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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季不再来
　　** 三毛 **

　　这已不知是第几日了，我总在落着雨的早晨醒来，窗外照例是一片灰的天空，没有黎明的曙光，没有风，没有鸟叫。后院的小树都很寂寥的静立在雨中，无论从哪一个窗口望出去，总有雨水在冲流着。除了雨水之外，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在这时分里，一切全是静止的。

　　我胡乱的穿着衣服，想到今日的考试，想到心中挂念的凉，心情究竟无端的沉落下去，而对这样的季候也无心再去诅咒它了。昨晚房中的台灯坏了，就以次为借口，故意早早睡去，连笔记都不想碰一下，更不要说那一本本原文书了。当时客厅的电视正在上演着西部片，黑暗中，我躺在床上，偶尔会有音乐、对白和枪声传来，觉得有一丝朦胧的快乐。在那时考试就变的不重要，觉得那是不会有的事，明天也是不会来的。我将永远躺在这黑暗里，而凉会不会找我也不是问题了。不过是这个季节在烦恼着我们，明白就会好了，我们岂是真的就此分开了，这不过是雨季冲乱着我们的心绪罢了。

　　每此早晨醒来的时候，我总喜欢仔细的去看看自己，浴室镜子的我是一个陌生人，那是个奇异时分。我的心境在刚刚醒来的时候时不设防的，镜中的自己也是不设防的，我喜欢一面将手浸在水里，一面凝望着自己，奇怪的轻声叫着我的名字——今日镜中的不是我，那时个满面渴望着凉的女孩。我凝望着自己，追念着凉的眼睛——我常常不能抗拒的驻留在那时分里，直到我听见母亲或弟弟在另一间浴室里嗽洗的水声，那时我会突然自己该进入的日子和秩序，我就会快快的去喝一杯蜂蜜水，然后夹着些凌乱的笔记本出门。

　　今早要出门去的时候，我找不到可穿的鞋，我的鞋因为在雨地中不好好走路的缘故，已经全都湿光了，于是我只好去穿一双咖啡色的凉鞋。这件小事使得我在出门时不及想象得沉落，这凉鞋落在清晨水湿的街道上的确是愉快的。我坐了三轮车去车站，天空仍灰的分不出时辰来。车帘外的一切被雨弄得静悄悄的，看不出什么显然的朝气，几个小男孩在水沟里放纸船，一个拾垃圾的老人无精打采的站在人行道边，一街的人车在这灰暗的城市中无声的奔流着。我看着这些景象，心中无端的升起一层疲惫来，这是怎样令人丧气的一个日子啊。

　　下车付车钱时我弄掉了笔记，当我俯身在泥泞中去拾起它时，心中就乍然的软弱无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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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门缝里的风景 - 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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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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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门缝里的风景
　　** 清山 **

　　他自己也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回家看看了，自从在城里结婚成家后，乡村的老家似乎就成了一个遥远的记忆。其实老家离城里并不远，只有百十里的样子，那里曾是他求学时无限惦念的地方，可当他真的适应了城里的生活，又迅速把乡村忘记了。

　　不是不想常回家看看，带着妻子回家，路上的颠簸让在城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妻子怨声不断。刚到村口，乡里乡亲自动排成两列，看风景一般，让他和妻子浑身不自在。终于到了家门口，希望赶紧找一个清静的地方躲避一下，但敲了很长时间的门，始终没有人来开。许是父母年纪大了，耳背，继续狠狠地敲门，等得不耐烦的时候，门终于打开了，是母亲。父亲坐在屋里抽烟，看到他和妻子只是点了点头。屋里太逼仄，阳光也不充足，烟雾在屋内缭绕，有一股呛人的味道，他提着三个马扎来到院子里，和母亲唠嗑。

　　母亲开始向他反反复复讲街坊邻居的琐事，他不是很感兴趣，思想开了小差，想起了单位上的一些事情；母亲讲累了，他开始讲城里的一些趣闻，一些在城里人看来很可笑的笑话，母亲听得云山雾罩，不知道什么意思。终于，母亲打起了盹，他有些无可奈何，而父亲照例在屋里抽烟。那一瞬间，百无聊赖的他突然很认同妻子的感觉，回老家其实真的没有什么意思。父母想吃什么，可以找人捎过来，或者直接给他们钱，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他甚至想，父母可能不欢迎他们来，对他的到来，从来就没有表现出足够的热忱！迟迟不开的家门，只会闷头抽烟的父亲，单口相声一样的乏味对话……母亲经常叮咛他：没什么事就不要回来，我和你爸都挺好的！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想到这些，忍无可忍的他大声呼唤了一声母亲，被惊醒的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人老了，不能总坐着，坐久了就会睡着了！母亲抬头看了看太阳，张罗着给他和妻子做饭。母亲烧火，炒菜，蒸馒头，期间从来不洗手，这在有些洁癖的妻子看来简直难以下咽。吃罢饭，妻子就冲他使眼色，催促他回去。母亲也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照例叮嘱他：不要总想回家，你们在城里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妈就放心了！

　　于是，他真的记牢了母亲的话，不是中秋节、春节，他一般不会回家。也会打个电话，母亲一接电话就紧张，越是想听清楚他的话，一紧张一着急，越发听不清楚。他在电话这边大声喊，母亲在另一头一遍遍地问，你说什么呀？终于，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挂断了电话。

　　平日里，只能顺从妻子，一到周末就往岳父母家跑，弄得他感觉自己像“倒插门”似的。

　　又是春节，携妻带子回农村老家。天冷得很，甚至不敢把冰凉的空气吸到肚子里。到了家门口，急急地敲门，他怕冻着年幼的孩子。院子里半天没有动静，他有些烦躁，甚至想用脚踢门。真不知道父母是怎么想的？儿子、孙子回来过春节，敲了半天的门，他们怎么坐得住？

　　朝门缝里望过去，他看到了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的母亲，显然她已经听到了敲门声，知道自己的儿子回来了！

　　她急着站起来。第一次，她猛地想起身，但没有起来，又坐了下去；第二次，她伸展开手臂，头使劲向前拱，费了好大的劲，仍旧没有站起来；第三次，她显然有些焦急，用两手撑着腿，费力地直身，板凳歪倒了，她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有些绝望的她开始抬头用眼睛四处搜寻，她发现了门框，便用手抓着门框，斜着身子，一点点用力，终于站了起来。看着一脸欣喜的母亲前来开门，他感到心里疼得厉害。

　　妈，您的腰怎么了？他努力控制不让自己哭出来。

　　没事的，就是年纪大了，天一冷，腰就疼得厉害。坐久了啊，就站不起来。你爸啊，也越来越不中用，耳背，喊他开门，他也听不见！

　　他第一次试着和母亲谈起自己的童年趣事，这一下打开了母亲的话匣子，母亲讲小时候的他如何调皮，妻子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听。到了吃饭的时间，他让父母歇着，安排妻子择菜、洗菜，给自己打下手，他的厨艺博得了全家人的一致好评。

　　回城的路上，他和妻子商量：我想以后每个周末都来老家看看，因为父母年纪大了。妻子半天没有吱声。他把从门缝里看到的场景，讲给妻子听。妻子揉了揉鼻子：半月来一次吧，一周来这里一回，一周去我父母家一次。他用手臂紧紧搂住了妻子。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对妻子讲，他很怕有一天，老家的双亲都无法站起来，回家的门再也没有人为他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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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讲价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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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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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讲价
　　** 梁实秋 **

　　韩康采药名山，卖于长安市，三十余年，口不二价。这并不是说三十余年物价没有波动，这是说他三十余年没有耍过一次谎，就凭这一点怪脾气他的大名便入了后汉书的逸民列传。这并不证明买卖东西无需讲价是我们古已有之的固有道德，这只证明自古以来买卖东西就得要价还价，出了一位韩康，便是人瑞，便可以名垂青史了。韩康不但在历史上留下了佳话，在当时也是颇为著名的。一个女子向他买药，他守价不移，硬是没得少，女子大怒，说：“难道你是韩康，一个钱没得少？”韩康本欲避名，现在小女子都知道他的大名，吓得披发入山。卖东西不讲价，自古以来，是多么难得！我们还不要忘记韩康“家世著姓”，本不是商人，如果是个“逐什一之利”的，有机会能得什二什三时岂不更妙？

　　从前有些店铺讲究货真价实，“言不二价”“童叟无欺”的金字招牌偶然还可以很骄傲的悬挂起来，不必大减价雇吹鼓手，主顾自然上门。这种事似乎渐渐少了。童叟根本也不见得好欺侮，而且买卖大半是流动的，无所谓主顾，不讲价还是不过瘾，不七折八扣显着买卖不和气，交易一成买者就又会觉得上当。在尔虞我诈的情形之下，讲价便成为交易的必经阶段，反正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看看谁有本事谁讨便宜。

　　我买东西很少的时候能不比别人的贵。世界上有一种人，喜欢到人家里面调查物价，看看你家里有什么东西都要打听一下是用什么价钱买的，除非你在每一事物上都粘上一个纸笺标明价格，否则将不胜其罗唣。最扫兴的是，我已经把真的价钱瞒起，自欺欺人的只说了一半的价钱来搪塞他，他有时还会把头摇得像个“波浪鼓”似的，表示你上了弥天的大当！我承认，有些人是特别的善于讲价，他有政治家的脸皮，外交家的嘴巴，杀人的胆量，钓鱼的耐心，坚如铁石，韧似牛皮，所以他能压倒那待价而沽的商人。我曾虚心请教，大概归纳起来讲价的艺术不外下列诸端：

　　第一，要不动声色。进得店来，看准了他没有什么你就要什么，使得他显着寒伧，先有几分惭愧。然后无精打采的道出你所真心要买的东西，伙计于气馁之余，自然欢天喜地的捧出他的货色，价钱根本不会太高。如果偶然发现一项心爱的东西，也不可失声大叫，如获异宝，必要行若无事，淡然处之，于打听许多种物价之后，随意问询及之，否则你打草惊蛇，他便奇货可居了。

　　第二，要无情的批评。甘瓜苦蒂，天下物无全美。你把货物捧在手里，不忙鉴赏，先求其疵缪之所在，不厌其详的批评一番，尽量的道出它的缺点。有些物事，本是无懈可击的，但是“嗜好不能争辩”，你这东西是红的，我偏喜欢白的，你这东西是大的，我偏喜欢小的。总之，是要把东西褒贬得一文不值缺点百出，这时候伙计的脸上也许要一块红一块白的不大好看，但是他的心里软了，价钱上自然有了商量的余地，我在委曲迁就的情形之下来买东西，你在价钱上还能不让步么？

　　第三，要狠心还价。先假设，自从韩康入山之后每个商人都是说谎的。不管价钱多高，拦腰一砍。这需要一点胆量，要狠得下心，说得出口，要准备看一副嘴脸。人的脸是最容易变的，用不了加多少钱，那副愁云惨雾的苦脸立刻开霁，露出一缕春风。但这是最紧要的时候，这是耐心的比赛，谁性急谁失败，他一文一文的减，你就一文一文的加。

　　第四，要有反顾的勇气。交易实在不成，只好掉头而去，也许走不了好远，他会请你回来，如果他不请你回来，你自己要有回来的勇气，不能负气，不能讲究“义不反顾，计不旋踵。”讲价到了这个地步，也就山穷水尽了。

　　这一套讲价的秘诀，知易行难，所以我始终未能运用。我怕费功夫，我怕伤和气，如果我粗脖子红脸，我身体受伤，如果他粗脖子红脸，我精神上难过，我聊以解嘲的方法是记起郑板桥爱写的那四个大字：“难得糊涂”。

　　淮南子明明的记载着：“东方有君子之国”，但是我在地图上却找不到。山海经里也记载着：“君子国衣冠带剑，其人好让不争。”但只有镜花缘给君子国透露了一点消息。买物的人说；“老兄如此高货，却讨恁般贱价，教小弟买去，如何能安？务求将价加增，方好遵教。若再过谦，那是有意不肯赏光交易了。”卖物的人说：“既承照顾，敢不仰体？但适才妄讨大价，已觉厚颜，不意老兄反说货高价贱，岂不更教小弟惭愧？况敝货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照这样讲来，君子国交易并非言无二价，也还是要讲价的，也并非不争，也还有要费口舌唾液的。什么样的国家，才能买东西不讲价呢？我想与其讲价而为对方争利，不如讲价而为自己争利，比较的合于人类本能。

　　有人传授给我在街头雇车的秘诀：街头孤另另的一辆车，车夫红光满面鼓腹而游的样子，切莫睬他，如果三五成群鸠形鹄面，你一声吆喝便会蜂涌而来，竞相延揽，车价会特别低廉。在这里我们发现人性的一面——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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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洗澡 - 王安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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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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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洗澡
　　** 王安忆 **

　　行李前的马路上没有一棵树，太阳就这样直晒下俩。他已经将八大包书捆上了自行车，自行车再也动不了了。那小伙子早已注意他了，很有信心地骑在他的黄鱼车上，他徒劳地推了推车，车却要倒，扶也扶不住。小伙子超前骑了半步，又朝后退了半步，然后说：“师傅要去哪里？”他看了那人一眼停了一下，才说：“静安寺。”小伙子就说：“十五块钱。”他说：“十块钱。”小伙子又说：“十二块钱。”他要再争，这时候，知了与然呜了起来，马路对面原来有一株树，树影团团的。他泄了气似地，浑身没劲。小伙子越下黄鱼车，三五下解开了绳子，将书两包两包地搬上了黄鱼车。然后，他们就上路了。

　　路上，小伙子问他：“你家住在静安寺？”他说：“是。”小伙子又问：“你家有浴缸吗？”他警觉起来，心想这人是不是要在他家洗澡？便含含糊糊地说：“恩。”小伙子接着问：“你是在哪里上班？”“机关”。“那你们单位里有浴缸吗？”小伙子再问，他说：“有是有，不过……..”他也想含糊过去，可是小伙子看着他，等待下文，他之得说下去：“不过，那浴缸基本没人洗，太大了，需要很多热水。”

　　路两边的树很稀疏，太阳烤着他两的背，他两的汗衫都湿了，从货站到静安寺，几乎斜穿了整个上海。他很渴，可是心想：如果要喝汽水，要不要给他买呢？想到这里，就打消了念头。

　　小伙子又问道：“你每天在家还是在单位洗澡呢？”他先说“在家”，可一想这人也许是想在他家洗澡，就改口说“单位”，这是又想起自己刚说过单位浴缸没人用，就又补了句：“看情况而定。”那人接着问：“你家的浴缸是大还是小？”他不得已的说：“很小。”“怎样小？”“像我我这样的人坐在里面要蜷着腿。”“那你就是要把水放满，泡在里面；或者就站在里面，用脸盆盛水往身上泼，反倒比较省水。”“是的。”他答应道，心里却动了一下，忘了一眼那人汗淋淋的身子，想：其实让他洗个澡也没什么，可是想到女人说过“厨房可以合用，洗澡间却不能合用”的一些道理，就再没想下去。这时已到了市区，两边的梧桐树高大而茂密，知了懒洋洋地叫着。风吹在热汗淋淋的身上，很凉爽。他渴的非常厉害，他已经决定去买两瓶汽水，他一瓶，那人一瓶。可是路边却没有冷饮店。

　　“我兄弟厂里，天天有洗澡。”小伙子告诉他。他想问问小伙子有没有工作，有的话是在哪里。可他懒得说话，正午的太阳将他烤干了。望了望眼前明晃晃的一条马路，他不知到了哪里。他想，买两瓶汽水是刻不容缓了。那人也想是渴了，不再多话，只是埋头蹬车，车链条吱吱的响，他们默默骑了一段。他终于看见了一家冷饮店，冰箱轰隆隆的开着。他看到冷饮店，便认出了路，知道不远了，就想：忍一忍吧，很快到家了。为了鼓舞那人，他说：“快到了，再过一条马路，就有条弄堂，穿过去就是。”小伙子振作了一下，然后说：“这样的天气，你一般洗冷水澡还是热水澡？”他支支吾吾的，小伙子又说：“冷水澡洗的时候舒服，热水澡洗过以后舒服。不过，我一般洗冷水澡就行了。”他心里一跳，心想这人真要在他家洗澡了，洗就洗吧，然而女人关于浴缸文明的教导又响起在耳边，就没搭话。

