓名，真不想再改回去了。也许我本该把名字改成琼斯什么的，嗯？”他笑得十分憨厚。

　　可是索菲不干：“我不准你这么改。”

　　“噢，好的，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想去找找那位老先生，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这该使你满意了吧？”

　　不过他在下星期非常繁忙。到真正抽空去时，他决定不必再乔装打扮，只穿上平常的西装，戴上帽子。

　　在走近店门时他甚至连心都在怦怦直跳。当他转动铁制的门把手时，才发现门被锁上了。那张暗淡而污秽的“数灵学”招牌已不复存在，他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张写着“出让”字样的告示。西巴廷斯基耸了耸肩，就这样吧，他已经尽到自己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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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变成虫子的人
　　** 黄惊涛 **

　　“亲爱的，当你捧读此书时，我已经变成了一条虫子。”《虫子的爱情》一书的作者喜乐先生在他唯一存世的那本书的扉页上，如此写道。我在打扫旧主人的房间时，从一个布满厚厚灰尘的铁匣子里发现了一卷手稿。手稿用鹅毛笔写就，经过多年，依然可以看清楚。写就此稿的墨水产自邻近的一个叫自由镇的镇子，那里有个墨水制造厂，他们用各种动物的体液和植物的汁液掺杂矿物来制作墨水，他们生产的墨水有一百多种。

　　我们光荣镇的居民有个习惯，书写不同的文本，使用不同的墨水。书写历史，用的是乌贼墨囊制成的墨水，以显示历史不容篡改之意；书写死刑判决书，用的是掺杂铁矿粉的墨水，那是一种寒冷透骨的墨水；书写小说，用的是一种提取各种鲜花的汁液而成的墨水，这种墨水在写到不同情感色彩的文字时，会显示出深浅不一的颜色……而书写爱情，用的是一种用丁香花瓣碾捣而成的紫墨水，显然，喜乐先生所用的就是这种有着淡淡清香的紫墨水。

　　我找到出版商安格先生，让他将此书稿印行，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出版过圣书，可惜发行不佳；一度，他偷偷摸摸地盗印那种《性爱指南》之类的小册子，使他大赚了一笔；出版纯粹爱情的著作，则是他经营这门生意以来的第一遭。

　　这本发行量不到百本的小说，除了两本摆放在位于仁爱大道的小书店的书架上，其他大部分堆放在安格先生的仓库里。我拿走了一本，置于案头，其他的几本则送进了我们镇子的小图书馆。据小书店的店员说，只有在今年元月的某一天，一个女人匆匆买走了一本，她翻看了扉页，即哭出了声。

　　下雨的天气，我常常会翻阅喜乐先生的这本书。这本有关虫子的书里，有如此的片段：

　　“有一条虫，它以吃字为生。它吃到‘葡萄’这个词，它的舌头就尝到了酸甜酸甜的味道；它吃到‘西瓜’这个词，它立即解了渴；它吃到‘苹果’这个词，它会一路平安；它吃到‘梨子’这个词，它须忍受分离的痛苦；它吃到‘粮食’这个词，五谷杂粮就都进了它的胃。

　　“它吃到‘森林’这个词，它就独自一个享受风景，并且一路上遇见野兽和鸟儿；它吃到‘草木’这个词，各种杂草、树木簇拥于它的面前；它吃到‘大海’这个词，一片蔚蓝展现于它的眼前，它听得到海浪的喧嚣、船只的笛鸣；它吃到‘天空’这个词，它只觉得被一种空气所充满，心境会变得虚无。

　　“它吃到‘魔鬼’这个词，它的肚子会疼；它吃到‘天使’这个词，就可以长出翅膀；它吃到‘信仰’这个词，它首先是虔诚，接着是迷惑；它吃到‘文化’这个词，它就好似一个读书人，摇头晃脑，有点像醉鬼；它吃到‘律法’这个词，它开始不敢动嘴，只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接着一口吞下；它吃到‘权力’这个词，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君主，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它吃到‘金钱’这个词，它放了一个响屁，如同一个坐拥万贯家财的土财主；它吃到‘总统’这个词，它吓得臣服于地；它吃到‘乞丐’这个词，它知道吃了也白吃，那家伙什么油水也没有；它吃到‘人’这个词，它发觉自己不是第一个吃人的，更多的是人自己在吃自己。

　　“它年幼的时候，首先吃的是名词。名词是有骨头的，是实体的词，它吃得很饱，并且细细地剔除其骨头，啜吸其营养。等到它长大，它开始吃形容词。那些带有情感色彩的形容词不能满足它的胃，却能丰富它的心。它在书里一行一行地爬过去，慢慢蠕动它日益肥硕的身躯。碰到‘甜蜜’，它舔了舔舌头，回味良久；碰到‘悲恸’，它的心一酸，滴了几滴眼泪；碰到‘勇敢’，它就像一个战士；碰到‘怯懦’，它头一缩，触角赶紧收了回来；碰到‘虔诚’，它像个圣徒那样纯净；碰到‘虚伪’，它的脸上挂着一副假假的笑；碰到‘善良’，它的心肠很软很软，连躯体都软成一团；碰到‘凶狠’，它立即一副拦路抢劫的样子；碰到‘温柔’，它羞涩得不敢睁眼；碰到‘仁慈’，它的眼里就充满了慈悲。

　　“为了帮助消化，它还吃动词、副词；它甚至在餐前吃助词，餐后吃语气词。不过有一些词它虽然不愿去吃，但又必须咽下，比如说‘衰老’，比如说‘死亡’，这是它晚年必然要吃的粮食。还有一些词它永远不敢去碰，比如‘砒霜’，只要吞下，就会中毒而亡；对于‘毒药’这个词亦是如此。

　　“它一直想吃到‘永恒’这个词，一旦吃下肚去，它就可不朽，长存于世；它从来没有后悔的是吃到‘爱情’这个词，让它五味杂陈、喜忧参半地过完一生。”

　　常常翻阅喜乐先生《虫子的爱情》一书。一度我觉得自己也像一条虫子，以文字为食。某天我一时兴起，在书的扉页写下了这样的一段话：愿此虫在辞海、辞源、圣经以及次经、伪经等一切大书中找到安居之所。愿它春天能找到“苏醒”这个词，夏天能找到“凉爽”这个词，秋天能找到“收获”这个词，冬天能找到“温暖”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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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情歌的幻觉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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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歌的幻觉
　　** 梁文道 **

　　情歌无疑是流行音乐的大宗，早在20世纪的40年代，就有学者把当时的美国流行歌曲分成三大类：恋爱中的情歌、受到挫折的情歌以及表达性欲的情歌。可是在那个年头就做出这样的结论，到底是令人吃惊的。因为当年的流行音乐和今天颇有不同，除了情情爱爱，还有许多游子缅怀故乡的温情，士兵想念故国的母亲，城市人感慨传统生活的方式。情歌并非唯一一种吟唱失落情绪的歌曲。

　　研究流行音乐的专家Simon Frith曾把流行音乐定义为一种感伤音乐，原因就是不管个别歌曲的主题是什么，它们几乎都是失落的。亲人的离世，老家的消失，光阴的流逝，当然还有爱情的终止，皆是人所共有的经历与情怀。最重要的是我们都不介意把它唱出来。

　　划分流行音乐与其他艺术音乐（例如古典与爵士）的最简单判准，就是可唱不可唱，易唱不易唱。可唱易唱的音乐最容易唤起共鸣，你开车的时候、洗澡的时候都能随口哼出那些轻易进耳随便上口的调子。至于卡拉OK，那就更不用说了。Simon Frith认为这其实也是近代宗教歌曲的特性，在教堂与会所里面既然要求信众齐心诵唱，那些圣诗的难度自然不能太高。

　　更重要的是这些宗教歌曲的主旋律也是感伤的，歌者祈求上帝抚平自己的苦难与悲伤，或者在困苦之中盼望幸福的来临。这些福音歌曲可以轻易地转化成现代流行音乐——就像Ray Charles那样把灵歌变成狂野的情歌，因而遭到物议——只要我们用爱神的方法去爱上一个男人或者女人。这种转移是成功流行曲的必要元素，例如Eric Clapton的《天堂之泪》（Tears in Heaven）本来是他写给亡子的悼歌，不知怎的却成了酒廊里的情歌，动情的听众都以为那是送给心中爱人的曲子，还要假装对方已不在人世。

　　流行音乐是一种集体的情感形式。再讨厌它的高雅听众在热恋或者失意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沉浸其中，因为它们无处不在，你不用刻意去听，它自然会在商场、餐厅和车子里渗透飘荡，变成了你的声音环境。

　　曾几何时，流行音乐真是种公众的音乐。大伙们要在酒馆和咖啡厅里聆听，分享属于集体的情怀，比如说战火之中家园的破败，远方田园里独守农庄的年迈双亲。听着这些歌曲的时候，我们参与了集体身份的塑造，因为我们有一样的失落。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些和游子思乡有关的歌在内地会大行其道的原因了，毕竟中国是世界上流动工人最多的国家。

　　情歌之所以成为流行音乐的主流，首先是技术的作用。各色复制、储存和播放音乐的设备使得表演者和听众不用并存于同一时空，更使得听众能够分解成一个个原子式的个人。我们再也用不着和其他人挤在一起，只要去唱片行买一张唱片，甚至在电脑上直接下载，然后自己静静细听。

　　这种技术革命正好发生在社会转型的关键时刻：大家族的崩解，社区邻里的分裂，令人的情感转向收缩，只投射在另一个人身上。爱情成为我们这个时代通俗里最受重视、最被颂扬的情感，不是毫无原因的。

　　人在孤独之中，特别是夜里，听着歌手以现代录音设备所赐的低吟技巧泣诉（从前唱歌的人使用横膈膜，而非喉咙），你会以为他是你认识的人，正伴和着你的寂寞和思念。重点并不在于世界上是否只剩你俩，也不在于他唱的是不是他自己的真情实感，而在于他和你参与了这个情感形式的游戏，丰富且填满了它。爱情是一种幻觉，情感形式亦然，但它们的效应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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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但是不要只是因为你是女人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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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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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但是不要只是因为你是女人
　　** 刘瑜 **

　　我承认，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是男人就好了。这句话的完整说法是，如果我象男人那样没心没肺就好了。

　　其实现在的社会，至少在我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里，男女还是比较平等的。我自我感觉好像没有谁歧视我。虽然我觉得小时候我妈更喜欢我哥，但那主要是因为我爸更疼我，所以我妈就来那么一手，制衡一下。

　　对我自己来说，女性这个性别之所以成为一个负担，就是因为女性都太沉溺于爱情这档子事了。得不到爱情时就天天叹息，失去了更要叹息，就是得到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好像总不是她想得到的那个。所以我认识的女孩女人，从十几岁的到几十岁的，个个都像是职业恋爱家，每天翻来覆去地分析她那点破事，她说不厌，她的闺蜜也听不厌。

　　他今天竟然说我笨，真是的！

　　他昨天竟然说我笨，真是的！

　　他前天竟然说我笨，真是的！

　　他大前天竟然说我笨，真是的！

　　凡此种种，没完没了。

　　这事我觉得上帝干得很不地道。他怎么就把女人给设计成这样了呢？居心多么险恶。如果这些女孩把她们得不到的痛苦、失去的痛苦、不得其所的痛苦统统给转化为创造性活动中的生产力，这该是生产力多么大的一次解放啊，这个世界又会冒出来多少女爱因斯坦、女托尔斯泰、女贝多芬、女比尔盖茨啊。

　　可是女人不。她们不要生产力，非要蹲在那点感情坑里死活不出来。俗话说，病树前头万木春，人家偏不要那万木春，就要死死抱住那一棵“病树”。

　　男人却不一样。男人在年轻的时候，可能会有一阵子沉溺于一点小初恋小心动什么的，甚至可能干出过买一束鲜花痴痴地站在女生楼下等一晚上直到对方和另一个男生出现然后再跟那个男生打一架这样的傻事。就像老罗那样彪捍的，没准也在听齐秦的《大约在冬季》时独上高楼轻洒热泪过。但是对于男人来说，爱情这个东西有点象出麻疹，出个次把基本就有免疫力了，以后不大会得，就是再得，也是一点小伤风小感冒，不耽误他朝着通向牛逼的道路一路狂奔而去。

　　女人爱起来哪里是伤风感冒，上来就是肿瘤，良性的也得开刀，恶性的就死定了。更可气的是，她就是不爱的时候，也要把“不爱”这件事整成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天天捂着心口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那窝囊样，烦死我了都。

　　这深深地让我感到，女人跟男人根本不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女人背着感情的包袱跟男人事业竞争，好比一个人戴着脚铐跟另一个人比赛跑步，没法比。

　　当然我自己就是女人，所以也就是这个德性，所以有时候我才憧憬自己是个男人。如果没有感情的风云变幻，我这艘快艇得在知识的海洋里飕、飕、飕地跑得多快啊，想不牛逼都很难啊。

　　别跟我说为情所困也有为情所困的美好之处，“美丽的忧伤”这个pose，摆久了累不累啊。何况有时候忧伤它也不美丽，何况有时候你其实也不忧伤所谓忧伤不过是空虚的一种形式而已。再说了，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清女人是真的被上帝陷害成这样，还是潜意识里是用爱情来逃避更大的社会责任与更浩瀚的自由。

　　所以我现在劝别人也好，劝自己也好，一概都是：年纪不小了，该干嘛干嘛去，别一头扎进那美丽的忧伤，一边拼命往里钻一边喊救命。林忆莲有一首歌叫“伤痕”，其中有一句歌词唱道：让人失望的虽然是恋情本身，但是不要只是因为你是女人。其实我根本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事实上这句话简直有点不通顺，但是，莫名地，我就是觉得它很有道理。

　　可惜的是，道理仅仅是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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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倒退的一生 - 斯蒂芬.里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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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倒退的一生
　　** 斯蒂芬.里柯克 **

　　他的一生向我揭示了一个我所体验过的最富有启发性的寓言。

　　我第一次遇见贾金斯，或者说真正注意他，是在好些年前，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正在外边野营。当时有人正要将一块木板钉在树上当搁板，贾金斯便走过去管闲事，说要帮他一把。

　　“停一停，”他说道，“你应该先把木板头子锯掉再钉上去。”于是，贾金斯便四处去找锯子。找来锯子之后，还没有锯到两三下又撒手了。“这把锯子，”他说，“需得磨快些。”于是他又去找锉刀。接着又发现在使用锉刀之前，必须先在锉刀上安一个顺手的手柄，为了给锉刀安手柄，他又去灌木丛中寻找小树，要砍下小树干，他又发现这得先磨快斧头。当然，要磨快斧头，他不得不先将磨石固定好，这样磨起来才得心应手；可这又免不了要制作几根支撑磨石的木条。为了把这事儿办得体面些，贾金斯决定做一张木匠用的长凳；可这没有一套齐全的工具是不可能的事。于是，贾金斯到村里去找他所需要的工具，然而这一走，就再也不见他回来了。

　　几个星期以后，人们才看见他在城里露面；为了成批购买器械，他正在讨价还价。

　　自从第一桩事儿以后，我逐渐和贾金斯混熟了，十分了解他无论学什么都是半途而废。曾有一段时间，他废寝忘食地攻读法语，但很快便发现要真正掌握法语，必须首先对古法语有透彻的了解，然而实践表明：没有对拉丁语的全面掌握和理解，要想学好法语是绝不可能的。贾金斯进而发现，掌握拉丁语的唯一途径是学习梵文，因为梵文显然是拉丁语的基础。因此贾金斯便一头扑进梵文的学习之中，直到他发现，要正确地理解梵语，非学古伊朗语不可，因为它是语言的根本。然而，这种语言却早已销声匿迹了。

　　这样，贾金斯不得不一切从头开始。无可否认，他的确在自然科学上取得过一些成绩。他研究过物理学，很快从对力的研究追溯到分子，又从分子到原子，再从原子到电子，当他的全部研究已扩展到无限的空间领域时，他却仍然在那里追根溯源。

　　不用说，贾金斯从未获得过什么学位，他所受过的教育也始终没有用武之地。

　　但这无关紧要。他有的是钱，可以拿出10万美元的资本直接开厂兴业。起初，他将这笔钱投资办一家煤气厂，可他发现造煤气所需的煤炭价钱昂贵，这使他大为亏本。于是，他以9万美元的售价把煤气厂转让出去，开办起煤矿来。可这又不走运，因为采矿机械的耗资大得吓人。因此，贾金斯把在矿里拥有的股份变卖成8万美金，转入了煤矿机器制造业。这样，他本来可以赚些钱的，偏偏用作工厂动力的是煤气，耗费巨大。于是贾金斯又以7万元的价卖掉他的制造业。从那以后，他便象一个倒行的滑冰者，在有关的各种工业部门中滑进滑出，没完没了。

　　每年他都要亏损一大笔钱，尤其是在生意兴隆的好年头。倒是在生意萧条、商品卖不出的晦气日子里，他干得挺不错。

　　贾金斯的家庭生活说得上风平浪静。

　　当然他从未结过婚。但说实话，他也恋爱过好几次，虽然每一次都毫无结果。

　　我还清楚地记得他的初恋故事，当时我和他过从甚密，无话不说。他对一位姑娘一见钟情，十分坦率地向她表露了心迹。“我想请求她做我的妻子。”他对我说。

　　“什么时候？”我问他，“就办喜事吗？”

　　“不，”他回答说，“我首先得使自己匹配得上她。”

　　为此，他开始在津神品德方面陶冶自己。他去一所星期日学校教了一个半月的课，这时他意识到，假如一个人不打算首先系统地学习巴勒斯坦历史，休想在教书这样神圣的职业中干出一番事业。他还认为，当一个人对以色列的历史还只是一知半解，想去追逐一个女人，那真是无赖之徒。因此，贾金斯自动逃遁了。当他认为问心无愧、无妨启齿求婚之日，整整将近两年的光陰已经流逝了。这时，那位姑娘早已嫁给一个愚蠢的家伙，脚上穿着漆皮长靴。

　　自然，贾金斯又再次坠入情网。无论如何，这一回他的思想品德是满够格的了。

　　这一次他如痴如醉地爱上了一位迷人的、有5个妹妹的姑娘。无论哪位名副其实的男子汉，准会一见钟情地爱上象她这样的姑娘。既然如此，贾金斯一定会向姑娘求婚的。可是当他上姑娘家时，遇见的却是她家的二妹。当然这位妹妹更年轻，这样贾金斯便喜欢上了二妹。可是一天晚上，当他去姑娘家拜访时，开门的是一位更小的妹妹。这一来，贾金斯只好倒回去逐个地将众姐妹衡量了一番，到最后一个也没上手。”“也许贾金斯从未结成婚倒是件好事，因为贾金斯的情形每况愈下，越来越穷，结了婚会陷入更困难的境地。你知道，他卖掉了最后一项营生的最后一份股份后，便用这笔钱买了一份逐年支取的终生年金。可是这样一来，支取的金额将会逐年减少，因此他要是活的时间长了，早晚得饿死。

　　与此同时，他的形象大变，看上去既老又古怪，上衣短了一截，裤子悬在破靴上，活像个瘪三，他那张脸也像个小老头，布满了道道皱纹。

　　而且他一谈起话来总是回忆过去，他老是没完没了地给别人讲述自己在往昔的快乐时光所经历的故事，提到各式各样的人。

　　譬如，他讲道──“我想起一桩相当古怪的事情：那天我在火车上遇到──”假如这时候你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贾金斯？”那么，他会用一种迷惘的目光瞅着你，好象正在推算时间，接着说道：“是1875年，也许是1876年，就我记忆所及，大致差不多是──”我还注意到，当他回忆这些往事时，总是往回追溯，越追越远。有一段时期，他讲的都是他年轻时候的往事，而今他讲的故事更加遥远了。

　　不久前的一天，他告诉我一个有关他和其他两位他称作哈普尔弟兄的故事，这兄弟俩一个叫勒德，一个叫乔，他说勒德这老兄力大无比。

　　我问勒德有多大岁数，贾金斯回答我说三岁。他还补充说另一位兄弟年龄更小，但却是个十足的机灵鬼，大约──讲到这里，贾金斯停歇下来推算，大约有18个月吧。

　　于是，我才明白贾金斯缅怀往昔到了何种地步。他已经从童年退到了婴儿期。

　　而现在，当他的年金枯竭，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也就退到了生命的底线，究竟是死是生，我便不得而知了。

　　然而，他的一生却向我揭示了一个我所体验过的最富有启发性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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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已经很好了
　　** 雪小禅 **

　　前几日同学聚会，我狠下了一番工夫。做头发，买衣服，折腾了好一阵。怎么着也算小有薄名，何况大学毕业10年了，谁都想让自己看起来仍旧玉貌朱颜吧。

　　只有她，显得那么寒酸。旧的衣服，暗淡的脸色，头发上随意别了个卡子，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赶来。

　　同学会，许多就是虚荣心的攀比会，可是她仍然来了，带来了自家树上结的石榴。她说，这是她和他恋爱时种下的石榴树，如今，都结果儿了。

　　大家都知道她的情况——她下岗了，丈夫又出了车祸，她一个人打几份工，甚至晚上还要在歌厅的卫生间旁为他人递热毛巾赚钱。我们曾遇到过，我是消费者，她是那个递毛巾的人。

　　聚会上，我们都在抱怨，怨天怨地怨社会不公平，怨房价太高，怨工资太低，怨生意不好做。发了财的人说现在的那些做生意的都不是好东西，当官的显摆自己有多大的权利，平头百姓则假装着清高说反腐倡廉……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笑着，守着那几个大红的石榴。

　　她没有抱怨，而是劝我们，多吃菜呀，看这菜多好，糟蹋了就可惜了。我问她，你怎么能这么平静呢？她说，已经很好了啊！已经很好了？

　　是啊，她说，你看，我下岗后马上就找到工作了，孩子很听话，丈夫的身体也越来越好了，丈夫说如果再送晚一会儿他就没命了，而他现在还在我身边，这多好啊。还有，你看，我们老板还放我假让我来参加同学会，我又能看到大家了，多高兴！

　　我惊呆了。原以为她会像祥林嫂一样诉着苦，抱怨上天对她是多么不公平，但她非但没有，反而要感谢生活赐予她这么多，而我们一直觉得生活给予我们的太少，一直在索要，却总是觉得不够。于是郁闷，不快乐。

　　已经很好了。这是一句禅语啊!我看着她有了淡淡皱纹的脸，看着她那淡定的笑，我终于明白，即使抹上世界上最高级的护肤品，也无法拥有这样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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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红房子
　　** 黑塞 **

　　红房子，从你的小花园和葡萄园里，向我送来了整个阿尔卑斯山南面的芬芳！我多少次从你身边经过，头一回经过时，我的流浪的乐趣就震颤地想起了它的对称极，我又一次奏起往昔经常弹奏的旋律：有一个家，绿色花园里的一幢小屋，周围一片寂静，远离村落；在小房间里，朝东放着我的床，我自己的床；在小房间里，朝南摆着我的桌子，那里我也会挂上一幅小小的古老的圣母像，那是我在早年的一次旅途中，在布雷西亚买到的。 

　　正如白昼是在清晨和夜晚之间，我的人生也是在旅行的欲望和安家的愿望之间渐渐消逝的。也许有朝一日我会达到这样的境地，旅途和远方在心灵中属我所有，我心灵中有它们的图像，不必再把它们变成为现实。也许有朝一日我还会达到这样的境地，我的心灵中有家乡，那就不会再向花园和红房子以目送情了——心灵中有家乡！ 

　　如果有一个中心，所有的力从这个中心出发向两端摆动。那是，生活会是多么不同啊！ 

　　但是，我的生活没有这样一个中心，而是震颤地在许多组正极和负极之间摇摆。这边是眷恋在家安居，那边是思念永远在旅途中。这边是渴望孤独和修道院，那边是思慕爱和团体！我收集过书籍和图画，但又把它们送掉。我曾摆过阔，染上过恶戏，也曾转而去禁欲与苦行。我曾经虔诚地把生命当做根本来崇敬，后来却又只能把生命看作是功能并加以爱护。 

　　但是，把我变成另一个模样，这不是我的事情。这是神奇的事情。谁要寻找神奇，谁要把他引来，谁要帮助它，它就逃避谁。我的事情是，漂浮在许多紧张对立的矛盾之间，并且做好了精神准备，如果奇迹突然降临到我头上的话。我的事情是，不满并忍受着动荡不安。 

　　绿色中的红房子！我对你已经有过体验，我可不想再次体验了。我曾经有过家乡，建造过一幢房屋，丈量过墙壁和屋顶，筑过花园里的小径，也曾把自己的画挂在自己的墙上。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欲望——我也想按这种欲望来生活！我的许多愿望已经在生活中实现了。我想成为诗人，也真的成了诗人。我想有一所房子，也真为自己建造了一所。我想有妻室和孩子，后来也都有了。我要同人们谈话并影响他们，我也做了。可是每当一个愿望实现了以后，很快就变成了不满足。但这是我所不能忍受的。我于是怀疑起写诗来了。我觉得房屋变狭窄了。已经达到的目的，都谈不上是目的，每条路都是一条弯路，每次休憩都产生新的渴望。

　　我还会走许多弯路，还将实现许多愿望，但到头来仍将使我失望。总有一天一切都将显示它的意义。 

　　那儿，矛盾消失的地方，是涅槃境界。可是，可爱的眷念的群星还向我放射出明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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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畏惧告别 - 乔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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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畏惧告别
　　** 乔叶 **

　　我实际上是个十分口拙的人。而且，特别是在关键时刻尤为口拙。比如告别。

　　告别似乎是一个普遍公认的隆重时刻，也是一个最能够让人感怀的时刻。越是这样的时刻，我就越是畏惧。倒不是怕伤心怕落泪，而是怕说话。——人多还好，你一句我一句也容易混过。最怕人少，尤其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无论语言的茅草多么丰盛，也总会有一些东西干巴巴地显露出来，让你不得不面对。

　　一位女友曾来看我。客观地说，她是那种满不错的朋友，只是不错也不错得挺一般，聊天聊得也还好。偶尔，我们也能够走到深处，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走在快乐的表面，一旦到了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我们第一个想到的人，都不是彼此。

　　她在我家住了两天。两天的相处使我们的友谊略有升温。而汽车站的告别却像催化剂一样莫名其妙地促进了我们对彼此的留恋。我们的话语顿时充满了巧克力一般甜蜜的浓香和油滑的关爱。

　　离开车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有时间一定要再来玩啊。”我切切叮嘱。

　　“一定一定。”她殷殷答应，“你也一定要去我那里呀。”

　　“一定一定。”

　　沉默。

　　“饿不饿？渴不渴？那边卖有吃的。”我笑道，“来这儿可别委屈。”

　　“我才不生分呢。倒是你，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别光顾着照顾我。”她忙说。

　　互相的谦让已经显出几分生分了。

　　“爸妈身体还好？”——忽然想起，这已经是我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还好，”她的口气稍稍迟疑，“就是都有点儿高血压。”

　　“那一定要注意呀。”我的心里一阵轻松。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谈话点儿。——我的母亲曾经患过高血压，我在高血压方面的知识几乎等同于半个专业医生。

　　我们谈了足足有十二分钟的高血压。

　　发车时间终于到了。我们依依不舍地牵手，款款深情地揽肩，你给我掸尘土，我帮你抿头发，及尽了朋友间的肢体语言来为离别的氛围助兴。

　　时间到。有乘客催车。售票员不耐烦地解释：“还要再等上几分钟，有个人约好了要来坐这趟车的。”

　　只好接着聊。股票，电脑，广告，街上行人的穿着，单位同事的佚事，装修房子的得失。车，在我们纵横万里无所不及的云雾中终于发动起来了，于是我下车，她打开车窗，我们相对微笑。我挥手作别时，已觉辞尽。

　　车走了两步。突然间，又停了下来。原来是有人下来买烟。

　　我只好又赶上前。两人的表情重新开张。话语却如同剩茶续上了凉水，更加滋味惨淡。

　　“这个坤包颜色太深了，配你这个衣服不大好。”

　　“有没有考虑去补照一套婚纱照？听说金艺影楼技术特好。”

　　买烟的人还在那里挑来挑去。真想替他买一包啊。

　　终于终于，汽车的烟尘笼罩了我。我在蒙蒙的视线里第三次和朋友作别。放下疲惫的手臂，我突然觉得有些窒息。在这一瞬间，我明白了好几件事情：人为什么会在许多时候变得虚伪；人为什么会在许多时候丧失勇气；人为什么会在许多时候深感生命的无聊和无奈；人为什么会在许多时候深陷平庸且支持平庸。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只有真正的好友才会容许你相顾无语。为什么古人在造字时会把告别写做“辞”，——那是“辛苦的舌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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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饺子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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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饺子
　　** 梁实秋 **

　　“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倒着。”这是北方乡下的一句俗语。北平城里的人不说这句话。因为北平人过去不说饺子，都说“煮饽饽”，这也许是满洲语。我到了十四岁才知道煮饽饽就是饺子。

　　北方人，不论贵贱，都以饺子为美食。钟鸣鼎食之家有的是人力财力，吃顿饺子不算一回事。小康之家要吃顿饺子要动员全家老少，和面、擀皮、剁馅、包捏、煮，忙成一团，然而亦趣在其中。年终吃饺子是天经地义，有人胃口特强，能从初一到十五顿顿饺子，乐此不疲。当然连吃两顿就告饶的也不是没有。至于在乡下，吃顿饺子不易，也许要在姑奶奶回娘家时候才能有此豪举。

　　饺子的成色不同，我吃过最低级的饺子。抗战期间有一年除夕我在陕西宝鸡，餐馆过年全不营业，我踯躅街头，遥见铁路旁边有一草棚，灯火荧然，热气直冒，乃趋就之，竟是一间饺子馆。我叫了二十个韭菜馅饺子，店主还抓了一把带皮的蒜瓣给我，外加一碗热汤。我吃得一头大汗，十分满足。

　　我也吃过顶精致的一顿饺子。在青岛顺兴楼宴会，最后上了一钵水饺，饺子奇小，长仅寸许，馅子却是黄鱼韭黄，汤是清澈而浓的鸡汤，表面上还漂着少许鸡油。大家已经酒足菜饱，禁不住诱惑，还是给吃得精光，连连叫好。

　　做饺子第一面皮要好。店肆现成的饺子皮，碱太多，煮出来滑溜溜的，咬起来韧性不足。所以一定要自己和面，软硬合度，而且要多醒一阵子。盖上一块湿布，防干裂。擀皮子不难，久练即熟，中心稍厚，边缘稍薄。包的时候一定要用手指捏紧。有些店里伙计包饺子，用拳头一握就是一个，快则快矣，煮出来一个个的面疙瘩，一无是处。

　　饺子馅各随所好。有人爱吃荠菜，有人怕吃茴香。有人要薄皮大馅，最好是一兜儿肉，有人愿意多羼青菜。（有一位太太应邀吃饺子，咬了一口大叫，主人以为她必是吃到了苍蝇蟑螂什么的，她说：“怎么，这里面全是菜!”主人大窘。）有人以为猪肉冬瓜馅最好，有人认定羊肉白菜馅为正宗。韭菜馅有人说香，有人说臭，天下之口并不一定同嗜。

　　冷冻饺子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新鲜的好。据说新发明了一种制造饺子的机器，一贯作业，整治迅速，我尚未见过。我想最好的饺子机器应该是——人。

　　吃剩下的饺子，冷藏起来，第二天油锅里一炸，炸得焦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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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白象似的群山 - 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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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象似的群山
　　** 海明威 **

　　埃布罗河河谷的那一边，白色的山冈起伏连绵。这一边，白地一片，没有树木，车站在阳光下两条铁路线中间。紧靠着车站的一边，是一幢笼罩在闷热的阴影中的房屋，一串串竹珠子编成的门帘挂在酒吧间敞开着的门口挡苍蝇。那个美国人和那个跟他一道的姑娘坐在那幢房屋外面阴凉处的一张桌子旁边。天气非常热，巴塞罗那来的快车还有四十分钟才能到站。列车在这个中转站停靠两分钟，然后继续行驶，开往马德里。

　　"咱们喝点什么呢？"姑娘问。她已经脱掉帽子，把它放在桌子上。

　　"天热得很，"男人说。

　　"咱们喝啤酒吧。"

　　"Doscervezas，"男人对着门帘里面说。

　　"大杯的？"一个女人在门口问。

　　"对。两大杯。"

　　那女人端来两大杯啤酒和两只毡杯垫。她把杯垫和啤酒杯一一放在桌子上。看看那男的，又看看那姑娘。姑娘正在眺望远处群山的轮廓。山在阳光下是白色的，而乡野则是灰褐色的干巴巴的一片。

　　"它们看上去象一群白象，"她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象，"男人把啤酒一饮而尽。

　　"你是不会见过。”

　　"我也许见到过的，"男人说。"光凭你说我不会见过，并不说明什么问题。"

　　姑娘看看珠帘子。"他们在上面画了东西的，"她说。"那上面写的什么？"

　　"AnisdelToro。是一种饮料。"

　　"咱们能尝尝吗？"

　　男人朝着珠帘子喊了一声"喂"。那女人从酒吧间走了出来。

　　"一共是四雷阿尔。"

　　"给我们再来两杯人AnisdelToro。"

　　"掺水吗？"

　　"你要掺水吗？"

　　"我不知道，"姑娘说。"掺了水好喝吗？"

　　"好喝。"

　　"你们要掺水吗？"女人问。

　　"好，掺水。"

　　"这酒甜丝丝的就象甘草，"姑娘说，一边放下酒杯。

　　"样样东西都是如此。"

　　"是的，"姑娘说。"样样东西都甜丝丝的象甘草。特别是一个人盼望了好久的那些东西，简直就象艾酒一样。"

　　"喔，别说了。"

　　"是你先说起来的，"姑娘说。"我刚才倒觉得挺有趣。我刚才挺开心。"

　　"好吧，咱们就想法开心开心吧。"

　　"行啊。我刚才就在想法。我说这些山看上去象一群白象。这比喻难道不妙？"

　　"妙。"

　　"我还提出尝尝这种没喝过的饮料。咱们不就做了这么点儿事吗--看看风景，尝尝没喝过的饮料？"

　　"我想是的。"

　　姑娘又眺望远处的群山。

　　"这些山美极了，"她说。"看上去并不真象一群白象。我刚才只是说，透过树木看去，山表面的颜色是白的。"

　　"咱们要不要再喝一杯？"

　　"行。"

　　热风把珠帘吹得拂到了桌子。

　　"这啤酒凉丝丝的，味儿挺不错，"男人说。

　　"味道好极了，"姑娘说。

　　"那实在是一种非常简便的手术，吉格，"男人说。"甚至算不上一个手术。"

　　姑娘注视着桌腿下的地面。

　　"我知道你不会在乎的，吉格。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只要用空气一吸就行了。"

　　姑娘没有作声。

　　"我陪你去，而且一直呆在你身边。他们只要注入空气，然后就一切都正常了。"

　　"那以后咱们怎么办？"

　　"以后咱们就好了，就象从前那样。"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使我们烦心的就只有眼下这一件事儿，使我们一直不开心的就只有这一件事儿。"

　　姑娘看着珠帘子，伸手抓起两串珠子。

　　"那你以为咱们今后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再没有什么烦恼事了。"

　　"我知道咱们会幸福的。你不必害怕。我认识许多人，都做过这种手术。"

　　"我也认识许多人做过这种手术，"姑娘说。"手术以后他们都照样过得很开心。"

　　"好吧，"男人说，"如果你不想做，你不必勉强。如果你不想做的话，我不会勉强你。不过我知道这种手术是很便当的。"

　　"你真的希望我做吗？"

　　"我以为这是最妥善的办法。但如果你本人不是真心想做，我也绝不勉强。"

　　"如果我去做了，你会高兴、事情又会象从前那样、你会爱我--是吗？"

　　"我现在就爱着你。你也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但是如果我去做了，那么倘使我说某某东西象一群白象，就又会和和顺顺的，你又会喜欢了？"

　　"我会非常喜欢的。其实我现在就喜欢听你这么说，只是心思集中不到那上面去。心烦的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是知道的。"

　　"如果我去做手术，你就再不会心烦了？"

　　"我不会为这事儿烦心的，因为手术非常便当。"

　　"那我就决定去做。因为我对自己毫不在乎。"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对自己毫不在乎。"

　　”不过，我可在乎。"

　　"啊，是的。但我对自己却毫不在乎。我要去做手术，完了以后就会万事如意了。"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我可不愿让你去做手术。"

　　姑娘站起身来，走到车站的尽头。铁路对面，在那一边，埃布罗河两岸是农田和树木。远处，在河的那一边，便是起伏的山峦。一片云影掠过粮田；透过树木，她看到了大河。

　　"我们本来可以尽情欣赏这一切，"她说。"我们本来可以舒舒服服享受生活中的一切，但一天又一天过去，我们越来越不可能过上舒心的日子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本来可以舒舒服服享受生活中的一切。"

　　"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的。"

　　"不，我们不能。"

　　"我们可以拥有整个世界。"

　　"不，我们不能。"

　　"我们可以到处去逛逛。"

　　"不，我们不能。这世界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了。"

　　"是我们的。"

　　"不，不是。一旦他们把它拿走，你便永远失去它了。"

　　"但他们还没有把它拿走呵。"

　　"咱们等着瞧吧。"

　　"回到阴凉处来吧，"他说。"你不应该有那种想法。"

　　"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姑娘说。"我只知道事实。"

　　"我不希望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或者对我不利的事，"她说。"我知道。咱们再来杯啤酒好吗？"

　　"好的。但你必须明白--"

　　"我明白，"姑娘说。"咱们别再谈了好不好？"

　　他们在桌边坐下。姑娘望着对面干涸的河谷和群山，男人则看着姑娘和桌子。

　　"你必须明白，"他说，"如果你不想做手术，我并不硬要你去做。我甘心情愿承受到底，如果这对你很重要的话。"

　　"难道这对你不重要吗？咱们总可以对付着过下去吧。"

　　"对我当然也重要。但我什么人都不要，只要你一个。随便什么别的人我都不要。再说，我知道手术是非常便当的。"

　　"你当然知道它是非常便当的。"

　　"随你怎么说好了，但我的的确确知道就是这么回事。"

　　"你现在能为我做点事儿么？"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那就请你，请你，求你，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千万求求你，不要再讲了，好吗？"

　　他没吭声，只是望着车站那边靠墙堆着的旅行包。包上贴着他们曾过夜的所有旅馆的标签。

　　"但我并不希望你去做手术，"他说，"做不做对我完全一样。"

　　"你再说我可要尖声叫了。"

　　那女人端着两杯啤酒撩开珠帘走了出来，把酒放在湿漉漉的杯垫上。"火车五分钟之内到站，"她说。

　　"她说什么？"姑娘问。

　　"她说火车五分钟之内到站。"

　　姑娘对那女人愉快地一笑，表示感谢。

　　"我还是去把旅行包放到车站那边去吧，"男人说。姑娘对他笑笑。

　　"行。放好了马上回来，咱们一起把啤酒喝光。"

　　他拎起两只沉重的旅行包，绕过车站把它们送到另一条路轨处。他顺着铁轨朝火车开来的方向望去，但是看不见火车。他走回来的时候，穿过酒吧间，看见候车的人们都在喝酒。他在柜台上喝了一杯茴香酒，同时打量着周围的人。他们都在宁安毋躁地等候着列车到来。他撩开珠帘子走了出来。她正坐在桌子旁边，对他投来一个微笑。

　　"你觉得好些了吗？"他问。

　　"我觉得好极了，"她说。"我又没有什么毛病罗。我觉得好极了。"

　　译者：翟象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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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想北平 -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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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想北平
　　** 老舍 **

　　设若让我写一本小说，以北平作背景，我不至于害怕，因为我可以捡着我知道的写，而躲开我所不知道的。让我单摆浮搁的讲一套北平，我没办法。北平的地方那么大，事情那么多，我知道的真觉太少了，虽然我生在那里，一直到廿七岁才离开。以名胜说，我没到过陶然亭，这多可笑！以此类推，我所知道的那点只是"我的北平"，而我的北平大概等于牛的一毛。 

　　可是，我真爱北平。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我爱我的母亲。怎样爱？我说不出。在我想作一件讨她老人家喜欢的时候，我独自微微的笑着；在我想到她的健康而不放心的时候，我欲落泪。言语是不够表现我的心情的，只有独自微笑或落泪才足以把内心揭露在外面一些来。我之爱北平也近乎这个。夸奖这个古城的某一点是容易的，可是那就把北平看得太小了。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粘合的一段历史，一大块地方，多少风景名胜，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蜓一直到我梦里的玉泉山的塔影，都积凑到一块，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平，这只有说不出而已。 

　　真愿成为诗人，把一切好听好看的字都浸在自己的心血里，象杜鹃似的啼出北平的俊伟。啊！我不是诗人！我将永远道不出我的爱，一种象由音乐与图画所引起的爱。这不但是辜负了北平，也对不住我自己，因为我的最初的知识与印象都得自北平，它是在我的血里，我的性格与脾气里有许多地方是这古城所赐给的。我不能爱上海与天津，因为我心中有个北平。可是我说不出来！ 

　　伦敦，巴黎，罗马与堪司坦丁堡，曾被称为欧洲的四大"历史的都城"。我知道一些伦敦的情形；巴黎与罗马只是到过而已；堪司坦丁堡根本没有去过。就伦敦，巴黎，罗马来说，巴黎更近似北平--虽然"近似"两字要拉扯得很远--不过，假使让我"家住巴黎"，我一定会和没有家一样的感到寂苦。巴黎，据我看，还太热闹。自然，那里也有空旷静寂的地方，可是又未免太旷；不象北平那样既复杂而又有个边际，使我能摸着--那长着红酸枣的老城墙！面向着积水潭，背后是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我可以快乐的坐一天，心中完全安适，无所求也无可怕，象小儿安睡在摇篮里。是的，北平也有热闹的地方，但是它和太极拳相似，动中有静。巴黎有许多地方使人疲乏，所以咖啡与酒是必要的，以便刺激；在北平，有温和的香片茶就够了。论说巴黎的布置已比伦敦罗马匀调的多了，可是比上北平还差点事儿。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几乎是什么地方既不挤得慌，又不太僻静：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区不远。这种分配法可以算--在我的经验中--天下第一了。北平的好处不在处处设备得完全，而在它处处有空儿，可以使人自由的喘气；不在有好些美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四围都有空闲的地方，使它们成为美景。每一个城楼，每一个牌楼，都可以从老远就看见。况且在街上还可以看见北山与西山呢！

　　好学的，爱古物的，人们自然喜欢北平，因为这里书多古物多。我不好学，也没钱买古物。对于物质上，我却喜爱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花草是种费钱的玩艺，可是此地的"草花儿"很便宜，而且家家有院子，可以花不多的钱而种一院子花，即使算不了什么，可是到底可爱呀。墙上的牵牛，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是多么省钱省事而也足以招来蝴蝶呀！至于青菜，白菜，扁豆，毛豆角，黄瓜，菠菜等等，大多数是直接由城外担来而送到家门口的。雨后，韭菜叶上还往往带着雨时溅起的泥点。青菜摊子上的红红绿绿几乎有诗似的美丽。果子有不少是由西山与北山来的，西山的沙果，海棠，北山的黑枣，柿子，进了城还带着一层白霜儿呀！哼，美国的橘子包着纸；遇到北平的带霜儿的玉李，还不愧杀！

　　是的，北平是个都城，而能有好多自己产生的花，菜，水果，这就使人更接近了自然。从它里面说，它没有象伦敦的那些成天冒烟的工厂；从外面说，它紧连着园林，菜圃与农村。采菊东篱下，在这里，确是可以悠然见南山的；大概把"南"字变个"西"或"北"，也没有多少了不得的吧。象我这样的一个贫寒的人，或者只有在北平能享受一点清福了。好，不再说了吧；要落泪了，真想念北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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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
　　** 伊恩.麦克尤恩 **

　　孙仲旭译

　　彼得早上醒来后，总是闭着眼睛，直到回答了两个简单的问题之后才睁开，这两个问题总是按照同样顺序摆在他面前。第一个问题：我是谁？噢，对，彼得，年龄十岁半。然后，他的眼睛还没睁开，第二个问题又来了：今天星期几？那么，就有这样一项事实，像座大山一样实实在在、不可移动的事实：星期二，还得去上学。然后，他会把毯子拉得盖住头，更深地钻进他自己暖热的地方，让友好的黑暗吞没他。他几乎可以装作自己不存在，但是知道他得强迫自己出来。全世界都认可这天是星期二，地球本身飞驰着经过冷冷的宇宙，一边旋转，一边绕着太阳转，把每个人都带到了星期二，无论彼得、他的父母还是政府，都根本不可能改变这项事实。他得起床，否则会耽误坐车而迟到，惹上麻烦。

　　真是太残酷了，他要把自己暖和而且犯困的身体拖出窝，摸索着找衣服，心里也知道再过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会哆嗦着到了车站。电视上的天气预报员说过，这是十五年来最冷的冬天。冷，但是不好玩。没下雪，没下霜，甚至没有结冰的水洼可以在上面溜冰。只是寒冷和灰白色，还有刺骨的寒风从窗户上的一道缝吹进彼得的房间。有时候在他看来，他这辈子做过和将要做的事，只是醒来，起床，去上学。想到其他所有人——包括大人——都得在冬天早上天麻麻亮就起床。要是他们都赞成停下来该有多好，那么他也可以停下来。可是地球照样转下去，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周而复始，每个人都照样得起床。

　　厨房有点像是从他的床铺到外面广阔世界之间的中途客栈。这里空气滞重，有烤面包片的烟、水壶的水汽和火腿味。本来是全家一起吃早餐，但是他们四个人同时坐下来的机会很少。彼得的父母都要上班，总是有人慌乱地绕着桌子跑，寻找一份不见了的报纸，要么是一本约会记事本，要么是一只鞋子，你只能炉子上有什么就拿什么，并给自己找个地方。

　　这儿暖和，几乎跟床上一样暖和，可是不如那里平静，耳畔尽是伪装成问话的责备。

　　谁喂的猫？

　　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项作业你做完了吗？

　　谁拿了我的公文包？

　　随着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混乱和急切程度又加剧了。家里有条规矩，厨房收拾好大家才能出门。有时候正把煎锅里的东西倒进猫食碗时，你得去抢到一条熏肉，煎锅就嘶嘶响着放进洗餐具的水里。家里四个人前后左右地跑，拿着脏盘子和燕麦片盒，互相撞在一起，总是有人在嘟囔，我要晚了，我要晚了，这个星期第三次了！

　　然而事实上，家里还有第五位成员从不慌张，对这番忙乱视而不见。他四肢摊开，卧在暖气片上方的一块搁板上，半闭着眼睛，惟一能看出他还活着的，是他偶尔会打个呵欠，那是个侮辱性的大呵欠，嘴巴张得能看到干净的粉红色舌头。到最后他又闭上嘴巴时，舒服地打一个颤，从胡子传到尾巴：猫儿威廉准备开始度过这一天了。

　　彼得抓过书包，在跑出家门前最后扫一眼时，看到的总是威廉。它头枕在一个爪子上，另一只爪子随意地垂在架子边上，在升腾的温暖中一探一探的。现在，滑稽的人类快走了，猫可以打上几个小时的盹。彼得迈出家门，走进寒冷刺骨的北风中时，想到一只打盹的猫，让他感觉很痛苦。

　　把一只猫当成家里一个真正的成员，你要是感到奇怪，那你应该知道，威廉的岁数比彼得和凯特加起来都大。还是个小猫时，它就认识他们的妈妈了。它跟着她去上了大学，五年后她的婚宴上它也在场。维奥拉·福琼快生第一胎时，有的下午躺在床上，猫儿威廉曾经懒散地卧在她腰部那个又大又圆的隆起上，那就是彼得。生彼得和凯特时，它都是连着失踪了好几天，谁都不知道它去了哪儿，干吗要走。它不出声地观察家庭生活中的一切悲伤和欢乐。它眼看着婴儿变成蹒跚学步的孩子，想提溜着它的耳朵到处去；它还看着蹒跚学步的孩子长成了上学的孩子。那对父母还是狂野的小两口，住一个单间时，它就了解他们。现在他们没那么狂野了，住在他们三居室的房子里。猫儿威廉也没那么狂野了，它不再把老鼠或小鸟带回家放在不知感激的人类面前。它满十四岁后不久，不再打架，也不再自豪地捍卫自己的地盘。邻居有一只年轻的公猫占据了院子，知道老威廉对此完全无能为力，彼得觉得这真是岂有此理。有时，那只公猫从门上的猫洞钻进厨房，吃了威廉的食，而那只老猫则无可奈何地看着。仅仅几年前，没有哪个脑子清醒的猫胆敢往这儿的草坪上踏上一只爪子。

　　对自己力量不再，威廉肯定也感到难过。它不再跟别的猫在一起，而是独自蹲坐在厨房里，回忆，沉思。尽管它已经十七岁了，但它把自己保持得毛色光滑闪亮，整洁。它几乎全身都是黑色，脚和前胸白得刺眼，尾巴尖上有几个白点。有时候你在坐着时，它会单单过来找你，想了一会儿后，跳上你的膝盖蹲坐在那儿，爪子张开，不眨眼地死死盯着你。接着它有可能耸起头，仍然凝视着你的眼睛，喵了一声，只喵了一声，你知道它在跟你说一句重要而且有智慧的什么话，只是你永远也不可能明白。

　　

　　冬天的下午，彼得最喜欢的，莫过于踢掉鞋子，躺在客厅里炉火的前面，在猫儿威廉旁边，把脸贴近猫的脸。从软毛下面一个小小的猫脸那儿，支愣出长长的黑毛，形成一个球体，白色的猫须稍稍往下弯着，眉毛像天线一样伸出，淡绿色的眼睛中间，有道竖直的裂缝，像是一扇半掩的门，通向一个彼得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彼得看出这真的有多么不同寻常啊，不像人类，却又多么漂亮。他一走近那只猫，深沉的隆隆作响的呼噜声就会响起，如此低沉有力，让地板也为之振动。彼得知道猫是欢迎他的。

　　就在这样一个傍晚，刚好是星期二四点钟时，天色已在变暗，窗帘拉上了，灯也打开了，彼得舒服地躺到威廉卧着的地毯上，在亮堂堂的炉火前，火苗卷着一根粗大的榆树木头。刺骨的寒风掠过屋顶，呼啸声从烟囱传下来。彼得不得不和凯特一起从车站冲回来，好暖和身子。这时，他跟他的老朋友安全地待在室内，这位老朋友正装作比现在要小，翻过去仰面朝天，前爪无力地动弹着。它想让人挠胸口。彼得开始用手指轻轻地在它的短毛中间搔动时，隆隆的声音更大了，大得让这只老猫的每根骨头都格格作响。这时，威廉把一只爪子伸向彼得的手指，想把手指往高处拉，彼得由着它引导他的手。

　　“你想让我搔你的下巴？”他低声说。可是不对，这只猫想让他碰到正好是喉咙根部的地方。彼得感觉那里有个硬硬的东西，碰到时，它往这边那边动，有东西埋在毛里。为了细看一眼，彼得用肘部撑起身。他分开软毛，一开始，他还以为看到的是一件饰物，一块小小的银牌子。可是没有链子，他捅捅这样东西，盯着它看，看出根本不是金属，而是块磨得溜光的骨头，椭圆形，中间磨平了，最古怪的是，它贴在猫儿威廉的皮肤上。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这片骨头，觉得很顺手。他捏紧拉了一下，猫儿的呼噜声更大了。彼得再拉，往下拉，这次，他感到拉动了。

　　他低头往软毛中间看，一面用指尖分开软毛，他看到这只猫的皮肤上开了个小口子，就好像他手里捏着的是拉链柄。他又拉，这时出现一道两英寸长的黑色开口。猫儿威廉的呼噜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彼得想，也许我能看到他的心脏跳动。有只爪子又轻轻地推他手指，猫儿威廉想让他继续。

　　他也这样做了。他把这只猫从头到尾全拉开了。彼得想把皮肤拨开往里面看，可是他不想显得太好奇，正要大声叫凯特，这时猫的身子里边有动静，从软毛中间的口子里，透出一道粉红色的暗淡光亮，越来越亮。突然，从猫儿威廉里爬出来，嗯，一样东西，一种生物。可是彼得拿不准是不是真的能摸到它，因为它好像完全由光组成。尽管它没有猫须或尾巴，不发出呼噜声，甚至不长毛，也没有四条腿，但是它浑身上下好像都在说“猫”，是这个字最精粹的部分，概念的核心。它由粉红和紫色光安静、优雅、弯曲有致地裹在一起，这时正从猫的身子里爬出来。

　　“你肯定是威廉的灵魂。”彼得大声说，“要么你是鬼？”

　　那个光亮没发出声音，但是它听懂了。它好像要说——并非真的吐出话语——灵魂或鬼，都是，而且远不止如此。

　　完全从猫身子里出来后——猫还仰卧在炉火前面——猫的灵魂飘到空中，浮到彼得的肩膀那里停住了。彼得没有害怕。他感到那个灵魂的光照在他脸上，然后到了他的脑袋后边，看不到了。他感觉它碰了他的脖子一下，一波温暖的震颤感掠过他的背部。猫的灵魂抓住他脊柱最顶处的一个圆形把手之类的东西往下拉，一直顺着他的背部拉下来。他全身都打开后，感觉到屋里的冷空气侵扰了他体内的暖意。

　　爬出自己的身体，这古怪之极，只是迈步出去，撇下你的身体躺在地毯上，就像刚刚脱下的一件衬衫。彼得看到自己的光亮，是紫色加最纯的白色。两个灵魂悬浮在空中，面对面。这时彼得突然知道他想干吗，他必须要干吗。他飘向猫儿威廉，停在空中。那个躯体还开着口，就像一扇门，看着很诱人，让人很想一试。他降下来，走了进去。把自己装扮成一只猫多棒啊。并不像他原来所想，穿上会嘎吱嘎吱响，而是里面又干又暖。他仰面躺着，把胳膊伸进威廉的前腿，然后扭动着把腿伸进威廉的后腿。他的头在猫头里面严丝合缝。他一眼扫过去，看到自己的身体，刚好看到猫儿威廉的灵魂消失在里面。

　　彼得用爪子很容易就把自己拉上了，站起来走了几步。用四个软软的白色爪子走路，多过瘾啊。他能看到自己的猫须从脸边支楞开去，也感觉到自己的尾巴在身后卷着。他脚步走得轻，他的软毛就像最舒服的旧的套头羊毛衫。随着他当猫越当越快活，他心花怒放，喉咙深处，发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居然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彼得在发出呼噜声，他是猫儿彼得，在那边的，是男孩威廉。

　　那个男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一句话也没跟脚边那只猫说，就快步走出客厅。

　　“妈，”彼得听到他以前的身体在厨房里叫，“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那天晚上，彼得心里太不平静，太激动了，猫性太足，睡不着。快到十点钟时，他从猫洞溜出去。凛烈的夜风刮不透他厚厚的软毛外衣。他无声无息地轻轻走到院墙那儿。墙耸立在他面前，可是他动作优美地轻轻一纵就上去了，他在巡视他的领地。去查看黑暗的角落，感受吹在他的猫须上的夜间空气的每一丝颤动。午夜时分，有只狐狸从院子里的小路走来在垃圾桶里翻拣，他自己却是隐身的，感觉多么惬意啊。他察觉到周围有别的猫，有的是本地的，有的从很远的地方来，在忙着干夜里要干的事，赶路。狐狸来过之后，有只小斑猫想进院子，彼得嘶了一声，还甩尾巴，向他发出警告。那个小家伙惊叫一声跑掉了，这让彼得在心里发出呼噜声。

　　之后不久，他在温室那边的高墙上巡逻时，跟另外一只猫狭路相逢，这个闯入者更危险。它浑身都是黑的，所以彼得没能早点看到。它就是邻居那只公猫，一只健壮的家伙，块头几乎是彼得的两倍大，脖子粗，四条腿又长又结实。彼得想也不想地弓起背，乍起身上的毛，好让自己显得大个儿。

　　“嗨，小猫，”他发出嘶嘶的声音，“这是我的墙，你上来了。”

　　那只黑猫看样子吃了一惊，它露出微笑。“以前是你的，老爷爷，现在你想怎么着？”

　　“滚蛋，趁我还没把你扔下去。”彼得感觉自己很强壮，让他惊奇。这是他的墙，他的院子，他要做的，就是把不友好的猫赶走。

　　黑猫又露出微笑，冷冷地说：“老爷爷你听好，这墙已经好久不是你的了。我要走过去，给我闪开，要不我扯掉你的毛。”

　　彼得寸步不让。“你这个小把戏，再敢走一步，我会把你的胡子缠到你的脖子上。”

　　黑猫不屑地长笑一声，可是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这一带的猫从黑地里凑过来围观，彼得听到它们说话的声音。

　　打架？

　　打架！

　　老家伙肯定是疯了！

　　他足足有十七岁了呀。

　　黑猫弓起有力的脊背，又低吼了一声，是可怕的上扬声调。

　　彼得想保持语气平静，可是他说话夹杂了嘶嘶的声音。“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在这儿抄近路。”

　　黑猫眨了眨眼睛。它尖声大笑，也是开战的叫声，它肥脖子上的肌肉随之抖动。

　　对面墙头上，整个猫群发出激动的呻吟声，来的猫越来越多。

　　“比尔这家伙气坏了。”

　　“他想打架选错了对象。”

　　“听着，你这个没牙的老绵羊。”黑猫说话也带着嘶嘶声，但比彼得的声音穿透力强得多。“我是这儿的老大，不是吗？”

　　黑猫向猫群半转过身子，猫群低声附和。彼得感觉听上去，观看的那些猫说得并不积极。

　　“我给你的建议，”黑猫又说，“就是躲到一边，要不我把你的五脏六腑扯出来扔到草坪上。”

　　彼得知道自己已经做过了头，没有退路了。他张开爪子牢牢站在墙头。“你这个肥老鼠！你给我听好了，这是我的墙头。你只不过是一条病狗拉的软狗屎！”

　　黑猫倒抽一口冷气，猫群里响起窃笑。彼得一直是个很有礼貌的男孩，脱口说出这些侮辱性的话，真是太爽了。

　　“你会给鸟儿当早餐。”黑猫警告道，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彼得深吸一口气。为了老威廉，他得打赢。他正想到这儿，黑猫的一只爪子猛地一下挠向他的脸。彼得的身体是一只老猫，可是他有一个小男孩的头脑。他躲开了，感觉到那只爪子和张开的恶狠狠的指甲嗖的一声，在他耳朵上方掠过。他正好看到那只猫暂时只有三条腿支撑着身子。他马上纵身向前，用两只前爪狠狠推了那只公猫的胸口一下。猫打架时，不会用上这种动作，那只猫老大猝不及防，骇得大叫一声，往后滑了一下，脚步不稳，翻下墙，头朝下砸穿了下面的暖房。坠落声、碎玻璃的脆响以及打碎花盆的更似土块发出的哗拉声刺破了冰冷的夜空，然后一片沉寂。猫群一片哑然，从它们待着的墙头上往下看。他们听到有动静，然后是一声呻吟。接着，在黑暗里勉强能认出是那只黑猫的身影，在跛着脚走过草坪。它们听到它在嘟囔：

　　“不公平。用爪子和牙齿，行，可是那样推一下，不公平。”

　　“下一回，”彼得对着下面喊道，“你得先经过我同意。”

　　黑猫没答话，可是从它退却的样子和跛着脚的身形来看，显然它是听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彼得卧在暖气片上方的搁板上，头枕着一个爪子，其他三只爪子在升腾的热气中随意耷拉着。在他周围，大家都在赶时间，乱作一团。凯特找不到书包，粥煮糊了，福琼先生情绪不好，因为咖啡喝完了，而他需要三杯浓浓的咖啡，才能开始一天的生活。厨房里杂乱不堪，杂乱不堪的东西之上，笼罩着粥煮糊的烟雾。晚了，晚了，晚了！

　　彼得把尾巴卷起来围着他的后爪，尽量让自己发出的呼噜声别太大了。厨房里的那一头，是他以前的身体，里面是猫儿威廉，那个男孩得去上学。男孩威廉看样子迷迷糊糊的。他穿上外套，准备好出门，可是他只穿了一只鞋，另外一只怎么也找不到。“妈，”他不住声地哀叫，“我的鞋呢？”可是福琼太太在走廊上，正在电话上跟别人吵什么。

　　猫儿彼得半闭上眼睛。他打架胜利后，感到精疲力竭。很快全家人都会出门，房子里会静下来。暖气片变凉后，他会溜达到楼上，找张最舒服的床。为了回味过去，他会选择自己的床。

　　这一天正像他希望的那样过去了。打盹，舔食了一盘子牛奶，再去打盹，用力嚼着吃了点罐头猫食，那并不像闻上去那么难吃——很像是没有土豆泥的肉馅土豆泥饼，然后再打盹。他还没注意到，外面的天空变暗，小孩们放学回来了。在教室上课，在操场上打闹，这样过了一天后，男孩威廉看样子累坏了。男孩猫和猫男孩一起躺在客厅壁炉前。猫儿彼得心想，让仅仅一天前还属于他的一只手抚摸自己，这真是古怪之极。他想知道男孩威廉对他的新生活开不开心，要上学，坐公共汽车，有妹妹、妈妈和爸爸，可是从那个男孩的脸上，他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张脸光洁无毛，没有猫须，红扑扑的，眼睛圆滚滚的，几乎不可能看出眼神里有什么。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彼得溜达进了凯特的房间，跟平常一样，她在跟她的玩具娃娃说话，给它们上地理课。从它们不变的表情来看，显然它们对世界上最长的河流没什么兴趣。彼得跳到她腿上，她开始心不在焉地挠他。要是她知道在她腿上的动物就是她哥哥该有多好啊。彼得躺下来发出了呼噜声。凯特开始列出来她能想起来的每一个首都。真是枯燥之极，他要想再睡着，需要的就是听到这些。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这时哗啦一声门开了，男孩威廉大步走进来。

　　“嗨，彼得，”凯特说，“你没敲门。”

　　可是她的哥哥猫没理会。他走过来粗鲁地抱起她的猫哥哥就匆忙走了。彼得不喜欢被抱着，对于他这只上年纪的猫，这样没面子。他使劲想挣脱，可是快步下楼时，男孩威廉只是抱得更紧了。“嘘，”他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威廉把猫抱进客厅，把他放下。

　　“别动，”那个男孩悄声说，“我怎么说你怎么做。翻过去，肚子朝上。”

　　猫儿彼得没什么选择，因为那个男孩一只手按着他，另一只手在他的软毛里摸索。他找到那块磨得光溜溜的骨头，把它往下拉。彼得感觉到冷空气进入他的体内。他从猫的身子里出来，那个男孩伸手在自己的脖子后面找东西。这时，一道真正属于猫的粉红和紫色光从男孩的身体里滑脱出来。有一会儿，两个灵魂——猫的和人类的——悬浮在地毯上空面对面了。在他们下方，他们的躯体静静地躺在那儿，就像的士准备拉着乘客开走。空气里有种伤感。

　　尽管猫的灵魂没说话，可是彼得感觉到它在说：“我得回去了，”它说，“我要开始下一场冒险。谢谢你让我当一个男孩，我已经学到了很多东西，以后会对我有用。但是最重要的，是替我打了最后一架。”

　　彼得正要开口，可是猫的灵魂正在钻回自己的身体。

　　“时间紧迫。”那个灵魂好像在说，同时，那个粉红和紫色都有的光亮正在把自己收进猫的软毛里。彼得飘向自己的身体，从脊柱最高处的背部滑了进去。

　　一开始感觉很不自在。这个身体不是很合身，他站起来时两腿打战，就像穿一双大了足足四码的橡胶靴子。也许自从他上次用过以来，他的身体又长大了，躺下来一会儿让他感觉舒服。他这样做的时候，猫儿威廉转过身子很慢而且动作僵硬地走出客厅，一眼也没看他。

　　彼得躺在那里，一边尽量习惯他的旧身体时，他留意到一件有趣的事：火苗还在卷着同一根榆树木头。他望向窗外，天色正在转暗。没到晚上，还是黄昏。从椅子旁边放着的报纸来看，还是星期二。还有一件奇怪的事：他妹妹哭着跑进客厅，跟着来的是他的父母，脸色阴沉。

　　“噢，彼得。”他妹妹哭着说，“出了件可怕的事。”

　　“是猫儿威廉。”他妈妈解释道，“恐怕他……”

　　“哦，威廉！”凯特的嚎啕声盖过了她妈妈的话。

　　“他只是走进厨房，”他的爸爸说，“爬到他最喜欢的暖气片上面的搁板上，合上眼睛就……死了。”

　　“他根本没怎么受罪。”维奥拉安慰他们说。

　　凯特还在哭。彼得意识到他的父母正在不安地看着他，在等着看他听了这个消息有什么反应。一家人中，数他跟这只猫的关系最亲密。

　　“他十七岁了。”托马斯·福琼说，“他这辈子活得够意思了。”

　　“他这一辈子活得不错。”维奥拉·福琼说。

　　彼得慢慢地站起身，两条腿好像支撑不住他。

　　“对，”他终于开口了，“他现在要开始另外一场冒险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把威廉埋在院子最南面的地方。彼得用棍子做了个十字架，凯特用月桂枝叶做了个桂冠。尽管他们都要上学或者上班迟到，但是全家一起到了墓坑边上。最后几锨土是两个孩子洒上的。就在那时，一个发出粉红和紫色光芒的球体从地里升起并悬在空中。

　　“看！”彼得用手指着说。

　　“看什么？”

　　“就在那儿，就在你们面前。”

　　“彼得，你在说什么？”

　　“他又在做白日梦呢。”

　　那个光亮又飘得高了，直到跟彼得的头一样高。当然它没有开口说话，那不可能，但彼得还是听到了。

　　“再见，彼得。”它说，同时开始在他眼前消失。“再见，再次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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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为乐趣而读书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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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乐趣而读书
　　** 毛姆 **

　　首先，我要坚持的就是：阅读应该是一种享受。

　　既不能帮你获得学位，也不能助你谋生糊口；不能教会你驾船，也不能告诉你如何发动一辆故障的汽车。但它们将使你的生活更丰富更充实圆满而感快乐，如果你们真能享受这些书的话。

　　许多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著作，如今除了给专门研究的学者之外，并不需要每个人都去读。生活在繁忙的现代，很少人有时间博览群书，除非与他们直接有关的书籍。不论学者们对一本书的评价如何，纵然他们众口一致地加以称赞，如果它不能真正引起你的兴趣，对你而言，仍然毫无作用。别忘了批评家也会犯错误，批评史上许多大错往往出自著名批评家之手。

　　你正在阅读的书，对于你的意义，只有你自己才是最好的裁判。

　　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会与别人完全相同，最多只有某种程度的相似而已。如果认为这些对我具有重大意义的书，也该丝毫不差地对你具有同样的意义，那真毫无道理。虽然，阅读这些书使我更觉富足，没有读过这些书，我一定不会成为今天的我，但我们请求你：如果你读了之后，觉得它们不合胃口，那么，请就此搁下，除非你真正能享受它们，否则毫无用处。

　　没有人必须尽义务地去读诗、小说或其他可归入纯文学之类的各种文学作品。他只能为乐趣而读，试问谁能要求那使某人快乐的事物一定也要使别人觉得快乐呢？

　　读书的乐趣快乐并不需要下流或肉欲。往昔的智者们都认为只有知识的快乐最令人满足而且最能持久。养成阅读的习惯实在受用无穷，很少运动能让你在过了盛年之后仍能从其中获得满足；除了独人牌戏、打棋谱、填字谜外，很少有游戏能不需同伴而独个人玩，阅读就没有诸如此类的不便，几乎没有一种工作能像阅读这样——只除了针线活儿，但缝纫编织只用手指，无法约束不安定的精神——随时随地可以开始，一旦有要紧事不得不做时，又能立刻放下。

　　养成阅读的习惯等于为你自己筑起一个避难所，几乎可以避开生命中所有的灾难。

　　我说“几乎”，因为我不能强辩说阅读可以缓和饥饿的痛苦与失恋的悲哀。但是五、六本精彩的侦探故事，再加上一个热水袋，却能使任何人不在乎最严重的感冒，如果我们被迫去读那些令人觉得厌倦的书，又怎能养成为阅读而阅读的习惯呢？

　　读书的方法最好，你还是随自己的兴趣来读。

　　我也不劝你一定要读完一本再换另一本。就我自己而言，我发觉同时读五、六本书反而更合理。因为，我们无法每一天都保有不变的心情，而且，即使在一天之内也不见得会对一本书具有同样的热情。……至于我，当然选取最适合我自己的计划。清晨，在开始工作之前，我总要读一会书，书的内容不是科学就是哲学，因为这类书需要清新而且注意力集中的头脑，这样我的一天开始了。

　　当一天的工作完毕，心情轻松，又不想再从事激烈的心智活动时，我就读历史、散文、评论与传记；晚间我看小说。此外，我手边总有一本诗集，预备在有读诗的心情时读之，在床头，我放一本可以随时取看，也能在任何段落停止，心情一点不受影响的书，可惜的是，这种书实在不多。

　　欣赏趣味的转变，使得许多伟大杰作的某些部分也变得沉闷起来。今天，我们毋需要再为18世纪最为人喜好的道德论说伤脑筋，也不必再为19世纪流行的冗长的风景描写费神。懂得如何跳读，也就等于懂得如何阅读才能既有益又愉快。但我可没法告诉诸位学习跳读的方法，因为这种技术，我自己从来没学会。

　　我是一个很差劲的跳读者，我怕会漏掉一些可能对我有用的部分，因此不得不读进许多只能让我感觉疲倦的部分，而且每次当我一开始跳读，就无法停止，一直到全书终了为止，自己心中非常不满，因为我觉得自己这样作是不公平的。禁不住会想：我似乎像根本没读过这本书一样。

　　文学上的自以为是，无论出以何种形式，都是最可憎的。

　　某一类愚人，他们看不起同伴，只是因为他们对某本书的评价意见不一致，这真是不可原谅。此外，在文学鉴赏方面的自炫也非常可厌，即使所有最好的批评家都对某本书给予极高的评价，而你独不以为然，你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不过对於你自己从未读过的书，最好不要加以恶评。

　　请别以为快乐就是不道德的，所有的快乐本身都是很好的，知识它们造成的後果，常使敏感多虑的人想要逃避。快乐并不需要下流或者肉欲。往昔的智者们都认为只有知性的快乐才最令人满足而且最能持久“天才”常常被使用得漫不经心的字眼，但我自己绝对不会以这个字眼去称呼那些有三、四本成功的剧本，或两、三本成功的小说的作家。在我心目中，天才是一种非常稀贵的品质，假如我以这个字眼去称呼我现在将要提及的作家中的任何一人，我想我的良知是不会平安的。说他们具有才份已经足够了。他们之中，有些拥有很大的才份；有的则较少。但，他们大多数都有难以克服的困难，必须努力去克服。不论他们自己是否意识及此，爲了要创造一个国家的文学，他们必须从自身所受外国影响的重重障碍中，筚路蓝缕地开出新路来。

　　诗歌是文学的春花与冠冕，它无法变成平凡无奇。

　　很多诗人一生中写过许多诗集，可是往往只留下两、三首真正的好诗，我认为这已足够评价他们，只是我不愿意读那麽多，收获却如此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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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喜欢风的女孩 - 爱丽丝.斯坦巴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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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喜欢风的女孩
　　** 爱丽丝.斯坦巴克 **

　　每年，当天气渐凉的时候，我便会想起我的母亲，她总是第一个指出秋天来临的征兆，像黄昏时分天空出现的从邻居家的壁炉里升起的缕缕淡淡的白烟，突然而又急促的鸟鸣，朦胧而熹微的晨光。

　　秋天的大自然中有许多可吸取的教益，因而母亲常常要杜撰一个故事，在她的故事里，会讲话的动物总是说，变化不仅标志着结束，也意味着开始，平衡与不平衡，和谐与不和谐，丧失与获得，这些似乎始终贯穿于母亲乃至她一生的话题。

　　在一天天气凉爽的夜晚，在自家的院子里，不知不觉之间，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过去，遨游在对母亲幸福然而有时又很可爱的回忆中。我愉快地回忆起母亲从“流放的庄稼地”回来的情形，紧闭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母亲当时的模样和她说的话，我望着母亲时以及她讲话的感受都历历在目。

　　我的母亲喜欢风，在我一天天长大的岁月里，她经常给我朗诵这首诗：谁见过风？你没有，我也未曾见过；但每当大树在点头鞠躬，那便是风的行踪。

　　母亲曾给我讲过，当她还是个小姑娘时，有次去外婆家的路上，风如何吹起她头上的帽子，并将它带到一座陡峭的小山脚下。那是一顶深蓝色的帽子，是她最好的帽子。

　　于是她穿过低矮的树丛来到山下，找到了帽子，同时也带回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这只猫后来成了她最心爱的宠物。母亲告诉我，她给它取名为“和风”，因为它就和风一般轻盈。

　　在我家相册中，有一张很早以前母亲和那只小猫的照片。母亲当时大概十岁，她抱着企图从她怀里挣脱的灰色小猫，风吹拂着她松散的垂在额前的几缕长长黑发。这个喜欢风的女孩正微笑着，或许正在享受柔风拂面的美好感觉。

　　当面对童年时代的母亲微笑时，我终于能体会到母亲那种强烈的失落感。

　　于是，在一天晚上，我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打开母亲的手提包，包里除了口红之类的化妆品以及我的照片外，还有一张折叠着的小纸条，母亲在上面写下了温德华.贝里的一段话：

　　在广袤的大森林里，当你独自一人跨入另一个新世纪时，在好奇与激动之余，总会有一些恐惧感困扰着你，那是你第一次接触到你所走进的荒野时，对未知世界的一种自古就有的恐惧感。

　　我走下楼，打开厨房的窗户，突然，一阵微风吹来，我想：你已经与风绝缘长达六年之久了。然后，我发现自己在自言自语地念道：谁见过风？你没有，我也未曾见过；但每当大树在点头鞠躬，那便是风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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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南下的火车上 - 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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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南下的火车上
　　** 席慕容 **

　　有时候，对事物起了珍惜之心，常常只是因为一个念头而已，这个念头就是：——这是我一生中仅有的一次，仅有的一件。 

　　然后，所有的爱恋与疼惜就都从此而生，一发而不可遏止了。而无论求得到或者求不到，总会有忧伤与怨恨，生活因此就开始变得艰难与复杂起来。而现在，坐在南下的火车上，看窗外风景一段一段的过去，我才忽然发现，我一生中仅有的一次又岂只是一些零碎的事与物而已呢？ 

　　我自己的生命，我自己的一生，也是我只能拥有一次的，也是我仅有的一件啊！ 那么，一切来的，都会过去，一切过去的，将永不会再回来，是我这仅有的一生中，仅有的一条定律了。

　　那么，既然是这样，我又何必对某些事恋恋不舍，对某些人念念不忘呢？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在相见时仍会狂喜，在离别后仍会忧伤呢？

　　既然没有一段永远停驻的时间，没有一个永远不变的空间，我就好像一个没有起点没有终点的流浪者，我又有什么能力去搜集那些我珍爱的事物呢？搜集来了以后，又能放在哪里呢？

　　而现在，坐在南下的火车上，手不停笔的我，又为的是什么呢？ 我一直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早有安排，只是，时机没到时，你就不能领会，而到了能够让你领会的那一刹那，就是你的缘份了。

　　有缘的人，总是在花好月圆的时候相遇，在刚好的时间里明白应该明白的事，不多也不少，不早也不迟，才能在刚好的时刻里说出刚好的话，结成刚好的姻缘。 

　　而无缘的人，就总是要彼此错过了。若真的能就此错过的话倒也罢了，因为那样的话，就如同两个一世也没能相逢的陌生人一样，既然不相知，也就没有得失，也就不会有伤痕，更不会有无缘的遗憾了。 

　　遗憾的是那种事后才能明白的“缘”。总是在“互相错过”的场合里发生。总是在擦身而过之后，才发现，你曾经对我说了一些我盼望已久的话语，可是，在你说话的时候，我为什么听不懂呢？而当我回过头来在人群中慌乱地重导你时，你为什么又消失不见了呢？ 

　　年轻时的你我已是不可再寻的了，人生竟然是一场有规律的阴错阳差。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一种成长的痕迹，抚之怅然，但却无处追寻。只能在一段一段过去的时光里，品味着一段又一段不同的沧桑。可笑的是，明知道演出的应该是一场悲剧，却偏偏还要认为，在盈眶的热泪之中仍然含有一种甜蜜的忧伤。 

　　这必然是上苍给予所有无缘的人的一种补偿吧。生活因此才能继续下去，才会有那么多同样的故事在几千年之中不断地上演，而在那些无缘的人的心里，才会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模糊的愁思吧。

　　而此刻，坐在南下的火车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车厢里亮起灯来，旅客很少，因而这一节车厢显得特别的清洁和安静。我从车窗望出去，外面的田野是漆黑的，因此，车窗象是一面暗色的镜子，照出了我流泪的容颜。 

　　在这面突然出现的镜子前，我才发现：原来不管我怎样热爱我的生活，不管我怎样惋惜与你的错过，不管我怎样努力地要重寻那些成长的痕迹；所有的时刻仍然都要过去。在一切痛苦与欢乐之下，生命仍然要静静地流逝，永不再重回。 

　　也许，在好多年以后，我唯一能记得的，就是在这列南下的火车上，在这面暗色的镜前，我颊上的泪珠所给我的那种有点温热又有点冰冽的感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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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鲤鱼 - 井伏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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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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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鲤鱼
　　** 井伏鳟二 **

　　从十几年前起，一条鲤鱼就弄得我不胜其烦。当时，我学生时代的好友青木南八（早年故去）抱着满腔热情把鱼送给了我，还告诉说，此鱼可是从遥远的故乡的池子里捕捞上来的啊！ 

　　鲤鱼当初就有一尺来长，全身雪白。 

　　我正在房东家往窗台前的档杆上晾晒手帕，青木南八把这条雪白的大鲤鱼盛放在铝锅里，上面覆盖着一层水草，作为进见礼给了我。我为了感谢他的深情厚意，当即发誓往后决不加害于白色鲤鱼。接着，我拿出了尺子，一边量鱼的长度，一边和他商量放养的地方。 