　　到家了，小伙子帮他把书搬上二楼。他付了钱，又从冰箱里倒了自制的橘子水给小伙子喝。小伙子很好奇的打量他的房间，这是亮剑一套的新公房，然后说：“你洗澡好了，我喝了汽水就走。”这一会，他差一点要说“你洗个澡吧”，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那人坐了一会，喝完了橘子水，又问了些关于他家和单位的问题，就起身告辞了，出门后说：“你可以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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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非走不可的弯路 - 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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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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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非走不可的弯路
　　** 张爱玲 **

　　在青春的路口，曾经有那么一条小路若隐若现，召唤着我。

　　母亲拦住我：“那条路走不得。”我不信。

　　“我就是从那条路走过来的，你还有什么不信？”

　　“既然你能从那条路上走过来，我为什么不能？”

　　“我不想让你走弯路。”

　　“但是我喜欢，而且我不怕。”

　　母亲心疼地看我好久，然后叹口气：“好吧，你这个倔强的孩子，那条路很难走，一路小心。”

　　上路后，我发现母亲没有骗我，那的确是条弯路，我碰壁，摔跟头，有时碰得头破血流，但我不停地走，终于走过来了。

　　坐下来喘息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朋友，自然很年轻，正站在我当年的路口，我忍不住喊：“那路走不得。”她不信。

　　

　　

　　

　　

　　

　　
在人生的路上，有一条路每一个人非走不可，那就是年轻时候的弯路。不摔跟头，不碰壁，不碰个头破血流，怎能炼出钢筋铁骨，怎能长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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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火车六年不到站 - 魏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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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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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火车六年不到站
　　** 魏岚 **

　　我到武警医院看望哥哥时，意外遇到两个老乡。他们是兄弟俩，弟弟因为车祸住进医院。

　　“你弟弟住院多久了？”

　　“6年。”

　　“6年？”我震惊。

　　他弟弟能说能笑，只是走不了路，记忆力很差。他记不起任何人，除了他哥哥。

　　半夜，我听到弟弟说：“哥，什么时候下车，别忘了喊我起来。”

　　“知道了。”

　　这样的对话，一晚上至少有5次。第二天，我问起这事，他告诉我，弟弟是在6年前春节回家时被车撞的，出事时，刚下火车，所以醒来后，一直以为自己还在火车上。

　　他总是趁弟弟睡着的时候，默默地踱到外面抽会儿烟。他从25岁到现在，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全耗在了这个医院。

　　这天，弟弟吃了药，睡得很沉。他找到我，说：“你去不去逛街？”我惊讶地问：“这里有街吗？”他兴冲冲地说：“我带你去。”

　　从医院走出来，他兴奋地说，他要去买件衣服，很久没有买新衣服了。这里是开发区，很荒凉，过了河才有集市。我们乘船过去，那里只有十几家商铺，他却来来回回逛了好几趟。最后，他买了只烧鸡，说他弟弟从小就好这口。

　　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他看着手表惊呼：“下午4点了，弟弟一定醒了。”我们飞快地往回跑，到了江边，发现一只船停在岸边。他扯开喉咙喊：“开船的呢？”旁边的商店老板说:“那人回家吃饭去了，可能还需要一会才能回来。”他很着急，我安慰他：“你弟弟醒来，护士会照顾他的。”他不听，开始脱衣服。

　　我惊呼：“你干吗？”

　　“我游过去。”

　　“天这么冷，你会冻坏的。”

　　他挣脱我的手，跳进河里。那可是冬天啊！

　　街上的人全跑来看热闹：“有人跳河了。”

　　我看着河面，他把衣服和烧鸡顶在头上，一点一点地向对岸游去。直到他上岸，我才松了口气。他在对岸向我挥挥手，然后一边穿衣服一边向医院跑去。

　　当我回到医院时，看到他已经换了衣服，坐在床上看着弟弟吃烧鸡。弟弟好像哭了很久，一边抽泣，一边吃烧鸡：“哥，我以为你先下车了呢。”

　　“怎么会呢？要下车，我一定会喊你一起的。”

　　弟弟点点头：“那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可以下车？”他肯定地说：“明天就到了。”

　　我转过头，泪流满面。这路真长，火车一坐就是6年，也许，还要坐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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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桥边的老人 - 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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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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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桥边的老人
　　** 海明威 **

　　一个戴着钢丝边眼镜、衣服上尽是尘土的老人坐在路旁。河上搭着一座浮桥，大车、卡车、男人、女人和孩子们正涌过桥去。骡车从桥边蹒跚地爬上陡坡，一些士兵帮着推动轮轴。卡车嘎嘎地驶上斜坡就开远了，把一切抛在后面，而农夫们还在齐到脚踝的尘土中沉重地走着。但那个老人却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太累，走不动了。我的任务是过桥去侦察对岸的桥头堡，查明敌人究竟推进到了什么地点。完成任务后，我又从桥上回到原处。这时车辆已经不多了，行人也稀稀落落，可是那个老人还在那里。

　　“你从哪儿来？”我问他。

　　“从圣卡洛斯来，”他说着，露出笑容。那是他的故乡，所以提到它，老人便高兴起来，微笑了。

　　“那时我在看管动物。”

　　他对我解释。

　　“喔。”

　　我说，并没有完全听懂。

　　“唔，”他又说，“你知道，我待在那儿照顾动物；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圣卡洛斯的。”

　　他看上去既不像牧羊的，也不像管牛的牧人，我瞧着他满是灰尘的黑衣服，尽是尘土的灰色面孔和那副钢丝边眼镜，于是我问他，“什么动物？”

　　“各式各样，”他摇着头说，“唉，只得把它们撇下了。”

　　我凝视着浮桥，眺望着充满非洲色彩的埃布罗河三角洲地区，寻思着究竟要过多久才能看到敌人，同时一直倾听着，期待着第一阵响声，它将是一个信号，表示那神秘莫测的遭遇战的爆发，而老人始终坐在那里。

　　“什么动物？”我又问道。

　　“一共三种，”他说，“两只山羊，一只猫，还有四对鸽子。”

　　“你只得撇下它们了？”我问。

　　“是啊。怕那些大炮呀。那个上尉叫我走，他说炮火不饶人哪。”

　　“你没家？”我一边问，一边注视着浮桥的另一头，那儿最后几辆大车在匆忙地驶下河边的斜坡。

　　“没家，”老人说，“只有刚才提过的那些动物。猫当然不要紧。猫会照顾自己的，可是，另外几只东西怎么办呢？我简直不敢想。”

　　“你对政治有什么看法？”我问。

　　“政治跟我不相干，”他说，“我七十六岁了。我已经走了十二公里，再也走不动了。”

　　“这里可不是停留的好地方，”我说，“如果你勉强还走得动，那边通向托尔托萨的岔路上有卡车。”

　　“我要待一会，然后再走，”他说，“卡车往哪里开？”

　　“巴塞隆那。”我告诉他。

　　“那边我没有熟人，”他说，“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你。”

　　他疲惫不堪地茫然瞅着我，过了一会又开口，为了要别人分担他的忧虑，“猫是不要紧的，我拿得稳。不用为它担心。可是，另外几只呢，你说它们会怎么样？”

　　“喔，它们大概捱得过的。”

　　“你这样想吗？”

　　“当然。”

　　我边说边注视着远处的河岸，那里已经看不见大车了。

　　“可是在炮火下它们怎么办呢？人家叫我走，就是因为要开炮了。”

　　“鸽笼没锁上吧？”我问道。

　　“没有。”

　　“那它们会飞出去的。”

　　“嗯，当然会飞。可是山羊呢？唉，不想也罢。”他说。

　　“要是你歇够了，我得走了。”

　　我催他，“站起来，走走看。”

　　“谢谢你。”

　　他说着撑起来，摇晃了几步，向后一仰，终于又在路旁的尘土中坐了下去。

　　“那时我在照管动物，”他木然地说，可不再是对着我讲了，“我只是在看动物。”

　　对他毫无办法。那天是复活节的礼拜天，法西斯正在向埃布罗挺进。可是天色阴沉，乌云密布，法西斯飞机没能起飞。这一点，再加上猫会照看自己，大概就是这位老人仅有的幸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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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因斯坦的梦 - 阿兰.莱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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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因斯坦的梦
　　** 阿兰.莱特曼 **

　　1905年4月26日

　　这个世界，一看就不大对头。河谷和平原上看不到房屋，所有的人都住在山上。

　　从前某个时候科学家发现，距地心越远时间流得越慢。影响虽说微乎其微，但也能被极灵敏的仪器测到。这现象初被认识之际，少数人为葆青春而上了山。到如今所有的房子都建在多姆山、马特峰、罗莎峰以及其他高处。别处的宅子全都卖不动。

　　许多人不仅仅满足于上山。为取得最大效果，他们把家建在高高的柱上。全世界各个山头都林立着这样的房子，远远望去，就像一群胖身子细长腿的鸟儿。打算活最久的人家坐落在最高的柱子上。有些腿儿纤纤的房子竟耸了半英里高。高度成了地位。一个人从厨房窗子里望见上面那位邻居，他相信此人关节僵得没他快，脱发起皱比他晚，花心也不会早早打消。下边的房子就不值一顾了，里面的人想必是没落衰敝鼠目寸光。一些人炫耀自己一辈子高高在上，自打生在最高峰最高屋就没下来过。他们在镜里赏析青春，到阳台上裸行。

　　有时事急只好出门走趟下坡路，他们争分夺秒，从高梯子飞也似地下降，奔到另一梯子或跑向山谷，处理完事情，火急火燎地返回家或其他高处。他们知道每下降一步，时间便加快一分，暮年便早到一刻。人们在地面上从不说坐坐。他们跑，夹着包，拎着货。

　　每个城市都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再不管是否比邻居早衰个一分半秒。这些亡命徒到下面的世界一呆就是几天，在山谷里的树下歪着，在温暖的低纬度湖中泡着，在平地上滚着。他们难得看表，说不出如今是星期一还是星期四。当别人从他们身旁跑过并嗤之以鼻时，他们只是笑笑。

　　到后来，人们也忘了高处好在哪里，不过他们依然住在山头，依然避开洼地，依然告诫子女少跟下边的孩子往来。他们忍受着山上的寒气，习以为常，并把享受难受当成修养的一部分，甚至相信稀薄的空气对身体有利。他们按照那种逻辑以少食为佳，除了清汤寡水一概不吃。到末了，人口稀少得像空气，一个个瘦骨嶙峋，未老先衰。

　　节选《爱因斯坦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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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
　　** 王小波 **

　　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太阳初升时，忽然有十万支金喇叭齐鸣。阳光穿过透明的空气，在喑蓝色的天空飞过。在黑暗尚未褪去的海面上燃烧着十万支蜡烛。我听见天地之间钟声响了，然后十万支金喇叭又一次齐鸣。我忽然泪下如雨，但是我心底在欢歌。有一柄有弹性的长剑从我胸中穿过，带来了剧痛似的巨大感。这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刻，我站在那一个门坎上，从此我将和永恒连结起。……因为确确实实地知道我已经胜利，所以那些燃烧的字句就在我眼前出现，在我耳中轰鸣。这是一首胜利之歌，音韵铿锵，犹如一支乐曲。我摸着水湿过的衣袋，找到了人家送我划玻璃的那片硬质合金。于是我用有力的笔迹把我的诗刻在石壁上，这是我的胜利纪念碑。在这孤零零的石岛上到处是风化石，只有这一片坚硬而光滑的石壁。我用我的诗把它刻满，又把字迹加深，为了使它在这人迹罕到的地方永久存在。

　　我小的时候，常有一种冰凉的恐怖使我从睡梦中惊醒，我久久地凝视着黑夜。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死。到我死时，一切感觉都会停止，我会消失在一片混沌之中。我害怕毫无感觉，宁愿有一种感觉会永久存在。哪怕它是疼。

　　长大了一点的时候，我开始苦苦思索。我知道宇宙和永恒是无限的，而我自己和一切人一样都是有限的。我非常非常不喜欢这个对比，老想把它否定掉。于是我开始思考是否有一种比人和人类都更伟大的意义。想明白了从人的角度看来这种意义是不存在的以后，我面前就出现了一片寂寞的大海。人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些死前的游戏……

　　在冥想之中长大了以后，我开始喜欢诗。我读过很多诗，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的好诗。好诗描述过的事情各不相同，韵律也变化无常，但是都有一点相同的东西。它有一种水晶般的光辉，好像是来自星星……真希望能永远读下去，打破这个寂寞的大海。我希望自己能写这样的诗。我希望自已也是一颗星星：如果我会发光，就不必害怕黑暗。如果我自己是那么美好，那么一切恐惧就可以烟消云散。于是我开始存下了一点希望——如果我能做到，那么我就战胜了寂寞的命运。但是我好久好久没有动笔写，我不敢拿那么重大的希望去冒险。如果我写出来糟不可言，那么一切都完了。

　　我十七岁到南方去插队。旱季里，那儿的天空是蓝湛湛的，站在小竹楼里往四下看，四外的竹林翠绿而又苗条。天上的云彩又洁白又丰腴，缓缓地浮过。我觉得应该试一试。

　　开始时候像初恋一样神秘，我想避开别人来试试我自己。午夜时分，我从床上溜下来，听着别人的鼻息，悄悄地走到窗前去，在皎洁的月光下坐着想。似乎有一些感受、一些模糊不清的字句，不知写下来是什么样的。在月光下，我用自来水笔在一面镜子上写。写出的字句幼稚得可怕。我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直到把镜子涂成暗蓝色，把手指和手掌全涂成蓝色才罢手。回到床上，我哭了。这好像是一个更可怕的噩梦。

　　后来我在痛苦中写下去，写了很久很久，我的本子上出很多歪诗、臭诗，这很能刺激我写下去。到写满了三十个笔记时，我得了一场大病，出院以后弱得像一只瘦猫。正午时分，蹲下又站起来，四周的一切就变成绿色的。

　　我病退回北京，住在街道上借来的一间小屋里。在北京借到很多书，我读了很多文艺理论，从亚利士多德到苏联比西莫夫，试着从理性分析中找到一条通向目标的道路，结果一无所成。

　　那时候我穷得发疯，老盼着在地上捡到钱。我是姑姑养大的，可是她早几年死了。工作迟迟没有着落，又不好意思找同学借钱。我转起各种念头，但是我绝对不能偷。我做不出来。想当临时工，可是户口手续拖着办不完。剩下的只有捡破烂一条路了。

　　在天黑以后，我拿了一条破麻袋走向垃圾站。我站在垃圾堆上却弯不下来。这也许需要从小受熏陶，或者饿得更厉害些。我拎着空麻袋走开时却碰上一位姑娘从这儿走过。我和她只有一面之识，可她却再三盘问我。我编不出谎来，只好照实招了。

　　她几乎哭了出来，非要到我住的地方去看看不可。在那儿，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诉她了。那一天我很不痛快，就告诉她准备把一切都放弃。她把我写过的东西看了一遍之后，指出有三首无可争议的好诗。她说事情也许不像我想的那么糕。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三首诗是怎么写出来的了。我还不是一个源泉，一个发光体，那么什么也安慰不了我。

　　后来她常到我这儿来，我把写的都给她看，因为她独具慧眼，很能分出好坏来。她聪明又漂亮。后来我们把这些都放下，开始谈起恋爱来，晚上在路灯的暗影里接吻。过了三个月她要回插队的老家去，我也跟她去了。

　　在大海边上，有一个小村镇。这儿是公社的所在地，她在公社当广播员，把我安排在公社中学代课。她有三间大瓦房，盖在村外的小山坡上，背朝着大海，四面不靠人家，连院墙都没有，从陆上吹来的风毫无阻碍地吹着门窗。她很需要有人做伴，于是我也住进那座房子，对外说我是她的表哥，盖这座房子用了我家的钱。人家根本不信，不过也不来管我们的闲事。我们亲密无间，但是没感到有什么必要去登记结婚。我住在东边屋里，晚上常常睡不着觉在门口坐着，她也常来陪我坐。我们有很多时候来谈论，有很多次谈到我。看来写诗对我是一个不堪的重负，可是这已经是一件不可更改的事情了。我必须在这条路上走到底。我必须追求这种能力，必须永远努力下去。我的敌手就是我自己，我要它美好到使我满意的程度。她希望我能斗争到底。她喜欢的就是人能做到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的一切希望就系之于此。如果没有不可能的事情，那么一切都好办了。