　　房东家的当中院子里，倒是有个瓜瓢状的水池。可上面浮满了乱扔的树枝和竹片，把鱼放养在内，我不放心。寻思片刻之后，仍无他法，只好放了进去。鲤鱼随即钻进了池底，几个星期不见露面。 

　　当年冬天，我换了一家不常收住外人的房东，当时很想把鲤鱼一起带走，可是没有捞网，只好撂下。春分过后，终于到了可以钓鱼的季节，于是，我来到以前那个房东家的瓜瓢池边，想把鲤鱼钓上来。第一天，钓上来两条小鲫鱼，我拿给房东老板看，老板象对钓鱼不感兴趣的似地说：“没想到那瓜瓢池里居然会有鲫鱼之类的东西。”可是从第二天起，他却和我并肩垂钓起来。 

　　第八天，我用春蚕蛹终于把要钓的鲤鱼钓了上来。鲤鱼依然是那么雪白，一点也不见瘦，可是，在鱼鳍尖上长满了透明的寄生虫。我小心翼翼的去除了虫子，然后把鱼放进了乘满冷水的洗脸盆里，上面用无花果叶子盖好。 

　　新搬的这个房东家没有瓜瓢状之类的池子，因此，我也曾想过不如狠心把鱼宰了拉倒，并多次掀开无花果叶子看了看，每次都见鲤鱼的嘴一张一闭，在心平静气地进行呼吸。 

　　我端着洗脸盆到青木南八那里去同他商量。 

　　

　　

　　

　　

　　

　　

　　

　　敬启者，对青木南八君的逝世，谨致悼念。六年前，经青木君介绍，将小生所有鲤鱼一尾（鱼为白色，当时长一尺有余）寄养在贵府的水池里，特此恳求将鱼奉还。顺告，本星期天，不论晴雨，我将于午前前来贵府池畔垂钓，请予宽许。为此，请从是日早晨起，为我稍开后门。顿首。 

　　对方来了回信（为了使青木的灵魂不致误解他的未婚妻，特将信的全文抄录出来） 

　　来函敬悉，殡葬刚过，即声称前来钓鱼，此举似有些唐突。但念及此鱼乃属阁下珍品，故同意遵照来函所述之意从事。届时可免入内相见，亦不出门相迎。唯垂钓一事，望勿多虑，任从方便就是。草复。

　　星期天一大早，我携带饭盒和钓竿、鱼食、脸盆等物，悄悄地到了已故青木南八未婚妻的宅院里，然而我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如果把回信带来作为必要的凭证，那就要好得多。 

　　枇杷的果实已经黄熟，从而引起我想尝尝鲜果的食欲。而且池畔的各种草木全都长得很高深茂密，据我的观察，不管是从楼上窗口处，还是从阳台上，都无法看到我的身影。因此，我倒握着钓竿，把枇杷的果实敲打下来。由于到黄昏时分才将鲤鱼钓上来，所以我趁机擅自偷吃了相当多的枇杷。 

　　我把鲤鱼放养在早稻田大学的游泳池里。 

　　夏天来了，学生们开始在池里游泳。每天一到下午，我总要路过池边去参观一番。我把脸贴在池子周围的铁丝网上，望着他们灵巧的游姿，心里不胜羡慕。此时，我正在失业，这种参观，对我来说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日近黄昏时，学生们从水里上来，就那么光着身子躺在漆树底下，或抽烟，或谈笑。我望着他们那健美的肢体和欢快的游泳情景，不时地流露出深有所感的情调。 

　　等学生们不再乱往水里跳了，池子的水面也就平静下来。紧接着，几只燕子随即向水面飞来，它们时而翻身翱翔，时而肚皮擦着水面一掠而去。唯有我那白色的鲤鱼钻得很深，从不见露面，说不定它已经葬身池底了。 

　　

　　就在此刻，我发现我那白色的鲤鱼十分醒目地在池中贴近水面环游。我蹑着脚走进了铁丝网内，为了进行仔细的观察，又爬到了跳水台上。 

　　我的鲤鱼显得十分灵巧，它尽可能舒展地利用了水池所赋予的空间，象这里的霸王似的，任其横冲直撞，来回遨游。不仅如此，在我那鲤鱼的身后还紧紧地尾随着几条鲫鱼，几十条鱲鱼和鳉鱼，足见属于我所有的鲤鱼该是多么威风啊！ 

　　我面对如此壮观的情景，感慨之余，不禁流下了热泪。与此同时，我特别注意不要发出声响，悄悄从跳台上走了下来。 

　　寒冷的季节到了。池子的水面上散落着树叶，不久就结了冰。这一来，我只好决心不去寻找鲤鱼的行踪了，可每天早晨仍然坚持到池边来看看，把几颗小石子向平坦的冰面投去，发出冷清的声音；如果用力正投下去，石子就会扎进冰层里去。 

　　一天早晨，冰面上降了一层薄雪。我拾来一根竹竿，在冰面上画起画来。画的是一条长约两丈的鱼，在我的心里，这就是我那白色的鲤鱼。 

　　画好以后，在鲤鱼的鼻子前方加上“......”，本想写点什么，但未写成，反过来在鲤鱼的尾后添上了许多紧随不放的鲫鱼和鳉鱼。可看上去，那些鲫鱼和鳉鱼显得多么愚蠢而又凄惨！这些鱼有的没有鳍，有的甚至连嘴巴和眼睛都没有画全。我却完全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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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比莉.荷莉黛的故事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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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比莉.荷莉黛的故事
　　** 村上春树 **

　　不时有年轻人问：“爵士是怎样一种音乐？”碰到这般突如其来、仿佛用黏土砸向水泥墙的问法，被问者也无言以对，只能无奈地苦苦思索。打个比方，这就像提问“纯文学是怎样一种文学”，并没有“这便是它”般一语道破玄机的具体定义。

　　但即使没有定义，在某种程度上熟听过爵士乐的人，只消耳边滑过一句旋律，当即就能判断：“啊，这就是爵士！”“不对，这不是爵士！”这归根结底是经验性、实际性的判断，而非将“何谓爵士”的判断基准当作尺度一一应用和思索。不管谁怎么说，爵士都有固有的气味、固有的回响、固有的手感。将是爵士乐和非爵士乐的东西两两相比较，气味不同，回响不同，手感不同，带来的心跳方式也不同。至于如何不同，若无实际经验就不可能知道，用语言向未曾经历过的人解释简直是难上加难。

　　可我姑且算是卖文为生的人，可不能像市井的闲赋老者那般，轻易地宣称：“这种事情经验就是一切，不是靠解释就能弄明白的。不管啥都行，你先听熟十来张爵士CD，然后再来找我。”尽管这么说会很轻松（我想这恐怕才是正常的回应），但假如这样拒人千里地作答，谈话势必进入僵局，无以为继。对文笔家的工作来说，这不是正确的方式。

　　爵士，是怎样一种音乐？

　　我来说说比莉.荷莉黛的故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距今三十年以前。是我成为小说家之前，不如说，说在我脑袋里毫无写小说念头的时代发生的事。那是真人真事。我那时候在东京国分寺市的车站南口一栋小楼的地下室里经营爵士酒吧。面积约为十五坪，一隅放着立式钢琴，周末常常举行现场演奏会（后来搬到千驮谷时，才弄到一架三角大钢琴）。欠了一身债，工作又是重体力活，但老实说这些都不在话下。我才二十五六岁，只要愿意干活，再怎么干也不觉得累，也不以贫困为苦。从早到晚工作可以尽情地听喜欢的音乐，仅此便足够幸福。

　　国分寺靠近立川，所以时有美国大兵不期而至，尽管为数不多。其中有位非常安静的黑人。他大多同一位日本女子相伴前来。是个苗条女子，年龄大约二十六往上。我不知道两人究竟是恋人还是朋友。不过看起来也许更像“挚友”。我对这一记忆犹新，因为即便冷眼旁观，两人的距离感也令人心生好感。既不缠绵亲昵，也不客套见外。他们安静地喝酒，小声而愉快地交谈，听着爵士。他不时把我喊去，要我播放比莉.荷莉黛的唱片。嗯，只要是比莉.荷莉黛，啥曲子都行。

　　我记得有一次，他听着比莉.荷莉黛的歌哭了。夜已深，几乎没有其他客人。那次他是独自一人还是与那位女子一道，我记不清了。播放的是比莉.荷莉黛哪一首歌，我也印象模糊。总之他坐在吧台角落的位置，用两只大手捂着脸，肩膀颤动，静静地啜泣。我当然尽量不将目光投向那边，在稍远处干着活。比莉.荷莉黛的唱片播放完后，他静静地离席，付账，推门而去。

　　我记得那是最后一次见他。然后一年多过去，就在我差不多快把那个黑人大兵忘掉的时候，常和他一起来店里的女子忽然现身了。她一个人。那是个雨夜，当时店里同样很闲，客人寥寥无几。她穿了件雨衣。我至今仍依稀记得当时下的雨，以及她雨衣的气味。记得季节是在秋天。秋夜下雨的时候，还有店内安静的时候，通常我会把莎拉.沃恩唱的《九月的雨》放到不唱盘上。我想那天夜里大概也是如此。就是这样一个夜晚。

　　她坐在吧台前，望着我的脸莞尔一笑，道了声“晚上好”。我也回一声“晚上好”。她要了威士忌，我调好递给她。随后她告诉我，他不久前回国了。每当他怀念留在故国的亲人，就来我的店里听比莉.荷莉黛的唱片。他很中意我的店。她仿佛留恋不已似的，对我说这些。

　　“前几天他写信给我。”她对我说，“说‘代我到那家店里去听听比莉.荷莉黛’。”说完她嫣然一笑。我从唱片架上挑选了一张比莉.荷莉黛的老唱片，放到唱盘上，然后将舒尔3型唱针轻轻放在声槽上。LP唱片真是个好东西，让人觉得在播放它时我们所做的一连串动作，与周遭形态各异的种种营生温柔的联系在一起。有朝一日LP唱片竟会落伍于时代之类，当时我想也没想过。不过这么说的话，我同样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小说家，一天天老去。

　　比莉.荷莉黛的唱片播放完后，我抬起唱针，将唱片装入封套中，放回架上。她将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起身离席，宛如为奔赴外部世界作特别准备一般，小心翼翼地穿上雨衣。离去时她说：“承蒙多方关照，谢谢啦。”我无言以对点点头，然后说：“也谢谢您。”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当时我想不出来，没有词语涌上舌尖。恐怕我当时该说两句郑重其事的话，说两句能表明心迹的话。可是历来如此，每逢这种场面肯定不会有妙语浮上脑际。这当然遗憾。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许多别离径直就是永别。因为当时未能说出口的话，就将永远无处可说。

　　直至今日，每当我聆听比莉.荷莉黛的歌曲，便常常想起那位安静的黑人大兵。想起那个心头思念着遥远的故土、坐在吧台一角无声啜泣的男人。想起他面前那杯威士忌中静静融化的冰块。还有那位代远去的他前来聆听比莉.荷莉黛唱片的女子。想起她雨衣的气味。然后，想起过于年轻、过于腼腆，因而不知畏惧，寻觅不到妙语将所思所想送达别人内心，几乎束手无策的我自己。

　　如果有人问我：“爵士是怎样一种音乐？”我只能这么回答：“这就是爵士啊。”对我来说，爵士就是这样一种存在。虽然定义太长，不过说实话，关于爵士这种音乐，我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定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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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最后一次演讲 - 罗纳德.威尔逊.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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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一次演讲
　　** 罗纳德.威尔逊.里根 **

　　南希和我今晚应邀出席这次大会，与大家共度这一特殊时刻，感到很荣幸，我以总统身份在共和党大会上发表讲话，这是最后一次了。因此，我十分感谢在座的诸位。

　　每当听到有人说我是在1981年1月20日成为总统的，我就觉得我必须予以纠正，因为，我并不是自己成为美国总统的，我只是受权暂时管理一个叫做总统制的机构，而这个机构是属于人民的。

　　我曾经多次祷告，感谢所有给予我这一信托的美国人，今晚，请再次接受我们——南希和我的由衷的感谢，感谢你们赋予我们一生中这一特殊的时刻。

　　刚才，你们又用一篇感人肺腑的颂词给这种荣誉锦上添花，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因此听到别人称赞我们取得的成就，也不免有点沾沾自喜。但是今晚，我们首先要记住，真正值得称颂的应是2亿4千5百万美国公民，是他们构成了我国宪法开宗明义的头四个字，也就是最伟大的四个字：美国人民。

　　美国人民承受过巨大的挑战，把我们从民族灾难的深渊中拯救出来，建立了我们强大的经济实力，重振了我国在国际上的声誉，他们是出类拔萃的人，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美国人。所以，如果今晚要向谁表示敬意的话，就应该向遍布这块土地的英雄豪杰们致敬，他们是实干家、梦想家和新生活的建设者。没有他们，我们在民主制度下的光辉实践就将一事无成。

　　最近，我们常听到有人说现在是改革的时代了。女士们、先生们，我再善意地提醒一下，我们就代表着改革。

　　我们从1981年1月起就卷起袖子大干起来，我们满怀希望，从不灰心丧气，我们向过去失败的政策挑战，因为我们相信，一个社会之所以伟大，并不在于其政府做出多少许诺，而仅仅在于其人民取得了进步，这就是我们进行的改革。

　　我们相信，要实现持久和平，只能靠实力而不能靠我们对手的善意。

　　我们对政府持正当的怀疑态度，以制止它采取过分的行动，但在它帮助改善我国公民生活时，我们也乐于利用它的力量。

　　增加税收不是联邦政府固有的权力，我们认为通货膨胀对穷人、年轻人和老年人是冷酷无情的。

　　我们尊重把我们结合成一个家庭或一个国家的价值观点。

　　这就是我们的理想。你们在座的诸位、以及今晚像你们一样也在注视和聆听这次大会的人，都在为实现这个理想而献身。你们不是半途而废的懦夫，你们的行动也不仅仅是为了竞选，而是为了一个事业，你们代表着一种人，一种我所熟悉的为自由政府而奋斗的最杰出的斗士。

　　我知道以前我也这样说过，但是我相信，是上帝把这块土地放在了两个大洋之间，使世界各地的特殊人物发现了它，致使这些人因酷爱自由而远离故土云集到这片土地上，使之成为一束夺目的自由之光照亮了整个世界。

　　富有想象力是我们的天赋，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小男孩的想法，他在我就职后不久给我寄了一封信，信中写道“我爱美国，因为在美国只要愿意谁都可以参加童子军。我爱美国，在美国随便信仰什么都行，而且只要有能力，就可以成为你想要成为的那种人。我爱美国，因为在美国大约有二百种不同味道的冰激凌可以选择。”

　　这就是小孩子眼里的真理。结社自由、信仰自由、满怀希望，并且可以获得各种机会，对这个孩子而言，就是在二百种味道不同的冰激凌中进行挑选。

　　这就是美国，每个人不分男女都幻想着能给人以希望的美国。正因为如此，我们对全世界来说就像一块磁铁，吸引人们冒着被子弹击中的危险以生命为代价越过柏林墙来到这里，吸引人们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乘一叶扁舟渡过波涛汹涌的大洋来到这里。

　　这块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以及使之结为一体的自由——就是这些使美国能够高高地飞翔，一直飞到可以看见自由和希望的万里云天。

　　当我们的子孙后代追寻我们一生的踪迹时，我希望他们会明白，我们是想把国家尽可能完美地传给他们。在这个国家里崇尚正直、宽容、慷慨、忠实、勇敢、知识、公正和虔诚。

　　这就是我的想法，我感谢上帝保佑我活得很好，而且活得很长，得是当我在华盛顿收拾离任前的行装时，不要以为我喜欢人们谈论我已时事届暮，年近黄昏。

　　黄昏？美国没有黄昏。

　　我们这里，每天都是旭日东升，到处都是崭新的机会，可以编织各种梦想。

　　黄昏？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坦白承认有时我觉得我还是个小伙子，在和弟弟比赛，看谁先从山上跑到罗克河铁路桥下可以游泳的小水湾。

　　要知道，哪一天也比不上新的一天更美好，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它就意味着在你身上会发生某种奇迹。

　　在我身上就确实发生了某种奇迹。

　　几年前，我们点燃了一场燎原烈火，我们将激昂的思想和执著的信念作为燃料，决心让它烧遍全美国，那是多么美好时光啊！

　　我们曾经在一起为我们热爱的事业而战斗，但是我们绝不能让火焰熄灭，或者退出战斗，我们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捍卫我们的自由，一次又一次！

　　但是我要对你们说，如果火光暗淡了，我愿意留下我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一旦你们需要一名小卒，只须说一声，我召之即来——只要一息尚存，只要我们这个可爱的国家在这个最辉煌的时刻还在不断地进取求新。

　　让火光一直熊熊地燃烧下去吧！这样，当我们要见上帝的时候，回首往昔，我们就可以无愧地说，我们做了我们所能做的一切，从来不遗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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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谈静 - 朱光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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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谈静
　　** 朱光潜 **

　　朋友：

　　前信谈动，只说出一面真理。人生乐趣一半得之于活动，也还有一半得之于感受。所谓“感受”是被动的，是容许自然界事物感动我的感官和心灵。这两个字涵义极广。眼见颜色，耳闻声音，是感受，见颜色而知其美，闻声音而知其和，也是感受。同一美颜，同一和声，而各个人所见到的美与和的程度又随天资境遇而不同。比方路边有一棵苍松，你看见它只觉得可以砍来造船；我见到它可以让人纳凉；旁人也许说它很宜于入画，或者说它是高风亮节的象征。再比方街上有一个乞丐，我只能见到他的蓬头垢面，觉得他很讨厌；你见他便发慈悲心，给他一个铜子；旁人见到他也许立刻发下宏愿，要打翻社会制度。这几个人反应不同，都由于感受力有强有弱。

　　世间天才之所以为天才，固然由于具有伟大的创造力，而他的感受力也分外比一般人强烈。比方诗人和美术家，你见不到的东西他能见到，你闻不到的东西他能闻到。麻木不仁的人就不然，你就请伯牙向他弹琴，他也只联想到棉匠弹棉花。感受也可以说是“领略”，不过领略只是感受的一方面。世界上最快活的人不仅是最活动的人，也是最能领略的人。所谓领略，就是能在生活中寻出趣味。好比喝茶，渴汉只管满口吞咽，会喝茶的人却一口一口的细啜，能领略其中风味。

　　能处处领略到趣味的人决不至于岑寂，也决不至于烦闷。朱子有一首诗说:“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是一种绝美的境界。你姑且闭目一思索，把这幅图画印在脑里，然后假想这半亩方塘便是你自己的心，你看这首诗比拟人生苦乐多么惬当!一般人的生活干燥，只是因为他们的“半亩方塘”中没有天光云影，没有源头活水来，这源头活水便是领略得的趣味。

　　领略趣味的能力固然一半由于天资，一半也由于修养。大约静中比较容易见出趣味。物理上有一条定律说:两物不能同时并存于同一空间。这个定律在心理方面也可以说得通。一般人不能感受趣味，大半因为心地太忙，不空所以不灵。我所谓“静”，便是指心界的空灵，不是指物界的沉寂，物界永远不沉寂的。你的心境愈空灵，你愈不觉得物界沉寂，或者我还可以进一步说，你的心界愈空灵，你也愈不觉得物界喧嘈。所以习静并不必定要逃空谷，也不必定学佛家静坐参禅。静与闲也不同。许多闲人不必都能领略静中趣味，而能领略静中趣味的人，也不必定要闲。在百忙中，在尘市喧嚷中，你偶然丢开一切，悠然遐想，你心中便蓦然似有一道灵光闪烁，无穷妙悟便源源而来。这就是忙中静趣。

　　我这番话都是替两句人人知道的诗下注脚。这两句诗就是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大约诗人的领略力比一般人都要大。近来看周启孟的《雨天的书》引日本人小林一茶的一首徘句。

　　“不要打哪，苍蝇搓他的手，搓他的脚呢。”觉得这种情境真是幽美。你懂得这一句诗就懂得我所谓静趣。中国诗人到这种境界的也很多。现在姑且就一时所想到的写几句给你着: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古诗，作者姓名佚。

　　“山涤余霭，宇暖微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陶渊明《时运》。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陶渊明《饮酒》。

　　“目送飘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嵇叔夜《送秀才从军》。

　　“倚仗柴门外，临风听春蝉。渡头余落日，建里上孤烟。”—王摩诘《赠裴迪》。

　　象这一类描写静趣的诗，唐人五言绝句中最多。你只要仔细玩味，你便可以见到这个宇宙又有一种景象，为你平时所未见到的。梁任公的《饮冰室文集》里有一篇谈“烟士披里纯”，詹姆斯的《与教员学生谈话》(James：Talks To Teachers and Students)里面有三篇谈人生观，关于静趣都说得很透辟。可惜此时这两部书都不在手边，不能录几段出来给你看。你最好自己到图书馆里去查阅。詹姆斯的《与教员学生谈话》那三篇文章(最后三篇)尤其值得一读，记得我从前读这三篇文章，很受他感动。

　　静的修养不仅是可以使你领略趣昧，对于求学处事都有极大帮助。释边牟尼在菩提树阴静坐而证道的故事，你是知道的。古今许多伟大人物常能在仓皇扰乱中雍容应付事变，丝毫不觉张皇，就因为能镇静。现代生活忙碌，而青年人又多浮躁。你站在这潮流里，自然也难免眼着旁人乱嚷。不过忙里偶然偷闲，闹中偶然觅静，于身于心，都有极大裨益。你多在静中领略些趣味，不特你自己受用，就是你的朋友们看着你也快慰些。我生平不怕呆人，也不怕聪明过度的人，只是对着没有趣味的人，要勉强同他说应酬话，真是觉得苦也。你对著有趣味的人，你并不必多谈话，只是默然相对，心领神会，便可觉得朋友中间的无上至乐。你有时大概也发生同样感想罢？

　　眠食诸希珍重!

　　你的朋友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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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理发
　　** 内森.杜尔 **

　　我走进昏暗的店铺，形销骨立、蓬头垢面。理发师拧开开关，一个歌手开始在老式收音机里轻声歌唱，电风扇在头顶吱吱作响，传递着一丝生机。我想要怎样，不知道。几个月前我就停止打理。现在，我的脸上，荒草丛生。

　　

　　

　　

　　

　　

　　

　　
终于修剪完毕，我看见镜子中的自己，这是一位失去父亲的儿子，同时也是一个有了新发型的年轻男子——我似乎从来没有这样修饰整齐过。理发师满面笑容地打量着他的作品，启动吹风机，然后放下工具在我的头发上涂柠檬发油。荒草般的毛发被修剪掉了，我即将去面对崭新的一天。是的，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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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数不清的月亮 - 詹姆斯．瑟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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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数不清的月亮
　　** 詹姆斯．瑟伯 **

　　小公主雷娜生病了。御医们束手无策。国王问女儿想要什么，雷娜说她想要天上的月亮。国王立刻召见他的首席大臣张伯伦，要他设法把月亮从天上摘下来。 

　　张伯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说：“我可以弄到象牙、蓝色的小狗、金子做成的昆虫，还能找到巨人和侏儒…。” 

　　国王很不耐烦，一挥手，说：“我不要什么蓝色的小狗。你马上给我把月亮弄来。” 

　　张伯伦面露难色，一摊手，说：“月亮是热铜做的，离地6000公里，体积比公主的房间还大。微臣实在无能为力。” 

　　国王大怒，让张伯伦滚出去。尔后，他又召见了宫中的数学家。这位数学大师头顶已秃，耳朵后面总是夹着一只铅笔，他已经为国王服务了40年，不少难题一到他手中便迎刃而解。可这回他一听国王的要求便连声推托，说：“月亮和整个国家一样大，是用巨钉钉在天上的。我实在没办法把它取下来。”国王听后很失望，挥手让数学大师退下。 

　　接下来被请去的是宫中的小丑。他穿戴滑稽，全身上下还挂着一串串铃铛。他连蹦带跳，叮叮当当地跑到国王面前，问：“请问陛下，有何吩咐？”国王又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小丑听后沉吟良久，方才慢慢地说：“陛下，您的大臣们都是具有远见卓识的智者，但月亮究竟是何物，你们的说法不一。不妨问问雷娜公主，她以为月亮是何物。”国王表示同意。 

　　小丑连忙去问雷娜公主。小公主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月亮比我手指甲小一点，因为我伸出手指放在眼睛前便挡住了月亮。月亮和树差不多高，因为我常见到月亮停在窗外的树档上。” 

　　小丑又问月亮是由什么做成的。公主说：“我想大概是金子吧。” 

　　小丑连忙让工匠用金子打造了一个小月亮，送给公主。小公主欢天喜地，病也好了。第二天便下床在院子里玩耍。 

　　可天近黄昏时国王又开始发愁了，心想：“女儿见到天上又升起个月亮岂不又要闹腾？”他连忙又将首席大臣和数学大师请来商议对策。 

　　首席大臣说：“给公主戴副墨镜如何？戴上墨镜公主就看不见月亮了。” 

　　国王不同意，说：“公主戴上墨镜，走路会摔倒的。” 

　　数学大师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低头沉思，忽然他止住脚步，说：“有办法了陛下。放鞭炮！放鞭炮和火花，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样，月亮不是就看不见了吗？”国王摇摇头，说：“鞭炮声太响，肯定吵得公主睡不着觉。” 

　　

　　

　　

　　
小丑给公主盖好毯子，轻手轻脚地走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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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情饥渴症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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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饥渴症
　　** 刘瑜 **

　　饥饿会影响人的判断力，这勿庸置疑。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人饱的时候和饿的时候，去超市买东西，消费数额往往大相径庭。饿的时候逛超市，看见任何食物都两眼放光，有如与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一旦抓住，就不肯松手。而饱的时候，则推着小车，从容不迫在货架间穿行，看见吃的，一般得风度翩翩地左右端详一番，多数时候还把它给扔回货架上去。后来，我知道有一种病，叫“爱情饥渴症”。

　　我琢磨着，饥渴症都是一样的，不管前面的定语是不是爱情。

　　爱情饥渴症最大的临床表现，就是迫不及待地将随便什么落入手中的“食物”都飞速地塞到自己的车框里去，并且不管那个食物多难吃都坚信它就是自己最想吃的东西，并且不管它的价格如何，都一定要把它买回家去。

　　总而言之，被饥饿冲昏了头脑。

　　一般来说，一个人要饿到老眼昏花的程度，总得饿了一阵。所以多年没有正儿八经谈恋爱的大龄男女青年，是爱情饥渴症的高发人群。尤其是大龄女青年，因为对爱情的胃口特别好，因为眼看着兜里的粮票就要过期，所以看见一个吃的在眼前，哪怕是发了霉的包子，哪怕是烂了心的苹果，都要一个箭步冲过去，不分青红皂白地往肚子里吞。

　　问题是，看都没看清的东西，直接往肚子里塞，能有什么好结果。

　　那霉包子也好，烂苹果也好，看见你跑得这么快，吞得这么急，肯定要沾沾自喜。自然而然地，他要把你的饥饿感误解为他的内在价值。我是不是很牛啊？是不是很酷啊？是不是有种我自己都没有发掘的神秘魅力啊？霉包子、烂苹果照着镜子，抹着自己的大背头，越看越得意。不行，既然我这么牛，有这么神秘的魅力，哪能这么轻易就出手？所以，便是霉包子、烂苹果，看你跑得这么快，也要在你伸手的一刹那，把自己的价格上调个百分之五十、八十的。所以我们才看到无数的兄弟姐妹痛心疾首地抱怨：“丫什么东西啊？要才没才，要貌没貌，要钱没钱，谱倒是摆得比天高……”

　　那可不，你给人家那么多颜色，人家能不开染坊。

　　霉包子因为你给的那点颜色，把自己看成新鲜包子。新鲜包子因为那点颜色，把自己看成是红烧肉。红烧肉因为那点颜色，把自己看成是鲍鱼鱼翅。反正你的爱情饥渴症，造就了对方的自大狂。

　　对对方其实也不公平。因为患有爱情饥渴症，所以你寻找爱情的时候，寻找的是一剂膏药，牢牢地贴在你的伤口上。既然你找的是膏药，它最重要的性能就应该是安全、是杀菌、是保护。它要治疗你历史上所有的炎症，还要抵御将来所有可能的细菌。可是，爱情它不仅仅是狗皮膏药啊。人们说了，爱情要象鲜花一样美丽，无用，仅仅是嚣张地美丽。

　　记得崔健以前在某次采访中说，他一般只和27岁以下的女孩恋爱，因为27岁以上的女孩总是太缺乏安全感，而且总是让这种危机感败坏了恋爱的其它乐趣。

　　这话里面充满了性别歧视和年龄歧视，但是我承认，他有他的道理。他不愿做一片膏药，被按在一个爱情饥渴症的伤口上，一按不起。

　　英语世界有一句被说得有点滥的话，叫做：“I love you not because I need you, but because I want you.”翻译成中文就是，“我爱你不是因为我需要你，而是因为我想要你。”这个“需要”和“要”之间的区别，就是把对方当作一个工具还是一个主体的区别。如果一个女人因为钱而嫁给某人，那她就是把他当作了钱包，工具的一种。同理，如果一个女人因为感情的饥渴而嫁给某人，那她就是把他当作了膏药，工具的另一种而已。

　　据说真正的爱情，不是因为对方能带给你什么，而是因为你就是欣赏他，他这个人。

　　对于爱情饥渴症患者自己来说，找到她的膏药，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饥饿是一种蒙蔽。所谓饥不择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等你把自己随手捞来的包子苹果塞进肚子，大半饱之后，也许会突然发现，其实你并不爱吃这些包子苹果，其实这些包子苹果其实并不美味。怎么办？把剩下的扔到垃圾桶里去？可是，浪费粮食缺乏基本的公德心。

　　所以说，当你推着购物车在爱情的超市里穿行的时候，再饥肠辘辘，也要有耐心。耐心是一种美德，其基本的道理就是，你的饥饿，不应该是让一个霉包子糟蹋你胃口的理由，也不能是你浪费一个好包子的理由。很多时候，冲动里面有一种快感，而另一些时候，远离则是一种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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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烧死一只大螃蟹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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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烧死一只大螃蟹
　　** 龙应台 **

　　来到雾气浮动的湖边，对岸的白桦树林浓雾覆盖，整个都不见了。隐隐约约中似乎有一个白点破雾而来，无声的，渐行渐近，向湖滨飘来。

　　从浓雾里冒出来的，原来是一只天鹅，一身雪白丰润的羽毛，上了岸来，用黑色的眼珠瞄了我们一眼；修长优美的脖子往后一伸，将粉红色的嘴巴塞进翅膀羽毛里，像盖了被子一样；这只天鹅，两只蹼插进沙里，就在湖边打起盹来。

　　十个月大的儿子满脸惊诧，圆圆的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瞪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大的会动的东西；好像呼吸都停止了，然后用肥肥的手指着在打磕睡的天鹅，回头对我说：“妈妈，鸡！”

　　我点点头，说：“对，鸡！”小小的脑袋，认得出眼前这个东西有一对翅膀、两只脚、一身毛，而把它归类为“鸡”，实在已经是不得了的大智慧，我不需要急着纠正他；反正天鹅也只是一种鹅，鹅，也不过是比较优雅的鸡吧？！我不急，因为这个湖会一直在那，每天清晨在雾中醒来；这只天鹅，也会一直在那，涉水而来，在沙上小睡。我可以每天牵着孩子的手来看天鹅。

　　台北的老师带着孩子们到新动物园去“课外教学”。记者报导说，孩子们恣意玩弄小动物，追逐孔雀、丢石头等等，缺少爱生观念，呼吁学校加强教育。我不禁叹息：在一个不爱生的社会里，你要学校怎么教导孩子爱生呢？

　　最早的记忆，是邻家毛毛的母狗生了一窝小狗，就生在畚箕里头。我们几个小萝卜头兴奋地挤去观看，皱皱软软的乳狗还闭着眼睛，努力地在吸母狗的奶头；那一向凶悍的母狗居然温柔得像蜜糖似的，伸着舌头舐怀里的小把戏。我们每几个小时就摸进去偷看一下。

　　第二天再去的时候，毛毛的父亲正在诅咒；母狗讨厌，老是生狗仔。他用手把乳狗狠狠地从母狗奶头上扯下来，一手一只，像丢石头一样，往高高的墙外扔出去。扔了一只又一只。我们跑到墙外去找，石头堆上几条摔烂了的小狗，血肉模糊的。

　　有一天，家里开杂货店的女孩兴高采烈地在教室里讲故事：“有一只猫，好肥哦，常到我家来偷吃鱼；我们每次拿扫把打他，都被它逃跑。昨天晚上，我阿爸把它抓到了，四只脚用麻绳绑起来，然后塞进饲料袋里面……”女孩儿眼睛发亮，尤其得意她得到了我们所有的注意：“然后我阿母和我和我弟妹四个人，一人抓着麻袋的一角，把猫按在地上，那猫咪呜咪呜叫个不停——然后我阿爸用力坐下去，坐在猫身上——就像这样——”

　　她从桌上跳下来表演，翘着屁股，重重地摔坐在椅子上，把全班的小孩都逗笑了。

　　“那只猫，没坐几下，就没声音了……”

　　长大一点，去参观同学家的养猪场。同学的父亲，一脸慈眉善目，很热情地为我们作课外教学：这是肉猪，这是公猪，这是母猪。到了母猪寮，一笼一笼的初生小猪正叽呱叽呱地吸奶， 庞大的母猪心满意足地横躺着。 主人指着一笼猪，说：“这十四个小猪昨天半夜才出生——啊，这个有病！”

　　他捡起一个瘸脚的仔猪，皱着眉端详了一刻，然后高高举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只小猪往水泥地上摔去；我匆匆跑出去，不敢再往地上看。不是因为我怕看死猪，而是因为那只小猪并没有被摔死，只是拖着流出来的肚肠在地上抽搐、蠕动，慢慢地在血水中爬。

　　高中的时候，有位国文老师；正讲课间，摇摇晃晃踱进来一只老黄狗，气定神闲地就在窗边趴了下来。同学们捂着嘴笑。捧着《论语》的老师一面念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一面走向黄狗，到了它身边，对准狗的肚子，狠狠地一脚踢过去，狗哀叫一声，跳起来，冲出教室。

　　三年前回国，欢天喜地地赶到夜市，想享受一下人挤人的热闹。活的蛇，钩在架子上，小贩拿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刀，插入蛇的喉咙，丝地一声划下，沿着蛇的身体，把肉与皮剥开。剥了皮的蛇，还是活的，钩在架子上蠕动。

　　蛇贩的旁边，是卖烤虾的。担子上几个大字：“生猛活虾，活烤活吃。”炭火烧得红通通的，连铁丝架子都烫得发红。小贩捞起几只正在游泳的草虾，放在火上，扑滋扑滋，好像触了电一样，虾在火网上颤动，不一会儿，透明带点青绿的虾也变得和火一样红了。

　　笼子里关着一只小猴子，满眼惊惧地看着围观的人群，细细的手紧抓着铁栏杆。一个小孩仰头对他的母亲说：“妈妈，他跟人长得好像哦！”话没说完，一个嘴上叼着烟的少年郎抽出嘴里的烟，用烧红的一头伸进笼里去烧猴子的屁股，小猴子痛得吱吱叫，惊慌地想躲，可是笼子太小，他只能在原地打转，一手捂着被烧痛的地方，很像个跌了一跤的小男孩。

　　旁观的人轰出一阵笑声。

　　在淡水的海边游泳。几个年轻的男女在沙滩上嬉戏，大概是专科的学生吧！女孩子娇娇地笑着说：“你好残忍哟！你要下地狱呢！”

　　我突然发觉了他们在做什么：男孩子抓到一只螃蟹，丢在一个纸杯子里，然后点燃打火机，把杯子烧起来；四个男女围坐在沙滩上，快乐地看着一只螃蟹在火里挣扎，慢慢地死亡。

　　我的心很痛，走过去对他们说：“这只螃蟹是属于这个海滩，属于大家的，你们怎么可以破坏？”

　　年轻人讪讪的，觉得没趣。正在找另一只螃蟹的女孩假装在玩水。我匆匆收拾了东西，匆匆地离开了海滩。不，我没有说出百分之一我想对他们说的话。我想说：螃蟹也是这个地球村的原住民，如果他不曾妨碍你的生存，你就没有资格剥夺他的生存权利。我想说：“弱肉强食”或许是生物界的常态。人吃牛羊猪狗草虾螃蟹；但是“大地反扑”也是自然界的常态，强食者的滥杀滥捕最后要造成自己的枯竭。我想说：你只是地球村的过客，住了你的一生就要离开，换下一代来生活，你没有权利烧死一只螃蟹。如果人人到了海滩都去烧死一只螃蟹，那么我的孩子，当他到海边嬉戏的时候，就没有螃蟹可看；在清浅的水中发现一只横行的螃蟹，是在地球村中成长的快乐。你，没有权利剥夺我的孩子的快乐。

　　可是这些话，我都没有说；我觉得无力。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成长的呢？难道不是和我一样，从稚嫩的年龄开始，看着小狗被抛出墙外，看着小猪被摔得肚破肠流，听着杀猫的故事，闻着烟蒂烧燃猴毛的焦味？他们不是那样长大的吗？不管课本里怎么写，如果整个社会给他们看的是人对生物的肆虐，沾沾自喜、毫无罪恶感的肆虐，谁能要求他们了解“爱生”呢？“爱生”的观念从哪里开始呢？

　　淡水的街上有一条年幼的小狗；知道他年幼，因为幼狗的眼神里有一种特别的稚气。这只个狗只有两条腿，两条前腿。后腿，被摩托车压断了。每天早上，市场附近人群熙来攘往，买菜的人挑精捡肥。在人腿与狗腿之间，这只小狗寻寻觅觅找东西吃，找水喝。它用两只前腿撑着整个身体，半爬半跳，一瘸一瘸地拖过淡水的街道。

　　在苏黎世家附近的公园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鸟；翅膀折断了，躺在草地上，圆圆的黑眼望着天空。孩子蹲下去，摸摸鸟毛，研究了好一会儿，回过头说：“妈妈，鸡！”

　　我把小麻雀拾起来，轻轻放在孩子肥肥的手掌中，让他感觉鸟体的温热，对他说：“我们带他到池塘那边去。”池塘那边有个小小的房子，房子的一角有两扇小小的窗，一扇写着：“请将死鸟置此，我们会处理。”另一扇写着：“请将受伤的鸟放在篮子里，我们会为它疗伤。”

　　篮子里有些脱落的羽毛。我让孩子把鸟放进篮子；他放得很慢，很小心，眼睛里透着无限的惊奇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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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父亲的一生 - 雷蒙德·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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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父亲的一生
　　** 雷蒙德·卡佛 **

　　我的爸爸名叫克莱维·雷蒙德·卡佛，他的父母叫他雷蒙德，朋友们叫他C.R.。我给起名叫小雷蒙德·克莱维·卡佛，我讨厌里面的“小”这个字。小时候，我爸爸叫我“青蛙”，那还行。但是后来，和家里别的人一样，他开始叫我“小”。他一直这样叫我，直到我十三四岁时，宣布再叫那个名字我就不答应，他就开始叫我“博士”。从那时到他1967年6月17日去世，他叫我“博士”，要么是“儿子”。 

　　他去世后，我妈妈打电话通知我的妻子，当时我没跟自己的家里人在一起，正准备换一种生活，想报读爱荷华大学的图书馆系。我妻子拿起电话时，我妈妈张口就说：“雷蒙德死了！”有一阵子，我妻子还以为我妈妈在跟她说我死了。后来我妈妈说清楚了她说的是哪个雷蒙德，我妻子说：“感谢上帝，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我的雷蒙德呢。” 

　　我爸爸1934年从阿肯色州去华盛顿州找工作时，他走过路，搭过便车，也搭过铁路上的空货车。我不知道他去华盛顿州时，是否在追寻梦想，我怀疑没有，我想他并没有很多梦想，相信他只是去找一份薪水过得去的稳定工作，稳定的工作，就是有意义的工作。有段时间，他摘过苹果，然后在大河谷水坝当建筑工人。他攒了点钱后买了辆小汽车，开车回了阿肯色州去帮助他的家里人（也就是我的祖父母）收拾东西搬到西部。我爸爸后来说他们在那里快饿死了，这样说并不是比喻。就是在阿肯色州短短待的那一次，在一个名叫莱奥拉的镇上，我妈妈在人行道上遇到了我爸爸，他正从一间小酒馆出来。 

　　“当时他喝醉了，”她说，“我不知道我干吗让他跟我说话。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真希望当时我能看到未来。”他们大约一年前在一场舞会上见过面。在她之前，他有过女朋友，我妈妈告诉我：“你爸爸总是有女朋友，甚至在我们结婚后还是。他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我从来没有过别的男的，不过我也没感到有什么遗憾。” 

　　他们出发去华盛顿州的当天，在治安法官主持下结了婚，一个是高高大大的乡村姑娘，一个是以前的农夫，现在的建筑工人。我妈妈的新婚之夜，是跟我爸爸和他的家里人一起度过的，他们都在阿肯色州内的路边搭帐篷住。 

　　在华盛顿州奥马克，我爸爸和我妈妈住的地方比一间小木屋大不了多少，我的祖父母住隔壁。我爸爸当时还在坝上工作，后来，随着巨大的涡轮发电机发电，蓄水蓄到了深入加拿大境内一百英里的地方，他站在人群中听富兰克林·D.罗斯福在大坝工地上讲话。“从头到尾，他都没提建坝中死的那些人。”我爸爸说。他的几个朋友死在那里，从阿肯色、俄克拉荷马和密苏里州来的。 

　　后来他在俄勒冈州的克勒茨卡尼镇锯木厂找到了活干，那是哥伦比亚河边的一个小镇，我就出生在那里。我妈妈有一张照片，上面我爸爸站在锯木厂的大门口，自豪地把我抱起来面对镜头，我戴的童帽歪着，系带快要松开了，他的帽子往后推到了额头上，脸上笑逐颜开。他是要去上班还是刚下班？没关系，不管怎样，他都是有工作的，还有一个家庭。这段时间，是他顺风顺水的时候。 

　　1941年，我们搬到了华盛顿州雅基马，我爸爸在那里当锉锯工，这活他已经在克勒茨卡尼镇学得拿手了。战争爆发后，他被批准可以推迟入伍，因为他的工作被认为对打仗有用，军队需要锯好的原木，他把他锉的锯保持锐利得能刮掉胳膊上的汗毛。 

　　我爸爸把我们搬到雅基马后，把他的家里人也搬到了附近地方。到了40年代中期，我爸爸另外的家人——除了他的叔叔、堂兄弟、侄儿侄女，还有他的弟弟、妹妹、妹夫以及他们大家族里的大多数人和朋友——都从阿肯色州过来了，都是因为我爸爸最早过来。那些男的去了博伊西·卡斯凯德公司工作，我爸爸也在那里工作，女的在罐头厂包装苹果。没过多久，据我妈妈说，好像谁都比我爸爸有钱。“你爸爸存不住钱，”我妈妈说，“钱在他的口袋里烧了个洞，他总是在给别人办事。” 

　　我清楚记得住过的第一座房子（在雅基马镇南15大街1515号）的厕所在外面。万圣节之夜，要么随便哪天夜里，无缘无故，邻居十二三岁的小孩会把我们家厕所抬走搁到路边，我爸爸就得叫谁帮他把厕所抬回来。要么那些孩子会把厕所抬走放到别人家后院。有一次，他们居然把它点了火。可是并非只有我们家的厕所在外面，我长大到知道自己在干吗后，看到别人家厕所有人进去时，往里面扔过石头，那叫轰炸厕所。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大家开始安装室内管道，后来一下子，邻近一带只剩下我们家的厕所还在外面。我记得我的三年级老师怀斯先生有一天开车从学校送我回家，我不好意思，让他在我们家房子前面那座停下来，说我就住那儿。 

　　我还记得有天晚上我爸爸回家晚了，发现我妈妈从里面把门全锁上不让他进来之后的事。他喝醉了，把门弄得嘎嘎响时，我们能感到整座房子在抖动。他硬是弄开一面窗户时，她抄起一口滤锅打在他的鼻梁上，把他打晕了，我们能看到他躺在草地上。后来有好多年，我一拿起那口滤锅——它像根擀面杖一样重——就会想象被那种东西打到头上会是什么感觉。 

　　就是在这段期间，我记得有次我爸爸把我领进了睡房，让我坐在床上，跟我说我可能得去拉弗恩姑妈家住段时间。我当时想不通我做了什么，会导致我得离开家生活。可是不管怎样，这件事——无论是什么引起的——多少说来还是取消了，因为我们还是在一起住，我不用去跟我姑妈或者别的任何人一起住。 

　　我记得我妈妈把他的威士忌倒进水池。有时候她会全倒出来，有时如果她害怕给抓到，会只倒一半，然后往剩下的酒里掺水。有一次，我自己尝了点他的威士忌，很难喝的玩意儿，我现在还不明白怎么竟有人喝。 

　　我们家很久都没有汽车开，最后终于有了一辆，在1949年或者1950年，一辆1938年出厂的福特车，可是买后不到一星期就断了根活塞杆，我爸爸不得不让人把发动机大修了一次。 

　　“我们开的是市里最旧的汽车。”我妈妈说，“他花那么多钱去修车，我们本来可以用那钱买辆卡迪拉克。”有一次，她在车内的地上发现了一枝唇膏，还有一块花边手帕。“看见了吗？”她跟我说，“是哪个浪货忘到车上的。” 

　　有次我看到她端着一平底锅温水进了睡房，我爸爸在里面睡觉，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按在水里。我站在门口看，纳闷她是在干吗。那样会让他说梦话，她告诉我，她需要知道一些事情，她觉得我爸爸肯定有事情瞒着她。 

　　我小时候，每隔一年左右，我们会搭乘北岸有限公司的火车穿过喀斯喀特山，从雅基马到西雅图，住在一间名叫万斯旅馆的地方，我记得吃饭是去一间名叫“就餐铃”的小餐馆。有一次我们去了伊瓦尔多亩蛤蜊餐馆，喝杯装的蛤蜊温汤。 

　　1956年，也就是我即将高中毕业的那一年，我爸爸辞了雅基马那间锯木厂的工作，跳槽去了切斯特镇，那是加利福尼亚北部的一个锯木厂镇。他之所以跳槽，给出的理由是在这间新的锯木厂，每小时工资更高，另外还有个不太明确的承诺，即再过几年，他有可能接任锉工的头儿。可是我想主要是我爸爸心里不踏实了，只是想换个地方试试运气。在他眼里，在雅基马的生活有点太平淡。另外之前一年，在半年时间里，我的祖父母都去世了。 

　　但是就在我毕业前没几天，我和我妈妈收拾好东西搬到了切斯特，我爸爸用铅笔写了封信，说他已经病了一段时间。他不想让我们担心，他说，可是他在锯上把自己弄伤了，也许有一小片钢屑进到了他的血液里。反正是出了什么事，他不得不误工，他说。就在同一封信里，那边的一个人附了张没署名的明信片，跟我妈妈说他快死了，他在喝“劣质威士忌”。 

　　我们到了切斯特时，我爸爸住在公司的一座拖车式活动房屋里。我一下子没能认出他，我想有一阵子，是我不想认出他。他皮包骨头，颜色苍白，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的裤子老是往下掉，他看上去不像我爸爸。我妈妈哭了起来，我爸爸搂着她，茫然地拍着她的肩膀，好像不明白这都是怎么回事。我们三个人都住在那座拖车式房屋里，我们尽量照顾他。可是我爸爸病了，也完全没有好转。那年夏天还有秋天的一部分时间里，我跟他一起在那间锯木厂工作。我们会早上起床，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吃鸡蛋和吐司，然后带着午餐桶出门。我们会一起在早上八点钟走进大门，直到下班时，我才会再次见到他。11月时，我回到雅基马，好跟我女朋友离得更近，当时我决心要娶这个女孩。 

　　他在切斯特镇那间锯木厂一直干到来年2月，最后他干着干着就垮掉了，他们把他送进医院。我妈妈问我能不能过去帮忙，我坐上一辆从雅基马开往切斯特镇的公共汽车，打算开车把他们拉回雅基马。可是这时，除了身体有病，他还神经失常，不过当时我们都不知道那样称呼。回雅基马的整个一路上，他都不说话，甚至直接问他什么事（“你感觉怎么样，雷蒙德？”“你没事吧，爸爸？”），他也不说话。他不表达什么，真的表达时，是动一动头或者把手掌掌心朝上，似乎说他不知道或者无所谓。一路上以及后来快有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唯一一次开口，是在我沿着俄勒冈州的一条砂砾路飞驰时，汽车的减震器松了。“你开得太快。”他说。 

　　回到雅基马，有位医生一定要我爸爸去看一位心理医生。我妈妈和我爸爸只得去申请救济——当时是那样叫的——国家出钱让他看心理医生。那位心理医生问我爸爸：“谁是总统？”问的问题是他能够回答的。“艾克。”我爸爸说。然而他们还是把他关到了山谷纪念医院的五楼，开始对他实行电击疗法。我当时已经结婚，就快有孩子了。我的妻子生第一胎进了同一间医院时，我爸爸还被关在那里，只比我妻子高了一楼。我妻子分娩后，我上楼去告诉我爸爸这个消息。他们让我走进一道铁门，指给我去哪儿找他。他坐在一张沙发上，大腿上搭着一条毯子。嗨，我想，我爸爸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坐到他旁边，跟他说他当爷爷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感觉像是个爷爷。”他就说那么多，没有微笑，也没有动。他跟别的很多人在一间大屋子里。后来我拥抱他，他哭了起来。 

　　不管怎样，他出院了。但是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干不了活，只是在家里这儿坐坐，那儿坐坐，想弄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也想弄清楚他这辈子哪儿做错了，让他到了这步田地。我妈妈干了一样又一样糟糕的工作。很久以后，她提到我爸爸住院和紧接着的那几年，会说“雷蒙德生病那阵子”。生病这个词，在我眼里永远不一样了。 

　　1964年时，有朋友帮忙，他幸运地在加利福尼亚州克拉马斯镇的一间锯木厂找到了活。他一个人去了那里，看他能不能干。他住在锯木厂附近，在一座只有一间房的小木屋里，跟他和我妈妈去西部后一开始住的差不多。他笔迹潦草地写信给我妈妈，我打电话时，她会大声念给我听。在信上，他说他心里很没底，每天去工作时，都觉得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可是他又跟她说，每一天都让第二天好过很多。他让我妈妈替他向我问好。他说，他夜里睡不着觉时，就会想起我和我们以前度过的好时光。最后过了一两个月，他多少又有了信心。那样工作他干得了，也不用想着他得担心自己会再次让任何人失望。他有了把握后，让我妈妈也过去。 

　　在此之前，他已经有6年没工作过了，那段时间，他失去了一切——家，小汽车，家具还有家用电器，包括我妈妈引以为豪的那台大冰箱。他也失去了好名声——雷蒙德·卡佛是个付不起账单的人——自尊心也没了，甚至也雄风不在。我妈妈曾跟我妻子说：“雷蒙德生病那阵子从头到尾，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可是我们没干那事。有几次他想过，可是根本不行。我当时没什么遗憾，不过我觉得他想，你要知道。” 

　　那几年，为了自己一家人，我也在努力养家餬口，可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我们发现不得不搬很多次家，我没办法关注我爸爸的生活情况，不过有一年圣诞节，我的确有机会跟他说我想当个作家，那还不如跟他说我想当个整形医生呢。“你要写什么？”他想知道。接着，似乎是想帮我，他说：“就写你了解的东西，写写我们一起去钓鱼的那几次吧。”我说我会，可是我知道我不会。“你把你写的寄给我看看。”他说。我说我会的，但又是没有，我想他也不是特别在意，甚至未必明白我当时所写的，再说也不适合他读，反正他不是我想象为其写作的那类读者。 

　　后来他就去世了。我当时离家很远，在爱荷华市，还有些话要跟他说。我没机会跟他告别，或者跟他说我觉得他在新工作中干得很不错，说他能够卷土重来，我为他感到骄傲。 

　　我妈妈说他那天晚上下班后回到家里，晚饭吃得很多。后来他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把一瓶威士忌剩下的喝完了，过了一天左右，她发现瓶子藏在垃圾的最下面，上面有些咖味渣。后来他起身去睡觉了，稍迟一点，我妈妈也去睡了。可是半夜时，她不得不起来在沙发上铺床睡觉。“他打呼噜声音大得让我睡不着。”她说。第二天早上，她去看他时，他仰面躺着，嘴巴张开，脸颊凹陷，颜色灰白，她说。她知道他死了——她不需要一位医生来告诉她，不过她还是给医生打了电话，然后给我妻子打电话。 

　　在我妈妈保存的她和我父亲早期在华盛顿州的照片中，有一张是他站在一辆小汽车前，拎着一瓶啤酒还有一串鱼。照片上，他的帽子掀到了额头上，脸上带着局促的笑容。我问她要，她给了我，跟别的几张照片一起。我把这张照片挂在墙上，我们每次搬家，都把它和别的照片一起挂在墙上。我时不时会仔细看这张照片，想弄明白我爸爸的一些事，也许顺便也弄明白关于我自己的一些事。但是我做不到。我爸爸只是越来越远离我，退回到时间中。最后有次搬家中，我把这张照片弄丢了。那时，我努力想回忆起这张照片，同时想就我爸爸说点什么，说说在一些重要方面，我们也许相去不远。我住在圣弗朗西斯科南郊的一幢公寓楼时，写了这首诗，当时我发现自己就像我爸爸一样，有酗酒问题。写这首诗，也是我努力想把自己跟我爸爸联系起来。 

　　我父亲二十二岁时的照片 

　　十月。在这间潮湿而陌生的厨房， 

　　他腼腆地咧着嘴笑，一只手拎着一串 

　　是瓶嘉士伯啤酒。 

　　他穿着牛仔裤、法兰绒衬衫，靠着 

　　他想为他的后代摆出勇敢而开心的样子， 

　　我父亲这辈子都想显得大胆。 

　　可是他的眼神暴露了他，还有那双手 

　　和那瓶啤酒。父亲，我爱你， 

　　而且根本不知道去哪儿钓鱼。 

　　在细节上，这首诗是真实的，只是我父亲死在6月，而不是像这首诗第一个词所述的10月。我需要超过一个音节的词，好拖长一点。然而还不仅仅是这样。我需要找一个适合写这首诗时感觉的月份——一个白天短、光线变暗、空中有烟雾、事物在消失的月份。6月是夏天的日夜，毕业典礼，我的结婚纪念日，我两个孩子之一的生日。6月不应该是父亲去世的月份。 

　　在殡仪馆举行的葬礼结束后，我们到了外面，有个我不认识的女人走到我跟前说：“他到了现在的那里更幸福了。”我盯着这个女的，直到她走开。我现在还记得她戴的帽子上的圆形小饰物。然后我爸爸的一个堂兄弟——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伸过手来握着我的手。“我们都想念他。”他说，我知道他那样说，并非只是客套。 

　　我开始哭起来，那是得知噩耗后的第一次，之前我一直没能出哭出来，首先是没有时间。这时突如其来，我哭得停不下来。我抱着我的妻子哭，她尽量说着什么话、做着什么事来安慰我，就在那里，在那个夏天半下午的时候。 

　　我听到人们跟我妈妈说着安慰的话，我感到高兴的是，我爸爸家族中的人都来了，来到了我爸爸所在的地方。我想我会记得那天大家所说、所做的一切，也许什么时候想办法讲出来，可是我没能够，我全忘了，要么几乎全忘了。我的确记得的，是那天下午我听到好多次提到我们的名字，我爸爸的和我的。可是我知道他们说的是我爸爸。雷蒙德，这些人用我小时候就听到的好听的声音一再说，雷蒙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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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手唯一的真相
　　** 陆琪 **

　　当一个人要离开你的时候，他说的任何理由都是谎言。

　　前几天去做电视节目，有个男人一直向女孩逼婚，而女孩因为年纪小而不愿意答应，两人几乎要闹到分手。最后在我和主持人的劝说下，女孩终于答应结婚，喜笑颜开地等着男人求婚。

　　可意外却发生了，那男人居然当场反口，从逼婚转而要分手。为什么逼婚成功了反而要分手呢？我一再逼问他，终于问出缘由。

　　原来这男人已经有了其他女朋友，本来就想和这女孩分手，但又不想承担劈腿的罪责，所以干脆用逼婚这一招来迫使女孩分手。在他看来，女友是一定不会愿意结婚的，那他自然可以把责任都推到女孩身上，自己一身轻松地和新女友双宿双飞去了。

　　这种事情鲜见吗？一点也不。仅仅是那一天里，就又遇到了另外一对。

　　那个女孩曾经为前男友堕过胎，于是很自卑，在新恋情之初就告诉了男人这件事情，但男人却拍胸脯保证不介意。

　　一年没介意，两年没介意，到第三年，这男人开始疯狂地介意起来，以女孩曾堕胎为由，坚定地要分手，并不惜把这件事情公布得街知巷闻。

　　为什么才短短几年时间，一个男人就从毫不在乎，而变成疯狂在意呢？

　　如果把这两个案例放在一起看，如果把几乎所有男人要分手的例子也放在一起看，你会发觉，每次男人想要分手时，他都会找出一些理由一些借口。

　　这些理由和借口，总是会把男人自己的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仿佛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而分手完全是女人的错，完全是他被逼之下的无奈之举。

　　真的如此吗？当然不是，你必须要知道，男人几乎不愿意主动承担分手的责任。每当他要分手的时候，一定会找好借口，如果实在找不到借口，就会玩失踪，完全不联系你，用冷处理的方式来让你明白。

　　但无论是恋爱还是分手，女人最爱问的就是为什么，似乎找到原因才能接受结果。许多时候，女人分手了几年后，还会去找前男友问为什么，找不到答案似乎死不瞑目。

　　但这不过是给了别人撒谎的机会。爱情是一件只重结果不重理由的事。就算找出天大的借口，分手就是分手，没差别。

　　我经常说，看男人，要看他做什么，而不要听他说什么。理由是什么不重要，有没有理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动作。

　　天天陪着你的，就是爱你的。连续一周都毫无联系的，必然是不爱你的。这是最简单的判断方式。

　　分手的痛苦，会让你苦苦追寻答案，但你所有能听到的答案，都只是假象。

　　要记住，当一个人要离开你的时候，他说的任何理由都是谎言。

　　唯一的真相就是，他不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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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短篇小说的物理 - 王安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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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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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短篇小说的物理
　　** 王安忆 **

　　好的短篇小说就是精灵，它们极具弹性，就像物理范畴中的软物质。它们的活力并不决定于量的多少，而在于内部的结构。作为叙事艺术，跑不了是要结构一个故事，在短篇小说这样的逼仄空间里，就更是无处可逃避讲故事的职责。倘若是中篇或者长篇，许是有周旋的余地，能够在宽敞的地界内自圆其说，小说不就是自圆其说吗？将一个产生于假想之中的前提繁衍到结局。在这繁衍的过程中，中长篇有时机派生添加新条件，不断补充或者修正途径，也允许稍作旁务，甚至停留。短篇却不成了，一旦开头就必要规划妥当，不能在途中作无谓的消磨。这并非暗示其中有什么捷径可走，有什么可被省略，倘若如此，必定可减损它的活力，这就背离我们创作的初衷了。所以，并不是简化的方式，而是什么呢？还是借用物理的概念，爱因斯坦一派有一个观点，就是认为理论的最高原则是以“优雅”与否为判别。“优雅”在于理论又如何解释呢？爱因斯坦的意见是：“尽可能地简单，但却不能再行简化。”我以为这解释同样可用于虚构的方式。也因此，好的短篇小说就有了一个定义，就是优雅。

　　在围着火炉讲故事的时代，我想短篇小说应该是一个晚上讲完，让听故事的人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那时候，还没有电力照明，火盆里的烧柴得节省着用，白昼的劳作也让人经不起熬夜，所以那故事不能太过冗长。即便是《天方夜谭》里的谢赫拉查达，为保住性命必须不中断讲述，可实际上，她是深谙如何将一个故事和下一个故事连接起来，每天晚上，她依然是只讲一个故事，也就是一个短篇小说。这么看来，短篇小说对于讲故事是有相当的余裕，完全有机会制造悬念，让人物入套，再解开扣，让套中人物脱身。还可能，或者说必须持有讲述的风趣，否则怎么笼络得住听众？那时代里，创作者和受众的关系简单直接，没有掩体可作迂回。

　　许多短篇小说来自这个古典的传统，是负责任的讲述者，比如法国莫泊桑，他的著名的《首饰》，将漫长平淡的生活常态中，渺小人物所得出的真谛，浓缩成这么一个有趣的事件，似乎完全是一个不幸的偶然。短篇小说往往是在偶然上作文章，但这偶然却集合着所有必然的理由。理由是充分的，但也不能太过拥簇，那就会显得迟滞笨重，缺乏回味。所以还是要回到偶然性上，必是一个极好的偶然，可舒张自如，游刃有余地容纳必然形成的逻辑。再比如法国都德的《最后一课》，这些短篇多少年来都是作范例的，自有它们的道理。法国被占领，学校取消法语课程之际，一个逃学孩子的一天。倘是要写杂货店老板的这一天，怕就没那么切中要害。法国作家似乎都挺擅长短篇小说，和精致的洛可可风气有关系吗？独具慧眼，从细部观望全局。也是天性所致，生来喜欢微妙的东西，福楼拜的长篇，都是以纤巧的细部镶嵌，天衣无缝，每一局部独立看也自成天地。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是将一个小世界切割钻石般地切成无数棱面，棱面和棱面折射辉映，最终将光一揽收尽，达到饱和。短篇小说就有些像钻石，切割面越多，收进光越多，一是要看材料的纯度，二是看匠人的手艺如何。

　　短篇小说也并不全是如此晶莹剔透，还有些是要朴拙许多的，比如契诃夫的短篇。俄国人的气质严肃沉重，胸襟阔大，和这民族的生存环境、地理气候有关，森林、河流、田野、冬季的荒漠和春天的百花盛开，都是大块大块，重量级的。契柯夫的短篇小说即便篇幅极短小，也毫不轻薄，不能以灵巧精致而论，他的《小官吏之死》《变色龙》《套中人》，都是短小精悍之作，但其中却饱含现实人生。是从大千世界中攫取一事一人，出自特别犀利不留情的目光，入木三分，由于聚焦过度，就有些变形，变得荒谬，底下却是更严峻的真实。还有柯罗连科，不像契诃夫写得多而且著名，可却也有一些短篇小说令人难忘，比如《怪女子》，在流放途中，押送兵讲述他的经历——俄罗斯的许多小说是以某人讲故事为结构，古时候讲故事的那盆火一直延续着，延续在屠格涅夫《白静草原》的篝火，普希金的《黑桃皇后》则是客厅里的壁炉，那地方有着著名的白夜，时间便也延长了，就靠讲故事来打发——在《怪女子》，是驿站里的火炉，年轻人讲述他曾经押送过一名女革命党。一个短暂的邂逅，恰适合短篇小说，邂逅里有一种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可超出事情本身，不停地伸展外延，直向茫茫天地。还有蒲宁，《轻盈的呼吸》。在俄罗斯小说家，这轻盈又不是那轻盈。一个少女，还未来得及留下连贯的人生，仅是些片鳞断爪，最后随风而去，存入老处女盲目而虔敬的心中，彼此慰藉。一个短篇小说以这样涣散的情节结构起来，是必有潜在的凝聚力。俄国人就是鼎力足，东西小，却压秤，如同陨石一般，速度加重力，直指人心。

　　要谈短篇小说，是绕不开欧·亨利的，他的故事，都是圆满的，似乎太过圆满，也就是太过负责任，不会让人的期望有落空，满足是满足，终究缺乏回味。这就是美国人，新大陆的移民，根基有些浅，从家乡带了上路的东西里面，就有讲故事这一钵子“老娘土”，轻便灵巧，又可因地制宜。还有些集市上杂耍人的心气，要将手艺活练好了，暗藏机巧，不露破绽。好比俗话所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变法不同。欧·亨利的戏法是甜美的伤感的变法，例如《麦琪的礼物》，例如《最后的常春藤叶子》，围坐火盆边上的听客都会掉几滴眼泪，发几声叹息，难得有他这颗善心和聪明。多少年过去，到了卡佛，外乡人的村气脱净，已得教化，这短篇小说就要深奥多了，也暧昧多了，有些极简主义，又有些像谜，谜面的条件很有限，就是刁钻的谜语，需要有智慧并且受教育的受众。是供阅读的故事，也是供诠释的故事，是故事的书面化，于是也就更接近“短篇小说”的概念。赛林格的短篇小说也是书面化的，但他似乎比卡佛更负责任一些，这责任在于，即便是如此不可确定的形势，他也努力将讲述进行到底。把理解的困难更多地留给自己，而不是读者。许多难以形容的微妙之处，他总是最大限度传达出来，比如《为埃斯米而作》，那即将上前线的青年与小姑娘的茶聊，倘是在卡佛，或许就留下一个玄机，然后转身而去，赛林格却必是一一道来。说的有些多了，可多说和少说就是不同，微妙的情形从字面底下浮凸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微妙。就算是多说，依然是在短篇小说的范围里，再怎么样海聊也只是一次偶尔的茶聊。还是那句话，短篇小说多是写的偶然性，倘是中长篇，偶尔的邂逅就还要发展下去，而短篇小说，邂逅就只是邂逅。困惑在于，这样交臂而过的瞬间里，我们能做什么？赛林格就回答了这问题，只能做有限的事，但这有限的事里却蕴藏了无限的意味。也许是太耗心血了，所以他写得不多，简直不像职业作家，而是个玩票的。而他千真万确就是个职业作家，惟有职业性写作，才可将活计做得如此美妙。

　　意大利的路伊吉·皮兰德娄，一生则写过二百多个短篇小说。那民族有着大量的童话传说，像卡尔维诺，专门收集整理童话两大册，可以见出童话与他们的亲密关系，也可见出那民族对故事的喜爱，看什么都是故事。好像中国神话中的仙道，点石成金，不论什么，一经传说，就成有头有尾的故事。比如，皮兰德娄的《标本鸟》，说的是遗传病家族中的一位先生，决心与命运抗争，医药、营养、节欲、锻炼，终于活过了生存极限，要照民间传说，就可以放心说出，“从此他过着幸福的生活”，可是在这里事情却还没有完，遗传病的族人再做什么？再也想不到，他还有最后一搏，就是开枪自杀，最后掌握了命运！这就不是童话传说，而是短篇小说。现代知识分子的写作渐渐脱离故事的原始性，开始进入现实生活的严肃性，不再简单地相信奇迹，事情就继续在常态下进行。而于常态，短篇小说并不是最佳选择，卡佛的短篇小说是写常态，可多少晦涩了。卡尔维诺的短篇很像现代寓言，英国弗吉尼亚·伍尔芙的短篇更接近于散文，爱尔兰的詹姆斯·乔依斯的《都柏林人》则是一个例外，他在冗长的日常生活上开一扇小窗，供我们窥视，有些俄国人的气质。依我看，短篇小说还是要仰仗奇情，大约也因为此，如今短篇小说的产出日益减少。

　　日本的短篇小说在印象里中相当平淡，这大约与日本的语言有关，敬语体系充满庄严的仪式感，使得叙述过程曲折漫长。现代主义却给了机缘，许多新生的概念催化着形式，黑井千次先生可算得领潮流之先。曾看过一位新生代日本女作家山田咏美小说，名叫《YO—YO》，写一对男女相遇，互相买春，头一日她买他，下一日他买她，每一日付账少一张钱，等到最后，一张钱也不剩，买春便告罄结束。还有一位神吉拓郎先生，名叫《鲑鱼》的小说，小说以妻子给闺密写信，因出走的丈夫突然归来停笔，再提笔已是三个月后，“他完全像鲑鱼那样，拼命地溯流而归……”浅田次郎的短篇《铁道员》因由影星高仓健主演而得名，他的短篇小说多是灵异故事，他自述道是“发生在你身上……温柔的奇迹”，这也符合我的观念，短篇小说要有奇情，而“温柔的奇迹”真是一个好说法，将过于夯实的生活启开了缝隙。相比较之下，中国的语言其实是适合短篇小说的，简捷而多义，扼要而模糊，中国人传统中又有一种精致轻盈的品位，比如说著名的《聊斋志异》，都是好短篇，比如《王六郎》，一仙一俗，聚散离合，相识相知，是古代版的《断背山》，却不是那么悲情，而是欣悦！简直令人觉着诡异，短篇小说是什么材料生成的，竟可以伸缩自如，缓急相宜，已经不是现代物理的概念能够解释，而要走向东方神秘主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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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冬天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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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冬天
　　** 汪曾祺 **

　　天冷了，堂屋里上了槅子。槅子，是春暖时卸下来的，一直在厢屋里放着。现在，搬出来，刷洗干净了，换了新的粉连纸，雪白的纸。上了槅子，显得严紧，安适，好像生活中多了一层保护。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床上拆了帐子，铺了稻草。洗帐子要捡一个晴朗的好天，当天就晒干。夏布的帐子，晾在院子里，夏天离得远了。稻草装在一个布套里，粗布的，和床一般大。铺了稻草，暄腾腾的，暖和，而且有稻草的香味，使人有幸福感。

　　不过也还是冷的。南方的冬天比北方难受，屋里不升火。晚上脱了棉衣，钻进冰凉的被窝里，早起，穿上冰凉的棉袄棉裤，真冷。

　　放了寒假，就可以睡懒觉。棉衣在铜炉子上烘过了，起来就不是很困难了。尤其是，棉鞋烘得热热的，穿进去真是舒服。

　　我们那里生烧煤的铁火炉的人家很少。一般取暖，只是铜炉子，脚炉和手炉。脚炉是黄铜的，有多眼的盖。里面烧的是粗糠。粗糠装满，铲上几铲没有烧透的芦柴火（我们那里烧芦苇，叫做“芦柴”）的红灰盖在上面。粗糠引着了，冒一阵烟，不一会，烟尽了，就可以盖上炉盖。粗糠慢慢延烧，可以经很久。老太太们离不开它。闲来无事，抹抹纸牌，每个老太太脚下都有一个脚炉。脚炉里粗糠太实了，空气不够，火力渐微，就要用“拨火板”沿炉边挖两下，把粗糠拨松，火就旺了。脚炉暖人。脚不冷则周身不冷。焦糠的气味也很好闻。仿日本俳句，可以作一首诗：“冬天，脚炉焦糠的香。”手炉较脚炉小，大都是白铜的，讲究的是银制的。炉盖不是一个一个圆窟窿，大都是镂空的松竹梅花图案。手炉有极小的，中置炭墼（煤炭研为细末，略加蜜，筑成饼状），以纸煤头引着。一个炭墼能经一天。

　　冬天吃的菜，有乌青菜、冻豆腐、咸菜汤。乌青菜塌棵，平贴地面，江南谓之“塌苦菜”，此菜味微苦。我的祖母在后园辟小片地，种乌青菜，经霜，菜叶边缘作紫红色，味道苦中泛甜。乌青菜与“蟹油”同煮，滋味难比。“蟹油”是以大螃蟹煮熟剔肉，加猪油“炼”成的，放在大海碗里，凝成蟹冻，久贮不坏，可吃一冬。豆腐冻后，不知道为什么是蜂窝状。化开，切小块，与鲜肉、咸肉、牛肉、海米或咸菜同煮，无不佳。冻豆腐宜放辣椒、青蒜。我们那里过去没有北方的大白菜，只有“青菜”。大白菜是从山东运来的，美其名曰“黄芽菜”，很贵。“青菜”似油菜而大，高二尺，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家家都吃的菜。咸菜即是用青菜腌的。阴天下雪，喝咸菜汤。

　　冬天的游戏：踢毽子，抓子儿，下“逍遥”。“逍遥”是在一张正方的白纸上，木版印出螺旋的双道，两道之间印出八仙、马、兔子、鲤鱼、虾……；每样都是两个，错落排列，不依次序。玩的时候各执铜钱或象棋子为子儿，掷骰子，如果骰子是五点，自“起马”处数起，向前走五步，是兔子，则可向内圈寻找另一个兔子，以子儿押在上面。下一轮开始，自里圈兔子处数起，如是六点，进六步，也许是铁拐李，就寻另一个铁拐李，把子儿押在那个铁拐李上。如果数至里圈的什么图上，则到外圈去找，退回来。点数够了，子儿能进终点（终点是一座宫殿式的房子，不知是月宫还是龙门），就算赢了。次后进入的为“二家”、“三家”。“逍遥”两个人玩也可以，三个四个人玩也可以。不知道为什么叫做“逍遥”。

　　早起一睁眼，窗户纸上亮晃晃的，下雪了！雪天，到后园去折腊梅花、天竺果。明黄色的腊梅、鲜红的天竺果，白雪，生意盎然。腊梅开得很长，天竺果尤为耐久，插在胆瓶里，可经半个月。

　　舂粉子。有一家邻居，有一架碓。这架碓平常不大有人用，只在冬天由附近的一二十家轮流借用。碓屋很小，除了一架碓，只有一些筛子、箩。踩碓很好玩，用脚一踏，吱扭一声，碓嘴扬了起来，嘭的一声，落在碓窝里。粉子舂好了，可以蒸糕，做“年烧饼”（糯米粉为蒂，包豆沙白糖，作为饼，在锅里烙熟），搓圆子（即汤团）。舂粉子，就快过年了。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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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有“发小”的一代
　　** 王开岭 **

　　有位朋友，儿子六岁时搬了次家，十岁时又搬了次家，原因很简单，又购置了更大的房子。我问，儿子还记不记得从前的家？带他回去过吗？他主动要求过吗？没有，朋友摇头，他就像住宾馆一样，哪儿都行，既不恋旧，也不喜新……我明白了，在“家”的转移上，孩子无动于衷，感情上没有缠绵，无须仪式和交接。

　　想不想从前的小朋友？我问。不想，哪儿都有小朋友，哪儿的小朋友都一样。或许儿子眼里，小朋友是种“现象”，一种“配套设施”，一种日光下随你移动的影子，不记名的影子，而不是一个谁、又一个谁……

　　这是没有“发小”的一代，没有老街生活的一代，没有街坊和故园的一代。他们会不停地搬，但不是“搬家”。“搬家”意味着记忆和情感地点的移动，意味着朋友的告别和人群的刷新。而他们，只是随父母财富的变化，从一个物理空间转到另一物理空间。城市是个巨大的商品，住宅也是个商品，都是物，只是物，孩子只是骑在这头物上飞来飞去。

　　我问过一位初中语文老师，她说，现在的作文题很少再涉及“故乡”，因为孩子会茫然，不知所措。

　　是啊，你能把偌大的北京当故乡吗？你能把朝阳、海淀或某个商品房小区当故乡吗？你会发现根本不熟悉它，从未在这个地点发生过深刻的感情和行为，也从未和该地点的人有过重要的精神联系。

　　是啊，故乡不是一个地址，不是写在信封和邮件上的那种。故乡是一部生活史，一部留有体温、指纹、足迹——由旧物、细节、各种难忘的人和事构成的生活档案。

　　还是上面那位朋友，我曾提议：为何不搞个聚会，让儿子和从前同院的伙伴们重逢一次，合个影什么的？这对孩子的成长有帮助，能让一个孩子从变化了的对方身上觉察到自己的成长……朋友怔了怔，羞涩地笑笑：其实儿子只熟悉隔壁的孩子，同楼的都认不全，偶尔，他会想起某只丢失或弄坏的玩具，很少和人有关。他的快乐是游戏机、动画片、成堆的玩具给的。该我自嘲了，一个多么不恰当的浪漫！

　　这个时代有一种切割的力量，它把生活切成一个个的单间：成人和宠物在一起，孩子和玩具在一起。我曾在一小区租住了四年，天天穿行其中，却对它一无所知。搬离的那天，我有一点失落，我很想去和谁道一声别，说点什么，却想不出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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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刎颈之交 - 欧.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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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刎颈之交
　　** 欧.亨利 **

　　 我狩猎归来，在新墨西哥州的洛斯比尼奥斯小镇等候南下的火车。火车误点，迟了一小时。我便坐在“顶点”客栈的阳台上，同客栈老板泰勒马格斯.希克斯闲聊，议论生活的意义。

　　我发现他的性情并不乖戾，不象是爱打架斗殴的人，便问他是哪种野兽伤残了他的左耳。作为猎人，我认为狩猎时很容易遭到这类不幸的事件。

　　“那只耳朵，”希克斯说，“是真挚友情的纪念。”

　　“一件意外吗？”我追问道。

　　“友情怎么能说是意外呢？”泰勒马格斯反问道，这下子可把我问住了。

　　“我所知道的仅有的一对亲密无间，真心实意的朋友，”客栈老板接着说，“要算是一个康涅狄格州人和一只猴子了。猴子在巴兰基利亚爬椰子树，把椰子摘下来扔给那个人。那个人把椰子锯成两片，做成水勺，每只卖两个雷阿尔，换了钱来沽酒。椰子汁归猴子喝。他们两个坐地分赃，各得其所，象兄弟一般，生活得非常和睦。

　　“换了人类，情况就不同了；友情变幻无常，随时可以宣告失效，不再另行通知。“以前我有个朋友，名叫佩斯利.菲什，我认为我同他的交情是地久天长，牢不可破的。有七年了，我们一起挖矿，办牧场，兜销专利的搅乳器，放羊，摄影，打桩拉铁丝网，摘水果当临时工，碰到什么就干什么。我想，我同佩斯利两人的感情是什么都离间不了的，不管它是凶杀，谄谀，财富，诡辩或者老酒。我们交情之深简直使你难以想象。干事业的时候，我们是朋友；休息娱乐的时候，我们也让这种和睦相好的特色持续下去，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不论白天黑夜，我们都难舍难分，好比达蒙和派西斯。

　　“有一年夏天，我和佩斯利两人打扮得整整齐齐，骑马来到这圣安德烈斯山区，打算休养一个月，消遣消遣。我们到了这个洛斯比尼奥斯小镇，这里简直算得上是世界的屋顶花园，是流炼乳和蜂蜜之地。这里空气新鲜，有一两条街道，有鸡可吃，有客栈可住；我们需要的也就是这些东西。“我们进镇时，天色已晚，便决定在铁路旁边的这家客栈里歇歇脚，尝尝它所能供应的任何东西。我们刚坐定，用刀把粘在红油布上的盘子撬起来，寡妇杰塞普就端着刚出炉的热面包和炸肝进来了。“哎呀，这个女人叫鳀鱼看了都会动心。