　　我不断地试下去，写过无数的坏诗。偶尔也写过几个美好的句子，但是没有使她真正满意的一篇。我好像老在一个贫乏的圈子里转来转去，爬不出去。我找过各种各样的客观与主观原因，可是一点帮助也没有。她说我应该从原地朝前跨一步，可是我动弹不得。

　　我就这么过了好几年。有时挎着她的手到海边去散步时我想：“算了吧！我也算是幸福的了。她是多么好的伴侣。也许满足了就会幸福。”可是我安静不下来。我的脑子总是在想那个渺茫的目标。我常常看到那个寂寞的大海。如果我停下来，那么就是寂寞，不如试下去。

　　昨天早上，校长让我带十几个学生去赶大潮。我们分两批到大海中间的沙滩上去挖牡蛎，准备拿回去卖给供销社，给学校增加一点收入。下午第一批学生上船以后，忽然起了一阵大风，风是从陆上吹来的。这时潮水已经涨到平了沙滩，浪花逐渐大起来，把沙洲上的沙子全掀了起来。如果把我们打到海里，学生们会淹死，我也可能淹死，淹不死也要进监狱。我让学生们拉住我的腰带，推着我与大浪对抗。我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八十斤，如果浪卷不走我，学生们也会安全。

　　小船来接我们时，浪高得几乎要把我浮起来，一浮起来我们就完了。小船不敢靠近，怕在沙滩上搁浅，就绕到下风处，我把学生一个一个从浪峰上推出去，让他们漂到船上去。最后一个学生会一点水，我和他一起浮起来时，他一个狗刨动作正刨在我下巴上，打得我晕了几秒钟，醒过来时几乎灌饱了。我再浮上水面，小船已经离得很远。我喊了一声，他们没有听见，我又随浪沉下去。再浮到浪时，小船已经摇走，他们一定以为我淹死了。

　　我在海里挣扎了很久，陆地在天边消失了。我一个劲地往海底沉，因为我比重太大，很不容易浮起来。大海要淹死我。可是我碰上了一条没浆的小船在海里乱漂。我爬上船去，随它漂去。我晕得一塌糊涂，吐了个天翻地覆。天黑以后，风停了。我看见这座大海之中的小孤岛，就游了上来。

　　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我听到了金喇叭的声音。在这个荒岛上，我写出了一生中第一首从源泉涌出来的诗，我把它刻在了石上。

　　在我的四周都是海，闪着金光，然后闪着银光，天空从浅红变作天蓝。海面上看不见一条船。在这小岛顶上有一座玩具一样的龙王庙。也许人们不会来救我，我还要回到海里，试着自己游回岸上去，但是我并不害怕。我不觉得饿，还可以支持很久。我既可以等待，也可以游泳。现在我愿意等待。于是我叉手于胸站在小岛顶上。我感到自豪，因为我取得了第一个胜利，我毫不怀疑胜利是会接踵而至的。我做到了第一件做不到的事情，我也可以接着做下去。我喜欢我的诗，因为我知道它是真正美好的，它身上有无可争辩的光辉。我也喜欢我自己造出的我自己，我对他满意了。

　　有一只小船在天边出现，一个白色的小点，然后又像一只白天鹅。我站在山顶上，把衬衫脱下来挥舞。是她，独自划着一条白色的救生艇，是从海军炮校的游泳场搞来的。她在船上挥着手。我到岸边去接她。

　　她哭着拥抱我，说在海上找了我一夜。人们都相信我已经淹死了，但是她不相信我会死。我把她引到那块石头前，让她看我写的诗。她默默地看了很久，然后向我要那片硬质合金，要把我的名字刻上去。可是我不让她刻。我不需要刻上我的名字。名字对我无关紧要。我不希望人们知道我的名字，因为我的胜利是属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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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必做梦
　　** 村上春树 **

　　大约十年前，和心理治疗师（当时他还担任文化厅长官）河合隼雄先生一同进餐，话题聊到了梦，我说：“我几乎从不做梦。”河合先生照例笑嘻嘻地答道：“是呀是呀，呃，恐怕会这样吧。村上先生你不必做梦啦。”

　　为什么我就不必做梦？我很想知道个中缘由，但聊着聊着，此话竟不了了之。我心想下一次见到他，一定得问个究竟。可谁料河合先生竟然患了病，溘然长逝了。也许我们必须怀着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下一次”的想法，来面对我们的人生。

　　河合先生在我至今交往过的人中，是少有的让我觉得“渊博”的一个。我真心希望他能更长寿些。

　　有人常常做鲜明的梦。那么冗长的梦，居然从到至尾记得一清二楚，还将情节讲给我听。我大致没有这样的情况。即便有时醒来后觉得“好像做梦了”，也仅仅是有点朦朦胧胧的感觉，那内容压根儿就想不起来。

　　记得好像是在火野苇平的短篇小说里，有个场景描写一家人在吃早饭时各自说出昨夜的梦境。因为是以前读的，已经想不起故事情节了，却还记得当时深深的震惊：“全家老小个个都把梦境记得那么牢，好厉害！”也许这种能力就是通过平时相互讲述梦境的训练来提高的。不知道血缘是否也有一定关系。

　　我极其偶然地做过，并且能详细而鲜明地回忆起来的梦，不知怎的大多与菜肴有关。而且无一例外，那必定是怪诞骇人的食物。举几个例子：

　　1.炸毛毛虫。毛茸茸的新鲜毛毛虫裹在面衣里，炸得脆生生的。里面要不是毛毛虫的话，一定会很好吃。

　　2.白蛇派。将白蛇肉蒸过后，用馅饼皮裹好，脆脆地烘烤出来。这道菜也一样，作为菜肴，工艺好像挺精细复杂的。

　　3.熊猫盖饭。迷你型熊猫排放在米饭上，浇上调味汁。这仅仅是让人恶心而已。

　　这三种菜肴的形状和色彩，至今我仍能一五一十、栩栩如生地回忆起来，眼前甚至能浮现出热气微微升腾的情景。在梦中，这些菜要摆在我眼前，我置身于不得不将它们吃下去的危机状态。我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吃下去了，但的确有一个自己，一边想着“好恶心”，一边把手伸向那些盘子和碗。

　　为什么非得一次又一次地梦见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菜肴不可？要是能跟河合先生取得联系，或许他会把原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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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邱岳峰 - 陈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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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邱岳峰
　　** 陈丹青 **

　　我早想写一点关于邱岳峰的文字。可是写他的什么呢？照现在的说法，他是“媒体名流”。可是一位六七十年代的配音演员，再有名也是隐身人。他没有了，活在我们的“听觉”中，死后好一阵还能听到他在电台电影中滔滔不绝；配音演员即便活着，亦如幽灵。邱岳峰！嗓音瓮声瓮气，深沉锐利又带点沙哑，简直性感透顶。他随便说什么都充满戏剧性，这戏剧性忽而神性忽而魔性忽而十足人性，他声调夸张，有谁平时过日子象他那样讲话？他只配“配音”。他只是角色，而他的角色只是声音，好象从来没有这个“人”，所以我忘了他。是的，直到去国多年回到北京意外买到他的录音带：一盘全本《简爱》，一盘配音集锦带回纽约听——神了！我的耳朵从未忘记。

　　是他，还能是谁！我一遍一遍听，大笑，出神，蓦然返回儿童时代，返回我的“听觉史”的“史前纪元”——有一部德国电影《神童》是他早期的配音，妙不可言，谁还记得吗？可惜没有收入——集锦中的《白夜》、《凡尔杜先生》、《大独裁者》、《警察与小偷》、《简爱》，哈，我居然还记得大段台词，还有他的干笑、狞笑、嗫嚅、哼哼，兼以中气十足的哀鸣……罗兰.巴特说：“每回我看到明知过世的演员的电影，总会感到忧郁，此即摄影的忧郁。”他又在括弧里补一句：“当我听到死去的歌者的嗓音，也感受到同一的心情。”

　　亡者的声音，其实，活人说话，一旦“话音刚落”，声音即告永逝，古人的“绕梁三日”，“余音袅袅”，是“回想”声音，模拟“倾听”，不是“真声音”，不是真在“听”，是录音技术留存声音，重播声音，此刻——任何被你亲耳聆听的声音都代表“此刻”——“邱岳峰”就在我曼哈顿的画室里口若悬河神气活现，以每一声瓮声瓮气证实他还在，巴特忧郁，因为他要在老照片中找回母亲的形影——照片全是哑巴，而邱岳峰仍在说话，他正在说话，他的声音比他在不在雄辩百倍！

　　他是外国人。别的天才配音演员（李梓、刘广宁、童自荣、毕克、尚华）感动我们，但我们不会错当他（她）们是外国人，然而邱岳峰似乎比罗切斯特还要罗切斯特，比卓别林还更卓别林，当我后来在美国看了《简爱》和《凡尔杜先生》，那原版的真声听来竟像是假的，我无助地（条件反射般地）想念邱岳峰，在一句句英文台词中发生“重听”。他，一个上海居民，一个在电影译制片厂上班的中国人，直到我在纽约再听邱岳峰这才“恍然大悟”：他没有说过一句“外国话”，他以再标准不过的“国语”为我们塑造了整个“西方”。

　　但我还是忘了他。在真的“西方”，英语淹没了我：外国没有“外国电影”。好的翻译仍然可以是好的语言，二者都是文学；配音再好，却仍是语音的替代品。配音，为传播计，是属上策，论艺术，毕竟下策。久而久之，譬如，当一位美国太太在译制片里用北京话嗲声嗲气——哦！查利！亲爱的，您难道这样对我说话——我已不能习惯，以至听之悚然。好在懂得外语“原版片”的观者究竟极少，我未出国前不就兼看兼听，津津有味而不知有异么？但我出国了。出国后，我开口说话先得给自己“配”上英语，而输入美国的“外国电影”一律配上字幕，不“配音”。

　　邱岳峰是伟大的例外。他是一位嗓音的诗人，一位在配音艺术中无所不能的“莫扎特”。他的配音像是电影原版另一个独具价值的“副本”，时过境迁，是那些角色有幸“配”上他，原版反而成了“邱岳峰语调”的副本：那盘录音剪辑名曰《邱岳峰绝版》。在他活着的年代，他的配音也可谓“绝版”，在中国，官方话语不可能经由他的嘴，畅怀一说：能想象么，邱岳峰念社论、报告新闻、讲“革命故事”？电台里的播音员也是一流嗓音，义正词严，但闻腔调，绝不流露性情——邱岳峰是个奇怪的异数，国家电台的异类，他只配在全中国官方语音的天罗地网之外，给洋人配配音。我们，官方电台的亿万听众，惟在他那儿才能听到别样的语调：温柔、尊贵、慵懒、缠绵、狡黠、玩世不恭、出言不逊！他超越了剧情和角色，是啊，现在想来，我们在邱岳峰语调中贪婪倾听而沛然神往者，其实是语言语音的活的气质：那才是人情与人性。

　　他去过西方么？是什么使他语音的气质与“中国”毫不相干？奇怪！我们又凭什么觉得那就是“西方”的语音？我们都与西方无缘，绝缘，独有他，天然地“西方”，不但在革命年代，便是今日，他也比媒体电台中的中国播音话语更摩登，更有教养，更神奇。邱岳峰之所以是邱岳峰，乃因在他的语调深处无不散发着另一种浓郁的气质，一种被我们五十年来的文化排除尽净的气质，是的，我愿将这气质称之为“颓废”。

　　颓废，“邱岳峰语调”的深髓。英国贵族，罗马偷儿，纽约杀手，彼得堡单恋者，还有那位大独裁者，岂不都是极度颓废的角色，邱岳峰表现反派和“另类”角色简直天纵其才——听众也是“角色”，并在倾听时“进入角色”：倘若听众各自的内心均曾满蓄难以声张的沮丧、憎恶、心有不甘、尊严折损、恶意的怯喜、疯狂的本能，凡此种种，忽然，都被邱岳峰的语音霍然唤醒，骤然舒解，在潜意识里畅饮那颓废的甘洌。我们以为是被外国电影所感动，其实是在享受颓废的快感。是的，我们想要如何而不能如何，种种快感需求长年压抑，而颓废也正是邱岳峰语音的快感源泉：是他在压抑的年代替我们发怒、还嘴、嘲骂、耍赖、调戏，在出于常态的语音发作中（好一位夸张的天才），是他的声调引我们作虚拟的自我作践、自我扩张，便是我们日常话语中的虚伪造作也因他而获至声调之美，我们假借邱岳峰语调的变态、狂态、丑态获得自我治疗，异化为“外国人”，释放自己，在倾听中人我错置，想入非非。

　　什么是颓废？那是电台朗诵全然没有的激情，人性，愤世疾俗，泼辣健康，因颓废有如泻药，挽救语言的生命与权力：在幼儿园我们就聆听同一种腔调，我们生来最先获赐的无形封锁即不能以自己的性情痛痛快快开口说话——配音，与聆听配音，是惟一的例外，不是么？请诸位再听听。那一代配音演员无不凝聚了过于丰沛的才情，好像他（她）们的七情六欲全都在配音生涯中孤注一掷，此外，这几副优异的嗓音何以自处？而嗓音岂非天赋！是颓废激发了邱岳峰的才情，而这才情点燃的正是颓废，在全中国无产阶级大合唱的共振与杂音中，那时，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竟被允许颓废，竟至于肆无忌惮倾泻着颓废而没有人意识到那就是颓废。

　　邱岳峰自己知道么？他是党员还是旧时代的“留用人员”？受到重用的文艺干部还是监控使用？在那个高度政治化的年代，他的声音全然是非政治化的：在政治年代，是配音专业为颓废气质提供了合法的出口，尽情蒸发，淋漓尽致。他的才华即是颓废，一如颓废乃稀有的才华，我们的文艺此后再没遇到过秉赋了颓废的天才，邱岳峰的气质因之寥若晨星。不是么，试听今日的播音、配音，我们充耳所闻的是轻佻、空洞、矫情与滥情。

　　记得吗，他曾被电台请来就他的配音艺术夫子自道，老家伙洋洋得意再三模拟一句旧台词，我不记得那句台词出于哪部电影，但记得他在那个根本吃不到“奶油”和“草莓”的时代曼声念道：

　　奶油——草莓，奶油——草莓。

　　谁还能复述如他：轻快、冷漠、沉郁、厌倦，而他仅以这副嗓音即活得有如一位士绅。但我们从不想到他活得怎样，是啊，他活得怎样？有过“自己”么？“文革”后他的声名更形卓著但忽然了断了自己的性命——当我闻知他的死，才想起他一直活着，并不只是空中的声音，而“声音”似乎是不死的——沪上市井传说过他赴死的原因，是原因，也不是原因。我猜，我愿断定，他死于高贵的颓废。

　　看他的仪容——等我看到时那已是遗容——竟十足外国人模样，像是俄裔的混血后代（命运的伏笔：一个终生说中文并以中文播音的“外国人”）？除了为他身后出版录音集锦，没有文字单独评价他的配音艺术（他是幽灵，怎样评论一个幽灵？）。他的笑容也颓废，真的颓废者就像那样和暖地微笑，如他的语调，和悦、亲昵、仁慈。

　　我对那个时代的天才配音演员心存感激，他（她）们像是文艺体制内一小片“编外”的天空，从空中散播着人性的声音——你要无情才能活在这无情的世界！“凡尔杜先生”对那位他本想谋杀的女子惨然说道。邱岳峰有情，他谋杀了自己。当我在异域生活中几几乎忘了他，空中传来他瓮声瓮气的嘲笑与叹息。

　　收于《多余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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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天然”食品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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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然”食品
　　** 梁文道 **