　　她长得不肥不瘦，不高不矮；一副和蔼的样子，使人觉得分外可亲。红润的脸颊是她喜爱烹调和为人热情的标志，她的微笑叫山茱萸在寒冬腊月都会开花。

　　“寡妇杰塞普谈风很健地同我们扯了起来，聊着天气，历史，丁尼生，梅干，以及不容易买到羊肉等等，最后才问我们是丛哪儿来的。

　　“‘春谷。’我回答说。”

　　“‘大春谷。’佩斯利嘴里塞满了土豆和火腿骨头，突然插进来说。”

　　“我注意到，这件事的发生标志着我同佩斯利.菲什的忠诚友谊的结束。他明知我最恨多嘴的人，可还是冒冒失失地插了嘴，替我作了一些措辞上的修正和补充。地图上的名称固然是大春谷；然而佩斯利自己也管它叫春谷，我听了不下一千遍。”

　　“我们也不多话，吃了晚饭便走出客栈，在铁轨上坐定。我们合伙的时间太长了，不可能不了解彼此的心情。”

　　“‘我想你总该明白，’佩斯利说，’我已经打定主意，要让那位寡妇太太永远成为我的不动产的主要部分，在家庭、社会、法律等等方面都是如此，到死为止。’”

　　“‘当然啦，’我说，’你虽然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听到了弦外之音。不过我想你也该明白，’我说，‘我准备采取步骤，让那位寡妇改姓希克斯，我劝你还是等着写信给报纸的社会新闻栏，问问举行婚礼时，男傧相是不是在钮扣孔里插了山茶花，穿了无缝丝袜！’”

　　“‘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佩斯利嚼着一片铁路枕木屑说。‘遇到世俗的事情，’他说，‘我几乎任什么都可以让步，这件事可不行。女人的笑靥，’佩斯利继续说，‘是海葱和含铁矿泉的漩涡，友谊之船虽然结实，碰上它也往往要撞碎沉没。我象以前一样，’佩斯利说，‘愿意同一头招惹你的狗熊拚命，替你的借据担保，用肥皂樟脑搽剂替你擦脊梁；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可不能讲客气。在同杰塞普太太打交道这件事上，我们只能各干各的了。我丑话说在前头，先跟你讲清楚。’“于是，我暗自寻思一番，提出了下面的结论和附则：“‘男人与男人的友谊，’我说，‘是一种古老的，具有历史意义的美德。当男人们互相保护，共同对抗尾巴有八十英尺长的蜥蜴和会飞的海鳖时，这种美德就已经制定了。他们把这种习惯一直保留到今天，一直在互相支持，直到旅馆侍者跑来告诉他们说，这种动物实际上并不存在。我常听人说，’我说，‘女人牵涉进来之后，男人之间的交情就破裂了。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告诉你吧，佩斯利，杰塞普太太的出现和她的热面包，仿佛使我们两人的心都怦然跳动了。让我们中间更棒的一个赢得她吧。我要跟你公平交易，决不搞不光明正大的小动作。我追求她的时候，一举一动都要当着你的面，那你的机会也就均等了。这样安排，无论哪一个得手，我想我们的友谊大轮船决不至于翻在你所说的药水气味十足的漩涡里了。’“‘这才够朋友！’佩斯利握握我的手说。‘我一定照样行事。’他说。’我们齐头并进，同时追求那位太太，不让通常那种虚假和流血的事情发生。无论成败，我们仍是朋友。’”

　　“杰塞普太太客栈旁的几株树下有一条长凳，等南行火车上的乘客打过尖，离开之后，她就坐在那里乘凉。晚饭后，我和佩斯利在那里集合，分头向我们的意中人献殷勤。我们追求的方式很光明正大，瞻前顾后，如果一个先到，非得等另一个也来了之后才开始调情。”

　　“杰塞普太太知道我们的安排后的第一晚，我比佩斯利先到了长凳那儿。晚饭刚开过，杰塞普太太换了一套干净的粉红色的衣服在那儿乘凉，并且凉得几乎可以对付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稍稍发表了一些意见，谈到自然界通过近景和远景所表现出来的精神面貌。那晚确实是一个典型的环境。月亮升到空中应有的地方来应景凑趣，树木根据科学原理和自然规律把影子洒在地上，灌木丛中的蚊母鸟、金莺、长耳兔和别的有羽毛的昆虫此起彼伏地发出一片喧嘈声。山间吹来的微风，掠过铁轨旁边一堆旧蕃茄酱罐头，发出了小口琴似的声音。”

　　“我觉得左边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正如火炉旁瓦罐里的面团在发酵。原来是杰塞普太太挨近了一些。”

　　“‘哦，希克斯先生，’她说，’一个举目无亲、孤独寂寞的人，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是不是更会感到凄凉？’”

　　“我赶紧从长凳上站起来。”

　　“‘对不起，夫人，’我说，’对于这样一个富于诱导性的问题，我得等佩斯利来了以后，才能公开答复。’”

　　“接着，我向她解释，我和佩斯利.菲什是老朋友，多年的甘苦与共、浪迹江湖和同谋关系，已经使我们的友谊牢不可破；如今我们正处在生活的缠绵阶段，我们商妥决不乘一时感情冲动和近水楼台的机会互相钻空子。杰塞普太太仿佛郑重其事地把这件事考虑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周围的林子都响起了回声。“没几分钟，佩斯利也来了，他头上抹了香柠檬油，在杰塞普太太的另一边坐下，开始讲一段悲惨的冒险事迹：一八九五年圣丽塔山谷连旱了九个月，牛群一批批地死去，他同扁脸拉姆利比赛剥牛皮，赌一只镶银的马鞍。“那场追求一开头，我就比垮了佩斯利.菲什，弄得他束手无策。我们两人各有一套打动女人内心弱点的办法。佩斯利的办法是讲一些他亲身体验的，或是从通俗书刊里看来的惊险事迹，吓唬女人。我猜想，他准是从莎士比亚的一出戏里学到那种慑服女人的主意的。那出戏叫‘奥塞罗’，我以前也看过，里面是说一个黑人，把赖德.哈格德、卢.多克斯塔德和帕克赫斯特博士三个人的话语混杂起来，讲给一位公爵的女儿听，把她弄到了手。可是那种求爱方式下了舞台就不中用了。“现在，我告诉你，我自己是怎样迷住一个女人，使她落到改姓的地步的。你只要懂得怎么抓起她的手，把它握住，她就成了你的人。讲讲固然容易，做起来并不简单。有的男人使劲拉住女人的手，仿佛要把脱臼的肩胛骨复位一样，简直叫你可以闻到山金车酊剂的气味，听到撕绷带的声音了。有的男人象拿一块烧烫的马蹄铁那样握着女人的手，又象药剂师把阿魏酊往瓶里灌时那样，伸直手臂，隔得远远的。大多数男人握到了女人的手，便把它拉到她眼皮下面，象小孩在草里寻找棒球似的，不让她忘掉她的手长在胳臂上。这种种方式都是错误的。”

　　“我把正确的方式告诉你吧。你可曾见过一个人偷偷地溜进后院，捡起一块石头，想扔一只蹲在篱笆上盯着他直瞧的公猫？他假装手里没有东西，假装猫没有看见他，他也没有看见猫。就是那么一回事。千万别把她的手拉到她自己注意得到的地方。你虽然清楚她知道你握着她的手，可是你得装出没事的样子，别露痕迹。那就是我的策略。至于佩斯利用战争和灾祸的故事来博得她的欢心，正象把星期日的火车时刻表念给她听一样。那天的火车连新泽西州欧欣格罗夫之类的小地方也要停站的。”

　　“有一晚，我先到长凳那儿，比佩斯利早了一袋烟的工夫。我的友谊出了一会儿毛病，我竟然问杰塞普太太是不是认为’希’字要比‘杰’字好写一点。她的头立刻压坏了我钮扣孔里的夹竹桃，我也凑了过去——可是我没有干。”

　　“‘假如你不在意的话，’我站起来说，‘我们等佩斯利来了之后再完成这件事吧。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干过对不起我们朋友交情的事，这样不很光明。’ “‘希克斯先生，’杰塞普太太说，她在黑暗里瞅着我，神情有点异样，’如果不是另有原因的话，我早就请你走下山谷，永远别来见我啦。’”

　　“‘请问是什么原因呢，夫人？’我问道。”

　　“‘你既然是这样忠诚的朋友，当然也能成为忠诚的丈夫，’她说。”

　　“五分钟之后，佩斯利也坐在杰塞普太太身边了。”

　　“‘一八九八年夏天，’他开始说，‘我在锡尔弗城见到吉姆.巴塞洛缪在蓝光沙龙里咬掉了一个中国人的耳朵，起因只是一件横条花纹的平布衬衫——那是什么声音呀？’”

　　“我跟杰塞普太太重新做起了刚才中断的事。”

　　“‘杰塞普太太已经答应改姓希克斯了。’我说。’这只不过是再证实一下而已。’”

　　“佩斯利把他的两条腿盘在长凳脚上，呻吟起来。”

　　“‘勒姆，’他说，’我们已经交了七年朋友。你能不能别跟杰塞普太太吻得这么响？以后我也保证不这么响。’”

　　“‘好吧，’我说，’轻一点也可以。’”

　　“‘这个中国人，’佩斯利继续说，’在一八九七年春天枪杀了一个名叫马林的人，那是——’”

　　“佩斯利又打断了他自己的故事。”

　　“‘勒姆，’他说，’假如你真是个仗义的朋友，你就不该把杰塞普太太搂得这么紧。刚才我觉得整个长凳都在晃。你明白，你对我说过，只要还有机会，你总是同我平分秋色的。’”

　　“‘你这个家伙，’杰塞普太太转身向佩斯利说，’再过二十五年，假如你来参加我和希克斯先生的银婚纪念，你那个南瓜脑袋还认为你在这件事上有希望吗？只因为你是希克斯先生的朋友，我才忍了好久；不过我认为现在你该死了这条心，下山去啦。’”

　　“‘杰塞普太太，’我说，不过我并没有丧失未婚夫的立场，’佩斯利先生是我的朋友，只要有机会，我总是同他公平交易，利益均等的。’”

　　“‘机会！’她说。’好吧，让他自以为还有机会吧；今晚他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切，我希望他别自以为很有把握。’”

　　“一个月之后，我和杰塞普太太在洛斯比尼奥的卫理公会教堂结婚了；全镇的人都跑来看结婚仪式。”

　　“当我们并排站在最前面，牧师开始替我们主持婚礼的时候，我四下里扫了一眼，没找到佩斯利。我请牧师等一会儿。’佩斯利不在这儿。’我说。‘我们非等佩斯利不可。交朋友要交到老——泰勒马格斯.希克斯就是这种人。’我说。杰塞普太太的眼睛里有点冒火；但是牧师根据我的吩咐，没立即诵读经文。”

　　“过了几分钟，佩斯利飞快地跑进过道，一边跑，一边还在安上一只硬袖口。他说镇上唯一的卖服装的铺子关了门来看婚礼，他搞不到他所喜欢的上过浆的衬衫，只得撬开铺子的后窗，自己取了一件。接着，他站到新娘的那一边去，婚礼在继续进行。我一直在琢磨，佩斯利还在等最后一个机会，盼望牧师万一搞错，替他同寡妇成亲呢。”

　　“婚礼结束后，我们吃了茶、羚羊肉干和罐头杏子，镇上的居民便纷纷散去。最后同我握手的是佩斯利，他说我为人光明磊落，同我交朋友脸上有光。”

　　“牧师在街边有一幢专门出租的小房子；他让我和希克斯太太占用到第二天早晨十点四十分，那时候，我们就乘火车去埃尔帕索度蜜月旅行。牧师太太用蜀葵和毒藤把那幢房子打扮起来，看上去喜气洋洋的，并且有凉亭的风味。”

　　“那晚十点钟左右，我在门口坐下，脱掉靴子凉快凉快，希克斯太太在屋里张罗。没有多久，里面的灯熄了；我还坐在那儿，回想以前的时光和情景。我听到希克斯太太招呼说：’你就进来吗，勒姆？’”

　　“‘哎，’哎！’我仿佛惊醒似地说。’我刚才在等老佩斯利——’”

　　“可是这句话还没说完，”泰勒马格斯.希克斯结束他的故事说，“我觉得仿佛有人用四五口径的手枪把我这只左耳朵打掉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希克斯太太用扫帚把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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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苹果的味道 - 高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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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苹果的味道
　　** 高铭 **

　　他失踪了大约快一个月，家人找不到他，亲戚朋友找不到他，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等到警察撞开他家门的时候，发现他正赤身裸体的坐在地上，迷惑地看着冲进来的人们。

　　于是，几天后，我坐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他们觉得我有病的时候，我快笑死了。”

　　我：“......”

　　他：“这个的确是我不好，我只说出差一周，但是没回过神，一个月……”

　　我：“你自己在家都干嘛了？”

　　他狡黠地笑着：“如果我说我什么都没干，你信吗？”

　　我：“你是真的什么都没干吗？”

　　他想了想：“看上去是。”

　　我：“为什么这么说？”

　　他：“嗯……我的大脑很忙……这么说你理解吗？”

　　我：“一部分吧。”

　　他：“我是在释放精神。”

　　我反应了一下：“你是指打坐什么的？”

　　他：“不不，不是那个。或者说不太一样，我说不清，不过，我从几年前就开始这样了。”

　　我：“开始哪样了？”

　　他：“你别急，我还是从头跟你说吧。我原来无意中看了达摩面壁9年参禅的事了，我就好奇，他都干嘛了，一口气山洞口坐了那么多年，到底领悟什么了？这个我极度好奇，我就是一好奇的人，特想知道。”

　　我：“你信禅宗？有出家的念头？”

　　他：“没有没有。我觉得吧，我是说我觉得啊，出家什么的只是形式，真的没必要拘泥于什么形式。想信佛就信好了，想参禅就参呗，谁说上班就不能信了？谁说非得在庙里才能清心寡欲了？信仰、信仰，自己都不信，去庙里有意义吗？回正题……看书上说，那些古人动不动就去山里修行，大多一个人——带女的进去不算，那算生活作风问题——只是一个人，在山里几年后出来都特厉害；还有武侠小说也借鉴这个，动不动就闭关了，什么都不干把自己关起来。不过古人相对比较牛一点儿，山里修炼出来还能御风而行……”

　　我笑了下：“有艺术夸张成分吧？诗词里还写……白发三千丈……呢。”

　　他：“嗯，是，不过我没想飞，我就想知道那种感觉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然后你就……”

　　他：“对，然后我4年前就开始了。”

　　我：“4年前？”

　　他：“对啊，不过一开始没那么久，而且每年就一次。第一次是不到4天，后来越来越长。”

　　我：“你终于说正题了。”

　　他笑了：“我得跟你说清动机啊，要不我就被当成神经病了。”

　　我：“呵呵，精神病。”

　　他笑得极为开心：“哦，精神病。是这样，我第一次的时候是挑休年假的时间。事先准备好了水，好多大白馒头，然后跟爸妈说我出差，自己在家关了手机，拔了电话线，锁好门，最后拉了电闸。”

　　我：“拉电闸？”

　　他：“我怕我忍不住看电视什么的，就拉了电闸。然后我什么都不干，就在家里待着。不看书报和杂志，不做任何事情，没有交流，渴了喝水，饿了吃没有任何调味的馒头，困了睡，醒了起。如果可能的话，不穿衣服。反正尽可能地跟现代文明断绝了一切联系，什么都不做，躺着站着溜达坐着倒立怎么都成，随便。”

　　我好奇地看着他。

　　他：“最开始的时候，大约头几个小时吧，有点儿兴奋，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过才半天，就无聊了，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就睡觉。睡醒时是夜里了，没电，其实也没必要开灯，反正什么都不干。那会特想看看谁发过短信给我什么的，忍住了。就那么发呆到凌晨的时候，觉得好点儿了，脑子开始想起一些原来想不起来的事了。”

　　我：“都有什么？”

　　他：“都是些无聊的事，例如小时候被我爸打得多狠啊什么的。第二天晚上是最难熬的，那会脑子倒清净了，可是就是因为那样才倍觉无聊。而且吧，开始回忆出各种美食的味道……因为嘴里已经空白到崩溃了，不是饿，是馋。其实前48小时是最难熬的，因为无所事事却又平静不下来。”

　　我：“吃东西吗？”

　　他：“不想吃，因为馒头和白水没味道。这个可能你不理解：我迷糊了一会感觉在吃煮玉米喝可乐，醒了后觉得满嘴都是可乐和煮玉米的味道，真的，你别笑，都馋出幻觉来了。”

　　我：“那你为什么还坚持着呢？”

　　他：“这才不到两天啊，而且，我觉得有点东西浮现出来了。”

　　我：“浮现出什么来了？”

　　他：“听我说。就快到48小时的时候，朦胧间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很有意思，但是后来困了，就睡了。醒了之后我发现是有什么不一样了。我体会到感觉的存在了，太真实了，不是似是而非那种。”

　　我：“什么感觉？”

　　他：“不是什么感觉，而是感觉的确存在。感觉这个东西，很奇妙，当你被各种感官所带来的信息淹没的时候，你体会不到感觉的存在，至少是不明显。感觉其实就像浮在体表一层薄薄的雾气。每当接触一个新的人物或者新的事物的时候，感觉会像触角一样去探索，然后最直接地反馈给自己信息。想起来有时候面对陌生人，很容易一开始就给对方一个标签，如果那个标签是很糟糕的评价，会直接影响到态度，而且持续很久，这就是感觉造成的印象。每当留意一个人的时候，感觉的触角会先出动……哪怕只是一个陌生的路人。你有没有过这种情况？面对陌生人微笑或者不再留意？那就是由感觉直接造成的。当然了，对方也在用感觉触角试探你，相互的。事实上自我封闭到48小时后，我就会一直玩味感觉的存在，还有惊奇加好奇。因为，感觉已经被平时的色香味等压制得太久了，我觉得毕竟这是一个庞杂到迷乱的世界，能清晰地意识到感觉的存在很不容易……或者说，很容易，只是很少有人愿意去做。”

　　我犹豫了一下问：“那会你醒了吗？”

　　他：“真的醒了，而且是醒了没睁眼的时候，所以异常的敏感，或者说，感觉带给我的信息异常明显。你小时候有没有过那种情况：该起床你还没起，但你似乎已经开始刷牙洗脸吃东西了，还出门了，然后冷不丁的清醒了——原来还没起！其实就是感觉已经先行了。”

　　我：“好像有过，不过我觉得是假想或者做梦，或者从心理学上分析……”

　　他：“不对不对，不一样的，肯定不一样的。那种真实程度超过假想和做梦了，你要试过，就会明白的。第一年我只悟出感觉，不过那已经很好玩了。后面几年自我封闭能到一星期左右，基本没问题。”

　　我：“闭关一星期？”

　　他：“啊？闭关？哈哈，是，闭关一星期。不过，感觉之后的东西，更有趣。”说着他神秘地笑了。

　　我也笑着看着他。

　　他：“一般在‘闭关’四五天之后，感觉也被淡化了，因为接触不到陌生的东西，后面的阶段，有可能会超越感觉。之所以说有可能，是我不能够确定在那之后是什么，就让我先暂时定义是精神的存在吧。感觉之后浮现出来的就是精神。当然我没意念移动了什么东西或者自己乱飘，但是隐约感受到精神的存在还是有意义的，具体是什么我很难表达清楚，说流行点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朴素点就是有了很多原来没有的认识。而且，我说的这个认识可以包括所有，例如把记忆中的一切都翻腾出来挨个滤一遍就明白点了：看不透的事情有点透了，想不清的事情想通了，钻牛角尖的状态和谐了——大概就是这样。那种状态会很有意思，那是一种信马由缰让精神驰骋的……嗯……怎么形容呢？状态？也许吧……到底能多久我不清楚，也许十几个小时二十几个小时或者更多，时间概念已经淡薄了，这点特别的明显！”

　　我：“不能形容得更明白点吗？”

　　他：“嗯，根本说不明白，反正我大体上形容给你了。其实这次本来我计划两周的，没想到这么久——但是他们进来那会，我已经隐约觉得在精神后面还有什么了，那个更说不清了，真的是稍纵即逝。一下就觉得特神奇，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而且还有一点，可能也跟运动量小有关，处于体会自我精神状态的时候，一天就吃一点，不容易饿，真的。”

　　我：“精神后面那个，你隐约觉得是什么？”

　　他：“不知道，我在想呢……那个，不好说……给我多点时间我可能能知道。

　　不过，的确明白好多了，所以我就觉得达摩之类的高人面壁好多年也真有可能，而且不会觉得无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

　　我：“没觉得，你说的很有意思。”

　　他又狡黠地笑了下：“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每次闭关我都刻意准备一个苹果作为‘重新回来’的开始。”

　　我：“苹果？是吃吗？”

　　他：“嗯，不过，最后吃。那才是苹果的味道呢！”

　　我：“苹果？什么味道？”

　　他陶醉得半眯着眼睛回味：“当我决定结束的时候，就拿出预先准备好的苹果，把苹果洗干净，看着果皮上的细小颗粒觉得很陌生，愣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咬下去……我猜大多数人不知道苹果的真正味道！我告诉你吧：用牙齿割开果皮的时候，那股原本淡淡的清新味道冲破一个临界点开始逐步在嘴里扩散开，味道逐渐变得浓郁。随着慢慢地嚼碎，果汁放肆地在舌尖上溅开，绝对野蛮又狂暴地掠过干枯的味蕾……果肉中的每一个细小颗粒都在争先恐后地开裂，释放出更多更多苹果的味道。果皮果肉被切成很小的碎片在牙齿间游移，味道就跟冲击波一样传向嘴中每一个角落……苹果的清香伴随着果汁滑向喉咙深处……天呐……刚刚被冲刷过的味蕾几乎是虔诚地向大脑传递这种信息……所有的感官，经过好几天的被遗忘后，由精神、感觉统驭着，伴随着一个苹果，卷土重来！啧啧，现在想起来我都会忍不住流口水。”

　　看着他溢于言表的激动真的勾起我对苹果的欲望了。

　　我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你试过别的水果吗？”

　　他又咽了下口水：“还没，我每次都想：下次试试别的！可事到临头又特馋苹果给我的那种刺激感……真的，说句特没出息的话：为了苹果你也得试试，两天就成。”

　　我已经被他的描述感染了：“然后呢？”

　　他愣了一下才从对苹果的迷恋里回过神来：“然后？哦，然后是找回自己的感觉，没有因为那些天的神游而打算放弃肉体，而是坚定地统驭肉体。那是真实到让我做什么都很踏实的感觉。是统一的，是清晰的。我觉得，被放逐的精神找回来了。”

　　那天回家的时候，我特地买了几个苹果，我把其中一个在桌子上摆了很久。那是用来质疑我自己的：我真的知道苹果的味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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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谈读书
　　** 培根 **

　　读书足以怡情，足以博彩，足以长才。其怡情也，最见于独处幽居之时；其傅彩也，最见于高谈阔论之中；其长才也，最见于处世判事之际。练达之士虽能分别处理细事或一一判别枝节，然纵观统筹、全局策划，则舍好学深思者莫属。读书费时过多易惰，文采藻饰太盛则矫，全凭条文断事乃学究故态。读书补天然之不足，经验又补读书之不足，盖天生才干犹如自然花草，读书然后知如何修剪移接；而书中所示，如不以经验范之，则又大而无当。有一技之长者鄙读书，无知者羡读书，唯明智之士用读书，然书并不以用处告人，用书之智不在书中，而在书外，全凭观察得之。读书时不可存心诘难作者，不可尽信书上所言，亦不可只为寻章摘句，而应推敲细思。书有可浅尝者，有可吞食者，少数则须咀嚼消化。换言之，有只须读其部分者，有只须大体涉猎者，少数则须全读，读时须全神贯注，孜孜不倦。书亦可请人代读，取其所作摘要，但只限题材较次或价值不高者，否则书经提炼犹如水经蒸馏、淡而无味矣。 

　　读书使人充实，讨论使人机智，作文使人准确。因此不常作文者须记忆特强，不常讨论者须天生聪颖，不常读书者须欺世有术，始能无知而显有知。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辩：凡有所学，皆成性格。人之才智但有滞碍，无不可读适当之书使之顺畅，一如身体百病，皆可借相宜之运动除之。滚球利睾肾，射箭利胸肺，慢步利肠胃，骑术利头脑，诸如此类。如智力不集中，可令读数学，盖演题须全神贯注，稍有分散即须重演；如不能辨异，可令读经院哲学，盖是辈皆吹毛求疵之人；如不善求同，不善以一物阐证另一物，可令读律师之案卷。如此头脑中凡有缺陷，皆有特药可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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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豌豆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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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豌豆
　　** 汪曾祺 **

　　在北市口卖熏烧炒货的摊子上，和我写的小说《异秉》里的王二的摊子上，都能买到炒豌豆和油炸豌豆。二十文(两枚当十的铜元)即可买一小包，撒一点盐，一路上吃着往家里走，到家门口，也就吃完了。

　　离我家不远的越塘旁边的空地上，经常有几副卖零吃的担子。卖花生糖的。大粒去皮的花生仁，炒熟仍是雪白的，平摊在抹了油的白石板上，冰糖熬好，均匀地浇在花生米上，候冷，铲起。这种花生糖晶亮透明，不用刀切，大片，放在玻璃匣里，要买，取出一片，现约，论价。冰糖极脆，花生很香。卖豆腐脑的。我们那里的豆腐脑不像北京浇口蘑渣羊肉卤，只倒一点酱油、醋，加一滴麻油-一用一只一头缚着一枚制钱的筷子，在油壶里一蘸，滴在碗里，真正只有一滴。但是加很多样零碎作料:小虾米、葱花、蒜泥、榨菜末、药芹末一一我们那里没有旱芹，只有水芹即药芹，我很喜欢药芹的气味。我觉得这样的豆腐脑清清爽爽，比北京的勾芡的黏黏糊糊的羊肉卤的要好吃。卖糖豌豆粥的。香粳晚米和豌豆一同在铜锅中熬熟，盛出后加洋糖(绵白糖)一勺。夏日于柳荫下喝一碗。风味不恶。我离乡五十多年，至今还记得豌豆粥的香味。

　　北京以豌豆制成的食品，最有名的是“豌豆黄”。这东西其实制法很简单，豌豆熬烂，去皮，澄出细沙，加少量白糖，摊开压扁，切成5寸x3寸的长方块，再加刀割出四方小块，分而不离，以牙签扎取而食。据说这是“宫廷小吃”，过去是小饭铺里都卖的，很便宜，现在只仿膳这样的大餐馆里有了，而且卖得很贵。

　　夏天连阴雨天，则有卖煮豌豆的。整粒的豌豆煮熟，加少量盐，搁两个大蒜瓣在浮头上，用个绿茶碗量了卖。

　　虎坊桥有一个傻子卖煮豌豆，给得多。虎坊桥一带流传一句歇后语：“傻子的豌豆——多给”。北京别的地区没有这样的歇后语。想起煮豌豆，就会叫人想起北京夏天的雨。

　　早年前有磕豌豆模子的。豌豆煮成泥，摁在雕成花样的木模子里，磕出来，就成了一个一个小玩意儿，小猫、小狗、小兔、小猪。买的都是孩子，也玩了，也吃了。

　　以上说的是干豌豆。新豌豆都是当菜吃。烩豌豆是应时当令的新鲜菜。加一点火腿丁或鸡茸自然很好，就是素烩，也极鲜美。烩豌豆不宜久煮，久煮则汤色发灰，不透亮。

　　全国兴起了吃荷兰豌豆也就近几年的事。我吃过的荷兰豆以厦门为最好，宽大而嫩。厦门的汤米粉中都要加几片荷兰豆，可以解海鲜的腥味。北京吃的荷兰豆都是从南方运来的。我在厦门郊区的田里看到正在生长着的荷兰豆，搭小架，水红色的小花，嫩绿的叶子，嫣然可爱。

　　豌豆的嫩头，我的家乡叫豌豆头，但将“豌”字读成“安”。云南叫豌豆尖，四川叫豌豆颠。我的家乡一般都是油盐炒食。云南、四川加在汤面上面。叫做“飘”或“青”。不要加豌豆苗，叫“免飘”；“多青重红”则是多要豌豆苗和辣椒。吃毛肚火锅，在涮了各种荤料后，浓汤中推进一大盘豌豆颠，美不可言。

　　豌豆可以入画。曾在山东看到钱舜举的册页，画的是豌豆，不能忘。钱舜举的画设色娇而不俗，用笔稍细而能潇洒，我很喜欢。见过一幅日本竹内栖风的画，豌豆花、叶颜色较钱舜举尤为鲜丽，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豌豆前面画了一条赭色的长蛇，非常逼真。是不是日本人觉得蛇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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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权力的道德捆绑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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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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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权力的道德捆绑
　　** 刘瑜 **

　　我以前在街边的水果摊买樱桃、葡萄之类的水果时，总想挑出其中最新鲜好看的，但是常常受到摊主的阻挠：“不许挑！不许挑！”也是，如果我把好的都挑走了，坏的他怎么卖呢？其实岂止卖葡萄樱桃，卖企业也是一样：几年前中国产权改革如日中天的时候，为了甩掉一些不良企业，据说一些地方政府采取的办法是：哪个投资者要想买好资产，就得接受与之“搭售”的差资产。可见无论是卖葡萄还是卖企业，好坏搭配是推销之道。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很多集权政府的治国之道也是如此，甚至可以说，很多集权政府的成功秘诀正在于此：为了推销强权的苦咖啡，得搭售道德的白砂糖，咖啡加糖，专制也就打开了销路。其实道理很简单，要说服民众放弃权利、财产、自由是很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能让民众在打倒假丑恶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放弃其权利和自由，那么民众对集权政府俯首帖耳就水到渠成了。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朱元璋，其治国之策可以说是政治酷寒和道德狂热的成功会合。一方面，其治下不但有锦衣卫这种秘密警察制度，明初的里甲制度也比任何时代更严密，志在把全民都变成秘密警察，“如鸟之在笼，兽之在柙，虽欲放逸，有不可得”。朱元璋不但利用胡惟庸案、蓝玉案等清洗成千上万潜在的政治威胁，而且还用强制民众迁徙的方式开发地广人稀之地，用强制子承父业的方式干预民众的从业自由。其暴虐到什么程度呢？据说某个街头老妇没有尊称其为皇上，而称之“老头”，朱元璋一怒之下，不但杀掉老妇，而且顺便干掉了老妇所在街区的所有其他人。

　　但是另一方面，这位“老头”又对道德纯洁性有着孜孜不倦的追求。他不喜酒肉，不荒淫无度，别的皇帝用金制物品，他要求以黄铜代之，“朕本农夫，深知民间疾苦”。对贪官他疾恶如仇，“官吏宿娼，罪亚杀人一等”，贪污六十两银子，就剥皮实草。他对地方官员的“截访”行为也深恶痛绝，认为应当给民众伸冤开绝对的绿灯，有个地方官员试图截访，被他发现后，阉之为奴。他还要求各乡各里建申明亭作为思想品德教育的宣传站，提醒人们尊老爱幼长幼有序。

　　如果他是纯粹的暴君，民间可能早就揭竿而起了。但是朱元璋同时又是这样一个道德清教徒，很多人喝着咖啡加糖就给喝晕了：“杀贪官？好！”于是在迎接道德特洛伊木马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也迎接了“木马”腹中的极权统治。

　　在极“左”年代，如何动员亿万群众加入残酷的政治斗争？很大程度上还是要靠权力和道德的“打包”。要让民众接受“错抄一句语录就会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收听外国广播就要挨批斗”的制度安排，当然很难，但是假如接受这一安排的“收益”是可以批斗那些以前颐指气使的、享受特权的“土豪劣绅”或者“修正主义走资派”，“出一口恶气”，也许这个交易还算划算？所以革命期间每次政治清洗运动，往往都伴随着党内整风运动，前者目的是修理“地富反坏右”，而后者则是“让党员干部在群众批斗中过关”。一口咖啡一勺糖，革命群众在打倒土豪劣绅、打倒张子善刘青山、打倒官僚主义的道德欢呼声中逐渐拱手交出自由和权利。

　　权力和道德捆绑也不是中国的特产。比如今天的某些政教合一的国家，女人穿衣服不能有伤风化，同性恋被抓住甚至可能被绞死，好莱坞电影一概取缔——谁让它充满了色情和暴力？这种对道德纯洁性的追求在某些宗教激进主义者中深得人心，而这些激进主义者刚好构成政教合一政权的统治基础。

　　早在中世纪，马基雅维利就在《君主论》中指出，一个成功的统治者要同时具有狮子的凶猛和狐狸的狡诈，要在被惧怕的同时被爱戴。当然，道德和权力的共生性未必只是统治策略：一些专制者很可能“真心”地追求道德纯洁性，而这种追求恰恰与人类对纯洁性的迷恋契合。纯洁性固然美好，但是它对世界丰富性和复杂性的敌视，它天然的非黑即白世界观，本身就为专制提供了最好的精神土壤。因为深知道德说辞如何在历史上给权力如虎添翼，所以我虽然敬重一切洁身自好的个体，但是对一切来自当权者的整风、反低俗文化、打黑运动都心存疑虑，此类口号一出，总想要打开特洛伊木马的肚子，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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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野兔的路 - 刘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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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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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野兔的路
　　** 刘亮程 **

　　上午我沿一条野兔的路向西走了近半小时，我想去看看野兔是咋生活的。野兔的路窄窄的，勉强能容下我的一只脚。要是迎面走来一只野兔，我只有让到一旁，让它先过去。可是一只野兔也没有。看得出，野兔在这条路上走了许多年，小路陷进地面有一拳深。路上撒满了黑豆般大小的粪蛋。野兔喜欢把自己的粪蛋撒在自己的路上，可能边走边撒，边跑边撒，它不会为排粪蛋这样的小事停下来，像人一样专门找个隐蔽处蹲半天。野兔的事可能不比人的少。它们一生下就跑，为一口草跑，为一条命跑，用四只小蹄跑。结果呢，谁知道跑掉了多少。

　　 一只奔波中的野兔，看见自己昨天下午撒的粪蛋还在路上新鲜地冒着热气是不是很有意思。

　　 不吃窝边草的野兔，为一口草奔跑一夜回来，看见窝边青草被别的野兔或野羊吃得精光又是什么感触。

　　 兔的路小心地绕过一些微小东西，一棵草、一截断木、一个土块就能让它弯曲。有时兔的路从挨得很近的两棵刺草间穿过，我只好绕过去。其实我无法看见野兔的生活，它们躲到这么远，就是害怕让人看见。一旦让人看见或许就没命了。或许我的到来已经惊跑了野兔。反正，一只野兔没碰到，却走到一片密麻麻的铃铛刺旁，打量了半天，根本无法过去，我蹲下身，看见野兔的路伸进刺丛，在那些刺条的根部绕来绕去不见了。

　　 往回走时，看见自己的一行大脚印深嵌在窄窄的兔子的小路上，突然觉得好笑。我不去走自己的大道，跑到这条小动物的路上闲逛啥，把人家的路踩坏。野兔要来来回回走多少年才能把我的一只深脚印踩平。或野兔生气，不要这条路了。气再生得大点，不要这片草地了，翻过沙梁远远地迁居到另一片草地。你说我这么大的人了，干了件啥事。

　　 过了几天，我专程来看了看这条路，发现上面又有了新鲜的小爪印，看来野兔没放弃它。只是我的深脚印给野兔增添了一路坎坷，好久觉得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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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旧情人的旧习惯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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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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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旧情人的旧习惯
　　** 张小娴 **

　　也许你已经离开了一个人很久，你已经不爱他了，但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仍然保持着一些他的习惯。

　　他习惯在关掉音响器材之前，先把音量调低，说这样可以延长音响器材的寿命。多年以后，你跟另外一个男人一起。一天，你赶着外出，匆忙之中，你仍然先调底音量，才把家中的音响器材关掉。着已经成为你的习惯。在某时某地，他也这样做着。

　　他习惯每次离家的时候，都留一盏灯。你曾说他浪费电力。他说，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况且也不会浪费很多电力。分手多年，独居的你，每次离家之前，也习惯留一盏灯。后来，你跟一个男人同居，男人说，人离家了，还留一盏等有点浪费。你理直气状的告诉他：“这样不会浪费很多电力的。”

　　忽然之间，你想起，这不是你从小到大的习惯，而是你从从前的男人的习惯。你跟他早就不再来往，你却偷走了他的习惯，据为己有。如果有一天，他就在你家对面，看到你外出前，总喜欢留一盏灯，他会觉得骄傲吗？

　　旧情人的面目早就模糊了，他们的旧习惯，却留了下来，那些习惯，也许只是开易拉罐的方式，刷牙的方法和说话的语气。不知不觉间，都变成我们的，这些习惯，也许会留给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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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胆小鬼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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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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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胆小鬼
　　** 三毛 **

　　这件事情，说起来是十分平淡的。也问过好几个朋友，问他们有没有同样的经验，多半答说有的，而结果却都相当辉煌，大半没有捱打也没有被责备。

　　我要说的是——偷钱。

　　当然，不敢在家外面做这样的事情，大半是翻父母的皮包或口袋，拿了一张钞票。

　　朋友们在少年的时候，偷了钱大半请班上同学吃东西，快快花光，回去再受罚。只有一个朋友，偷了钱，由台南坐火车独自一人在台北流浪了两天，钱用光了，也就回家。据我的观察，最后那个远走高飞的小朋友是受罚最轻的一个，他的父母在发现人财两失的时候，着急的是人，人回来了，好好看待失而复得的儿子，结果就舍不得打了。

　　小孩子偷钱，大半父母都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平日不给零用钱才引得孩子们出手偷，当然这是比较明理的一派父母。

　　我的父母也明理，却忘了我也需要钱，即使做小孩子，在家不愁衣食，走起路来仍期望有几个铜板在口袋里响的。

　　那一年，已经小学三年级了，并没有碰过钱，除了过年的时候那包压岁钱之外，而压岁钱也不是给花的，是给放在枕头底下给压着睡觉过年的，过完了年，便乖乖的交回给父母，将数目记在一个本子上。大人说，要存起来，做孩子的教育费。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期待受教育的，例如我大弟便不，他也不肯将压岁钱缴还给父母。他总是在过年的那三天里跟邻居的孩子去赌扑克牌，赌赢了下半年总有钱花，小小年纪，将自己的钱支配得当当心心，而且丰满。

　　在我们的童年里，小学生流行的是收集橡皮筋和红楼梦人物画片，还有玻璃纸——包彩色糖果用的那种。

　　这些东西，在学校外面沿途回家的杂货铺里都有得卖，也可以换。所谓换，就是拿一本用过的练习簿交给老板娘，可以换一颗彩色的糖。吃掉糖，将包糖的纸洗洗干净，夹在书里，等夹成一大叠了，又可以跟小朋友去换画片或者几根橡皮筋。也因为这个缘故，回家来写功课的时候总特别热心，恨不能将那本练习簿快快用光，好去换糖纸，万一写错了，老师罚着重写，那么心情也不会不好，反而十分欢喜。

　　在同学里，我的那根橡皮筋绳子拉得最长，下课用来跳橡皮筋时也最神气。而我的母亲总弄不懂为什么我的练习簿那么快就会用完，还怪老师功课出得太多，弄得小孩子回家来不停的写了又写。也就在那么一个星期天，走进母亲的睡房，看见五斗柜上躺着一按红票子——五块钱。

　　当年一个小学老师的薪水大约是一百二十块台币一个月，五块钱的价值大约现在的五百块那么多了，也等于许多许多条彩色的橡皮筋，许多许多红楼梦里小姐丫头们的画片，等于可以贴一个大玻璃窗的糖纸，等于不必再苦写练习簿，等于一个孩子全部的心怀意念和快乐。

　　对着那张静静躺着的红票子，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两手握得紧紧的，眼光离不开它。

　　当我再有知觉的时候，已经站在花园的桂花树下，摸摸口袋，那张票子随着出来了，在口袋里。

　　没敢回房间去，没敢去买东西，没敢跟任何人讲话，悄悄的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母亲喊吃中饭，勉勉强强上了桌，才喝了一口汤呢，便听母亲喃喃自语：“奇怪，才搁的一张五块钱怎么不见了。”姐姐和弟弟乖乖的吃饭，没有答理，我却说了：“是不是你忘了地方，根本没有拿出来？”母亲说不可能的，我接触到父亲的眼光，一口滚汤咽下去，烫得脸就红了。

　　星期天的孩子是要强迫睡午觉的，我从来不想睡，又没有理由出去，再说买了那些宝贝也不好突然拿回来，当天晚上是要整理书包的——在父母面前。

　　还是被捉到床上去了，母亲不肯人穿长裤去睡，硬要来拉裤子，当她的手碰到我的长裤口袋时，我呼一下又胀红了脸，挣扎着翻了一个身，喊说头痛头痛，不肯她碰我。

　　那个样子的确象在发高烧，口袋里的五块钱就如汤里面滚烫的小排骨一样，时时刻刻烫着我的腿。

　　“我看妹妹有点发烧，不晓得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听见母亲有些担心的在低声跟父亲商量，又见父亲拿出了一支热度计在甩。我将眼睛再度闭上，假装睡着了。姿势是半斜的，紧紧压住右面口袋。

　　夏天的午后，睡醒了的小孩子就给放到大树下的小桌边去，叫我们数柚子和芭乐，每个人的面前有一碗绿豆汤，冰冰的。姐姐照例捧一本西游记在看，我们想听故事，姐姐就念一小段。总是说，多念要收钱，一小段不要钱。她收一毛钱讲一回。我们没有钱，她当真不多讲，自己低头看得起劲。有一次大弟很大方，给了她两毛钱，那个孙悟空就变了很多次，还去了火焰山。平日大弟绝不给，我就没得听了。

　　那天姐姐说西游记已经没意思了，她还会讲言情的，我们问她什么是言情，她说是红楼梦——里面有恋爱。不过她仍然要收钱。我的手轻轻摸过那张钞票，已经快黄昏了，它仍然用不掉。晚上长裤势必脱了换睡衣，睡衣没有口袭，那张钞票怎么藏？万一母亲洗衣服，摸出钱来，又怎么了得？书包里不能放，父亲等我们入睡了又去检查的。鞋里不能藏，早晨穿鞋母亲会在一旁看。抽屉更不能藏，大弟会去翻。除了这些地方，一个小孩子是没有地方了，毕竟属于我们的角落是太少了。既然姐姐说故事收钱，不如给了她，省掉自己的重负。于是我问姐姐有没有钱找？姐姐问是多少钱要找？我说是一块钱，叫她找九毛来可以开讲恋爱了。她疑疑惑惑的问我：“你哪来一块钱？”我又脸红了，说不出话来。其实那是整张五块的，拿出来就露了破绽。当天晚上我仍然被拉着去看了医生。据母亲说给医生的病况是：一天都脸红，烦躁，不肯讲话，吃不下东西，魂不守舍，大约是感冒了。医生说看不出有什么病，也没有发烧，只说早些睡了，明天好上学去。

　　我被拉去洗澡，母亲要脱我的衣服，我不肯，开始小声的哭，脸通红的，哭了一会儿，发觉家里的工人玉珍蹲着在给洗腿，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五块钱仍在口袋里。

　　穿了睡衣，钱跟过来了，握在拳头里，躲在浴室不出来。大弟几次拿拳头敲门，也不肯开。等到我们小孩都已上了床，母亲才去浴室，父亲在客厅坐着。

　　我赤着脚快步跑进母亲的睡房，将钱卷成一团，快速的丢到五斗柜跟墙壁的夹缝里去，这才逃回床上，长长的松了口气。那个晚上，想到许多的梦想因为自己的胆小而付诸东流，心里酸酸的。

　　“不吃下这碗稀饭，不许去上学。”

　　我们三个孩子愁眉苦脸的对着早餐，母亲照例在监视，一个平淡的早晨又开始了。“你的钱找到了没有？”我问母亲。

　　“等你们上学了才去找——快吃呀！”母亲递上来一个煮蛋。我吃了饭，背好书包，忍不住走到母亲的睡房去打了一个转，出来的时候喊着：“妈妈，你的钱原来掉在夹缝里去了。”母亲放下了碗，走进去，捡起了钱说：“大概是风吹的吧！找到了就好。”那时，父亲的眼光轻轻的掠了我一眼，我脸红得又像发烧，匆匆的跑出门去，忘了说再见。

　　偷钱的故事就那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奇怪的是，那次之后，父母突然管起我们的零用钱来，每个小孩一个月一块钱，自己记帐，用完了可以商量预支下个月的，预支满两个月，就得——忍耐。

　　也是那次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天，父亲给了我一盒外国进口的糖果，他没有说慢慢吃之类的话。我快速的把糖果剥出来放在一边，将糖纸泡在脸盆里洗干净，然后一张一张将它们贴在玻璃窗上等着干。那个下午，就在数糖纸的快乐里，悠悠的度过。

　　等到我长大以后，跟母亲说起偷钱的事，她笑说她不记得了。又反问：“怎么后来没有再偷了呢？”我说那个滋味并不好受。说着说着，发觉姐姐弟弟们在笑，原来都偷过钱，也都感觉不好过，这一段往事，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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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市区的蘑菇
　　** 伊达洛.卡尔维诺 **

　　风，从远方来到城市，带着不寻常的礼物，但只有少数敏感的人才察觉得到，像有花粉热毛病的，就会因为别处飘来的花粉而打喷嚏。

　　一天，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夹带着孢子的风，于是蘑菇在市区街道的花坛上萌芽了。没有人发现，除了小工马可瓦多，他每天早上都在那里等电车。

　　这位马可瓦多对城市的生活不是很适应：广告招牌、红绿灯、橱窗、霓虹灯、海报，装腔作势地想吸引人注意，但是他就像行走在沙漠上从未停驻过目光。相反地，一片高挂在树枝上枯黄的叶子，一根缠悬在红瓦上的羽毛，他却不曾遗漏；马背上的牛虻、桌上的蛀洞、人行道上压扁的无花果果皮，马可瓦多不会不注意到；四季的变化、心里的欲望和自己微不足道的存在，这些他都能发现。

　　这样，一个早上，在等着电车来载他去公司Sbav上工时，马可瓦多在站牌附近注意到一些奇特的东西：沿着林荫大道铺满石板并消过毒的花坛上，在某几处树椿，似乎鼓起了肿块，这里那里的微露着地下的圆形体。

　　他弯下身去系鞋带以便看清楚点：是蘑菇，真的蘑菇，正在市中心萌芽！对马可瓦多而言，他周围这个灰色而贫乏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因为这批不为人知的宝藏而变得丰盛肥沃。而且，生命中除了以小时计酬的雇员薪水、额外的工资补助和家庭津贴外，还是有某些东西可以期待的。

　　这天工作得比以往都要更心不在焉，老想着当他在那儿搬卸盒子、箱子的同时，那些只有他知道的蘑菇，在幽暗的土地上寂静、慢慢地成熟那多孔的果肉，吸取地下的水份，蹭破土地表层。“只要下一晚上的雨，”他自言自语道：“就可以采收了。”，并急着让他太太和六个孩子知道这项发现。

　　我跟你们说，马可瓦多在少得可怜的晚饭时宣布。在一个礼拜之内我们有蘑菇可以吃！很棒的油炸蘑菇喔！我向你们保证！

　　然后对那些较小的，还不知道什么是蘑菇的孩子们激动地解释各品种蘑菇的美丽，它们鲜美的滋味，还有烹煮的方法，这样就可以把他太太朵米替拉硬拖进来参与讨论。因为她始终一副怀疑和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些蘑菇在哪里？孩子们问。告诉我们蘑菇长在哪里！

　　对于这个问题，马可瓦多基于多疑的理由煞住了他的兴奋：哎，我一跟他们说出位置，他们和平日混在一起的野孩子一齐去找，然后消息会传递整个社区，蘑菇就都到别人的锅子里了！这个推测立刻填满了那原来充满着大爱的心灵，担心、嫉妒及冷漠把心关闭起来，现在他只渴望拥有。

　　蘑菇的位置我知道，而且只有我知道，你们要是在外头走漏一句话，就该倒楣了。

　　第二天早上，当马可瓦多走向电车站时，满是挂念。他蹲在花坛上，看到蘑菇长大了，但并不多，几乎还完整的藏在地下，才松了一口气。

　　他就这么蹲着，直到察觉有人站在身后。他猛地站起身来并试着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清道夫正倚着扫把看着他。

　　管辖这片蘑菇生长区域的清道夫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瘦高个儿，叫阿玛弟吉，对马可瓦多一向不太友善。或许是因为已习惯于透过那副眼镜在柏油路上探测搜寻每一个大自然留下待清扫的痕迹。

　　那天是星期六，马可瓦多有半天的空档都消磨在花坛附近，魂不守舍地转来转去，眼睛远远地盯着那个清道夫和蘑菇，同时心里盘算着还要多少时间蘑菇才会长大。

　　晚上下起雨来：马可瓦多是全市里唯一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农民因为雨声而兴奋地跳起来的一个。他爬起来坐在床上，叫醒全家。下雨，下雨了，吸着潮湿的尘土味，还有从外面飘来的新鲜霉味。

　　星期天清晨，带着孩子和一个借来的篮子，马可瓦多冲向花坛。蘑菇都在，站得笔直笔直，小帽子在水汪汪的地上高高扬起。万岁！全体立刻埋头开始采摘。

　　爸！你看那边那位先生摘了多少！小米开尔说。做爸爸的拾起头来看见，站着他们旁边的阿玛弟吉也挽着满满一篮的蘑菇。

　　啊！你们也来采？清道夫说。那么是真的好吃罗？我摘了一些，但是又没有把握……更那边一点的大道上还长有更大朵的蘑菇……好，现在我知道了，我得去通知我的亲戚，他们正在讨论要不要摘……便大踏步走开了。

　　马可瓦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有更大朵的蘑菇，而他竟然不知道。眼睁睁地看着一次意外的收获就这样变成别人的。他有好一会儿几乎气傻了，然后，有时候会发生，因为个人情感的崩溃使得他突然慷慨起来。在那个时候，有很多人正在等电车，由于天气仍不稳定而且潮湿，大家手臂上都吊挂着雨伞。喂！你们这些人，今天晚上想吃油炸蘑菇吗？马可瓦多对站牌附近拥挤人群喊道。在马路上长出了蘑菇！你们跟我来！每个人都有份！之后他就紧跟着阿玛第吉，而他身后则紧跟着另一群人。

　　大家都找到了蘑菇，没有篮子的，就把蘑菇放在打开的雨伞里。某个人说：如果我们一起办个午宴一定很棒！但最后，所有人都带着各自的蘑菇回到自己家里。

　　不过他们很快又重新见面了，就在同一天晚上，同一家医院的病房里，由于食物中毒来洗胃：中毒都不严重，因为每个人吃的蘑菇数量并不多。

　　马可瓦多和阿玛弟吉正躺在相邻的病床上，怒目相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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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上帝为什么不奖赏好人 - 张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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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帝为什么不奖赏好人
　　** 张若水 **

　　1963年，一位叫玛莉·班尼的女孩写信给《芝加哥论坛报》，因为她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她帮妈妈把烤好的甜饼送到餐桌上，得到的只是一句“好孩子”的夸奖，而那个什么都不干，只知捣蛋的戴维（她的弟弟）得到的却是一个甜饼。她想问一问无所不知的西勒·库斯特先生，上帝真的是公平的吗？为什么她在家和学校常看到一些像她这样的好孩子被上帝遗忘了。

　　西勒·库斯特是《芝加哥论坛报》儿童版栏目的主持人，十多年来，孩子们有关“上帝为什么不奖赏好人，为什么不惩罚坏人”之类的来信，他收到不下千封。每当拆阅这样的信件，他心就非常沉重，因为他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些提问。正当他对玛莉小姑娘的来信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时，一位朋友邀请他参加婚礼。也许他一生都该感谢这次婚礼，因为就是在这次婚礼上，他找到了答案，并且这个答案让他一夜之间名扬天下。

　　西勒·库斯特是这样回忆那场婚礼的：牧师主持完仪式后，新娘和新郎互赠戒指，也许是他们正沉浸在幸福之中，也许是两人过于激动。总之，在他们互赠戒指时，两人阴错阳差地把戒指戴在了对方的右手上。牧师看到这一情节，幽默地提醒：右手已经够完美了，我想你们最好还是用它来装扮左手吧。

　　西勒·库斯特说，正是牧师的这一幽默，让他茅塞顿开。右手成为右手，本身就非常完美了，是没有必要把饰物再戴在右手上了。那些有道德的人，之所以常常被忽略，不就是因为他们已经非常完美了吗？后来，西勒·库斯特得出结论，上帝让右手成为右手，就是对右手最高的奖赏，同理，上帝让善人成为善人，也就是对善人的最高奖赏。

　　西勒·库斯特发现这一真理后，兴奋不已，他以“上帝让你成为好孩子，就是对你的最高奖赏”为题，立即给玛莉·班尼回了一封信，这封信在《芝加哥论坛报》刊登之后，在不长的时间内，被美国及欧洲一千多家报刊转载，并且每年的儿童节他们都要重新刊载一次。

　　前不久，一位中国人不知在什么地方发现了这封信，读后在网页上留言说：“中国民间有一句古话，叫‘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曾经对恶人迟迟得不到报应感到迷惑不解。现在我终于明白，因为‘让恶人成为恶人,就是上帝对他们的惩罚。’”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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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中途下车 - 宫本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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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途下车
　　** 宫本辉 **

　　迄今算来，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和一位朋友报考一所私立大学，前去东京。更恰当的说，因为是去东京，便乘了去那方向的车。像世上所有的考生一样，也怀着几分不安，几分无底，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为了稳定情绪，就说说话，闲聊了起来。然而，从东京上来一个高中女生，坐在我们旁边的座位上，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那是个有沉鱼落雁之貌的美妞。我和那朋友多少有点乱了方寸，话也少了下来。待我那朋友想和女生搭话时，车已过了静冈。

　　她报考了京都的大学，正踏上回伊豆大仁的途中。我朋友在我耳边静悄声说：

　　“是伊豆的舞女啊！”

　　何以叫她伊豆的舞女，我不甚了了，只嗯嗯点头。女生也同我们渐渐谈得融洽起来，说三人如果都顺利考取，建议在哪儿一块庆祝一下。这话搅乱了我们的心思。留下那嫣然一笑后她在三岛下了车。

　　“我也不考东京的大学了，考京都的算了……”

　　我那朋友嘟哝着，并非全属玩笑。

　　“我刚才也一直在想，今年去考，大概得落榜，不如再温习一年，慢慢加强实力，明年再考更明智。”

　　我也掏出了真心话。主意就这么不经意中拿定了。父母给的去东京的花费，我们移用于伊豆的旅行上，于是就在热海下了车。——真是不孝之子。而且，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中途变卦。我们兴致极好，泡在伊豆的温泉里，想着住在大仁的漂亮女生。虽然她留了地址电话，可我们只是看着那张纸片，没有任何行动。三天后，就像刚考完试似的，回到了家。

　　半年后，朋友的父亲去世了，因为继承家业，继续持续运行，他打消了进大学的念头。

　　我呢，把入学考试的事扔过一边，到处找小说读。可两人心里，未能忘掉火车上认识的那女生的影子。聚在一起，总谈论这话题，她考上京都大学没有？很是挂念，真没办法。有一天，我们想了个猜拳的办法，谁输就给她家打电话。我输了，就拨通电话，正巧她从京都回来，接着电话，说已顺利考上了大学，住在丸太町一位亲戚家里。

　　“你是你们俩人中的谁呀？”

　　她问道。仅仅想开个玩笑，我报了朋友的姓名。沉吟片刻，她小声说：

　　“要是见面，我只和你单独相见。”

　　我默不作声，一动不动握着电话。之后，就挂断了。或许会有更好的做法，但十八岁的我却把这话瞒了下来。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哎，怎么样，说什么了？”

　　朋友目光发亮，一遍遍询问。我撒了个谎，说她没考上大学，出去工作了，她说不要再打什么电话，于是就挂断了。

　　“嘿，这么简单就吹了。”

　　他伸伸舌头，一笑。

　　这事儿，在我心里一直消不去。生平第一次失恋，怎么会不在心里留下伤痕呢？我的谎言可谓多矣，只有这次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之所以我现在写下来，是因为我那位情敌——那位朋友，死于交通事故已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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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情证书 - 张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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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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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证书
　　** 张翔 **

　　朋友打电话给我，约我去喝酒。他说他又与女朋友分手了，重新回到了单身行列，自然要来投奔我们这些兄弟哥们儿。 

　　我们相约着在一个熟识的酒吧喝酒。去酒吧的路上，我开始思索各种能用来安慰失恋者的话语，因为这朋友深情的秉性我是深有体会的。在过往的年月里，他的感情生活也是那么的曲曲折折，每次爱情的最后收场无不是痛恨交错，满怀悲情。 

　　但这一次，当我来到酒吧见到他的时候，我已然错愕。因为眼前的他，居然笑盈盈地迎接我，远不像一个潦倒的失恋者。于是，我便忍不住笑他炼就金身了。他笑笑说：女友要举家移民去美国，他刚从机场送走她，心中还是非常难过和不舍的。只是这一次的恋情的结尾总是相对完满的。 

　　女友舍弃了他，远走高飞了，结局怎么会是完满的呢? 

　　而他解释说，其实送机之前，他原本想在女孩临走前痛骂宣泄一番的。但是两人在机场咖啡厅坐下之后，女孩给了他一份礼物，当他看到礼物之后，就一切都平复了。 

　　我便忙问什么礼物? 

　　朋友马上在包里将礼物掏了出来，居然是一个红色的本子，我蓦然感觉有上当的嫌疑，但仔细一看并不是结婚证书，而是一本从未熟知的“爱情证书”。上面写满女孩留下的话，赫然写着：“刘木同志是一个极度疼爱女朋友的好男子，会做饭烧菜……” 

　　条条列列，一本“证书”上面全是褒奖和感激的话，他说，他看到这份礼物的时候，两人都落泪了。女友对他说，留着它，给你未来的喜欢的女孩看，她肯定也会像我一样喜欢你的，因为你是一个真正值得爱的男人…… 

　　就这么一本证书，这么些浓情感激的话，一下子将朋友心中的悲愤融化了，他恍然醒悟，扪心自问，为什么非要给分手一个伤痛的结局呢?彼此爱过那么些年华，历经那么多的幸福快乐，难道就这样从此销毁吗?何不心怀感激地给彼此的爱一个美丽结局呢?于是，朋友满腹愤怒的言语顿时化作温润的眼泪，流了一脸，直到飞机划过天际。 

　　朋友讲完，我的脸上顿然浮起了笑容。是呀!给彼此一本爱情证书，留一份爱的证明，证明我们青春的心里，曾有一个那么美好的人与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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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汉族的孩子们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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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汉族的孩子们
　　** 李娟 **

　　喀吾图有十来个汉族小孩子，由于当地没有汉族学校的原因，都没有上学。最大的八岁，最小的才两三岁，成天伙成一群，呼啦啦——从这边全部往那边跑；再呼啦啦——又全部从那边再跑回来。边跑还边齐声呼喊着：

　　“白娘子！！！——我来了——”

　　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家长们平时都教了些什么。

　　后来，年龄最大的高勇，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上了哈语小学。不出两个礼拜，就能叽里呱啦地和同学们用哈语对答如流，丝毫不带磕巴。名字也变成了“高勇别克”（“别克”是哈萨克族男性名字中一个常见的后缀）。

　　最小的孩子孬蛋——呃，这名字不错——上面有三个姐姐，一字排开就是七岁、五岁、四岁、两岁半。四个小孩手牵手从容走在马路中间，任过往的汽车把喇叭捺得惊天动地，也不为所动。

　　陈家的三个孩子，老大叫“陈大”，老二就是“陈二”，老三是个丫头，叫个“陈三”不太秀气，就直唤“三三”。这三个孩子则喜欢排着纵队走直线。为首的还举个小旗子。

　　刘家的俩孩子都七岁了，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却不是双胞胎。唤作“大妮”的丫头是抱养的，大了几个小时，便成了姐姐，生得很美，高挑健康。而刘家自己生的儿子就差了好大一截，又矮又瘦，眉眼呆傻，实在不讨人喜欢。而且还老说谎话，天天哭喊着大妮又打自己了，大妮又抢自己的饼干了。

　　这两个孩子动静最大了，远远地，人还没过来，“吧嗒哒！吧嗒哒！……”的声音就响成一片。因为小孩子穿鞋很废，他们的父亲便自己动手给他们做鞋。两块小木板做鞋底子，上面横着钉一小块车轮内胎裁成的胶皮带子勒住脚背。又简单又便宜，穿破几双都不可惜。他们管这叫“呱嗒板”，真形象。

　　王家的是俩丫头，老大比较文静，老二活泼。挨起爸爸的打，两人一同鼻血长流，面对面号啕大哭。

　　

　　

　　

　　

　　

　　

　　

　　

　　

　　

　　

　　

　　

　　

　　

　　

　　

　　
拖依上的桌子不是汉族人常用的方桌或者圆桌，而是长条桌，一桌能坐二十多个人。刚好能坐满全村的汉族小孩。于是每次都把他们编排成一桌。现场秩序再混乱，孩子们也不会坐乱的，全是自家挨自家的，一个也不会给插开。大家一边吃一边大把大把地将盘子里的东西抓了往口袋里塞。因此参加拖依的孩子都会穿有着大口袋的外套。这种事情通常孬蛋四姊弟干得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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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都是突然长大 - 马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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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都是突然长大
　　** 马良 **

　　有的人会失眠，有的人会喝醉，有的要嚎哭整晚，有的人会去街上独自走一夜，有的要在自己身上划一刀烟头烫个疤。还有的必须自甘堕落把自己当块抹布一段时间，有的打了无数通电话给一个永远不接电话的人打通了却马上挂掉。也有人会独自旅行，不会游泳的人开始学潜水，有人会突然抄佛经吃斋，还有的会突然成为有保质期的作家诗人或者歌手。有的人会剪掉头发穿没有穿过的衣服演另外一个人，还有些人只是轻描淡写地努力笑了笑自此把后半辈子所有真的笑容都消耗殆尽。当然也有人只是呆坐在床沿沉默很久直到长长嘘出一口气然后躺下马上就睡着了。

　　人突然长大的一瞬间是各式各样的，时间和时间之间有一层胎衣，我看见过无数的人在无数不同的位置穿透了这层薄膜，他们来自不同的母体，怀着不同的碎童年，带着愤怒和诧异，最终都降临到这个最现实的世界，成为了差不多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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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离春天只有二十公分的雪兔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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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离春天只有二十公分的雪兔
　　** 李娟 **

　　有一个冬天的雪夜，我们围着火炉很安静地干活，偶尔说一些远远的事情。这时门开了，一个人挟着浓重的寒气进来了。我们问他干什么，这个看起来挺老实的人说：“你们要不要黄羊？”

　　“黄羊？”我们吃了一惊。

　　“对，活的黄羊。”

　　我妈就立刻开始和建华她们讨论羊应该圈在什么地方。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们已经商量好养在煤棚里了。

　　然后她转身问那个老实人：“最低多少钱卖？”

　　“十块钱。”

　　黄羊名字里虽说有个“羊”字，其实是像鹿一样美丽的野生动物，体态比羊大多了。

　　我也立刻支持。

　　见我们一家人都高兴成这样，那个老实人也满意极了，甚至还有些骄傲的样子。

　　给了钱后我们全家都高高兴兴跟着他出去牵羊。门口的雪地上站着个小孩子，怀里鼓鼓的，外套里裹着个东西。

　　“啊，是小黄羊呀。”

　　小孩把外套慢慢解开。

　　“啊，是白黄羊呀？”

　　……

　　事情就这样，那个冬天的雪夜，我们糊里糊涂用十块钱买回一只野兔子。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挺喜欢这只兔子的，不愧是十块钱买的，比别人家那些三四块钱的可是大得多了，跟个羊羔似的。

　　而且，它还长着蓝色的眼睛呢！这种兔子又叫雪兔，它的确是像雪一样白的，白得发亮。而且听说到天气暖和的时候，它的毛色还会渐渐变成灰土黄色的，这样，在戈壁滩上跑着的时候，就不那么扎眼了。

　　我们找了一个铁笼子，把它扣在煤棚的角落里，每天都跑去看它很多次，它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永远都在慢慢地啃那半个给冻得硬硬了的胡萝卜头。我外婆跑得更勤，有时候还会把货架上卖的爆米花偷去拿给它吃，还悄悄地对它说：“兔子兔子，你一个人好可怜啊……”我在外面听见了，鼻子一酸，突然也觉得这兔子真的好可怜。又觉得外婆也好可怜……天气总是那么冷，她只好整天穿得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紧紧偎在火炉边，哪也不敢去。自从兔子来了以后，她才在商店和煤棚之间走动走动。

　　我们一点儿也不亏待它，我们吃什么它也吃什么，很快就把它养得胖胖懒懒的，眼珠越发亮了，幽蓝幽蓝的。要是这时有人说出“你们家兔子炒了够吃几顿几顿”这样的话，我们一定恨死他。

　　我们都太喜欢这只兔子了，我妈常常把手从铁笼子的铁丝缝里伸进去，慢慢地抚摸它柔顺乖巧的身子，它就轻轻地发抖，深深地把头埋下，埋在两条前爪中间，并把两只长耳朵平平地放了下来。

　　一天一天过去，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我们也惊奇地注意到白白的雪兔身上，果真一天天、一根根地扎出了灰黄色的毛来——它比我们更先、更敏锐地感觉到了春天的来临。

　　就在这样一个时候，突然有一天，这只性格抑郁的兔子终于还是走掉了。我们全家人真是又失望又奇怪又难过。

　　我们出去在院子周围细细地寻找，一直找到很远的地方。好长时间过去了，每天出门时，仍不忘在雪堆里四处瞧瞧。我们还在家门口显眼的地方放了块白菜，希望它看到后能够回家。

　　那个空空的铁笼子也一直空罩在原地……

　　后来，它居然又重新在笼子里冒出来了……

　　那时候差不多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我们都把老棉衣换下来了，一身轻松地干这干那。我们还把煤棚好好地拾掇了一下，把塌下来的煤堆重新码了码。

　　就在这时，我们又重新看到了兔子。

　　我们过来过去好几天，才慢慢注意到里面似乎有个活物，它一动不动蜷在铁笼子最里面，定睛仔细地看，这不是我们的兔子是什么！它浑身原本光洁厚实的皮毛已经给蹭得稀稀拉拉的，身上又潮又脏，眉目不清的。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一把骨头，只差没散开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气，看上去这身体也丝毫没有因呼吸而起伏的感觉。我飞奔去商店找我妈，我妈也急急跑来看——“呀，它怎么又回来了？它怎么回来的？……”

　　我远远地看着她小心地把兔子弄出来，然后用温水触它的嘴，诱它喝下去，又想办法让它把早上剩下的稀饭吃下去。

　　好在后来，这兔子还是挣扎着活了过来，而且还比之前更壮实了一些，五月份时，它的皮毛完全换成土黄色的了，在院子里高高兴兴地跑来跑去，追着我外婆要吃的。

　　现在再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用来罩住兔子的铁笼子只有五面，一面是空的，而且又靠着墙根，于是兔子就开始在那里打洞——煤棚又暗，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破破烂烂的东西，谁知道铁笼子后面黑咕隆咚的地方还有一个洞呢？我们还一直以为兔子是从铁笼子最宽的那道栅栏处挤出去跑掉的呢。

　　那个洞很窄的，也就手臂粗吧，我就把手伸进去探了探，又手持掏炉子的炉钩进去探了探，居然都探不到头！后来，他们用了更长的一截铁丝捅进去，才大概地估计出这个小隧道可能有两米多长，沿着隔墙一直向东延伸，已经打到大门口了，恐怕再有二十公分，就可以出去了……

　　我真的想象不到——当我们围着温暖的饭桌吃饭，当我们过完一天，开始进入梦乡……那只兔子，如何孤独地在黑暗冰冷的地下一点一点，忍着饥饿和寒冷，坚持重复一个动作——通往春天的动作……整整一个月，没有白天黑夜。我不知道在这一个月里，它一次又一次独自面对过多少的最后时刻……在绝境中，在时间的安静和灵魂的安静中，它感觉着春天一点一滴地来临……整整一个月……有时候它也会回到笼子里，回来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吃的，没有的话，就攀着栅栏，啃放在铁笼子上的纸箱子，嚼煤渣（被发现时，它的嘴脸和牙齿都黑黑的）……可是我们却什么也不知道……甚至当它已经奄奄一息了好几天后，我们才慢慢注意到。

　　都说兔子胆小，可我们所知道的是，兔子其实是勇敢的，它的生命里没有惊恐的内容。无论是沦陷，是被困，还是逃生，或者饥饿、绝境，直到奄奄一息，它始终那么平静淡然。它发抖，挣扎，不是因为害怕，而仅仅是因为它不能明白一些事情而已。

　　我们也生活得多孤独啊！虽然春天已经来了……当兔子满院子跑着撒欢，两只前爪抱着我外婆的鞋子像小狗一样又啃又拽——它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它总是比我更轻易去抛弃不好的记忆，所以总是比我们更多地感觉着生命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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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忽必烈汗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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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忽必烈汗
　　** 梁实秋 **

　　英国浪漫诗人柯勒律治的短诗《忽必烈汗》，是在梦中作的，是五十四行的一首残篇。据作者小序，一七九九年因健康关系隐居乡间，一日偶感不适，服下止痛药，昏然入睡，时正在座椅上读《珀切斯游记》，读到这样的一行：“忽必烈汗下令在此兴建一宫殿，附有富丽的花园。于是此围墙圈起十里肥沃的土地。”熟睡三小时中竟成一诗，不下二三百行，醒后犹能全部记忆，不幸突有人来把他唤了出去，再回室中即感记忆模糊，只有八行十行尚留有深刻印象，勉强追忆，成此断片。这情形略似我国宋时潘大临所称：“秋来景物，件件是佳句，恨如俗氛所蔽翳，昨日闲卧，闻搅林风雨声，欣然起，题其壁曰：‘满城风雨近重阳’，忽催租人至，遂败意，止此一句。”所不同者，一是客来搅了梦忆，一是客来败了诗兴，都是煞风景。柯勒律治还能写出五十多行，比一行七字幸运得多。

　　柯勒律治所谓止痛剂，其实是鸦片酊；鸦片加酒精，滴入水中吞服者。柯勒律治早已服用上瘾。用烟枪烟灯，一榻横陈，短笛无腔信口吹，据说是我国高度文化的发明。柯勒律治生吞鸦片，在麻醉之下做梦作诗，这情形是可以理解的。梦见忽必烈汗，是不算稀奇，柯勒律治还做过更荒唐的梦，据他笔记所载，他曾梦见月中人，“与尘世之人无异，唯用肛门吃饭嘴屙屎，他们不大接吻”。鸦片令人颠倒有如是者！浪漫派诗人喜欢出奇制胜，鸦片是有效的刺激。

　　这首诗不好译，因为原诗利用子音母音的重复穿插，极富音乐的效果，表现出神秘的气氛。兹译其大意如下：

　　忽必烈汗下令

　　在上都兴建华丽的夏宫；就在圣河阿尔夫穿过无数深不可测的地窟注入昏黑大海的那地方。

　　于是十里肥沃的土地用城墙城楼来圈起；林园鲜美，小溪盘绕，芳香的树上绽开着花朵；还有森林，与丘陵同样的老。

　　

　　

　　

　　

　　

　　

　　

　　

　　

　　

　　
三次作圈围绕着他，戒惧地把眼睛闭起，因为他已吃了甘露，喝了天上的香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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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在那里
　　** 王梅 **

　　我没见过你，连梦里都没有。你是我的爷爷，站在你面前，我要这般叫你。我想这么叫你时，你早不在了，我还未出生时你就不在了。

　　记得工作后，我填写过很多张履历表，在上面一遍遍写过和你有关的一个地名，这是我的籍贯。我从没去过的地方，我不认识的这个遥远的陌生地，就这样让我一次次在纸上重温。世上好些东西可能都有无法割裂的定数，就像身上的胎记，即便微小如沙砾，也不能抹去。

　　我们从来就不是毫不相干，形同陌路。还在幼年，我就隐隐感觉过你的存在。我没见过你的容貌、听过你的声音、触摸过你的肌肤，也没被你牵着手，在热闹的大街穿过人群一起走一走，要知道这样特别的日常和温暖，曾是我多么渴望的一件事。正是这点念想，让我对一个平常的称呼有些耿耿于怀。记得那时我常有一些东西让同学们眼巴巴羡慕，口袋里包着彩色玻璃纸的糖果，崭新的笔记本，扎在小辫子上的蝴蝶结，飞旋的陀螺，这些都是奶奶、姑姑、姐姐、哥哥给的。他们欣羡的目光总让我自鸣得意。可是有个秘密谁也不会知道，其实我反而羡慕他们，因为我没有你，哪怕像他们贪玩儿忘了回家被你满操场叫唤然后拉到身前的一声呵斥，我连你笑容里布满皱纹的记忆都没有。莫名的怅然若失，成了残缺的月亮挂在黄昏的天上，跟我独自走在放学的路上，看我百无聊赖地踢一块石子回家。

　　这次，我来到了你坟前。一路而来，路途显得漫长而遥远。故乡对我的爸爸和伯伯叔叔们来说，早成了遥远的异地，更遑论于我。我像打量陌生人一样打量眼前所见，连去坟地时经过山坡上的一草一木，对我都生疏得隔着太远的距离。这样，一步步走进山里，最后，你的归地，刻着你名字的石碑，出现在我面前。

　　四周都是山，没有人烟，除了风吹树之外只有阳光洒下的影子。我忽然觉得，你真是好孤独，奶奶的坟不在这里，也没有你的兄弟姊妹，你一个人在这里这么多年。

　　我见过你的一张照片，背面有“民国三十二年”的字样。我不禁从心里赞叹，你长得多好啊。高高大大，一副书生相貌，看上去一脸的斯文，骨子里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儒雅淡定，这样的模样是我生逢的年代久不见到的了。我在相片外看你时，你好像也在看着我，露着淡淡的笑意，这令我不由生出无端的惶恐，前面正有大难，风雨欲来，而你还全然不知。

　　那个年代竟会是这样。俨然冬天里一夜寒风，肃杀中的树木在天没亮之前便无以抵抗地凋零了。一切都来得有些阴冷，让人毫无防备。你天真地“鸣放”，把所看到的现状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讳。你无非说了自己想说的话，却不知说真话要付出代价。现实社会和心中理想从来都难以两全，而你却非要在这场风雨中两者兼得，并驰一途，等到两马分途而奔，怎能逃脱车裂之殇?

　　爸爸与你的最后一面，成了他日后反复出现的一个噩梦。他从东北赶回乡下看你时，正是冬日。草棚里，除了寒冷，你成为一个需要劳动改造的人。爸爸都快哭了。你叫他回去，不要再来。你还叮嘱他，叫奶奶尽快把全家迁到别处，去找在某县城工作的大伯。爸爸心里有了不祥预感，他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过他心里仍抱着一丝幻想，说不定等到过年，一家人依然能团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可是没能熬过冬天，他还是收到了从南方传来的死讯。

　　不知时日，不知死法，比知道更有无尽的不安和悲凉。你离去时竟是如此寂寞，没有一个亲人在身旁，谁也不知你还有哪些话要叮嘱却无法相托。

　　姑姑说，有年奶奶把她压在箱底结婚时穿的旗袍改做了我的小棉袄。可惜这些我都不记得了。我问姑姑，我穿得可曾好看?姑姑说，当然好看了．那么好的料子和花样，穿得很囡囡的。我猜想奶奶年轻时穿旗袍一定温婉至极，就像我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民国女子。我还知道她是你的学生，你们像兄妹一样巧合了同一个姓氏。说实在，我对“爱”这个字眼充满怀疑，发生在男女间的这种情感大多时候很像海市蜃楼的幻觉。可是面对你，我宁愿抛开固执长久的成见，相信你和奶奶的情意，就如旗袍上绣着的朵朵盛放不衰的花一样美丽。我有时想，你虽不幸，却也有幸，有幸还有奶奶在，她送你上路，在日后漫长岁月中又孤独一人收拾你留下的满目疮痍的日子。你一定想不到，当她得知噩耗，是怎样连夜带上年幼的六伯踏上去乡下的路。她一心想着把你安顿好，让你最后的离去仍如她看到你活着时的模样，不失人的尊严。这是我一直无法想像的夜晚，从城里到乡下六十多里的路，她抱着孩子一脚一脚地走在深黑的夜里。没有人知道那个夜晚有多少泪痕残留在路上，又有多少沉重的悲伤和黑夜一起坠入深渊。

　　一面埋葬，一面记忆。这是奶奶留下的遗物，都与你有关。因为你，每次外出旅行，我开始对乡野土坡上的坟有了兴趣。它们不是诸如“霜随柳白，月逐坟圆”的大地诗情，如果是这样，那就矫饰了。我不知道别人心里是否也有一座坟的印记，倘若有，是否也和我一样，维系着和逝者的关系，在记忆与忘却中纠缠不尽。

　　这正如你和我。我之前还以为我们生死相离，互不相知，其实你一直就在那里，只因我的无知，漠视了你的存在。你从消失中折回来的气息，如今开始在我周围流动和漫溢。虽然我看不见你，可我知道你在那里。一张相片，一块石碑，几丛荒草在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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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明白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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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白
　　** 龙应台 **

　　二十岁的时候，我们的妈妈五十岁。我们是怎么谈她们的？

　　我和家萱在一个浴足馆按摩，并排懒坐，有一句每一句地闲聊。一面落地大窗，外面看不进来，我们却可以把过路的人看个清楚。

　　这是上海，这是衡山路。每一个亚洲城市都曾经有过这么一条路——餐厅特别时髦，酒吧特别昂贵，时装店冷气极强，灯光特别亮，墙上的海报一定有英文或法文写的“米兰”或“巴黎”。最突出的是走在街上的女郎，不管是露着白皙的腿还是纤细的腰，不管是小男生样的短发配牛仔裤还是随风飘起的长发配透明的丝巾，一颦一笑之间都辐射着美的自觉。每一个经过这面大窗的女郎，即使是独自一人，都带着一种演出的神情和姿态，美美地走过。她们在爱恋自己的青春。

　　家萱说，我记得啊，我妈管我管得烦死了，从我上小学开始，她就怕我出门被强奸，到了二十岁了还不准我超过十二点回家，每次晚回来她都一定要等门，然后也不开口说话，就是要让你“良心发现，自觉惭愧”。我妈简直就是个道德警察。

　　我说，我也记得啊，我妈给我的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放肆”。那时在美国电影看见演“母亲”的说话细声细气的，浑身是优雅“教养”。我想，我妈也是杭州的绸缎庄大小姐，怎么这么“豪气”啊？当然，逃难，还生四个小孩，管小孩吃喝拉撒睡的日子，人怎么细得起来？她说话声音大，和邻居们讲到高兴时，会笑得惊天动地。她不怒则已，一怒而开骂时，正义凛然，轰轰烈烈，被骂的人只能抱头逃窜。

　　现在，我们自己五十多岁了，妈妈们成了八十多岁的“老媪”。

　　“你妈会时光错乱吗？”她问。

　　会啊，我说，譬如又一次带她到乡下看风景，她很兴奋，一路上说个不停：“这条路走下去转个弯就是我家的地。”或者说：“你看你看，那个山头我常去收租，就是那里。”我就对她说：“妈，这里你没来过啦。”她就开骂了：“乱讲，我就住这里，我家就在那山谷里，那里还有条河，叫新安江。”

　　我才明白，这一片台湾的美丽山林，仿佛浙江，使她忽然时光转换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她的眼睛发光，孩子似的指着车窗外：“佃农在我家地上种了很多杨梅、桃子，我爸爸让我去收租，佃农都对我很好，给我一大堆果子带走，我还爬很高的树呢。”

　　“你今年几岁，妈？”我轻声问她。

　　她眼神茫然，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说：“我……我妈呢？我要找我妈。”

　　家萱的母亲住在北京一家安养院里。“开始的时候，她老说有人打她，剃她头发，听得我糊涂——这个赡养院很有品质，怎么会有人打她？”家萱的表情有些忧郁，“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她回到了‘文革时期’。年轻的时候，她是厂里的出纳，被拖出去打，让她洗厕所，把她剃成阴阳头——总之，就是对人极尽的侮辱。”

　　在你最衰弱的时候，却回到了最暴力、最恐怖的世界——我看着沉默的家萱，“那……你怎么办？”

　　她说：“想了好久，后来想出了一个办法。我自己写了个证明书，就写‘某某人工作努力，态度良好，爱国爱党，是本厂优良职工，已经被平反，恢复一切待遇。’然后还刻了一个好大的章，叫什么什么委员会，盖在证明书上。告诉看护说，妈妈一说有人打她，就把这证明书拿出来给她看。”

　　我不禁失笑，怎么我们这些五十岁的女人都在做一样的事情啊。我妈每天都在数她钱包里的钞票，每天都边数边说“我没钱，哪里去了？”我们跟她解释说她的钱在银行里，她就用那种怀疑的眼光盯着你看，然后还是时时刻刻紧抓着钱包，焦虑万分，怎么办？我于是打了一个“银行证明”：“兹证明某某女士在本行存有五百万元整”，然后下面盖个方方正正的章，红色的，正的反的连盖好几个，看起来很衙门，很威风。我交代印佣：“她一提到钱，你就把这证明拿出来让她看。”我把好几副老花眼镜也备妥，跟“银行证明”一起放在她床头抽屉。钱包，塞在她枕头底下。

　　按摩完了，家萱和我的“妈妈手记”技术交换也差不多了。落地窗前突然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女郎，宽阔飘逸的丝绸裤裙，小背心露背露肩又露腰，一副水灵灵的妖娇模样；她的手指一直绕着自己的发丝，带给别人看的浅浅的笑，款款行走。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心中渐渐有一分明白，如月光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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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提琴 - 保·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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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提琴
　　** 保·琼斯 **

　　从我幼年时一直到长大离开家上大学，甚至在那之后，我舅舅迈克的小提琴一直被视为家中的珍宝。它已成为某种象征。

　　    我还记得迈克舅舅第一次让我瞧他那把小提琴。他打开陈旧的黑盒子，里面衬垫着鲜艳华丽的绿天鹅绒，那把琴静静地平卧其中。“现在你可看见了一把出自名匠的古琴。”他语调庄重地告诉我，并且让我透过琴面的f形音孔观看里面褪了色的标记。是他父亲给了他这把琴，追根溯源，琴是一位先辈从意大利带来的。

　　    我父亲是一位面包师傅，在爱塞克斯大街新开辟的铺面是他从事的一桩最大的冒险事业。下面打算作为面包房，背面将辟为冷饮室，里面的桌子都是大理石贴面。当父亲头一次告诉母亲这个计划时，他心里异常兴奋。

　　    “我告诉你，玛丽，根本不会有危险，”看见母亲脸色不对头，父亲说道，“你只要在这份三千美元的借贷申请书上签个名就行了。”

　　    “可如果是抵押贷款，”她呜咽地说道，“他们可以把我们一家子撵到街上，我们要成为叫花子的，卡尔。”

　　    “我想稍微讲几句。”舅舅说。他站起来从陈列柜顶上取下那把小提琴，“我从报上读过，一把斯特拉·第瓦里制造的小提琴卖了五千元。把它拿去卖了，卡尔。”

　　    “哦，迈克！”母亲很吃惊。

　　    “我可不愿那么做，迈克。”父亲说道。

　　    “如果你赶快的话，”迈克舅舅告诉他，“你可以在老埃雷特关店之前赶到他那里。”他的双手微微颤抖，可他的语调却异常平静。于是我父亲腋下夹着提琴盒出门了。

　　    过了一阵子父亲从前门进来，他吹着口哨，脚步轻捷，可是仍然夹着那只提琴盒。他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将琴盒放回到陈列柜顶上的老地方。

　　    “我都已经走到埃雷特那家店的门口了，可我心里突然起了个念头，”父亲解释道，“我们干吗要卖它？就放在老地方不挺好的吗？这就像我们有了一只保险箱，里面放着崭新的五十张一百元面额的票子。有了这笔钱，我们就用不着为那笔三千元的贷款担惊受怕了。你说是吗，玛丽？如果我们要还的话，只消穿过三条马路到埃雷特那家店去就行了。”

　　    母亲显出欣喜的表情：“我很高兴，卡尔。”

　　    “一个很明智的主意，”迈克舅舅裁决道，“另外，我自愿把这把琴留给小玛丽，供她在大学里念书的费用。”

　　    那笔贷款并没有给家里造成麻烦。我进中学后，上午上课，下午就在店里帮忙。

　　    在我即将上大学的那年夏天，迈克舅舅溘然长逝，于是他的小提琴便传给了我。

　　    “他们难道没有让你们勤工俭学的方案吗？”一天晚上，父亲问我。

　　    我告诉他确实有。

　　    “我想那样最好。”他突然说道，“我在你衣柜的抽屉里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两百元，应该够缴你开始的那些费用了。你母亲可是就指望那把小提琴的。”

　　    母亲确实是这样。不过她不再忧心忡忡，这把琴已经属于我了。

　　    在我离家的头一天，父母都在店里忙着，我提着这把琴来到埃雷特的乐器店。这位老人从后房走出来，眼睛像猫头鹰般一眨一眨。

　　    我打开琴盒：“它值多少钱？”

　　    他拿起琴来：“卖二十五元，也许能卖到五十元，这就要看谁愿意要它了。”

　　    “可这是一把斯特拉·第瓦里制造的小提琴呀。”我说。

　　    “不错，这上面确实有他的标记，”他彬彬有礼地说道，“许多小提琴上都有这种标记，可并不是真的，这也绝不会是真的。”他好奇地凝视着我，“我以前见过这件乐器，你是不是卡尔·恩格勒的女儿？”

　　    “是的。”我简短地回答道。当然，这把琴我没有卖掉，我把它带回家，放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去了。

　　    在我离家前最后那次晚餐席上，母亲偶然朝陈列柜顶上瞟了一眼。“琴呢？”她问道，一面把手贴在自己胸口，“你们把它卖了？”

　　    父亲显得很忧虑，直到我摇摇头。“在楼上我的衣箱里，”我告诉她，“我想把它放到学校我的房间里，平时看到它就使我想到自己的家。”

　　    母亲高兴起来，显得很满意。“此外，”我继续说道，“那样的话，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需要钱用，你们就用不着为我担心了。这就像我拥有了一个装得满满的钱匣子，是这样吗，爸爸？”

　　    “是这样，玛丽，是这样的。”父亲一面回答，一面避开了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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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说笑 - 钱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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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说笑
　　** 钱钟书 **

　　自从幽默文学提倡以来，卖笑变成了文人的职业。幽默当然用笑来发泄，但是笑未必就表示着幽默。刘继庄《广阳杂记》云：“驴鸣似哭，马嘶如笑。”而马并不以幽默名家，大约因为脸太长的缘故。老实说，一大部分人的笑，也只等于马鸣萧萧，充不得什么幽默。

　　把幽默来分别人兽，好象亚里士多德是第一个。他在《动物学》里说：“人是唯一能笑的动物。”近代奇人白伦脱(W.S.Blunt)有《笑与死》的一首十四行诗，略谓自然界如飞禽走兽之类，喜怒爱惧，无不发为适当的声音，只缺乏表示幽默的笑声。不过，笑若为表现幽默而设，笑只能算是废物或奢侈品，因为人类并不都需要笑。禽兽的鸣叫，尽够来表达一般人的情感，怒则狮吼，悲则猿啼，争则蛙噪，遇冤家则如犬之吠影，见爱人则如鸠之呼妇(cooing)。请问多少人真有幽默，需要笑来表现呢？然而造物者已经把笑的能力公平地分给了整个人类，脸上能做出笑容，嗓子里能发出笑声；有了这种本领而不使用，未免可惜。所以，一般人并非因有幽默而笑，是会笑而借笑来掩饰他们的没有幽默。笑的本意，逐渐丧失；本来是幽默丰富的流露，慢慢地变成了幽默贫乏的遮盖。于是你看见傻子的呆笑，瞎子的趁淘笑——还有风行一时的幽默文学。

　　笑是最流动、最迅速的表情，从眼睛里泛到口角边。东方朔《神异经·东荒经》载东王公投壶不中，“天为之笑”，张华注谓天笑即是闪电，真是绝顶聪明的想象。据荷兰夫人(LadyHolland)的《追忆录》，薛德尼.斯密史(SidneySmith)也曾说：“电光是天的诙谐(Wit)。”笑的确可以说是人面上的电光，眼睛忽然增添了明亮，唇吻间闪烁着牙齿的光芒。我们不能扣留住闪电来代替高悬普照的太阳和月亮，所以我们也不能把笑变为一个固定的、集体的表情。经提倡而产生的幽默，一定是矫揉造作的幽默。这种机械化的笑容，只像骷髅的露齿，算不得活人灵动的姿态。柏格森《笑论》(LeRire)说，一切可笑都起于灵活的事物变成呆板，生动的举止化作机械式(Lemcaniqueplaquesur Levivant)。所以，复出单调的言动，无不惹笑，像口吃，像口头习惯语，像小孩子的有意模仿大人。老头子常比少年人可笑，就因为老头子不如少年人灵变活动，只是一串僵化的习惯。幽默不能提倡，也是为此。一经提倡，自然流露的弄成模仿的，变化不拘的弄成刻板的。这种幽默本身就是幽默的资料，这种笑本身就可笑。一个真有幽默的人别有会心，欣然独笑，冷然微笑，替沉闷的人生透一口气。也许要在几百年后、几万里外，才有另一个人和他隔着时间空间的河岸，莫逆于心，相视而笑。假如一大批人，嘻开了嘴，放宽了嗓子，约齐了时刻，成群结党大笑，那只能算下等游艺场里的滑稽大会串。国货提倡尚且增添了冒牌，何况幽默是不能大批出产的东西。所以，幽默提倡以后，并不产生幽默家，只添了无数弄笔墨的小花脸。挂了幽默的招牌，小花脸当然身价大增，脱离戏场而混进文场；反过来说，为小花脸冒牌以後，幽默品格降低，一大半文艺只能算是“游艺”。小花脸也使我们笑，不错！但是他跟真有幽默者绝然不同。真有幽默的人能笑，我们跟着他笑；假充幽默的小花脸可笑，我们对着他笑。小花脸使我们笑，并非因为他有幽默，正因为我们自己有幽默。

　　所以，幽默至多是一种脾气，决不能标为主张，更不能当作职业。我们不要忘掉幽默(Humour)的拉丁文原意是液体；换句话说，好象贾宝玉心目中的女性，幽默是水做的。把幽默当为一惯的主义或一生的衣食饭碗，那便是液体凝为固体，生物制成标本。就是真有幽默的人，若要卖笑为生，作品便不甚看得，例如马克·吐温(MarkTwain)：自十八世纪末叶以来，德国人好讲幽默，然而愈讲愈不相干，就因为德国人是做香肠的民族，错认幽默也像肉末似的，可以包扎得停停当当，作为现成的精神食料。幽默减少人生的严重性，决不把自己看得严重。真正的幽默是能反躬自笑的，它不但对于人生是幽默的看法，它对于幽默本身也是幽默的看法。提倡幽默作一个口号，一种标准，正是缺乏幽默的举动；这不是幽默，这是一本正经的宣传幽默，板了面孔的劝笑。我们又联想到马鸣萧萧了！听来声音倒是笑，只是马脸全无笑容，还是拉得长长的，像追悼会上后死的朋友，又像讲学台上的先进的大师。

　　大凡假充一桩事物，总有两个动机。或出于尊敬，例如俗物尊敬艺术，就收集骨董，附庸风雅。或出于利用，例如坏蛋有所企图，就利用宗教道德，假充正人君子。幽默被假借，想来不出这两个缘故。然而假货毕竟充不得真。西洋成语称笑声清扬者为“银笑”，假幽默像掺了铅的伪币，发出重浊呆木的声音，只能算铅笑。不过，“银笑”也许是卖笑得利，笑中有银之意，好比说“书中有黄金屋”；姑备一说，供给辞典学者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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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贩的葬礼
　　** 杰克.布恩 **

　　一

　　1971年2月3日上午，牧师离开教堂到坟场去，心想也许最多只有五六个人出席赫伯特·华思的葬礼。气温在冰点以下，天色阴沉，还刮着风，眼看就要下雪了。他暗忖，葬礼不妨简简单单，大家敷衍过去算了。

　　2天前，停尸所一位执事打电话给他，说华思没有亲人，尸体也没有人认领，希望牧师去主持葬礼。

　　牧师只知道这老头儿是个卖家用杂货的小贩。牧师太太向他买过擦碗布，牧师自己也依稀记得见过他：身材瘦小，灰白头发梳得很整齐，从不强人所难，总是彬彬有礼。

　　谁会来参加这么一个人的葬礼？

　　华思73岁，身高只有150厘米左右。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孤零零住在印第安纳州印第安纳波里斯市北区一幢整洁的木屋里。

　　华思27年来一直挨家挨户兜售杂货，最后11年更是每星期至少有6天在街上奔走。他手里提着2个大购物袋，每样东西都只卖2.5美元，唯有花哨的端锅布垫卖0.5美元。布垫是他邻家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手织的，他替她卖，但是不拿佣金。

　　“我从批发商那里买不到这么漂亮的布垫呢，”他对女孩说，“有这些布垫卖，我对顾客服务就周到了。”

　　他每天早上8∶30左右出门，踏上仔细考虑过的路线，八九个钟头后回家。他从来不当自己是小贩，“我是推销员，”他对主顾说，“做买卖得懂运用心理学，我只卖顶刮刮的货色。我的路线是研究过的，每年到每户人家3趟，不多不少，这样才不惹人家讨厌。无论你买不买东西，我一定说谢谢。我要大家知道我是懂规矩的。”

　　他提高嗓子叫喊：“今天要不要端锅布垫？买一条漂亮的红手帕给小弟弟吧……”之后，他总希望跟人家聊聊天，解解闷。他喜欢谈他母亲，而他过去一向孝顺母亲。天气暖和的那几个月里，他每个星期天都到公墓去，在母亲坟前献一束鲜花。那墓碑是双人用的，留了空位用来刻上他自己的姓名和生卒年月。1968年3月，他给自己挑选了一具灰色棺木，又预付了丧葬费用。

　　华思一直有件憾事，他的主顾大多都听他说过好几次：“我年轻时应该结婚。没有家，生活真寂寞，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不过他只是说说罢了，并不是要人家可怜他。

　　有一次，听他说话的那位家庭主妇虽急于回屋里去做家务，听了他辛酸的感慨，不免感动，就安慰他道：“什么话，华思，你朋友多着呢！”

　　“是呀，我做买卖的确认识了许多人。”他回答，然后提起购物袋，半走半小跑地匆匆往另一户人家去了。无论是在热得他满头是汗的夏天，或者在冻得他流眼泪鼻涕的冬天，这个瘦小曲背的老头儿从来不改变他的步速。

　　大家都喜欢他，因为他自尊自重，不求人，自食其力，从不向人要什么，最多是在大热天向人要杯冷水。他也从不向邻居推销，如有邻居要向他买东西，他就说：“我是你的街坊嘛。希望你当我是街坊，而不是站在你门口的推销员。”

　　他常常替人家扫树叶、铲雪，而且做这类吃力工作时也总是尽心尽力。“我手脚也许慢一点，但从不马虎。”他得意地说。

　　华思每天傍晚回来，都会在他家附近的加油站歇息，在那里坐一阵，聊聊天，吃杯香草冰激淋，同时把口袋里的零钱换成钞票。“我不抽烟，不喝酒，”他常说，“就喜欢吃香草冰激淋。”

　　1月30日星期六，华思将几条车道的积雪铲清之后，跟平时一样到超级市场去。但是在等面包送到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二

　　那天，邻居听到他的死讯之后，大多数都立即放下了工作，沉默良久。谁都没听说过他有病：大家都不相信这小老头竟然就这样去了。

　　2天后，华思的名字在报纸讣告栏里出现。他的顾客打电话彼此询问：“是我们的华思吗？”

　　一位检察官太太打电话问停尸所的职员：“你们对于无亲无故的人怎样安排葬礼？”

　　“呃，我们会找牧师来祈祷，”那职员回答，“派两三个人送灵柩到坟场并参加葬礼，尽力而为就是了。”

　　“华思下葬时如果没有熟人在场，那就太凄凉了。”这位太太心想，“哦，会有熟人在场的，我一定去。”许多认识华思的人也打定了同样的主意。

　　葬礼之前一天，《明星报》一位记者写了段关于华思的讣告。这位记者访问过华思，写他的小贩生活。他在讣告中提到，华思告诉过他，就怕将来死了没有人送殡。华思的大多数顾客这才知道他去世了。

　　那天晚上，左邻右舍都在谈论华思，怀念华思，想起他生前多么寂寞，人人都感到难受。许多人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参加葬礼。

　　对这些人来说，参加华思的葬礼只是尽个人义务，所以没有向别人提起。男人照常离家上班，没想到在坟场碰到太太。

　　男女老少，穷人阔人，9点钟就开始陆续来到坟场，比预定举行葬礼的时间足足早了1个钟头。貂皮大衣、喇叭裤及破旧布袄混杂在一起。穿制服的军人和穿深色衣服的商人在面积220公顷的公墓里大步走向华思的墓地。老年人，有些还拄着拐杖，拖着疲乏的双腿坚定地一步步前进。卡车司机、计程车司机和送货工人把车停在公墓外面，步行将近1公里多到达墓地。年轻的母亲抱着小宝宝，东遮西掩，唯恐小宝宝受到凛冽寒风的侵袭。

　　街上车辆拥挤，牧师的车来到离公墓还有两个街口处就给挡住，无法前进。他只好绕道从另外一个入口进去。公墓里面，职员在拥塞狭窄的道路上指挥车辆。牧师糊涂了，怎么都想不起今天究竟是什么知名人物下葬。他停好车，步行到墓穴旁边，这才恍然大悟：这些人一定都是来给华思送葬的。

　　坟场方面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来。“我们全体职员都出动了，设法维持秩序，但是没有用。”公墓经理后来说，“汽车一定不少于600辆。谁也不知道停在更远处的还有多少，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无法驶近坟场，只好离去。”

　　印第安纳史迹基金总干事布朗也认识华思，怕没人参加华思的葬礼，便决定自己去一趟。他和别人一样，看到墓地里竟人山人海时，不禁大感意外。他忽然想起坟场里历史悠久的永别亭，上面有座5层高的钟楼，楼顶挂着口古钟，不久前刚重新系好绳索。这口钟可能40多年没有敲过了。他走到钟绳旁抓住绳索，使劲一拉，敲出清晰的钟声，3公里外都能听到。他足足敲了半个小时，双手都起了水泡。最后，他敲起丧钟：一声声隔得很久，响得很长，充满哀思。

　　10∶30，雪片纷飞，牧师缓缓扫视了周围的逾千群众，讲了一篇简短而真挚的悼词：“华思做梦也没想到他有这么多朋友。人情冷淡，人对人有时候漠不关心，不过今天上帝一定很高兴。”

　　华思一生自食其力，他只希望自己下葬时有几个人来送丧。其实，很多人这么想：他施舍的恩惠远远超过他所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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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我认识
　　** 纪伯伦 **

　　一个雨夜，赛艾姆坐在书房的书架前，开始翻阅起旧书。他叼着支土耳其大雪茄，厚厚的嘴唇不时喷涌出一阵烟雾。柏拉图记录的他的老师苏格拉底关于“认识自我”的一段话引起了赛艾姆的注意……赛艾姆掩卷着深思，心中悠然荡漾起一种对东西方哲人圣贤敬佩的感情。

　　“认识你自己。”他嘟囔着苏格拉底的这句名言，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展开双臂大声叹道，“对！我必须要认识自我，洞察自己那秘密的心灵，这样我就抛脱了一切疑惧和不安，从我物质的人中找出我精神的人，从我血与肉的具体存在中找出我的抽象实质，这就是生命赋予我的至高无上的神圣使命！”赛艾姆像害了场热病，眼中闪烁着酷爱“认识自我”的狂热光芒。

　　他踱到邻屋，像一座塑像一样伫立在穿衣镜前，凝视着镜子里鬼一般可怕的自我，并默默地估量着自己的头型、面庞、躯干和四肢。

　　赛艾姆的这种塑像神态持续了半个小时，空灵缥缈的“认识自我”，仿佛给他灌注了一套足以揭示自我灵魂秘密的奇异、升华了的的思想里，并使他心里充满了理性之光。他平静地启动双唇，直言自语地说：“嗯！从身材上看，我是矮小的，但拿破仑、维克多·雨果两位不也是这般吗？我的前额不宽，天庭欠圆，可苏格拉底和斯宾诺莎也是如此；我承认我是秃顶，这并不寒碜，因为有大名鼎鼎的莎士比亚与我为伴；我的鹰鼻弯长，如同伏尔泰和乔治·华盛顿的一样；我的双眼凹陷，使徒保罗和哲人尼采亦是这般；我那肥厚嘴唇足以同路易十四媲美，而我那粗胖的脖子堪与尼拔和马克·安东尼齐肩。”

　　“不错，我的身体是有缺陷的，但是要注意，这是伟大的思想家们的共同特点。更奇怪的是，我与巴尔扎克一样，阅读写作时，咖啡壶一定要放在身旁；我同托尔斯泰一样，愿意与粗俗的民众交际攀谈；有时我三四天不洗手脸，贝多芬、惠特曼亦有这样的习惯；我的嗜酒如命，足令马娄和诺眼自愧弗如；我的饕餮般暴饮暴食使巴夏酋长和亚历山大王也要大出冷汗。”

　　又沉默了片刻，赛艾姆用肮脏的指尖点了点脑门，继续发言：“这就是我！这就是我实在。我拥有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的伟人们的种种品质。一位拥有这么多伟大品质的青年是一定能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的。”

　　“睿智的实质是认识自我。伟人们把宇宙的这一伟大思想根植于我心灵深处，并激励我开始去干伟大的工作。从诺亚到苏格拉底，从薄伽丘到雪莱，我伴随着伟人们一起度过历史的风风雨雨。我不知道我会以什么样的伟大行动开始，不过一个兼备在白昼的劳作和夜晚的梦幻中所形成的神秘自我和真正本性的我，无疑是可以开创伟业的……是的，我已经认识了自己，而神灵也已洞鉴了我。啊！我的灵魂万岁！？自我万岁！愿天长地久，诸事如愿！”

　　赛艾姆在屋里踱来踱去，他那丑陋的脸上荡漾着欢乐的光泽，嘴里不时发出一阵像猫啃骨头时的欢快叫声。他反复吟哦着阿比·阿拉的一段诗文：尽管我是这个时代的晚辈，创业祖先的未竟之业，总会历史的压在我肩背。

　　过了一会儿，我们的这位赛艾姆穿着他那肮脏的衣服卧倒在乱七八糟的床上，进入鼾声如雷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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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旧
　　** 梁实秋 **

　　“我爱一切旧的东西——老朋友，旧时代，旧习惯，古书，陈酿；而且我相信，陶乐赛，你一定也承认我一向是很喜欢一位老妻。”这是高尔斯密的名剧《委曲求全》（SheStoopstoConquer）中那位守旧的老头儿哈德卡索先生说的话。他的夫人陶乐赛听了这句话，心里有一点高兴，这风流的老头子还是喜欢她，但是也不是没有一点愠意，因为这一句话的后半段说透了她的老。这句话的前半段没有毛病，他个人有此癖好，干别人什么事?而且事实上有很多人颇具同感，也觉得一切东西都是旧的好，除了朋友、时代、习惯、书、酒之外，有数不尽的事物都是越老越古越旧越陈越好。所以有人把这半句名言用花体正楷字母抄了下来，装在玻璃框里，挂在墙上，那意思好像是在向喜欢除旧布新的人挑战。

　　俗语说，“人不如故，衣不如新”。其实，衣着之类还是旧的舒适。新装上身之后，东也不敢坐，西也不敢靠，战战兢兢。我看见过有人全神贯注在他的新西装裤管上的那一条直线，坐下之后第一桩事便是用手在膝盖处提动几下，生恐膝部把他的笔直的裤管撑得变成了口袋。人生至此，还有什么趣味可说!看见过爱因斯坦的小照么?他总是披着那一件敞着领口胸怀的松松大大的破夹克，上面少不了烟灰烧出的小洞，更不会没有一片片的汗斑油渍，但是他在这件破旧衣裳遮盖之下优哉游哉的神游于太虚之表。《世说新语》记载着：“桓车骑不好着新衣，浴后妇故进新衣与，车骑大怒，催使持去，妇更持还，传语云，‘衣不经新，何由得故?’桓公大笑着之。”桓冲真是好说话，他应该说，“有旧衣可着，何用新为?”也许他是为了保持阃内安宁，所以才一笑置之。“杀头而便冠”的事情，我还没有见过；但是“削足而适履”的行为，则颇多类似的例证。一般人穿的鞋，其制作设计很少有顾到一只脚是有五个趾头的，穿这样的鞋虽然无需“削”足，但是我敢说五个脚趾绝对缺乏生存空间。有人硬是觉得，新鞋不好穿，敝屣不可弃。

　　“新屋落成”金圣叹列为“不亦快哉”之一，快哉尽管快哉，随后那“树小墙新”的一段暴发气象却是令人难堪。“欲存老盖千年意，为觅霜根数寸栽”，但是需要等待多久!一栋建筑要等到相当破旧，才能有“树林阴翳，鸟声上下”之趣，才能有“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之乐。西洋的庭园，不时的要剪草，要修树，要打扮得新鲜耀眼，我们的园艺的标准显然的有些不同，即使是帝王之家的园囿也要在亭阁楼台画栋雕梁之外安排一个“濠濮间”、“谐趣园”，表示一点点陈旧古老的萧瑟之气。至于讲学的上庠，要是墙上没有多年蔓生的常春藤，基脚上没有远年积留的苔藓，那还能算是第一流么?

　　旧的事物之所以可爱，往往是因为它有内容，能唤起人的回忆。例如阳历尽管是我们正式采用的历法，在民间则阴历仍不能废，每年要过两个新年，而且只有在旧年才肯“新桃换旧符”。明知地处亚热带，仍然未能免俗要烟熏火燎的制造常常带有尸味的腊肉。端午的龙舟粽子是不可少的，有几个人想到那“露才扬己怨怼沉江”的屈大夫?还不是旧俗相因虚应故事?中秋赏月，重九登高，永远一年一度的引起人们的不可磨灭的兴味。甚至腊八的那一锅粥，都有人难以忘怀。至于供个人赏玩的东西，当然是越旧越有意义。一把宜兴砂壶，上面有陈曼生制铭镌句，纵然破旧，气味自然高雅。“樗蒲锦背元人画，金粟笺装宋版书”更是足以使人超然远举，与古人游。我有古钱一枚，“临安府行用，准参百文省”，把玩之余不能不联想到南渡诸公之观赏西湖歌舞。我有胡桃一对，祖父常常放在手里揉动，噶咯噶咯的作响，后来又在我父亲手里揉动，也噶咯噶咯的响了几十年，圆滑红润，有如玉髓，真是先人手泽，现在轮到我手里噶咯噶咯的响了，好几次险些儿被我的儿孙辈敲碎取出桃仁来吃!每一个破落户都可以拿了几件旧东西来，这是不足为奇的事。国家亦然。多少衰败的古国都有不少的古物，可以令人惊羡，欣赏，感慨，唏嘘!

　　旧的东西之可留恋的地方固然很多，人生之应该日新又新的地方亦复不少。对于旧日的典章文物我们尽管喜欢赞叹，可是我们不能永远盘桓在美好的记忆境界里，我们还是要回到这个现实的地面上来。在博物馆里我们面对商周的吉金，宋元明的书画瓷器，可是溜酸双腿走出门外便立刻要面对挤死人的公共汽车，丑恶的市招，和各种饮料一律通用的玻璃杯!

　　旧的东西大抵可爱，惟旧病不可复发。诸如夜郎自大的脾气，奴隶制度的残余，懒惰自私的恶习，蝇营狗苟的丑态，畸形病态的审美观念，以及罄竹难书的诸般病症，皆以早去为宜，旧病才去，可能新病又来，然而总比旧疴新恙一时并发要好一些，最可怕的是，倡言守旧，其实只是迷恋骸骨；唯新是骛，其实只是摭拾皮毛，那便是新旧之间两俱失之了。梦

　　庄子·大宗师：“古之真人，其寝不梦。”注：“其寝不梦，神定也，所谓至人无梦是也。”作到至人的地步是很不容易的，要物我两忘，“嗒然若丧其耦”才行。偶然接连若干天都是一夜无梦，混混噩噩的睡到大天光，这种事情是常有的，但是长久的不作梦，谁也办不到。有时候想梦见一个人，或是想梦作一件事，或是想梦到一个地方，拼命的想，热烈的想，刻骨镂心的想，偏偏想不到，偏偏不肯入梦来。有时候没有想过的，根本不曾起过念头，而且是荒谬绝伦的事情，竟会窜入梦中，突如其来，挥之不去，好惊、好怕、好窘、好羞，至于我们所企求的梦，或是值得一作的梦，那是很难得一遇的事，即使偶有好梦，也往往被不相干的事情打断，矍然而觉。大致讲来，好梦难成，而噩梦连连。

　　我小时候常作的一种梦是下大雪。北国冬寒，雪虐风饕原是常事，哪有一年不下雪的?在我幼小心灵中，对于雪没有太大的震撼，顶多在院里堆雪人、打雪仗。但是我一年四季之中经常梦雪；差不多每隔一二十天就要梦一次。对于我，雪不是“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张承吉句），我没有那种狂想。也没有白居易“可怜今夜鹅毛雪，引得高情鹤氅人”那样的雅兴。更没有柳宗元“独钓寒江雪”的那分幽独的感受。雪只是大片大片的六出雪花，似有声似无声的、没头没脑的从天空筛将下来。如果这一场大雪把地面上的一切不平都匀称的遮覆起来，大地成为白茫茫的一片，像韩昌黎所谓“凹中初盖底，凸处尽成堆”，或是相传某公所谓的“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我一觉醒来便觉得心旷神怡，整天高兴。若是一场风雪有气无力，只下了薄薄一层，地面上的枯枝败叶依然暴露，房顶上的瓦栊也遮盖不住，我登时就会觉得哽结，醒后头痛欲裂，终朝寡欢。这样的梦我一直作到十四五岁才告停止。

　　紧接着常作的是另一种梦，梦到飞。不是像一朵孤云似的飞，也不是像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大鹏，更不是徐志摩在《想飞》一文中所说“飞上天空去浮著，看地球这弹丸在太空里滚著，从陆地看到海，从海再看回陆地。凌空去看一个明白……”，我没有这样规模的豪想。我梦飞，是脚踏实地的两腿一弯，向上一纵，就离了地面，起先是一尺来高，渐渐上升一丈开外，两脚轻轻摆动，就毫不费力的越过了影壁，从一个小院窜到另一个小院，左旋右转，夷犹如意。这样的梦，我经常作，像潘彼得“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说飞就飞，来去自如。醒来之后，就觉得浑身通泰。若是在梦里两腿一踹，竟飞不起来，身像铅一般的重，那么醒来就非常沮丧，一天不痛快。这样的梦作到十八九岁就不再有了。大概是潘彼得已经长大，而我像是雪莱《西风歌》所说的“落在人生的荆棘上了!”

　　成年以后，我过的是梦想颠倒的生活，白天梦作不少，夜梦却没有什么可说的。江淹少时梦人授以五色笔，由是文藻日新。

　　王梦大笔如椽，果然成大手笔。李白少时笔头生花，自是天才赡逸，这都是奇迹。说来惭愧，我有过一枝小小的可以旋转笔芯的四色铅笔，我也有过一幅朋友画赠的“梦笔生花图”，但是都无补于我的文思。我的亲人、我的朋友送给我的各式各样的大小精粗的笔，不计其数，就是没有梦见过五色笔，也没有梦见过笔头生花。至于黄帝之梦游华胥、孔子之梦见周公、庄子之梦为蝴蝶、陶侃之梦见天门，不消说，对我更是无缘了。我常有噩梦，不是出门迷失，找不着归途，到处“鬼打墙”，就是内急找不到方便之处，即使找得了地方也难得立足之地，再不就是和恶人打斗而四肢无力，结果大概都是大叫一声而觉。像黄粱梦，南柯一梦……那样的丰富经验，纵然是梦不也是很快意么?

　　梦本是幻觉，迷离惝恍，与过去的意识或者有关，与未来的现实应是无涉，但是自古以来就把梦当兆头。晋皇甫谧《帝王世纪》说：皇帝作了两个大梦，一个是“大风吹天下之尘垢皆去”，一个是“人执千钧之弩驱羊万群”，于是他用江湖上拆字的方法占梦，依前梦“得风后于海隅，登以为相”，依后梦“得力牧于大泽，进以为将。”据说黄帝还著了《占梦经》十一卷。假定黄帝轩辕氏是于公元前二六九八年即帝位，他用什么工具著书，其书如何得传，这且不必追问周礼春官证实当时有官专司占梦之事，“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一曰正梦，二曰噩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后世没有占梦的官，可是梦为吉凶之兆，这种想法仍深入人心。如今一般人梦棺材，以为是升官发财之兆；梦粪便，以为是黄金万两之征。何况自古就有传说，梦熊为男子之祥，梦兰为妇人有身，甚至梦见自己的肚皮上生出一棵大松树，谓为将见人君，真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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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收字纸的老人
　　** 汪曾祺 **

　　中国人对于字有一种特殊的崇拜心理，认为字是神圣的。有字的纸是不能随便抛掷的。亵渎了字纸，会遭到天谴。因此，家家都有一个字纸篓。这是一个小、宽肩的篓子，竹篾为胎，外糊白纸，正面竖贴着一条二寸来宽的红纸，写着四个正楷的黑字：“敬惜字纸。”字纸篓都挂在一个尊贵的地方，一般都在堂屋里家神菩萨的神案的一侧。隔十天半月，字纸篓快满了，就由收字纸的收去。这个收字纸的姓白，大人小孩都叫他老白。他上岁数了，身体却很好。满腮的白胡子茬，衬得他的脸色异常红润。眼不花，耳不聋，走起路来，腿脚还很轻快。他背着一个大竹筐，推门走进相熟的人家，到堂屋里把字纸倒在竹筐里，转身就走，并不惊动主人。有时遇见主人正在堂屋里，也说说话，问问老太爷的病好些了没有，小少爷快该上学了吧……

　　他把这些字纸背到文昌阁去，烧掉。

　　文昌阁的地点很偏僻，在东郊，一条小河的旁边，一座比较大的灰黑色的四合院。正面三间朝北的平房，砖墙瓦顶，北墙上挂了一幅大立轴，上书“文昌帝君之神位”。这文昌帝君不知算是什么神，只知道他原先也是人，读书人，曾经连续做过十七世士大夫，不知道怎么又变成了“帝君”。他是司文运的。更具体地说，是掌握读书人的功名的。谁该有什么功名，都由他决定。因此，读书人对他很崇敬。过去，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一些秀才或候补秀才到阁里来磕头。要是得了较高的功名，中了举，中了进士，就更得到文昌阁来拈香上供，感谢帝君恩德。科举时期，文昌阁在一县的士人心目中是占据很重要的位置的，后来，就冷落下来了。

　　正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西厢房是老白住的。他是看文昌阁的，也可以说是一个庙祝。东厢房存着一副《文昌帝君阴骘文》的书版。当中是一个颇大的院子，种着两棵柿子树。柿树之前，有一座一人多高的砖砌的方亭子，亭子的四壁各有一个脸盆大的圆洞。这便是烧化字纸的化纸炉。化纸炉设在文昌阁，顺理成章。老白收了字纸，便投在化纸炉里，点火焚烧。化纸炉四面通风，不大一会，就烧尽了。

　　老白孤身一人，日子好过。早先有人拈香上供，他可以得到赏钱。有时有人家拿几刀纸让老白代印《阴骘文》(印了送人，是一种积德的善举)，也会送老白一点工钱。老白印了多次《阴骘文》，几乎能背下来了(他是识字的)。后来，也没有人来印《阴骘文》了，这副版子就闲在那里，落满了灰尘。不过老白还是饿不着的。他挨家收字纸，逢年过节，大家小户都会送他一点钱。端午节，有人家送他几个粽子；八月节，几个月饼；年下，给他二升米，一方咸肉。老白粗茶淡饭，怡然自得。化纸之后，关门独坐。门外长流水，日长如小年。他有时也会想想县里的几个举人、进士到阁里来上供谢神的盛况。往事历历，如在目前。

　　老白收了字纸，有时要抹平了看看(他怕万一有人家把房地契当字纸扔了，这种事曾经发生过)。近几年他收了一些字纸，却一个字都不认得。字横行如蚯蚓，还有些三角、圆圈、四方块。那是中学生的英文和几何的习题。他摇摇头，把这些练习本和别的字纸一同填进化纸炉烧了。孔夫子和欧几里德、纳斯菲尔于是同归于尽。

　　老白活到九十七岁，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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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雪兔 - 郑渊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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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雪兔
　　** 郑渊洁 **

　　路路是一只黑兔。他恨自己的肤色。

　　森林里只有路路一只黑兔，白兔们不跟他玩，就因为他肤色黑，路路从小就喜欢一只叫冉冉的白兔。冉冉性格温柔，走起路来姿态特别好看。路路经常躲在大树后边看她。有一天，路路在草丛里碰见了冉冉。

　　“你好。”路路心使劲跳。

　　“……”冉冉见是黑兔，没吭声。从小爸爸就告诉她，白兔比黑兔高贵。

　　路路给冉冉让开路。冉冉头也不回地走了。

　　路路连做梦都想把自己的肤色变成白色，不为别的，就为能同冉冉说几句话。可他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没有希望的生活是痛苦的。

　　冬天到了。一天夜里，天上飘起鹅毛大雪，转眼间就把山林染白了。

　　睡在草丛里的路路的身上挂满了雪花。清晨，路路惊喜地发现，自己变成了白兔。路路兴奋，虽然他知道太阳一出来，身上的雪就会融化，但他只要能同冉冉说上几句话，他就满足了，路路祈祷太阳晚些出来。

　　路路小心翼翼地朝白兔居住的地方走去，他生怕碰落了身上的雪花。

　　上帝会安排。路路没走多远，就看见冉冉在两棵大树之间玩雪。

　　“你好。”路路说。

　　“你好!”冉冉见是一只白兔，友好地说。

　　“咱们一块儿玩行吗?”路路谨慎地试探。

　　“当然可以。”冉冉说，“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我是从别的森林来的。”路路不得不撒谎。他认为自己是在撒真诚的谎。不坏。

　　冉冉和路路一边玩一边聊天。冉冉真喜欢路路，喜欢他的性格，喜欢他的幽默。

　　路路更是感到甜美，他认识到自己并不比白兔差，这从冉冉兴奋的程度上就能判断出来。

　　太阳终于无情地从山后露出了通红的脸庞，树枝上的雪花开始变成水珠坠落进泥土。

　　路路明白自己的真面目马上就要暴露了，他不愿破坏这美好的场面。

　　“再见了!”路路说。

　　“再玩一会儿不行吗?”冉冉央求。

　　“我还有事，以后来玩。”路路又说谎了。这回是神圣的谎。

　　“我等你。”冉冉依依不舍地说。

　　路路走了。

　　几天后，路路又碰见了冉冉。

　　“你好!”路路情不自禁地问。

　　“……”冉冉一看是黑兔，不理他。

　　路路心里感到凄凉。

　　从此，路路天天盼着下雪，可整整一个冬天再没下第二场雪。

　　后来路路听说，冉冉失踪了。有人说她去别的森林找一只叫路路的白兔，也有人说她在半路上遇到了狼的袭击。

　　路路恨那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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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情没那么美好 - 布里吉特.吉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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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没那么美好
　　** 布里吉特.吉罗 **

　　我们封闭在各自的逻辑里，我们的对话变成两个人空洞的自言自语。 

　　正当我心慌意乱、无所适从，犹豫着要不要弃家而去的时候，你让我在赭石色和沙石色之间为浴室油漆挑个颜色。早上十点，你看着我走出我们的卧室，我的面孔因为整夜都在思考令我们窒息的问题而变形，而你却让我选择，赭石色还是沙石色。你还对我说要更换浴帘，要打电话给修锅炉的。我看着你，回答说我不知道。你似乎很吃惊，我这样一个向来讲究的人，居然对这些无所谓。 

　　你把色卡摆到餐桌上，靠近我的咖啡杯，又重新看了一下所有的颜色。赭石色，沙石色，或者干脆用藏红花色，你犹豫不决，走到窗前，对着光线比较那些颜色。你说我们可以把赭石色和中性一点的釉陶结合起来，你问我这个主意好不好。我为你花那么大的力气去挑选一个你或我肯定永远都看不到的颜色而惊愕，一直都没有回答你，你向我担保，要是我喜欢，另一个牌子还有其他的色调。我说我们有时间去挑，没什么可急的，我补充说我们有更严重的问题要处理。我暗示刚刚过去的那一夜，暗示我们说过的那些满是责备和怀疑的话。

　　我说我不知道现在会发生什么事。你到浴室里去量墙壁的尺寸，计算要买多少桶油漆。你到处找卷尺，你打开放在厨房中间的工具箱，什么都摊在地上：夹子、钳子、螺丝刀，你问我有没有看到卷尺，我熟悉家里每一样东西的摆放位置。你打开又关上浴室的门，你到厨房里来了一趟又一趟，而我捧着咖啡杯暖我的手，眼睛畏光，胃部绞痛。你不确定选什么颜色，你想知道我们是选亚光漆还是亮光漆。你用手摸厨房的墙，就在我目光停留的地方，靠近我们记录约会和计划的日历。你抚摸着墙壁，认为亮光漆是个不错的选择。你等着我赞许，面对我的沉默不语，你肯定了你自己的意见，似乎没有为自己的自问自答感到不好意思。 

　　你任由工具散落在地上，我收拾桌子，你去测量浴室的尺寸，我要洗澡也只好等着。你对我说用漂亮的艳丽的帘子，比如红色，浴室会显得欢快。赭石色和红色，或许太大胆了，不是吗？你问道。我固执地缄默不语，我只是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快点。接着我听见你打电话，你约时间检修锅炉。你问我下周三，近午时分，是否合适。我不得不回答，管道工就在电话另一端，我极不情愿地说没问题。我说可以，我想下周三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在莲蓬头下待了很久，我不想穿衣服，我得到学校里去接孩子。我恨自己把上午给糟蹋了，我什么都没做。你站在走廊中间，我不想与你错身而过，不想触到你，你完全可能若无其事地把我按到墙上，你完全可能撩开我的浴袍。而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努力寻找我们失败的原因。我不知道你对我们夜里的谈话有什么反应，既然已经识别不出任何痕迹，也辨认不出任何后果，我问自己是我不会说话，还是你不懂得倾听，我怀疑我们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 

　　可是，我的确把每一个关键的词都说了出来，组成简单、明了、直接而又不粗暴的句子，让你知道这样的生活如何不适合我。我并非要谴责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感受。接着是你在说，你说了你的想法，稍微提高了嗓门。我们小心翼翼，因为孩子们就在不远处睡着。然后我滔滔不绝，我试图前进一步，我想谈论中心问题，但是又不能急于冒险。我让你说话，你只是重复着你已经说过的话，我无疑也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我们封闭在各自的逻辑里，我们的对话变成两个人空洞的自言自语。 

　　我谈到感情，也就是说爱情，我惟一感兴趣的东西，我想知道你是否依然爱我。每次都一样，你突然沉默不语，我越说你越昏昏欲睡。我的话突然变成了最厉害的安眠药。我说我要离开你，你闭着眼睛。我等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却沉沉睡去，浑身被吸进去，就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一下子熄灭了。很快，你呼吸沉重。第二天早上，你让我在沙石色和赭石色之间选择，你问我下星期我们做什么，我们哪天请你父母来，我们去哪里度假，圣诞节我们送什么礼物给孩子。

　　选自《爱情没那么美好》-白昼和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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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园里的独角兽
　　** 詹姆斯·瑟伯 **

　　从前，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有一个男人坐在厨房角落的小饭桌旁，刚从他的炒鸡蛋上抬起眼来，就看见花园里有只头顶章着金色角的独角兽在安详的咀嚼着玫瑰花。这个男人上楼到卧室去，见妻子还在酣睡，他叫醒了她。“花园里有只独角兽在吃玫瑰花呢。”他说。她睁开了一只眼睛，不高兴的看了看他。“独角兽可是神兽，”她说完又转过身去。男人慢慢下了楼，走出屋子来到花园。独角兽还在那，正在郁金花丛中慢腾腾的嚼着。“来这，独角兽，”男人说，他拔起一支百合花给它，独角兽悠然自得的把它吃了。由于花园里有只独角兽，这个男人喜出望外，又跑到楼上叫醒妻子。“那只独角兽吃了一支百合花，”他说。他妻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冷冷的看着他。“你真是个神经病，”她说，“我要把你关进疯人院里去。”这个男人从来就不喜欢“神经病”和“疯人院”这种字眼，在这阳光灿烂的早晨，花园里还来了只独角兽得当儿，听来就更不入耳了。他想了想说道：“等着瞧吧。”他走到门口时又说：“它前额当中还有一只金色的角。”说罢，又回到花园里去看那只独角兽了。但是，这时独角兽已经走开，这个男人就坐在玫瑰丛中入睡了。

　　妻子等她丈夫一离开屋子，就飞快的起了床，穿好衣服。她兴奋激动，眼里闪出幸灾乐祸的亮光。她打了个电话给警察队，又给一位精神病医生打了个电话。她叫他们马上来她家，再捎上一件给疯子穿的紧身衣。警察和精神病医生来到她家，坐在椅子上，颇感兴趣的看着她。“我的丈夫，”她说，“今天早上看见了一只独角兽。”警察瞧瞧精神病医生，精神病医生瞧瞧警察。“他对我说，它吃了一支百合花，”她说。精神病医生瞅瞅警察，警察瞅瞅精神病医生。“他对我说：它的前额当中还有一只金色的角，”她说。这时警察见精神病医生发出一个正式暗号，便一跃而起抓住了那个妻子。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制服了她，因为她拼命挣扎，但是最后还是把她镇住了。就在给她穿上紧身衣的时候，她的丈夫走进了屋子。

　　“你对你妻子说过你看见了一只独角兽了吗？”警察问道。“当然没有啦，”那丈夫说，“独角兽可是神兽。”“这就是我们要知道的一切，”精神病医生说道，“把她带走吧。很对不起你，先生，可是你的妻子疯的跟一只炝鸟一样。”于是，她骂着，喊着，就被他们带走了。他们把她关进了疯人院。从此以后，这个丈夫过的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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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让人觉得愉快的事儿 - 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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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让人觉得愉快的事儿
　　** 冯唐 **

　　让人觉得愉快的事儿是公历四月的第一个周末，一晚上的功夫，院子里的西府海棠忽然开了。只用了一天的阳光，深红的花骨朵就全部撑开成浅粉的花。只在上午六点到八点之间，深红的花骨朵和浅粉的花夹杂在树上。看到这个景象，是让人很愉快的。一周干了八十小时有益于国家和民族的正经事儿，脑浆子像是被轮奸过一样疲惫，忽然在浦东机场的安检口看到四个姑娘，皮肤真白，头发真黑，腿真漫长，戴个墨镜。看到这个景象，是让人很愉快的。

　　让人觉得愉快的事儿是听见早上五六点钟的鸟叫，胡同里的抽水马桶声音，深夜里，郁闷的人借着酒劲儿向湖心喊平常说不出来的话。听见电话里，我老妈唠叨，法国总统的新老婆是个时装模特，韩国前总统是个北国汉子，美国邻居里这两个中年男人是同性恋，她都知道。我听得出，她元气还在，还能再活很多年。早就认识一个男歌手，气质实在太好了，声音实在太一般了。买来一对很适合听人声的喇叭，接上胆机，塞他的CD进去，听到他的声音不是那么一般了，气质竟然更好了。我像牛一样听古琴，我喜欢听那个姑娘的手指尖端摩擦琴弦的涩涩的响动，姑娘弹完说，她也最喜欢听那个响动，然后即兴又弹了一段，里面更多那个响动，这是让人愉快的。

　　让人觉得愉快的是闻见槐树花和香椿花，慢慢烧了很久的墨鱼烧肉，初夏夜雨之后的土腥味儿。和一个老朋友坐着，没想起说什么的时候，喝茶，再喝茶，三泡之后的铁观音泛出兰花香。旁边有人抽当年的雪茄，雪茄的干湿合适，附近有人不太吵闹地哼歌儿，雪茄的味道慢慢飘过来。有人带来一瓶很贵的红酒，他喝之前，伸进鼻子，鼻翼翕动，说有花香，水果香，坚果香，巧克力，树木，我闻了闻，又闻了闻，只闻见了葡萄，这是让人愉快的。一个姑娘在旁边，新洗的头发，发出动物和植物混合的香味儿，她告诫我说，你新写的关于唐朝的书里，别说檀香，说沉香更好，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

　　让人觉得愉快的是喝了六道的茶，舌头凑过去，竟然还有美人迟暮的味道，枯涩里面，竟然还有香甜。我吃了头台，吃了主菜，吃了甜点，喝了饭后茶，抹抹嘴，说，七分饱，下半身的牛仔裤，还是二十年前的，还没感觉腰间肉紧，还能系得上最紧的一格腰带，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晚上六点，众神归位，点几个凉菜，开始喝酒。午夜十二点，找个地方吃碗面，再喝三瓶啤酒解酒。风起，如头发贴面而过，我忽然想起你，你在嘴里的味道和最后这瓶啤酒类似，苦苦的，爽爽的，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

　　让人觉得愉快的是摸五个月小孩的屁股，元朝的真品青花瓷，明朝末年柏木的画案。在车里，在飞机上，累极的时候，左手放在公文包上，电脑不能丢，右手放在腰间的西汉玉上，温润不留手，仿佛千年前摸这块玉的姑娘的手，慢慢睡熟了。我说上次忘了抱你，你说这次补上，你的腰间有你不知道的温暖，然而我知道，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

　　让人觉得愉快的是诸多杂事捏着鼻子全部清掉，全部账单已付，全部稿债已交，全部人情都是别人欠我的。买一个1TB的硬盘，把所有要听，要看，要想的都存进去，系统地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还可以远程登陆，随时听、看、想。五个月的小孩儿长得像包子，双手牵着床，勉强坐着，我扒开他的双手，一捅他，他就倒了，还笑，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以前的姑娘说，有人开车法拉利新款跑车在美国1号高速公路上带着她跑，想泡她，她说怕风大，你丫赶快靠边吧。我说去看旧金山东亚博物馆吧，她遮盖住所有说明，我告诉她所有玉器的年代和真伪，全对了，她说，这比法拉利款跑车管用，这是让人愉快的事儿。

　　生命中，眼、耳、鼻、舌、身、意，都有让人愉快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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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哪一段青春不荒唐 - 许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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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哪一段青春不荒唐
　　** 许冬林 **

　　青春的那一页宣纸上，初时急匆匆高提了笔，摆开架势来弄风云，常常一不留神间，滴下几滴墨迹来，以至于多年后，羞涩到总想绕开。

　　那时候，人生锦年，心高气傲，满城男儿瞧不上，独独于千万人之中最后喜欢上他。这喜欢，荒草一样地长，以至于有点穿户越墙的张狂。有一天，忽然一个人，在极冷的冬天，起了兴儿去找他。迢迢地过了曲曲折折的长堤，过了瘦瘦细细的小桥……然后一个人回来了。锦绣年华里，有的是无果的爱情，可是，却能在一个人的内心里演绎得烽烟四起。

　　人生最好的时光里，总会犯上一些痴，或者傻。总会无视规矩方圆，我行我素，一条道走到黑尽头，直至撞墙。好好的书不读，好好的路不走，偏要拐了一个人，心慌慌地，到荒僻的郊外，或者无人的楼顶，喝酒，抽烟，谈艺术，谈离爱情或远或近的话题。放着身后一大群亲人的心焦不顾，以为自己是仙了，从一群泥人里超脱出来，其实，多像一个逃到苦寒边塞举旗的叛军。

　　都是这样吧，总要绕过那么长的路、那么多的桥，到最后，才有了释然，才有了这内心的清朗自在。回头想想，也不为过吧，青春，毕竟是人生才开场。刚开场，自然紧张，自然做不到张弛有度，自然是拿得起却还不能放得下。那些一意孤行的欢啊，那些惊雷一样的爱情，绝对，突兀。像初学绘画的小学生，桃红，草绿，用得太过纯粹，红就红到明艳灼人，绿就绿到漫漶无边，不留白，不后退，只会一笔又一笔地添。到后来，才惊觉，是白辛苦一场。

　　或长或短，在那些美好的时光里，我们，一意孤行痴傻了多少回，寂寞地寻找，盲目地执著，问结果，或不问结果。哪一段青春不荒唐！哪一场爱情不受伤！好在，还有后来；好在，还会长大，还会放下。那一团莽撞的重墨，终于懂得兑些水，浓淡深浅之间，见出了节制和理性。那些惊天动地的荒唐岁月，都可以化作后来素淡绵长的回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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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王小波与沉默的大多数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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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小波与沉默的大多数
　　** 梁文道 **

　　公众视野里有两个姓王的作家很红，一个王朔，一个王小波。王朔还活着，而且到处上节目，接受媒体采访，闹出过很多风波，大家关注他很自然。但是王小波死了十年，虽死犹生，依旧有很多人在怀念他。每当你看着那些怀念活动、纪念文章，难免困惑：谁是王小波？王小波是干什么的？他写了什么东西？留下了什么影响？为什么他成了一个神话一个符号？这个符号底下的王小波又是谁呢？

　　很多人说王小波是被炒作起来的，之前他的遗孀李银河教授发起了一个重走小波路的活动，找了一批王小波的粉丝，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王小波曾经走过的路，这个活动被很多人认为是“朝圣”，也有人干脆说是“炒作”。王小波去世之后，每年都有很多人重新关注他、纪念他。他去世十周年的时候，《南方人物周刊》、《新世纪》等刊物都纷纷刊出封面专题，重整他的故事。此外，还有艺术家专门做了王小波的裸像，两条腿叉开坐在地上，露出个生殖器，软叭叭地搭拉下来。这个举动被很多人认为侮辱了王小波，但艺术家自己却说他觉得这么做才是对王小波最真实、最坦白的致敬，因为王小波写东西就很坦白、很真实。

　　过去网上有一个“王小波门下走狗大联盟”，其中一个人物叫欢乐宋，他接受杂志访问时畅谈了为什么宁愿当王小波的“门下走狗”。他一方面说自己不会崇拜王小波，不会把他当成神，另一方面又说自己爱好文学，觉得自己这一代无论如何都赶不上他。这不是把他当成神是什么呢？

　　坦白讲，我对王小波的感觉跟很多读者不一样，他们心目中的王小波特立独行、非常自由，是一代启蒙者，包括我认识的一些评论界同行都坦承受他影响非常大。但是无论我怎么看他的东西，就是产生不了大家说的那种“感动”跟“触碰”。后来才明白，因为我生活在香港，跟大陆朋友所处的语境有点不一样，感受自然不同。

　　王小波曾说，影响他最多的作家是福柯和罗素，我在80年代末就已经在看这些人的东西了，所以再看王小波时并不会感到特别震撼，震撼往往来自于看到、听到一些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事情。这使得我往往以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看王小波的作品跟“王小波热”。

　　大家常说王小波是个自由主义者，这个观点值得探讨。首先，他放弃了大学里相当稳定的职业机会而选择当自由撰稿人，大家觉得这很可贵，这是自由。但是这样的自由早在1949年前就已经存在了，现在也依然存在，只是经过几十年之后，他这样的自由在当时看起来非常特别罢了。而这种自由正是另一种不自由，因为你必须在市场上贩卖你的文章跟作品来维持生计，全世界有哪个地方的作家不是处于这样所谓“自由”或“不自由”的状态中呢？

　　其次，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作家，很多人说他有点像梵高：生前潦倒没人认识，死后大家越来越捧他，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神话。都说王小波特立独行，这个好，那个好，文笔好到能够拿诺贝尔奖等等。我认同王小波写的东西很好看，也非常佩服他，但是我很怀疑那些不断在赞颂他，甚至引用他名言的人里到底有多少真正看过他的作品？

　　他鼓励大家特立独行，要坚持自己的想法，要自己掌握思维的乐趣，独立思考，勇敢打破禁忌跟愚昧。而他已经死了十年了，我们受到他多少影响？现在又能看到多少人敢于自己去思考？敢于打破禁忌和愚昧？恰恰相反，我看到的多是装作“敢于”的样子，而不是真正去思考。很多人不求深思，只求思考的姿态。要说谁真敢打破禁忌，那就是他的遗孀李银河教授了，但是，为什么今天依然有那么多人要她封嘴呢？这些人有没有尊重过自由思考？如果我们断定一个人炒作，是否就能否定她所说或所做的一切？是否就不再需要思考她说的东西、做的事情是否另有道理？

　　王小波已经死去十年了，如今我们重新看他的作品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地方。你能够看到那个时代的关怀跟现在有什么差别，那时关心的问题到今天有哪些是我们依然要面对的。

　　《沉默的大多数》这本文集让我看到王小波也有盲点。书里有篇文章讲京片子与民族自信心，批评的是十几年前，越来越多大陆的节目主持人开始学港台腔了。“当时港台文化正侵入内地，尤其是那些狗屎不如的电视连续剧。说起来香港和台湾的确是富裕，但没文化。咱们这里看上去没啥，但人家还是仰慕的。”文章认为大家应该坚持说好京片子，从今天的角度看，这是一种语音歧视。比如我们说广东话的人，有时候在香港会歧视一些广东话说不好的人，总觉得他们说的不算正宗广东话，甚至连广州的广东话也看不起，觉得很土，像这种语音歧视背后包含的是一种文化歧视，比如“港台就是没文化，只是有钱”，这样的想法出现在王小波的作品里是个败笔，但即便如此，这本文集里的大部分文字在今天看来犹有新意。

　　最近十年，我们的思想界、文化圈喜欢搞论战，一论战就把人分类，王小波有时候被人拨到这边来，有时又给归到那边去。我们看那些论战，尤其是网上的论坛，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非常情绪化，动不动就要把人批判到死为止。比如不满意某个人写的文章，大家完全可以去讨论如何不满意这篇文章，而不需要上升到人格攻击的程度。这本书里有一篇文章叫《论战与道德》。十多年前，社会上轰轰烈烈的新文化事件已经很少发生了，但是王小波发现人们的论战方式并没有大的改变，还是要争出谁好谁坏。他说当年上演了一个电视剧叫《唐明皇》，有一部分人说不好看，剧组的成员跟记者开了个研讨会，会议记要登在《中国电视报》上“…我记得制片人的发言探讨了反对《唐明皇》剧者的民族精神、国学修为、道德水准等诸方面，甚至认为那些朋友的智商都不高，唯一令人庆幸的是，还没探讨那些朋友的先人祖宗。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敢去看任何一部国产电视剧了，因为怕我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忽然知道自己生了个傻儿子而伤心——因为学习成绩好，我妈一直认为我很聪明。去看电影，尤其国产电影，也有类似的危险。这种危险表现在两个方面：看了好电影不觉得好，你就不够好；看了坏电影不觉得坏，你就成了坏蛋。有一些电影在国际上得了奖，我看了以后也觉得不赖，但有评论者说，这些电影简直是在卖国，如此说来，我也有背叛祖国的情绪了——谁敢拿自己的人品去冒这种风险？”

　　某年春天，王小波在北方一个小城市遇到一批耍猴的人，“他们用了太平天国杨秀清的口吻说，为了繁荣社会主义文化，满足大家的精神需求，我现在给大家耍猴戏。”在王小波看来，这就是他那代人的文化精神和文化气息。我觉得到今天似乎依旧如此，我们很喜欢在文化论战的时候把自己捧得很高很神圣，占据道德高地。这么一来，凡是反对你的人，必是道德上可疑的人。

　　书里提到要小心民族主义的情绪，文章名为《警惕狭隘民族主义的蛊惑宣传》，与其说是要大家警惕民族主义，倒不如说是警惕蛊惑宣传。他认为有人把民族主义用一种蛊惑宣传的手法宣扬出来很有问题：“如果我们这个社会上面出现很多矛盾的时候，要解决现实问题是很难的，最简单的办法是煽动一种仇恨，鼓励大家去仇恨一些人，残害一些人。比如说宣扬狭隘的民族情绪，这可以迎合人们野蛮的孽根性，煽动仇恨、杀戮，乃至可以达到灭绝外民族都不要花费什么。煽动家们只能用这种方法给大众提供现实的快乐，因为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假如有无害的方法，想必他们也会用的，我们应该体谅蛊惑宣传家，他们也是没办法。”整篇文章虽然看起来是在讲纳粹德国，但他在结尾处说道：“中国这个地方是个特别欢迎宣传、蛊惑宣传的地方，大家也特别容易中蛊惑宣传的毒，所以，大家要好好小心。”这是王小波十年前给大家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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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星星 - 约克.舒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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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星
　　** 约克.舒比格 **

　　有一天晚上，一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穿破一栋房子的屋顶，落在灰泥地上。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女人听到轰隆声，跑来一看，发现一颗星星。她把星星抱起来，兜在围裙里。

　　发生了什么事？女人的丈夫问。

　　一颗星星，女人回答，我们没有小孩，我们可以把它留下来。

　　她让星星喝了东西，又把它喂饱，最后把星星放在小床上，替它盖好被子，星星很满足，它一闪一闪发亮。

　　但是丈夫可不高兴。我们要星星干什么？它没有眼睛，看不见东西。

　　但是它会发光，女人回答。

　　它没有腿，不会走路，丈夫说。

　　但是它会滚，女人回答。

　　女人是对的。星星除了睡觉、吃饭、喝水之外，其它时间就在房间里滚来滚去。

　　我宁可要只狗，丈夫说，狗至少有眼睛。

　　但是狗不会发亮，女人回答。

　　狗至少有腿，甚至有四条，前面两条，后面两条，丈夫说。

　　但是狗不会滚，女人回答。

　　女人和丈夫一天到晚不停地争吵。星星不断长大，它已经需要一张新的床。不久它开始上学。老师教的东西，它一学就会，而且不会忘记。但是它不会说话，所以大家都以为它很笨。

　　一颗不会说话的星星，丈夫说。

　　但是它会唱歌，女人说。

　　它唱错了，丈夫说。

　　但是很好听，女人回答。

　　现在星星长大了，它爱上了邻村一个漂亮的、胖胖的姑娘。有一天晚上，星星和女孩一起远走高飞再也没有回来了。

　　它从此没有再回来，或是很久没有再回来？

　　有人说，很多年之后，它又回来了。它看起来凄惨黯淡，除了女人之外，没有人认出它。

　　有人坚持说，它自始至终只寄回过一张卡片，卡片上面是星光灿烂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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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从经典到经验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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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经典到经验
　　** 刘瑜 **

　　时不时有小朋友问我该读什么书，怎么读书，正好《南方周末》约写一篇个人读书体验，算是一并作答。可算经验，也可算教训。

　　我至今仍然记得98年左右的一次阅读噩梦。当时我在读的是普兰查斯的《政治权力和社会阶级》中译本，社科出版社1982年版。我至今也不知道是因为翻译得不好还是作者本人文笔极晦涩，总之阅读的感觉就是四个字：寸步难行。大多时候完全不知道作者在说什么，偶尔似懂非懂又觉得作者基本上是在胡说八道。有时候在那坐两个小时只能翻四页，速度相当于从沼泽里往外拽一辆马车。等读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就杀人的心都有了。

　　类似的读书经历，我有过很多，从福柯到哈贝马斯，从HenryJames到OctaviaPaz，经常有读着读着就有把作者从坟墓里拖出来揪住其衣领大喊“Why?Why?Why?!”的冲动。

　　后来我想，与其问别人，不如问自己：既然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要读呢？

　　在年少缺乏自信的时候，一旦不能读懂一本书或者读懂了但完全不知道它好在哪，多半会很心虚，觉得责任肯定都在自己身上：这么经典的书，我都不知道它好在哪，肯定是我笨极了。既然如此，不但要接着读，还要在餐桌上不经意地讲到：“其实福柯对知识的理解，与柏拉图的洞穴比喻，具有一种意指共生的关系，而罗兰巴特晚年对欲爱的诠释，构成了对这一关系最好的回应……”

　　世上本没有经典，装得人多了，也就有了经典。

　　上面这句话过于傲慢，我的意思是：一个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不应该是有多少人赞美过它，而是它真的能帮助你认识你当下的世界与自己。如果它不能做到这一点，要么是你的功力还不够去真正读懂它，要么是它真的其实也没什么。用我一个朋友的话来说，其实肖邦也没有什么，就是他那个时代的周杰伦嘛。

　　所以我现在主张的，是一种从经验、从问题出发的读书态度，而不是从“死去的古代白人贵族男子视角”出发的读书态度。比如，如果现在困扰我的问题是“民主化和经济发展的关系”，那我就老老实实去读Prezworski,Inglehart,Huntington等做相关经验研究的人，柏拉图、黑格尔等“大师”估计也帮不上多大忙。15年前你要是在大街上碰见我，打开我的书包，发现的可能都是《规训与惩罚》、《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这样的经典名著，而现在你要是碰到我，可能我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仅仅是《印度简史》、《小议台湾土改》、《菲律宾的腐败》、《民国的四次选举》之类一点也不高深莫测的书。

　　这个转变是基于这样的认识：一切经典本质上都是基于那个作者对他所处的时代的问题的回答与思考，那么要真正读懂它并且读得心领神会，只能是因为：第一，你对他所处的时代及其问题有相当的了解；第二，你认为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与你现在所处的时代有相似性，而且你能理解其相似性以及不同性在哪，由此批判地理解他的思考对于当下的意义。但说实话，以我有限的历史知识，我往往不知道很多“大师”的具体问题意识是什么，其思想的土壤到底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那个土壤和我今天所处的世界有何异同，那么我为什么要去读呢？仅仅因为它们被放在了书店的名著栏上？当然我如果一定要绞尽脑汁去体会这些经典的深意，肯定也能若有所悟，但你要绞尽脑汁去思考任何东西，它都会有深意。电影Matrix里，先知使劲盯着一把勺子，都能看出宇宙的秘密。

　　这个转变还基于另外一个认识：大多哲学和社科经典都写作于“实证”几乎不可能的时代，比如，在二战之前，基本上不存在大规模的民意调查、完整的宏观经济和社会数据、科学上严谨的统计技术等等，所以大多数经典的写作方式只能是从概念到概念，从推断到推断，从灵感到灵感。这种写作方式往往能创造出很多很漂亮很有启发性的理论框架，但是很难校验这些理论的有效性，又因为不能校验它的有效性，即，没有“证伪”它的可能性，知识很难有效积累。比如，马克思说资本主义国家无产阶级会不断趋于贫困化，这是一个经验判断，很容易通过数据来检验。比如，托克维尔说丰富的民间社团有利于民主的健康发展，这在当代政治研究中也完全通过经验素材来校验（事实上就有学者的经验研究表明，社团是不是有利于民主取决于社团的性质）。同样，新教是不是象韦伯所说的那样促进资本主义经济发展，也可以从经验研究中找答案。既然我们现在有条件读很多更严谨、更扎实、更细化的经验研究作品，为什么要拘泥于那些从概念到概念的东西呢？

　　所以我的读书历程，基本上是一个不断从“经典”堕落为“经验”、从“意识形态”下降为“实证主义”的历程。不是说我对经典失去了好奇心，而是我希望引导我去读经典的，是问题的箭头在不断指引，而不是餐桌上的虚荣心。

　　自从我的阅读品味大幅度“堕落”之后，我发现阅读对我来说变成了一件快乐无比的事情。以前是我在使劲拉着一辆马车试图走出泥沼，而现在则是儿童辨识动植物的大自然之旅。如果我很关心“资产阶级民主是不是虚伪的”这个问题，以前我可能会去读马克思、读卢梭、读施密特，现在我则会去读有关议员投票记录和民意测验对比的研究、政治竞选捐款的来源比例研究、投票率和社会阶层关系的研究、议题媒体曝光度和总统的态度韧性等等书、文章或甚至新闻报道。这些研究也许讨论的都是“小”问题，但是它们往往用一种有理有据、严格论证的方式来抵达那些“小”结论，这种虽微观但严密的论证方式，在我看来，比那些虽宏大但浮空的判断要有力量的多。

　　所以我现在读书并不指望醍醐灌顶，更不觉得书架上会有什么“神明”，仅仅希望每一本书能推进一小点知识或者带来一个小启发。正如政治上不存在什么“救世主”，智识上也不存在什么“救世主”。真正的好书，都向证伪敞开，而不是给你一个一劳永逸的启示录让你枕着它睡大觉。振聋发聩的东西，我一向觉得可疑。

　　所以我推荐的这几本书大多未必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名著，但多是经验研究，都在不同时期给过我重要的启迪。《Thought Reformand Psychologyof Totalism》、《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分别是我觉得中英文世界最好的中国革命研究著作；《Polyarchy》《Populismagainst Liberalism》《The Mythof Rational Voter》《Modernization,Cultural Changesand Democracy》是几本研究民主制度的书，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研究“现实世界”中的民主，而不是作为抽象理念的民主，对我影响都很大——对其中的观点，我不一定都同意，但是其中的思路，都让我很开眼界；柏杨的《中国人史纲》我基本上是当作恐怖小说来读的，因为当真几乎每一页上都写着“吃人”二字；秦晖老师的《传统十论》让我理解中国传统文化有豁然开朗之感；《牛鬼蛇神录》和《The Whisperers》分别是从个体的角度回忆中国和苏联的革命史，我相信如果从现在开始，每一代青少年都能读这两本书，人类的未来将会避免无数悲剧；《Why Globalization Works》《Capit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分别是讨论当代全球经济和中国经济的并且在各自领域——在我看来——最好的书，在一个“打倒新自由主义”已经称为中外知识界时尚的世界里，MartinWolf基本上是在说：在喊“狼来了”之前，先看看那匹狼真的是狼吗？而黄亚生则是在说：在为中国模式倾倒之前，请让我们先透析中国模式到底是什么模式。《月亮和六便士》《Fountainhead》这两本是我喜爱的小说，其主题其实很像，小说里两位主人公的人生态度都是：如果得到自我的代价是失去全世界，那么我不介意把指甲缝里的这个“全世界”给剔掉。

　　正如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不同，因此需要补充的营养元素不同，我的推荐书目的阅读经验未必适合其他人。我想说的只是，在思考自己要读什么书之前，最好问问自己，我关心的到底是什么问题，因为只有真诚的问题意识才能将你引向真诚的阅读——阅读如此美好，任何虚荣心的杂质都是对它的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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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妄求
　　** 张悦然 **

　　第一次与我说起这个词的是我的祖母。那时，我约莫五六岁，祖母对我说，你很想要一样东西，强烈的愿望甚至会驱使你做了不好的事。你没有意识到其实你是在妄求了，这是你不该得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旦想起，就很迷惘，因为我不知道妄求的界限所在，什么是冥冥中早已派赐于我的，什么又是终不可得的镜花水月。我仿佛步入一个雷池诸多，禁区诸多的茂密森林，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因为我相信祖母的话，妄求是一种罪过，是不能领会自己生命意义的行为。 

　　我们的视野虽开阔，繁花似锦，每一朵好似都不可错过，然而我们一路走着，却不是为了看尽一程又一程的美景，而是为了探索那条隐秘的界线，了悟是与非，谋求抑或放弃。这潜没在泥土和枯叶之下的界线，好似悄无声息的蟒蛇，在我们的脚下搭起一座游走的迷宫。远处花树烂漫，香气又时而亲近我们，因为界线永不可知，所以我们只有走向它，试图拥有它，才能知道，它与你的宿缘是否早已写在册录里。 

　　一生的探求，也许就是为了画出这个界限的圆圈，在离世的时候，可以说出，此生那块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有多大，围墙在哪里，里面的景致又如何。生命的艰难之处在于，神他从不说，这世上，究竟什么是注定绝对无论如何都不属于你的。那样你肯定会转身走开，绝不贪恋，也永不回头。但是神的旨意是，这高高的围墙让你自己来垒，让你带着迷恋和疑惑转身，又不时回头，并终于留下遗憾。 

　　妄求从来无法完全彻底消失，因为那将意味着我们探寻的脚步停下了，那也意味着我们停止筑墙，颓丧地坐在屋子中央等待神将再无波澜的生命收走。 

　　我想妄求有时也是好的，因它证明自己与这世界，此刻，还是粘连的，丝丝缕缕的情谊是温脉的牵引。我们从未孤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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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胡适选专业
　　** 胡适 **

　　校长、主席、各位同学：

　　今天既是台大代联会，那么，我想谈谈大学生的生活，把我个人的或者几位朋友的经验，贡献给大家，也许可作各位同学的借镜，给各位一点启示的作用。

　　记得四十八年前，我考取了官费出洋，我的哥哥特地从东三省赶到上海为我送行，临行时对我说，我们的家早已破坏中落了，你出国要学些有用之学，帮助复兴家业，重振门楣，他要我学开矿或造铁路，因为这是比较容易找到工作的，千万不要学些没用的文学、哲学之类没饭吃的东西。我说好的，船就要开了。那时和我一起去美国的留学生共有七十人，分别进入各大学。在船上我就想，开矿没兴趣，造铁路也不感兴趣，于是只好采取调和折中的办法，要学有用之学，当时康奈尔大学有全美国最好的农学院，于是就决定去学科学的农学，也许对国家社会有点贡献吧！那时进康大的原因有二：一是康大有当时最好的农学院，且不收学费，而每个月又可获得八十元的津贴；我刚才说过，我家破了产，母亲待养，那时我还没结婚，一切从俭，所以可将部分的钱拿回养家。另一是我国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是农民，将来学会了科学的农业，也许可以有益于国家。

　　入校后头一星期就突然接到农场实习部的信，叫我去报到。那时教授便问我：“你有什么农场经验？”我答：“没有。”“难道一点都没有吗？”“要有嘛，我的外公和外婆，都是道地的农夫。”教授说：“这与你不相干。”我又说：“就是因为没有，才要来学呀！”后来他又问：“你洗过马没有？”我说：“没有。”我就告诉他中国人种田是不用马的。于是老师就先教我洗马，他洗一面，我洗另一面。他又问我会套车吗，我说也不会。于是他又教我套车，老师套一边，我套一边，套好跳上去，兜一圈子。接着就到农场做选种的实习工作，手起了泡，但仍继续的忍耐下去。农复会的沈宗瀚先生写一本《克难苦学记》，要我和他作一篇序，我也就替他做一篇很长的序。我们那时学农的人很多，但只有沈宗瀚先生赤过脚下过田，是唯一确实有农场经验的人。学了一年，成绩还不错，功课都在八十五分以上。第二年我就可以多选两个学分，于是我选种果学，即种苹果学。分上午讲课与下午实习。上课倒没有什么，还甚感兴趣；下午实验，走入实习室，桌上有各色各样的苹果三十个，颜色有红的、有黄的、有青的……形状有圆的、有长的、有椭圆的、有四方的……。要照着一本手册上的标准，去定每一苹果的学名，蒂有多长？花是什么颜色？肉是甜是酸？是软是硬？弄了两个小时。弄了半个小时一个都弄不了，满头大汗，真是冬天出大汗。抬头一看，呀！不对头，那些美国同学都做完跑光了，把苹果拿回去吃了。他们不需剖开，因为他们比较熟习，查查册子后面的普通名词就可以定学名，在他们是很简单。我只弄了一半，一半又是错的。回去就自己问自己学这个有什么用？要是靠当时的活力与记性，用上一个晚上来强记，四百多个名字都可以记下来应付考试。但试想有什么用呢？那些苹果在我国烟台也没有，青岛也没有，安徽也没有……。我认为科学的农学无用了，于是决定改行，那时正是民国元年，国内正在革命的时候，也许学别的东西更有用处。