　　说到食材，没有人不喜欢“天然”的，或许觉得它味道好一点，或许觉得它对健康好一点，甚至以为“天然”就是天生的好，不需要理由，正如“人工”在这个过度人工化时代里就必然坏一样，是件用不着解释的事。我当然也喜欢天然食品，但总是忍不住怀疑“天然”这个概念到底有多天然。

　　最近读书看到番茄酱名牌“Heinz”的故事，很值得拿出来和大家讨论。

　　话说20世纪初，美国人开始疯狂爱上番茄酱，似乎什么东西都得放上番茄酱才能入口。例如薯条，大家总觉得番茄酱定当是它的最佳搭档，盘古开天地以来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事实不然，这只是老美在过去一百多年中的发明。你看比利时人，他们吃薯条的历史要比美国长远，他们的炸法也比美国人的更讲究，可是他们至今都不爱拿番茄酱去糟蹋薯条。

　　由于番茄酱热销，彼时遂有不少人投身这个行业。问题是番茄酱不经腌制也不发酵，不能久存，于是所有生产商都必须在产品里头加一种叫做苯甲酸的防腐剂。这种防腐剂的好处是无色无味，完全改变不了新鲜番茄酱的天然口味。可它有个坏处，那便是有害健康，吃多了会叫人得胃病。然而一般番茄酱用不着下那么多苯甲酸，所以也不至于引来大害，除非你拿番茄酱当正餐，从早吃到晚。

　　那年头是防腐剂的黄金岁月，在发达国家里面，几乎任何人工制炼过的食品都有防腐剂，无人觉得不妥。直到第一代天然食品运动兴起，少数医生科学家加上政治人物大力鼓吹，媒体才开始广泛宣扬防腐剂的坏处。怎么办呢？美国人既爱番茄酱，又不免担心苯甲酸的副作用，有没有可能做出不含防腐剂的番茄酱呢？大部分厂家都觉得这是个不可达成的任务，你不能又要它好看、原味，又要它耐存不坏，这是个自相矛盾的要求。

　　Henry Heinz就在此时找到了答案，他在新鲜番茄酱里倒入超出正常分量几倍的盐、糖，还有醋；如此一来，就算不下苯甲酸，番茄酱也能在瓶子里躺上好一段日子。配合天然食品运动，他的公司趁机大卖广告，而且聪明地抬高售价，让消费者相信愈是天然愈是昂贵的道理。终放，“Heinz”消灭掉无数对手，成就一方霸业，直到现在还是全球番茄酱的龙头老大。至于过量的糖和盐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坏处，那已经是几十年后才有人开始关注的课题了。

　　这段历史有趣的地方在于当年的“Heinz”标榜天然，标榜自己绝不添加防腐剂，但它的味道却一点也不天然。那股浓甜那股重咸，完全不是天然番茄酱该有的味道。几年前我第一次尝到某餐厅自家鲜制的番茄酱，觉得它的口味好奇怪好陌生，想来必是自己的口舌早已习惯“Heinz”式番茄酱之故。事实上，我们有谁不是被这种“天然”味道养大的呢？说不定那些早已消逝了的老厂家，它们那种放了苯甲酸但不加倍使用糖和盐的番茄酱，反而比较接近我曾经尝过的新鲜产品。你说，到底哪一个比较“天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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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绝盗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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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绝盗
　　** 冯骥才 **

　　老城区和租界之间那块地，是天津卫最野的地界。人头极杂，邪事横生。二十年代，这里一处临街小屋，来了一对青年男女租房结婚。新床新柜，红壶绿盆，漂漂亮亮装满一屋。大门外两边墙垛子上还贴了一双红喜字。结婚转天一早，小两口就出门做事上班。邻居也不知他们姓甚名谁。

　　事过三天，小两口去上班不久，忽然打东边飞也似来了一辆拉货的平板三轮。蹬车的是个老头子，骨瘦肉紧，皮黑牙黄，小腿肚子赛两个铁球，一望便知是个长年蹬车的车夫。车板上蹲着两个小子，全是十七八岁，手拿木棍、板斧和麻绳。这爷仨面色都凶，看似来捉冤家。

　　老头子把车直蹬到那新婚小两口的门前，猛一刹车，车上两小子蹦下来，奔到门前一看，扭头对那老头子说：“爹，人不在家，门还锁着呢！”门板上确是挂着一把大洋锁。

　　老头子登时火冒三丈，眼珠子瞪得全是眼白，脑袋脖子上的青筋直蹦，跳下车大骂起来：“这不孝的禽兽，不管爹娘，跑到这儿造他妈宫殿来了。小二、小三，给我把门砸开！”

　　应声，那两个小子抡起板斧，把门锁砸散。门儿大开，一屋子新房的物品全亮在眼前。老头子一看更怒，手指空屋子，又跳又叫，声大吓人：

　　“好呵，没心没肺的东西！从小疼你抱你喂你宠你，把你这白眼狼养活成人，如今你娘一身病，请大夫吃药没钱，你一个子儿不给，弄个小妖精藏到这儿享福来，你娘快死啦！你享福？我就叫你享福享福享福！小二、小三！站着干嘛！把屋里东西全给我弄回家去！要敢偏向你们大哥，我就砸折你俩的腿！”

　　那两个小子七手八脚，把屋里的箱子包袱、被褥衣服抱出来，往车上堆。

　　邻居们跑出来围观。听这老头子一通骂，才知道那新婚小两口的来历。这种连快死的老娘都不管的白眼狼，自然没人出来管。再说那老头子怒火正旺，人像过年放的火炮，一个劲儿往上蹿，谁拦他，他准和谁玩命！

　　东西搬得差不多，那两个子说：“爹，大家伙抬不动，怎么办？”

　　老头子一声惊雷落地：“砸！”

　　跟手一通乱响，最后玻璃杯子打屋里也扔了出来，这才罢手。老头子依旧怒气难消，吼一句：“明儿见面再说！”便扬长而去。

　　门儿大敞开没人管，晾了一整天。邻居们远远站着，没人上前，可谁也没离开。等着那小两口回来有戏看。

　　下晌，新婚的小两口打西边有说有笑地回来。到家门口一看，懵了。过去问邻居，一直站在那里的邻居反而纷纷散开。有位大爷出来说话，显然他对这不尽孝心的年轻人不满，朝新郎说道：

　　“早上，你爹和你兄弟们来了，是他们干的。你回你爹妈那儿去看看吧！”

　　新郎一听，更懵。忽然禁不住大声叫道：“我哪还有爹呀！我三岁时爹就死了，我娘大前年也死了。只一个姐姐嫁到关外去，哪来的兄弟？”

　　“嘛？”大爷一惊。可早上的事真真切切，一时脑筋没转过来，还是说，“那明明是你爹呀！”

　　小两口赶紧去局子报案。但案子往下足足查了十年，也没找到他们那个“爹”。

　　天津卫的盗案千奇百怪，这一桩却数第一。偷盗的居然做了人家的“爹”；被盗的损失财物不说，反当了“儿子”，而且还叫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若是忍不住跟人说了，招不来同情，反叫人取笑，更倒霉。多损，多辣，多绝——多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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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世界不同于想象
　　** 张曼娟 **

　　曾经的恋人，在十几年之后，与我相约见面。分手时因为心神憔悴，感觉自己无比苍老。十几年过去，反而因为生活中的安定踏实，而有了轻盈的脚步。那是个寒凉的冬夜，我们共进晚餐，并肩行过一段长长的路，车辆一台台迅速的从身边疾驰而过，彷佛岁月总是太匆匆，快得像是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我的大衣飞卷起来，有时搧动着身旁那人的腿，又乖乖的回到我身上来，回忆也就这么起起落落。 

　　“那时候的分手真的是好平静啊。”那人喟叹地说。

　　是的，理智冷静得连争吵都没有，就像两个下了戏的演员，对彼此友善的点头致意，各自回家，过着不再相干的生活。而我们曾经那么真挚的相爱；我们曾经以为找到了失落的另一半；我们曾经想像着将共度一生。

　　没有欺瞒背叛，没有外遇出轨，当我发觉爱情如潮落，迅捷全面，无可挽回时，恍然明白了自己的宿命。无比忧伤，却不知该去纠缠谁？向谁索讨付出的真心？只是安静的告诉自己，就是这样了。

　　“你是否明了，我们为什么没能走下去？”停在红灯前方，那人问。

　　我微微笑着，没有回答。

　　“因为我后来发现，你不是我想像的那个人。”那人说完，绿灯忽然亮起来。

　　如果是小说的一个篇章，或是电影的一个结尾，那么，女主角听完这句话，脸上应该有种瞬间领悟的神情，十几年来的悬念终于有了解答，终于可以释然。主题曲在这时响起，象徵新的人生阶段开始。

　　但，这不是小说也不是电影，这是我的真实人生。我很真诚的感谢他，在我们相爱的时候，温柔的爱宠我，令我很幸福。

　　不必告诉他，我很早就发现，他不是我想像的那个人。虽然早早发现了这件事，但我仍调整着自己的想法，爱恋着他。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不同于我们的想像，没有人完全符合我们的理想。或许，那时候真的爱着，所以，没什么挣扎的顺从了爱人本来的样子，依旧真切的爱着他。

　　亲爱的阿靖，等你深刻爱过以后，就会明白，爱着那个与你想像不同的人，才是真正的爱情。

　　我们用了大量的想像，在所有情感中，包括父母亲的形象与作为。

　　我出席了一场教师研习营，有位认真的学员放映了一段日本导演北野武的故事。他的母亲在他出外打拚有成后，每个月定期打电话来向他讨钱，若是稍有延迟或短缺，便不堪入耳的詈骂，令北野武痛苦万分，他认为母亲只爱钱，贪得无厌，对他一点情感也没有。直到母亲过世，他尽人子之孝回家奔丧，他的兄长才告诉他一个“动人的真相”。原来，他的母亲了解儿子大而化之的个性，担心他不擅理财，将来穷困度日，因此，每个月向北野武讨钱，为的其实是帮他储蓄，一分一角都没动用。北野武了解事实真相，明白了母亲的用心，失声痛哭。这故事也令在场的老师们落泪纷纷，擤鼻涕和啜泣声此起彼落。

　　而我置身其中，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轮到我上台时，我的真心话大冒险就这样倾泄而出：“这个故事确实很令人感动。但我想问的是，如果并没有动人的真相呢？如果他的母亲真的就只是很爱钱呢？就像朱自清的父亲，曾留下一个为儿子买橘子的背影，后来却为了自己的需求，领光了儿子养家活口的薪水。就像是廖辉英《油麻菜籽》的母亲，重男轻女造成女儿的创伤，为了女儿的薪水甚至一再破坏女儿的终身大事。这些父母又该怎么评价呢？”

　　北野武的母亲是少数的“典范”。而她在活着的时候，令儿子感到那样痛苦，死去之后又令儿子感到那样忏悔，真的是父母亲的楷模吗？我们把这样的母亲形象植入孩子心中，势必是要让孩子一边成长一边幻灭的啊。不如趁早告诉他们，没有人会完全符合别人的想像或理想的，我们也无法满足他人。

　　朱自清在发现“伤心的真相”之后，仍写下纯朴真挚的《背影》，父亲当然不是个理想的父亲，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月台上费力的攀爬着，对儿子展现了一个父亲的爱与付出。这个时刻意义非凡，值得铭记。廖辉英笔下的母亲，俯身为女儿整理婚纱时，花白的发丝透露了一生所有的抑郁不如意，女儿最终疼惜的拥抱母亲，声声呼唤着：“妈妈，妈妈。”她体会也了解了母亲经历过的苦痛，于是，谅解也和解了。必须铭记，必须谅解，生命才能继续。

　　曾经，我以为朋友之间的忠诚乃是必然，却在一次重要的决策会议中，力战群雄，紧要关头需要夥伴表态声援，我的夥伴只是沉默的坐着，像在另一个世界。那次的决议没能闯关成功，我在错愕中了悟，忠诚并非必然，每个人在每个时刻都有自己的考量。

　　亲爱的阿靖，我并不希望你对世界失望。只是想告诉你，正因为人不一定都很良善，所以，感觉到他人的善意，使我充满感激。当我想飞翔，发觉羽翼之下有风；当我疲惫降落，能有温暖的怀抱憩息。我知道自己满身缺点和瑕疵，却仍有人愿意爱我、包容我，使我更有勇气面对那些冷酷的时刻。这世界确实不同于我们的想像，我们因此学会了珍惜与感谢。

　　你不会是我想像的，我也不是你想像的样子，但，请记住这件事，从你出生那一刻，我爱你，永远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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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为什么要读经典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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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什么要读经典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让我们先提出一些定义。

　　一、经典作品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

　　至少对那些被视为"博学"的人是如此；它不适用于年轻人，因为他们处于这样一种年龄: 他们接触世界和接触成为世界的一部分的经典作品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为这是他们的最初接触。

　　代表反复的"重"，放在动词"读"之前，对某些耻于承认未读过某部名著的人来说，可能代表着一种小小的虚伪。为了让他们放心，只要指出这点就够了，也即无论一个人在性格形成期阅读多么广泛，总还会有众多的重要作品未读。

　　任何人如果读过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的全部作品，请举手。圣西门又如何？还有雷斯枢机主教？即使是十九世纪那些伟大的系列小说，通常也是提及多于读过。在法国，他们开始在学校读巴尔扎克，而从各种版本的销量来判断，人们显然在学生时代结束后还在继续读他。但是，如果在意大利对巴尔扎克的受欢迎程度作一次正式调查，他的排名恐怕会很低。狄更斯在意大利的崇拜者是一小撮精英，他们一见面就开始回忆各种人物和片断，仿佛在谈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米歇尔•布托多年前在美国教书时，人们老是向他问起左拉，令他烦不胜烦，因为他从未读过左拉，于是他下决心读整个《鲁贡玛卡家族》系列。他发现，它与他想像中的完全是两回事: 它竟是寓言般的、神话学式的系谱学和天体演化学，他后来曾在一篇精彩的文章中描述这个体系。

　　上述例子表明，在一个人完全成年时首次读一部伟大作品，是一种极大的乐趣，这种乐趣跟青少年时代非常不同（至于是否有更大乐趣则很难说）。在青少年时代，每一次阅读就像每一次经验，都会增添独特的滋味和意义；而在成熟的年龄，一个人会欣赏（或者说应该欣赏）更多的细节、层次和含义。因此，我们不妨尝试以其他方式。

　　二、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它们对读过并喜爱它们的人构成一种宝贵的经验;但是对那些保留这个机会，等到享受它们的最佳状态来临时才阅读它们的人，它们也仍然是一种丰富的经验。

　　因为实际情况是，我们年轻时所读的东西，往往价值不大，这又是因为我们没耐性、精神不能集中、缺乏阅读技能，或因为我们缺乏人生经验。这种青少年的阅读可能（也许同时）具有形成性格的作用，理由是它赋予我们未来的经验一种形式或形状，为这些经验提供模式，提供处理这些经验的手段，比较的措辞，把这些经验加以归类的方法，价值的衡量标准，美的范例: 这一切都继续在我们身上起作用，哪怕我们已差不多忘记或完全忘记我们年轻时所读的那本书。当我们在成熟时期重读这本书，我们就会重新发现那些现已构成我们内部机制的一部分的恒定事物，尽管我们已回忆不起它们从哪里来。这种作品有一个特殊效力，就是它本身可能会被忘记，却把种籽留在我们身上。我们现在可以给出这样的定义:

　　三、经典作品是一些产生某种特殊影响的书，它们要么自己以遗忘的方式给我们的想像力打下印记，要么乔装成个人或集体的无意识隐藏在深层记忆中。

　　基于这个理由，一个人的成年生活应有一段时间用于重新发现我们青少年时代读过的最重要作品。即使这些书依然如故（其实它们也随着历史角度的转换而改变），我们肯定已经改变了，因此后来这次接触也就是全新的。

　　所以，我们用动词"读"或动词"重读"也就不真的那么重要。事实上我们可以说:

　　四、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

　　五、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我们以前读过的东西的书。

　　上述第四个定义可视为如下定义的必然结果:

　　六、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从不会耗尽它要向读者说的一切东西的书。

　　而第五个定义则隐含如下更复杂的方程式:

　　七、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它们带着以前的解释的特殊气氛走向我们，背后拖着它们经过文化或多种文化（或只是多种语言和风俗习惯）时留下的足迹。

　　这同时适用于古代和现代经典。如果我读《奥德赛》，我是在读荷马的文本，但我也不能忘记尤利西斯的历险在几个世纪以来所意味的一切事情，而我不能不怀疑这些意味究竟是隐含于原著文本中，还是后来逐渐增添、变形或扩充的。如果我读卡夫卡，我就会一边认可一边抗拒"卡夫卡式的"这个形容词的合法性，因为我们老是听见它被用于指称可以说任何事情。如果我读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或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恶魔》我就不能不思索这些书中的人物是如何继续一路转世投胎，一直到我们这个时代。

　　读一部经典作品还一定会令我们感到意外，当我们拿它与我们以前所想像的它比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要一再推荐读第一手文本，尽量避免二手书目、评论和其他解释。中学和大学都应加强这样一个想法，也即任何一本讨论另一本书的书，所说的都永远比不上被讨论的书；然而他们竭尽全力要让学生相信的，事实上恰恰相反。这里存在一种流行很广的价值的逆转，即是说，导言、批评机器和书目被用得像烟幕，遮蔽了文本在没有中间人的情况下必须说和只能说的东西 --而中间人总是宣称他们所知比文本自身还多。因此，我们可以总结:

　　八、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部作品，它不断让周围制造一团批评话语的尘雾会，却总是把那些微粒抖掉。

　　一部经典作品不一定要教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有时候我们在一部经典作品中发现我们已知道或总以为我们已知道的东西，却没有料到那个经典文本早就说了（或那个想法与那个文本有一种特殊联系）。这种发现同时也是非常令人满足的意外，例如当我们弄清楚一个想法的来源，或它与某个文本的联系，或谁先说了，我们总会有这种感觉。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如下定义:

　　九、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我们越是道听途说，以为我们懂了，当我们实际读它们，我们就越是觉得它们独特、意想不到和新颖。

　　当然，发生这种情况通常是因为一部经典作品的文本"起到"一部经典作品的作用，即是说，它与读者建立一种个人关系。如果没有火花，这种做法就没有意义: 出于职责或敬意读经典作品是没用的，我们只应仅仅因为喜爱而读它们。除了在学校: 无论你愿不愿意，学校都要教你读一些经典作品，在这些作品当中（或通过把它们作为一个基准）你以后将辨别"你的"经典作品。学校有责任向你提供这些工具，使你可以作出你自己的决定；但是，只有那些你在学校教育之后或之外选择的东西才有价值。

　　只有在非强制的阅读中，你才会碰到将成为"你的"书的书。我认识一位出色的艺术史专家，一个极其广博的人，在他读过的所有著作中，他最喜欢《匹克威克外传》，他在任何讨论期间，都会引用狄更斯这本书的片断，并把他生命中每一个事件与匹克威克的生平联系起来。渐渐地，他本人、宇宙及其基本原理，都在一种完全认同的过程中，以《匹克威克外传》的面目呈现。如果我们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就会形成对一部经典作品的想法，它既令人仰止又要求极高。

　　十、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个名称，它用于形容任何一本表现整个宇宙的书，一本与古代护身符不相上下的书。

　　这样一个定义，使我们进一步接近关于那本无所不包的书的想法，马拉梅梦寐以求的那种书。但是一部经典作品也同样可以建立一种不是认同而是反对或对立的强有力关系。卢梭的所有思想和行动对我都十分亲切，但是它们在我身上催发一种要抗拒他、要批评他、要与他辩论的无可抑制的迫切感。当然，这跟我觉得他的人格与我的性情难以相容这一事实有关，但是，如果这么简单的话，则我避免读他就行了；事实是，我不能不把他看成我的作者之一。所以，我要说:

　　十一、"你的"经典作品是这样一本书，它使你不能对它保持不闻不问，它帮助你在与它的关系中甚至在反对它的过程中确立你自己。

　　我不相信需要为我使用"经典"这个名称辩解，我这里不用古代、风格和权威等字眼来区分。（关于这个名称的上述种种意义的历史，弗朗哥•福尔蒂尼为《伊诺第百科全书》第三册撰写的"经典"条目有极详尽的阐述。）基于我这个看法，一部经典作品的不同之处，也许仅仅是我们从一部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但在一种文化延续性之中有它自己的位置的作品那里所感到的某种共鸣。我们可以说:

　　十二、一部经典作品是一部早于其他经典作品的作品；但是那些先读过其他经典作品的人，一下子就认出它在众多经典作品的系谱图中的位置。

　　至此，我再也不能搁置一个关键问题，也即如何协调阅读经典与阅读其他一切不是经典的文本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与其他问题有关，例如: "为什么要读经典作品，而不是读那些使我们对自己的时代有更深了解的作品？"和"我们哪里有时间和闲情去读经典作品？我们已被有关现在的各类印刷品的洪水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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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艺术教育 - 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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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艺术教育
　　** 沈从文 **

　　一个对“艺术”有兴味，同时对“艺术教育”还怀了一点希望的人，必时常碰着两件觉得怪难受的事情，其一是在街头散步，一见触目那些新式店面“美术化”的招牌，其一是随意遛进什么南纸店，整整齐齐放在玻璃橱里的“美术化”文具。见到这个不能不发生感慨，以为当前所谓“美术化”的东西，实在太不美，当前制作这些“美术化”玩意儿的人物，也实在太不懂美了。即小见大，举一反三，我们就明白中国艺术教育是个什么东西，高等艺术教育有了些什么成绩。且可明白中学生和多数市民，在艺术方面所受的熏陶，通常具有一种什么观念。因为有资格给照相馆或咖啡馆商店作门面装饰设计、市招设计的，照例是艺术专门学校的毕业生，新式文具设计也多是这种人物，享用这些艺术品而获“无言之教”的，却是那个“大众”。这人若知道这些艺术家，不仅仅只是从各种企业里已渐渐获有地位，而且大部分出了专科学校的大门，即迈入各地中学校的大门，作为人之师，来教育中学生“什么是艺术”，他会觉得情形真是凄惨而可怕。

　　这自然是事实，无可奈何的事实。可不能责怪学艺术的人。应负责的还是历届最高教育当局，对艺术教育太不认真。

　　虽有那么一个学校，却从不希望他成个象样的学校。这类学校的设立，与其说是为“教育”，不如说是为“点缀”。没有所谓艺术教育还好办，因为属于纯艺术比较少数人能欣赏的，各有它习惯的师承，从事者必具有兴味而又秉有坚苦卓绝之意志，辅以严格的训练，方能有所成就。植根厚，造诣深，成就当然特别大。想独辟蹊径不容易，少数能够继往开来独走新路的，作品必站得住，不是侥幸可致。谁想挟政治势力，或因缘时会，滥竽充数，终归淘汰。属于工业艺术的，也各有它习惯的师承，技巧的获得，必有所本。这种人虽缺少普遍的理解，难于融会贯通，然专精独长，作品也必站得住，不是一蹴可至。到模仿外来新的成为不可免的问题时，他们有眼睛会如何来模仿。一到艺术成为“教育”，三年满师，便得自立门户，这一来可真糟了。

　　由于教育当局对艺术教育缺少认识，历来私立艺术专门学校，既不曾好好注意监督过，国立的又只近于敷衍，南来一个，北来一个。（或因人而设，在普通大学里又来一系。）有了学校必需校长，就随便委聘一个校长。校长聘定以后，除每年共总花个三四十万块钱，就不闻不问，只等候学校把学生毕业文凭送部盖印，打发学生高升了事。这种艺术教育，想得良好效果当然不可能。这种“提倡”艺术，事实上当然适得其反。原有的无从保存，新来的不三不四。艺术学校等于虚设，中学校图画课等于虚设，因为两者都近于徒然浪费国家金钱，浪费个人生命。

　　当局的“教育”如此，再加上革命成功后党国名流的附庸风雅，二三狡黠艺术家的自作风气，或凭政治势力，或用新闻政策，煽扬标榜，无所不至。人人避难就易，到处见到草率和急就，粗窳丑陋一变而成为创作的主流。学艺术玩艺术的人越来越多，为的是它比学别的更容易。因之“艺术家”增多，派别也增多，只是真的够称为宏伟制作的艺术品，却已成为一个毫无意义的名词了。

　　当前的教育当局，如果还愿意尽一点责，就必需赶快想法来制止或补救。纵不能作通盘打算，至少也得对现有的艺术教育，重新有种考虑，有个办法。

　　在街上见到的东西使人难受，想起中学校的图画觉得凄惨，如果我们到什么艺术学校去参观一下，才真叫作难受凄惨！私立学校设备的简陋不用说了。就拿堂堂北京国立美术专门学校说吧，成立了十多年，到如今不特连一座学生寄宿舍没有，据说招生若过三百人，连教室还不够用。问问经费，每月法币一万元。看看图书室的收藏书籍和图片，找找这样，没有，找找那样，也没有。再看看上课情形，倘若无意中我们走进去的那间教室是教“国画”的，眼看着那一群“受业”对着“老师”的画稿临摹时，真令人哭笑不得。下课钟响后，我们还不妨在院中拉着一个学生，问一问在这里除临摹以外还看了多少画，听了多少教益，且翻翻他们的讲义看看，结果会叹一口长气。他们即或想多学一点，跟谁去学？从何学起？学校虽给他们请了许多知名之士来作教授，却不曾预备一个能够让那些教授自我教育提高水平的图书室。不管是中国画系，西洋画系，图案系，雕塑系，作学生的想多得到一点知识，学校既不给他何种机会，教授当然也难给他何种机会。问问能不能到几个收藏古画古器物机关，如故宫、古物陈列所一类地方去观摹的特别方便，不成。问问他们能不能到几个聚集图片比较丰富的文化学术机关，如北平图书馆、北平研究院一类地方去观摹的特别便利，也不成。学画的学校就教他们学画，此外无事。杭州的西湖艺专稍好一点，几年来人事上少更动是原因之一。但就个人几年前得来的印象，还是觉得学校对学生教育尚注意，对教授的提高，去理想实在还远。教授对自己的进步要求，不够认真。问题自然是经费和人材，两不够用。

　　且就图案画来说，一个专家，学校能聘请他，他又有兴趣作人之师，假若他从事于此道又将近十年，对这方面有热烈求知的趣味，至少会有如下的小小储蓄：一千种花纸样子，一千种花布样子，一千种锦缎样子，一千种金石花纹图片，一千种雕玉图片，一千种陶瓷砖瓦形体和花纹图片，一千种镂空、浮雕、半浮雕或立体器物花纹图片，一千种刺绣、缂丝、地毯、窗帘图片，一千种具有民间风俗性的版图画片，一千种具有历史或种族性艺术图片。如今对于这种轻而易举本国材料有系统的收集，不特个人无望，便是求之于学校收藏室也不可得，其余就可想而知了。

　　笔者深望最高教育当局，对此后中国艺术教育，应当重新有种认识，如年来对于体育教育之认识，而加以重视。政府如以为这种学校不必办，就干脆撤销，一年反可以省出一点钱作别的用途。如以为必需办，就总得把它办得象个学校。

　　目前即或不能够添设高级艺术学校，至少也得就原有几个艺术学校，增加相当经常费用，力图整顿。更必需筹划一笔款项，作为学校应有建设与补充图书费用。此外对于由各种庚款成立的文化团体，每年派遣留学生出外就学事，且应当有一二名额，留作学艺术的学生与艺专教授出国参考的机会。更应当组织一专门委员会，对于某种既不入中学校教书，又不在大学校教书，锲而不舍从事研究，对社会特有贡献的艺术家，给以经济上的帮助和精神鼓励，且对他工作给以种种方便，兼作全国艺术教育的设计，改进中小学的艺术教育。换言之，也就是从消极的敷衍的不生不死的艺术教育，变成积极的有希望求进步的艺术教育。如此一来，虽去不掉当前一切丑化，还可制止这种丑化的扩大，留下一点光明希望于未来。若再继续放任下去，那就真是教育当局的糊涂，把“堕落这个民族精神”当成一句白话，目前在筹备的全国艺展，也不过是一个应景凑趣玩意儿了。

　　一九三七年一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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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日又天涯
　　** 三毛 **

　　我的朋友，今夜我是跟你告别了，多少次又多少次，你的眼光在默默的问我，Echo，你的将来要怎么过？你一个人这样的走了，你会好好的吗？你会吗？你会吗？

　　看见你哀怜的眼睛，我的胃马上便绞痛起来，我也轻轻的在对自己哀求——不要再痛了，不要再痛了，难道痛得还没有尽头吗？

　　明日，是一个不能逃避的东西，我没有退路。我不能回答你眼里的问题，我只知道，我胃痛，我便捂住自己的胃，不说一句话，因为这个痛是真真实实的。

　　多少次，你说，虽然我是意气飞扬，满含自信若有所思的仰着头，脸上荡着笑，可是，灯光下，我的眼睛藏不住秘密，我的眸子里，闪烁的只是满满的倔强的眼泪，还有，那一个海也似的情深的故事。

　　你说，Ｅｃｈｏ，你会一个人过日子吗？我想反问你，你听说过有谁，在这世界上，不是孤独的生，不是孤独的死？有谁？请你告诉我。

　　你也说，不要忘了写信来，细细的告诉我，你的日子是怎么的在度过，因为有人在挂念你。

　　我爱的朋友，不必写信，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是走了，回到我的家里去，在那儿，有海，有空茫的天，还有那永远吹拂着大风的哀愁海滩。

　　家的后面，是一片无人的田野，左邻右舍，也只有在度假的时候才会出现，这个地方，可以走两小时不见人迹，而海鸥的叫声却是总也不断。

　　我的日子会怎么过？

　　我会一样的洗衣服，擦地，管我的盆景，铺我的床。偶尔，我会去小镇上，在买东西的时候，跟人说说话，去邮局信箱里，盼一封你的来信。也可能，在天气晴朗，而又心境安稳的时候，我会坐飞机，去那个最后之岛，买一把鲜花，在荷西长眠的地方坐一个静静的黄昏。

　　再也没有鬼哭神号的事情了，最坏的已经来过了，再也没有什么。我只是有时会胃痛，会在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有些食不下咽。

　　也曾对你说过，暮色来时，我会仔细的锁好门窗，也不再在白日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因为我很明白，昨日的风情，只会增加自己今日的不安全，那么，我的长裙，便留在箱子里吧。

　　又说过，要养一只大狼狗，买一把猎枪，要是有谁，不得我的允许敢跨入我的花园一步，那么我要他死在我的枪下。说出这句话来，你震惊了，你心疼了，你方才知道，Ｅｃｈｏ的明日不是好玩的，你说，Ｅｃｈｏ你还是回来，

　　我一直是要你回来的。

　　我的朋友，我想再问你一句已经问过的话，有谁，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独的生，不是孤独的死？

　　青春结伴，我已有过，是感恩，是满足，没有遗憾。

　　再说，夜来了，我拉上窗帘，将自己锁在屋内，是安全的，不再出去看黑

　　夜里满天的繁星了，因为我知道，在任何一个星座上，都找不到我心里呼叫的名字。

　　我开了温暖的落地灯，坐在我的大摇椅里，靠在软软的红色垫子上，这儿是我的家，一向是我的家。我坐下，擦擦我的口琴，然后，试几个音，然后，在那一屋的寂静里，我依旧吹着那首最爱的歌曲——甜蜜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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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侯银匠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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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侯银匠
　　** 汪曾祺 **

　　白果子树，开白花，

　　南面来了小亲家。

　　亲家亲家你请坐，

　　你家女儿不成个货。

　　叫你家女儿开开门，

　　指着大门骂门神。

　　叫你家女儿扫扫地，_

　　拿着笤帚舞把戏。

　　……

　　侯银匠店是个不大点的小银匠店。从上到下，老板、工匠、伙计，就他一个人。他用一把灯草浸在油盏里，又用一个弯头的吹管把银子烧软，然后用一个小锤子在一个铜模子或一个小铁砧上丁丁笃笃敲打一气，就敲出各种银首饰。麻花银锈，头帽上钉的银罗汉、银链子、发蓝簪子、点翠簪子……侯银匠一天就这样丁丁笃笃地敲，戴着一副老花镜。

　　侯银匠店特别处是附带出租花轿。有人要租，三天前订好，到时候就由轿夫抬走。等新娘拜了堂，再把空轿抬回来。这顶花轿平常就停在屏门前的廊檐上，一进侯银匠家的门槛就看得见。银匠店出租花轿，不知是一个什么道理。

　　侯银匠中年丧妻，身边只有一个女儿，他这个女儿很能干。在别的同年的女孩子还只知道梳妆打扮，抓子儿、踢毽子的时候，她已经把家务全撑了起来。开门扫地、掸土抹桌、烧茶煮饭，浆洗缝补，事事都做得很精到。她小名叫菊子，上学之后学名叫侯菊。街坊四邻都很羡慕侯银匠有这么个好女儿，有的女孩子躲懒贪玩，妈妈就会骂一句：“你看人家侯菊!”