　　那么，转系要以什么为标准呢？依自己的兴趣呢，还是看社会的需要？我年轻时候的留学日记中有一首诗，现在我也背不出来了。我选课用什么作标准？听哥哥的话，看国家的需要，还是凭自己？只有两个标准：一个是”我“，一个是“社会”。看看社会需要什么，国家需要什么，中国现代需要什么。但就这个标准看，社会上三百六十行，行行都需要，现在可以说三千六百行，从诺贝尔得奖人到修理马桶的，社会都需要，所以社会的标准并不重要。因此，在定主意的时候，便要依着自我的兴趣了，即性之所近，力之所能。我的兴趣在什么地方？与我性质相近的是什么？问我能做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我便照着这个标准转到文学院了。但又有一个困难，文科要缴费，而从康大中途退出，要赔出以前二年的学费，我也顾不得这些。经过四位朋友的帮忙，由八十元减到三十五元，终于达成愿望。在文学院以哲学为主，英国文学、经济、政治学之门为副。后又以哲学为主，经济理论、英国文学为副科。到哥伦比亚大学后，仍以哲学为主，以政治理论、英国文学为副。我现在六十八岁了，人家问我学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学些什么？我对文学也感兴趣，白话文方面也曾经有过一点小贡献。在北大，我曾做过哲学系主任、外国文学系主任、英国文学系主任，中国文学系也做过四年的系主任，在北大文学院六个学系中，五系全做过主任。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学些什么，我刚才讲过现在的青年太倾向于现实了，不凭性之所近，力之所能去选课。譬如一位有作诗天才的人，不进中文系学做诗，而偏要去医学院学外科，那么文学院便失去了一个一流的诗人，而国内却添了一个三四流甚至五流的饭桶外科医生，这是国家的损失，也是你们自己的损失。

　　当初日本筹划帝大的时候，真的计划远大，规模宏伟，单医学院就比当初日本总督府还要大。科学的书籍都是从第一号编起，基础良好。我们接收已有十余年了，总算没有辜负当初的计画。今日台大可说是国内唯一最完善的大学，各位不要有成见，带着近视眼镜来看自己的前途，看自己的将来。听说入学考试时有七十二个志愿可填，这样七十二变，变到最后不知变成了什么，当初所填的志愿，不要当做最后的决定，只当做暂时的方向。要在大学一、二年级的时候，东摸摸西摸摸的瞎摸。不要有短见，十八九岁的青年仍没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前途、职业。进大学后第一年到处去摸、去看，探险去，不知道的我偏要去学。如在中学时候的数学不好，现在我偏要去学，中学时不感兴趣，也许是老师不好。现在去听听最好的教授的讲课，也许会提起你的兴趣。好的先生会指导你走上一个好的方向，第一二年甚至于第三年还来得及，只要依着自己“性之所近，力之所能”做去，这是清代大儒章学诚的话。

　　现在我再说一个故事，不是我自己的，而是近代科学的开山大师伽利略的。他是意大利人，父亲是一个有名的数学家，他的父亲叫他不要学他这一行，学这一行是没饭吃的，要他学医。他奉命而去。当时意大利正是文艺复兴的时候，他到大学以后曾被教授和同学捧誉为“天才的画家”，他也很得意。父亲要他学医，他却发现了美术的天才。他读书的佛劳伦斯地方是一工业区，当地的工业界首领希望在这大学多造就些科学的人才，鼓励学生研究几何，于是在这大学里特为官儿们开设了几何学一科，聘请一位叫Ricci氏的当教授。有一天，他打从那个地方过，偶然的定脚在听讲，有的官儿们在打瞌睡，而这位年轻的伽利略却非常感兴趣。于是不断地一直继续下去，趣味横生，便改学数学，由于浓厚的兴趣与天才，就决心去东摸摸西摸摸，摸出一条兴趣之路，创造了新的天文学、新的物理学，终于成为一位近代科学的开山大师。

　　大学生选择学科就是选择职业。我现在六十八岁了，我也不知道所学的是什么。希望各位不要学我这样老不成器的人。勿以七十二志愿中所填的一愿就定了终身，还没有的，就是大学二三年也还没定。各位在此完备的大学里，目前更有这么多好的教授人才来指导，趁此机会加以利用。各位在此完备的大学里，目前更有这么多好的教授人才来指导，应趁此机会加以利用。社会上需要什么，不要管它，家里的爸爸、妈妈、哥哥、朋友等，要你做律师、做医生，你也不要管他们，不要听他们的话，只要跟着自己的兴趣走。想起当初我哥哥要我学开矿、造铁路，我也没听他的话，自己变来变去变成一个老不成器的人。后来我哥哥也没说什么。只管我自己，别人不要管他。依着“性之所近，力之所能”学下去，其未来对国家的贡献也许比现在盲目所选的或被动选择的学科大得多，将来前途也是无可限量的。下课了！下课了！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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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生的什么和什么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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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生的什么和什么
　　** 张晓风 **

　　她的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外面下着小雨。收音机正转到一个不知什么台的台上，溢漫出来的是安静讨好的古典小提琴。

　　前面是隧道，车流如水，汇集入洞。

　　“各位亲爱的听众，人生最重要的事其实只有两件，那就是……”

　　主持人的声音向例都是华丽明亮的多，何况她正在义无反顾地宣称这项真理。

　　她其实也愿意听听这项真理，可是，这里全是隧道，全场五百公尺，要四十秒钟才走得出来，隧道里面声音断了，收音机只会嗡嗡地响。她忽然烦起来，到底是哪两项呢？要猜，也真累人，是"物质与精神"吗？是“身与心”吗？

　　是“爱情与面包”吗？是“生与死”吗？或“爱与被爱”？隧道不能倒车，否则她真想倒车出去听完那段话再进来。

　　隧道走完了，声音重新出现，是音乐，她早料到了四十秒太久，按一分钟二百字的广播速度来说，播音员以及那个说了一百五十个字了，一百五十字，什么人生道理不都给她说完了吗？

　　她努力去听音乐，心里想，也许刚才那段话是这段音乐的引言，如果知道这段音乐，说不定也可以又猜出前面那段话。

　　音乐居然是《彼得与狼》——这当然不会是答案。

　　依她的个性，她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她会再听下去，一直听到主持人播报他们电台和节目的名字，然后，打电话去追问漏听的那一段来，主持人想必也很乐意回答。

　　可是，有必要吗？四十岁的人了，还要知道人生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和什么”吗？她伸手关上了收音机，雨大了，她按下雨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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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现在就想见你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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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现在就想见你
　　** 张小娴 **

　　被你爱着，就应该享有特权。

　　其中一项特权就是想见你时随时可以见到你。

　　深夜里，忽然想见你，打电话给你，说：“我现在就想见你。”

　　那么，请你不要问我有什么急事，是不是不舒服，你只要马上来见我就可以了。

　　你匆匆赶来，发觉我没什么急事，我只是想见你，请你不要说我任性，你应该欣赏我的率直。曾经有一刻，我是那么渴望见你，以致我甘心冒着被你拒绝的危险，大胆提出要求，你不是应该感动吗？

　　我一个人走在喧嚣的街上，情绪低落，心里疯狂的想念你，我打电话给你说：“我想见你！”

　　请你不要问“什么时候”，笨蛋，当然是现在，如果不是现在想见你，打电话给你干什么？这个时候，希望你能说：“你在哪里？不要走开，我马上来。”

　　如果你不能马上来，你以后也不用来了。

　　当我说想见你，请不要问“为什么”，如果你愿意来，不用问为什么，你不愿意来，又为什么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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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纪念照片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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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纪念照片
　　** 星新一 **

　　Ｎ先生在某处旅游胜地经营着一家街头照相馆。可是，随着照相机的日益普及，他的生意渐渐地萧条了。他必须赶快开拓一个新的领域。

　　天地是如此的广阔，难道就没有地方可以发挥我的照相技术特长了吗？Ｎ先生绞尽脑汁，苦苦地思索着，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并且决定立刻就将其付诸实施。不过，他并不打算和自己爱好的照相技术告别，只不过是把透镜的焦点对准利润更高的对象而已。

　　Ｎ先生在监狱附近祖了一问房子。只要使用长焦距镜头，就可以十拿九稳地把监狱的门口拍摄下来。可是，虽说是门，却并不是工作人员出入的那扇正门，而是专供刑满释放的犯人出来的小门。当然，光把这扇门本身拍下来的话，这种倒霉的照片是赚不到钱的。可是，以这扇门为背景，拍摄人物照却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

　　只要这扇门被打开，刑满释放的人一出来，Ｎ先生立刻就不失时机地按下了快门。然后，便悄悄地跟在对方的后面——这是为了调查住址。接着，便设法查明对方是干什么工作的。剩下来的事情就是在适当的时候登门拜访，用彬彬有礼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了。

　　“您不打算买一张纪念照片吗？”

　　“纪念什么呀？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于是Ｎ先生便把拍好的照片交给疑惑不解的对方。

　　“就是这个。您的尊容清清楚楚地映在这上面呢，我的照相技术相当高明吧。”

　　

　　

　　

　　

　　

　　

　　

　　

　　

　　

　　

　　

　　

　　

　　

　　

　　

　　

　　

　　

　　

　　

　　

　　

　　
年轻人说完就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就来了一位警察，把Ｎ先生逮捕了。接着，Ｎ先生就被送进了监狱里。于是，Ｎ先生便钻进了那扇到目前为止不知拍过多少次照片的、富有纪念意义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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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炊烟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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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炊烟
　　** 阿城 **

　　老张得了一个闺女。老张说，挺好，就是大了别长得像我，那可嫁不出去了。因此，女儿名美丽，自然姓张。

　　老张的大学同学都说，叫个美丽，没什么不好，就是俗了点。老张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不能想个雅点儿的呢？

　　老张说，俗有什么不好？实惠。这年头你还想怎么着？结结实实的吧。

　　老张的同学说，结实？那叫矿石好了，叫火成岩，水成岩也成。咱们这行就是学了个结实。

　　老张在大学读的地质。

　　老张疼闺女。

　　老张抽烟。老张的老婆说，你要想要孩子，就把烟忌了，书上说，大人抽烟，会影响胎儿的基因。老张正抽到了一半儿，马上扔掉，用脚碾灭，戒了。美丽生出来了，老张买了一包烟。老张的老婆说，你叫美丽从小肺就是黑的吗？老张凄凄的样子。老张的老婆说，你抽吧，别在美丽的旁边儿抽。

　　美丽是冬天生的。春天了，老张的老婆抱着美丽出来晒太阳。起风了，老张说，还不回去，看吹着。老张的老婆说，不晒太阳，美丽吃的钙根本就吸收不了。老张说，那就屋里窗户边儿上晒嘛。老张的老婆说，紫外线透不过玻璃，人体吸收钙，靠的就是个紫外线，隔着玻璃，还不是白晒。老张说，那就等风停了。

　　老张瞧着老婆给美丽喂奶。老张的老婆书也念得不少，瞧老张老盯着，说，还没瞧够呀，又不是没瞧过。老张说，谁瞧你了，我是怕美丽吃不饱。俩人都笑了，美丽换过一口气，也笑了。

　　秋天了，美丽大了点儿，手会指东西，指妈妈，指爸爸，还会抓耳朵，抓妈妈的头发，抓爸爸的鼻子。

　　有一天，老张的老婆抱着美丽，老张在旁边挤眉弄眼，逗得美丽嘎嘎乐，两只小手儿奓着。老张的老婆把美丽凑到老张的脸前，美丽的手就伸进爸爸的嘴里。

　　说时迟，那时快，老张抬手就是一掌，把母女两个打了个趔趄。老张在地质队，天天握探锤打石头，手上总有百来斤的力气。老张的老婆没有提防，就跌到了。到底是母亲，着地的关头，一扭身仰着将美丽抓在胸口。

　　美丽大哭。老张的老婆脑后淌出血来，从来没有骂过人的人，骂人了，老张的老婆骂老张。

　　老张呆了，浑身哆嗦着，喘不出气来，汗从头上淌进领子里。

　　老张进了医院，两天一夜，才说出话来——

　　六零年，闹饥荒，饿死人，全国都闹，除了云南。那年，我毕业实习，进山找矿。

　　后来，我迷路了。有指南针，没用。我饿，我饿呀。慌，心慌，一慌就急。本来还会想，这下完了。一直就吃不够，体力差，肝里的糖说耗完就耗完。后来就出汗，后来汗也不出了。什么也不敢想，用脑子最消耗热量了。躺着。胃里冒酸水儿，杀得牙软。

　　后来，从肚子开始发热，脚心，脖子，指头尖儿，越来越烫。安徒生不是写过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吗？这个丹麦的老东西，他写得对。人饿死前，就是发热，热过了，就是死。

　　我没死。死了怎么还能跟你结婚？怎么还能有美丽？

　　我醒的时候，好半天才看得清东西。我瞧见远处有烟。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儿，烧饭才会有烟。爬吧。

　　就别说怎么才爬到了吧。到了，是个人家。我趴在门口说，救个命吧，给口吃的吧。没人应。对，可能我的声音太小。我进去了。

　　灶前头靠着个人瘦得牙龇着，眼睛亮得吓人。我说，给口吃的。那人半天才摇摇头。我说，你就是我爷爷，祖宗，给口吃的吧。那人还是摇头。我说，你是说没有吗？那你这灶上烧的什么？喝口热水也行啊。那人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不管了，伸手就把锅盖揭了。水气散了，我看见了，锅里煮着个小孩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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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早餐里见世界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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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早餐里见世界
　　** 梁文道 **

　　从前教书的时候，我很喜欢和学生们讨论大家早餐都吃了些什么，问问大家知不知道自己吃的东西来自什么地方。比如说面包，它用的面粉当然来自麦子，但那些麦子又是哪里生产的呢？再如茶叶和咖啡，可都不是香港本地种得好的作物，它们一定也是外来货。然后大家就会发现，即使一个简单的早餐，即使是鸡蛋、火腿、牛奶和牛油这些最不起眼的食物，也都各有身世。什么是全球化，答案实在不需外求，我们的饭桌就把我们和全世界不同的地方联系起来了。

　　在脑子里想象一下，这些食物曾经漂洋过海，曾经是某只猪的大腿，曾经在某片土地上抽芽茁壮，如今就要进入我的身体，天地万物之因缘巧妙，莫过于此。但是这种关于食物来源的想象，也不宜太过浪漫，只要把人的因素放进去，整条食物链顿时就有血有泪了。

　　经过在香港召开的世贸部长级会议，“公平贸易”四个字已经不是新鲜的名词了。如今大家都知道，那些每天辛勤工作、生产食品把我们喂饱的人，很可能自己就要饿着肚子工作。假如在冬天，你想喝一杯热巧克力，暖暖身子好出门抵御寒风。这时你可曾想过，非洲的科特迪瓦有这样一个家庭：孩子在夜里不能读书，因为没有电；妈妈病了，却看不起医生；父亲每天劳动超过十小时，但是只吃两顿饭；这是一个在可可农场工作的典型家庭。隔在你这杯甜美暖香的饮品和这个贫苦家庭中间的，是赚取超过九成利润的跨国食品公司。

　　“公平贸易”运动针对的，就是我们食品链中不公平的贸易现象，它一方面向大型企业施压，要它们把更多的利润分给那些真正生产食物的农民；另一面干脆自己下海，与第三世界的农民组织合作社，自行包销公平食品，保证农民有更好的收入。这场运动十多年前开始的时候，只不过是个小众的良心事业，提倡大家去买稍为贵一点的公平咖啡和公平香蕉，对第三世界的贫农而言，要比捐钱来得更实际。但是当年的公平食品选择有限，质量也不一定好，跑去找家专门卖公平食物的小商店图的就是心安而已。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欧洲的消费者对印着“公平贸易”认证字样的产品越来越受落，公平食品走出小巷里的专门店，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大型超市的货架上。在群众的压力下，连星巴克和麦当劳的子公司也都开始售卖公平咖啡与公平巧克力。尤其是英国，公平茶叶已经渐渐成长到可以和传统大茶商分庭抗礼的地步了。因为需求多、销量大，公平食物的价格变得比以前更有竞争性，种类更增加至千种左右。

　　斯里兰卡有个叫做Sivapackian的茶场工人自白：“一年以前，我们的房子没有电力，整条村子的人都在想从哪里可以找到钱来安装。然后‘公平贸易’来了，它借给我们一笔基金。现在有电了，我的孩子晚上可以温习功课，早上我可以替他们熨衣服，更妙的是我们可以用电炉去煮热食物。”食物永远要讲究质素，生活的质素。当你早上起来泡一壶“锡兰”红茶、翻开报纸的时候，想到为你摘采茶叶的这家人不用干啃面饼，而是也能吃上顿热饭，这个上午会不会过得更美好呢？我们希望饭桌上的东西是有质素的，也应该希望那些把它们生产出来的人能过有质素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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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普雷布尔先生灭妻记
　　** 詹姆斯·瑟伯 **

　　普雷布尔先生是斯卡斯戴尔市的一位中年律师，身材肥胖，经常跟他的速记员开玩笑说要跟她私奔。“我们私奔吧。”他在口授什么的间隙会说。“好的呀。”她会说。

　　一个下雨的星期一下午，普雷布尔先生比以往更认真。

　　“我们私奔吧。”普雷布尔先生说。

　　“好的呀。”他的速记员说。普雷布尔先生把口袋里的钥匙弄得哗哗响，他望着窗外。

　　“我老婆巴不得没了我呢。”

　　“她肯跟你离婚吗？”速记员问。

　　“我想不会。”他说。速记员哈哈大笑。

　　“你得解决掉你的妻子。”她说。

　　那天晚上吃晚饭时，普雷布尔先生沉默得不同寻常。喝完咖啡后过了半个钟头左右，他仍然看着报纸，眼睛没抬就开口了。

　　“我们去地下室吧。”普雷布尔先生对妻子说。

　　“干吗？”她看着书，眼睛也没抬地说。

　　“哦，我说不好。”他说，“我们没再去过地下室了，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我记得我们从来没有一起下过地下室。”普雷布尔太太说，“就算我从来没下过地下室，我这后半辈子还能过得心安理得。”普雷布尔先生有几分钟没说话。

　　“我要说这件事对我意义重大。”普雷布尔先生说。

　　“你什么毛病？”他妻子问，“那里面冷，而且绝对是无事可做。”

　　“我们可以捡煤块，”普雷布尔先生说，“也许可以用煤块玩什么游戏。”

　　“我不想去，”普雷布尔太太说，“反正我在看书。”

　　“哎，”普雷布尔先生说着站起身走来走去，“你干吗不去地下室？看书嘛，你也可以在那里看。”

　　“下面光线不好。”她说，“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去的，这件事你最好想好了。”

　　“天哪！”普雷布尔先生踢着地毯的一角说，“别人的妻子都会下地下室，你干吗从来什么都不想做？我下班后回到家里筋疲力尽，你却连跟我一起去地下室都不肯。上帝知道，又不是很远——又不是好像我请你去看电影还是去哪里。”

　　“我不想去！”普雷布尔太太叫着说。普雷布尔先生坐到一张长沙发的边上。

　　“好吧，好吧。”他说，然后又拿起报纸。“我希望你能让我给你多讲一点。这件事——可以说让你想不到吧。”

　　“这件事，你别再叽叽歪歪了好不好？”普雷布尔太太说。

　　“听着，”普雷布尔先生一下子站起来说，“我干脆不兜圈子，跟你实话实说吧。我想把你解决掉，好让我跟我的速记员结婚。那有什么很出格的吗？人们每天都在那样做。你没办法控制爱情——”

　　“我们都谈过那些了，”普雷布尔太太说，“我不准备再来一遍。”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是什么状况。”普雷布尔先生说，“可是你非把什么都这么照字面意义来理解。天哪，你以为我真的想去地下室用煤块玩什么愚蠢的游戏吗？”

　　“我从来一分钟都不相信。”普雷布尔太太说，“我一直知道你想把我弄下去埋了我。”

　　“现在你倒是会说了——在我告诉你之后。”普雷布尔先生说，“但是如果我没有告诉你，你永远都想不到。”

　　“不是你告诉我，是我从你嘴里掏出来的。”普雷布尔太太说，“不管怎么样，你想什么，我总是比你快两步。”

　　“我想什么，你从来离知道差着不止一英里呢。”普雷布尔先生说。

　　“是吗？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一进屋就想把我埋了。”普雷布尔太太对他怒目而视。

　　“那可完全是他妈夸张。”普雷布尔先生很恼火地说，“这件事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事实上，本来我从来根本没想过这件事，直到几分钟前。”

　　“那是在你的内心深处。”普雷布尔太太说，“我想是那位整理文件的女士给你出的主意吧？”

　　“你不用说话带刺。”普里布尔先生说，“我有很多人整理档案，用不着她去。她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没有参与。我本来想告诉她你去看几个朋友，掉下了悬崖。她想让我离婚。”

　　“真好笑。”普里布尔太太说，“真是好笑。你倒是可以把我埋掉，但是你永远也别想离婚。”

　　“她知道！我跟她说了。”普里布尔先生说，“我是说——我跟她说我永远也离不了婚。”

　　“哦，你很可能也跟她说要埋掉我。”普里布尔太太说。

　　“没有。”普里布尔先生不失尊严地说。“那是你我之间的事，我谁都不会告诉。”

　　“你嚷嚷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别告诉我，”普里布尔太太说，“我了解你。”普里布尔先生抽着雪茄。

　　“我希望你现在已经给埋掉了，这件事就完全结束了。”普里布尔先生说。

　　“你难道没想过你会被抓到，你这个疯子？”她说，“这种人总是会被抓到的。你干吗不睡觉？你只是没事找事兴奋起来了。“

　　“我不睡觉，”普里布尔先生说，“我要把你埋在地下室里，我已经下了决心。我不知道怎样能给你解释得更清楚。”

　　“听着，”普里布尔太太说着把书放下。“如果我去地下室，会不会让你满意了，闭上嘴巴？如果我去地下室，你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下？去了你就别再烦我好不好？”

　　“好吧。”普里布尔先生说，“可是你这种态度，就破坏了效果。”

　　“当然，当然，我总是把什么都破坏了。这一章我看一半就放下了，我再也不会知道故事的结尾怎么样——可是这对你来说根本没什么。”

　　“是我让你开始看那本书的吗？”普雷布尔先生问。他打开地下室门。“过来，你先下去。”

　　“嘶，”普雷布尔太太走下台阶时说，“下边冷！一年里的这种时候，你早该想到这一点！别的当丈夫的，都会在夏天时埋妻子。”

　　“这种事情，你不能什么时候想做就可以安排得面面俱到。”普雷布尔先生说，“我是直到秋天快过完时，才爱上这个女孩的。”

　　“谁都会比你早很多就爱上她。她在那里几年了，你干吗老是让别的男的抢到你前面？要命，这里面脏！你拿的是什么？”

　　“我要用这把铲子砍你的头。”普雷布尔先生说。

　　“是吗，呃？”普雷布尔太太说，“嗯，你别那么想了。你想在这个现场的正中央留下一条大大的线索吗，让来调查的侦探一来就发现？去街上找块铁或者什么——不属于你的什么东西。”

　　“哦，好吧，”普雷布尔先生说，“可是街上根本不会有什么一块铁。女人总是以为随便哪儿都能捡到一块铁。”

　　“你去对地方就能找到。”普雷布尔太太说，“别去得太久。我看你胆敢去雪茄店待一下。我可不会在这间冰冷的地下室里坐一晚上，会冻坏的。”

　　“好吧，”普雷布尔先生说，“我会赶快。”

　　“把门带好！”她在他身后尖叫道，“你是在哪儿出生的——谷仓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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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蓝色的摇椅
　　** 安房直子 **

　　这是发生在土豆和牛奶特别好吃的北方城镇的故事。

　　这个镇外，住着年轻的椅匠和他的妻子两个人。他做的椅子，全都十分结实，坐上去又很舒服。

　　一天，椅匠做了一把可爱的摇椅。

　　“呀，真漂亮的摇椅！是谁订的货？”

　　老板娘一边做着炖土豆，一边问。

　　“是谁的？告诉你吧，是咱家的。”

　　“咱家的？可是，到底是谁坐呢？”

　　“孩子坐嘛。”

　　椅匠快乐地回答。

　　老板娘该是快生孩子的时候了。

　　“你坐一坐看。”

　　椅匠心情顶好地说。老板娘轻轻坐上摇椅试试。

　　“呀，真舒服……”

　　老板娘晃悠晃悠地摇着椅子，出神地眺望天空。

　　生娃娃的前一天，椅匠目光闪闪地问妻子：

　　“喏，给那摇椅涂上什么颜色呢？”

　　“是的，红的好哇。”

　　老板娘回答。椅匠想：到了明天，就去买刚开的红蔷薇那样的红漆吧。

　　在天空非常蓝的日子，老板娘生了个女孩。

　　但可悲的是，那孩子是个瞎子。知道这件事后，椅匠慌忙到镇里去请医生。医生诊察了好长时间，说生来就瞎治不好，说完便回去了。

　　椅匠和老板娘，从那以后老是哭。一连好多天，都在哭。

　　直到镇里的人们来催快点做出新椅子的时候，两个人的眼泪才终于止住。

　　秋末的一天，椅匠去送椅子回来的路上，忽然，想起了那把摇椅。

　　“还没涂漆哪。”

　　他自言自语地说。可是一想起不管涂上多么好看的红色，那孩子也看不见，他就极其悲哀了。昨天，老板娘还说过：

　　“这孩子，什么也看不见哪。多美丽的花的颜色，水的颜色，天空的颜色，都看不见哪。”

　　“天空的颜色……”

　　椅匠反复说。天空是漂亮的蓝色。椅匠坐在枯树下仰望耀眼的天空。他想，如果只能教给那孩子一种颜色，就教给她天空的颜色吧。

　　这时，椅匠身后发出沙沙的音响，接着，传来孩子的声音：

　　“叔叔！”

　　椅匠回头看去，就在身后的树下，一个小小的男孩，象被落叶埋住似的，坐在那里。那孩子尽管小，却使用绘画颜料画着画儿。

　　“没见过。你是哪儿的孩子？”

　　椅匠问。男孩眯然一笑：

　　“我在画画儿哪。”

　　简直所答非所问。

　　“哼，什么画呢？”

　　椅匠蹲在男孩旁边，瞧着图画纸，随后就呆住了。因为图画纸涂着一色的蓝。

　　“这不是画呀。”

　　“是画，是天空的画。”

　　“天空的画？”

　　椅匠又吃一惊。可是细细一看，不错，那是天空的画。图画纸上的蓝色，跟那天的天空颜色完全一样。

　　“我明白啦。画得真好。”

　　椅匠说。那蓝色，越看越跟真正天空的颜色一样。那蓝色，好像要渗进心里。即使闭上眼睛，眼睑里也扩展着蓝色的天空。

　　“我说你呀。”

　　这时，椅匠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能不能把那蓝颜料分给我？”

　　“为什么？”

　　“涂椅子。”

　　于是，椅匠讲了自己瞎女儿的事，而且讲了想教给她天空的颜色。

　　“知道啦。我给你。不过，今天我只带来这么一些。”

　　男孩拿起小瓶子给椅匠看。瓶子里，只剩下一点化开的蓝颜料。

　　“叔叔，明天再拿行吗？”

　　“啊，行啊。”

　　“喏，明天要是天气好，我还到这儿来。”

　　男孩说。

　　“叔叔，明天早晨太阳出来时，你也拿着瓶子和笔到这儿来吧！”

　　“知道啦。太阳出来的话，就拿着瓶子和笔到这儿来。”

　　这样，椅匠和这奇异的男孩分手了。

　　第二天早晨，从窗户窄缝里射进一道阳光的时候，椅匠抱着空瓶和笔，到原野去了。在昨天的树底下，昨天那个男孩正坐在那里。

　　“早晨好。”

　　椅匠说。

　　“早晨好。真是好天气呀。”

　　“啊，是的。”

　　“拿瓶子来啦？”

　　椅匠一生不吭，把小心抱来的瓶子和笔递了过去。

　　“那么，这就着手工作吧。”

　　“工作？”

　　“对，那可是费力的工作呀。”

　　说着，男孩从衣服兜里拿出一个透明的三角帽子。椅匠一看，慌忙说：

　　“你呀，我是来分绘画颜料的。”

　　男孩晶亮的眼睛笑了：

　　“可是叔叔，您不是想要天空的颜色吗？真正的天空颜色得从天上取呀。”

　　男孩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绢，摊在草上。然后，用那玻璃帽子遮住阳光。

　　于是，怎样了呢？白白的手绢上，不是挂着一道小小的、小小的彩虹吗？

　　“叔叔，用笔蘸着这虹的蓝地方，往瓶子里装啊。”

　　椅匠拿起笔，一心一意地按照男孩的话做了。

　　用笔蘸着白手绢上突然挂着的小虹的细蓝条，眼看着笔鼓了起来。把笔拿到瓶口，蓝色的水滴噗哧地掉了下来。

　　椅匠这样反复了好多次。太阳逐渐升高了。

　　椅匠目不旁视，从虹到瓶，从瓶到虹地移动着笔。积存在瓶子里的颜料蓝色，一点点地变了，有时是紫花地丁的颜色，有时是矢车菊地颜色，还有龙胆草色，鸭跖草色，桔梗色，绣球花的颜色……

　　突然，绘画颜料红的惊人，很快又变成暗紫色。接着，当那紫色水滴噗哧地掉到瓶子里时，白手绢上小小的虹就消失了。

　　椅匠拿着装满奇异颜料的瓶子。

　　四周微暗了。

　　“这么说，用了一天……”

　　椅匠惊叫道。

　　“嗯，所以呀叔叔，你取得了最好的天空的颜色。”

　　黄昏的原野上，想起男孩可爱的声音。

　　“谢谢。”

　　椅匠握住了那孩子小而温暖的手。

　　椅匠回到家，赶紧拖除了那把摇椅，用笔蘸满刚弄得颜料去涂。摇椅眼瞧着变成了漂亮的天蓝色。真是了不起的天蓝色！

　　瞎女孩到了三岁，就坐在那摇椅上，记住了天空的颜色。从那以后，她还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最宽、最高、最美的东西就是天空。她还常常这样说：

　　“瞧，天空中有鸟儿飞去啦。”

　　“浮着好看的云彩哪。”

　　瞎孩子能看见天空，这奇异的故事传遍了全城镇。消息传到邻近的城镇，再邻近的城镇。许多人为了看奇异的女孩和天蓝色的摇椅，都涌到了椅匠的家。

　　这是女孩五岁那年秋天的事。

　　椅匠正在干活儿。老板娘在炖土豆。女孩晃摇晃摇地坐在摇椅上，看着天空。

　　这时，有谁来了。

　　“您好，叔叔！”

　　门那边发出声音。老板娘打开门，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那里。

　　“呀，你是哪儿的孩子？”

　　老板娘问。在男孩回答之前，椅匠从工作场跳出来叫道：

　　“呀，你是以前的那个孩子！”

　　他长得有多么大了呀！老板娘也知道了那孩子是谁。于是，她往炖土豆的锅里，加进更多的牛奶。

　　“叔叔，小娃娃呢？”

　　男孩拉长声音问。

　　“小娃娃？已经是五岁的女孩啦。”

　　椅匠快活地指着窗户那边。女孩老实地坐在窗边天蓝色的摇椅上。男孩靠近去说：

　　“你好！”

　　女孩转向这边。男孩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太合适。

　　“喏，我……”

　　这时，女孩的面颊突然放光了，她接着喊道：

　　“我知道哇！你是给我天蓝色的人吧？”

　　男孩完全高兴了。过于高兴，深深点了点头后，只回答了一句：

　　“对。”

　　后来，围着小小的桌子，男孩和椅匠一家吃了炖土豆。

　　男孩回去时，椅匠悄悄求他：：

　　“喏，我想教给这孩子花的颜色。你能给我拿来红颜料吗？”

　　男孩点点头，接着在门口那儿，轻轻对女孩说：

　　“我是风的孩子。秋天快结束的时候，会吹一点点温柔的好风吧？那就是我呀。”

　　初夏，那风的孩子到南方城镇去了。在那里，他看见了漂亮的蔷薇园。于是他想起去年受托的红颜料的事。

　　一天晚上，男孩挎着大篮子，偷偷钻进蔷薇园，薅掉许多红蔷薇花。篮子满了，往衣服口袋里装，口袋满了，往帽子里装，再趁着太阳还没升起的功夫逃走了。

　　

　　

　　

　　

　　

　　

　　

　　

　　

　　

　　

　　

　　

　　

　　

　　

　　

　　

　　

　　

　　

　　

　　

　　

　　

　　

　　

　　

　　

　　

　　

　　

　　

　　

　　

　　

　　

　　

　　

　　

　　

　　

　　

　　

　　

　　

　　

　　

　　
她成了即使长头发完全变白，也仍然能够坐在摇椅上，出神地望着天空的很好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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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谦让
　　** 梁实秋 **

　　谦让仿佛是一种美德，若想在眼前的实际生活里寻一个具体的例证，却不容易。类似谦让的事情近来似很难得发生一次。就我个人的经验说，在一般宴会里，客人入席之际，我们最容易看见类似谦让的事情。

　　一群客人挤在客厅里，谁也不肯先坐，谁也不肯坐首座，好像“常常登上座，渐渐入祠堂”的道理是人人所不能忘的。于是你推我让，人声鼎沸。辈分小的，官职低的，垂着手远远地立在屋角，听候调遣。自以为有占首座或次座资格的人，无不攘臂而前，拉拉扯扯，不肯放过他们表现谦让的美德的机会。有的说：“我们叙齿，你年长！”有的说：“我常来，你是稀客！”有的说：“今天非你上座不可！”事实固然是为让座，但是当时的声浪和唾沫星子却都表示像在争座。主人觍着一张笑脸，偶然插一两句嘴，作鹭鸶笑。这场纷扰，要直到大家的兴致均已低落，该说的话差不多都已说完，然后急转直下，突然平息，本就该坐上座的人便去就了上座，并无苦恼之相，而往往是显着踌躇满志顾盼自雄的样子。

　　我每次遇到这样谦让的场合，便首先想起聊斋上的一个故事：一伙人在热烈地让座，有一位扯着另一位的袖子，硬往上拉，被拉的人硬往后躲，双方势均力敌，突然间拉着袖子的手一松，被拉的那只胳臂猛然向后一缩，胳臂肘尖正撞在后面站着的一位驼背朋友的两只特别凸出的大门牙上，咔嚓一声，双牙落地！我每忆起这个乐极生悲的故事，为明哲保身起见，在让座时我总躲得远远的。等风波过后，剩下的位置是我的，首座也可以，坐上去并不头晕，末座亦无妨，我也并不因此少吃一嘴。我不谦让。

　　考让座之风之所以如此地盛行，其故有二：第一，让来让去，每人总有一个位置，所以一面谦让，一面稳有把握。假如主人宣布，位置只有十二个，客人却十四位，那便没有让座之事了。第二，所让者是个虚荣，本来无关宏旨，凡是半径都是一般长，所以坐在任何位置（假如是圆桌）都可以享受同样的利益。假如明文规定，凡坐过首席若干次者，在铨叙上特别有利，我想让座的事情也就少了。我从不曾看见，在长途公共汽车车站售票的地方，如果没有木制的长栅栏，而还能够保留一点谦让之风！因此我发现了一般人处世的一条道理，那便是：可以无须让的时候，则无妨谦让一番，于人无利，于己无损；在该让的时候，则不谦让，以免损己；在应该不让的时候，则必定谦让，于己有利，于人无损。

　　小时候读到孔融让梨的故事，觉得实在难能可贵，自愧弗如。一只梨的大小，虽然是微不足道，但对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其重要或者并不下于一个公务员之心理盘算简、荐、委。有人猜想，孔融那几天也许肚皮不好，怕吃生冷，乐得谦让一番。我不敢这样妄加揣测。不过我们要承认，利之所在，可以使人忘形，谦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孔融让梨的故事，发扬光大起来，确有教育价值，可惜并未发生多少实际的效果：今之孔融，并不多见。

　　谦让作为一种仪式，并不是坏事，像天主教会选任主教时所举行的仪式就蛮有趣。就职的主教照例地当众谦逊三回，口说“nolo episcopari”意即“我不要当主教”，然后照例地敦促三回终于勉为其难了。我觉得这样的仪式比宣誓就职之后再打通电话声明固辞不获要好得多。谦让的仪式行久了之后，也许对于人心有潜移默化之功，使人在争权夺利奋不顾身之际，不知不觉地也举行起谦让的仪式。可惜我们人类的文明史尚短，潜移默化尚未能奏大效，露出原始人的狰狞面目的时候要比雍雍穆穆地举行谦让仪式的时候多些。我每次从公共汽车售票处杀进杀出，心里就想先王以礼治天下，实在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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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时候家人很可怕 - 蔡康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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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时候家人很可怕
　　** 蔡康永 **

　　如果你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那么你就会发现：有时候，家人的确很可怕。

　　当然，这只是有些人。

　　有些人的家人很可爱，有些人的家人很可怕。有些人的家人既不可爱，也不可怕，只是各忙各的，有点冷淡。而我的运气不错，家人都很可爱，可是我还是觉得，这好可怕。

　　家人不能随便换，是世间最可怕的事。

　　每次去餐厅点餐，我都会点一些没有吃过或者听过的菜品。等到食物上来了，如果真的难以下咽，我就乖乖地尝点味道，把付的钱当做是观摩费。就算点到不好吃的菜，起码是自己点的，起码有点这么自主的尊严、任性的快乐。

　　去药店买护命素，尽管有人向你推荐其他的，但你却可以选择自己认定的这款。起码是自己选择的，起码有那么点自主的尊严、任性性的快乐在。

　　恋爱遇到不良的爱人，也不用过度悲伤或者自责，起码是自己选的，起码有这么点自主的尊严、任性的快乐。

　　

　　

　　

　　
有时候，家人确实让人感觉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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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达子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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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达子
　　** 冯骥才 **

　　其貌儿不扬，短脖短腿，灰眼灰皮，软绵绵赛块烤山芋；站着赛个影子，走路赛一道烟儿，人说这种人天生是当贼的材料。没错！小达子眼刁手疾，就是你把票子贴在肚皮上，转眼也会到他手里，还保管叫你不知不觉，连肚皮贴票子的感觉也没变。可他最看家的本事，是在电车上。你在车上要是遇到他，千万别往他身上靠，否则你身上有什么，就一准没什么。

　　举个例子说，比方那种穿西服的小子，要是上了电车，保他没跑！因为那种小子好时髦，钱包都掖在西服裤子的屁股后边口袋里，口袋没盖，上边露着钱包窄窄一道边儿。可要想伸手把钱包抻出来，也是妄想。口袋小，钱包鼓，紧绷绷，屁股上的神经不比脸皮的神经差，一动就察觉，小达子却自有招儿。逢到此时，他往车门边的柱了一倚，等车一停，那小子下车的一刹那，他手比电光还快，刷地过去，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夹住钱包的边儿。下车时人的重心和注意力都向下，于是口袋的钱包不用去抻，它自个儿就舒舒服服不知不觉出来了。

　　话说到这儿，别以为这电车上的天下就是小达子的。

　　一天，小达子在车上，打白帽衙门那站上来一位中年男子，黑礼服呢的褂子外边亮晶晶晃荡着一条纯金的怀表链，还挺粗。小达子呆着没动，等车快到梨栈时，他靠上去。这儿的车轨有一截Ｓ型。车到这里，必得一晃，他借势往那人身上一靠，表就到他手里，跟手揣入怀中。动作快得连眼珠子也跟不上。等车到梨栈，下车人多，他便挤在人群中，快快下车离开了现场。

　　他一边走，一边美滋滋琢磨着今天的收获。忽然间发现走在前边的一个人，很像刚才车上那个中年男子。他正犹疑的当口，那人转过身来，果真就是那人；奇怪的是，那人胸口地方亮闪闪，依然晃着那条又粗又亮的表链！难道他还有一块表？小达子不自觉用手一摸自己怀中，吓了一跳，竟然空空如也。他半辈子偷别人，头一遭尝到挨偷后的感觉。更栽跟斗似的，他怎么也琢磨不出这家伙用什么法儿从他身上把表取回去。这人见他发傻的样子，龇牙一笑，笑里分明带着几分轻贱他的意味，好似说：“你笨手笨脚也想干这个！”然后收起笑来，转身而去。

　　打这天，小达子不再上电车。

　　选自《俗世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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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笛鸣香港 - 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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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笛鸣香港
　　** 韩少功 **

　　进入香港后的第一印象，就是不少高楼瘦长如棍，一根根戳在那里顶着天，让观望者悬心。

　　在全世界都少见这种棍子，这种用房屋叠出来的高空杂技。它们扛得住地震和狂风吗？那棍子里的灯火万家，那些蛀入了棍子的微小生物，就不曾惊恐于自己的四面临虚和飘飘欲坠？

　　我这次住九楼，想一想，才爬到棍子的膝部以下，似乎还有几分安稳。套间四十多平米，据说市值已过百万。家居设施一应俱全，连厨房里的小电视和小花盆也不缺。但卧房只容下一床，书房只容下一桌一椅，厨房更是单人掩体，狭窄得站不下第二人。我洗完澡时吓一大跳，发现客厅里竟冒出陌生汉子。细看之后才松了口气，发现对方不是强盗，不过是站在对角阳台上的邻居，透过没挂上窗帘的玻璃门，赫然闯入我的隐私。

　　他不在客厅里，但几乎就在客厅里，朝我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在玻璃门外继续浇洒自家的盆花。

　　他是叫海伦还是汤姆？

　　我不知该如何招呼。

　　港人多有英文名字--多族裔机构里的职员更是如此。这些海伦或者汤姆在惜地如金的香港。如果没有祖传老宅或千万身家，一般都只能钻入这种小户型，成天活得蹑手蹑脚和小心翼翼，在邻居近如家人的空间里，享受着微型的幸福与自由。也许正是这一原因，人们擅长螺蛳壳里唱大戏，精细作风举世闻名。在这里，哪怕是一条破旧的小街，也常常被修补和打扫得整洁如新。哪怕是廉价的一碗车仔面或艇仔饭，也总是烹制得可口实惠。哪怕是一件不太重要的文件副本，也会被某位秘书当成大事，精心地打印、核对、装订、折叠、入袋，封口......所有动作都是一丝不苟按部就班，直至最后双手捧送向前，如呈交庄严的国书。

　　正因为如此，香港缺地皮，有世界上最大的人口密度、高楼密度、汽车密度，却仍是很多人留恋的居家福地。海伦们和汤姆们，即自家族谱里的阿珍们和阿雄们，哪怕在弹丸之地也能用一种生活微雕艺术，雕出了强大的现代服务业，雕出了曾经强大的现代制造业，雕出了或新潮或老派的各种整洁、便利、丰富、尊严以及透出滋补老汤味的生活满足感。毫无疑问，细活出精品，细活出高人，各种能工巧匠应运而生，一直得到外来人的信任。有时候，他们并不依靠高昂成本和先进设备，只是凭借一种专业精神与工艺传统的顽强优势，也能打造无可挑剔的名牌产品--这与内地某些地方豪阔之风下常见的马虎、潦草以及缺三少四，总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一些称之为Mall的商城同样有港式风格。它们是巨大的迷宫，有点像传统骑楼和现代超市的结合，集商铺、酒店、影院、街道、车站、学校、机关以及公园于一体，勾心斗角，盘根错节，四通八达，千回百转，让初来者总是晕头转向。它们似乎把整个城市压缩在恒温室内，压缩成五光十色的集大成。于是人们稍不留心，就会错觉自己在酒店里上地铁，在商铺里进学堂，在官府里选购皮鞋。想想看，这种时空压缩技术谁能想得出来？这种公私交集、雅俗连体、五味俱全、八宝荟萃、各业之间彼此融合、昼夜和季节的界限消失无痕的建筑文化，这种省地、节材、便民、促销的建筑奇观，在其他地方可有他例？

　　一代代移民来到这里打拼，用影碟机里快进二或快进四的速度，在茫茫人海里奔走，交际、打工或者消费，哪怕问候老母的电话也可能是快板，哪怕喝杯奶茶或拍张风景照也可能处于紧急状态。“你做什么？”“你还做什么？”“你除了这些还做什么？”......熟人们经常一见面就劈头三问，不相信对方没有兼职和再兼职，不相信时间可以不是金钱。显然，这种忙碌而拥挤的社会需要管理，近乎狂热的逐利人潮需要各种规则，否则就会乱成一团。十九世纪末的英国人肯定看到了这一点。他们面对维多利亚港湾两侧乱哄哄黑压压的殖民地，面对缺地、缺水、缺能源但独独不缺梦想的香港，不会掏出太多的民主，却不能不厉行法治。他们把香港当作一个破公司来治理。米字旗下的建章立制、严刑峻法、科层分明、令行禁止，成了英伦文化在香港最需要也最成功的移植。“政府忠告市民：不要鼓励行乞！”这种富有基督新教色彩的警示牌，也从欧洲舶来香港街头。

　　一次很不起眼的招待会，可能几个月前就开始预约和规划了。电话来又电话去，传真来又传真去，快递来又快递去，参与者必须接受各种有关时间、地点、议题、程序、身份、服装、座位、交通工具、注意事项之类的敲定。意向申明以后还得再次确认，传真告知以后还得书函告知，签了一次字以后还得再签两次字，一大堆文牍来往得轰轰烈烈。不仅如此，一次主要时间只是用于交换名片、介绍来宾、排队合影再加几句客套话的空洞活动结束之后，精美的文牍可能还会尾随而至：关于回顾或者致谢。

　　不难想象，应付这种繁重的文牍压力，很多人都需要秘书。香港的秘书队伍无比庞大当然事出有因。

　　也不难想象，港人在擅长土地节约之余，却习惯了秘书台上日复一日的巨量纸张耗费，让环保人士愤愤不满。

　　但没有文牍会怎么样？

　　口说无凭，以字为据。没有关于招待、合同、动议、决策、审计、清盘、核查、国际商法等方面的周到字据，出了差错谁负责？事后如何调查和追究？追究的尺度和权利又从何而来？......从这种意义来说，法治就是契约之治，就是必须不断产生契约的文牍之治--虽然文牍癖也有闹过头的时候，比方说秘书们为某些小事累得莫名其妙。

　　车载斗量的文牍，使香港人几乎都成了契约人，成了一个个精确的条款生物和责任活体。考虑到这一点，在庞大秘书行业之后再出现庞大的律师队伍之类，出现数不胜数的检控之类，大概也不难理解了。

　　有一位老港人向我抱怨，称这里最大的缺点是缺乏人情，缺乏深交的朋友。光是称呼就得循规蹈矩不得造次：mister，先生就是先生；doctor，博士就是博士；professor，教授就是教授--大学里的这三个称呼等级森严，不可漏叫更不可乱叫，以至只要你今天退休，你的“×教授”称呼明天立马消失，相关的待遇和服务准时撤除，相处多年的秘书或工友也忽如路人，其表情口气大幅度调整。这种情况-咆括不至于这般极端的情况--当然都让很多大陆人和台湾人深感不适，免不了摇头一叹，人走茶凉呵。

　　但人走茶凉不也是法治所在么？倘若事情变成这样：人走了茶还不凉，人不在位还干其政，还要来看文件，写条子，打电话，参加会议，消费公款，甚至接受前呼后拥，有关契约还有何严肃性和威慑力？倘若人没走茶已凉，人来了茶不热，有些茶总是热，有些茶总是凉......那么谁还愿意把契约太当回事？

　　契约人就不再是自然人，须尽可能把感情与行为一刀两断，用条款和责任来约束行为。这样，缺乏人情是人生之憾，却不失为公法之幸，能使社会组织的机器低摩擦运转。面子不管用了，条子不管用了，亲切回忆什么的不管用了，虽然隐形关系网难以完全绝迹，但朋友的经济意义大减，徇私犯科的风险成本增高。香港由此避免了很多乱相，包括省掉了大批街头的电子眼，市政秩序却井井有条，少见司机乱闯红灯，摊贩擅占行道，路政工人粗野作业，行人随地吐痰、乱丢纸屑、违规抽烟，遛狗留下粪便......官家的各种“公仔(干部)”和“差佬(警察)”也怯于乱来。哪怕是面对一个最无理的“钉子户”，只要法院还未终结诉讼，再牛的公共工程也奈何它不得。政府只能忍受巨大预算损失，耐心等上一年半载，甚至最终改道易辙。

　　因为他们都知道，法治治民也治吏。违规必罚，犯禁必惩，一旦出了什么事，就有重罚或严刑在等着，没有哥们儿或姐们儿能来摆平，也难有活菩萨网开一面。那么，哪个鸡蛋敢碰石头？

　　无情法治的稍加扩展就是无情人生--或者这句话也可反过来说。

　　这样，我们对人情与秩序能否兼得？在难以兼得之时又如何痛苦地选择？

　　这当然是一个问题。说起来，香港人并非冷血，每日茶楼酒馆里流动着的不全是社交虚礼，其中很大一部分仍是友情。特别是节假日里，家庭成了人胜取暖的最佳去处，合家饮茶或合家出游比比皆是，全家福的图景随处可见，显现出香港特别有中华文化味道的一面。父慈子孝，夫敬妇贤，其情殷殷，其乐融融，构成了百姓市井的亲情底色。

　　这些人不习惯西服革履，更喜欢休闲便装；不习惯道貌岸然，更愿意小节不拘自居庸常--包括挂着小腰包光顾赛马场和彩票。与之相联系的是，他们的阅读大多绕开高深，指向报上的地方新闻和娱乐八卦，还有情爱和武侠的小说。他们使用着最新款的随身听、数码相机、mp4、便携宽频多媒体，但大多热心于情场恩仇和商界沉浮一类个人故事--这是通俗歌曲和通俗电影里的常见内容。内地文化人对此最容易耸耸肩，摇摇头，讥之为“文化沙漠”。其实这里图书、音乐、书画、电影的同比产出量绝不在内地之下，大量人才藏龙卧虎。稍有区别的是，他们的文化主题常常是“儿女情”而非“天下事”，价值焦点常常落在“家人”而不是“家国”，多了一些就近务实的态度，与内地文化确实难以全面接轨。黄子平教授在北京大学作报告的时候，强调香港文学从总体上说最少国家意识形态，是一个特别品种，值得研究者关注。据他说，学子们对这个话题曾不以为然。

　　学子们也许不知道，他们与大多港人并没有共享的单数历史。在百年殖民史中，港英当局管理着这一块身份暧昧的东方飞地，既不会把黄肤黑发的港人视为不列颠高等同胞，也不愿意他们时常惦记自己的种族和文化之根，那么让他们非中非英最好，忘记“国家”这一码事最好--这与一个人贩子对待他人儿女的态度，大体相似。这种刻意空缺“国家”的教育，一种大力培养打工仔和执行者而非堂堂“国民”的百年教育，也许足以影响几代人的知识与心理。

　　再往前看，香港自古以来就是天高皇帝远，“帝力于我何有哉？”这里的先辈们难享国家之惠，也少受国家之害，遥远朝廷在他们眼里实在模糊。当中原族群反复受到北方集团侵掠或统治，那里的国家安危与个人的生死荣辱息息相通，国与家关系密切，忧国、亡国、思国、报国之情自然成了文化要件，“修齐”通向“治平”的古训便有了更多日常感受的支持，有了更强的逻辑力量。与此不同，香港偏安岭南一角，面对大海朝前望去，前面只有平和甚至虚弱的东南亚，一片来去自由、国界含混、治权零乱的南洋。在这样的地缘条件下，如果不是晚近的鸦片战争、抗日战争以及九七回归，他们的心目中那个抽象的“国家”在哪里？“国家”对于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有多少意义？

　　大多数港人也修身，也齐家，但如果国家若有若无，那么“治国平天下”当然就不如“治业赚天下”更为可靠实用了。这样，他们精于商道，生意做遍全球，但不会像京城出租车司机们那样乐于议政，不会像中原农民们那样乐于说古。内地文化热点中那些宫廷秘史、朝代兴衰、报国志士、警世宏论、卫国或革命战争的伟业，在这里一般也票房冷落。国家政治对于很多港人来说是一个生疏而无趣的话题。更进一步说，如果国家的偶尔到场，不过是用外交条约把香港划来划去，使之今天东家，明天西家，今天姓张，明天姓李，一种流浪儿的孤独感也不会毫无根由。

　　殖民地都是精神和文化的流浪儿--香港不过他们中比较有钱的一个。想一想，这个流浪儿是应该责难还是应该抚慰？他们的文化在经受批评之前是否应该先得到几分理解？

　　1997年，很多港人在五星红旗下大喊一声“回家啦--”但这个家，对于他们来说还是比较陌生，比如有相对的贫穷，有较多的混乱和污染，有文化传统中炽热的国家观和天下观。但无论人们是珍爱这个家还是厌恶这个家，“国家”终于日渐逼近，不可回避了。

　　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有国家意识，都需要国籍的尊严感和自豪感。诗人北岛说，他曾经遇到一个保加利亚人。那人说保加利亚乏善可陈，从无名人，连革命家季米特洛夫还是北岛后来帮对方想起来的。但那人觉得这样正好，更方便他忘记自己的国族身份，从而能以世界文化为家。出于类似的道理，多年来几无国家可言的港人，是否一定需要国家这个权力结构？他们下有家庭，上有世界，是否就已经足够？他们国土视野和国史缅怀的缺失，诚然收窄了某种文化的纵深，但是否也能带来对狭隘国家主义的避免？

　　无可选择的是，国家是现代共同体的基本形式。历史上的国家功罪俱在，却从来不是抽象之物，不全是旗帜、帽徽、雕像、诗词、交响乐、博物馆、哲学家们的虚构。对于1997以后的很多港人来说，即使抗英、抗日的伤痛记忆已经淡薄，但国家也不仅仅意味着电影里的“内战”和书刊里的“文革”，而有了电影与书刊以外的更多现实内容。国家是化解金融危机时的巨额资金托市，是对数千种产品的零关税接纳，是越来越值钱的人民币，是越来越有用的普通话，是各种惠及特区的人才输入、观光客输入、股市资金输入、高校生源输入、廉价资源产品输入......一句话，国家是这里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正在成为真切可触的利益，正在散发出血温。

　　即便有些人对这一切不以为然，即便他们还是贬多褒少，但无论褒贬都透出更多北向的关切，与往日的两不相干大为异趣了。即便有些港人还不时上街呛声某些中央政策，但这种呛声同样标示出关切的强度。

　　汶川大地震后，我立在香港某公寓楼的一扇窗前，听到维多利亚港湾里一片笛声低回，林立高楼下填满街道的笛声尖啸，哀恸之潮扑面而来。各个政党和社团的募捐广告布满大街，各大媒体的激情图文和痛切呼吁引人注目，学生们含着眼泪在广场上高喊“四川坚强”和“中国坚强”，而高楼电子屏幕上的赈灾款项总数记录，正以每秒数十万的速度不断跳翻......这一刻，我知道香港正在悄悄改变，一块殖民地的心灵流浪大概行将结束。

　　我隔着宽阔海面遥望港岛，那一片似乎无人区的千楼竞起，那一片形状各异的几何体，如神话中寂静而荒凉的巨石阵。

　　我知道那里有很多人，很多陌生而熟悉的人，只是眼下远得看不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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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难服侍
　　** 亦舒 **

　　哎呀，那人真难服侍。

　　可能是真的，你说来，他说去，你说红，他说绿，世上自有这种人。

　　可是，为什么要同这种人来往呢？他请客，我们不去，我们永远不请他，不就完了。

　　明知难服侍，又颤巍巍地去服侍他，为的是什么？总有好处吧，否则，谁去看这种眼睛鼻子。

　　不但有油水可捞，且不止一点点吧。不然，谁会耐着性子弯腰哈背地去服侍任何人。

　　既然如此，有什么好抱怨！

　　争口气，第二天不再去服侍他，人到无求品自高，立刻无事。

　　某老板喜怒无常，又那么独裁，伙计们有伴君如伴虎之感，可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打工仔前仆后继，表面看起来好似笨得要死，其实每人一边抱住一大块钱，一边又可雪雪呼痛，说无良老板伤害他的自尊心，不知多过愈。

　　拿不到好处，谁会做任何事，谁会爱上谁，不值得服侍的人，怎么会有人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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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关于冬天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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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冬天
　　** 苏童 **

　　厄尔尼诺现象确实存在，一个最明显的例证是现在的冬天不如从前的冷了，前几年的冬天那么马虎地晴蜓点水似的就过去了，让人不知是喜是忧。冬季里我仍然负责在中午时分送女儿去学校，偶尔会看见地上水洼里的冰将融未融，薄薄的一层，看上去很脆弱，不像冰，倒像是一张塑料纸。我问我女儿早晨妈妈送她的时候冰是否厚一些，我女儿却没什么印象，事实上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地上长出来的冰，那种厚厚的结结实实的冰。

　　北方人在冬天初次来到江南，几乎每个人都用上当受骗的眼神瞪着你，说，怎么这么冷？你们这儿，怎么会这么冷？人们对江南冬季的错觉不知从何而来，正如我当年北上求学时家里人都担心我能否经受北方的严寒，结果我在十一月的一天，发现北师大校园内连宿舍厕所的暖气片也在滋滋作响，这使我对严冬的恐惧烟消云散。

　　记忆中冬天总是很冷。西北风接连三天在窗外呼啸不止，冬天中最寒冷的部分就来临了。母亲把一家六日人的棉衣从樟木箱里取出来，六个人的棉衣、棉鞋、帽子、围巾，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们必须穿上散发着樟木味道的冬衣，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必须走到大街上去迎接冬天的到来。

　　冬天来了，街道两边的人家关上了在另外三个季节敞开的木门，一条本来没有秘密的街道不得已中露出了神秘的面目。室内和室外其实是一样冷的，闲来无事的人都在空地上晒太阳。这说的是出太阳的天气，但冬天的许多日子其实是阴天，空气潮湿，天空是铅灰色的，一切似乎都在酝酿着关于寒冷的更大的阴谋，而有线广播的天气预报一次次印证这种阴谋，广播员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用一种心安理得的语气告诉大家，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正在南下，明天到达江南地区。

　　冬天的街道很干净，地上几乎不见瓜皮果壳之类的垃圾，而且空气中工业废气的气味也被大风刮到了很远的地方，因此我觉得张开鼻孔能闻见冬天自己的气味。冬天的气味或许算不上一种气味，它清例纯净，有时给鼻腔带来酸涩的刺激。街上麻石路面的坑坑洼洼处结了厚厚的冰、尤其是在雪后的日子，路人们为了对付路上的冰雪花样百出，有人喜欢在胶鞋的鞋底上绑一道草绳来防滑，而孩子们利用路上的冰雪为自己寻找着乐子，他们穿着棉鞋滑过结冰的路面，以为那就叫滑冰。江南有谚语道，下雨下雪狗欢喜。也不知道那有什么根据，我们街上很少有人家养狗，看不出狗在雨雪天里有什么特殊表现，我始终觉得这谚语用在孩子们身上更适合，孩子们在冬天的心情是苦闷的寂寞的，但一场大雪往往突然改变了冬天乏味难熬的本质，大雪过后孩子们冲出家门冲出学校，就像摇滚歌屋崔健在歌中唱的，他们要在雪地里撤点野，为自己制造一个捡来的节日。江南的雪让人想到计划生育，它很有节制、每年来那么一场两场，让大人们皱一皱眉头，也让孩子们不至于对冬天恨之入骨。我最初对雪的记忆不是堆雪人，也不是打雪仗，说起来有点无聊，我把一大捧雪用手捏紧了，捏成一个冰碗碗，把它放在一个破茶缸里保存，我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要把那块冰保存到春天，让它成为一个绝无仅有的宝贝。结果可以想见，几天后我把茶缸从煤球堆里找出来，看见茶缸里空无一物，甚至融化的冰水也没有留下，因为它们已经从茶缸的破洞处渗到煤堆里去了。

　　融雪的天气是令人厌恶的，太阳高照着，但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的，屋搪上的冰凌总是不慌不忙地向街面上滴着水。路上黑白分明，满地污水悄悄地向窨井里流去，而残存的自雪还在负隅顽抗，街道上就像战争刚刚过去，一片狼藉，讨厌的还有那些过分勤快的家庭主妇，天气刚刚放晴她们就急忙把衣服、被单、尿布之类的东西晾出来，一条白色的街道就这样被弄得乱七八槽。

　　冬季混迹于大雪的前后，或者就在大雪中来临，江南民谚说邋蹋冬至干净年，说的是情愿牺牲一个冬至，也要一个干净的无雨无雪的春节。人们的要求常常被天公满足，我记得冬至的街道总是一片泥泞的，江南人把冬至当成一个节日，家家户户要喝点东洋酒，吃点羊羹，也不知道出处何在。有一次我提着酒瓶去杂货店打东洋酒，闻着酒实在是香，就在路上偷偷喝了几口，回到家里面红耳赤的，棉衣后背上则溅满了屋屋点点的污泥，被母亲狠狠地训斥了一通。现在我不记得母亲是骂我嘴里的酒气还是骂我不该将新换上的棉衣弄那么脏，反正我觉得冤摄，自己钻到房间里坐在床上，不知不觉中酒劲上来，竟然趴在床上睡着了。

　　人人都说江南好，但没有人说江南的冬天好。我这人对季节气温的感受总是很平庸，异想天开地期望有一天我这里的气候也像云南的昆明，四季如春。我不喜欢冬天，但当我想起从前的某个冬天，缩着脖子走在上学的路上，突然听见我们街上的那家茶馆里传来丝弦之声，我走过去看见窗玻璃后面热气腾腾，一群老年男人坐在油腻的茶桌后面，各捧一杯热茶，轻轻松松地听着一男一女的评弹挡说书，看上去一点也不冷，我当时就想，这帮老家伙，他们倒是自得其乐，现在我仍然记得这个冬天里的温暖场景，我想要是这么着过冬，冬天就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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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拉着你的手 - 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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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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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拉着你的手
　　** 擎子 **

　　凌晨两时许，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原来是友人的关切问询。她说，她们那边拉警报，问我们这边响没？同处一城，一条运河把我们隔开，河东的我们没有听到那惊心的声响。

　　窗外的雨肆虐不停，整个夏季所缺的雨水在这几日中一股脑儿的全倾倒下来,似乎不再次水淹全城不罢休。

　　警报拉响的时刻，友人的牵念让我久久难以入眠。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在网络上读过的《做到十样的朋友是你一辈子的》文字，心底内疚不已。去年外出，“失踪”的日子里，她对我充满担心与思念，而我，除却少女时代的信件，再没给她留下过只言片语。想即刻打开电脑再看看那篇文章,又恐惊扰身边熟睡的老公。

　　待到天明，迫不及待打开窗户。马路上全被水围裹，没了吵嚷的车鸣，只听见哗哗的趟水声。今天，于我而言，是一个蜷缩在家的好日子。难得闲暇，重读那些文字......

　　一看，再看，三看......就如你一样，迅速闪过我脑海的人一样是你。

　　挥之不去的，是我们相识十六年来两个人共处的点点滴滴。

　　那一年，我十八你十七，我喜欢看书，喜欢写字，喜欢孤独。有同样爱好的你，不小心弄丢了我视如珍宝的笔记本。歉疚中，你送我一个日记本，并附信一封。友谊的种子从那个时候便在两个女孩的心中开出花来；

　　那一年，我们一起参加自考，从考场出来，我们相约相携第一次离开故土外出打工；

　　那一年，我们各自抱着书本骑车到郊外的一片林子，看书、聊天、唱歌，我无所顾忌地喊那首“拉着你的手”。多年后你找到原唱时，第一句对我说的话是：谢东没你唱得好。其实我们都知道不是，因了我们的相识相知，我唱着你听着，彼此都是用一颗喜爱的心接纳对方，你才会觉得我比谢东唱的好；

　　那一年，我从上海回家，下车后我并没往家中赶，却是直接去找你，记得天刚下过雨，我一路“泥巴裹满裤腿，汗水湿透衣背”的奔波着找你，而你回家后听嫂子说我去过，也是赶快骑车飞到我家，彼此寻找相互追逐中，我回到家看见妈妈脸上的笑与眼睛里的爱，心里好生内疚；

　　我们各自于相望中看着对方成长成熟，从青涩的少女成长为风韵的少妇。

　　我们是那样的不同。你不喜欢我高兴时是笑不高兴时也是笑，不喜欢我的“滥交”；不喜欢我为了孩子爷爷的普通生日放弃难得的出游机会；你接朋友的电话半个小时，回来后可以与我说半个小时，而我每次接完叶子的电话，回来后总是以一句“没什么”轻轻带过；一起逛街时几乎都是我在听你演讲，而你又总斥我故作深沉。

　　我们又是那样的相同。我们都爱争论，连彼此相隔两地时，仍不忘在书信中辩论一番；遇扰心之事，我们都有相当不错的心理调节力；对待生活中的人与事，我们的见解常常不谋而合的一致。

　　只是，你比我，更多一份情调，更多一份伶俐，更多一份果敢。

　　此刻，那首“拉着你的手”再次飘荡耳畔，回忆就像昨夜的铃声充盈心海。

　　感谢命运之神让我们相遇、相投、相契！

　　就让我拉着你的手，此生，并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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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卖猪 - 路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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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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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卖猪
　　** 路遥 **

　　六婶子的命真苦。一辈子无儿无女不说，到老来，老头子偏得了心脏病，不能出山劳动挣工分了。队上虽说给了“五保”待遇，吃粮不用太发愁了，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还得自己筹办。而钱又从哪来呢？

　　好在她还喂个猪娃娃，她娇贵这个小东西。那些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开销，都指望着这只猪娃呢。这位无儿无女的老婆婆，对任家畜都有一种温厚的爱。对这个小牲灵就更不用说了。她不论刮风不审下雨，每天都和一群娃娃相跟着出山去寻猪草。她不像其他人家那样把寻回的猪草随便撂到猪圈里让狸吃，而是把那些蒲公英呀，苍耳呀，肥娃娃草呀，在小河里翻来覆去洗得干干净净，切碎，煮熟，恨不得再拌上点调料，才给猪喂哩。

　　盛夏，正是榆树、杏树叶子发茂的时候。这两种树叶子猪最爱吃。她上不去树，就央求左邻右舍的娃娃们帮忙。遇到娃娃不肯去的时候，她就把给病老头单另蒸下的白面馍拿一个，哄着让娃娃们给她采上一筐筐。为了她的猪娃娃能吃好一些，她宁可自己吃孬的。

　　可是这猪娃娃终究太小了，春节肯定喂不肥，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麦收以后，她那害心脏病的老头子挖药材卖了几个钱，就催促她把这猪娃卖了，把这些钱再添上，买个大些的——这样赶过春节，就能出息一个像样的肥猪了。

　　老头身子骨有病，但脑筋还灵醒。他谋算得对。六婶子尽管舍不得这个喂惯了的东西，但最后还是听从了他的主张。

　　现在“公家”说学习“瞎儿套（哈尔套）经验哩，把原来的一月九集改成一月三次的社会主义大集”了。挨到七月初十，一打早，六婶子就给猪娃娃特意做了一盆子好食吃了，还用那把自己梳头的破木梳给猪娃统身梳洗了一遍，像对这将要出嫁的女儿那般，又唠唠叼叼地说了许多话，才吆着猪上路了。

　　她的猪乖顺着啦，不用拴绳，她走哪里，猪就跟到哪里，有时这小东西走快了，还站下等她哩。这个黑胖胖的小东西可亲着哪！它在她脚边跑前跑后，还不时用它那小脑袋摩蹭一下她的腿。

　　她一路上不断给它说话：

　　“小黑子呀（她给它起的小名）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卖到远路上的。我就卖给咱庄周围圈，过上个一月两月，我就来看你呀。你甭怕，我要挑挑捡捡给你寻个厚道人家。他谁的眉骨眼凶煞，就是掏上十万八万我也不把你卖给他，你放你的心……”

　　她的“小黑子”听她唠叼完，瞪起两只圆圆的眼睛温顺地望了她一眼，撒娇似地哼哼了两声，卧在一棵小杨树下不走了。

　　“热了？你这个小二流子呀！热了的话，那咱就歇上它一歇！不忙喀！”六婶子说着也就坐在上小猪的旁边，用手在它滚圆的脊背上搔痒痒，又从提包里掏了一根小黄瓜，一掰两截，一截她自己吃，另一截塞在猪娃娃的嘴边。

　　就在这时，公路对面的玉米地里突然冒出来一口黑胖胖的大肥猪，哼哧哼哧地喘着气，一摇三摆走过来，在“小黑子”身上嗅了嗅，也卧下了。

　　多大一口肥猪呀！毛秤足有二百多斤。老婆婆很奇怪，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路旁，哪来的这么只大肥猪呢？她朝公路的两头望望，看不见一个人。哪个粗心大意的人把猪丢在这里了呢？

　　当她细这口大肥猪的时候，才发现猪背上剃去了一片毛，上面隐隐约约盖着个公章。啊，原来这是公家收购的猪呀！

　　她不知道所措了。她想：而今公家的办事人也太马虎了，怎能把这么大个猪丢在这荒野地里呢？

　　她想了想，决定把这猪和她的“小黑子”一起吆到城里，然后再查问收猪的部门，把公家的猪送给公家。她做这事就像拾到邻家的东西送邻家一样自然。

　　她正要赶着猪起身的时候，前面突然飞过来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在她面前猛然地停住了，车上跳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这人穿一身干净的制服，头上却包个羊肚子毛巾，既不像个干部，也不像个农民。来人很快撑起车子，过来用手在那肥猪的背上提揣了两下，笑嘻嘻地问：

　　“老人家，这猪你卖多少钱？我出八十块，怎样？”

　　“你看你这人！明晃晃长两只眼睛，就看不见猪背上盖着官印吗？”六婶子温厚地笑了笑，说。

　　“噢？你已经卖给县公司了？卖了多少钱？”

　　“呀，你看你这人！这猪不是我的！”

　　“你拾的？”那人眼里闪闪发光，“你老人家财运享通！”说着，他便从怀里往外掏钱。

　　“哎哟！你太小看人！你到张家坪村子里打问去，看张六的老婆一辈子做过亏心事没？咱一辈子穷是穷，可穷得钢蹦硬正！咱怎能拿公家公西给自己换钱哩？”

　　那人听了六婶子的一番话，哈哈大笑了：“哈呀！这而今可天下也寻不下你这么个憨老婆了！人民币还扎手哩？不怕！

　　这事不要你担名誉！你卖给我，我吆到山后就杀了卖呀！他谁能知道个屁哩！这猪能卖一百多块，给你八十少了点，可你是拾的嘛，咱两个人都沾点便宜。公家把这点损失当屁哩！

　　你吆的送给公家，观顶多两句表扬话。表扬话可不能拿来砰盐买油呀！你老人家甭憨了，把这……”

　　“不！”六婶子白稀疏的头一扭，站了起来，一边准备吆猪起身，一边又对那人说：“咱好好的老百姓，怎能做亏公家的事呢，你不要麻缠了，你走你的路……”

　　那人腮帮子一歪，很凶地瞪了六婶子一眼，说：

　　“这猪是我拾的！我吆上走呀！”

　　说着，他便过去在地里拔了几棵青麻，拧成绳，动手就拴猪腿。

　　六婶子急得直往官路两头瞧，她盼望赶快来个人，好把这个凶煞制服住。大天白日抢人哩，而今的世事乱成这样子了！

　　正好！从县城方向来了两个骑自行车的人。那个正在动手捆猪腿的凶煞慌忙蹬上车就跑了。

　　等那两个人走近了，六婶子赶忙叫往了他们，结结巴巴诉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那两个人几乎同时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其中一个叫道：“实在是巧！”

　　原来，这两个人是县副食公司的收购员，这头猪也正是他俩丢的。他们就是寻猪来的。

　　两个“公家人”正如刚才那人说的。对六婶子说了许多“表扬话”，然后就把猪吆起身了。他们说，如果不吆猪的话，他们自行车是可以把她带城里赶集的。他们一再说，她实在是个好老婆婆！

　　六婶子心里畅快极了。她说她从来没坐过那玩艺儿，就是不吆猪她也不坐，她怕头晕。在那两个人临走时，她唠唠叼叼又安咐他们，说他们还年轻，以后给公家办事再不敢马马虑虑，粗心大意了……

　　现在，六婶子和她的猪娃娃又上路了。盛夏的原野，覆盖着浓重的绿色。糜谷正在抽穗，玉米已经吐出红樱。明丽的阳光照耀着刚翻过的麦田，一片深黄。大地呀，多么的单纯，而多么丰腴！

　　中午偏过一点，六婶子吆着“小黑子”来到县城。

　　好老远看见街口站着几个戴红袖标的人。她心想：这两年不是没红卫兵了吗？难道文化革命又开始了？

　　她和她的猪娃娃慢腾腾地走到了街口，准备穿过街道，到南门外的猪市上去呀。

　　她马上被人挡住了——正是那几个戴红袖标的人。

　　“猪是买的吗？”其中一个黑猪巴茬的问她。

　　“卖哩。”她回答说。

　　于是那几个人也不说什么，就把她的“小黑子”捉住撂在一个筐子里，又把篮子提到旁边的秤台上。

　　一个报斤数，另一个劈哩啪啦拨了几下算盘，说：“七元八角！”

　　那个黑胡巴茬的人就从钱袋里数出几张钱来，递到六婶子面前：“给！”

　　六婶子现在才反就过来，原来这些“红卫兵”把她的猪给收购了。她急得赶忙说：

　　“哎呀，我这猪前村里张有贵一口掏下十五块钱我都没卖呀！我八块钱买的猪娃娃，喂了半年，倒还赔了两毛钱！我不卖给你们！我到猪市上去买呀！”

　　“哈哈哈……”那几个戴红袖标的人大笑了。那个黑胡巴茬的人手指了指墙上贴了一张纸，大声说：“县革命委员早发通告了，所有的仔猪都要统一收购，统一出售，自由交易猪是资本主义！你们老百姓不识字，难道连耳朵也不长吗？就没听说县革委会发了通告吗？”

　　老婆婆的眼睛顺那人的手指往墙上看去：那的确是一张告示，上面盖着朱红官印，比猪背上的那个还大。

　　她猛感动到眼前一阵发黑。她还再反抗吗？这可是“公家”的告示呀！她对“公家”的感情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她过去了为“公家”，曾没明没黑地在麻油灯下做过公鞋；在辗磨上推碾过公粮；在农业社会里，只要是公家的，就是一粒麦穗穗，她也要拾起放在公场的庄稼垛上。而就在刚才，她还是“公家”的那口肥猪还给了公家呀，……想不到“公家”现在把她的“小黑子”就这样“买”了，才给她七块八毛钱……她想到她害病的男人顶着火辣辣的日头挖药材；想到她为这个猪娃娃受的那些罪；又想到今年和明年连个量盐买油的钱都没指望了，忍不住鼻根一酸，泪花子在老眼里转开了……

　　她央求她面前的这些人说：“你们都是好公家人，我也是好老百姓，你们就行行好嘛！我是张家坪张六的老婆，我一辈子没生养过，无儿无女，吃的有咱农业社哩，就是零用的钱要自己打闹哩。我老两口都老了，做不成其他营生了，没来钱处，就靠一年养口猪卖点钱，量盐买油哩……”

　　这些人已经忙着收购其他人的猪了，对这个老婆子的一番可怜话听也不听。

　　那个黑胡巴茬的人把那七毛钱塞到六婶的手里，便和另外几个人推着一架子车收购来的猪，扬长而去了。

　　老婆婆紧撵在那些人的身后，眼泪汪汪一唠叼着：“你们行行好吧！看在我这无儿寡女的老婆子面上，把我的猪娃娃给我吧！公家和私人我保证都不卖了，我回去自个再喂它呀！

　　给我吧，行行好吧！……”

　　她已经追不上他们了，但她还继续一边紧撵着，一边唠叼着上面那些话。那话一句句说的那么认真，那么可怜，尽管身边空无一人，但她好像感觉全城人都在倾听她诉说自己的苦情。

　　好看见那些人进了一个大场院。她紧撵着走了进去。那此人不见了，只见土墙围着一个大猪圈，里面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猪。

　　好扒着猪栅栏门上，喘着气，嘴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她的“小黑子”。可怜的“小黑子”听见了她的呼唤，从猪群里挤出来，来到了铁门上。它后面跟着挤出来一只大肥猪。六婶子认出来这就是好交给“公家人”的那口猪。老婆婆慌忙把自己的瘦手伸过铁栅栏，忘情地抚摸着“小黑子”那滚圆的背顶，她看见她的猪娃娃的背上，也盖上了一个圆圆的官印。啊，它从此再也不属于她了！她鼻根一酸，一直在眼眶里旋转的泪花子，从脸颊上滚落了下来。

　　西斜的太阳仍然闪耀着烫人的光芒。老婆婆感动了阵阵眩晕。她舍不得她亲爱的“小黑子”。她索性坐在栅栏门外的地上，一次次把那瘦骨伶仃的手伸过铁条的空隙，抚摸着这个已经不属于她的猪娃娃。她像一个探监的老母亲，把那母性的幸酸泪一滴滴洒在了无情的铁栅栏下。铁栅栏呀！你是什么人制造的呢？你多么愚蠢！你多么残忍！你多么可耻！你把共产党和老百姓隔开了！你是魔鬼挥舞的两刃刀，一面对着共产党，一面对着老百姓……

　　黄昏降临的时候，六婶子才蹒跚地走出了这个土院子。街上已经空无一人。水泥电杆上的几颗路灯像几只害了眼病的红眼睛在盯着这个老婆婆。六婶子突然看了看自己的两只空手，随后这两只手马上又在身上慌乱地摸了起来。摸了半天，她嘴一张，“哇”地一声哭了——那可怜的七块八毛钱也知道在啥时候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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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死人的筵席
　　** 赛夫达脱.柯达列脱 **

　　正月，天色阴霾。整个世界在灰蒙蒙的天空笼罩下，似乎更显得浑浊污秽。城里的大街小巷，尤其是较偏僻的，经常空落落的没有行人。就连那大橡树下，回教寺的大院子里，喷水池左近，孩子和成人们在夏天纳凉的地方，也不见人影。只有泉水旁例外，那里每天都有男女老少，汲取着水呢。

　　中午，有一个孩子到泉水边去取水，他气急败坏地奔回街上，逢人便嚷：“杜尔松阿喀哈死啦!”