　　一家有女百家求，头几年就不断有媒人来给侯菊提亲。侯银匠总是说：“孩子还小，孩子还小!”千挑选万挑选，侯银匠看定了一家。这家姓陆，是开粮行的。弟兄三个，老大老二都已经娶了亲，说的是老三。侯银匠问菊子的意见，菊子说：“爹作主!”

　　侯银匠拿出一张小照片让菊子看，菊子噗嗤一声笑了。“笑什么？”---“这个人我认得!他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教过我英文。”从菊子的神态上，银匠知道女儿对这个女婿是中意的。

　　侯菊十六那年下了小定。陆家不断派媒人来催侯银匠早点把事办了。三天一催，五天一催。陆家老三倒不着急，着急的是老人。陆家的大儿媳妇，二儿媳妇进门后都没有生养，陆老头子想三媳妇早进陆家门，他好早一点抱孙子。三天一催，五天一催，候菊有点不耐烦说：“总得给人家一点时间准备准备。”

　　侯银匠拿出一堆银首饰叫菊子自己挑，菊子连正眼都不看，说：“我都不要!你那些银首饰都过了时。现在只有乡下人才戴银镯子、点翠簪子，我往哪儿戴，我又不梳髻!你那些银五半半现在人都不知道是什么用的!”侯银匠明白了，女儿是想金的。他搜罗了一点金子给女儿打了一对秋叶形的耳坠、一条链子、一个五钱重的戒指。侯菊说：“不是我稀罕金东西，大嫂子、二嫂子家里都是有钱的，金首饰戴不完。我嫁过去，有个人来客往的，戴两件金的，也显得不过于寒碜。”侯银匠知道这也是给当爹做脸，于是加工细做，心里有点甜，又有点苦。

　　爹问菊子还要什么，菊子指指廊檐下的花轿，说：“我要这顶花轿。”“要这顶花轿?这是顶旧花轿，你要它干什么?”

　　“我看了看，骨架都还是好的，这是紫檀木的，我会把它变成一顶新的!”

　　． 侯菊动手改装花轿，买了大红缎子、各色丝绒，飞针走线，一天忙到晚。轿顶绣了丹风朝阳，轿顶下一圈鹅黄丝线流苏走水。“走水”这词儿想得真是美妙，轿子一抬起来，流苏随轿夫脚步轻轻地摆动起伏，真像是水在走。四边的帏子上绣的是八仙庆寿。最出色的是轿前的一对飘带，是“纳锦”的。“纳”的是两条金龙，金龙的眼珠是用桂圆核剪破了钉上去的(得好些桂元才能得出四只眼睛)，看起来乌黑闪亮。他又请爹打了两串小银铃，作为飘带的坠脚。轿子一动，银铃碎响。轿子完工，很多人都来看，连声称赞：“菊子姑娘的手真巧，也想得好!” _

　　转过年来，春暖花开，侯菊就坐了这顶手制的花轿出门，临上轿时，菊子说了声：“爹!您多保重!”鞭炮一响，老银匠的眼泪就下来了。 。

　　花轿没有再抬回来，侯菊把轿子留下了。这顶簇崭新的花轿就停在陆家的廊檐上。

　　侯菊有侯菊的打算。

　　大嫂、二嫂家里都有钱。大嫂子娘家有田有地，她的嫁妆是全堂红木、压箱底一张田契，这是她的陪嫁。二嫂子娘家是开糖坊的。侯菊有什么呢?她有这顶花轿。她把花轿出租。_全城还有别家出租花轿，但都不如侯菊的花轿鲜亮，接亲的人家都愿意租侯菊的花轿。这样她每月都有进项。她把钱放在迎桌抽屉里。这是她的私房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她对新婚的丈夫说：“以后你要买书订杂志，要用钱，就从这抽屉里拿。”

　　陆家一天三顿饭都归侯菊管起来。大嫂子、二嫂子好吃懒做，饭摆上桌，拿碗盛了就吃，连洗菜剥葱，涮锅、刷碗都不管。陆家人多，众口难调。老大爱吃硬饭，老二爱吃软饭，公公婆婆爱吃焖饭，各人吃菜爱咸爱淡也都不同。侯菊竟能在一口锅里煮出三样饭，一个盘子里炒出不同味道的菜。

　　公公婆婆都喜欢三儿媳妇。婆婆把米柜的钥匙交给了她，公公连粮行账簿都交给了她，她实际上成了陆家当家媳妇。她才十七岁。

　　侯银匠有时以为女儿还在身边。他的灯碗里油快干了，就大声喊：“菊子!给我拿点油来!”及至无人应声，才一个人笑了：

　　“老了!糊涂了!”

　　女儿有时提了两瓶酒回来看看他，椅子还没有坐热就匆匆忙忙地走了。侯银匠想让女儿回来住几天，他知道这办不到，陆家一天也离不开她。

　　侯银匠常常觉得对不起女儿，让她过早地懂事，过早地当家。她好比一树桃子，还没有开花，就结了果子。

　　女儿走了，侯银匠觉得他这个小银匠店大了许多，空了许多。他觉得有些孤独，有些凄凉。

　　侯银匠不会打牌，也不会下棋，他能喝一点酒，也不多，而且喝的是慢酒。两块从连万顺买来的茶干，二两酒，就够他消磨一晚上。侯银匠忽然想起两句唐诗，那是他錾在“一封书”样式的银簪子上的(他记得的唐诗并不多)。想起这两句诗，有点文不对题：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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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难忘的八个字 - 玛丽.安.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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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难忘的八个字
　　** 玛丽.安.伯德 **

　　随着年龄增长，我发觉自己越来越与众不同。我气恼，我愤恨——怎么会一生下来就是裂唇！我一跨进校门，同学们就开始嘲笑，讽刺我。

　　我心里很清楚，对别人来说我的模样令人厌恶：一个小女孩，有着一副畸形难看的嘴唇，弯曲的鼻子，倾斜的牙齿，说起话来还结巴。因此我越来越敢肯定：除了家里人以外，甚至没人会喜欢我。

　　同学们问我：“你嘴巴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撒谎说小时候摔了一跤，给地上的碎玻璃割破了嘴巴。我觉得这样说比告诉他们我生出来就是兔唇要好受点吧。

　　二年级时，我进了老师伦纳德夫人的班级。伦纳德夫人很胖，很美，温馨可爱。她有着金光闪闪的头发和一双黑黑的、笑眯眯的眼睛。每个孩子都喜欢她、敬慕她。但是，没有一个人比我更爱她。因为这里有个很不一般的缘故——我们低年级同学每年都有“耳语测验”。孩子们依次走到教室的门边，用右手捂着右边耳朵，然后老师在她的讲台上轻轻说一句话，再由那个孩子把话复述出来。可我的左耳先天失聪，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我不愿把这事说出来，因为同学们会更加嘲笑我的，或许我就是一个天生的畸形孩儿。

　　不过我有办法对付这种“耳语测验”。早在幼儿园做游戏时，我就发现没人看你是否真正捂住了耳朵，他们只注意你重复的话对不对。所以每次我都假装用手盖紧耳朵。

　　这次，和往常一样，我又是最后一个。每个孩子都兴高采烈，因为他们的“耳语测验”做得挺好。我心想老师会说什么呢？以前，老师们一般总是说：“天是蓝色的。”或者“你有没有一双新鞋？”等等。终于轮到我了，我把左耳对着伦纳德老师，同时用右手紧紧捂住了右耳。然后，悄悄把右手抬起一点，这样就足以听清老师的话了。我等待着……然后，伦纳德老师说了八个字，这八个字仿佛是一束温暖的阳光直射我的心田，这八个字抚慰了我受伤的、幼小的心灵，这八个字改变了我对人生的看法。这位很胖、很美、温馨可爱的老师轻轻说道：

　　"我希望你是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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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思想的诞生 - 米.普里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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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思想的诞生
　　** 米.普里什文 **

　　有这样的情况，某人在积雪很深的雪地里穿过，结果他并不是白费力气，另一个人怀着感激之情顺着他的脚印走过去，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于是，那里已经可以看到一条新的小路。就这样，由于一个人，整整一冬就有了一条冬季的道路。

　　可是，有时候一个人走过去了，脚印白白留在那儿，再没有任何人跟踪走过。于是，紧贴地面吹过的暴风雪掩盖了它，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大地上，我们所有的人命运都是这样的：往往是同样在劳动，运气却各不相同。

　　不知为什么，我们似乎觉得，如果是鸟，那么它们就多半会飞；如果是扁角鹿或老虎，那么它们就在不停地跑，不停地跳。实际上，鸟停的时候比飞的时候多，老虎懒得很，扁角鹿常常吃草，只是嘴唇在动。

　　人们也是这样。

　　我们总是在想，人生中充满了爱，而当我们问问自己和别人——谁有多少时候在爱，却原来竟是那么少！请看，我们也有多么懒惰啊！

　　在我漫长的一生中，有多少小小的子弹和霰弹落到了我的身上，不知从哪儿飞来，击中我的心灵，于是给我留下许多弹伤。而当我的生命已近暮年，这些数不尽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在那曾经受伤的地方，就生长出思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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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逃亡路上 - 施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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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逃亡路上
　　** 施努累 **

　　男人长着胡子，已经有点老了，对女人来说简直太老了。那里还有一个孩子，一个很小的孩子。孩子不停地哭闹着，因为他饿了。就连女人也饿了，可她一声不吭，当男人向她望去时，她就微微一笑，或者至少试着去笑笑。男人同样饿了。

　　他们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他们只知道，不能呆在家乡了。家乡被摧毁了。

　　他们穿过树林，穿过松树林。松树林在沙沙作响。不然就一片寂静。浆果或蘑菇都没有，让太阳给晒焦了。炎热笼罩着林间小路，一丝儿风只从上面吹过。这风正适合土豹，而豹子和兔子在蕨草丛中急促地喘息。

　　“你还行吗？”男人问道。

　　女人停下来。“不行了”，她说道。

　　他们坐了下来。

　　松树林里是一片慢慢爬动的毛虫。风停了时，听到的是毛毛虫吃针叶的沙沙声。树林就这样沙沙作响，针叶和鸟粪就像树叶一样下。

　　“松叶毒蛾”，男人说，“它们吃光了树林。”

　　“鸟在哪里呢？”女人问。

　　“我也不知道”，男人说道：“我想，再没有鸟了。”

　　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可是没有奶。孩子又在怀里哭了起来。

　　男人吞咽了一下当孩子的哭声变得沙哑时，他站了起来。他说：“像这样时间长了不行。”

　　“是不行”，女人说。她试着去笑一下，但没能笑出来。

　　“我弄点东西来吃”，男人道。“从哪里弄？”她问道。“让我去找一找”，他说。然后他走了。

　　他走过枯死的树林。把记号刻在树上。

　　他走过一条沙沟。这里曾是一条小溪。他走过黑黑的土地，这里曾是一片草地。

　　他走了两个小时，然后就是沙地里的松树林。在一块石头上有一条龙纹蝰蛇，蛇已干枯了。杜鹃花上覆满尘土。

　　后来，他走过一片荒芜的土地。接着进了村，村庄毁了。男人坐在车辕上。他睡着了。沉睡中掉了下来。他醒来时，口渴了，渴得难以忍受。

　　他站起来，踉跄地走进一间屋里。屋里什么陈设也没有。抽屉从桌子里拉出来了，掉在地上。锅子打碎了，窗子也是破的。在炉边长凳上有一块布，里面包着半块面包，面包硬梆梆的。

　　男人拿起面包就走了,在另外几间屋里什么也没有找到， 也没有水，井里是动物的尸体。

　　他不敢从这半块面包上掰一点下来。他想把面包留给女人。粮食他没有找到，就连动物也没有了，只有死了的猫和几只鸡，只有这些。

　　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在地里，男人踩着一条壁虎，壁虎化为了尘土。

　　打雷了，树林前是排排热浪。

　　他弯着腰朝前走，把面包夹在腋下。汗流进了他的胡子里，他脚底火辣辣的。他一面加快了脚步一面眯着眼，朝天空望去。

　　天空是硫磺色的，闪电了，出现了夜光云，太阳早已隐去。

　　男人走得很快了。他把面包移到衬衣领口处，用胳膊肘按着。

　　起风了。雨点落了下来。雨点就像豌豆掉在干燥的地上啪啪直响。

　　男人跑了起来。面包，他惦记着，面包。

　　但雨下得更急了。离树林还有点远，雨就赶上了他。

　　闪电划破了天空。大雨倾盆而下。

　　男人用上臂压着面包。面包粘起来了。男人骂着。可雨更大了。前面的树林和后面的村庄就像被洗去了似的隐没在雨中。雨帘飘在荒原上，溪水流进了沙地。

　　男人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躬着腰站着。面包在他的衬衣里，在他的胸前。他不敢用手摸。面包软了，发胀了，在往下掉。

　　他想起了女人，想起了孩子。他把牙齿咬得格格响。两手痉挛起来。上臂紧紧地压着身体。他相信，这样能更好地保护面包。

　　我得把腰弯得更低一点盖在面包上，他想：我必须用胸膛为面包支撑成一个顶。大雨，它不能在我面前把面包吞灭掉，它不能。他跪了下去。向膝盖俯身下去。雨水啪啪作响，十步之远人都看不见。

　　男人把手放到背上，然后把额头弯向沙地。他向领口里望去。他看见了面包。面包有裂缝，面包破碎了，看起来就象一块海绵。

　　我要等一等，男人想。我要这样等下去，直到雨停。

　　他知道，他在骗自己。面包粘不到五分钟，随后就会融掉，就会流走，在他的眼前。

　　他看着，雨水怎样沿着他的肋骨流下去。雨水同样在他腋下流成两条河。雨水从面包上冲洗而过，渗了进去，并侵蚀着面包。那滴下来的水，浑浊不清，面包屑就浸到那水里去了。

　　面包刚才还是鼓胀的，现在就变小了，一点一点就被侵蚀掉了。

　　这时，他“女人来 ，女人去”地想着，现在他要选择：要么让面包融掉，要么自己把面包吃掉。

　　他想：“如果我不吃这面包，面包就会融掉，我还是疲惫无力，我们三人都会崩溃。如果我吃了的话，至少我又有劲了。”

　　他大声说着这些话，因为在他心里还有另外一种声音，那是一种小小的声音。

　　他没有看天，西边的天晴朗了起来。他没有注意雨，雨小了。他只注视着面包。

　　饿，他头脑里想着这，饿。还有，面包，他想着这，面包。那时他只想这些。

　　他用两之手攥住面包。把面包挤压成一个圆团。把水从里面挤出来。他咬向面包，狼吞虎咽，吞下去：他跪着哽住了，像一个动物。他就这样吃完了面包。

　　他的手指使劲地抠进荒地，那里是湿润的沙子。他闭上眼睛接着栽到下去。双肩抽搐着。

　　当他踉跄地站起来时，沙子在他嘴里被牙齿咬得格格响。他擦去眼里的泪。眨眨眼睛。呆呆地望着天。

　　太阳从灰蒙蒙之中钻了出来。雨帘在雾气之中消失。只有零零星星几滴雨，倾盆大雨已过去。天呈浅蓝色，湿气蒸发起来了。

　　男人跌跌撞撞地继续走着。手甩到屁股上，下巴挨着胸前。

　　在树林边他靠着一棵松树。可以听见远处苍头燕雀雨中的叫声，还有杜鹃短促的尖叫。

　　男人在找树上的记号，他来回地找。在蕨草丛中，在欧洲越橘树丛里雨珠熠熠发光。空气里充满湿热和雾气。

　　暴雨对松针毒蛾有益，它们更快地向树干上面爬去 。

　　男人不时地停下来。他感到比走在来时的路上还要虚弱。他的心脏、他的肺部都在折腾他。还有那些声音，首先是声音。

　　他又一次走了三个小时，包括短暂的休息。

　　后来他看见她坐着，她上身靠着一棵松树，孩子躺在她怀里。

　　她笑了。“太好了，你回到了这里。”

　　“我什么也没有找到。”男人说，他坐了下来。

　　“没什么”，女人说。她转过身去。她看起来那么没有血色，男人想。

　　“你看起来挺疲倦”，女人说。“试着去睡一会儿。”

　　他伸直了手脚，躺了下去。“孩子怎么了，为什么他这么静？”

　　“他累了”，女人说。

　　男人的呼吸声有规律地响起来了。

　　“你睡了吗？“女人问。

　　男人沉默不语。

　　现在只有松针毒蛾发出吃松针时的沙沙声。

　　当他醒来时，女人也躺着，她望着天空。

　　孩子躺在她身边，她把孩子包在她在衬衣里。

　　“这是怎么？”男人问。

　　女人动也没动。“他死了”他说：“死了——？“

　　“在你睡觉的时候，他就死了。”女人说。

　　“为什么你不叫醒我？”

　　“为什么我要叫醒你呢？”女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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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饥饿艺术家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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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饥饿艺术家
　　** 卡夫卡 **

　　饥饿表演近几十年来明显地被冷落了。早些时候，大家饶有兴致地自发举办这类大型表演，收入也还不错。可是今天，这些都已毫无可能。那时的情形同现在相比确实大相径庭。当时，全城的人都在为饥饿表演忙忙碌碌，观众与日俱增，人人都渴望每天至少观看一次饥饿艺术家的表演。临近表演后期，不少人买了长期票，天天坐在小铁笼子跟前，就是晚上，观众也络绎不绝。为了看得不失效果，人们举着火把。天气晴朗的时候，大家就把笼子挪到露天，这样做是为了孩子，他们对饥饿艺术家有着特殊的兴趣。大人们看主要是图个消遣、赶赶时髦，可孩子们却截然不同，他们看到这位身穿黑色紧身服、脸色苍白、瘦骨嶙峋的饥饿艺术家时神情紧张，目瞪口呆，为了壮胆，他们互相把手拉得紧紧的。饥饿艺术家甚至连椅子都不屑一顾，只是一屁股坐在乱铺在笼子里的干草上。他时而有礼貌地向大家点头打个招呼，时而用力微笑着回答大家的问题。他还时不时把胳膊伸出栅栏，让人摸摸瞧瞧，以感觉到他是多么干瘦。随后又深深陷入沉思，任何人对他都变得不复存在，连笼子里那对他至关重要的钟表（笼子里唯一的东西）发出的响声也充耳不闻，只是那双几乎闭着的眼睛愣神地看着前方，偶尔呷一口小玻璃杯里的水润一润嘴唇。 

　　除了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观众外，还有被大伙推举出来的固定的监督人员守在那儿。奇怪的是，这些看守一般都是屠夫，他们总是三人一班，日夜盯着饥饿艺术家，防止他用什么秘密手段偷吃东西。其实，这不过是安慰大伙的一种形式而已，因为行家都晓得，饥饿艺术家在饥饿表演期间是绝对不吃东西的，即使有人强迫他吃，他也会无动于衷。他的艺术的荣誉不允许他这么做。当然，不是每个看守都能理解这一点。有些值夜班的看守就很马虎，他们坐在远离饥饿艺术家的某个角落里埋头玩牌，故意给他一个进食的机会，他们总认为，饥饿艺术家绝对有妙招搞点存货填填肚子。碰到这样的看守，饥饿艺术家真是苦不堪言，这帮人使他情绪低落，给他的饥饿表演带来很多困难。有时，他不顾虚弱，尽量在他们做看守时大声唱歌，以便向这帮人表明，他们的怀疑对自己是多么的不公道。但这无济于事。这些看守更是佩服他人灵艺高，竟在唱歌时也能吃东西。所以，饥饿艺术家特别喜欢那些“秉公执法”的看守人员，他们靠近铁栅坐在一起，嫌大厅灯光太暗而举起演出经理提供的手电筒把自己照得通明。刺眼的光线对他毫无影响，反正他根本睡不成觉，但是无论什么光线，也不管什么时候，就是大厅里人山人海，喧闹嘈杂，打个盹儿他总是做得到的。他非常乐意彻夜不眠和这样的看守共度通宵，喜欢同他们逗乐取笑，给他们讲述自己的流浪生活，然后再悉听他们的奇闻趣事。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使看守们保持清醒，让他们始终看清，他的笼子里压根儿就没有吃的东西，他在挨饿，不论哪个看守都没有这个本事。而最令他兴奋的是早晨自己掏腰包，请看守们美餐一顿让人送来的早饭。这些壮汉子们在艰难地熬了一个通宵之后个个像饿狼扑食，胃口大开。然而，有些人却认为请客吃饭有贿赂之嫌疑，这纯属无稽之谈，当别人问到他们是否愿意兢兢业业值一夜班而拒吃早餐时，这些人却溜之大吉了，可要让他们消除疑心并不容易。 

　　诸如此类种种猜疑，饥饿艺术家似乎也难于摆脱。任何一位看守也做不到夜以继日、丝毫不间断地守在饥饿艺术家身边，因此无人亲眼目睹过，他是否确实持续不断地挨饿。只有饥饿艺术家自己心里最清楚，只有他才算得上是对自己的饥饿表演最为满意的观众。但是由于另一种原因，他又从未满意过。或许他干瘦如柴的躯体根本就不是由于饥饿所造成的，而是对自己不满所致，以致于有些人出自于对他的同情而不来观看饥饿表演，因为这些人不忍心看他那被折磨的样子。其实他自己明白，饥饿表演极为简单，是世上最容易做的事，这一点恐怕连行家也不清楚。对此，饥饿艺术家直言不讳，但人们死活就是不信。善意的说法还好，说他谦虚，可大部分人认为他自吹自擂，更有甚者说他是个骗子手，他当然觉得挨饿是件轻松的事，因为他懂得如何能使挨饿变得轻松，而他竟然厚颜无耻，不肯百分之百地道出实情。所有这一切，饥饿艺术家都得忍受着。天长日久他也习以为常，然而内心深处的不快总搅得他不得安宁。每当一轮饥饿表演结束时，饥饿艺术家没有一次是自愿离开笼子的，这一点，人们一定要为他作证。演出经理规定每轮表演最高期限为四十天，期限过后，他绝不让饥饿艺术家再继续挨饿，即使在世界大城市里也是如此。经理这样做不无道理，因为根据以往经验，全城人的兴趣会通过四十天里越来越火的广告充分被激发出来，而四十天后，观众就会感到疲倦，看表演的人数随之锐减。在这一点上城市和乡村当然有些小小的区别，可是四十天最高期限已经成了一条通用的规律。在第四十天，笼子的门被打开，笼子四周插满鲜花，半圆形露天剧场里人海如潮，观众兴高采烈，军乐队奏着乐曲。两个医生走进笼子为饥饿艺术家作必要的检测，检测结果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剧场。随后，两位女士走上前来，她们乐滋滋的，庆幸自己能被选中去搀扶饥饿艺术家离开笼子走下前面的台阶。台阶前的小桌子上早已摆好了精心准备好的病号饭。在这种时刻，饥饿艺术家总是加以拒绝，虽然他还是自愿地把自己皮包骨头的手臂递向前来帮忙的女士，但是他不愿站立起来。为什么刚到四十天就停止表演呢？他本来能长期地、无休止地饿下去，为什么恰恰要在他表演最紧要的关头停下来呢？他还没有真正精彩地表演过一回哩！他还能继续饿下去，他不仅能成为空前最伟大的饥饿艺术家（他或许已经是了），而且还要超越自我，达到不可思议的境界，因为他感到自己的饥饿表演能力永无止境。可是人们为什么要夺走他继续挨饿的荣誉呢？为什么这些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多一点耐心都没有呢？他都能坚持继续饥饿表演，为什么这些人连耐心当观众都做不到呢？唉，他也累了，本该坐在干草上好好歇一会儿，可现在他得立起他那又高又细的身躯去吃饭。他一想到吃就感到恶心，只是想到女士在自己旁边才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抬头看了看表面上和蔼其实残忍的两位女士的眼睛，摇了摇耷在他无力的脖子上那过于沉重的脑袋。紧接着，老一套又来了。演出经理登场，他像哑巴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其实是音乐声吵得他没法讲话），双手举到饥饿艺术家的头上，好像在邀请老天爷下凡，参观他那坐在蓬乱干草上的作品——这位颇值怜悯的殉道士。说实在的，饥饿艺术家确实是个殉道士，只是在另外一层意义上罢了。经理双手卡住饥饿艺术家的细腰，有些过分小心翼翼，他的动作神情使人联想到，他手中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极易破碎的物品。这时经理或许暗中轻轻碰了一下饥饿艺术家，以致于他的双脚和上身左右摇摆不停。紧接着经理把他交给了两位脸色早已吓得苍白的女士，饥饿艺术家任其摆布，他脑袋聋拉在胸前，好像它是不听使唤地滚到那里，然后又莫名其妙地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已经掏空，双腿出于自卫本能紧紧和膝盖贴在一起，双脚却擦着地面，似乎那不是真正的地面，它们好像正在寻找真正的可以着落的地方。他全部的、其实已经很轻的身体重量倾斜在其中一个女士身上。她喘着粗气，左顾右盼，寻求援助，她真没想到，这件光荣的差事竟会是这样，她先是尽量伸长脖子，这样自己的花容月貌起码可以免遭“灾难”，可是她却没有办到。而她的那位幸运些的伙伴只是颤颤悠悠，高高地扯着饥饿艺术家的手——其实只是一把骨头——往前走，一点忙也不帮，气得这位倒楣姑娘在大庭广众的起哄声中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早已侍候在一旁的仆人不得不把她替换下来。随后开始吃饭，经理先给处于昏厥状态、半醒半睡的饥饿艺术家喂了几勺汤水，顺便说了几句逗乐的话，以便分散众人观察饥饿艺术家身体状况的注意力。接着，他提议为观众干杯，据说此举是由饥饿艺术家给经理耳语出的点子，乐队憋足了劲演奏。随后大家各自散去，没有人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感到满意，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饥饿艺术家自己，他总是不满。 

　　就这样，表演、休息；休息、表演，他过了一年又一年，表面上光彩照人，受人尊敬，而实际上阴郁的心情经常缠绕着他。由于得不到任何人的真正理解，他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坏。人们该怎样安慰他呢？他还有什么渴求呢？如果同情他的某个好心人告诉他，他的悲哀可能是饥饿所致，那么他就会勃然大怒（特别是在饥饿表演进行了一段时间以后），像一只凶猛的野兽吓人地摇晃着栅栏。但对于这种状况，演出经理自有一套他喜欢采用的惩罚手段。他当众为饥饿艺术家辩解并且表明，饥饿艺术家的行为可以原谅，因为这种由于饥饿引起的反常的易怒心态是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接着他就开始大讲饥饿艺术家自己的需要加以解释的观点，说他实际能够挨饿的时间比他现在做的饥饿表演的时间要长得多，经理大为赞赏他的执著追求、良好心愿以及伟大的自我克制精神，这些当然也包括在饥饿艺术家的说法之中。而随后，他又拿出一叠照片（照片也用于出售），轻而易举就把艺术家的说法驳倒。因为从照片上人们可以看到，饥饿艺术家在第四十天的时候躺在床上虚弱不堪，奄奄一息。这些虽是老生常谈，却又不断使饥饿艺术家难以忍受。他气愤的是这种歪曲事实的做法，明摆着是提前结束饥饿表演的结果，人们却要把它说成是不得不停止表演的原因。同愚昧抗争，同这个愚昧的世界抗争是徒劳的。他总是虔诚地、如饥似渴地抓着栅栏认真地听经理说的每一句话，但当经理展示照片时，他每次都放开栅栏，唉声叹气地坐回草堆。于是，受到抚慰的观众又重新围过来看他表演。 

　　数年之后，每当这一场面的见证人回忆起这一幕时，连他们自己都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这期间发生了那个被提及的事变。这变化来的极其突然，它或许有更复杂的原因，但有谁去深究呢？无论如何，这个曾受大家喜欢的饥饿艺术家有一天发现自己被那些热闹上瘾的观众忘却了，他们纷纷涌向其它演出场所。演出经理领着他又一次跋涉了半个欧洲，他们想看看，是否能在某个地方重新找回逝去的狂热和兴趣，然而他们一无所获。好像人们私下达成了某种默契，到处都笼罩着厌恶饥饿表演的气氛。当然，这种情绪绝非一朝一日形成的，只怪当时人们过分陶醉于胜利的喜悦之中，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也未加防范，而现在采取对策为时已晚。尽管肯定有一天，饥饿表演定会再次红火起来，但这对于活着的人毫无慰藉。眼下，饥饿艺术家该去做什么呢？成千上万观众曾为之欢呼的饥饿艺术家如今去集市上的简陋戏台上演出未免太惨了些，改做其它行当吧，他不仅年纪太大，而更主要的是他对饥饿表演有着如痴如狂的追求。最终，他告别了经理——这位人生旅途上无与伦比的伙伴，受聘于一家庞大的马戏团。为了避免再受刺激，他甚至连合同条件都没瞥上一眼。 

　　马戏团确实很大，数不清的人、动物、器械随处可见，他们需要不断更新和补充，不论什么人才，任何时候都能在马戏团派上用场，当然饥饿表演者也不例外，只要条件不苛刻。另外，他之所以受聘当属特殊情况，这不单单是聘用一个艺术家本身，而更重要的是他当年的赫赫大名。其实，饥饿表演的技艺根本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黯然失色，单凭这一点，人们起码不能说，一个老得不中用的、再也不能站在技艺巅峰表演的饥饿艺术家想躲到马戏团某个安静的位置上去混日子。恰恰相反，饥饿艺术家向人保证，他的饥饿艺术不减当年，这是绝对可信的。他甚至还宣称，只要人们准许他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人们马上答应了他的这一要求），他要真正地震撼世界，达到前所未有的轰动效应。饥饿艺术家一激动起来，早把当今形势忘得一干二净，他的话只引起懂行的人付之一笑。 