　　杜尔松阿喀哈是这条街上大家都认识的人。大概有五十岁左右，体格强健，留着一大把络腮胡子。他是个专靠卖水度日的挑水夫，家里有一个老婆和两个孩子。他一身除了一条扁担和两只水桶以外，什么也没有了。每天早晨，他把水桶搭到扁担上，挑起担子，上街叫卖:“卖水啊！谁要买水啊？”

　　他的低沉而又回响着余音的叫卖声，响彻着整条大街。那些需要水的人，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喊住了他：“杜尔松.阿喀哈，来一赵水!”或者“两赵水”。“一赵水”就等于一担。于是杜尔松阿喀哈就赶到小山上的泉水边，装满了水，一担又一担地来回挑着。他每挑一担水，只拿到三个库拉施。凭这样的收入，养家活口，就跟拿针去挖井一样困难。如果他们单靠他赚来的钱过活，那这一家四口，说什么也得挨饿呢。幸亏，感谢上帝，他的妻子格尔娜丝时常去当洗衣服的短工，而格尔娜丝又利用工作上的便利，略使些没有恶意的，甚至是无罪的狡计，比如在洗衣服时故意多用些水，使得丈夫可以多挑几担，就多收入几个库拉施。

　　现在这一切都完了！杜尔松阿喀哈死的原因很简单。原来当他把满桶的水搭上肩，正想站直身子的时候，在冰上滑了一跤。那冰还是头天晚上就冻结了的，何况又加上今天新滴上去的泉水，更显得平滑如镜了。由于水桶重量的牵制，杜尔松没能把身体保持平衡，一头栽在水龙下的石臼上。谁也没想到，他会死得那么突然！凡是见到过他的人，都会有那么一个印像：认为他这一跤，碰碎的应该是石头；至于他的脑袋，怎么也碰不碎的。可是事实上，一个人，一个甚至像他那样强壮、结实的人，也的确能突然死去的呢。

　　格尔娜丝接到了丈夫的死讯，一下子惊呆了。这难道是她“略使狡计”的报应吗？不，不会的，上帝绝不会这样残忍的！这完全是飞来的横祸。事情很清楚：他滑了一跤，就摔死了，就是别人摔了这么一跤，也会跌死的。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也许不致使一家人陷入绝境，他至少会留下一些遗产什么的。可是杜尔松阿喀哈，除了一条扁担和两只水桶外，什么也没有了。

　　你说她今后怎么过活呢？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办法。说实话，叫她一个人拉扯起两个儿子个九岁，一个才六岁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哪。光靠她一星期做两三天短工，怎样能喂饱这两张嘴呢？再说，她过去用水是这样地随便，现在却连想都不忍去想它了。一下子什么都变了。现在不管她多用水也好，少用水也好，都没有区别。如果她有别的出路的话，她真不想再干浆洗工作了。因为那水，她那一向喜爱着的清水，成了她的冤家对头了。你别瞧它银光闪闪、活泼可爱，骨子里却藏着阴险和仇恨呢。

　　凡是死了人的人家，谁也不会想到吃的。一家子首先忘记的，就是饮食。这种情况往往会持续到三十六小时，甚至四十八小时。可是一等到有了饥饿的感觉，或是四肢没有了力气，就有人会说：“我们该吃些什么了吧。”于是在一顿饱餐以后，生活也渐渐地恢复正常。

　　按照伊斯兰教的风俗，邻居们必须给死者的家属送去一天或两天的伙食。格尔娜丝和她的孩子们收到的第一顿饭食，是街角上那座白房子里送来的。房子的主人叫雷夫埃芬地，是一个商人。人们从老远的地方，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座有钱人的屋子。就在杜尔松阿喀哈死去的那天中午，白房子里的女佣人，端着一只大盘，来敲格尔娜丝的大门。那盘里放着好几碗鸡汤面、红烧肉、乳酪卷和甜食。

　　说实话，那天谁也吃不下东西，可是当他们一揭开盘子上的白布，悲伤的情绪马上冲淡了。因此一家子默默地围着桌子，吃了起来。也许是由于他们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好的东西，也许是由于悲痛剌激了他们的味觉，他们都觉得那些东西非常好吃。吃了一次以后，他们就很自然地在吃晚饭的时候又团团地坐了下来，用中午吃剩下来的东西赶走了饥饿。

　　第二个邻居照顾了他们第二天的伙食。这样一直继续了三四天。虽然别家送来的东西都没有白房子里送来的那样好吃，那样丰盛，可是跟格尔娜丝平时煮出来的比起来，不知要好上几百倍了。如果能永远这样生活下去，他们的痛苦也许还可以忍受。可是当一盘盘的食物不再送上门来，而他们自己又连买煤的钱都没有的时候，他们这才理会到，他们的痛苦是无法忍受的呢。

　　当邻居们第一天停止送食物来的时候，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中午。只要街上一有脚步声，他们马上跑到门口，满心希望能看到一只大盘子，蒙着雪白的白布。可是他们看到的不是盘子，而是来往的行人，他们跟平时一样，空着手在门口经过。到了傍晚，他们知道不会有人送东西来了，只得跟以前一样，在家里自己做饭吃。这几天来，他们吃惯了美味可口的东西，觉得格尔娜丝煮出来的既没有半条肉丝，又找不出一滴奶油的马铃薯，实在难以下咽。那有什么办法，不好吃也得吃。这样又过了三四天，由于家里还有一些余粮，他们才不至于真正挨饿。后来，连这仅有的面粉、马铃薯和牛油也都吃完了。他们只得翻箱倒箧，屋子里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结果，总算找到了两个洋葱，一束大蒜和一大把豆子，勉强应付了几天。最后终于到了那么一天，家里所有的瓶子、罐子、篮子、箱子全都空了。这一天，他们第一次空着肚子上床睡觉。

　　第二天还是一样，到了下午，小的一个哭了起来：“妈妈，我肚子饿呀!”妈妈说：“忍着点儿吧，孩子，你忍着点儿吧！天无绝人之路!”

　　其实他们都觉得，他们的胃缩得跟婴孩的拳头那样小了。一站起来，就感到头晕，一最好还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们的眼前金星乱飞，耳朵里嗡嗡地发着响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又过了一天，格尔娜丝起了一个念头：说不定街上会有人要她去做短工呢。也许有一天早晨她会接到一个通知，叫格尔娜丝今天来洗衣服。是呀，格尔娜丝的确起过誓，她再也不愿意看到一桶水了，现在却又殷切地期望有人叫她去洗衣服。可是街上的人们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去叫她做事。“可怜的女人，”他们都这样说，“她正伤透了心，她哪有心思洗衣服!”

　　那天早晨，谁也没有起床。他们都梦想着吃的东西。小的一个孩子还不时地嘀咕着：“我看到了面包了。你瞧，你瞧，妈妈，”他伸出手来，像抓东西似的，“这面包多么松，多么软啊……黄黄的，烤得多么……”

　　大的一个却说看到了甜食。他真后悔，当时竟没有好好地闻一闻那些送来的东西，同时把分给他的一份一口呑下。下次如果再有这样的机会，他知道该怎么做了：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要细细地辨着味儿才咽下去呢。

　　格尔娜丝躺在床上，听着孩子们的嘀咕。她咬紧着嘴唇，不叫自己哭出声来，可是那两行眼泪，恰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滚地从闭着的眼皮下流了出来。外边的生活照常进行着。这些她都非常熟悉，一听就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要知道，她在这条街上已经住了好多年了呢。

　　砰的一声门响。这是隔壁的孩子赛福上学去了；他老是那样关门的。如果换了他哥哥苏雷门，就轻手轻脚的了，哥儿俩的性格完全不同。现在是那个患风湿病的老太太，一步拖着一步在走动了。她是在船上当茶房的沙里的母亲。听，这正该是理发师泰兴爱芬第上班去的时候了，他的理发店开在大马路上，自己却住在本街尽头的红房子里……现在，啊，现在是面包师来了，他老是在利夫基家门口停住的。他天天都来的，而且都在这个时候。他的马上，两边都挂着装满面包的筐子，那筐子发出来的声音，吱吱咯咯地老远就能听到了。

　　大的一个孩子首先听到面包筐的吱咯声，他翻过身来，望着弟弟。接着弟弟也听到了，他也转过头来。他们的视线接触了。弟弟低低地说了一声：“面包!”

　　吱吱咯咯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格尔娜丝有气没力地穿上衣服，披上一块头巾，走了出去。她决定去赊两块面包。那钱反正等她给人洗了衣服，再还给他就是。可是当她正想拔开门闩的时候，却又在门里站住了。她倾听着。那声音愈近，她的勇气愈小。最后，直到那声音已离她家只有几步路了，这才逼得她急急地打开大门，瞪着眼珠，望着这食物，这上帝的恩赐，从自己门口经过。那搭在白马上的筐子大极了，几乎遮住了整个马背，深极了，几乎拖到地上。而且都满满地装满了面包。那面包是用精白面粉做成的，又松、又软、又新鲜。如果能去碰它一下，一定很好玩的一只要用一只手指，就能深深地戳到它里面去呢。蓦地，飘来了一阵香味，扑入她的鼻子，直钴进她的食道。她咽了口唾沬。可是当她正想开口跟面包师说句话的时候，他突然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唷一一呵!”这一来，她的勇气消失了，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眼看着装着面包的筐子在自己家的篱笆边擦过。唉，这上帝的恩赐一粮食，紧挨着她家门口经过，而她竟不能伸手去拿！马儿继续缓缓地向前走着，挥动着头巾似的又长又白的尾巴。“再会啦，格尔娜丝，再会啦!”

　　她砰地关上大门，回到屋里。她没敢看孩子们的眼睛，因为那里正充满着殷切的希望呢。一眨眼的工夫，她似乎觉得，人长着一双空手，是件可耻的事情，竟不知往哪儿藏才好。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儿声音。大的一个孩子干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免得看到母亲一双空手。那小的一个也学着哥哥的样，把脸转向别处。格尔娜丝走到放在地上的坐垫边，幽灵般倒在上面。她的脚盘在衣裙下，两臂裹在从肩上耷拉下来的头巾里，默默地躲在屋角，仿佛希望自己能化为乌有似地。远远地望去，她简直像一大捆破布呢。

　　屋里充满着一片紧张的死寂。谁也没动一动。这样大概继续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那小的一个孩子打破了寂静。他躺在床上嚷嚷着：“妈妈！妈妈!”

　　“怎么啦，孩子？”

　　“我受不了啦。我的肚子里出了毛病啦。”

　　“哦，我的乖孩子，我的宝贝！”

　　“瞧，妈妈，我肚子里有东西在动呢。”

　　“这是因为肚子饿的缘故。我也是这样。你不要害怕。是你的肠子在蠕动呢。”

　　“我要死啦。我要死啦。”

　　大的一个孩子睁开眼睛，无神地望着弟弟。格尔娜丝则望着孩子俩。弟弟不做声了。他两眼发黑，嘴唇干燥得发白。他的面颊低陷，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最后，格尔娜丝向大的一个孩子招手。于是他爬下床来，母子俩就走了出去。他们一边走，母亲一边悄悄地跟儿子说着话，倒像生怕被人偷听了似的：“我们不得不上食品店去一次了。我们不得不去啦！你就向他们赊一点儿米、面粉和马铃薯。那钱过几天还他们就是了。”

　　孩子的破衣服根本挡不住街上的寒冷。再说，他的腿又软绵绵地没有力气，因此只好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地移动着。最后，他终于到了开设在小山上的一家店铺前，推开店门，钴进生着大火炉的暖洋洋的店堂里。他尽量让别人先买东西，一来他不愿意叫人知道他赊账的事情，二来他也很愿意在这里多暖和一会儿。等所有的顾客全去了，他这才离开火炉，向老板要了一磅米、一磅面粉和一磅马铃薯，然后装做掏钱似的，手往口袋里一插，摆出一副忘了带钱的样子，懊丧地说：“啊，钱忘在家里了，怎么办呢？我真不愿意在这么冷的天气又回家去跑一次，请你记在账上，明天就送来，好吗？”

　　食品店的老板对孩子耍的那套花样早看透了。他打眼镜上边看着他说：“瞧你瘦成了什么样儿！家里有钱的人才不像你那样瘦呢。”

　　他把孩子要买的东西，放在一边。“先把钱拿来，再拿东西去。”他说。

　　“好吧，”孩子看到他的谎话叫人揭穿了，红着脸说。“我马上就拿来。“说着慌张地走了出去。

　　等孩子走了以后，老板对帮他做买卖的妻子说：“可怜的人儿，我真替他们难过。我真不知道，从今以后，他们怎么过活呢？”

　　他的妻子点了点头：“是的，我也很替他们发愁哩，这些苦命的人 儿。

　　孩子觉得街上比他进店铺时更剌骨地冷了。街角那座白房子的烟囱里，正冒着缕缕的青烟。唉，住在那房子里的人们，该多么舒服啊!

　　他对曾给他吃过最好的东西的人们，非常爱慕，根本没想到去妒忌他们呢。孩子尽可能快地往家里走着，他的牙齿不住地打着颤。他踏进屋子，一句话也没说——他的那双空手，说明了一切。

　　他看也不看弟弟和母亲的询问的眼光，脱下衣服，钴进还留着余温的被窝，这才嚷着说：“我冷呀，我冷呀!”盖在他身上的毯子不住地抖动着。

　　格尔娜丝把能找到的东西，破的烂的都盖在孩子的身上，恐惧地看着这一堆东西一高一低地起伏着。颤抖大概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接着是发烧和虚脱。孩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眼睛失神地睁大着。格尔娜丝揭开被子，用自己冰冷的手，试着降低儿子头上的热度。

　　她整夜绝望地在屋里打着转，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什么也不敢想，只一味在房间里走进走出，直着两只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一会望着墙壁，一会望着天花板，一会儿又望着家具。突然，她的肚子不觉得饿了。这正像一个冻麻木了的人一样，她的神经末梢叫饥饿折磨得失去了知觉。

　　太阳刚刚下山。那从发烧的孩子身上掀下来的被子，黑压压地堆在地板上。她看着这一堆被子，突然心里有了一个主意：这些东西不也可以卖几个钱吗？她想到邻居们常常提起在加工场那儿有一家旧货店，专门收买日常用的旧货。不过现在那店多半已经关门了。她只好等待着明天。有了这一个主意，她心里平静得多了，因此不再满屋打转，只静静地坐在孩子的床边。

　　孩子的热度继续升高着。母亲则一动不动地守在一边。小的一个孩子，由于腹中饥饿，没有睡着，也睁大着眼睛，注视着哥哥。大孩子烧得浑身难受，边有气无力地呻吟着，边满床打滚。他的脸腮发红，嘴里说着胡话，那大而无神的眼睛死盯着天花板。——他盯着盯着，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弟弟原躺在自己的床上，当哥哥又开始说胡话的时候，他爬上哥哥的床，用只有母亲才能听到的声音，悄悄地说：“妈妈，哥哥会死吗？”

　　母亲像是受到一阵剌骨寒风的吹袭，哆嗦了一下。她恐惧地望着孩子：’'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孩子在母亲的逼视下沉默了一会儿，又凑到母亲的耳朵边，尽量压低嗓子，不叫哥哥听见，说：“因为这样，白房子里又会送吃的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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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猫婆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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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猫婆
　　** 冯骥才 **

　　我那小阁楼的后墙外，居高临下是一条又长又深的胡同，我称它为猫胡同。每日夜半，这里是猫儿们无法无天的世界。它们戏耍、求偶、追逐、打架，叫得厉害时有如小孩扯着嗓子号哭。吵得人无法入睡时，便常有人推开窗大吼一声"去--"，或者扔块石头瓦片轰赶它们。我在忍无可忍时也这样怒气冲冲干过不少次，每每把它们赶跑，静不多时，它们又换个什么地方接着闹，通宵不绝。为了逃避这群讨厌的家伙，我真想换房子搬家。奇怪，哪来这么多猫，为什么偏偏都跑到这胡同里来聚会闹事? 

　　一天，我到一位朋友家去串门聊天。他养猫，而且视猫如命。 

　　我说："我挺讨厌猫的。" 

　　他一怔，扭身从墙角纸箱里掏出个白色的东西放在我手上。呀，一只毛线球大小雪白的小猫!大概它有点怕，缩成个团儿，小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一双纯蓝色亮亮的圆眼睛柔和又胆怯地望着我。我情不自禁赶快把它捧在怀里，拿下巴爱抚地蹭它毛茸茸的小脸，竟然对这朋友说："太可爱了，把它送给我吧!" 

　　我这朋友笑了，笑得挺得意，仿佛他用一种爱战胜了我不该有的一种怨恨。他家大猫这次一窝生了一对小猫--一只一双金黄眼儿，一只一双天蓝色眼儿。尽管他不舍得送人，对我却例外地割爱了。似乎为了要在我身上培养出一种与他同样的爱心来；真正的爱总希望大家共享，尤其对我这个厌猫者。 

　　小猫一入我家，便成了我全家人的情感中心。起初它小，趴在我手掌上打盹睡觉，我儿子拿手绢当被子盖在它身上，我妻子拿眼药瓶吸牛奶喂它。它呢，喜欢像婴儿那样仰面躺着吃奶，吃得高兴时便用四只小毛腿抱着你的手，伸出柔软的、细砂纸似的小红舌头亲昵地舔你的手指尖……这样，它长大了，成为我家中的一员，并有着为所欲为的权利--睡觉可以钻进任何人的被窝儿，吃饭可以跳到桌上，蹲在桌角，想吃什么就朝什么叫，哪怕最美味的一块鱼肚或鹅肝，我们都会毫不犹豫地让给它。嘿，它夺去我儿子受宠的位置，我儿子却毫不妒嫉它，反给它起了顶漂亮、顶漂亮的名字，叫蓝眼睛。这名字起得真好!每当蓝眼睛闯祸--砸了杯子或摔了花瓶，我发火了，要打它，但只要一瞅它那纯净光澈、惊慌失措的蓝眼睛，心中的火气顿时全消，反而会把它拥在怀里，用手捂着它那双惊恐瞪大的蓝眼睛，不叫它看，怕它被自己的冒失吓着…… 

　　我也是视猫如命了。 

　　入秋，天一黑，不断有些大野猫出现在我家的房顶上，大概都是从后面"猫胡同"爬上来的吧。它们个个很丑，神头鬼脸向屋里张望。它们一来，蓝眼睛立即冲出去，从晾台蹿上屋顶，和它们对吼、厮打，互相穷追不舍。我担心蓝眼睛被这些大野猫咬死，关紧通向晾台的门，蓝眼睛便发疯似的抓门，还哀哀地向我乞求，后来我知道蓝眼睛是小母猫，它在发狂地爱，我便打开门不再阻拦。它天天夜出晨归，归来时，浑身滚满尘土，两眼却分外兴奋明亮，像蓝宝石。就这样，在很冷的一天夜里出去了，没再回来，我妻子站在晾台上拿根竹筷子"当当"敲着它的小饭盆，叫它，一连三天，期待落空。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蓝眼睛丢了! 

　　情感的中心突然失去，家中每个人全空了。 

　　我不忍看妻子和儿子噙泪的红眼圈，便房前房后去找。黑猫、白猫、黄猫、花猫、大猫、小猫，各种模样的猫从我眼前跑过，惟独没有蓝眼睛……懊丧中，一个孩子告诉我，猫胡同顶里边一座楼的后门里，住着一个老婆子，养了一二十只猫，人称猫婆，蓝眼睛多半是叫她的猫勾去的。这话点亮了我的希望。 

　　当夜，我钻进猫胡同，在没有灯光的黑暗里寻到猫婆家的门，正想察看情形，忽听墙头有动静，抬头吓一跳，几只硕大的猫影黑黑地蹲在墙上。我轻声一唤"蓝眼睛"，猫影全都微动，眼睛处灯光似的一闪一闪，并不怕人。我细看，没有蓝眼睛，就守在墙根下等候，不时一只走开，跳进院里，不时又从院里爬上一只来，一直没等到蓝眼睛，但这院里似乎是个大猫洞，我那可怜的宝贝多半就在里边猫婆的魔掌之中了。我冒冒失失地拍门，非要进去看个究竟不可。 

　　门打开，一个高高的老婆子出现--这就是猫婆了。里边亮灯，她背光，看不清面孔，只是一条墨黑墨黑神秘的身影。 

　　我说我找猫，她非但没拦我，反倒立刻请我进屋去。我随她穿过小院，又低头穿过一道小门，是间阴冷的地下室。一股浓重噎人的猫味马上扑鼻而来。屋顶很低，正中吊下一个很脏的小灯泡，把屋内照得昏黄。一个柜子，一座生铁炉子，一张大床，地上几只放猫食的破瓷碗，再没别的，连一把椅子也没有。 

　　猫婆上床盘腿而坐，她叫我也坐在床上。我忽见一团灰涂涂的棉被上，东一只西一只横躺竖卧着几只猫。我扫一眼这些猫，还是没有蓝眼睛。猫婆问我："你丢那猫什么样儿?"我描述一遍，她立即叫道："那大白波斯猫吧?长毛?大尾巴?蓝眼睛?见过见过，常从房上下来找我们玩，还在我们这儿吃过东西呢，多疼人的宝贝!丢几天了?"我盯住她那略显浮肿、苍白无光的老脸看，只有焦急，却无半点装假的神气。我说："五六天了。"她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停了片刻才说："您甭找了，回不来了!"我很疑心这话为了骗我，目光搜寻可能藏匿蓝眼睛的地方。这时，猫婆的手忽向上一指，呀，迎面横着的铁烟囱上，竟然还趴着好一大长排各种各样的猫!有的眼睛看我，有的闭眼睡觉，它们是在借着烟囱的热气取暖。 

　　猫婆说："您瞧瞧吧，这都是叫人打残的猫!从高楼上摔坏的猫!我把它们拾回来养活的。您瞧那只小黄猫，那天在胡同口叫孩子们按着批斗，还要烧死它，我急了，一把从孩子们手里抢出来的!您想想，您那宝贝丢了这么多天，哪还有好?现在乡下常来一伙人，下笼子逮猫吃，造孽呀!他们在笼里放了鸟儿，把猫引进去，笼门就关上……前几天我的一只三花猫就没了。我的猫个个喂得饱饱的，不用鸟儿绝对引不走，那些狼心狗肺的家伙，吃猫肉，叫他们吃!吃得烂嘴、烂舌头、浑身烂、长疮、烂死!" 

　　她说得脸抖，手也抖，点烟时，烟卷抖落在地。烟囱上那小黄猫，瘦瘦的，尖脸，很灵，立刻跳下来，叼起烟，仰起嘴，递给她。猫婆笑脸开花，咧着嘴不住地说："瞧，您瞧，这小东西多懂事!"像在夸赞她的一个小孙子。 

　　我还有什么理由疑惑她?面对这天下受难猫儿们的救护神，告别出来时，不觉带着一点惭愧和狼狈的感觉。 

　　蓝眼睛的丢失虽使我伤心很久，但从此不知不觉我竟开始关切所有猫儿的命运。猫胡同再吵再闹也不再打扰我的睡眠，似乎有一只猫叫，就说明有一只猫活着，反而令我心安。猫叫成了我的安眠曲……

　　转过一年，到了猫儿们求偶时节，猫胡同却忽然安静下来。

　　我妻子无意间从邻居那里听到一个不幸的消息：猫婆死了。同时--在她死后--才知道关于她在世时的一点点经历。

　　据说，猫婆本是先前一个开米铺老板的小婆，被老板的大婆赶出家门，住在猫胡同那座楼第一层的两间房子里。后又被当做资本家老婆，轰到地下室，她无亲无故，孑然一身，拾纸为生，以猫为伴，但她所养的猫没有一个良种好猫，都是拾来的弃猫、病猫和残猫。她天天从水产店拣些臭鱼烂虾煮了，放在院里喂猫，也就招引一些无家可归的野猫来填肚充饥，有的干脆在她家落脚。她有猫必留，谁也不知道她家到底有多少只猫。

　　"文革"前，曾有人为她找个伴儿，是个卖肉的老汉。结婚不过两个月，老汉忍受不了这些猫闹、猫叫、猫味儿，就搬出去住。人们劝她扔掉这些猫，接回老汉，她执意不肯，坚持与这些猫共享着无人能解的快乐。

　　前两个月，猫婆急病猝死，老汉搬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些猫统统轰走，被赶跑的猫儿依恋故人故土，每每回来，必遭老汉一顿死打，这就是猫胡同忽然不明不白静下来的根由了。

　　这消息使我的心一揪。那些猫，那些在猫婆床上、被上、烟囱上的猫，那些残的、病的、瞎的猫儿们呢?那只尖脸的、瘦瘦的、为猫婆叼烟卷的小黄猫呢?如今飘泊街头、饿死他乡，被孩子弄死，还是叫人用笼子捉去吃掉了?一种伤感与担虑从我心里漫无边际地散开，散出去，随后留下的是一片沉重的空茫。这夜，我推开后窗向猫胡同望下去，只见月光下，猫婆家四周的房顶墙头趴着一只只猫影，大约有七八只，黑黑的，全都默不作声。这都是猫婆那些生死相依的伙伴，它们等待着什么呢? 

　　从这天起，我常常把吃剩下的一些东西，一块馒头、一个鱼头或一片饼扔进猫胡同里去，这是我仅能做到的了，但这年里，我也不断听到一些猫这样或那样死去的消息，即使街上一只猫被轧死，我都认定必是那些从猫婆家里被驱赶出来的流浪儿。入冬后，我听到一个令人震栗的故事-- 

　　我家对面一座破楼修理瓦顶。白天里瓦工们换瓦时活没干完，留下个洞，一只猫为了御寒，钻了进去，第二天瓦工们盖上瓦走了，这只猫无法出来，急得在里边叫。住在这楼顶层的五六户人家都听到猫叫，还有在顶棚上跑来跑去的声音，但谁家也不肯将自家的顶棚捅坏，放它出来。这猫叫了三整天，开头声音很大、很惨、瘆人，但一天比一天声音微弱下来，直至消失! 

　　听到这故事，我彻夜难眠。

　　更深夜半，天降大雪，猫胡同里一片死寂，这寂静化为一股寒气透进我的肌骨。忽然，后墙下传来一声猫叫，在大雪涂白了的胡同深处，猫婆故居那墙头上，孤零零趴着一只猫影，在凛冽中蜷缩一团，时不时哀叫一声，甚是凄婉。我心一动，是那尖脸小黄猫吗?忙叫声："咪咪!"想下楼去把它抱上来，谁知一声唤，将它惊动，起身慌张跑掉。

　　猫胡同里便空无一物。只剩下一片夜的漆黑和雪的惨白，还有奇冷的风在这又长又深的空间里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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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别人的城市
　　** 余华 **

　　我生长在中国的南方，我的过去是在一座不到两万人的小城里，我的回忆就像瓦楞草一样长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还有石板铺成的街道、伸出来的屋据、一条穿过小城的河流，当然还有像树枝一样从街道两侧伸出去的小弄堂。当我走在弄堂里的时候，那些低矮的房屋就会显得高大了很多，因为弄堂太狭窄了。

　　后来，我来到了北方，在中国最大的城市北京定居。我最初来到北京时，北京到处都在盖高楼，到处都在修路，北京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地，建筑工人的喊叫声和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绝。

　　我年幼时读到过这样的句子：“秋天我漫步在北京的街头……”这句子让我激动，因为我不知道在秋天的时候，漫步在北京街头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当我最初来到北京时，恰好也是秋天，我漫步在北京的街头，看到宽阔的街道，高层的楼房，川流不息的人群车辆，我心想：这就是漫步在北京的街头。

　　应该说我喜欢北京，就是作为工地的北京也让我喜欢，嗜杂使北京显得生机勃勃。这是因为北京的喀杂并不影响我内心的安静。当夜晚来临，或者是在白昼，我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想着我自己的事时，身边无数的人在走过去和走过来，可是他们与我素不相识。我安静地想着自己的事，虽然我走在人群中，却没有人会来打扰我。我觉得自己是走在别人的城市里。

　　如果是在我过去的南方小城里，我只要走出家门，我就不能为自己散步了，我会不停地遇上熟悉的人，我只能打断自己正在想着的事，与他们说几句没有意义的话。

　　北京对我来说，是一座属于别人的城市。因为在这里没有我的童年，没有我对过去的回忆，没有错综复杂的亲友关系，没有我最为熟悉的乡音。当我在这座城市里一开口说话，就有人会对我说：

　　“听口音，你不是北京人。”

　　我不是北京人，但我居住在北京，我与这座城市若即若离，我想看到它的时候，就打开窗户，或者走上街头；我不想看到它的时候，我就闭门不出。我不要求北京应该怎么样，这座城市也不要求我。我对于北京，只是一个逗留很久还没有离去的游客；北京对于我，就像前面说的，是一座别人的城市。我觉得作为一个作家，或者说作为我自己，住在别人的城市里是很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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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未来世界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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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未来世界
　　** 刘瑜 **

　　一整个晚上，我都在和一个科学工作者严肃地探讨未来世界。

　　他告诉我，由于生物技术和信息技术的发展，未来的人类会生活在虚拟的现实里。人就躺那儿什么都不用干，想吃什么想象一下就行了，想跟谁好，也是想象一下就行了，想象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那种人光躺那什么都不干的情形多么可怕啊，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那上厕所呢？我问。

　　上厕所你可以想象啊。

　　那你现实中躺在那里的那具肉体就不需要真的上厕所吗？

　　那到时候肯定早发明流水线自动解决了。

　　可是，如果你光躺那不动，没有生活，你想象力的来源是什么呢？比如，你总得吃过红烧肉，觉得好吃才会想吃红烧肉吧？比如你总觉得见过某一个女孩，喜欢上了她，才会想象跟她谈恋爱吧？

　　不用，数据库里都有呢，你通过数据库比较就行了。

　　我哑口无言。

　　什么都不干，脑子里装个芯片，浑身插满管子，整整齐齐地躺那儿傻乐。这就是我们的未来世界么？

　　可是，我又想出一个新的辩驳方式：其实人类的科技发展走向，并不一定按照我们当前的发展趋势前进的，比如，30年前我们想象到2000年，人人家里都有一个机器人保姆什么的，结果呢，网络信息技术和生物技术才是21世纪的大势所趋。

　　“不过不管机器人还是信息技术，本质上都是人工智能对人的智能的替代，这个趋势是不会变的”，该科学工作者回答道。

　　这个世界怎么能这样呢？我们进化了几百万年，就为了个浑身插满管子一动不动躺那里等死？这好像跟马克思许诺的终极解放有些差距呀，我以为免费鸡蛋才是我们开拓未来的动力呢。

　　虽然说科学是“中立”的，它起到什么作用完全取决于人类自己的选择，可是它的出现、它的发展，就像伊甸园里的苹果一样，人类怎么可能经得起它的诱惑。现在我们看的电视，上的网，用的iPod，坐的飞机……这一切，其实都是“一小撮”科学家发明设计的，他们越聪明，民众就越白痴。人类的智能，就像人类的财富一样，越来越向金字塔顶尖的一小撮人集中，这真叫我忧心如焚。

　　科学工作者同情地看着我。

　　那么，如果记忆是数据，想象是芯片，为什么还需要人类呢？为什么还需要那一具具肉体躺在那里呢？那和一排排的电脑有什么区别呢？

　　最后，我想累了，只好放弃。我儿子的儿子的儿子……也就是儿子的78次方到底还有没有人性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明天早上起床我不还得该干吗干吗去。说到明天，我想起一篇要赶的稿子，一个要见的人，几封没有回复的E-mail，两本要看的书，于是我决定，洗洗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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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树木 - 赫尔曼·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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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树木
　　** 赫尔曼·黑塞 **

　　树木对我来说，曾经一直是言词最恳切感人的传教士。当它们结成部落和家庭，形成森林和树丛而生活时，我尊敬它们。当它们只身独立时，我更尊敬它们。它们好似孤独者，它们不像由于某种弱点而遁世的隐士，而像伟大而落落寡合的人们，如贝多芬和尼采。世界在它们的树梢上喧嚣，它们的根深扎在无垠之中；唯独它们不会在其中消失，而是以它们全部的生命力去追求成为独一无二：实现它们自己的、寓于它们之中的法则，充实它们自己的形象，并表现自己。再没有比一棵美的、粗大的树更神圣、更堪称楷模的了。当一棵树被锯倒并把它的赤裸裸的致死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时，你就可以在它的墓碑上、在它的树桩的浅色圆截面上读到它的完整的历史。在年轮和各种畸形上，忠实地纪录了所有的争斗，所有的苦痛，所有的疾病，所有的幸福与繁荣，瘦削的年头，茂盛的岁月，经受过的打击，被挺过去的风暴。每一个农家少年都知道，最坚硬、最贵重的木材年轮最密，在高山上，在不断遭遇险情的条件下，会生长出最坚不可摧、最粗壮有力、最堪称楷模的树干。 

　　树木是圣物。谁能同它们交谈，谁能倾听它们的语言，谁就获悉真理。它们不宣讲学说，它们不注意细枝末节，只宣讲生命的原始法则。 

　　一棵树说：在我身上隐藏着一个核心，一个火花，一个念头，我是来自永恒生命的生命。永恒的母亲只生我一次，这是一次性的尝试，我的形态和我的肌肤上的脉络是一次性的，我的树梢上叶子的最微小的动静，我的树干上最微小的疤痕，都是一次性的。我的职责是，赋予永恒以显著的一次性的形态，并从这形态中显示永恒。 

　　一棵树说：我的力量是信任。我对我的父亲们一无所知，我对每年从我身上产生的成千上万的孩子们也一无所知。我一生就为这传种的秘密，我再无别的操心事。我相信上帝在我心中。我相信我的使命是神圣的。出于这种信任我活着。 

　　当我们不幸的时候，不再能好生忍受这生活的时候，一棵树会同我们说：平静！平静！瞧着我！生活不容易，生活是艰苦的。这是孩子的想法。让你心中的上帝说话，它们就会缄默。你害怕，因为你走的路引你离开了母亲和家乡。但是，每一步、每一日，都引你重新向母亲走去。家乡不是在这里或者那里。家乡在你心中，或者说，无处是家乡。 

　　当我倾听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木时，对流浪的眷念撕着我的心。你如果静静地、久久地倾听，对流浪的眷念也会显示出它的核心和含义，它不是从表面上看去那样，是一种要逃离痛苦的愿望。它是对家乡的思念，对母亲、对新的生活的譬喻的思念。它领你回家。每条道路都是回家的路，每一步都是诞生，每一步都是死亡，每一座坟墓都是母亲。 

　　当我们对自己具有这种孩子的想法感到恐惧时，晚间的树就这样沙沙作响。树木有长久的想法，呼吸深长的、宁静的想法，正如它们有着比我们更长的生命。只要我们不去听它们的说话，它们就比我们更有智慧。但是，如果我们一旦学会倾听树木讲话，那么，恰恰是我们的想法的短促、敏捷和孩子似的匆忙，赢得了无可比拟的欢欣。谁学会了倾听树木讲话，谁就不再想成为一棵树。除了他自身以外，他别无所求。他自身就是家乡，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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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卡莫迪太太的小店 - 约翰·麦克纳尔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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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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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卡莫迪太太的小店
　　** 约翰·麦克纳尔蒂 **

　　卡莫迪太太太在街角的小店，是在东部小镇子上都能找到的那种，由寡妇所开。这儿那儿，你还能发现这种小店，可是卡莫迪太太开她那间，已经是三十四年前的事了。

　　那间小店卖《勇气与运气》杂志、土豆（几乎都是每次不超过半口就吃完了）、劳拉·吉恩·利比的长篇小说、“16-1”巧克力条、能在小孩的手背上印假刺青的贴画、用毛茸茸的绳子捆着的引火柴、克拉克牌丝光线、雪茄和烟草、哥本哈根鼻烟、少量的煤油、巧克力糖、《年轻而荒凉的西部》、《工作及赢取》以及天晓得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勇气与运气》、《年轻而荒凉的西部》和《工作及赢取》都是五分钱一本的杂志，每星期一期。卡莫迪太太那间小店的小小橱窗后面，横着拉了根绳子，这几种杂志就挂在上面，好让颜色鲜艳的封面能吸引街上的行人。

　　卡莫迪太太有两个孩子，约翰和比他安静一点的弟弟威廉。约翰马上要满九岁，他着迷的是《勇气与运气》和别的故事书。他把那些全读了，但是读的时候不能把杂志页裁开，那种杂志上方没有切边。一旦裁开，就成了二手的《勇气与运气》或者《年轻而荒凉的西部》或者别的不管什么杂志，那样就只值两分半。所以小约翰学会了一种少见的本事，就是拿着那些刊登长篇故事的杂志，把纸页拉得尽可能高，不用裁开，就那样一直读到杂志角落的地方，听上去好像对眼睛不好，可是对他的眼睛丝毫无损。

　　巧克力糖跟“16-1”一样，是一种糖。巧克力糖颜色深，样子像钮扣，里面有很多白色的点点；“16-1”很有可能来自几年前威廉·詹宁斯·布赖恩的竞选活动；奶油球，不是奶油做的，而是黄色的糖，一分钱四颗；甘草鞋带是一分钱两条；煎蛋是一分钱一个。煎蛋也不是真的煎蛋，而是在一个很小的锡制平底锅上有颗糖，那种糖的颜色和样子，都好像是平底锅里搁了个蛋。每个平底锅都配了把小勺子，聪明的小孩会意识到那把勺子的边缘很锐利。做勺子和平底锅的锡不是很重，你如果想握住平底锅的柄和勺子把糖从平底锅里舀出来，一次舀一点，柄或者整个勺子（或者两样都会）就会难看地弯掉。

　　有整整一个陈列柜里全是糖果。小约翰略微——这种情况很少——帮点忙“招呼顾客”，他知道每种糖果的价钱，但是偶尔会一分钱卖五颗黄油糖，而不是四颗，也许是四颗蒙得维的亚糖，如果他认识来买糖的小孩。当时，他一直对利润什么的没有清晰的概念，或者意识到在这间小店里，每次卖东西赚的钱有多么微薄。不管怎么样，他太粗心大意，不关心这些事，尽管卡莫迪太太试着跟他解释过，特别是什么时候买糖送袋子，什么时候不送。

　　“要是他们买一分钱或者两分钱或者三分钱，甚至或者四分钱的，”卡莫迪太太经常跟他说，“就只是把糖递到他们手里，当然要客气。要是他们买五分钱的或者更多，就用袋子。袋子是要花钱的，约翰，你要是不按照我说的去做，约翰，我们就会赔钱。”

　　约翰对这一点以及他妈妈跟他说的多数别的话都很少听得进去。卡莫迪太太自己在卖糖果方面是行家里手，她在“销售”方面有一些死规矩，就像如今在大商店里所称的。她的规矩之一，是只给一个小孩那么多时间，让他站在糖果柜前决定买什么。这种允许他犹豫不决的时间，是由卡莫迪太太脑子里的一个节拍器来记录的。规定时间结束后，她会一言不发走开，而那个小孩肯定很快就会做出决定，却要站在那里等一会儿，心急如焚地想买到糖果。

　　当然，对小店里的这些规矩，从来没有宣布过或者任何形式广而告之，但事实上大家都清楚。顾客手里捧着四分钱买的糖果，或者如果买五分钱或者以上时，等着要袋子。

　　这间小店里大部分时候都忙。人们一开始是出于同情来这儿，之后是习惯了来，就继续连小东小西也来这儿买。卡莫迪太太的丈夫去世时，约翰才两岁，他的弟弟才几个月大。亲戚们凑了总共也许有两百美元，再加上葬礼之后人寿保险剩下的钱，用这些钱，他们帮这位寡妇开了这间小店。她和两个孩子住在小店后面。店门上方用绳子拴了个铃铛，有人进来就会响。卡莫迪太太在的话，会从后面住人的地方出来招呼顾客。过了段时间，她就把两个孩子照顾得很好，即使是靠着这个地方的薄利。

　　莫里斯·墨菲神父是固定顾客，他说卡莫迪太太把两个孩子照顾得太好了，说她在宠坏他们，特别是约翰。“你把两个孩子照顾得太好了，玛丽，”莫里斯神父经常跟卡莫迪太太说，“你为他们付出太多，把他们收拾得太干净，穿得太好，特别是当家的。”

　　“当家的”，指的是约翰。现在这一家里当父亲的不在了，约翰就被称为“当家的”，尽管他才快满九岁。在卡莫迪太太那个族裔的家庭里，他们总是像那样，使用“当家的”这个词，不管在美国还是在爱尔兰。这是个习惯，“当家的”就是一个家庭里最大的男性，家里什么最好，都是归“当家的”享用，他这辈子以后都给惯坏了。

　　例如在卡莫迪家，晚饭有土豆泥时，卡莫迪太太会把土豆泥在盘子上堆成一个小丘，在顶上弄一个凹处，然后把一大块黄油放在那里让它融化。等到她和两个孩子都坐到餐桌前时，她会先舀一大勺土豆泥，让融化了的黄油全沿着一侧往下淌，有黄油的美味的那部分总是给“当家的”吃，而弟弟则羡慕地看着。那个小弟弟肯定不乐意这种事发生一次又一次，但他不是家里年龄最大的男性，所以只能干着急。

　　约翰长到八岁时，偶尔允许他去烟草陈列柜那边招呼顾客。小店的那部分，也就是进门后右手边那一片更有男性特点。大致说来，小店里靠右边是男性的商品区，靠左边是女性的商品区。店里总共有五个陈列柜，每边两个，从前面接到后面，第五个挡在后面，也没挡完，可以说，成了个方方正正的“U”字形，开口处就是对着大街的店门。在右手边的男性商品区，第一个陈列柜里放的是烟草、雪茄和香烟，不过和现在的香烟种类数量比起来，那时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或者甚至二十分之一；右边第二个陈列柜里是给男孩玩的小玩具，比如陀螺、弹珠和印画。你进来后的左手边，第一个陈列柜里是蛋糕和馅饼，第二个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缎带之类的女性用品。横着从这边快接到那边的陈列柜里是糖果。

　　允许约翰去招呼买烟草的顾客，可以说是培养他长大的一种做法。然而他的妈妈尽量不让他去卖香烟，因为当时，香烟仍然跟生活放纵联系在一起，反正卡莫迪太太的小店里香烟种类也不多，只有“可爱下士”和名叫“完美”牌的，另外还有些五分钱能买二十根的，例如“麦加”和“循环”牌。嚼烟当时很受欢迎，有个简单的装置来把嚼烟切成各种价钱的一条条，一角钱的，五分钱的。这个装置的刀片固定在一个架子上，然后还有扳手，来把嚼烟切断——“B.L.”和“黑德西克风琴手”牌或者不管什么牌子的。“黑德西克风琴手”是卖给更讲究的人，“B.L.”则更具有平民色彩。

　　在烟草柜台那边，约翰有种危险的娱乐，是在卡莫迪太太去后面时他会玩的一种把戏。柜台的一头安了个切雪茄器，得上发条，因为里面有根反应很快的弹簧。你把雪茄的一头伸进小洞，刀片刷的一下掠过那个洞，就把雪茄封着的那头整整齐齐切下来。约翰玩的把戏，是把食指尖伸进那台机器，伸得能让弹簧反应，然后在被切到前抽回食指。那样做有危险，这种本领，只有被称为“当家的”的人才够胆尝试。

　　有一天，莫里斯神父正好看到他在那样做，但是没制止他，只是看着说：“嗬，这你也敢。”他好像有点赞成这种把戏。

　　莫里斯神父自己也玩小把戏，例如故意把两个孩子身上弄脏。就像他跟卡莫迪太太所说，他觉得她把他们收拾得太干净，不正常。他们身上总是一尘不染，让莫里斯神父看了着急。

　　就在小店后面横着放的柜台后面，还没到住人地方之前，有座小煤炉，可以用来泡杯茶，炉子旁边有个煤桶。要是莫里斯神父进来而卡莫迪太太在后面，他会让她不用出来，他会看着小店，然后叫两个孩子。“哎，”他会说，“把钱捡出来就是你们的。”他会把两三个一分钱硬币扔进煤桶。约翰和他弟弟就会在煤里挖，手和脸上很快都会脏乎乎的，他们的干净衣服也黑了。“现在你们看上去像是一般的小孩儿了。”莫里斯神父说，然后悄悄溜出小店。

　　经常是“当家的”捡到了那些一分钱硬币。两个孩子中所拥有第一项重要财产，也是他首先得到的，那是在他九岁生日那天，卡莫迪太太送给他一辆自行车。这件礼物很贵重，得用卡莫迪太太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钱购买，当然，她不得不早做计划。“当家的”老是在想从附近几个小孩中某个有自行车的小孩那里借来骑一段，她不喜欢那样，可他总是那样做。

　　为了让“当家的”有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一开始，卡莫迪太太得跟卖自行车的吉姆·贝里商量很久。要买的自行车得比标准的小一号，因为约翰才九岁，当时的自行车大部分都是为比他大一点孩子生产的，所以吉姆·贝里得提前很久订货。到货后，贝里在夜里送过来，是在约翰给打发去睡觉之后。那是辆红色的自行车，甚至有一个电石灯。贝里给卡莫迪太太看了灯怎么使用。那种化学品是灰色的，盛在一个容器里，固定在自行车上。打开一个开关，另外一个容器就往电石里注入水，那样就产生了气体，气体通过一条管子通到灯里，通到一个Y形出口，可以在那头点着。整个这一套很有科学味，也稍微有点危险。卡莫迪太太相信约翰会喜欢。卡莫迪太太给贝里先生付了一部分钱，还同意每两星期付给他一美元七角五分，直到付清。他们那天晚上把自行车藏在小店里。

　　第二天早上，约翰那天生日，他从小店后面出来叠报纸。那是他妈妈大清早要干的活，他通常也会帮点忙。他们会在开门前把报纸叠好，并把几种报纸分别摞在柜台上，好让忙着去上班的人可以冲进来，几乎看都不看地一把拿过他们喜欢的报纸，习惯做法是到了周末再结账。卡莫迪太太五点四十开门，晚上总是到十点就关门。那是漫长的一天，不过店里安静下来后有时间休息一下，她可以喝杯茶。

　　约翰开始叠报纸时，随便看了小店里面一眼。自行车在那儿，靠着一面柜台，他放下报纸跑了过去。

　　“是我的！今天是我生日！”他说着抓住了车把，感觉正好。“快点，妈妈！开门！”

　　他迫不急待想赶快把自行车弄到街上。他妈妈打开门，然后推着门让他把自行车弄出去时，一边的脚蹬有一阵子绊到了她的围裙。她低头看围裙有没有扯破时，他就骑着自行车到了街上。她根本没有看到他第一次骑上自行车——这件很不一般的礼物。围裙没破，卡莫迪太太又去自己叠报纸了。

　　当时是暑假，不用上学，所以约翰骑了一上午自行车。他根本不想吃早饭，他骑车经过小店时扭头扯着嗓子说过了。中午时候，他妈妈非让他吃了点东西，那是他再次经过小店门口时，他妈妈大声要他进来。

　　他把自行车一直推到店后面他们住的那一部分。他吃了几口他妈妈放在饭桌上的东西，中间又抽空把窗帘拉上，那样没能让里面漆黑一片，不过也够黑的了，让他可以打开自行车上的电石灯开关，然后把灯点亮。那种气味弥漫在整个那里，可是没有谁来阻止他。他不想把灯灭掉，可是他再次把自行车推到阳光下之前，还是把灯灭掉了。

　　那天他骑不够那辆自行车，觉得永远也到不了天黑，好让他使用灯。他把附近地方骑了个遍，骑到了陌生的地方，他以前走路就算去过那里，也是很少。他总是兜回小店，然后又骑走。

　　四点钟左右，约翰骑着自行车在抄一条近道，他潇洒地站在脚蹬上，一条小路穿过了一片空地。很突然，他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正好有两个妇女挡在他前面，占了整条小路。他不想冒险骑着自行车从她们旁边兜过去，因为路边草丛里，可能有玻璃碴而他看不到。他动作夸张地下了自行车，然后走路推自行车。那两个妇女没怎么注意他，她们只是扫了一眼，看到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推着一辆自行车，她们继续聊着。

　　“哎，那位卡莫迪太太，可真是个吝啬鬼！”一个妇女对另外一个说。

　　约翰听到她这样说，自行车摇晃了一下，那是前轮碰到一块石头颠了一下。约翰脸上感到刺痛，他几乎握不住车把。

　　“瞧我得这样把糖拿回家！”那个妇女又说，“我刚好只有四分钱，就买那么多，带回家给孩子们。”

　　“是啊，是啊。”另外一个妇女点着头说。

　　“卡莫迪太太会不会给我一个袋子装着？她可不会！这位不会！怪不得她有很多很多钱。要说有谁是个吝啬鬼，那就数卡莫迪太太了。”

　　约翰马上担心那个妇女会扭头认出是他，他浑身颤抖，在咽口水。他很费劲地把自行车掉了个头，走回那段近路的起始处，面对小店。他走路不稳，感到恶心。他知道自己听到了那段话，可是他不敢相信竟会有人那样说。

　　他在空地的一头骑上自行车时，身上还在发抖。他以最快速度骑到小店时，吹来的风让他脸上没那么发烫了。到了小店外面，他急急忙忙想把自行车靠在马路边，一只脚蹬支在路沿上。他很快支起来，但是支得很不好，自行车开始倒下，可是他及时扶住了，把脚蹬稳稳支好后跑进小店。

　　还有两步就到门前时，他像是控制住了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柜台后面他妈妈跟前。

　　“妈妈！妈妈！”他说，“谢谢你给我买了自行车，太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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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人节
　　** 周国平 **

　　一年一度情人节。假如我有一个情人，我把什么送她做礼物呢？

　　那市场上能够买到的东西，我是不会当做礼物送给她的。在市场上购买情人节礼物是现在的时尚，根据钱包的鼓瘪，人们给自己的情人购买情人卡、鲜花、假首饰、真首饰、汽车、别墅，等等。如果我也这样做，我不过是向时尚凑了一份热闹，参加了一次集体消费活动而已，我看不出这和爱情有什么关系。

　　我要送情人的礼物，必须是和别人不同的。所以，我也不能送她海誓山盟，因为一切海誓山盟都那样雷同。那么，我只能把我心中的沉默的爱送给她了。可是，这沉默的爱一开始就是属于她的了，我又怎么能把本来属于她的东西当做礼物送给她呢？

　　一年一度情人节。假如我有一个情人，我带她去哪里呢？

　　我不会带她去人群聚集的场所。在舞厅、影院、酒吧、游乐场欢度情人节，是现在的又一个时尚。可是，人群聚集之处，只有娱乐者，怎么会有情人呢？在那里，情人不复是情人了，秋波、偎依、抚摩和醉颜都变成了一种娱乐节目。我看不出娱乐场所的喧嚣和爱情有什么关系。

　　我带情人去的地方，必须是别人的足迹到达不了的。它或许是一片密林，就像泰戈尔所说，密林本不该是老年人的隐居地，老年人应该去管理世间营生，而把密林让给浮躁的年轻人经受爱的修炼。只是在今日的嘈杂世界上，哪里还找得到一片这样的密林。那么，我只好把情人带到我的宁静的心中了，因为如今这是能使我们避开尘嚣的唯一去处。可是，既然我的心早就接纳了她，我又怎么能把她带往她已经在的地方呢？

　　一年一度情人节。假如我有一个情人，我不知道给她送什么礼物，把她带往何处。于是我对自己说，让我去看看别的情人们是怎么做的吧。令我惊奇的事情发生了：我到处只看见情人的模仿者和扮演者，却看不见真正的情人。我暗自琢磨其原因，恍然大悟：情人节之在中国，原本就是对西洋习俗的模仿和扮演。

　　其实，中国也有自己的情人节，但早已被忘却，那是阴历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情人久别重逢的日子。我进一步恍然大悟：节日凭借与平常日子的区别而存在，正是久别使重逢成了节日。既然现在的情人们少有离别，因而不再能体会重逢的喜悦，那作为重逢之庆典的中国情人节不再被盼望和纪念也就是当然的事了。我不反对中国的现代情人过外国的节日，但是，我要提一个合理的建议：如果你们平日常常相聚，那么，在这一天就不要见面了罢，更不要费神为对方购物或者一同想法寻欢作乐了，因为这些事你们平日做得够多的了，而唯有和平日不同才显得你们是在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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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孩子的不快活 - 徐志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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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孩子的不快活
　　** 徐志摩 **

　　你在小孩时快活不?我，不快活。至少我在回忆中想不起来。

　　单看我们孩子的衣着先就可笑。浑身全给裹得紧紧，膊、胫、腿，也不让露在外面，怕着凉。怕着凉，不错；可是裤子是开裆的，孩子一往下蹲，屁股就往外露，肚子也就连带通风——这倒不怕着凉了!

　　孩子是不能常洗澡的，洗澡又容易着凉，在我们家乡地方终年不洗澡的孩子并不出奇，我都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每年洗几回澡。冬天不用说，因为屋子不生火，当然不洗。夏天有时不得不洗，但只浅浅的一只小桶，水又很烫，结果孩子们也就不爱洗。

　　我记得孩子时候顶怕两件事：一件是剃头；一件是洗澡。“今天我总得‘捉牢’他来剃头”，“今天我总得‘捉牢’他来洗澡”，我妈总是这么说。他们可不对我讲一个一定得洗澡的理由，他们也不把洗的方法给弄适意些。这影响深极了，我到现在也总把洗澡看做一种必要的麻烦。

　　我的受业师父查桐荪先生，因为他出世时父母怕孩子着凉没有给他洗澡，他就把这不洗澡习惯一直带到棺材里去——从生到死五十几年一次都没有洗过身体!不刷牙、不洗头、很少洗脸。

　　我们很少想到，品格、性情，乃至思想上的不洁也多半是缘于小时候父母的姑息与颟顸。一般父母心目中的“好孩子”观念是：愈不像孩子的孩子在他们看来是愈好的孩子。

　　孩子得听话，不许闹——中国父母顶得意的是孩子听人家吩咐规规矩矩地叫人，绝对机械性地叫人——“伯伯”、“妈妈”。

　　因为要强制孩子听话，大人们有时就用种种哄骗恫吓的方法。多少成人作伪与怯懦的品性是在“别哭，老虎来了”、“别嚷，老太太来了”、“不许吃，吃了要长疮的”一类话下养成的!

　　不要怪孩子性情不好，或是愁他们身子不好，实际只要你们肯费一点心思，花一点工夫，认清了孩子本能的倾向，治水似的耐心地去疏导它，原来不好的地方很容易变好。

　　做父母的都有一个创作的机会，把你们的孩子养成一个健康、活泼、灵敏、慈爱的成人，替社会造一个有用的人才，替自然完成一个有意识的工作，同时也增你们自己的光，添你们的欢喜——这机会还不够大吗?

　　现代的成人，为什么都是这么懒、这么脏(尤其在品格上与思想)、这么蠢、这么丑、这么破烂?现代的青年，为什么这么弱、这么多愁多悲哀?这种种的不健康——多是做爹娘的当初不曾尽他们应尽的责任，一半是愚暗，一半是懒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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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凉果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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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凉果
　　** 梁文道 **

　　香港真是块好地方，就拿零食凉果（北方人管叫“蜜饯”）来说吧，天下珍点有哪一样是这里买不到的呢？其市场之大，居然可以容纳好几家连锁专卖店开得遍地都是。讲究点的，不妨去么凤看看，除了他家最经典的话梅王，其他东西也有起码的水平，不会差得太离谱。独有一样，冰糖葫芦，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如果说冰糖葫芦是北方零嘴，香港不易寻得，这也就罢了，问题是我从小到大，走过大江南北，记忆里还真没遇上几回堪称妙品的糖葫芦。

　　糖葫芦是港台古装片里最常见的街头小吃，使我几乎以为古人只有这一款凉果，不及其他（说来奇怪，为什么古装电影电视的街景中一定有人在卖糖葫芦呢？连我们佛山宝芝林的门外都有）。但是这么平凡这么普通的东西要是认真计较起来，可一点也不能以小道视之。比如说那根竹串，市面所见皆有倒刺，明显是未经砂纸打磨，一不小心吃伤了嘴，那可就大大地不妙了。不过就算打磨，也不能磨得太细太滑，否则没有摩擦力，那葫芦就要老往下掉了。再看糖浆，大部分工厂都没掌握好熬浆的火候和下油的分寸，要不是熬得过火熬出了焦味，就是下油太多黏不住碎冰糖。至于最基本的山里红或者山楂，问题更大，有些明显被虫蛀过的，他们也照样拿去做葫芦，很不像话。

　　然而，我们真有这么讲究的必要吗？许多果脯果仁之类的零食，本来就是中国民间俭朴美德的产物，吃南瓜剩下的南瓜子舍不得扔，吃橘子剥下来的橘子皮留起来晒，杏子盛产，于是把吃不完的制干存放，哪里有人会专为杏脯种杏专为陈皮种橘呢？作家张炜写过华北农民以前有在炕上置个小木柜放东西的习惯，那木柜不大不华丽，里头摆的物什也不算珍稀。不过对一般农家来讲，这具多格小柜可就是个百宝箱了，其中一格存的正是这类自家制的果脯果干。你当然可以当它们是茶余零嘴，但大部分生活艰苦的老百姓却视之为滋补宝物。例如杏仁，富含蛋白质与钙，一日劳动之后身心俱疲，便从这小柜子里取一颗杏仁放在口中慢慢咀嚼，虽然这么少的分量不太可能产生什么显著的功效，但那满面皱纹的老农却奇怪地着实感到了一股滋养的元气。这颗杏仁的味道，这颗杏仁的能量，实在是今天营养过剩的都市人想象不到的。

　　那些零嘴原来都很贫贱，或者是吃剩的食余，或者是价格太低卖不去的果子；然而，经过农家巧妇一番用心之后，竟然就成了炕头的宝贝，可以调解纾缓身体的困乏，还可以权充食疗化愈痰多的嗓子胀气的肠胃。更要紧的是，它们带来的精神作用，一小颗一小片宝石般的柜中干果，使人生的劳碌风霜多了一点点好滋味。

　　所以凉果零嘴不宜暴食，只有富贵人家才会在不是过年的时候拿它无聊地填嘴巴止心痒。从废物变成了补品，从吃剩的果核到抽屉里的珍藏，这份爱惜自然供养的心意，这种在苍凉中寻一丝慰解的情怀，又岂是那些在“零食物语”这类现代大商店里大包小包抱回家的现代消费者所能体会？下次吃话梅，你不妨珍而重之地含住它，先仔细感受那股叫人忍不住眯起眼睛的酸劲，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一阵淡淡的甘味就来了，随着唾沫流淌进干涸的喉咙深处。人生如火宅，难得一点清凉，也许这就是凉果的本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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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排队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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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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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排队
　　** 梁实秋 **

　　“民权初步”讲的是一般开会的法则，如果有人撰一续编，应该是讲排队。

　　如果你起个大早，赶到邮局烧头炷香，柜台前即使只有你一个人，你也休想能从容办事，因为柜台里面的先生小姐忙着开柜子、取邮票文件、调整邮戳，这时候就有顾客陆续进来，说不定一位站在你左边，一位站在你右边，也许是衣冠楚楚的，也许是破衣邋遢的，总之是会把你夹在中间。夹在中间的人未必有优先权，所以三个人就挤得很紧，胳膊粗、个子大、脚跟稳的占便宜。夹在中间的人也未必轮到第二名，因为说不定又有人附在你的背上，像长臂猿似的伸出一只胳膊越过你的头部拿着钱要买邮票。人越聚越多，最后像是橄榄球赛似的挤成一团，你想钻出来也不容易。

　　三人曰众，古有明训。所以三个人聚在一起就要挤成一堆。排队是洋玩艺儿，我们所谓“鱼贯而行”都是在极不得已的情形之下所做的动作。晋书范汪传：“玄冬之月，淝汉干涸，皆当鱼贯而行，推排而进。”水不干涸谁肯循序而进，虽然鱼贯，仍不免於推排。我小时候，在北平有过一段经验，过年父亲常带我逛厂甸，进入海王村，里面有旧书铺、古玩铺、玉器摊，以及临时搭起的几个茶座儿。我父亲如入宝山，图书、古董都是他所爱好的，盘旋许久，乐此不疲，可是人潮汹涌，越聚越多。等到我们兴尽欲返的时候，大门口已经壅塞了。门口只有一个，进也是它，出也是它。而且谁也不理会应靠左边行，於是大门变成瓶颈，人人自由行动，卡成一团。也有不少人故意起哄，哪里人多往哪里挤，因为里面有的是大姑娘、小媳妇。父亲手里抱了好几包书，顾不了我。为了免於被人践踏，我由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察抱着挤了出来。我从此没再去过厂甸，直到我自己长大有资格抱着我自己的孩子冲出杀进。

　　中国地方大，按说用不着挤，可是挤也有挤的趣味。逛隆福寺、护国寺，若是冷清清的凄凄惨惨觅觅，那多没有味儿！不过时代变了，人几乎天天到处要像是逛庙赶集。长年挤下去实在受不了，于是排队这洋玩艺儿应运而兴。奇怪的是，这洋玩艺儿兴了这么多年，至今还没有蔚成风气。长一辈的人在人多的地方横冲直撞，孩子们当然认为这是生存技能之一。

　　学校不能负起教导的责任，因为教师就有许多是不守秩序的好手。法律无排队之明文规定，警察管不了这么多。大家自由活动，也能活下去。不要以为不守秩序、不排队是我们民族性，生活习惯是可以改的。抗战胜利后我回到北平，家人告诉我许多敌伪横行霸道的事迹，其中之一是在前门火车站票房前面常有一名日本警察手持竹鞭来回巡视，遇到不排队就抢先买票的人，就一声不响高高举起竹鞭飕的一声着着实实的抽在他的背上。挨了一鞭之后，他一声不响的排在队尾了。前门车站的秩序从此改良许多。我对此事的感想很复杂。不排队的人是应该挨一鞭子，只是不应该由日本人来执行。拿着鞭子打我们的人，我真想抽他十鞭子！但是，我们自己人就没有人肯对不排队的人下那个毒手！好像是基于同胞爱，开始是劝，继而还是劝，不听劝也就算了，大家不伤和气。谁也不肯扬起鞭子去取缔，腆颜说是“于法无据”。一条街定为单行道、一个路口不准向左转，又何所据？法是人定的，要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便应该有什么样的法。

　　洋人排队另有一套，他们是不拘什么地方都要排队。邮局、银行、剧院无论矣，就是到餐厅进膳，也常要排队听候指引一一入座。人多了要排队，两三个人也要排队。有一次要吃皮萨饼，看门口队伍很长，只好另觅食处。为了看古物展览，我参加过一次两千人左右的长龙，我到场的时候才有千把人，顺着龙头往下走，拐弯抹角，走了半天才找到龙尾，立定脚跟，不久回头一看，龙尾又不知伸展得何处去了。我仔细观察发现了一个秘密：洋人排队，浪费空间，他们排队占用一里，由我们来排队大概半里就足够。因为他们每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通常保持相当距离，没有肌肤之亲，也没有摩肩接踵之事。我们排队就亲热得多，紧迫钉人，惟恐脱节，前面人的胳膊肘会戳你的肋骨，后面人喷出的热气会轻拂你的脖梗。其缘故之一，大概是我们的人丁太旺而场地太窄。以我们的超级市场而论，实在不够超级，往往近于迷你，遇上八折的日子，付款处的长龙摆到货架里面去，行不得也。洋人的税捐处很会优待主顾，设备充分，偶然有七八个人排队，排得松松的，龙头走到柜台也有五步六步之遥。办起事来无左右受夹之烦，也无后顾催迫之感，从从容容，可以减少纳税人胸中许多戾气。

　　我们是礼义之邦，君子无所争，从来没有鼓励人争先恐后之说。很多地方我们都讲究揖让，尤其是几个朋友走出门口的时候，常不免于拉拉扯扯礼让了半天，其实鱼贯而行也就够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到了陌生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便不肯排队，而一定要奋不顾身。

　　我小时候只知道上兵操时才排队。曾路过大栅栏同仁堂，柜台占两间门面，顾客经常是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多半是仰慕同仁堂丸散膏丹的大名而来办货的乡巴佬。他们不知排队犹可说也。奈何数十年后，工业已经起飞，都市中人还不懂得这生活方式中极为重要的一个项目？难道真需要那一条鞭子才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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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男人爱女人的最好方式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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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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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男人爱女人的最好方式
　　** 希区柯克 **

　　他们初次相遇时，他只是一个字幕设计师，尽管读完剧本后他的脑海中便会出现整部电影，但没有人重视他。而成绩优秀的她因为患上舞蹈症被迫放弃学业，成了电影公司的剪辑师。他只比她大一天，而她在拍电影方面的知识比他多得多。

　　她第一次引起他的注意，是因为她咯咯的笑声和别致的红头发。

　　那时的她漂亮热情，是一个善于交际、特别有吸引力的女孩。尽管他对她一见钟情，可是，他觉得马上就向她示爱并不合适，他自卑而害羞。一个男人在长相上不如意，就只能靠事业来弥补自己的不足，他决定等自己成为副导演后再去追求她。

　　他和她交往的方式非常不浪漫，她认识他后不久就失业了，他是以提供工作机会的方式接近她并向她求爱的。

　　婚后，他们有永远说不完的话题，他觉得他们的婚姻本身就像一部电影。

　　他一次次把自己的作品推向成功的巅峰，但她知道，无论他在事业上取得多么大的成就，在内心深处，他始终是一个不安的害怕黑暗的孩子。

　　他对黑暗的恐惧来自童年时期。他是一个蔬果商家里最小的孩子，父亲经营的那类商品容易腐烂的特质经常令他感到不安。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黑暗中醒来，整间屋子一片黑暗，他找不到父母，他们出去散步了。此后，对黑暗的厌恶伴随了他一生。

　　他觉得黑暗代表的是一个未知的世界，而他一直喜欢熟悉的事物。他说：“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潜伏着，也不希望知道，看不见的东西才会让你感到害怕。”

　　他不喜欢改变，尤其不喜欢搬家，他觉得那就像在承受一种病痛。她便陪着他，不搬到更大的房于里。

　　他热衷于减肥，为了让他觉得好受一些，她便陪着他一起减肥。他吃什么，她也吃什么，结果他没瘦下来，她却瘦了下来。他曾笑着告诉朋友，他不敢减肥太久，否则他那尊敬的夫人很可能会瘦到完全消失。

　　他们相伴了一生，他最感激最心爱的女人只有她一个。有人说，导演的创作激情缘于对女演员的爱，可她从不怀疑他，也不嫉妒那些金发佳人。她知道，电影一结束，他最想回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家。 当年迈的他们被病痛折磨时，他最难过的是，让她感兴趣的事越来越少，她的虚荣心已经消失了，他很怀念它。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他从没想过他会比她后死，这太可怕了。

　　他们最后一次出席公开场合的活动是那次美国电影研究院颁给他终身成就奖的大会。

　　在大会上，他提到四个人：“四个人中的第一位是电影剪辑师，第二位是编剧，第三位是我女儿帕特的母亲，第四位是一直在厨房中展现奇迹的优秀厨师——她们的名字都是阿尔玛·雷维尔。”

　　他伤感地说，这可能是他和她最后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可能是他在公众面前向她表示敬意的最后一次机会。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除了他的妻子阿尔玛——多次中风的她，身体早已很虚弱了，这天能来到这儿，完全是依靠她对丈夫的爱。

　　回顾这一生，她说：“在一起那么多年，我的丈夫从未让我觉得无聊，我相信不会有很多女人这么说。”

　　是的，男人爱女人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让自己的女人觉得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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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为什么写作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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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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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为什么写作
　　** 王小波 **

　　有人问一位登山家为什么要去登山——谁都知道登山这件事既危险，又没什么实际的好处，他回答道：“因为那座山峰在那里。”我喜欢这个答案，因为里面包含着幽默感——明明是自己想要登山，偏说是山在那里使他心里痒痒。除此之外，我还喜欢这位登山家干的事，没来由地往悬崖上爬。它会导致肌肉疼痛，还要冒摔出脑子的危险，所以一般人尽量避免爬山。用热力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个反熵的现象，所发趋害避利肯定反熵。

　　现在把登山和写作相提并论，势必要招致反对。这是因为最近十年来中国有过小说热、诗歌热、文化热，无论哪一种热都会导致大量的人投身写作，别人常把我看成此类人士中的一个，并且告诫我说，现在都是什么年月了，你还写小说（言下之意是眼下是经商热，我该下海去经商了）？但是我的情形不一样。前三种热发生时，我正在美国念书，丝毫没有受到感染。我们家的家训是不准孩子学文科，一律去学理工。因为这些缘故，立志写作在我身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反熵过程。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干这件事，除了它是个反熵过程这一点。

　　有关我立志写作是个反熵过程，还有进一步解释的必要。写作是个笼统的字眼，还要看写什么东西。写畅销小说、爱情小诗等等热门东西，应该列入熵增过程之列。我写的东西一点不热门，不但挣不了钱，有时还要倒贴一些。严肃作家的“严肃”二字，就该做如此理解。据我所知，这世界上有名的严肃作家，大多是凑合也算不上。这样说明了以后，大家都能明白我确实在一个反熵过程中。

　　我父亲不让我们学文科，理由显而易见。在我们成长的时代里，老舍跳了太平湖，胡风关了临狱，王实味被枪毙了。以前还有金圣叹砍脑壳等等实例。当然，他老人家也是屋内饮酒，门外劝水的人，自己也是个文科的教授，但是他坦白地承认自己择术不正，不足为训。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就范此全学了理工科，只我哥哥例外。考虑到我父母脾气暴躁、吼声如雷，你得说这种选择是个熵增过程。而我哥哥那个例外是这么发生的：七八年考大学时，我哥哥是北京木城漳煤矿最强壮的青年矿工，吼起来比我爸爸音量还要大。无论是动手揍他，还是朝他吼叫，我爸爸自己都挺不好意思，所以就任凭他去学了哲学：在罗辑学界的泰斗沈有鼎先生的门下当了研究生。考虑到符号逻辑是个极专门的学科（这是从外行人看不懂得逻辑文章来说），它和理工科差不太多的。从以上的叙述，你可以弄明白我父亲的意思。他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学一种外行人弄不懂而又是有功世道的专业，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我父亲一生坎坷，他又最爱我们，这样的安排在他看来最自然不过。

　　我自己的情形是这样的：从小到大，身体不算强壮，吼起来音量也不够大，所以一直本分为人。尽管如此，我身上总有一股要写小说的危险情绪。插队的时候，我遇上一个很坏的家伙（他还是我们的领导，属于在我国这个社会里少数坏干部之列），我就编了一个故事，描写他从尾骨开始一寸寸变成了一条驴，并且把它写出来，以泄心头之愤。后来读了一些书，我现卡夫卡也写了个类似的故事，搞得我很不好意思。还有一个故事，女主人公长了蝙蝠的翅膀，并且头发是绿色的，生活在水下。这些二十岁前的作品我都烧掉了。在此一提是要说明这种危险倾向的由来。后来我一直抑制着这种倾向，念完了本科，到美国去留学。我哥哥也念完了硕士，也到美国去留学。我在那边又开始写小说，这种危险的倾向再也不能抑制了。

　　在美国时，我父亲去世了。回想他让我们读理科的事，觉得和美国发生的事不是一个逻辑。这让我想起了前苏联元帅图哈切夫斯基对大音乐家萧斯塔科奇说的话来：“我小的时候，很有音乐天才。只可惜我父亲没钱给我买把小提琴！假如有了那把小提琴，我现在就坐在你的乐池里。”这段话乍看不明其意，需要我提示一句：这次对话发生在苏联的三年代，说宛了没多久，图元帅就一命呜呼。那年头专毙元帅将军，不大毙小提琴手。文化革命里跳楼下吊的却是文人居多。我父亲在世时，一心一意地要给我们每人都弄把小提琴。这把小提琴就是理工农医任一门，只有文科不在其内，这和美国发生的事不一样，但是结论还是同一个——我该去干点别的，不该写小说。

　　有关美国的一切，可以用一句话来描述：“Americans business is business”，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那个国家永远是在经商热中，而且永远是一千度的白热。所以你要是看了前文之后以为那里有某种气氛会有助于人立志写作就错了。连我哥哥到了那里都后悔了，觉得不该学逻辑，应当学商科或者计算机。虽然他依旧未证出的逻辑定理，但是看到有钱人豪华的住房，也免不了唠叨几句他对妻儿的责任。

　　在美国有很强大的力是促使人去挣钱，比方说洋房，有些只有一片小草坪，有的有几百亩草坪，有的有几千亩草坪，所以仅就住房一项，就能产生无穷无尽的挣钱的动力。再比方说汽车，有无穷的档次和价格。你要是真有钱，可以考虑把肯尼边遇刺时坐的汽车买来坐。还有人买下了前苏联的战斗机，驾着飞上天。在那个社会里，没有人受得了自己的孩子对同伴说：我爸爸穷。我要是有孩子，现在也准在那里挣钱。而写书在那里也不是个挣钱的行当，不信你到美国书店里看看，各种各样的书涨了架子，和超级市场里陈列的卫生纸一样多——假如有人出售苦心积虑一页页写出的卫生纸，肯定不是好行当。除此之外，还有好多人的书没有上架，窝在他自己的家里。我没有孩子，也不准备要。作为中国人，我是个极少见的现象。但是人有一张脸，树有一张皮，别人都有钱挣，自己却在干可疑的勾当，脸面上也过不去。

　　在美国时，有一次和一位华人教授聊天，他说他女儿很有出息，放着哈佛大学人类学系奖学金不要，自费去念一般的大学的lawschool如此反潮流，真不愧是书香门第。其实这是舍小利而趋大利，受小害而避大害。不信你去问问律师挣多少钱，人类学家又挣多少钱。和我聊天的这位教授是个大学问家，特立独行之辈。一谈到了儿女，好像也不大特立独行了。

　　说完了美国、苏联，就该谈谈自己。到现在为止，我写了八年小说，也出了几本书，但是大家没怎么看到。除此之外，我还常收到谩骂性的退稿信，这时我总善意地想：写信的人准是领导那里挨了骂，找我撒气。提起王小波，大家准会想到宋朝的四川拉杆子的那一位，想不起我身上。我还在反熵过程中。顺便说一句，人类的存在，文明的发展就是个反熵过程，但是这是说人类。具体说到自己，我的行为依旧无法解释。再顺便说一句，处于反熵过程中，绝不只是我一个人。在美国，我遇上过支起摊来卖托洛斯基、格瓦拉、毛主席等人的书的家伙，我要和他说话，他先问我怕不怕联帮调查局——别的例子还很多。在这些人身上，你就看不到水往低处流、苹果掉下地，狼把兔子吃掉的宏大的过程，看到的现象，相当于水往山上流，苹果飞上天，兔子吃掉狼。我还可以说，光有熵增现象不成。举例言之，大家都顺着一个自然的方向往下溜，最后准会在个低洼的地方汇齐，挤在一起像粪缸里的蛆。但是这也不能解释我的行为。我的行为是不能解释的，假如你把熵增现象看成金科玉律的话。

　　当然，如果硬要我用一句话直截了当地回答这个问题，那就是：我相信我自己有文学才能，我应该做这件事。但是这句话正如一个嫌疑犯说自己没杀人一样不可信。所以信不信由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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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展示品
　　** 于尔克.舒比格 **

　　在斯图加特的一个公园里，来了一位先生，他手里端着一个纸盒，盒子里有一只天竺鼠。他打开盒子，把天竺鼠放到草地上。接着，又把他的帽子放在旁边。看来，这位先生想在天竺鼠吃草的时候，用帽子来收一些零钱。爱看热闹的人们凑过来看这只小动物，他们以为这只小东西会耍些跳竹竿，走钢丝之类的把戏，便纷纷往地上的帽子里投硬币。可是，这天竺鼠只是在草地上爬来爬去地吃草。

　　您的天竺鼠会耍什么把戏？人们问那位先生。

　　他答道：你们看，它会在草地上跑，会吃草。

　　人们继续看着，继续不断地向帽子里扔硬币。

　　一个农夫发现了个中奥妙，他赶快回家，从圈里拉出了他家的老牛。老牛被牵到了公园里，农夫让它在天竺鼠的边上吃草，并且，也把他的帽子放在了旁边。人们围过来，往他的帽子里扔硬币。

　　这只老牛也许会两只脚走路，大家心里猜测。可是这老牛只是立在那里，吃草。

　　您的牛会什么本领呢？人们问。农夫解释说：正如诸位看到的一样，它会站在这里，吃草。

　　大家又仔细地看了看这老牛，说：一只牛，一只站在这里的牛，不简单。

　　一会儿，来了一个车夫，他要展示他的马。随后，有人把他的摩托车停在了草地上，车边放着一顶帽子。又有个人把睡觉的床抬到了公园，还有个人要把他的随身小刀给人看，甚至有一个居然扛来了一套沙发。所有用来展示的东西边上，都有一顶帽子。

　　当然，如果不付钱，人们照样可以参观这些东西。

　　每一处，都有人在问同样的问题，问这些东西是否与众不同。他们付了钱，也得到了答案。

　　这是一匹马，会吃草的马。

　　这是一辆摩托车，停在草地上的摩托车。

　　这是一张床，放在草地上的床。

　　这是一把小刀，压在报纸上的小刀。

　　这是一套沙发……

　　沙发的主人对围观的人们说：请坐，请坐。

　　人们坐下，彼此赞叹着：一套沙发，嗯，真不简单。

　　摘自《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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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握手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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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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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握手
　　** 梁实秋 **

　　握手之事，古已有之，《后汉书》“马援与公孙述少同里闾相善，以为既至常握手，如平生欢。”但是现下通行的握手，并非古礼，既无明文规定，亦无此种习俗。大概还是剪了小辫以后的事，我们不能说马援和公孙述握过手便认为是过去有此礼节的明证。

　　西装革履我们都可以忍受，简便易行而且惠而不费的握手我们当然无无须反对。不过有几种人，若和他握手，会感觉痛苦。

　　第一是做大官或自以为做大官者，那只手不好握。他常常挺着胸膛，伸出一只巨灵之掌，两眼望青天，等你凑上去握的时候，他的手仍是直僵的伸着，他并不握，他等着你来握。你事前不知道他是如此爱惜气力，所以不免要热心的迎上去握，结果是孤掌难鸣，冷冰冰的讨一场没趣。而且你还要及早罢手，赶快撒手，因为这时候他的身体已转向另一个人去，他预备把那巨灵之掌给另一个人去握——不是握，是摸。对付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办法，便是，你也伸出一只巨灵之掌，你也别握，和他作“打花巴掌”状，看谁先握谁！

　　另一种人过犹不及。他握着你的四根手指，恶狠狠的一挤，使你痛彻肺腑，如果没有寒暄笑语皆以俱来，你会误以为他是要和你角力。此种人通常有耐久力，你入了他的掌握，休想逃脱出来。如果你和他很有交情，久别重逢，情不自禁，你的关节虽然痛些，我相信你会原谅他的。不过通常握手用力最大者，往往交情最浅。他是要在向你使压力的时候使你发生一种错觉，以为此人遇我特善。其实他是握了谁的手都是一样卖力的。如果此人曾在某机关做过干事之类，必能一面握手，一面在你的肩头重重的拍一下子，“哈喽，哈喽，怎样好？”

　　单就握手时的触觉而论，大概愉快时也就不多。春笋般的纤纤玉指，世上本来少有，更难得一握，我们常握的倒是些冬笋或笋干之类，虽然上面更常有蔻丹的点缀，倒还不如熊掌。狄更斯的《大卫科伯菲尔》里的乌利亚，他的手也是令人不能忘的，永远是湿津津的冷冰冰的，握上去像是五条鳝鱼。手脏一点无妨，因为握前无暇检验，惟独带液体的手不好握，因为事后不便即揩，事前更不便先给他揩。

　　“有一桩事，男人站着做，女人坐着做，狗跷起一条腿儿做。”这桩事是——是握手。和狗行握手礼，我尚无经验，不知狗爪是肥是瘦，亦不知狗爪是松是紧，姑置不论。男女握手之法不同。女人握手无须起身，亦无须脱手套，殊失平等之旨，尚未闻妇女运动者倡议纠正。在外国，女人伸出手来，男人照例只握手尖，约一英寸至二英寸，稍握即罢，这一点在我们中国好像禁忌少些，时间空间的限制都不甚严。

　　朋友相见，握手言欢，本是很自然的事，有甚于握手者，亦未尝不可，只要双方同意，与人无涉。惟独大庭广众之下，宾客环坐，握手势必普遍举行，面目可憎者，语言无味者，想饱以老拳尚不足以泄忿者，都要一一亲炙，皮肉相接，在这种情形之下握手，我觉得是一种刑罚。

　　《哈姆雷特》中波娄尼阿斯诫其子曰：“不要为了应酬每一个新交而磨粗了你的手掌。”我们是要爱惜我们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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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群中的人 - 爱伦.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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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群中的人
　　** 爱伦.坡 **

　　据说有那么一部德文书不允许自己被人读。世上也有那么些秘密不允许自己被人讲。每夜都有人在自己的床上死去，临死前紧握住忏悔牧师苍白的手．乞哀告怜地望着神父的眼睛——随着心灵的绝望和喉头的痉挛与世长辞，这都是因为他们心中包藏着不堪泄露的可怕的秘密。唉，人的良心时常承受起一个太沉重而可怕的负担，以至于只有躺进坟墓才能卸下。而所有罪恶之本就这样未能大白于天下。

　　不久前一个秋日下午将近黄昏的时候，我坐在伦敦D饭店咖啡厅宽敞的凸窗旁边。前几个月我一直健康欠佳，但是当久病初愈，精力恢复．我觉得自己正处于一种与倦怠截然相反的愉快心境——欲望最强烈的心境，此时那层薄雾从心头飘去。——而惊醒的理智远远超越它平日的状态，会像莱布尼茨那样生动而公正地推理，会像高尔吉亚那样疯狂而浮夸地雄辩。当时我连呼吸都觉得是享受，我甚至从许多正统的痛苦之源中得到真正的乐趣。我感受到一种宁静，但对一切都觉得好奇。嘴里叼着雪茄，膝上摊着报纸，大半个下午我就这样自得其乐，一会儿细读报纸上那些广告，一会儿观察咖啡厅里杂乱的人群，一会儿又透过被烟熏黑的玻璃凝望窗外的大街。

　　那条大街是伦敦的主要街道，终日里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而随着黄昏的临近，人群又不断增加；到灯光闪亮的时候，从咖啡厅门前匆匆而过的行人比白天多了一倍。在黄昏这个特定的时刻，我以前从不曾呆在这样一个位置，所以窗外那人头涌动的海洋使我心中充满了一种趣味无穷的新奇感。我最后完全不再理会咖啡厅里的情景，而是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的场面。

　　开始我的注意力还有点浮泛。我看着熙来攘往的行人想到的是他们的群体关系。但不久我就开始注意细节，开始饶有兴趣地注视那形形色色的身姿、服饰、神态、步法、面容以及那些脸上的表情。

　　行人中的很大一部分都显出一种心满意足、有条有理的神态，似乎他们所思所想的就只是穿过那蜂拥的人群。他们的眉头皱在一起，他们的眼睛飞快地转动；被人推搡碰撞之时他们也不急不躁，只是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匆匆前行。另有数量也不少的一部分人姿态中透出不安，他们红着脸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比比划划，仿佛他们在摩肩擦背的人流中感到寂寞。当行路受阻时，这些人会突然停止嘀咕，但会比划得更厉害，嘴角露出一种心不在焉且过分夸张的微笑，等着前面挡路的人让开道路。如果被人碰撞到，他们会毫不吝啬地向碰撞人鞠躬，显得非常地窘迫不安。——除了我所注意到的这些，这两大类人没有更显著的特征。他们的衣着属于那种被直截了当地称之为正派的一类。他们无疑都是些上等人、生意人、代理人、手艺人和股票经纪人——世袭之贵族和社会的中坚——悠闲自在的人和忙于事务的人——自作主张、自行其是的人。他们没有引起我太多的注意。

　　职员是人群中一个明显的部分，我看出他们分为引人注目的两类。一类是住寄宿房间的低级职员一群西服紧身、皮靴锃亮、油头粉面、自命不凡的年轻绅士。抛开了那股由于没有更恰当的字眼而只能称为办公室风度的矫健活泼的伶俐劲儿，他们的风度在我看来完全是流行于十二个月或十八个月以前的优雅风度之惟妙惟肖的模仿。他们附庸风雅，抬上流社会之牙慧；——我相信这一点已对这类人作出了最好的解释。

　　那些精明强干或“老成持重”的高级职员不可能被人误认。辨认这些人的标志是他们那身剪裁得能很舒服地坐下的黑色或棕色的衣裤，配着白色的领带和西服背心，以及看上去很结实的宽边皮鞋和厚厚的长统袜或者腿套。——他们都有点微微秃顶，右耳朵由于长期夹铅笔而古怪地向外翘着耳端。我注意到他们总是用双手摘帽或是戴帽，总是用一种结实的老式短金表链系表。他们的举止是一种体面人的矫揉造作——如果真有那么体面的矫揉造作的话。

　　人群中有许多穿得漂漂亮亮的家伙，我一眼就看出他们属于每个大城市都少不了的第一流的扒手。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观察这些家伙，发现很难想像他们怎么会被真正的绅士们误认为是绅士。他们的袖口宽大得过分坦率，本该使他们一下就原形毕露。

　　我曾多次描写过的赌徒也很容易辨认。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从铤而走险的骗子恶棍穿戴的丝绒背心、杂色围巾、镀金表链和过分精致的纽扣到谨小壤微的牧师穿的朴素得不容人起丝毫怀疑之心的教服。识别这些人凭的是他们因酗酒而显得麻木的黝黑脸庞、朦胧而浑浊的眼睛和苍白而干瘪的嘴唇。此外他们还有两种我通常能据此辨认出他们的特征——一是他们说话时小心谨慎的低调，二是他们的拇指太经常地以直角与其他指头分开。——在与这些骗子的交往中，我常常注意到他们虽说习性稍有不同，但毕竟还是一丘之貉。也许可以把他们称为一群靠耍小聪明过日子的绅士。他们诈骗的对象似乎分为两类——一类是花花公子，一类是当兵的。前者的主要特征是蓄着长发，满脸微笑；后者的主要特征是身着军装，横眉竖眼。

　　降到我们称之为上等人的尺度之下，我发现了一些值得我思索的更阴暗更深刻的主题。我看见闪着敏锐目光的犹太商贩，他们的每一个面部特征都只呈现出一种奴才相；我看见身强力壮的职业乞丐瞪眼怒视比他们更名副其实的同类，那些同类仅仅足被绝望驱赶到街头来获取博爱；我看见一些身体虚弱、面容苍白的病者，死神离他们已只有咫尺之遥，他们侧着身子蹒跚在人群之中，可怜巴巴地望着每一张脸庞，似乎在寻求一种偶然的慰藉，寻求一种失落的希望；我看见一些质朴的年轻姑娘，干完长长的一天活后正回她们没有欢乐的家．她们悲愤地躲避歹徒恶棍的盯视，而实际上她们甚至连更直接的伤害也没法避免；我看见各种类型各种年龄的街头妓女——她们那种袒胸露臂的女性成熟之美使人想到卢奇安笔下的那尊雕像，表面是帕罗斯岛的白色大理石，里边却塞满了污泥烂淖——华丽的衣裙包裹的令人作呕而无可救药的麻风病患者用珠宝首饰、白粉红脂掩盖皱纹，作最后一番努力要留住青春的老太婆——还有一些体形尚未发育成熟的女孩，但她们已在长时问的卖俏生涯中成了搔首弄姿、卖弄风情的老手，正雄心勃勃地要在这伤风败俗的行当中与她们的老大姐们并驾齐驱；我还看见许多难以形容的酒鬼——其中有一些衣衫褴褛、偏偏倒倒、口齿不清，他们往往满脸青肿，两眼无光——一些身着肮脏但还成套的衣服，步履踉跄却依然昂首阔步，他们通常有厚厚的色迷迷的嘴唇，有容光焕发的红润脸庞——另一些人穿着曾一度非常体面、现在也用心刷过的衣服，他们走起路来有一种稳实轻快得不太自然的步态，但他们的脸白得令人心惊，他们的眼睛红得令人胆颤，而当他们穿过人群之时，他们发抖的手指会抓住每一样他们能够抓住的东西；除了上述几类人，我还看见卖馅饼的、搬行李的、运煤炭的、扫烟囱的、摇风琴的、耍猴戏的、卖艺的和卖唱的，以及各类蓬头垢面的工匠和精疲力竭的苦力，这所有的人汇成一股沸沸扬扬闹闹哄哄的巨流，使人觉得聒噪刺耳，目不暇接。

　　随着夜色的加深，我对窗外景象的兴趣也越发浓厚；这不仅因为人群的属性起了实质性的变化(由于循规蹈矩的那部分人纷纷回家，街头优雅的身影渐渐稀少，而粗鲁的身影更加突出，黑夜从阴暗处带来各种丑恶)，而且还因为刚才还在与残留的暮色相争的煤气灯光此刻已终于占了上风，在所有的物体上投下一阵阵绚丽夺目的光亮。所有一切都黑暗但又辉煌——就像一直被比喻为德尔图良风格的黑檀木。

　　灯光的强烈效果使我的目光只能局限于每个行人的脸；尽管窗前灯光闪烁非常急促，只允许我对每张脸匆匆瞥上一眼，但我在当时特殊的精神状态下，竟似乎能在那么短促的一瞥之间，从一张脸上陵出一部长长的历史。

　　我就那样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凝神细看街上的行人。突然，一张面孔闪进我的视野(那是一位大约六十五或七十岁的老人的脸)——由于那副面孔所具有的绝对独一无二的神情，我一下就被完全吸引住了。我以前从不曾见过哪怕与这种神情有丝毫相似的任何表情。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我第一眼看见那张脸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我想假若雷茨希k见到了这张脸，他一定会非常乐意把他作为他画那魔鬼的原型。当我在那转瞬即逝的一瞥之间力图从那种神情中分析出某种意义之时，我脑子里闪过一大堆混乱而矛盾的概念：谨慎、吝啬、贪婪、沉着、怨恨、凶残、得意、快乐、紧张、过分的恐惧——极度的绝望。我感到异常地激动、震惊和迷惑。我暗自叹道：“那胸膛里书写着一部多么疯狂的历史!”接着我产生了一种想再看见他、更多地了解他的强烈欲望。匆匆穿上外套，抓起帽子和拐杖，我一头冲上大街，汇入人流，朝我刚才所看见的老人消失的方向挤去。经过一番磕头碰脑摩肩擦背，我终于看见了他的背影，我向他靠拢，紧跟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以免引起他的注意。我现在有机会把他仔细打量一番。他身材又矮又瘦，看上去非常虚弱。他的衣着总体上又脏叉破，但借着不时强烈闪亮的灯光，我发现他的亚麻衬衫虽说很脏，但质地精良；要么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要么就是我真的从他那件显然是二手货的纽扣密集的长大衣的一个裂缝间瞥见了一颗钻石和一柄匕首，这一发现更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决定紧紧跟着这老人，无论他去什么地方。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悬浮于城市上空的一层浓云密雾不久就化作了一场连绵不断的大雨。这一天气变化在人群中产生出一种奇妙的效果，他们顿时陷入—场新的骚动，全部躲到一张张伞下。人群的晃动、推挤和嘈杂声比刚才增加了十倍。我对那场雨倒不太在乎——一种长期潜伏于我体内的热病使浇在我身上的雨水虽说危险但却令人感到几分惬意。我用一张手巾蒙住嘴，继续跟踪前行。老人用了半个小时费力地挤过那条大街；我一直紧跟在他身边，唯恐把他丢失。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张望，因而也没有发现我的跟踪。不久他拐上了一条横街，虽然那条横街也人来人往，但不如刚才那条大街拥挤。这时他的行动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比刚才走得更慢，更显得没有目的——更露出几分迟疑。他毫无目的地忽儿走到街的一边忽儿又走到另—侧。街上行人依然很多，他每次穿过街道我都不得不紧紧相随。那条横街又窄又长，他差不多走了一个小时，其间路上的行人慢慢减少，最后达到了中午时分百老汇大街靠近公园那一段的行人密度——美国最繁华城市的人口与伦敦的人口相比也有天壤之别。第二次拐弯把我们带到了一个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广场。在这儿那陌生老人又展现出他在大街上时的风采。他的下巴垂到胸前，眼睛在皱紧的眉头下飞快地转动，扫视围在他身边的人群。他坚定不移地挤开他前行的道路。可我吃惊地发现，当他绕着广场走完一圈之后，他又转身开始绕第二圈。更令我惊讶的是他竞这样反反复复地绕着广场走了好几圈——有一次他猛然调头时差点发现我。

　　他就这样在广场上消磨了又一个小时；当他绕最后一圈时，挡住他去路的行人比起他绕第一圈时已大大减少。雨下得很急，空气渐渐变凉，人们正在纷纷回家。他以一种急切的姿势钻进了广场旁边的一条比较偏僻的街。沿着那条大约四分之一英里长的街，他以一种我做梦也想不到如此年迈的老人会具有的敏捷匆匆而行，这使我费了一番劲儿才把他跟上。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一个热闹的大商业区，那陌生老人似乎很熟悉那儿的方向位置，他又开始故伎重演，在买者卖者的人群中来来回回地挤来挤去。

　　在穿行于商业区的大约一个半小时中，我需要格外小心，以既跟上他又不被他察觉。幸好那天我穿着一双橡胶套鞋，走起路来可以没有一丝声响。他从一家家商店进进出出，既不问价也没说别的，而是以一种急切而茫然的耳光扫视一切。现在我对他的行为更是大为惊异，下定决心要一跟到底．直到我对他的好奇心多少得到满足。

　　一座大钟沉重地敲了十一下，商业区的人群很快散去。一家商店老板关铺门时碰到了那位老人，我看见老人浑身猛然一阵颤栗。他仓猝间冲到街上，焦虑地四下张望了一阵，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穿过一条条弯弯拐拐、无人行走的小巷，直到我们又重新回到他最初出发的那条大街——D饭店所在的那条大街。可大街上早已不是刚才那番光景。虽说它依然被煤气灯照得通亮。此时大雨如注，行人稀少。郝陌生老人的脸慢慢变白。他郁郁不乐地顺着不久前还熙熙攘攘的大街走了几步，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朝着泰晤士河的方向走去，穿过了许多僻静的背街小巷，最后来到一座大剧院附近。当时正值散场的时候，观众正从剧院大门蜂拥而出。我看见老人大口喘息，仿佛重新投入人群使他透不过气来；但我认为他脸上那种极度的苦恼已大大缓解。他的头又重新垂到胸前，他看上去又像我第一眼看见他时那样。我注意到他这一次挑选了观众最多的那个方向——可我对他这些反复无常的行为基本上还是大惑不解。

　　越往前走人群越是渐渐散去，他又恢复了不安和犹豫。他一度紧随一伙由十一二人组成的喧闹的人群，可那伙人越来越少，到一个又窄又暗的僻静小巷时，前面足剩下三个人了。陌生老人停下脚步，一时间好像在出神思考；最后他显出激动不安，大步流星地踏上了一条路，那条路把我们引到城市的边缘，来到了与我们刚走过的那些地方完全不同的地区。这是全伦敦最令人厌恶的一个角落，这里的一切都打上了悲惨、贫困、绝望和犯罪的烙印。借着偶然闪出的微弱灯光，可以看见一些高高的、古式的、虫蛀的、摇摇欲坠的木制房屋，房屋之间的一条通道是那么迂回曲折，那么三弯九转的，以致不像是一条街道。街面上的铺路石极不平整，早已被蔓延的荒草挤得七零八落。路旁堵塞的臭水沟里淤积着污秽。空气里也充满了颓败凄凉。但随着我们往前行走．渐渐地又听到了人声，最后全伦敦最自暴自弃的那些人出现在我们眼前，三五成群东倒西歪地来来往往。，那位老人的精神又为之一振，如同一盏灯油将尽的油灯那么一跳。他前行的步伐又一次变得轻快起来。转过一个角落，一阵炫目的灯光突然闪耀在我们前方，我们面前是一座巨大的郊外酗酒者的神庙——一座魔鬼的宫殿，廉价酒馆。

　　当时已经快要天亮，可一群群肮脏的酒鬼还在从那道花里胡哨的门洞进进出出。随着一声低低的半惊半喜的尖叫，老人跻身于人群之中，他顿时又一恢复了不久前的举止，毫无目的但却大踏步地走来走去。不过这一次他没走上两个来回，酒鬼们纷纷涌出门来．这说明老板就要关门打烊了。这时我从被我锲而不舍地跟踪的那位怪老头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甚至比绝望还绝望的神情。但他并没有为他的行程而踌躇，而是立刻疯野地甩开大步．顺着原路返回伦敦那颗巨大的心脏。在他匆匆而行的长路上，紧随其后的我已到了最惊讶的地步，我横下心绝不放弃现在已吸引了我全部兴趣的这场追究。我们还在路上太阳就已经升起，而当我们再一次回到最繁华的市中心、D饭店所在的那条大街之时，街上的喧哗与拥挤几乎已不亚于前一天晚上我所见到的情景。在这儿，在不断增加的人山人海中，我坚持不懈地紧跟在那位陌生老人身后。可他与昨晚一样，只是在街上走过来又走过去，整整一天也没走出那条大街的骚动与喧嚷。而当夜幕重新降临之时，我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于是我站到那流浪者跟前，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的脸庞。他没有注意我，但又一次开始了他庄严的历程，这下我停止了跟踪，陷入了沉思。最后我说，那个老人是罪孽深重的象征和本质。他拒绝孤独。他是人群中的人。我再跟下去也将毫无结果，因为我既不会对他了解得更多，也不会知道他的罪孽。这世上最坏的那颗心是一部比《幽灵花园》还下流的书，它拒绝被读也许只是上帝的大慈大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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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吹兵
　　** 三毛 **

　　那天上学的时候并没有穿红衣服，却被一只疯水牛一路追进学校。跑的开始以为水牛只追一下就算了的，或者会改去追其他的行人，结果他只钉住我锲而不 

　　

　　

　　

　　

　　

　　

　　

　　就在这个时候，清晨出操去的驻军们回来了。驻军是国庆日以前才从台湾南部开来台北，暂住在学校一阵的。 

　　军人来了，看见一只疯牛在操场上东顶西拱的，根本也不当一回事，数百个人杀声震天的不知用上了什么阵法，将牛一步一步赶到校外的田野里去了。 

　　确定牛已经走了，这才提起大茶壶，走三步停两步的往教室的方向去。也是在那么安静的走廊上，身后突然传来咻咻、咻咻喘息的声音，这一慌，腿软了，丢了水壶往地下一蹲，将手抱住头，死啦！牛就在背后。 

　　咻咻的声音还在响，我不敢动。 

　　觉得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紧缩的肩，慢慢抬头斜眼看，发觉两只暴突有如牛眼般的大眼睛呆呆的瞪着我，眼前一片草绿色。我站了起来——也是个提水的兵，咧着大嘴对我啊啊的打手势。他的水桶好大，一个扁担挑着，两桶水面浮着碧绿的芭蕉叶。漆黑的一个塌鼻子大兵，面如大饼，身壮如山，胶鞋有若小船。乍一看去透着股蛮牛气，再一看，眼光柔和得明明是个孩童。我用袖子擦一下脸，那个兵，也不放下挑着的水桶，另一只手轻轻一下，就拎起了我那个千难万难的热茶壶，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带路，就将我这瘦小的人和水都送进了教室。那时，老师尚未来，我蹲在走廊水沟边，捡起一片碎石，在泥巴地上写字，问那人——什么兵？那个哑巴笑成傻子一般，放下水桶，也在地上划——炊兵。炊字 

　　

　　这个“吹”就嘟嘟的做号兵状。哑巴真聪明，一教就懂了，一直打自己的头，在地上写“笨”，写成“茶”，我猜是错字，就打了他一下头。那一阵，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光荣的，每天上课之前，先做小老师，总是跟个大汉在地上写字。 

　　哑巴不笨，水桶里满满的水总也不泼出来，他打手势告诉我，水面浮两片大叶子，水就不容易泼出来，很有道理。 

　　后来，在班上讲故事，讲哑巴是四川人，兵过之前他在乡下种田，娶了媳妇，媳妇正要生产，老娘叫哑巴去省城抓药，走在路上，一把给过兵的捉去掮东西，这一掮，就没脱离过军队，家中媳妇生儿生女都不晓得，就来了台湾。 

　　故事是在“康乐时间”说的，同学们听呆了。老师在结束时下了评语，说哑巴的故事是假的，叫同学们不要当真。 

　　天晓得那是哑巴和我打手势、画画、写字、猜来猜去、拼了很久才弄清楚的真实故事。讲完那天，哑巴用他的大手揉揉我的头发，将我的衣服扯扯端正，很伤感的望着我。我猜他一定在想，想他未曾谋面的女儿就是眼前我的样子。 

　　以后做值日生提水总是哑巴替我提，我每天早晨到校和放学回家，都是跟他打完招呼才散。 

　　家中也知道我有了一个大朋友，很感激有人替我提水。母亲老是担心滚烫的水会烫到小孩，她也怕老师，不敢去学校抗议叫小朋友提滚水的事。 

　　也不知日子过了多久，哑巴每日都呆呆的等，只要看见我进了校门，他的脸上才哗一下开出好大一朵花来。后来，因为不知如何疼爱才好，连书包也抢过去代背，要一直送到教室口，这才依依不舍的挑着水桶走了。 

　　哑巴没有钱，给我礼物，总是芭蕉叶子，很细心的割，一点破缝都不可以有。三五天就给一张绿色的方叶子垫板，我拿来铺在课桌上点缀，而老师，总也有些忧心忡忡的望着我。 

　　也有礼物给哑巴，不是美劳课的成绩，就是一颗话梅，再不然放学时一同去坐跷跷板。哑巴重，他都是不敢坐的，耐性用手压着板，我叫他升，他就升，叫他放，他当当心心的放，从来不跌痛我。而我们的游戏，都是安静的，只是夕阳下山后操场上两幅无声无息的剪影而已。 

　　有一天，哑巴神秘兮兮的招手唤我，我跑上去，掌心里一打开，里面是一只金戒指，躺在几乎裂成地图一般的粗手掌里。那是生平第一次看见金子，这种东西家中没有见过，母亲的手上也没见过，可是知道那是极贵重的东西。 

　　哑巴当日很认真，也不笑，瞪着眼，把那金子递上来，要我伸手，要人拿去。我吓得很厉害，拼命摇头，把双手放在身后，死也不肯动。哑巴没有上来拉，他蹲下来在地上写—— 

　　不久要分别了，送给你做纪念。 

　　我不知如何回答，说了再见，快步跑掉了。跑到一半再回头，看见一个大个子低着头，呆望着自己的掌心。不知在想什么。也是那天回家，母亲说老师来做了家庭访问，比我早一些到了家里去看母亲。家庭访问是大事，一般老师都是预先通知，提早放学，由小朋友陪着老师一家一家去探视的。这一回，老师突袭我们家，十分怪异，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几乎担了一夜的心。而母亲，没说什么。也因为老师去了家里，这一吓，哑巴要给金子的事情就忘了讲。第二天，才上课呢，老师很慈爱的叫我去她放办公桌的一个角落，低声问我结识那个挑水军人的经过。 

　　都答了，一句一句都回答了，可是不知有什么错，反而慌得很。当老师轻轻的问出：“他有没有对你不轨？”那句话时，我根本听不懂什么叫做鬼不鬼的，直觉老师误会了那个哑巴。不轨一定是一种坏事，不然老师为什么用了一个孩子实在不明白的鬼字。很气愤，太气了，就哭了起来。也没等老师叫人回座，气得冲回课桌趴着大哭。那天放学，老师拉着我的手一路送出校门，看我经过等待着的哑巴，都不许停住脚。 

　　哑巴和我对望了一眼，我眼睛红红的，不能打手势，就只好走。老师，对哑巴笑着点点头。 

　　到了校门口，老师很凶很凶的对我说：“如果明天再跟那个兵去做朋友，老师记你大过，还要打——。”我哭着小跑，她抓我回来，讲：“答应呀！讲呀！”我只有点点头，不敢反抗。第二天，没有再跟哑巴讲话，他快步笑着迎了上来，我掉头就跑进了教室。哑巴站在窗外巴巴的望，我的头低着。 

　　是个好粗好大个子的兵，早晚都在挑水，加上两个水桶前后晃，在学校里就更显眼了。男生们见他走过就会唱歌谣似的喊：“一个哑巴提水吃，两个哑巴挑水吃，三个哑巴没水吃……。”跟前跟后的叫了还不够，还有些大胆的冲上去推水桶将水泼出来。过去，每当哑巴兵被男生戏弄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放好水桶，作势要追打小孩，等小孩一哄跑了，第一个笑的就是他。也有一次，我们在地上认字，男生欺负哑巴听不见，背着他抽了挑水的扁担逃到秋千架边用那东西去击打架子。我看了追上去，揪住那个光头男生就打，两个厮打得很剧烈，可是都不出声叫喊。最后将男生死命一推，他的头碰到了秋千，这才哇哇大哭着去告老 

　　

　　

　　

　　

　　

　　

　　

　　

　　

　　

　　

　　

　　

　　

　　

　　。 

　　地址，她没收了，没有给我。牛肉干，没有给吃，说要当心，不能随便吃。校工的土狗走过，老师将袋子半吊在空中，那些肉干便由口袋中飘落下来，那只狗，跳起来接着吃，老师的脸很平静而慈爱的微笑着。许多年过去了，再看《水浒传》，看到翠屏山上杨雄正杀潘巧云，巧云向石秀呼救，石秀答了一句：“嫂嫂！不是我！” 

　　那一句“不是我！”勾出了当年那一声又一声一个孩子对着一个哑巴聋兵狂喊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那是今生第一次负人的开始，而这件伤人的事情，积压在内心一生，每每想起，总是难以释然，深责自己当时的懦弱，而且悲不自禁。而人生的不得已，难道只用“不是我”三个字便可以排遣一切负人之事吗？亲爱的哑巴“吹兵”，这一生，我没有忘记过你，你还记得炊和吹的不同。正如我对你一样，是不是？我的本名叫陈平，那件小学制服上老挂着的名字。而今你在哪里？请求给我一封信，好叫我买一大包牛肉干和一个金戒指送给你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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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结婚礼物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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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结婚礼物
　　** 三毛 **

　　那时候，我们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床架，没有衣柜，没有瓦斯，没有家具，没有水，没有电，没有吃的，没有穿的，甚至没有一件新娘的嫁衣和一朵鲜花。而我们要结婚。

　　结婚被法院安排在下午六点钟，白天的日子，我当日要嫁的荷西，也没有请假，他照常上班。我特为来回走了好多次俩公里的路，多买了几桶水，当心的放在浴缸里存着——因为要庆祝。为着来来回回地在沙漠中提水，那日累的不堪，在婚礼之前，竟然到在席子上睡着了。 

　　接近黄昏的时候，荷西敲门敲得好似打鼓一样，我惊跳起来去开门，头上还都是发卷。 

　　没想到河西手中捧着一个大纸盒，看着他那焕发又深情的眼睛，我就开始猜，猜盒子里有什么东西藏着，一面猜一面就上去抢，叫喊着：“是不是鲜花？” 

　　这句话显然刺伤了荷西，也使体贴的他因而自责，是一件明明办不到的东西——在沙漠里，而我竟然那么俗气的盼望着在婚礼上手中可以有一把花。 

　　打开盒子来一看的时候，我的尖叫又尖叫，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喜悦了荷西的心。 

　　是一副完整的骆驼头骨，说多吓人有多吓人，可是真心诚意的爱上了它，并不是作假去取悦那个新郎的。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份礼物。荷西说，在沙漠里快走死、烤死了，才得来这副完全的，我放下头骨，将手放在他肩上，给了他轻轻一吻。那一霎间，我们没有想到一切的缺乏，我们只想到再过一小时，就要成为结发夫妻，那种幸福的心情，使得俩个人同时眼眶发热。 

　　荷西再婚后的第六年离开了这个世界，走得突然，我们来不及告别。这样也好，因为我们永远不告别。 

　　这副头骨，就是死也不给人的，就请他陪着我，在奔向彼岸的时候，一同去赴一个久等了的约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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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寂寞的感觉 - 罗曼.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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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寂寞的感觉
　　** 罗曼.罗兰 **

　　你一定也有过这种感觉。当你心事重重， 渴望找一个人聊一聊的时候，那个可以聊的人来了，可是你们却并没有聊什么。当然，聊是聊了，可是他聊他的，你也试着开始聊你的，只是到后来，你放弃了。 

　　于是，你们的聊天成了两条七扭八歪的曲线，就那么凄凉地、乏力地延伸下去。 

　　你敷衍着，笑着，假装聊得很投机。但是，你心里渴望他离去，渴望自己静下来，静下来啃啮那属于自己的寂寞。 

　　“倒不如自己闷着的好!”这是你的结论。 

　　“希望别人来分担我的心事是多么愚蠢别人不一定会了解我，大多数人都更关心自己。” 

　　于是，你领悟到，有些事情是不能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不必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根本没有办法告诉别人的，而有些事情即使告诉了别人你也会马上后悔的。 

　　所以，假使你够聪明，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静下来，啃啮自己的寂寞——或者反过来说，让寂寞来吞噬你。 

　　于是，你慢慢可以感觉到，午后的日影怎样拖着暗淡的步子西斜，屋角的浮尘怎样在毫无目的地游动，檐前的蜘蛛怎样结那囚禁自己的网，暮色又怎样默默地爬上你的书桌，而那寂寞的感觉又是怎样越来越沉重地在你心上压下……直到你呼吸困难，心跳迟滞，像一辆超重的车，在上坡时渐渐地减慢，渐渐地停下。 

　　于是，你觉得自己胀得无限大，大得填满了整个宇宙空间，而在这无限大的你的里面，所胀满的，只是寂寞，寂寞，无边的寂寞 

　　没有一声呼叫，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丝情感，没有一线希望，没有一点欲望，没有动，没有静，只有一种向下沉落的感觉，沉落……向着那无底的幽暗之中沉落。 

　　于是，夜色密密地涂满了宇宙，在上下前后左右都是墨一般的幽暗里，你不知道自己是否仍在继续沉落，你所知道的只是那沉重的、无边的、墨染的、死一般的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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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父亲的遗物 - 梁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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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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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亲的遗物
　　** 梁晓声 **

　　我站在椅上打开吊柜寻找东西，蓦地看见角落里那一只手拎包。它是黑色的，革的，很旧的。拉锁已经拉不严了，有的地方已经破了。虽然在吊柜里，竟也还是落了一层灰尘。

　　我呆呆站在椅上看着它，像一条走失了多日又终于嗅着熟悉的气味儿回到了家里的小狗看着主人……

　　那是父亲生前用的手拎包啊！

　　父亲病故十余年了，手拎包在吊柜的那一个角落也放了十余年了。有时我会想到它在那儿。如同一个读书人有时会想到对自己影响特别大的某一部书在书架的第几排。更多的日子里更多的时候，我会忘记它在那儿。忘记自己曾经是儿子的种种体会……

　　十余年中，我不只一次地打开过吊柜，也不只一次地看见过父亲的手拎包。但是却从没把它取下过。事实上我怕被它引起思父的感伤。从少年时期至青年时期至现在，我几乎一向处在多愁善感的心态中。我觉得我这个人被那一种心态实在缠绕得太久了。我怕陷入不可名状的亲情的回忆。我承认我每有逃避的企图……

　　然而这一次我的手却不禁地向父亲的遗物伸了过去。近年来我内心里常涌起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倾诉愿望。但是我却不愿被任何人看出我其实也有此愿。这一种封闭在内心里的愿望，那一时刻使我对父亲的遗物备觉亲切。尽管我知道那即使不是父亲的遗物而是父亲本人仍活着，我也断不会向父亲倾诉我人生的疲惫感。

　　我的手伸出又缩回，几经犹豫，最终还是把手拎包取了下来……

　　我并没打开它。

　　我认真仔细地把灰尘擦尽，转而腾出衣橱的一格，将它放入衣橱里了。我那么做时心情很内疚。因为那手拎包作为父亲的遗物，早就该放在一处更适当的地方。而十余年中，它却一直被放在吊柜的一角。那绝不是该放一位父亲的遗物的地方。一个对自己父亲感情很深的儿子，也是不该让自己父亲的遗物落满了灰尘的啊！

　　我不必打开它，也知里面装的什么——一把刮胡刀。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父亲用那一把刮胡刀刮胡子。父亲的络腮胡子很重，刮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父亲死前，刮胡刀的刀刃已被用窄了，大约只有原先的一半那么宽了。因为父亲的胡子硬，每用一次，必磨一次。父亲的胡子又长得快，一个月刮五六次，磨五六次，四十几年的岁月里，刀刃自然耗损明显。如今，连一些理发店里，也用起安全刀片来了。父亲那一把刮胡刀，接近于文物了……

　　手拎包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牛皮套，其内是父亲的印章。父亲一辈子只刻过那么一枚印章——木质的，比我用的钢笔的笔身粗不到哪儿去。父亲一生离不开那印章。是工人时每月领工资要用，退休后每三个月寄来一次退休金，六十余元，一年仅用数次……

　　一对玉石健身球。是我花五十元为父亲买的。父亲听我说是玉石的，虽然我强调我只花了五十元，父亲还是觉得那一对健身球特别宝贵似的。他只偶尔转在手里，之后立刻归放盒中。其中一只被他孙子小时候非要去玩，结果掉在阳台的水泥地摔裂了一条纹……

　　父亲当时心疼得直跺脚，连说：“哎呀，哎呀，你呀，你呀！真败家，这是玉石的你知道不知道哇！……”

　　再有，就是父亲身证的影印件了。原件在办理死亡证明时被收缴注销了。我预先影印了，留做纪念。手拎包的里面儿，还有一层。那拉锁是好的。影印件就在夹层里。

　　除了以上东西，父亲这一位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再就没留下什么遗物了。仅有的这几件遗物中，健身球还是他的儿子给他买的。

　　手拎包的拉锁，父亲生前曾打算换过。但那要花三元多钱。花钱方面仔细了一辈子的父亲舍不得花三元多钱。父亲曾试图自己换，结果发现皮革已有些糟了，“咬”不住线了，自己没换成。我曾给过父亲一只开什么会发的真皮的手拎包。父亲却将那真皮的手拎包收起来了，舍不得用。他生前竟没往那真皮的手拎包里装过任何东西……

　　他那只旧拎包夹层的拉锁却是好的。既然仍是好的，父亲就格外在意地保养它，方法是经常为它打蜡。父亲还往拉锁上安了一个纽扣那么大的小锁。因为那夹层里放过对父亲来说极重要的东西——有六千元整的存折。那是父亲一生的积攒。他常说是为他的孙子我的儿子积攒的……

　　父亲逝前一个月，我为父亲买了六七盒“蛋白注射液”，大约用了近三千元钱。我明知那绝不能治愈父亲的癌症，仅为我自己获得到一点儿做儿子的心理安慰罢了。父亲那一天状态很好，目光特别温柔地望着我笑了。

　　可母亲走到了父亲的病床边，满脸忧愁地说：“你有多少钱啊？买这种药能报销吗？你想把你那点儿稿费都花光呀？你们一家三口以后不过了呀？……”

　　当时，已为父亲花了一万多元，父亲单位的效益不好，还一分钱也没给报销。母亲是知道这一点的。在已无药可医的丈夫和她的儿子之间，尤其当母亲看出我这个儿子似乎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延缓父亲的生命时，她的一种很大的忧虑便开始转向我这一方面了……

　　当我捧着药给父亲看，告诉父亲那药对治好父亲的病疗效多么显著时，却听母亲从旁说出那种话，我的心情可想而知……

　　仰躺着已瘦得虚脱了的父亲低声说：“如果我得的是治不好的病，就听你妈的话，别浪费钱了……”

　　沉默片刻，又说：“儿子，我不怕死。”

　　再听了父亲的话，我心凄然。

　　那药是我求人写了条子，骑自行车到很远的医院去买回来的呀！进门后脸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一下呀……

　　结果我在父亲的病床边向母亲大声嚷嚷了起来……

　　“妈妈，你再说这种话，最好回哈尔滨算了！……”

　　我甚至对母亲说出了如此伤她老人家心的冷言冷语……

　　母亲是那么的忍辱负重。她默默地听我大声嚷嚷，一言不发。

　　而我却觉得自己的孝心被破坏了，还哭了……

　　母亲听我宣泄够了，离开了家，直至半夜十一点多才回家。如今想来，母亲也肯定是在外边的什么地方默默哭过的……

　　哦，上帝，上帝，我真该死啊！当时我为什么不能以感动的心情去理解老母亲的话呢？我伤母亲的心竟怎么那么的近于冷酷呀？！

　　一个月后，父亲去世了；母亲回哈尔滨了……

　　心里总想着应向母亲认错，可直至母亲也去世了，认错的话竟没机会对母亲说过……

　　母亲留下的遗物就更少了。我选了一条围脖和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围脖当年的冬季我一直围着，企图借以重温母子亲情。半导体收音机是我为母亲买的，现在给哥哥带到北京的精神病院去了。他也不听。我想哪次我去看他，要带回来，保存着。

　　我写字的房间里，挂着父亲的遗像——一位面容慈祥的美须老人；书架上摆着父亲和我们兄弟四人一个妹妹青少年时期的合影，都穿着棉衣。

　　我们一家竟没有一张“全家福”。

　　在哈尔滨市的四弟家里，有我们年龄更小时与母亲的合影。那是夏季的合影。那时母亲才四十来岁，看上去还挺年轻……

　　父亲在世时，常对我儿子说：“你呀，你呀，几辈子人的福，全让你一个人享着了！”

　　现在上了高三的儿子，却从不认为他幸福。面临高考竞争的心理压力，使儿子过早地体会了人生的疲惫……

　　现在，我自己竟每每想到死这个字了。

　　我也不怕死。

　　只是觉得，还有些亲情责任未尽周全。

　　我是根本不相信另一个世界之存在的。

　　但有时也孩子气地想：倘若有冥间，那么岂不就省了投胎转世的麻烦，直接地又可以去做父母的儿子了吗？

　　那么我将再也不会伤父母的心了。

　　在我们这个阳世没尽到的孝，我就有机会在阴间弥补遗憾了。

　　阴间一定有些早夭的孩子，那么我愿在阴间做他们的老师。阴间一定没有升学竞争吧？那么孩子们和我双方的教与学一定是轻松快乐的。

　　我希望父亲做一名老校工。

　　我相信父亲一定会做得非常敬业。

　　我希望母亲为那阴间的学校养群鸡。母亲爱养鸡。我希望阴间的孩子们天天都有鸡蛋吃。

　　这想法其实并不使我悲观。恰恰相反，常使我感觉到某种乐观的呼唤。

　　故我又每每孩子气地在心里说：爸爸，妈妈，耐心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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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棋王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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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棋王
　　** 阿城 **

　　第一章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我的几个朋友，都已被我送走插队，现在轮到我了，竟没有人来送。父母生前颇有些污点，运动一开始即被打翻死去。家具上都有机关的铝牌编号，于是统统收走，倒也名正言顺。我虽孤身一人，却算不得独子，不在留城政策之内。我野狼似的转悠一年多，终于还是决定要走。此去的地方按月有二十几元工资，我便很向往，争了要去，居然就批准了。因为所去之地与别国相邻，斗争之中除了阶级，尚有国际，出身孬一些，组织上不太放心。我争得这个信任和权利，欢喜是不用说的，更重要的是，每月二十几元，一个人如何用得完？只是没人来送，就有些不耐烦，于是先钻进车厢，想找个地方坐下，任凭站台上千万人话别。

　　车厢里靠站台一面的窗子已经挤满各校的知青，都探出身去说笑哭泣。另一面的窗子朝南，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冷清清地照在北边儿众多的屁股上。两边儿行李架上塞满了东西。我走动着找我的座位号，却发现还有一个精瘦的学生孤坐着，手拢在袖管儿里，隔窗望着车站南边儿的空车皮。

　　我的座位恰与他在一个格儿里，是斜对面儿，于是就坐下了，也把手拢在袖里。那个学生瞄了我一下，眼里突然放出光来，问："下棋吗？"倒吓了我一跳，急忙摆手说："不会！"他不相信地看着我说："这么细长的手指头，就是个捏棋子儿的，你肯定会。来一盘吧，我带来家伙呢。"说着就抬身从窗钩上取下书包，往里掏着。我说："我只会马走日，象走田。你没人送吗？"他已把棋盒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塑料棋盘却搁不下，他想了想，就横摆了，说："不碍事，一样下。来来来，你先走。"我笑起来，说："你没人送吗？这么乱，下什么棋？"他一边码好最后一个棋子，一边说："我他妈要谁送？去的是有饭吃的地方，闹得这么哭哭啼啼的。来，你先走。"我奇怪了，可还是拈起炮，往当头上一移。我的棋还没移到，他的马却"啪"的一声跳好，比我还快。我就故意将炮移过当头的地方停下。他很快地看了一眼我的下巴，说："你还说不会？这炮二平六的开局，我在郑州遇见一个葛人，就是这么走，险些输给他。炮二平五当头炮，是老开局，可有气势，而且是最稳的。嗯？你走。"我倒不知怎么走了，手在棋盘上游移着。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整个棋盘，又把手袖起来。

　　就在这时，车厢乱了起来。好多人拥进来，隔着玻璃往外招手。我就站起身，也隔着玻璃往北看月台上。站上的人都拥到车厢前，都在叫，乱成一片。车身忽地一动，人群"嗡"地一下，哭声四起。我的背被谁捅了一下，回头一看，他一手护着棋盘，说："没你这么下棋的，走哇！"我实在没心思下棋，而且心里有些酸，就硬硬地说："我不下了。这是什么时候！"他很惊愕地看着我，忽然像明白了，身子软下去，不再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车厢开始平静下来。有水送过来，大家就掏出缸子要水。我旁边的人打了水，说："谁的棋？收了放缸子。"他很可怜的样子，问："下棋吗？"要放缸的人说："反正没意思，来一盘吧。"他就很高兴，连忙码好棋子。对手说："这横着算怎么回事儿？没法儿看。"他搓着手说："凑合了，平常看棋的时候，棋盘不等于是横着的？你先走。"对手很老练地拿起棋子儿，嘴里叫着："当头炮。"他跟着跳上马。对手马上把他的卒吃了，他也立刻用马吃了对方的炮。我看这种简单的开局没有大意思，又实在对象棋不感兴趣，就转了头。

　　这时一个同学走过来，像在找什么人，一眼望到我，就说："来来来，四缺一，就差你了。"我知道他们是在打牌，就摇摇头。同学走到我们这一格，正待伸手拉我，忽然大叫："棋呆子，你怎么在这儿？你妹妹刚才把你找苦了，我说没见啊。没想到你在我们学校这节车厢里，气儿都不吭一声。你瞧你瞧，又下上了。"

　　棋呆子红了脸，没好气地说："你管天管地，还管我下棋？走，该你走了。"就又催促我身边的对手。我这时听出点音儿来，就问同学："他就是王一生？"同学睁了眼，说："你不认识他？唉呀，你白活了。你不知道棋呆子？"我说："我知道棋呆子就是王一生，可不知道王一生就是他。"说着，就仔细看着这个精瘦的学生。王一生勉强笑一笑，只看着棋盘。

　　王一生简直大名鼎鼎。我们学校与旁边几个中学常常有学生之间的象棋厮杀，后来拚出几个高手。几个高手之间常摆擂台，渐渐地，几乎每次冠军就都是王一生了。我因为不喜欢象棋，也就不去关心什么象棋冠军，但王一生的大名，却常被班上几个棋篓子供在嘴上，我也就对其事迹略闻一二，知道王一生外号棋呆子，棋下得神不用说，而且在他们学校那一年级里数理成绩总是前数名。我想棋下得好而且有个数学脑子，这很合情理，可我又不信人们说的那些王一生的呆事，觉得不过是大家寻逸闻鄙事，以快言论罢了。后来运动起来，忽然有一天大家传说棋呆子在串连时犯了事儿，被人押回学校了。我对棋呆子能出去串连表示怀疑，因为以前大家对他的描述说明他不可能解决串连时的吃喝问题。

　　可大家说呆子确实去串连了，因为老下棋，被人瞄中，就同他各处走，常常送他一点儿钱，他也不问，只是收下。后来才知道，每到一处，呆子必要挤地头看下棋。看上一盘，必要把输家挤开，与赢家杀一盘。初时大家见他其貌不扬，不与他下。他执意要杀，于是就杀。几步下来，对方出了小汗，嘴却不软。呆子也不说话，只是出手极快，像是连想都不想。待到对方终于闭了嘴，连一圈儿观棋的人也要慢慢思索棋路而不再支招儿的时候，与呆子同行的人就开始摸包儿。大家正看得紧张，哪里想到钱包已经易主？待三盘下来，众人都摸头。这时呆子倒成了棋主，连问可有谁还要杀？有那不服的，就坐下来杀，最后仍是无一盘得利。

　　后来常常是众人齐做一方，七嘴八舌与呆子对手。呆子也不忙，反倒促众人快走，因为师傅多了，常为一步棋如何走自家争吵起来。就这样，在一处呆子可以连杀上一天。后来有那观棋的人发觉钱包丢了，闹嚷起来。慢慢有几个有心计的人暗中观察，看见有人掏包，也不响，之后见那人晚上来邀呆子走，就发一声喊，将扒手与呆子一齐绑了，由造反队审。呆子糊糊涂涂，只说别人常给他钱，大约是可怜他，也不知钱如何来，自己只是喜欢下棋。审主看他呆像，就命人押了回来，一时各校传为逸事。后来听说呆子认为外省马路棋手高手不多，不能长进，就托人找城里名手近战。有个同学就带他去见自己的父亲，据说是国内名手。名手见了呆子，也不多说，只摆一副据说是宋时留下的残局，要呆子走。呆子看了半晌，一五一十道来，替古人赢了。名手很惊讶，要收呆子为徒。不料呆子却问："这残局你可走通了？"名手没反应过来，就说："还未通。"呆子说："那我为什么要做你的徒弟？"

　　名手只好请呆子开路，事后对自己的儿子说："你这同学倨傲不逊，棋品连着人品，照这样下去，棋品必劣。"又举了一些最新指示，说若能好好学习，棋锋必健。后来呆子认识了一个捡烂纸的老头儿，被老头儿连杀三天而仅赢一盘。呆子就执意要替老头儿去撕大字报纸，不要老头儿劳动。不料有一天撕了某造反团刚贴的"檄文"，被人拿获，又被这造反团栽诬于对立派，说对方"施阴谋，弄诡计"，必讨之，而且是可忍，孰不可忍！对立派又阴使人偷出呆子，用了呆子的名义，对先前的造反团反戈一击。一时呆子的大名"王一生"贴得满街都是，许多外省来取经的革命战士许久才明白王一生原来是个棋呆子，就有人请了去外省会一些江湖名手。交手之后，各有胜负，不过呆子的棋据说是越下越精了。只可惜全国忙于革命，否则呆子不知会有什么造就。

　　这时我旁边的人也明白对手是王一生，连说不下了。王一生便很沮丧。我说："你妹妹来送你，你也不知道和家里人说说话儿，倒拉着我下棋！"王一生看着我说："你哪儿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你们这些人好日子过惯了，世上不明白的事儿多着呢！你家父母大约是舍不得你走了？"我怔了怔，看着手说："哪儿来父母，都死球了。"我的同学就添油加醋地叙了我一番，我有些不耐烦，说："我家死人，你倒有了故事了。"王一生想了想，对我说："那你这两年靠什么活着？"我说："混一天算一天。"王一生就看定了我问："怎么混？"我不答。

　　呆了一会儿，王一生叹一声，说："混可不易。一天不吃饭，棋路都乱。不管怎么说，你父母在时，你家日子还好过。"我不服气，说："你父母在，当然要说风凉话。"我的同学见话不投机，就岔开说："呆子，这里没有你的对手，走，和我们打牌去吧。"呆子笑一笑，说："牌算什么，瞌睡着也能赢你们。"我旁边儿的人说："据说你下棋可以不吃饭？"我说："人一迷上什么，吃饭倒是不重要的事。大约能干出什么事儿的人，总免不了有这种傻事。"王一生想一想，又摇摇头，说："我可不是这样。"说完就去看窗外。

　　一路下去，慢慢我发觉我和王一生之间，既开始有互相的信任和基于经验的同情，又有各自的疑问。他总是问我与他认识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尤其是父母死后的两年是怎么混的。我大略地告诉他，可他又特别在一些细节上详细地打听，主要是关于吃。例如讲到有一次我一天没有吃到东西，他就问："一点儿都没吃到吗？"我说："一点儿也没有。"他又问："那你后来吃到东西是在什么时候？"我说："后来碰到一个同学，他要用书包装很多东西，就把书包翻倒过来腾干净，里面有一个干馒头，掉在地上就碎了。我一边儿和他说话，一边儿就把这些碎馒头吃下去。不过，说老实话，干烧饼比干馒头解饱得多，而且顶时候儿。"他同意我关于干烧饼的见解，可马上又问："我是说，你吃到这个干馒头的时候是几点？过了当天夜里十二点吗？"我说："噢，不。是晚上十点吧。"他又问："那第二天你吃了什么？"我有点儿不耐烦。讲老实话，我不太愿意复述这些事情，尤其是细节。我觉得这些事情总在腐蚀我，它们与我以前对生活的认识太不合辙，总好像是在嘲笑我的理想。我说："当天晚上我睡在那个同学家。第二天早上，同学买了两个油饼，我吃了一个。上午我随他去跑一些事，中午他请我在街上吃。晚上嘛，我不好意思再在他那儿吃，可另一个同学来了，知道我没什么着落，硬拉了我去他家，当然吃得还可以。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清楚？"他笑了，说："你才不是你刚才说的什么'一天没吃东西'。你十二点以前吃了一个馒头，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更何况第二天你的伙食水平不低，平均下来，你两天的热量还是可以的。"我说："你恐怕还是有些呆！要知道，人吃饭，不但是肚子的需要，而且是一种精神需要。不知道下一顿在什么地方，人就特别想到吃，而且，饿得快。"他说："你家道尚好的时候，有这种精神压力吗？恐怕没有什么精神需求吧？有，也只不过是想好上再好，那是馋。馋是你们这些人的特点。"我承认他说得有些道理，禁不住问他："你总在说你们、你们，可你是什么人？"他迅速看着其他地方，只是不看我，说："我当然不同了。我主要是对吃要求得比较实在。唉，不说这些了，你真的不喜欢下棋？何以解忧？唯有象棋。"我瞧着他说："你有什么忧？"他仍然不看我，"没有什么忧，没有。'忧'这玩意儿，是他妈文人的佐料儿。我们这种人，没有什么忧，顶多有些不痛快。何以解不痛快？唯有象棋。"

　　我看他对吃很感兴趣，就注意他吃的时候。列车上给我们这几节知青车厢送饭时，他若心思不在下棋上，就稍稍有些不安。听见前面大家拿吃时铝盒的碰撞声，他常常闭上眼，嘴巴紧紧收着，倒好像有些恶心。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节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儿食指抹进嘴里。若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儿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这时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后，他把两只筷子吮净，拿水把饭盒冲满，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就带着安全到达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的呷。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轻轻地叩茶几。一粒干缩了的饭粒儿也轻轻地小声跳着。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将那个饭粒儿放进嘴里，腮上立刻显出筋络。我知道这种干饭粒儿很容易嵌到槽牙里，巴在那儿，舌头是赶它不出的。果然，呆了一会儿，他就伸手到嘴里去抠。终于嚼完，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地一声儿咽下去，喉节慢慢地移下来，眼睛里有了泪花。他对吃是虔诚的，而且很精细。有时你会可怜那些饭被他吃得一个渣儿都不剩，真有点儿惨无人道。我在火车上一直看他下棋，发现他同样是精细的，但就有气度得多。他常常在我们还根本看不出已是败局时就开始重码棋子，说："再来一盘吧。"有的人不服输，非要下完，总觉得被他那样暗示死刑存些侥幸。他也奉陪，用四五步棋逼死对方，说："非要听'将'，有瘾？"

　　我每看到他吃饭，就回想起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终于在一次饭后他小口呷汤时讲了这个故事。我因为有过饥饿的经验，所以特别渲染了故事中的饥饿感觉。他不再喝汤，只是把饭盒端在嘴边儿，一动不动地听我讲。我讲完了，他呆了许久，凝视着饭盒里的水，轻轻吸了一口，才很严肃地看着我说："这个人是对的。他当然要把饼干藏在褥子底下。照你讲，他是对失去食物发生精神上的恐惧，是精神病？不，他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写书的人怎么可以这么理解这个人呢？杰......杰什么？嗯，杰克·伦敦，这个小子他妈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饥。"我马上指出杰克·伦敦是一个如何如何的人。他说："是呀，不管怎么样，像你说的，杰克·伦敦后来出了名，肯定不愁吃的，他当然会叼着根烟，写些嘲笑饥饿的故事。"我说："杰克*伦敦丝毫也没有嘲笑饥饿，他是......"他不耐烦地打断我说："怎么不是嘲笑？把一个特别清楚饥饿是怎么回事儿的人写成发了神经，我不喜欢。"我只好苦笑，不再说什么。可是一没人和他下棋了，他就又问我："嗯？再讲个吃的故事？其实杰克·伦敦那个故事挺好。"我有些不高兴地说："那根本不是个吃的故事，那是一个讲生命的故事。你不愧为棋呆子。"大约是我脸上有种表情，他于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心里有一种东西升上来，我还是喜欢他的，就说："好吧，巴尔扎克的《邦斯舅舅》听过吗？"他摇摇头。我就又好好儿描述一下邦斯舅舅这个老饕。不料他听完，马上就说："这个故事不好，这是一个馋的故事，不是吃的故事。邦斯这个老头儿若只是吃而不馋，不会死。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他马上意识到这最后一句话，就急忙说："倒也不是不喜欢。不过洋人总和咱们不一样，隔着一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马上感了兴趣：棋呆子居然也有故事！他把身体靠得舒服一些，说："从前哪，"笑了笑，又说："老是他妈从前，可这个故事是我们院儿的五奶奶讲的。嗯--老辈子的时候，有这么一家子，吃喝不愁。粮食一囤一囤的，顿顿想吃多少吃多少，嘿，可美气了。后来呢，娶了个儿媳妇。那真能干，就没说把饭做糊过，不干不稀，特解饱。可这媳妇，每做一顿饭，必抓出一把米来藏好......"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插嘴："老掉牙的故事了，还不是后来遇了荒年，大家没饭吃，媳妇把每日攒下的米拿出来，不但自家有了，还分给穷人？"他很惊奇地坐直了，看着我说："你知道这个故事？可那米没有分给别人，五奶奶没有说分给别人。"我笑了，说："这是教育小孩儿要节约的故事，你还拿来有滋有味儿得讲，你真是呆子。这不是一个吃的故事。"他摇摇头，说："这太是吃的故事了。首先得有饭，才能吃，这家子有一囤一囤的粮食。可光穷吃不行，得记着断顿儿的时候，每顿都要欠一点儿。老话儿说'半饥半饱日子长'嘛。"我想笑但没笑出来，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为了打消这种异样的感触，就说："呆子，我跟你下棋吧。"他一下高兴起来，紧一紧手脸，啪啪啪就把棋码好，说："对，说什么吃的故事，还是下棋。下棋最好，何以解不痛快？唯有下象棋。啊？哈哈哈！你先走。"我又是当头炮，他随后把马跳好。我随便动了一个子儿，他很快地把兵移前一格儿。我并不真心下棋，心想他念到中学，大约是读过不少书的，就问："你读过曹操的《短歌行》？"他说："什么《短歌行》？"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愣了，问："杜康是什么？"我说："杜康是一个造酒的人，后来也就代表酒，你把杜康换成象棋，倒也风趣。"他摆了一下头，说："啊，不是。这句话是一个老头儿说的，我每回和他下棋，他总说这句。"我想起了传闻中的捡烂纸老头儿，就问："是捡烂纸的老头儿吗？"他看了我一眼，说："不是。不过，捡烂纸的老头儿棋下得好，我在他那儿学到不少东西。"我很感兴趣地问："这老头儿是个什么人？怎么下得一手好棋还捡烂纸？"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说："下棋不当饭。老头儿要吃饭，还得捡烂纸。可不知他以前是什么人。有一回，我抄的几张棋谱不知怎么找不到了，以为当垃圾倒出去了，就到垃圾站去翻。正翻着，这老头儿推着筐过来了，指着我说：'你个大小伙子，怎么抢我的买卖？'我说不是，是找丢了的东西，他问什么东西，我没搭理他。可他问个不停，'钱，存摺儿？结婚帖子？'我只好说是棋谱，正说着，就找到了。他说叫他看看。他在路灯底下挺快就看完了，说'这棋没根哪'。我说这是以前市里的象棋比赛。可他说，'哪儿的比赛也没用，你瞧这，这叫棋路？狗脑子。'我心想怕是遇上异人了，就问他当怎么走。老头儿哗哗说了一通棋谱儿，我一听，真的不凡，就提出要跟他下一盘。老头让我先说。我们俩就在垃圾站下盲棋，我是连输五盘。老头儿棋路猛听头几步，没什么，可着子真阴真狠，打闪一般，网得开，收得又紧又快。后来我们见天儿在垃圾站下盲棋，每天回去我就琢磨他的棋路，以后居然跟他平过一盘，还赢过一盘。其实赢的那盘我们一共才走了十几步。老头儿用铅丝扒子敲了半天地面，叹一声，'你赢了。'我高兴了，直说要到他那儿去看看。老头儿白了我一眼，说，'撑的？！'告诉我明天晚上再在这儿等他。第二天我去了，见他推着筐远远来了。到了跟前，从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我手上，说这也是谱儿，让我拿回去，看瞧得懂不。又说哪天有走不动的棋，让我到这儿来说给他听听，兴许他就走动了。我赶紧回到家里，打开一看，还真他妈不懂。这是本异书，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手抄，边边角角儿，补了又补。上面写的东西，不像是说象棋，好像是说另外的什么事儿。我第二天又去找老头儿，说我看不懂，他哈哈一笑，说他先给我说一段儿，提个醒儿。他一开说，把我吓了一跳。原来开宗明义，是讲男女的事儿，我说这是四旧。老头儿叹了，说什么是旧？我这每天捡烂纸是不是在捡旧？可我回去把它们分门别类，卖了钱，养活自己，不是新？又说咱们中国道家讲阴阳，这开篇是借男女讲阴阳之气。阴阳之气相游相交，初不可太盛，太盛则折，折就是'折断'的'折'。我点点头。'太盛则折，太弱则泻'。老头儿说我的毛病是太盛。又说，若对手盛，则以柔化之。可要在化的同时，造成克势。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含而化之，让对手入你的势。这势要你造，需无为而无不为。无为即是道，也就是棋运之大不可变，你想变，就不是象棋，输不用说了，连棋边儿都沾不上。棋运不可悖，但每局的势要自己造。棋运和势既有，那可就无所不为了。玄是真玄，可细琢磨，是那么个理儿。我说，这么讲是真提气，可这下棋，千变万化，怎么才能准赢呢？老头儿说这就是造势的学问了。造势妙在契机。谁也不走子儿，这棋没法儿下。可只要对方一动，势就可入，就可导。高手你入他很难，这就要损。损他一个子儿，损自己一个子儿，先导开，或找眼钉下，止住他的入势，铺排下自己的入势。这时你万不可死损，势式要相机而变。势势有相因之气，势套势，小势开导，大势含而化之，根连根，别人就奈何不得。老头儿说我只有套，势不太明。套可以算出百步之远，但无势，不成气候。又说我脑子好，有琢磨劲儿，后来输我的那一盘，就是大势已破，再下，就是玩了。老头儿说他日子不多了，无儿无女，遇见我，就传给我吧。我说你老人家棋道这么好，怎么干这种营生呢？老头儿叹了一口气，说这棋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有训--'为棋不为生'，为棋是养性，生会坏性，所以生不可太盛。又说他从小没学过什么谋生本事，现在想来，倒是训坏了他。"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棋道，可很奇怪，就问："棋道与生道难道有什么不同么？"王一生说："我也是这么说，而且魔症起来，问他天下大势。老头儿说，棋就是这么几个子儿，棋盘就是这么大，无非是道同势不同，可这子儿你全能看在眼底。天下的事，不知道的太多。这每天的大字报，张张都新鲜，虽看出点道儿，可不能究底。子儿不全摆上，这棋就没法儿下。"

　　我就又问那本棋谱。王一生很沮丧地说："我每天带在身上，反覆地看。后来你知道，我撕大字报被造反团捉住，书就被他们搜了去，说是四旧，给毁了，而且是当着我的面儿毁的。好在书已在我脑子里，不怕他们。"我就又和王一生感叹了许久。

　　火车终于到了，所有的知识青年都又被用卡车运到农场。在总场，各分场的人上来领我们。我找到王一生，说："呆子，要分手了，别忘了交情，有事儿没事儿，互相走动。"他说当然。

　　第二章

　　这个农场在大山林里，活计就是砍树，烧山，挖坑，再栽树。不栽树的时候，就种点儿粮食。交通不便，运输不够，常常就买不到谋油点灯。晚上黑灯瞎火，大家凑在一起臭聊，天南地北。又因为常割资本主义尾巴，生活就清苦得很，常常一个月每人只有五钱油，吃饭钟一敲，大家就疾跑如飞。大锅菜是先煮后搁油，油又少，只在汤上浮几个大花儿。落在后边，常常就只能吃清水南瓜或清水茄子。米倒是不缺，国家供应商品粮，每人每月四十二斤。可没油水，挖山又不是轻活，肚子就越吃越大。我倒是没有什么，毕竟强似讨吃。每月又有二十几元工薪，家里没有人惦记着，又没有找女朋友，就买了烟学抽，不料越抽越凶。

　　山上活儿紧时，常常累翻，就想：呆子不知怎么干？那么精瘦的一个人。晚上大家闲聊，多是精神会餐。我又想，呆子的吃相可能更恶了。我父亲在时，炒得一手好菜，母亲都比不上他，星期天常邀了同事，专事品尝，我自然精于此道。因此聊起来，常常是主角，说得大家个个儿腮胀，常常发一声喊，将我按倒在地上，说像我这样儿的人实在是祸害，不如宰了炒吃。下雨时节，大家都慌忙上山去挖笋，又到沟里捉田鸡，无奈没有油，常常吃得胃酸。山上总要放火，野兽们都惊走了，极难打到。即使打到，野物们走惯了，没膘，熬不得油。尺把长的老鼠也捉来吃，因鼠是吃粮的，大家说鼠肉就是人肉，也算吃人吧。我又常想，呆子难道不馋？好上加好，固然是馋，其实饿时更馋。不馋，吃的本能不能发挥，也不得寄托。又想，呆子不知还下棋不下棋。我们分场与他们分场隔着近百里，来去一趟不容易，也就见不着。

　　转眼到了夏季。有一天，我正在山上干活儿，远远望见山下小路上有一个人。大家觉得影儿生，就议论是什么人。有人说是小毛的男的吧。小毛是队里一个女知青，新近在外场找了一个朋友，可谁也没见过。大家就议论可能是这个人来找小毛，于是满山喊小毛，说她的汉子来了。小毛丢了锄，跌跌撞撞跑过来，伸了脖子看。还没等小毛看好，我却认出来人是王一生--棋呆子。于是大叫，别人倒吓了一跳，都问："找你的？"我很得意。我们这个队有四个省市的知青，与我同来的不多，自然他们不认识王一生。我这时正代理一个管三四个人的小组长，于是对大家说："散了，不干了。大家也别回去，帮我看看山上可有什么吃的弄点儿。到钟点儿再下山，拿到我那儿去烧。你们打了饭，都过来一起吃。"大家于是就钻进乱草里去寻了。

　　我跳着跑下山，王一生已经站住，一脸高兴的样子，远远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到了他跟前说："远远就看你呆头呆脑，还真是你。你怎么老也不来看我？"他跟我并排走着，说："你也老不来看我呀！"我见他背上的汗浸出衣衫，头发已是一绺一绺的，一脸的灰土，只有眼睛和牙齿放光，嘴上也是一层土，干得起皱，就说："你怎么摸来的？"他说："搭一段儿车，走一段儿路，出来半个月了。"我吓了一跳，问："不到百里，怎么走这么多天？"他说："回去细说。"

　　说话间已经到了沟底队里。场上几只猪跑来跑去，个个儿瘦得赛狗。还不到下班时间，冷冷清清的，只有队上伙房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到了我的宿舍，就直进去。这里并不锁门，都没有多馀的东西可拿，不必防谁。我放了盆，叫他等着，就提桶打热水来给他洗。到了伙房，与炊事员讲，我这个月的五钱油全数领出来，以后就领生菜，不再打熟菜。炊事员问："来客了？"我说："可不！"炊事员就打开锁了的柜子，舀一小匙油找了个碗盛给我，又拿了三只长茄子，说："明天还来打菜吧，从后天算起，方便。"我从锅里舀了热水，提回宿舍。

　　王一生把衣裳脱了，只剩一条裤衩，呼噜呼噜地洗。洗完后，将脏衣服按在水里泡着，然后一件一件搓，洗好涮好，拧干晾在门口绳上。我说："你还挺麻利的。"他说："从小自己干，惯了。几件衣服，也不费事。"说着就在床上坐下，弯过手臂，去挠背后，肋骨一根根动着。我拿出烟来请他抽。他很老练地敲出一支，舔了一头儿，倒过来叼着。我先给他点了，自己也点上。他支起肩深吸进去，慢慢地吐出来，浑身荡一下，笑了，说："真不错。"我说："怎么样？也抽上了？日子过得不错呀。"他看看草顶，又看看在门口转来转去的猪，低下头，轻轻拍着净是绿筋的瘦腿，半晌才说："不错，真的不错。还说什么呢？粮？钱？还要什么呢？不错，真不错。你怎么样？"他透过烟雾问我。我也感叹了，说："钱是不少，粮也多，没错儿，可没油哇。大锅菜吃得胃酸。主要是没什么玩儿的，没书，没电影儿。去哪儿也不容易，老在这个沟儿里转，闷得无聊。"他看看我，摇一下头，说："你们这些人哪！没法儿说，想的净是锦上添花。我挺知足，还要什么呢？你呀，你就叫书害了。你在车上给我讲的两个故事，我琢磨了，后来挺喜欢的。你不错，读了不少书。可是，归到底，解决什么呢？是呀，一个人拼命想活着，最后都神经了，后来好了，活下来了，可接着怎么生活呢？像邦斯那样？有吃，有喝，好收藏个什么，可有个馋的毛病，人家不请吃就活得不痛快。人要知足，顿顿饱就是福。"他不说了，看着自己的脚趾动来动去，又用后脚跟去擦另一只脚的背，吐出一口烟，用手在腿上掸了掸。

　　我很后悔用油来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意，还用书和电影儿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足，因为这些在他看来，实在是超出基准线上的东西，他不会为这些烦闷。我突然觉得很泄气，有些同意他的说法。是呀，还要什么呢？我不是也感到挺好了吗？不用吃了上顿惦记着下顿，床不管怎么烂，也还是自己的，不用窜来窜去找刷夜的地方。可是我常常烦闷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就那么想看看随便什么一本书呢？电影儿这种东西，灯一亮就全醒过来了，图个什么呢？可我隐隐有一种欲望在心里，说不清楚，但我大致觉出是关于活着的什么东西。

　　我问他："你还下棋吗？"他就像走棋那么快地说："当然，还用说？"我说："是呀，你觉得一切都好，干吗还要下棋呢？下棋不多馀吗？"他把烟卷儿停在半空，摸了一下脸说："我迷象棋，一下棋，就什么都忘了。呆在棋里舒服。就是没有棋盘，棋子儿，我在心里就能下，碍谁的事儿啦？"我说："假如有一天不让你下棋，也不许你想走棋的事儿，你觉得怎么样？"他挺奇怪地看着我说："不可能，那怎么可能？我能在心里下呀！还能把我脑子挖了？你净说些不可能的事儿。"我叹了一口气，说："下棋这事儿看来是不错。看了一本儿书，你不能老在脑子里过篇儿，老想看看新的。下棋可不一样了，自己能变着花样儿玩。"他笑着对我说："怎么样，学棋吧？咱们现在吃喝不愁了，顶多是照你说的，不够好，又活不出个大意思来。书你哪儿找去？下棋吧，有忧下棋解。"

　　我想了想，说："我实在对棋不感兴趣。我们队倒有个人，据说下得不错。"他把烟屁股使劲儿扔出门外，眼睛又放出光来："真的？有下棋的？嘿，我真还来对了。他在哪儿？"我说："还没下班呢。看你急的，你不是来看我的吗？"他双手抱着脖子仰在我的被子上，看着自己松松的肚皮，说："我这半年，就找不到下棋的。后来想，天下异人多得很，这野林子里我就不信找不到个下棋下得好的。现在我请了事假，一路找人下棋，就找到你这儿来了。"我说："你不挣钱了？怎么活着呢？"他说："你不知道，我妹妹在城里分了工矿，挣钱了，我也就不用给家寄那么多钱了。我就想，趁这功夫儿，会会棋手。怎么样？你一会儿把你说的那人找来下一盘？"我说当然，心里一动，就又问他："你家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呢？"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屋顶，很久才说："穷。困难啊！我们家三口儿人，母亲死了，只有父亲、妹妹和我。我父亲嘛，挣得少，按平均生活费的说法儿，我们一人才不到十块。我母亲死后，父亲就喝酒，而且越喝越多，手里有俩钱儿就喝，就骂人。邻居劝，他不是不听，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人家也挺难过。我有一回跟我父亲说：'你不喝就不行？有什么好处呢？'他说：'你不知道酒是什么玩意儿，它是老爷们儿的觉啊！咱们这日子挺不易，你妈去了，你们又小。我烦哪，我没文化，这把年纪，一辈子这点子钱算是到头儿了。你妈死的时候，嘱咐了，怎么着也要供你念完初中再挣钱。你们让我喝口酒，啊？对老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下辈子算吧。'"他看了看我，又说："不瞒你说，我母亲解放前是窑子里的。后来大概是有人看上了，做了人家的小，也算从良。有烟吗？"我扔过一支烟给他，他点上了，把烟头儿吹得红红的，两眼不错眼珠儿地盯着，许久才说："后来，我妈又跟人跑了，据说买她的那家欺负她，当老妈子不说，还打。后来跟的这个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我妈跟这个人生的。刚一解放，我妈跟的那个人就不见了。当时我妈怀着我，吃穿无着，就跟了我现在这个父亲。我这个后爹是卖力气的，可临到解放的时候儿，身子骨儿不行，又没文化，钱就挣得少。和我妈过了以后，原指着相帮着好一点儿，可没想到添了我妹妹后，我妈一天不如一天。那时候我才上小学，脑筋好，老师都喜欢我。可学校春游、看电影我都不在，给家里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我妈怕委屈了我，拖累着个身子，到处找活。有一回，我和我母亲给印刷厂叠书页子，是一本讲象棋的书。叠好了，我妈还没送去，我就一篇一篇对着看。不承想，就看出点儿意思来。于是有空儿就到街下看人家下棋。看了有些日子，就手痒痒，没敢跟家里要钱，自己用硬纸剪了一副棋，拿到学校去下。下着下着就熟了。于是又到街上和别人下。原先我看人家下得挺好，可我这一跟他们真下，还就赢了。一家伙就下了一晚上，饭也没吃。我妈找来了，把我打回去。唉，我妈身子弱，都打不痛我。到了家，她竟给我跪下了，说：'小祖宗，我就指望你了！你若不好好儿念书，妈就死在这儿。'我一听这话吓坏了，忙说：'妈，我没不好好儿念书。您起来，我不下棋了。'我把我妈扶起来坐着。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叠页子，叠着叠着，就走了神儿，想着一路棋。我妈叹一口气说，'你也是，看不上电影儿，也不去公园，就玩儿这么个棋。唉，下吧。可妈的话你得记着，不许玩儿疯了。功课要是拉下了，我不饶你。我和你爹都不识字儿，可我们会问老师。老师若说你功课跟不上，你再说什么也不行。'我答应了。我怎么会把功课拉下呢？学校的算术，我跟玩儿似的。这以后，我放了学，先做功课，完了就下棋，吃完饭，就帮我妈干活儿，一直到睡觉。因为叠页子不用动脑筋，所以就在脑子里走棋，有的时候，魔症了，会突然一拍书页，喊棋步，把家里人都吓一跳。"我说："怨不得你棋下得这么好，小时候棋就都在你脑子里呢！"他苦笑笑说："是呀，后来老师就让我去少年宫象棋组，说好好儿学，将来能拿大冠军呢！可我妈说，'咱们不去什么象棋组，要学，就学有用的本事。下棋下得好，还当饭吃了？有那点儿功夫，在学校多学点儿东西比什么不好？你跟你们老师们说，不去象棋组，要是你们老师还有没教你的本事，你就跟老师说，你教了我，将来有大用呢。啊？专学下棋？这以前都是有钱人干的！妈以前见过这种人，那都是身份，他们不指着下棋吃饭。妈以前呆过的地方，也有女的会下棋，可要的钱也多。唉，你不知道，你不懂。下下玩儿可以，别专学，啊？'我跟老师说了，老师想了想，没说什么。后来老师买了一副棋送我，我拿给妈看，妈说，'唉，这是善心人哪！可你记住，先说吃，再说下棋。等你挣了钱，养活家了，爱怎么下就怎么下，随你。'"我感叹了，说："这下儿好了，你挣了钱，你就能撒着欢儿地下了，你妈也就放心了。"王一生把脚搬上床，盘了坐，两只手互相捏着腕子，看着地下说："我妈看不见我挣钱了。家里供我念到初一，我妈就死了。死之前，特别跟我说，'这一条街都说你棋下得好，妈信。可妈在棋上疼不了你。你在棋上怎么出息，到底不是饭碗。妈不能看你念完初中，跟你爹说了，怎么着困难，也要念完。高中，妈打听了，那是为上大学，咱们家用不着上大学，你爹也不行了，你妹妹还小，等你初中念完了就挣钱，家里就靠你了。妈要走了，一辈子也没给你留下什么，只捡人家的牙刷把，给你磨了一副棋。'说着，就叫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一看，都是一小点儿大的子儿，磨得是光了又光，赛象牙，可上头没字儿。妈说，'我不识字，怕刻不对。你拿了去，自己刻吧，也算妈疼你好下棋。'我们家多困难，我没哭过，哭管什么呢？可看着这副没字儿的棋，我绷不住了。"

　　我鼻子有些酸，就低了眼，叹道："唉，当母亲的。"王一生不再说话，只是抽烟。

　　山上的人下来了，打到两条蛇。大家见了王一生，都很客气，问是几分场的，那边儿伙食怎么样。王一生答了，就过去摸一摸晾着的衣裤，还没有干。我让他先穿我的，他说吃饭要出汗，先光着吧。大家见他很随和，也就随便聊起来。我自然将王一生的棋道吹了一番，以示来者不凡。大家都说让队里的高手"脚卵"来与王一生下。一个人跑了去喊，不一刻，脚卵来了。脚卵是南方大城市的知识青年，个子非常高，又非常瘦。动作起来颇有些文气，衣服总要穿得整整齐齐，有时候走在山间小路上，看到这样一个高个儿纤尘不染，衣冠楚楚，真令人生疑。脚卵弯腰进来，很远就伸出手来要握，王一生糊涂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也伸出手去，脸却红了。握过手，脚卵把双手捏在一起端在肚子前面，说："我叫倪斌，人儿倪，文武斌。因为腿长，大家叫我脚卵。卵是很粗俗的话，请不要介意，这里的人文化水平是很低的。贵姓？"王一生比倪斌矮下去两个头，就仰着头说："我姓王，叫王一生。"倪斌说："王一生？蛮好，蛮好，名字蛮好的。一生是哪两个字？"王一生直仰着脖子，说："一二三的一，生活的生。"倪斌说："蛮好，蛮好。"就把长臂曲着往外一摆，说："请坐。听说你钻研象棋？蛮好，蛮好，象棋是很高级的文化。我父亲是下得很好的，有些名气，喏，他们都知道的。我会走一点点，很爱好，不过在这里没有对手。你请坐。"王一生坐回床上，很尴尬地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倪斌并不坐下，只把手虚放在胸前，微微向前侧了一下身子，说："对不起，我刚刚下班，还没有梳洗，你候一下好了，我马上就来。噢，问一下，乃父也是棋道里的人么？"王一生很快地摇头，刚要说什么，但只是喘了一口气。倪斌说："蛮好，蛮好。好，一会儿我再来。"我说："脚卵洗了澡，来吃蛇肉。"倪斌一边退出去，一边说："不必了，不必了。好的，好的。"大家笑起来，向外嚷："你到底来是不来？什么'不必了，好的'！"倪斌在门外说："蛇肉当然是要吃的，一会儿下棋是要动脑筋的。"

　　大家笑着脚卵，关了门，三四个人精着屁股，上上下下地洗，互相开着身体的玩笑。王一生不知在想什么，坐在床里边，让开擦身的人。我一边将蛇头撕下来，一边对王一生说："别理脚卵，他就是这么神神道道的一个人。"有一个人对我说："你的这个朋友要真是有两下子，今天有一场好杀。脚卵的父亲在我们市里，真是很有名气哩。"另外的人说："爹是爹，儿是儿，棋还遗传了？"王一生说："家传的棋，有厉害的。几代沉下的棋路，不可小看。一会儿下起来看吧。"说着就紧一紧手脸。我把蛇挂起来，将皮剥下，不洗，放在案板上，用竹刀把肉划开，并不切断，盘在一个大碗内，放近一个大锅里，锅底蓄上水，叫："洗完了没有？我可开门了！"大家慌忙穿上短裤。我到外边地上摆三块土坯，中间架起柴引着，就将锅放在土坯上，把猪吆喝远了，说："谁来看看？别叫猪拱了。开锅后十分钟端下来。"就进屋收拾茄子。

　　有人把脸盆洗干净，到伙房打了四五斤饭和一小盆清水茄子，捎回来一棵葱和两瓣野蒜、一小块姜，我说还缺盐，就又有人跑去拿来一块，捣碎在纸上放着。

　　脚卵远远地来了，手里抓着一个黑木盒子。我问："脚卵，可有酱油膏？"脚卵迟疑了一下，返身回去。我又大叫："有醋精拿点儿来！"

　　蛇肉到了时间，端进屋里，掀开锅，一大团蒸气冒出来，大家并不缩头，慢慢看清了，都叫一声好。两大条蛇肉亮晶晶地盘在碗里，粉粉地冒蒸气。我嗖的一下将碗端出来，吹吹手指，说："开始准备胃液吧！"王一生也挤过来看，问："整着怎么吃？"我说："蛇肉碰不得铁，碰铁就腥，所以不切，用筷子撕着蘸料吃。"我又将切好的茄块儿放进锅里蒸。

　　脚卵来了，用纸包了一小块儿酱油膏，又用一张小纸包了几颗白色的小粒儿，我问是什么，脚卵说："这是草酸，去污用的，不过可以代替醋。我没有醋精，酱油膏也没有了，就这一点点。"我说："凑合了。"脚卵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原来是一副棋，乌木做的棋子，暗暗的发亮。字用刀刻出来，笔划很细，却是篆字，用金丝银丝嵌了，古色古香。棋盘是一幅绢，中间亦是篆字：楚河汉界。大家凑过去看，脚卵就很得意，说："这是古董，明朝的，很值钱。我来的时候，我父亲给我的。以前和你们下棋，用不到这么好的棋。今天王一生来嘛，我们好好下。"王一生大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彩的棋具，很小心地摸，又紧一紧手脸。

　　我将酱油膏和草酸冲好水，把葱末、姜末和蒜末投进去，叫声："吃起来！"大家就乒乒乓乓地盛饭，伸筷撕那蛇肉蘸料，刚入嘴嚼，纷纷嚷鲜。

　　我问王一生是不是有些像蟹肉，王一生一边儿嚼着，一边儿说："我没吃过螃蟹，不知道。"脚卵伸过头去问："你没有吃过螃蟹？怎么会呢？"王一生也不答话，只顾吃。脚卵就放下碗筷，说："年年中秋节，我父亲就约一些名人到家里来，吃螃蟹，下棋，品酒，作诗。都是些很高雅的人，诗做得很好的，还要互相写在扇子上。这些扇子过多少年也是很值钱的。"大家并不理会他，只顾吃。脚卵眼看蛇肉渐少，也急忙捏起筷子来，不再说什么。

　　不一刻，蛇肉吃完，只剩两副蛇骨在碗里。我又把蒸熟的茄块儿端上来，放小许蒜和盐拌了。再将锅里热水倒掉，续上新水，把蛇骨放进去熬汤。大家喘一口气，接着伸筷，不一刻，茄子也吃净。我便把汤端上来，蛇骨已经煮散，在锅底刷拉刷拉地响。这里屋外常有一二处小丛的野茴香，我就拔来几棵，揪在汤里，立刻屋里异香扑鼻。大家这时饭已吃净，纷纷舀了汤在碗里，热热的小口呷，不似刚才紧张，话也多起来了。

　　脚卵抹一抹头发，说："蛮好，蛮好的。"就拿出一支烟，先让了王一生，又自己叼了一支，烟包正待放回衣袋里，想了想，便放在小饭桌上，摆一摆手说："今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是吃不到了。我家里常吃海味的，非常讲究，据我父亲讲，我爷爷在时，专雇一个老太婆，整天就是从燕窝里拔脏东西。燕窝这种东西，是海鸟叼来小鱼小虾，用口水粘起来的，所以里面各种脏东西多得很，要很细心地一点一点清理，一天也就能搞清一个，再用小火慢慢地蒸。每天吃一点，对身体非常好。"王一生听呆了，问："一个人每天就专门是管做燕窝的？好家伙！自己买来鱼虾，熬在一起，不等于燕窝吗？"脚卵微微一笑，说："要不怎么燕窝贵呢？第一，这燕窝长在海中峭壁上，要拼命去挖。第二，这海鸟的口水是很珍贵的东西，是温补的。因此，舍命，费工时，又是补品，能吃燕窝，也是说明家里有钱和有身份。"大家就说这燕窝一定非常好吃。脚卵又微微一笑，说："我吃过的，很腥。"大家就感叹了，说费这么多钱，吃一口腥，太划不来。

　　天黑下来，早升在半空的月亮渐渐亮了。我点起油灯，立刻四壁都是人影子。脚卵就说："王一生，我们来下一盘？"王一生大概还没有从燕窝里醒过来，听见脚卵问，只微微点一点头。脚卵出去了。王一生奇怪了，问："嗯？"大家笑而不答。一会儿，脚卵又来了，穿得笔挺，身后随来许多人，进屋都看看王一生。脚卵慢慢摆好棋，问："你先走？"王一生说："你吧。"大家就上上下下围了看。

　　走出十多步，王一生有些不安，但也只是暗暗捻一下手指。走过三十几步，王一生很快地说："重摆吧。"大家奇怪，看看王一生，又看看脚卵，不知是谁赢了。脚卵微微一笑，说："一赢不算胜。"就伸手抽一颗烟点上。王一生没有表情，默默地把棋重新码好。两人又走。又走到十多步，脚卵半天不动，直到把一根烟吸完，又走了几步，脚卵慢慢地说："再来一盘。"大家又奇怪是谁赢了，纷纷问。王一生很快地将棋码成一个方堆，看看脚卵问："走盲棋？"脚卵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就口述棋步。好几个人摸摸头，摸摸脖子，说下得好没意思，不知谁是赢家。就有几个人离开走出去，把油灯带得一明一暗。

　　我觉出有点儿冷，就问王一生："你不穿点儿衣裳？"王一生没有理我。我感到没有意思，就坐在床里，看大家也是一会儿看看脚卵，一会儿看看王一生，像是瞧从来没有见过的两个怪物。油灯下，王一生抱了双膝，锁骨后陷下两个深窝，盯着油灯，时不时拍一下身上的蚊虫。脚卵两条长腿抵在胸口，一只大手将整个儿脸遮了，另一只大手飞快地将指头捏来弄去。说了许久，脚卵放下手，很快地笑一笑，说："我乱了，记不得。"就又摆了棋再下。不久，脚卵抬起头，看着王一生说："天下是你的。"抽出一支烟给王一生，又说："你的棋是跟谁学的？"王一生也看着脚卵，说："跟天下人。"脚卵说："蛮好，蛮好，你的棋蛮好。"大家看出是谁赢了，都高兴松动起来，盯着王一生看。

　　脚卵把手搓来搓去，说："我们这里没有会下棋的人，我的棋路生了。今天碰到你，蛮高兴的，我们做个朋友。"王一生说："将来有机会，一定见见你父亲。"脚卵很高兴，说："那好，好极了，有机会一定去见见他。我不过是玩玩棋。"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参加地区的比赛，没有问题。"王一生问："什么比赛？"脚卵说："咱们地区，要组织一个运动会，其中有棋类。地区管文教的书记我认得，他早年在我们市里，与我父亲认识。我到农场来，我父亲给他带过信，请他照顾。我找过他，他说我不如打篮球。我怎么会打篮球呢？那是很野蛮的运动，要伤身体的。这次运动会，他来信告诉我，让我争取参加农场的棋类队到地区比赛，赢了，调动自然好说。你棋下到这个地步，参加农场队，不成问题。你回你们场，去报名就可以了。将来总场选拔，肯定会有你。"王一生很高兴，起来把衣裳穿上，显得更瘦。大家又聊了很久。

　　将近午夜，大家都散去，只剩下宿舍里同住的四个人与王一生、脚卵。脚卵站起来，说："我去拿些东西来吃。"大家都很兴奋，等着他。一会儿，脚卵弯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上，摆出六颗巧克力，半袋麦乳精，纸包的一斤精白挂面。巧克力大家都一口咽了，来回舔着嘴唇。麦乳精冲成稀稀的六碗，喝得满屋喉咙响。王一生笑嘻嘻地说："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苦甜苦甜的。"我又把火升起来，开了锅，把面下了，说："可惜没有调料。"脚卵说："我还有酱油膏。"我说："你不是只有一小块儿了吗？"脚卵不好意思地说："咳，今天不容易，王一生来了，我再贡献一些。"就又拿了来。

　　大家吃了，纷纷点起烟，打着哈欠，说没想到脚卵还有如许存货，藏得倒严实，脚卵急忙申辩这是剩下的全部了。大家吵着要去翻，王一生说："不要闹，人家的是人家的，从来农场存到现在，说明人家会过日子。倪斌，你说，这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呢？"脚卵说："起码还有半年。"王一生不再说话。我说："好了，休息吧。王一生，你和我睡在我的床上。脚卵，明天再聊。"大家就起身收拾床铺，放蚊帐。我和王一生送脚卵到门口，看他高高的个子在青白的月光下远远去了。王一生叹一口气，说："倪斌是个好人。"

　　王一生又呆了一天，第三天早上，执意要走。脚卵穿了破衣服，肩了锄来送。两人握了手，倪斌说："后会有期。"大家远远在山坡上招手。我送王一生出了山沟，王一生拦住，说："回去吧。"我嘱咐他，到了别的分场，有什么困难，托人来告诉我，若回来路过，再来玩儿。王一生整了整书包带儿，就急急地顺公路走了，脚下扬起细土，衣裳晃来晃去，裤管儿前后荡着，像是没有屁股。

　　第三章

　　这以后，大家没事儿，常提起王一生，津津有味儿的回忆王一生光膀子大战脚卵。我说了王一生如何如何不容易，脚卵说："我父亲说过的，'寒门出高士'。据我父亲讲，我们祖上是元朝的倪云林。倪祖很爱干净，开始的时候，家里有钱，当然是讲究的。后来兵荒马乱，家道败了，倪祖就卖了家产，到处走，常在荒野店投宿，很遇到一些高士。后来与一个会下棋的村野之人相识，学得一手好棋。现在大家只晓得倪云林是元四家里的一个，诗书画绝佳，却不晓得倪云林还会下棋。倪祖后来信佛参禅，将棋炼进禅宗，自成一路。这棋只我们这一宗传下来。王一生赢了我，不晓得他是什么路，总归是高手了。"大家都不知道倪云林是什么人，只听脚卵神吹，将信将疑，可也认定脚卵的棋有些来路，王一生既然赢了脚卵，当然更了不起。这里的知青在城里都是平民出身，多是寒苦的，自然更看重王一生。

　　将近半年，王一生不再露面。只是这里那里传来消息，说有个叫王一生的，外号棋呆子，在某处与某某下棋，赢了某某。大家也很高兴，即使有输的消息，都一致否认，说王一生怎会输棋呢？我给王一生所在的分场队里写了信，也不见回音，大家就催我去一趟。我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加上农场知青常常斗殴，又输进火药枪互相射击，路途险恶，终于没有去。

　　一天脚卵在山上对我说，他已经报名参加棋类比赛了，过两天就去总场，问王一生可有消息？我说没有。大家就说王一生肯定会到总场比赛，相约一起请假去总场看看。

　　过了两天，队里的活儿稀松，大家就纷纷找了各种藉口请假到总场，盼着能见着王一生。我也请了假出来。

　　总场就在地区所在地，大家走了两天才到。这个地区虽是省以下的行政单位，却只有交叉的两条街，沿街有一些商店，货架上不是空的，即是"展品概不出售"。可是大家仍然很兴奋，觉得到了繁华地界，就沿街一个馆子一个馆子地吃，都先只叫净肉，一盘一盘地吞下去，拍拍肚子出来，觉得日光晃眼，竟有些肉醉，就找了一处草地，躺下来抽烟，又纷纷昏睡过去。

　　醒来后，大家又回到街上细细吃了一些面食，然后到总场去。

　　一行人高高兴兴到了总场，找到文体干事，问可有一个叫王一生的来报到。干事翻了半天花名册，说没有。大家不信，拿过花名册来七手八脚地找，真的没有，就问干事是不是搞漏掉了。干事说花名册是按各分场报上来的名字编的，都已分好号码，编好组，只等明天开赛。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儿。我说："找脚卵去。"脚卵在运动员们住下的草棚里，见了他，大家就问。脚卵说："我也奇怪呢。这里乱糟糟的，我的号是棋类，可把我分到球类组来，让我今晚就参加总场联队训练，说了半天也不行，还说主要靠我进球得分。"大家笑起来，说："管他赛什么，你们的伙食差不了。可王一生没来太可惜了。"

　　直到比赛开始，也没有见王一生的影子。问了他们分场来的人，都说很久没见王一生了。大家有些慌，又没办法，只好去看脚卵赛篮球。脚卵痛苦不堪，规矩一点儿不懂，球也抓不住，投出去总是三不沾，抢得猛一些，他就抽身出来，瞪着大眼看别人争。文体干事急得抓耳挠腮，大家又笑得前仰后合。每场下来，脚卵总是嚷野蛮，埋怨脏。

　　赛了两天，决出总场各类运动代表队，到地区参加地区决赛。大家看看王一生还没有影子，就都相约要回去了。脚卵要留在地区文教书记家再待一两天，就送我们走一段。快到街口，忽然有人一指："那不是王一生？"大家顺着方向一看，真是他。王一生在街口另一面急急地走来，没有看见我们。我们一齐大叫，他猛地站住，看见我们，就横街向我们跑来。到了跟前，大家纷纷问他怎么不来参加比赛？王一生很着急的样子，说："这半年我总请事假出来下棋，等我知道报名赶回去，分场说我表现不好，不准我出来参加比赛，连名都没报上。我刚找了由头儿，跑上来看看赛得怎么样。怎么样？赛得怎么样？"大家一迭声儿地说早赛完了，现在是参加与各县代表队的比赛，夺地区冠军。王一生愣了半晌，说："也好，夺地区冠军必是各县高手，看看也不赖。"我说："你还没吃东西吧？走，街上随便吃点儿什么去。"脚卵与王一生握过手，也惋惜不已。大家就又拥到一家小馆儿，买了一些饭菜，边吃边叹息。王一生说："我是要看看地区的象棋大赛。你们怎么样？要回去吗？"大家都说出来的时间太长了，要回去。我说："我再陪你一两天吧。脚卵也在这里。"于是又有两三个人也说留下来再耍一耍。

　　脚卵就领留下的人去文教书记家，说是看看王一生还有没有参加比赛的可能。走不多久，就到了。只见一扇小铁门紧闭着，进去就有人问找谁，见了脚卵，不再说什么，只让等一下。一会儿叫进了，大家一起走进一幢大房子，只见窗台上摆了一溜儿花草，伺候得很滋润。大大的一面墙上只一幅主席诗词的挂轴儿，绫子黄黄的很浅。屋内只摆几把藤椅，茶几上放着几张大报与油印的简报。不一会儿，书记出来，胖胖的，很快地与每个人握手，又叫人把简报收走，就请大家坐下来。大家没见过管着几个县的人的家，头都转来转去地看。书记呆了一下，就问："都是倪斌的同学吗？"大家纷纷回过头看书记，不知该谁回答。脚卵欠一下身，说："都是我们队上的。这一位就是王一生。"说着用手掌向王一生一倾。书记看着王一生说："噢，你就是王一生？好。这两天，倪斌常提到你。怎么样，选到地区来赛了吗？"王一生正想答话，倪斌马上就说："王一生这次有些事耽误了，没有报上名。现在事情办完了，看看还能不能参加地区比赛。您看呢？"书记用胖手在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轻轻用中指很慢地擦着鼻沟儿，说："啊，是这样。不好办。你没有取得县一级的资格，不好办。听说你很有天才，可是没有取得资格去参加比赛，下面要说话的，啊？"王一生低了头，说："我也不是要参加比赛，只是来看。"书记说："那是可以的，那欢迎。倪斌，你去桌上，左边的那个桌子，上面有一份打印的比赛日程。你拿来看看，象棋类是怎么安排的。"倪斌早一步跨进里屋，马上把材料拿出来，看了一下，说："要赛三天呢！"就递给书记。书记也不看，把它放在茶几上，掸一掸手，说："是啊，几个县嘛。啊？还有什么问题吗？"大家都站起来，说走了。书记与离他近的人很快地握了手，说："倪斌，你晚上来，嗯？"倪斌欠欠身说好的，就和大家一起出来。大家到了街上，舒了一口气，说笑起来。

　　大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讲起还要在这里呆三天，恐怕身上的钱支持不住。王一生说他可以找到睡觉的地方，人多一点恐怕还是有办法，这样就能不去住店，省下不少钱。倪斌不好意思地说他可以住在书记家。于是大家一起随王一生去找住的地方。

　　原来王一生已经来过几次地区，认识了一个文化馆画画儿的，于是便带了我们投奔这位画家。到了文化馆，一进去，就听见远远有唱的，有拉的，有吹的，便猜是宣传队在演练。只见三四个女的，穿着蓝线衣裤，胸蹶得不能再高，一扭一扭地走过来，近了，并不让路，直脖直脸地过去。我们赶紧闪在一边儿，都有点儿脸红。倪斌低低地说："这几位是地区的名角。在小地方，有她们这样的功夫，蛮不容易的。"大家就又回过头去看名角。

　　画家住在一个小角落里，门口鸡鸭转来转去，沿墙摆了一溜儿各类杂物，草就在杂物中间长出来。门又被许多晒着的衣裤布单遮住。王一生领我们从衣裤中弯腰过去，叫那画家。马上就乒乒乓乓出来一个人，见了王一生，说："来了？都进来吧。"画家只是一间小屋，里面一张小木床，到处是书、杂志、颜色和纸笔。墙上钉满了画的画儿。大家顺序进去，画家就把东西挪来挪去腾地方，大家挤着坐下，不敢再动。画家又迈过大家出去，一会儿提来一个暖瓶，给大家倒水。大家传着各式的缸子、碗，都有了，捧着喝。画家也坐下来，问王一生："参加运动会了吗？"王一生叹着将事情讲了一遍。画家说："只好这样了。要待几天呢？"王一生就说："正是为这事来找你。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大家挤一挤睡？"画家沉吟半晌，说："你每次来，在我这里挤还凑合。这么多人，嗯--让我看看。"他忽然眼里放出光采来，说："文化馆里有个礼堂，舞台倒是很大。今天晚上为运动会的人演出，演出之后，你们就在舞台上睡，怎么样？今天我还可以带你们进去看演出。电工与我很熟的，跟他说一声，进去睡没问题。只不过脏一些。"大家都纷纷说再好不过了。脚卵放下心的样子，小心地站起来，说："那好，诸位，我先走一步。"大家要站起来送，却谁也站不起来。脚卵按住大家，连说不必了，一脚就迈出屋外。画家说："好大的个子！是打球的吧？"大家笑起来，讲了脚卵的笑话。画家听了，说："是啊，你们也都够脏的。走，去洗洗澡，我也去。"大家就一个一个顺序出去，还是碰得叮当乱响。

　　原来这地区所在地，有一条江远远流过。大家走了许久，方才到了。江面不甚宽阔，水却很急，近岸的地方，有一些小洼儿。四处无人，大家脱了衣裤，都很认真地洗，将画家带来的一块肥皂用完。又把衣裤泡了，在石头上抽打，拧干后铺在石头上晒，除了游水的，其馀便纷纷趴在岸上晒。画家早洗完，坐在一边儿，掏出个本子在画。我发觉了，过去站在他身后看。原来他在画我们几个人的裸体速写。经他这一画，我倒发觉我们这些每日在山上苦的人，却矫健异常，不禁赞叹起来。大家又围过来看，屁股白白的晃来晃去。画家说："干活儿的人，肌肉线条极有特点，又很分明。虽然各部份发展可能不太平衡，可真的人体，常常是这样，变化万端。我以前在学院画人体，女人体居多，太往标准处靠，男人体也常静在那里，感觉不出肌肉滚动，越画越死。今天真是个难得的机会。"有人说羞处不好看，画家就在纸上用笔把说的人的羞处涂成一个疙瘩，大家就都笑起来。衣裤干了，纷纷穿上。

　　这时已近傍晚，太阳垂在两山之间，江面上便金子一般滚动，岸边石头也如热铁般红起来。有鸟儿在水面上掠来掠去，叫声传得很远。对岸有人在拖长声音吼山歌，却不见影子，只觉声音慢慢小了。大家都凝了神看。许久，王一生长叹一声，却不说什么。

　　大家又都往回走，在街上拉了画家一起吃些东西，画家倒好酒量。天黑了，画家领我们到礼堂后台入口，与一个人点头说了，招呼大家悄悄进去，缩在边幕上看。时间到了，幕并不开，说是书记还未来。演员们化了妆，在后台走来走去，伸一伸手脚，互相取笑着。忽然外面响动起来，我拨了幕布一看，只见书记缓缓进来，在前排坐下，周围空着，后面黑压压一礼堂人。于是开演，演出甚为激烈，尘土四起。演员们在台上泪光闪闪，退下来一过边幕，就嬉笑颜开，连说怎么怎么错了。王一生倒很入戏，脸上时阴时晴，嘴一直张着，全没有在棋盘前的镇静。戏一结束，王一生一个人在边幕拍起手来，我连忙止住他，向台下望去，书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前两排仍然空着。

　　大家出来，摸黑拐到画家家里，脚卵已在屋里，见我们来了，就与画家出来和大家在外面站着，画家说："王一生，你可以参加比赛了。"王一生问："怎么回事儿？"脚卵说，晚上他在书记家里，书记跟他叙起家常，说十几年前常去他家，见过不少字画儿，不知运动起来，损失了没有？脚卵说还有一些，书记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书记又说，脚卵的调动大约不成问题，到地区文教部门找个位置，跟下面打个招呼，办起来也快，让脚卵写信回家讲一讲。于是又谈起字画古董，说大家现在都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书记自己倒是常在心里想着。脚卵就说，他写信给家里，看能不能送书记一两幅，既然书记帮了这么大忙，感谢是应该的。又说，自己在队里有一副明朝的乌木棋，极是考究，书记若是还看得上，下次带上来。书记很高兴，连说带上来看看。又说你的朋友王一生，他倒可以和下面的人说一说，一个地区的比赛，不必那么严格，举贤不避私嘛。就挂了电话，电话里回答说，没有问题，请书记放心，叫王一生明天就参加比赛。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称赞脚卵路道粗，王一生却没说话。脚卵走后，画家带了大家找到电工，开了礼堂后门，悄悄进去。电工说天凉了，问要不要把幕布放下来垫盖着，大家都说好，就七手八脚爬上去摘下幕布铺在台上。一个人走到台边，对着空空的座位一敬礼，尖着嗓子学报幕员，说："下一个节目--睡觉。现在开始。"大家悄悄地笑，纷纷钻进幕布躺下了。

　　躺下许久，我发觉王一生还没有睡着，就说："睡吧，明天要参加比赛呢！"王一生在黑暗里说："我不赛了，没意思。倪斌是好心，可我不想赛了。"我说："咳，管它！你能赛棋，脚卵能调上来，一副棋算什么？"王一生说："那是他父亲的棋呀！东西好坏不说，是个信物。我妈妈留给我的那副无字棋，我一直性命一样存着，现在生活好了，妈的话，我也忘不了。倪斌怎么就可以送人呢？"我说："脚卵家里有钱，一副棋算什么呢？他家里知道儿子活得好一些了，棋是舍得的。"王一生说："我反正是不赛了，被人作了交易，倒像是我沾了便宜。我下得赢下不赢是我自己的事，这样赛，被人戳脊梁骨。"不知是谁也没睡着，大约都听见了，咕噜一声："呆子。"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儿，大家满身是土地起来，找水擦了擦，又约画家到街上去吃。画家执意不肯，正说着，脚卵来了，很高兴的样子。王一生对他说："我不参加这个比赛。"大家呆了，脚卵问："蛮好的，怎么不赛了呢？省里还下来人视察呢！"王一生说："不赛就不赛了。"我说了说，脚卵叹道："书记是个文化人，蛮喜欢这些的。棋虽然是家里传下的，可我实在受不了农场这个罪，我只想有个干净的地方住一住，不要每天脏兮兮的。棋不能当饭吃的，用它通一些关节，还是值的。家里也不很景气，不会怪我。"画家把双臂抱在胸前，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脸，看着天说："倪斌，不能怪你。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要求。我这两年，也常常犯糊涂，生活太具体了。幸亏我还会画画儿。何以解忧？唯有--唉。"王一生很惊奇的看着画家，慢慢转了脸对脚卵说："倪斌，谢谢你。这次比赛决出高手，我登门去与他们下。我不参加这次比赛了。"脚卵忽然很兴奋，攥起大手一顿，说："这样，这样！我呢，去跟书记说一下，组织一个友谊赛。你要是赢了这次的冠军，无疑是真正的冠军。输了呢，也不太失身份。"王一生呆了呆："千万不要跟什么书记说，我自己找他们下。要下，就与前三名都下。"

　　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去看各种比赛，倒也热闹。王一生只钻在棋类场地外面，看各局的明棋。第三天，决出前三名。之后是发奖，又是演出，会场乱哄哄的，也听不清谁得的是什么奖。

　　脚卵让我们在会场等着，过了不久，就领来两个人，都是制服打扮。脚卵作了介绍，原来是象棋比赛的第二、三名。脚卵说："这位是王一生，棋蛮厉害的，想与你们两位高手下一下，大家也是一个互相学习的机会。"两个人看了看王一生，问："那怎么不参加比赛呢？我们在这里呆了许多天，要回去了。"王一生说："我不耽误你们，与你们两人同时下。"两人互相看了看，忽然悟到，说："盲棋？"王一生点一点头。两人立刻变了态度，笑着说："我们没下过盲棋。"王一生说："不要紧，你们看着明棋下。来，咱们找个地方儿。"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立刻嚷动了，会场上各县的人都说有一个农场的小子没有赛着，不服气，要同时与亚、季军比试。百十个人把我们围了起来，挤来挤去地看，大家觉得有了责任，便站在王一生身边儿。王一生倒低了头，对两个人说："走吧，走吧，太扎眼。"有一个人挤了进来，说："哪个要下棋？就是你吗？我们大爷这次是冠军，听说你不服气，叫我来请你。"王一生慢慢地说："不必。你大爷要是肯下，我和你们三人同下。"众人都轰动了，拥着往棋场走去。到了街上，百十人走成一片。行人见了，纷纷问怎么回事，可是知青打架？待明白了，就都跟着走。走过半条街，竟有上千人跟着跑来跑去。商店里的店员和顾客也都站出来张望。长途车路这里开不过，乘客们纷纷探出头来，只见一街人头攒动，尘土飞起多高，轰轰的，乱纸踏得嚓嚓响。一个傻子呆呆地在街中心，咿咿呀呀地唱，有人发了善心，把他拖开，傻子就依了墙根儿唱。四五条狗窜来窜去，觉得是它们在引路打狼，汪汪叫着。

　　到了棋场，竟有数千人围住，土扬在半空，许久落不下来。棋场的标语标志早已摘除，出来一个人，见这么多人，脸都白了。脚卵上去与他交涉，他很快地看着众人，连连点头儿，半天才明白是借场子用，急忙打开门，连说"可以可以"，见众人都要进去，就急了。我们几个，马上到门口守住，放进脚卵、王一生和两个得了名誉的人。这时有一个人走出来，对我们说："高手既然和三个人下，多我一个不怕，我也算一个。"众人又嚷动了，又有人报名。我不知怎么办好，只得进去告诉王一生。王一生咬一咬嘴说："你们两个怎么样？"那两个人赶紧站起来，连说可以。我出去统计了，连冠军在内，对手共是十人，脚卵说："十不吉利的，九个人好了。"于是就九个人。冠军总不见来，有人来报，既是下盲棋，冠军只在家里，命人传棋。王一生想了想，说好吧。九个人就关在场里。墙外一副明棋不够用，于是有人拿来八张整开白纸，很快地画了格儿。又有人用硬纸剪了百十个方棋子儿，用红黑颜色写了，背后粘上细绳，挂在棋格儿的钉子上，风一吹，轻轻地晃成一片，街上人也嚷成一片。

　　人是越来越多。后来的人拼命往前挤，挤不进去，就抓住人打听，以为是杀人的告示。妇女们也抱着孩子们，远远围成一片。又有许多人支了自行车，站在后架上伸脖子看，人群一挤，连着倒，喊成一团。半大的孩子们钻来钻去，被大人们用腿拱出去。数千人闹闹嚷嚷，街上像半空响着闷雷。

　　王一生坐在场当中一个靠背椅上，把手放在两条腿上，眼睛虚望着，一头一脸都是土，像是被传讯的歹人。我不禁笑起来，过去给他拍一拍土。他按住我的手，我觉出他有些抖。王一生低低地说："事情闹大了。你们几个朋友看好，一有动静，一起跑。"我说："不会。只要你赢了，什么都好办。争口气。怎么样？有把握吗？九个人哪！头三名都在这里！"王一生沉吟了一下，说："怕江湖的不怕朝廷的，参加过比赛的人的棋路我都看了，就不知道其他六个人会不会冒出冤家。书包你拿着，不管怎么样，书包不能丢。书包里有......"王一生看了看我，"我妈的无字棋。"他的瘦脸上又干又脏，鼻沟也黑了，头发立着，喉咙一动一动的，两眼黑得吓人。我知道他拼了，心里有些酸，只说："保重！"就离了他。他一个人空空地在场中央，谁也不看，静静的像一块铁。

　　棋开始了。上千人不再出声儿。只有自愿服务的人一会儿紧一会儿慢地用话传出棋步，外边儿自愿服务的人就变动着棋子儿。风吹得八张大纸哗哗地响，棋子儿荡来荡去。太阳斜斜地照在一切上，烧得耀眼。前几十排的人都坐下了，仰起头看，后面的人也挤得紧紧的，一个个土眉土眼，头发长长短短吹得飘，再没人动一下，似乎都把命放在棋里搏。

　　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古的东西涌上来，喉咙紧紧地往上走。读过的书，有的近了，有的远了，模糊了。平时十分佩服的项羽、刘邦都目瞪口呆，倒是尸横遍野的那些黑脸士兵，从地下爬起来，哑了喉咙，慢慢移动。一个樵夫，提了斧在野唱。忽然又仿佛见了呆子的母亲，用一双弱手一张一张地折书页。

　　我不由伸手到王一生书包里去掏摸，捏到一个小布包儿，拽出来一看，是个旧蓝斜纹布的小口袋，上面绣了一只蝙蝠，布的四边儿都用线做了圈口，针脚很是细密。取出一个棋子，确实很小，在太阳底下竟是半透明的，像是一只眼睛，正柔和地瞧着。我把它攥在手里。

　　太阳终于落下去，立即爽快了。人们仍在看着，但议论起来。里边儿传出一句王一生的棋步，外面的人就嚷动一下。专有几个人骑车为在家的冠军传送着棋步，大家就不太客气，笑话起来。

　　我又进去，看见脚卵很高兴的样子，心里就松开一些，问："怎么样？我不懂棋。"脚卵抹一抹头发，说："蛮好，蛮好。这种阵式，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想想看，九个人与他一个人，九局连环！车轮大战！我要写信给我的父亲，把这次的棋谱都寄给他。"这时有两个人从各自的棋盘前站起来，朝着王一生鞠躬，说："甘拜下风。"就捏着手出去了。王一生点点头儿，看了他们的位置一眼。

　　王一生的姿式没有变，仍旧是双手扶膝，眼平视着，像是望着极远极远的远处，又像是盯着极近的近处，瘦瘦的肩挑着宽大的衣服，土没拍干净，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喉节许久才动一下。我第一次承认象棋也是运动，而且是马拉松，是多一倍的马拉松！我在学校时，参加过长跑，开始后的五百米，确实极累，但过了一个限度，就像不是在用脑子跑，而像一架无人驾驶飞机，又像是一架到了高度的滑翔机只管滑翔下去。可这象棋，始终是处在一种机敏的运动之中，兜捕对手，逼向死角，不能疏忽。我忽然担心起王一生的身体来。这几天，大家因为钱紧，不敢怎么吃，晚上睡得又晚，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场面。看着王一生稳稳地坐在那里，我又替他睹一口气：死顶吧！我们在山上扛木料，两个人一根，不管路不是路，沟不是沟，也得咬牙，死活不能放手。谁若是顶不住软了，自己伤了不说，另一个也得被木头震得吐血。可这回是王一生一个人过沟坎儿，我们帮不上忙。我找了点儿凉水来，悄悄走近他，在他跟前一挡，他抖了一下，眼睛刀子似的看了我一下，一会儿才认出是我，就干干地笑了一下。我指指水碗，他接过去，正要喝，一个局号报了棋步。他把碗高高地平端着，水纹丝儿不动。他看着碗边儿，回报了棋步，就把碗缓缓凑到嘴边儿。这时下一个局号又报了棋步，他把嘴定在碗边儿，半晌，回报了棋步，才咽一口水下去，"咕"的一声儿，声音大得可怕，眼里有了泪花。他把碗递过来，眼睛望望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游动，嘴角儿缓缓流下一滴水，把下巴和脖子上的土冲开一道沟儿。我又把碗递过去，他竖起手掌止住我，回到他的世界里去了。

　　我出来，天已黑了。有山民打着松枝火把，有人用手电筒照着，黄乎乎的，一团明亮。大约是地区的各种单位下班了，人更多了。狗也在人前蹲着，看人挂动棋子，眼神凄凄的，像是在担忧。几个同来的队上知青，各被人围了打听。不一会儿，"王一生"、"棋呆子"、"是个知青"、"棋是道家的棋"，就在人们嘴上传。我有些发噱，本想到人群里说说，但又止住了，随人们传吧，我开始高兴起来。这时墙上只有三局在下了。

　　忽然人群发一声喊。我回头一看，原来只剩了一盘，恰是与冠军的那一盘。盘上只有不多几个子儿。王一生的黑子儿远远近近地峙在对方棋营格里，后方老帅稳稳地呆着，尚有一"士"伴着，好像帝王与近侍在聊天儿，等着前方将士得胜回朝；又似乎隐隐看见有人在伺候酒宴，点起尺把长的红蜡烛，有人在悄悄地调整管弦，单等有人跪奏捷报，鼓乐齐鸣。我的肚子拖长了音儿在响，脚下觉得软了，就拣个地方坐下，仰头看最后的围猎，生怕有什么差池。

　　红子儿半天不动，大家不耐烦了，纷纷看骑车的人来没有，嗡嗡地响成一片。忽然人群乱起来，纷纷闪开。只见一老者，精光头皮，由旁人搀着，慢慢走出来，嘴嚼动着，上上下下看着八张定局残子。众人纷纷传着，这就是本届地区冠军，是这个山区的一个世家后人，这次"出山"玩玩儿棋，，不想就夺了头把交椅，评了这次比赛的大势，直叹棋道不兴。老者看完了棋，轻轻抻一抻衣衫，跺一跺土，昂了头，由人搀进棋场。众人都一拥而起。我急忙抢进了大门，跟在后面。只见老者进了大门，立定，往前看去。

　　王一生孤身一人坐在大屋子中央，瞪眼看着我们，双手支在膝上，铁铸一个细树椿，似无所见，似无所闻。高高的一盏电灯，暗暗地照在他脸上，眼睛深陷进去，黑黑的似俯视大千世界，茫茫宇宙。那生命像聚在一头乱发中，久久不散，又慢慢弥漫开来，灼得人脸热。众人都呆了，都不说话。外面传了半天，眼前却是一个瘦小黑魂，静静地坐着，众人都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半晌，老者咳嗽一下，底气很足，十分洪亮，在屋里荡来荡去。王一生忽然目光短了，发觉了众人，轻轻地挣了一下，却动不了。老者推开搀的人，向前迈了几步，立定，双手合在腹前摩挲了一下，朗声叫道："后生，老朽身有不便，不能亲赴沙场。命人传棋，实出无奈。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棋道，我看了，汇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先声有势，后发制人，遣龙治水，气贯阴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老朽有幸与你接手，感触不少，中华棋道，毕竟不颓，愿与你做个忘年之交。老朽这盘棋下到这里，权做赏玩，不知你可愿意平手言和，给老朽一点面子？"

　　王一生再挣了一下，仍起不来。我和脚卵急忙过去，托住他的腋下，提他起来。他的腿仍是坐着的样子，直不了，半空悬着。我感到手里好像只有几斤的份量，就暗示脚卵把王一生放下，用手去揉他的双腿。大家都拥过来，老者摇头叹息着。脚卵用大手在王一生身上，脸上，脖子上缓缓地用力揉。半晌，王一生的身子软下来，靠在我们手上，喉咙嘶嘶地响着，慢慢把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啊啊"着。很久，才呜呜地说："和了吧。"

　　老者很感动的样子，说："今晚你是不是就在我那儿歇了？养息两天，我们谈谈棋？"王一生摇摇头，轻轻地说："不了，我还有朋友。大家一起来的，还是大家在一起吧。我们到、到文化馆去，那里有个朋友。"画家就在人丛里喊："走吧，到我那里去，我已经买好了吃的，你们几个一起去。真不容易啊。"大家慢慢拥了我们出来，火把一团儿照着。山民和地区的人层层团了，争睹棋王风采，又都点头儿叹息。

　　我搀了王一生慢慢走，光亮一直随着。进了文化馆，到了画家的屋子，虽然有人帮着劝散，窗上还是挤满了人，慌得画家急忙把一些画儿藏了。

　　人渐渐散了，王一生还有一些木。我忽然觉出左手还攥着那个棋子，就张了手给王一生看。王一生呆呆地盯着，似乎不认得，可喉咙里就有了响声，猛然"哇"地一声儿吐出一些粘液，呜呜地说："妈，儿今天......妈"大家都有些酸，扫了地下，打来水，劝了。王一生哭过，滞气调理过来，有了精神，就一起吃饭。画家竟喝得大醉，也不管大家，一个人倒在木床上睡去。电工领了我们，脚卵也跟着，一齐到礼堂台上去睡。

　　夜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王一生已经睡死。我却还似乎耳边人声嚷动，眼前火把通明，山民们铁了脸，肩着柴禾林中走，咿咿呀呀地唱。我笑起来，想：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家破人亡，平了头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倦意渐渐上来，就拥了幕布，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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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何成为一个怪物？
　　** 冯唐 **

　　我羡慕那些生下来就清楚自己该干什么的人。这些人生下来或者具有单纯的特质。如果身手矫健、心止似水，可以去做荆轲。如果面目娇好、奶大无边，可以去做苏小小。或者带着质朴的目的，比如詹天佑生下来就是为了修一段铁路，比如孙中山生下来就是为了搞一场革命。我从生下来就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我把自己象五分钱钢蹦儿一样扔进江湖上，落下来，不是国徽的一面朝上，也不是麦穗的一面朝上。我这个钢蹦儿倒立着，两边不靠。

　　其实很早我就知道我只能干好两件事情。第一是文字，我知道如何把文字摆放停当。很小的时候，我就体会到文字的力量，什么样的文字是绝妙好词。随便翻到《三曹文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就随便想起喜欢过的那个姑娘。她常穿一条蓝布裙子。她从不用香水，但是味道很好，我分不清是她身子的味道还是她裙子的味道，反正是她的味道。第二是逻辑，我知道如何把问题思考清楚。随便翻起《资治通鉴》，是战是和，是用姓王的胖子还是用姓李的瘸子，掩卷思量，洞若观火。继续看下去，按我的建议做的君王，都兵强马壮。没按我的建议做的，都垂泪对宫娥。

　　我从小就很拧。认定文字是用来言志的，不是用来糊口的，就象不能花间喝道、煮鹤焚琴、吃西施馅的人肉包子。逻辑清楚的用处也有限，只能做一个好学生。

　　我手背后，我脚并齐，我好好学习，我天天向上。我诚心，我正意，我修身，我齐家，我治国，我平天下。我绳锯木断，我水滴石穿，我三年不窥园，我不结交文学女流氓。我非礼不看，我非礼不听，我非礼不说，我怀了孟子。我忙，我累，我早起，我晚睡。

　　但是，我还是忘记不了文字之美。

　　上中学的时候，我四肢寒碜小脑不发达，不会请那个蓝布裙子跳恶俗下流的青春交谊舞。我在一页草稿纸上送她一首恶俗下流的叫做《印》的情诗，我自己写的：

　　我把月亮印在天上

　　天就是我的

　　我把片鞋印在地上

　　地就是我的

　　我亲吻你的额头

　　你就是我的

　　上大学的时候，写假金庸假古龙卖钱给女朋友买蓝布裙子穿。我学古龙学得最象，我也崇尚极简主义，少就是多，少就是好。我描写姑娘也爱用“胴体”。我的陆小凤不仅有四条眉毛，而且有三管阳具，更加男人。

　　上班的时候，我看我周围的豪商巨贾，拿他们比较《资治通鉴》里的王胖子和李瘸子，想象他们的内心深处。假期不去夏威夷看草裙舞，不去西藏假装内心迷茫。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我摊开纸笔，我静观文字之美。

　　两面不靠的坏处挺多。比如时间不够，文字上无法达到本可以达到的高度。数量在一定程度上决定质量，至少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力量。比如欲望不强烈，没有欲望挣到“没有数的钱”，没有欲望位极人臣。就象有史以来最能成事的曾国藩所说：“天下事，有所利有所贪者成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者成其半。”我眼里无光，心里无火。我深杯酒满，饮食无虞。我是个不成事的东西。这和聪明不聪明，努力不努力没有关系。

　　两面不靠的好处也有。比如文字独立，在文字上，我不求名、不求财，按我的理解，做我的千古文章。我不教导书商早晚如何刷牙，书商也不用教导我如何调和众口、烘托卖点。比如心理平衡。我看我周围的豪商巨贾，心中月明星稀，水波不兴。百年之后，没有人会记得他们，但是那时候的少年人会猜测苏小小的面目如何娇好，会按我的指点，爱上身边常穿一条蓝布裙子的姑娘。

　　倒立着两边不靠，总不是稳态。我依旧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年轻的时候，这种样子叫做有理想。到了我这种年纪，我妈说，这种样子就叫做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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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奋斗的姑娘我不爱
　　** 石康 **

　　在恋爱这件事上，我可能有点背，总是遇人不淑。这些年来，很多姑娘走马灯似的在我身边晃来晃去。我曾一连串儿混了5个姑娘，事实上，跟每个姑娘开始交往时，我都还觉得挺满意的，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们的品行渐渐令我改变了对她们当初的美好感觉。我从未见过她们的钱包长什么样儿，也没记起她们曾经为我做过些什么事儿，她们只是一味地向我展示她们的年轻可爱。其实，男人对那些东西只是最初觉得新鲜，多看几眼就平常了，而且，年轻可爱有着太多的竞争者，如果没有独特的本事，男人很容易从一种年轻可爱，转移到另一种年轻可爱上。

　　我可以呵护她一个月，但第二个月便心生怨恨，觉得她完全不值得我如此，到第三个月我便会悄悄地注意别的姑娘，对不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不是觉得你很好吗？真不巧，哥们儿又遇到一个更好的，先撤了。

　　她们若问我为何离去？我会直接回答：“因为你品质太差，因为你对我不好，因为你太自我了，因为我不想照顾你了。”这就是我谈恋爱的方式：我会对你好，但你要是飘飘然地接受，并觉得理所当然，那你就太没眼力价儿了，就是对我不好。呵，对不起，我只好换人了。没有原则地溺爱一个人，只能让这个人变得自私冷酷，只考虑自己。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对于一个根本不关心你的人，你还使劲地对她(他)不计任何回报地付出，那不是受虐狂吗？

　　我曾经对一个女友谈起我要一个人去欧洲旅行，她生气地说：“你怎么一点责任也没有，怎么就没想想带着我一起去？”我看着她，内心感到一阵悲凉。事实上，我们曾一起驾车去过小半个中国，她不会开车，只是坐在一边享受音乐和美景。住旅馆时，她只想住豪华的，吃饭时只吃菜不吃饭，且不知节省，她有的只是在享受之后抱住我，对我说她爱我。

　　我真想告诉她，我还没有阔绰到只带着女友随便旅行的程度，就是有，我也不会那么做，太奢侈了。如果是我一个人去，可以花半年游完整个欧洲，而带着你，我游完几个国家就只好打道回府了。更重要的是在她的观念里，还没有为两人在一起尽责的想法。在我看来，旅行时你不出钱，出点力总可以吧？便宜旅馆住一住，吃饭时少点两个菜，这总可以吧？或是在旅行时也出点钱，不在乎多少，表示你也想为这件事尽点责也可以啊，但她一点这方面的意识也没有，只是一味地要求我对她尽心尽责。

　　每当我拒绝她这一类建议或要求时，她都会气愤地说我不爱她。我觉得这跟爱不爱没关系。我拒绝她，其实是在提醒她：你的要求不合理。委婉地指出这一点，正是表示我对她的尊重。

　　我想告诉现在的姑娘，想通过恋爱得到轻松安逸的生活，这完全是幻想。人生总是很累的，你现在不累，以后就会更累。

　　恋爱就是相互分享。

　　我的朋友很多，现在他们大都已经结婚生子，开始过上他们曾经非常鄙视的庸俗的中年生活，但我对这种生活坚决抵制。到现在为止，我仍然过着我想要的单身生活。

　　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结婚，因为我认为，婚姻只有一种情况下值得为之努力，那就是通过全面衡量，觉得结婚比单身更能促进恋爱双方分别实现自我。但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看出结婚比单身胜在何处？倒是发现了一些婚姻生活的弊端：一些成家的人都比他们年轻时更懒惰、更颓废、更缺乏活力、更自以为是。

　　所以我想好了，在年轻的时候多赚些钱，老了就雇一个好护士，一个好保姆。我不能为等老了有一个人来照顾我，而娶个媳妇，生个把孩子，那样的话还不如雇一个人照顾我。毕竟，媳妇我无法更换，但护士和保姆却可以随时换。还有，我可以把三到五个老情人，列为老来非常固定的精神交流对象，我认为这肯定比跟一个人一起白头偕老要好。

　　有时在北京呆腻了，我就会去厦门，租个临海的房子，在房子里对着大海看书写作，或是练练网球，间或地谈着恋爱，享受着或孤独郁闷失眠或充实高昂兴奋的小情绪。

　　在恋爱方面，我不喜欢互补，我喜欢找跟我能力相当的姑娘，最好是数学和体育都很拿手。我们在一起不仅可以休息和娱乐，还可以精神愉悦地交流，相互分享健康、智慧、知识、观点与情感，然后双方在经济和生活上可以互相扶持。爱情在我眼里是手段而不是目标，我提倡的情感生活是，一起努力，共同分享，最终使每个人都成为更好的自己。

　　你问我幸福是什么？就我目前了解的一切，可以这么回答：幸福即自由，即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时间、空间、身体与财产，以及实现自己的一些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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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关爱情片
　　** 王小波 **

　　据说有不少观众在呼唤国产爱情片。其实，国产片子里提到爱情的也不少。小时候我看过一部《战火中的青春》，那片子是打仗的，小男孩挺爱看，但看完又觉得有点腻腻歪歪的不对劲。现在知道，这是因为片里暗示了一点爱情。青年时代看过《庐山恋》，从片名就知道，这是部爱情片。至于近来的影片，只要是现代的，大概都有点爱情的影子在内。有这么多提到爱情的国产片，观众还觉得不够，想必是有原因的——我觉得这原因就是：这些电影里爱情的力度不够，不足以满足观众（尤其是中青年女观众）的需要。我以为这是因为导演老想在电影里加入些理想和追求，把怎么谈恋爱都忘了。

　　以《庐山恋》为例，不仅爱情的力度不够，而且相当的古怪，虽说是部爱情片，男女主人公一不接吻，二不拥抱，连爱你都不说，只用英文高呼：I love my motherland，吼得地动山摇。那部电影看得我浑身发冷——在云南插队时，我得过疟疾，自打那以后，还没起过那么多的鸡皮疙瘩。想看看爱情片的观众当然也不想洗这样的冷水澡。她们想看的是《生死恋》、《爱情故事》、《廊桥遗梦》这样的电影，爱就爱个七死八活——拿洗澡来打比方，她们不想洗冷水澡，也不想洗温水澡。她们要的是一锅热水，烫得能煺猪毛。用猪毛来比喻爱情虽然欠斯文，但能够说明问题。我要说的是：我国的编导要想使观众满意，一定要再升升温度才成。我敢拿我这个月的饭钱打赌，谁要是能搞出一锅滚滚大开的热水、一部爱到七死八活的电影，肯定能大获成功。

　　读者看到我这段不阴不阳的文字，肯定会想到我不爱看爱情片。你猜对了，我爱看警匪片、科幻片，甚至武打片，就是不爱看爱情片。众所周知，警匪片很是扯淡，在《纽约大劫案》中，一帮土匪劫走了几十卡车的黄金。其实在美国，除了国库哪里都没有这么多的金子，谁要是不想活了就可以去劫个试试。现在的科幻片则完全荒诞不经。在武打片里，人们在天上飞来飞去，随手一挥，就放出一片UFO来，打到哪里哪里就爆炸——可就是炸不死对方。那些侠客们就这样浪费自己的神奇武功，却不肯用这种能力去开山辟路，造福于人。但是人也不能总这样一本正经，偶尔看看别人扯淡，也是一种调剂。

　　要让我来说，哪种电影都没有爱情片扯淡——人要像这种电影里那样疯狂，不出一个月准完蛋。实际上，多数爱情片的结局总是男女主人公之一完蛋——除了让他们完蛋，就想不出办法来收场。虽然女主角很迷人，男主角很潇洒，看到他们完蛋我也不伤心——我知道不是真完蛋，而是假完蛋。这种电影我看过不少，都是陪太太看的。她在这边流眼泪，我在那边说风凉话。电影散场后，她眼睛还是红红的。我不免要说：你看看你，岁数也不小了，还是ph.D.看这种电影掉眼泪，寒碜不寒碜。我老婆振振有辞地说：你不知道，人经常流点眼泪，对身体有好处。按照她的说法，看爱情片就是为了刺激一下泪腺。我没有理由反对她的这种嗜好——如前所述，我自己也常看些扯淡的电影作为消遣。我知道，有位伟大的哲学家，了不起的大智者维特根斯坦，最喜欢看没品的侦探小说，相比之下我们又算得了什么。女人爱看爱情片，这种嗜好也该得到尊重。我看不出我国的编有什么理由不肯把水再烧热一些——她们爱看什么就拍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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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心最要紧 - 梁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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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心最要紧
　　** 梁凤仪 **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这是千真万确的。有心自然有策略、有计划、有目标，再加上会有恒心、有毅力，不成功的机会相对要低。

　　“心”很多时候就是力量之所在。

　　为什么有一些朋友很久都没有见面，其实主要是因为没“心”去见面，所以就变成了没时间、没机会见面。我常跟我的同事开玩笑说：“世界上办不成功的事多半是没有下死劲对准那件事来办。如果有哪一个月，我没有给你发工资，哪怕怎么困难，你都会想尽办法把我翻出来，因为你一门心思就全放在要你应得的那份工资上。”

　　我曾说过，心思是无穷无尽的“资源”，用多一点心思，受惠无穷。不单是夫妻，哪怕朋友与同事，多放点心思在对方身上，是既经济又实惠又能感动人的行为。要社会和谐，人与人之间彼此“有心”很有必要。我自问是个对朋友相当有心的人，我也有很多对我很有心的朋友。以下就是让我很感动的一个例子。

　　话说我初进香港财经界，服务的新鸿基证券集团，只有两位女性在管理层的高位。一个是我，掌管集团所有后勤部门，另一位是玛利，她是大律师，辖下是公司法律和秘书部门。在集团的职位和职权上，我们各有千秋，可绝没有同性相妒相拒，相反，我俩非常的惺惺相惜，更由于在行政管理理念与职业女性甘苦上的意见相当的不谋而合，因此成为了好朋友。彼此做同事3年之后，各奔前程，见面机会有如“牛郎织女”，一年顶多一次。但一有金融风暴发生，玛利必定打电话来问“你没事吧？”当我回应“还成”。她就说“只要你好，我就放心了”。这无疑就是有“心”的表现。的确，以我们的心思，长久有效而且温馨地保持了友谊，且日益深厚。

　　玛利知道我有一个“怪僻”，就是喜欢“毛毛熊”。都一把年纪了，偏爱抱毛毛熊。于是每一年我生日，玛利都准时送给我一个毛毛熊。我一向是把它们放在床上。过了十年八载，床上放不下这么多毛毛熊了，而且我老公对它们不太客气，一回家，就一手把它们扫落地上，自己跳上床蒙头大睡。于是，我另找安置它们的地方。就让它们排列坐在楼梯上，一级坐一个毛毛熊，到现在，20多个坐得满满的。每次回到香港的家，就想起玛利，和我们这一段温馨的友谊。

　　最近玛利退休了。我送了她一个手表和一张字条，写着：“我本来很心痛花一笔钱给你买这块手表。后来细心的计算一下，认识你30余年，一共超过1万天，不少于262800小时，就别算多少分与秒了。以每天计算，我也只不过一天为你花几块，不算贵了，你收下吧！”

　　玛利欣然收下，且向我回了礼，是一张写了我名字的慈善捐款收据，且有一个粉红的水晶球，并愿我常常摸摸水晶球就可以心想事成。我把它放在办公室里，非多摸几遍不可，我的愿望恰恰正如玛利一样，早点“退”出江湖，而不“休”于生活呢。

　　友谊真好，知道有人疼自己，在别人的生活上脑海里有自己的份儿，那种感觉往往是奋斗力量的源泉。如何可以与朋友加强这种生活的力量和幸福感？只要有心，自然有好办法，不必花费而力量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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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间椅子 - 江户川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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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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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间椅子
　　** 江户川乱步 **

　　每天早上十点，目送丈夫去官署上班。之后，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于是佳子便把自己关进与丈夫共用的书斋。她目前正着手为K杂志的夏季特别号创作一部长篇。

　　佳子是个美丽的女性作家，这阵子声名鹊起，锋芒甚至盖过她外务省书记官的夫君。她几乎每天都收到好几封陌生仰慕者的来信。

　　今早亦然，她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工作前，得先浏览一遍那些陌生人士的信件。

　　尽管内容一成不变、乏善可陈，但出于女人的温柔体恤，无论什么样的信件，只要是寄给自己的，她都一定会读上一遍。

　　她从简单的处理起，看过两封信和一张明信片后，仅剩一个疑似稿件的厚重信封。这种不经照会便突然寄来稿子的情形，过去也时常发生，大部分都是冗长沉闷的，可是她想瞄一下标题，便拆了封，取出一沓纸。

　　不出所料，那是一沓装订成册的稿纸。然而不知何故，上面既无标题亦无署名，直接以“夫人”的称呼起首。怪了，那么这还是一封信喽？她心生纳闷，视线却已往下扫了两三行，这一看不打紧，内心隐约升起一股异常恐怖的预感。之后，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她不由自主地往下读。

　　夫人。

　　我与夫人素昧平生，此次冒昧去信，望乞海涵。

　　突然看到这样的内容，夫人肯定会吃惊不已，但我必须向您坦承至今犯下的种种不可思议的罪行。

　　几个月来，我完全从人间销声匿迹，过着真正形同恶魔的生活。当然，世界再广，也没有人知晓我的所作所为。若没有意外，或许我将不再重返人世。

　　然而，最近我的心情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无论如何我都得为这不幸的境遇忏悔。光这么说，夫人一定诧异不解，所以，请务必读完这封信，如此便能理解我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心境，又为什么特意要求夫人聆听这番忏悔之词。

　　好，我该从哪儿开始说呢？这事太过奇异，于是决定写下来给你。不过以这种人世间通行的交流方式，还挺让人不好意思的，于是书写过程中亦拖沓许多。但犹豫不决对事情本身也没多大帮助，总之我依序写来吧！

　　我是个天生的丑汉，请夫人千万牢记这一点。否则如果您答应我厚颜无耻的见面请求，让您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看到我久经糜烂的生活愈发令人不忍卒睹的丑陋容貌，极度惊讶之下难保您不会有过激的反应，这我实在难以忍受。

　　我何其不幸啊！尽管相貌丑陋，心中却燃烧着不为人知的炽烈热情。我忘记本身怪物般的容颜，以及只是一介贫穷工匠的现实，憧憬着各式各样不自量力、甜美奢侈的“梦”。

　　如果我出生在更富裕的家庭，也许能借助金钱之力沉溺于五花八门的游戏之中，以便排遣这猥琐的形貌带来的悲伤。或者，如果我更有艺术天分，便能通过美丽的诗歌忘却人世的乏味。只是悲哀的我，不具丝毫天赋奇才，仅为一可怜的家具工匠之子，靠继承父亲的工作维持生计。

　　我擅长打造椅子，成品连最挑剔的客户都满意，因此受到老板特别器重，总是交给我高级订单。那些订单不是靠背或扶手部分的雕刻要求特别复杂，就是对坐垫弹性及各部位尺寸有微妙的偏好，制作者耗费的苦心，外人实在难以想象。但付出的心血越大，完工时的喜悦越是无与伦比。这么比喻或许有些狂妄，但我想应该近似艺术家完成杰作时的心境。

　　每把椅子完工后，我会先试坐，无趣的工匠生活中，唯独这个时候才有说不出的得意和满足。日后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将是多高贵的绅士，或多美丽的淑女？既然如此大手笔定做，那户人家肯定有足以匹配这把椅子的豪侈的房间吧。墙上想必挂着名家的油画，天花板悬吊着气势恢宏的、如宝石般璀璨的水晶灯，地上则铺着名贵的地毯。然后，和椅子配套的桌上，一定绽放着香气馥郁、夺人眼球的西洋花草。我浸淫于这样的幻想，感觉自己好像成了那豪华房间的主人。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我沉溺在这莫名愉快的心境里。

　　我虚渺的妄念变本加厉，似无止境。这个我——贫穷、丑陋、区区一介工匠的我——在空想世界中化身为优雅的贵公子，坐在亲手制作的奢华椅子上。总是现身梦中的漂亮女子娇羞地微笑着，乖巧地坐在一旁聆听我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与我十指交握，彼此呢喃着爱的甜言蜜语。

　　然而，无论何时，我这乐陶陶的粉色美梦总是被一阵邻家大婶的刺耳话声，或附近病童歇斯底里的哭叫声打破，丑恶的现实又在我面前展露出灰色的身躯，回到现实，看见与梦中贵公子毫无共同之处、丑陋得可悲的自己，哪儿还有方才那个可人儿的倩影？附近一天到晚累得灰头土脸的小保姆，都不屑看我一眼。只有我精心制作的椅子孤零零呆立原地，仿若美梦的残骸碎片。可就连这把椅子，不久后也将搬到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去，不是吗？

　　于是，每完成一张椅子，一股无法言表的空虚便油然而生。那难以形容、叫人深恶痛绝的心情，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逐渐积累到让我无法承受的地步。

　　“与其过着这如蝼蚁般的日子，不如死掉算了。”我认真考虑起来，即使在工场埋头敲着凿子、打着钉子，或搅拌气味刺鼻的涂料时，也在执拗地思索着。“可是，且慢，既然有一死了之的决心，难道没其他办法吗？例如……”我的思绪渐渐偏离常轨。

　　恰巧那时接到一份订单，客户指定我制作从未尝试过的大型皮革扶手椅。这批椅子要送到同在Y市的一家外国人经营的饭店，原本他们习惯直接由本国运送家具过来，但雇用我的老板从中斡旋，说日本有手艺不输舶来品的工匠，才拿下这次的单子。由于机会得来不易，我废寝忘食地投入制作工作，真的是呕心沥血、全神贯注。

　　看着完成后的椅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觉得简直完美得叫人着迷。一如往常，我将四把一组的椅子搬出一把，放到采光良好的木地板房间，安然坐下。椅子坐起来多么舒服啊！蓬蓬松松、软硬适中的坐垫，故意不染色、直接以原色贴上的灰皮革的触感，维持适度倾斜、轻轻托起背脊的丰满靠背，描绘出细致曲线、饱满鼓起的两侧扶手，一切都是如此完美调和，浑然天成地呈现“安乐”这个词汇的实际内涵。

　　我深深坐进椅子里，爱抚着浑圆的扶手，陶醉其中。于是我的老毛病发作了，空想源源不绝地带着虹彩般瑰丽耀眼的颜色涌现。那是幻觉吗？由于心中所念过于清晰，我甚至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疯了。

　　这时，我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妙计。所谓恶魔的呢喃，大概就是指这样的事吧！尽管如梦般荒唐无稽、骇人无比，但仍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蛊惑着我。

　　起初，我只是不想和精心打造的美丽椅子分开，假如可以，我愿随它去天涯海角，当我迷迷糊糊地伸展梦想的羽翼时，不知不觉竟与平素在胸中发酵的某个异常念头联结。啊，我是个多么可怕的疯子啊！居然考虑实践这古怪的异想。

　　我连忙拆毁四把椅子中自己觉得最为完美的一把，重新修整，以实践那超乎常理的计划。

　　那扶手椅相当大，坐垫以下部分做成箱体支撑，替代四条椅腿外部用皮革包覆，此外，靠背和扶手亦十分厚重，内部各个部件的空间是连通的，即使藏进一个人，外面也绝对看不出来。当然，支撑椅内的是结实的木框，并搭配多枚弹簧以达到舒适的目的。但我适当改造一番，腾出空间，使坐垫部分容得下腿部、靠背部分容得下头部和身躯，只要仿照椅子的形状坐进去，便能潜伏其中。

　　这种加工是我的拿手绝活，我熟练地将椅子调整得便利十足。例如，为了呼吸和听见外面的声响，在皮革一角弄出不易察觉的空隙；靠背里侧、头部所在位置的旁边，则搭上一个储物的小架子，并塞进水壶和干粮，还装进一个大橡皮袋，以备不时之需。除此之外，还耗费了许多工夫，张罗得只要有粮食，就算在里头待上两三天，也绝不会给生命造成任何威胁。说起来，这张椅子等同于一间单人房。

　　我脱得只剩一件衬衫，然后打开底部出入口的盖子，钻进椅内。那感觉真是诡异非常，眼前一片漆黑，闷得几乎窒息，心情仿佛踏入坟墓。仔细想想，这确实是座坟墓，爬进椅子的同时，犹如披上隐身衣，从这人世间消失。

　　没多久，老板派伙计拉着大板车来搬运这四张扶手椅。我的徒弟（我和他住在这里）毫不知情地与小伙计寒暄。将椅子搬上车时，一名苦力埋怨道：“这家伙重得离谱。”我不禁吓一大跳，不过扶手椅原本就十分沉重，他们并没有特别怀疑。不一会儿，大板车喀啦啦的震动化成一种奇妙的触感，浸入我的身体。

　　我一路忧心忡忡，岂料装着我的扶手椅，当天下午便平安无事地落脚于饭店的某房间。后来我才知道，那并非私人房，而是个类似休息室的大厅，供顾客等候、看报、抽烟时使用，有许多人频繁出入。

　　夫人可能已经发现，我这古怪行动的首要目的，是趁四下无人的时候，溜出椅子，在饭店里徘徊行窃。有谁能想到世上还有这么荒唐的事——椅子里竟藏着一个人？我能像影子般自由出入每个房间，引起骚动后，只需逃回椅中那个秘密基地，屏气凝神地观赏大伙愚蠢的搜索行动。夫人知道海边有种寄居蟹吗？外表极似大蜘蛛，没人时就神气地横行霸道，可是一听到脚步声，便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躲回壳内，露出恶心的毛茸茸的前脚，窥视敌方的动静。我就好比寄居蟹，虽无外壳，但有椅子这隐蔽的巢穴，我不是在海边，而是在饭店里昂首阔步。

　　我这计划因异想天开的神来之笔，出乎意料地十分成功。抵达饭店第三天，我便狠狠大捞了一笔。下手偷窃时紧张又享受的心情，顺利得手时难以言喻的喜悦，观看众人在我眼前嚷嚷着“他逃到那边”、“他跑去哪里”的滑稽好笑。啊，凡此种种都充满不寻常的魅力，令我深深着迷。

　　遗憾的是我无暇细细陈述，之后我发现了比盗窃愉快十几二十倍的新奇娱乐。而坦白这件事，才是我写这封信的真正用意。

　　一切要回到当初，从我的椅子摆在饭店休息室时讲起。

　　椅子送到后，饭店的老板都来试坐，接下来却一片静悄悄，没半点声响。房里应该没人，但刚到就离开椅子实在太冒险，我鼓不起勇气。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或许那只是我的感觉）,我全部神经都集中在耳朵上，不漏掉任何动静，专注地聆听周围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隐约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来到距椅子前两三间远的地方，脚步声就消失了，只剩下低沉的摩擦声，大概是房间里铺着地毯的缘故吧！很快，一阵男性粗重的鼻息靠近，我正在吃惊，一个似乎是西洋人的庞大身躯已一屁股落在我膝上，还轻轻弹了两三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皮革，我的大腿和那名男子结实壮硕的臀部几乎鱼水交融地紧紧贴在一起。他宽阔的肩膀正好靠在我的胸膛上，厚重的双掌透过皮革扶手与我的手重叠。然后他抽起雪茄，一股丰盈的男性体香飘进皮革间隙。

　　夫人，请站在我的立场想象一下，那情景是多么荒诞离奇。由于过度恐惧，我在黑暗中僵着身子，腋下不停冒冷汗，脑袋里一片空白。

　　从那男子一屁股坐下开始，之后一整天不断有形形色色的顾客轮流坐在我膝上，却没人发现我在椅子里。谁都没察觉他们深信是柔软坐垫的东西，其实是人类有血有肉的大腿。

　　暗无天日，甚至举动维艰的皮革天地，构成一个妖异魅惑的世界！在这里，人类与平日肉眼所见完全不同，是一种奇妙的生物。他们不过是声音、鼻息、脚步声、衣物摩擦声及几个浑圆富于弹力的肉块罢了。我能够以肌肤触感取代视觉识别每个人。有些人又肥又胖，犹如碰触腐烂的鱼肉；相反的，有的人骨瘦如柴，简直像具骸骨。此外，综合背脊弯度、肩胛骨间距、手臂长度、大腿粗细或尾椎骨长短来看，就算身材再相似，人和人也必定有所差异。除了容貌和指纹，人类绝对可以凭触摸全身逐一区别。

　　关于异性也是一样。一般而言，大众总会关注容貌的美丑，但在椅中世界，美丑根本构不成话题。这里只有赤裸的肉体、声音和气味，夫人，请不要为我这过分露骨的讲述感到冒犯。身处椅子中，我强烈爱上一名女子的肉体（她是第一个坐上人椅的女性）。

　　凭着嗓音，我想象她是个豆蔻年华的异国少女。当时房里正好没人，她似乎碰上什么高兴的事儿，小声地哼着奇妙的歌曲，踩着雀跃的步伐进来。她走到我潜伏的扶手椅前，突然将丰满柔软的躯体投向我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啊哈哈哈”大笑出声，手舞足蹈，网中鱼似的不住弹跳。

　　接着，足有半小时之久，她在我膝上时而歌唱，时而配合歌曲的旋律，微微扭动沉重的身躯。

　　这实在是我始料未及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对我来说，女人是神圣的，不，简直可以说是恐怖的，我甚至不敢直视她们。如今我却和一个陌生的异国少女，共处一房、同坐一椅，隔着薄薄的皮革，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融合在一起。尽管如此，她毫无不安，将全身重量托付给我，表现出在四下无人时才有的放松而自由奔放的模样。我甚至能紧紧拥抱她，或亲吻那丰腴的后颈，随心所欲地做出任何举动。

　　自从有了这个惊人的发现，偷窃成为次要目的，我完全沉溺于这神秘的触感世界。我心想，这个椅中世界才是上天赐予我的真正归宿。像我这般丑陋又懦弱的家伙，在阳光灿烂的国度里，只能永远怀着自卑，羞耻而悲惨地活下去。可是，只要换个居住的时空，稍微忍耐一下椅子里的拘束，便能亲近在光辉世界里无法交谈，连靠近都不被允许的美丽佳人，还能聆听她们的话语、触摸她们的肌肤。

　　椅中恋情的魅力有多么独特、多么令人陶醉，不亲身经历是无从体会的。那是只有触觉、听觉及嗅觉的恋情，是黑暗中的恋情，绝不属于人世。这是否就是恶魔之国的爱欲？仔细想来，这世界在人眼不及的各个角落进行着何种异常、惊悚的事情，真是无从想象。

　　当然，按原先的计划，达到行窃目的后便应该逃离饭店，但这举世无双的快乐让我不能自拔，我不想逃离，我打算永远定居在椅内，继续这样的生活。

　　每晚外出我都小心翼翼，避免发出半点声息，神不知鬼不觉在饭店内移动，自然没遇上危险。话虽如此，漫长的数个月中，我竟能安然无恙地生活在椅内，连自己都诧异。

　　由于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狭小的空间里，弯着手臂曲着膝盖，我浑身麻痹，无法完全直立，最后只得像瘫子似的爬行往返于厨房和化妆室。我这个人是多么疯狂啊，纵然忍受着如此劳苦，仍不愿舍弃玄妙的触感世界。

　　有人把这儿当家，一住便是一两个月，不过毕竟是饭店，宾客络绎不绝，我瑰丽的恋情只能无奈地随时间的流逝改变对象。而这无数梦幻的恋人，也不像普通人那样以容貌留存记忆，而是以触感刻画在我心中。

　　有些人像小马般精悍，肉体苗条紧实；有些人像蛇般妖艳，肉体灵活自在；有些人像皮球般浑圆，拥有厚厚的脂肪和弹性；又有些人像希腊雕刻般坚实有力，拥有完美发达的肌肉。此外，不管什么样的女性躯体，都各有独到的特征及魅力。

　　同时，在来来去去的不同女体间，我也尝到了别样的滋味。

　　有一次，欧洲某强国大使（我是听服务生聊天得知）的伟大躯体坐到我膝上。比起政治家的身份，他更是享誉国际的诗人，能触摸到这位大人物的肌肤，令我骄傲不已。他在我身上与几名同胞交谈了约莫十分钟，随即离开。当然，我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聊些什么，但每回他做手势，那比常人温暖许多的肌肉就跟着收缩隆起，搔痒般的触感带给我一种难以名状的刺激。

　　当时，我倏地冒出这样的念头：倘若用利刀从皮革后方猛力刺向他的心脏，后果将如何？势必会造成致命伤，使他再也无法起身。为此，他的国家和日本政治圈，将会掀起多么惊心动魄的波澜？报纸会登出多么富于煽情的报道？他的死不仅严重影响日本与他祖国的邦交，从艺术方面来看，也是世界的一大损失。而这么一桩大事，却能在我举手投足间轻易实现。想到这里，我莫名得意起来。

　　还有一次，某国的知名舞蹈家访问日本，碰巧投宿这家饭店，虽然只有一次，但她确实坐上我的椅子。除了类似大使时的感受外，她更带给我前所未有的理想肉体触感。面对那举世无双的美，我无暇兴起下流的想法，只能怀着看待艺术品的虔敬心情去赞颂她。

　　此外，我还有过许多稀奇古怪、超乎想象和毛骨悚然的经历，不过细述这些事迹并非此信目的，铺叙得太冗长。就让我尽快切入重点吧。

　　且说，潜进饭店几个月后，我的命运出现了变化。经营者由于一些原因决定回国，饭店原封不动地转让给某日本公司。接手的老板调整了其奢华的营业方针，打算改造成平民化的旅馆，以追求更大的利润。一些不用的摆设便委托某大型家具行拍卖，我的椅子也名列目录中。

　　得知这件事，一时之间我好不失望，甚至考虑趁机重返花花世界，展开新生活。当时我偷窃存下不少钱，即使回到现实，也不必再过从前的穷酸日子了。可是回头一想，尽管离开异国饭店令人沮丧，却不失为一个新希望。几个月来，虽然恋上无数异性，但全是外国人，因此不管多喜爱、多惊艳于她们的肉体，精神上始终不觉得满足。日本人只能对日本人萌生真正的爱情吧，我渐渐有了这样的感觉。恰好我的椅子送去拍卖，或许这次会是日本人买下，然后放在家里，这就是我的新希望。总之，我决心在椅中继续生活一段时间。

　　我在旧货商的店面度过了几天极为难熬的日子。不过幸运的是，拍卖开始后，我的椅子马上被标走。大概因为虽然老旧，却仍是张十分引人注目的豪华椅子吧。

　　买家是个官员，住在离Y市不远的另一个城市里。在从旧货商的店面前往宅邸的好几里路上，卡车剧烈震动，我在椅子里真是饱尝痛苦，难受得要命，但与如愿卖给日本人的喜悦相比，这点苦根本算不上什么。

　　那是栋气派的小洋楼，我的椅子被摆在宽敞的书斋里。最让我满意的是，比起男主人，年轻貌美的女主人更常使用。其后的一个月间，我无时无刻不与女主人在一起。除用餐和就寝外，女主人柔软的身体总是坐在我上方。因为这段时日，女主人总是关在书房里埋头写作。

　　我有多深爱她，用不着在信里逐一细述，她是第一个和我的肌肤接触的日本人，且身躯完美无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爱情，与此相比，饭店里的诸多经验简直不值一提。证据就是，唯独对这个女主人，我心生前所未有的念头。我不甘心限于只是偷偷爱抚，还千方百计地想让她察觉我的存在。

　　如果可能，我希望女主人意识到椅子里的我，甚至一相情愿地期盼能得到她的爱。可是，我该怎么暗示她才好？直接说出椅内藏着一个人，她肯定会大惊失色地告诉主人和仆佣吧。这样不仅一切都会毁于一旦，我也将背上可怕的罪名，受到法律惩治。

　　所以我尽最大的努力，至少让女主人觉得舒适无比，可能的话，进而爱上这张椅子。身为艺术家的她，想必较常人更为纤细敏感。如果她从中感觉到生命，不把椅子当成一件物品，而视为一个生命喜爱有加，这样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将身子投向我时，我总是尽量轻柔地接住。她疲倦的时候，我会悄悄挪动膝盖，调整她的姿势。碰上她昏昏沉沉地打盹儿时，我便极其轻微地晃动双膝，担负摇篮的任务。

　　不知道是我的心血有了回报，抑或只是错觉，最近女主人似乎深爱着我的椅子。她会像婴儿处在母亲怀中，或少女回应情郎的拥抱般，带着一股柔情蜜意窝进椅子。我几乎能看见她在我腿上挪动身体的娇怜模样。

　　于是，我的热情一天比一天炽烈。终于，啊，夫人，我产生了一个自不量力、无法无天的愿望。只要能见心上人一眼，与她说说话，我死而无憾。唉！我竟苦恼到这种地步。

　　夫人，想必您已明白，我所说的心上人（请原谅这不可饶恕的冒犯）其实就是您。自您先生从Y市的旧货店买下我的椅子后，可悲的我便一直对您仰慕不已，奉献出无尽的爱。

　　夫人，这是我此生唯一的请求，能否见我一面？就算一句也好，请施舍可怜的丑汉一声安慰吧。我绝不敢期望更多，因为我这丑恶肮脏的家伙实在不配再多奢求。请允许这不幸男子最后的恳求吧！

　　昨晚为了写信，我溜出府上。因为当面向夫人开口请求太过危险，何况我实在鼓不起勇气。

　　当您读这封信时，我正担忧得脸色苍白，在府上周围徘徊着。

　　若您肯答应这冒昧至极的请求，请将手帕盖在书斋窗户的石竹盆栽上。看到后，我会装成平凡的访客，到贵府玄关。

　　这封诡异的信以一句热烈的祈愿作结。

　　读到一半，佳子已被心中骇人的预感吓得惊慌失色。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逃出摆着那张恶心扶手椅的书斋，跑进日式卧房。她真想不再往下读那封信，直接撕掉，却又挂着心，便姑且再往下看几行。

　　她的预感果然成真。

　　啊，这是多么惊悚的事实！她每天坐着的那把扶手椅里，竟藏有一名陌生男子！

　　“哦，太可怕了！”

　　她背后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浑身直打哆嗦。这没来由的颤抖怎么都无法停息。

　　她惊吓过度，茫然失措，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检查椅子？那么恐怖的事，她怎么做得了。纵然里面已空无一人，也必定残留着食品和他的秽物。

　　“太太，有您的信。”

　　佳子赫然一惊，回头一看，女佣拿来一封似乎刚刚才送达的信。

　　佳子无意识地接下，就要拆开时，不经意地望向上头的字，吓得忍不住松了手。写着她的姓名、住址的笔迹，与那封怪诞信件的一模一样。

　　良久，佳子犹豫着究竟该不该开封。最后她仍撕开封口，战战兢兢地读起来。来信很短，但内容奇妙得令她不禁再次一惊。

　　唐突去信，还望海涵。我平素即十分喜爱老师的作品，之前附寄的稿件是我生涩的创作，若老师能够一读，予以指教批评，实是不胜荣幸之至。出于某些原因，稿件在此信提笔前先行投函，老师或已阅览完毕，不知感觉如何？假使拙作能感动老师一二，我将无限欣喜。

　　稿件上故意略去未写，但标题预定命名为《人间椅子》。

　　那么，不揣冒昧，伏乞赐教。草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