　　然而，饥饿艺术家到底还是没有忘记着眼于现实。人们把他和笼子没有作为精彩节目放在马戏团的中心地段，而是安插在一个交通路口，他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笼子四周挂满了标语，那些花花绿绿的大字在告诉人们那里可以看到什么东西。若是观众在其它演出休息的时候涌向兽场的话，总要从饥饿艺术家跟前走过并在那儿停留片刻。假如不是道窄人挤，后面的人又能够理解前面的观众为什么不急着去看野兽而停留下来，人们或许能在他面前多呆一会儿，慢慢欣赏他的表演。这就是饥饿艺术家看到观众马上要向他走来时不往颤抖的原因。他以人们观看自己为生活目的，自然盼望这种时刻。起初，他急不可待地盼着演出休息，眼看一群群观众朝自己蜂拥而来，他激动得欣喜若狂，可是他很快就看出，观众的本意是去看野兽，每次如此，几乎无一例外，就是最固执的、故意自欺欺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但是不管怎么说，看着远处的观众朝自己走来是令他最为高兴的事，人们涌过来时，持续不断的呼喊声和叫骂声乱成一片，一些人慢悠悠地看他表演，不是出于对他的理解（这些人使饥饿艺术家甚感痛苦），而是故意和后面催他们的人过不去，而另一些人则是心急火燎地想去兽场。大批人过后，剩下的是一些姗姗来迟者，没人催赶他们，只要他们有兴趣，满可以在他面前多呆一会，但是这些人大步流星，目不斜视，直奔兽场。不过，饥饿艺术家偶尔也能碰到幸运的时刻。有时父亲领着孩子来到他面前，父亲一边指，一边详细地讲述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讲到过去的年代，说他曾经看过类似的表演，但那时盛况空前。可是孩子们无论在学校还是在生活中都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所以，他们始终不能理解大人的话，这也难怪，他们怎么能懂得什么叫饥饿呢？但是，从他们那探究性闪闪发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崭新的、属于未来的、更为仁慈的东西。饥饿艺术家有时悄然思忖，假如自己的表演场地离兽场稍远一点，或许情况会好起来，而现在离兽场这么近，人们很容易选择去看野兽，更不用说兽场散发的臭味、动物夜间的闹腾、给野兽送生肉时人走动的响声以及投食时动物的狂嘶乱叫搅得他不得安宁，使他长期忧郁消沉。但是，他又没有胆量向马戏团的头头们去说。他还得感谢那些野兽们，没有它们，哪能引来那么多观众？况且众人当中还能找到某位真的是冲着他而来的呢。如果他要提醒人们注意自己的存在，那么人们马上就会联想到，他——确切地说——只不过是通往兽场的一个障碍，谁知道人家会把他塞到哪个角落。 

　　当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障碍，而且会越变越小。人们在当今时代还要为一个饥饿艺术家耗神费力，这简直是个怪事，可是人们对奇怪现象已习以为常，而正是这种习惯宣判了他的命运。他想使出最大能力做好饥饿表演，他也确实这么做了，然而这一切都挽救不了他的命运。观众个个如匆匆过客飞快地从他面前掠过。去试试给人讲饥饿艺术吧！但是谁对饥饿艺术没有亲身感受，就根本不可能心领神会。漂亮的彩色大字已经被弄脏，变得模糊不清，它们被撕了下来，没有谁想到换上新的。用于计算饥饿表演天数的小牌子上的数字当初每天都有新的记录，现在却无人问津，数字多日不变，因为数周之后，连记录员自己都对这项单调的工作感到厌腻。虽然饥饿艺术家不停地做饥饿表演，这是他过去梦寐以求的事，也是他曾经夸过的海口，现在，他可以任意独行其事了，但是，没有人为他记录表演天数，没有人，甚至连他本人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成果究竟达到了何种程度，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假如某个时候来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用那个旧数字逗笑取乐，说这是骗人的鬼把戏，那么，他的话才真正是最愚蠢的、能编制冷漠和恶意的谎言。因为，饥饿艺术家诚实地劳动，他没有欺骗别人，倒是这个世界骗取了他的工钱。 

　　又过了许多日子，表演告终了。有一天，那只笼子引起了一位看管人的注意，他问仆人们，为什么把一个好端端的笼子闲置不用，里边的谷草已经发霉变味，对此无人知晓，直到其中一位看见了记数的小牌子，他才猛然想起饥饿艺术家。人们用棍子拨开腐草，在里边找到了他。“你还一直不吃东西？”看管人问道，“你究竟什么时候才算完呢？”“诸位，请多多原谅。”饥饿艺术家有气无力地低声细语，只有看管人才能听清他说的话，因为他把耳朵贴在栅栏上，“当然，当然。”看管人一边点头，一边把手指向额头，以此来暗示其他人，说明饥饿艺术家的身体状况非常危险，“我们当然会原谅你。”“我一直在想着，你们能赞赏我的饥饿表演，”饥饿艺术家说。 

　　“我们确实也挺赞赏的，”看管人热情地说。“可是你们不应该赞赏，”饥饿艺术家说。“那么我们就不赞赏，”看管人说，“为什么我们不应该赞赏呢？”“因为我只能忍饥挨饿，我也没有其他办法。”饥饿艺术家说。“你们瞧，太怪了不是，”看管人说，“你为什么没有其他办法呢？”“因为我，”饥饿艺术家说着，小脑袋微微抬起，嘴唇像要吻看管人似的，直贴在他的耳根，生怕露掉一个字，“因为我找不到适合我胃口的食物。假如我找到这样的食物，请相信我，我不会招人参观，若人显眼，并像你，像大伙一样，吃得饱饱的。”这是饥饿艺术家最后的几句话，然而，从他那瞳孔已经放大的眼睛里还流露出一种不再是自豪、而是坚定的信念：他还要继续饿下去。 

　　“好了，大伙整整吧！”看管人说。饥饿艺术家连同腐草一起被埋掉了。笼子里放进了一只年轻的美洲豹子。即使是感觉最迟钝的人，看到这只野兽在闲置长久的笼子里活蹦乱跳时，他也会觉得这是一种舒服的休息。这只豹子什么也不缺，可口的食物看守人员无须长时间考虑就会送来。失去自由对它似乎都无所谓，这个高贵的躯体应有尽有，不仅带着利爪，而且连自由好像也带在身边，自由似乎就藏在它利齿的某个地方。它生命的欢乐总是同它大口里发出的强烈吼叫而一起到来。观众从它的欢乐中很难享受到轻松，可是他们克制住自己，挤在笼子周围，丝毫不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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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涮羊肉的品味
　　** 梁文道 **

　　今年北京大雪来得特别早，温度低得叫人吃不消。虽然我没赶上下雪，但雪后结冻的滋味其实更难受。这等天气，还有什么东西好得过涮羊肉呢？

　　很多海外老食家初回大陆涮羊肉都会有点不适应，怎么有那么多人都大把大把地下肉，大把大把地捞呢？涮羊肉不是应该吃一片烫一片吗？一下子就把肉都弄熟了，哪还有涮肉的情趣呢？莫非六十年的时间已经长得足够改变老一辈的饮食习惯，叫人忘记昔日的老规矩老作风？其实这是个误会，最早的涮羊肉本来就很粗放，和烤牛肉一样，是草根百姓的美食，大肉大酒正是它的应有之义。我们今天所知的涮肉规矩是后来斯文人的吃法，他们觉得涮一片吃一片的悠闲比较能配合自己的身份，否则就像一群饿狼碰到羊，太不像样。也就是说，羊肉该怎么涮，是个阶级差异的问题，而非古今差异的问题。

　　可是，另一些东西就真是今昔有别了。比如一家近十年来特别受欢迎的名店，本是北京城西吃涮肉的不二之选。但那天我一进房就觉得不对劲，原来烧炭的黄铜大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一具小铁盆，底下则是现代化的电热板。我最讨厌这种电热板了，它看起来很有智能，懂得自动调温，其实却使得水温忽高忽低，十分不平均；要是你刚刚下了一片肉就碰上它降温，这涮肉往往也就成泡肉了。

　　一人一炉才是最不像火锅的火锅，因为它不用你站起来凑前弯身下料，免去了大家又站又坐的动作，因此也减少了那种挪桌动椅的热闹；而热闹，乃是火锅的本质。

　　也罢，反正这家人的肉还行，炉的问题就当作是时代必有的变化吧。于是我们一桌人吃吃喝喝，转眼就到了饭局尾声。不料店员这时送上两碟麻酱烧饼，我们一下子就呆住了，急忙询问为何等到东西都吃完了才来烧饼。那店员非常正经地说：“这是主食呀！当然要等吃过菜了才上。”然后我忍不住给她上课，告诉她烧饼是用来夹肉的，不能分开来吃。她的表情半信半疑，似懂非懂，仿佛在这家店里头从未听过这等奇闻似的。

　　又有一晚，朋友请我去一家据说十分高档的涮肉店，装潢是那种老外一看就喜欢的黑沉沉简约派，不消说，它当然也是一人一炉。然而，叫我震惊的是它有七种汤底选择，偏偏没有老派清汤底；它有包括山葵酱油在内的多种蘸酱，就是没有最规矩最传统的那些蘸料。不止如此，他们的店员还大力推销和牛、鹅肝与鲍鱼。这真的是家涮肉馆吗？我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香港呢。

　　事后总结，我发现这两家店都不约而同地标榜自己“品味高尚”，是款宴贵客的好地方。所以我就明白了，人家卖的不是涮羊肉，人家卖的是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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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死于1983年的野猪 - 祖克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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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死于1983年的野猪
　　** 祖克慰 **

　　这个季节,正是9月,农人都在稻田里割稻谷。小皮不割稻谷,他那亩稻谷,早已收割完毕。没事,就出去打猎,弄只兔子,改善生活。走到村边,看到一头野猪在红薯地里拱红薯,就走了过去。

　　小皮很兴奋,没打到兔子,却碰到一头野猪。小皮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掂了掂手中的土枪。可小皮没敢动手,他知道,野猪不好对付,一枪撂不倒,野猪会拼命的。

　　好在小皮装有铁条,是备用的,专门打大牲口的。小皮很麻利地装上了铁条,把枪口对准了那头野猪。野猪正吃得起劲,根本没有发现危险正在来临。小皮对准野猪的头,就开了枪,听到枪响,野猪本能地扭了一下头,那根铁条就打在了野猪的前大腿上。野猪“嗷”的一声,一瘸一拐地向山坡上跑去。

　　小皮哪里肯放过这到嘴的肥肉,也大吼一声,追了过去。可能是枪声的缘故,也可能是小皮的吼声,引来了人们的注意,很快,在稻田割水稻的人们,一个个都跑出稻田。听说是野猪,大家也都很兴奋,挥舞着镰刀,“嗷嗷”地叫着追了上来。

　　我赶到的时候,人们已把野猪团团围住,手中明晃晃的镰刀对准野猪。但没有人敢上前,小皮掂着枪,站在野猪的前边,那支枪好像又装上了火药,随时开枪的样子。可小皮没有开枪,主要是怕伤人,还有一点,心有怯意,怕野猪和他拼命。

　　包围圈越收越小,人与野猪的距离大概十米左右。人们舞动着镰刀,呼喊着,那声音撕裂长空,使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颤动。听到了人们的呐喊声,野猪绝望地瞪着眼珠,在地上来回地转着圈,血从它的腿上流了下来,把土地染得鲜红。看到野猪已没了招架之力,人们开始大胆地向野猪逼近。野猪看到人们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它忽地站起来,弓起脊背,蹬着后腿,嘴里呼呼直喘着粗气,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着,似乎是在寻找逃生的机会。

　　看到野猪又站了起来,人们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人与野猪,就这么对峙着。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野猪反倒沉着起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人们也不再呼喊了,鼓着眼珠子,盯着野猪,生怕跑了似的。人看着野猪,野猪看着人,那场景有点悲壮。

　　人看着野猪,是想把野猪杀死,每人分一点野猪肉。生活的贫困,使他们很少沾到荤腥,眼前的这头野猪,就是一顿不用花钱的美味,他们谁也不愿意放弃。野猪看着人,它没有弄懂,自己就吃了几个红薯,为什么这么多人围着自己,想要自己的命。野猪不想死,也罪不至死。

　　野猪终于找到了可以逃生的突破口,那是小皮站的地方。四面被围,左边右边后边,都是人,是死路,没有一点逃生的可能。只有前边,就是小皮站的地方,没有别的人。也可能是野猪特别恨小皮,野猪就选准了小皮,要从小皮的位置上撕开一道口子,冲出去。如果没有小皮,野猪现在早已饱餐一顿,回到了山坡上,哪会像现在这样,身陷绝境。

　　正当人们虎视眈眈看着它时,突然间,野猪使出浑身的力气,抬起四只蹄子,箭一般向小皮冲了过去。

　　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化。所有的人愣在那里,小皮也一样,吓得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一根竖在地上的木棍,直直地站着,没有任何反应。可毕竟是猎人,小皮只愣了那么几十秒钟,就醒过神来,也顾不得害怕伤人,托起手中的土枪,对准野猪就要搂火。可此时已经晚了,疯狂的野猪已冲到小皮的跟前,一头把小皮撞了个仰面朝天。

　　野猪冲出了包围圈,顺着山坡往上跑。眼看着到嘴的肥肉就要泡汤,人们顾不得小皮,呼喊着又冲了过去。

　　野猪大概伤得很重,跑了一阵,野猪就跑不动了,站在山坡上喘着粗气。于是,人们又把野猪围了起来。

　　野猪再次陷入了绝境,恐惧地在原地打着圈。此时此刻,野猪可能想到了先它一步走的妻子、孩子,还有那些被人类屠杀的同类,顿时生出无限的恨。它看着那些围着它的人们,看着曾经生活过的山林,看着蓝天白云,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吼啸。那啸声,山摇地动,令围杀野猪的人不寒而栗。

　　也许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或者是觉得自己的挣扎是徒劳的,长吼之后的野猪,随着吼声的落下,慢慢地伏卧在地上。只是,那两只眼睛依然圆睁着,看着人们慢慢地走上来。那眼神,许多年后,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弱者在绝望时无助的眼神。今天想来,心里仍然隐隐作痛。

　　没有人看到野猪的眼神,也没有人去看,他们的心里,想的只是野猪鲜美的肉。在野猪倒下的那一刻,现场只有人们的呐喊声,纷乱的脚步声,镰刀与棍棒的敲击声。人们在兴奋着、激动着、疯狂着。棍棒的敲击声,随着野猪微弱哼叫声的消失,慢慢停了下来。而那头野猪,直挺挺地躺在血泊里,早已没了声息。

　　在1983年深秋,在一个如血的黄昏,生活在我们家乡山林里的一头野猪,也可能是最后的一头野猪,在血红的残阳里,在血泊里,走完它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光。然后,被人们绳捆索绑,抬到了一个叫小皮的猎人的院里。

　　此时的小皮,像个指挥官,指挥着人们烧水、褪毛,开膛破肚,那头野猪,躺在一块门板上,咧着嘴呲着牙,任凭人们摆弄。

　　1983年深秋的这个夜晚,因为一头野猪,在我的家乡,几乎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几乎家家户户的锅里,都飘着野猪肉的香味,就连空气里,也弥漫着浓浓的肉香。

　　谁也没有想到,那是我们家乡最后的一头野猪,当那香醇的肉,滑过我们的肠胃后,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再也无缘看到一种叫野猪的动物。家乡的土地上,从一群野猪开始,到一头野猪消失,寂寞在一种声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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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灾难时期的自虐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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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灾难时期的自虐
　　** 梁文道 **

　　当我们缺乏自信，心存疑虑，因此形成对他人的偏见和要求时，这种情绪的表达是不会管你地震不地震的。

　　关于汶川地震最可怕的言论不是批评救灾工作，也不是“过早”出现的重建监督，更不是怀疑防震的程序缺漏，而是那林林总总的“分化言论”。比方说日本救援队只懂得向死者致敬，却救不出一个活人；又比如说比较某些艺人商人捐钱不够多。很多人都已正确地指出，天灾面前，我们不需要更多的对立、分化与偏见了。

　　然而在这些涉及人群比较和分类的各种言论里面，有一种还是值得挑出来和大家研究，那就是几条事后被证明是没有根据的谣传。例如，姚明这回献出的款项是不是不如他捐给新奥尔良风灾灾民的多？灾后第3天，这个故事就开始在网上流传了。

　　许多人一时气不过，纷纷大骂姚明不是中国人，向美国球迷献媚，浑然忘了祖国的苦难。直到有人认真核查过资料，发现这是没有凭据的误传之后，这个故事才算止于智者，争论也渐渐平息。

　　我想起多年前反日浪潮方兴未艾之际，也有一个流传甚广的神奇的故事。话说某城某夜，一间酒吧里来了一位面貌甚是斯文的男子，他主动坐到一桌客人身旁，和他们攀谈。然后他挑起了一个敏感的话题，那就是比较日本人与中国人的国民性。他一直笑咪咪地提问，总想引导大家承认日本人比中国人优秀。大伙越谈越觉得不对劲，渐渐发现这个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的青年原来根本是个日本人。

　　虽然这个故事看起来很不实在，也有不少人怀疑它的真假，但大部分参与讨论的网民还是觉得它反映了日本人的心声，乃成为反日的坚实证据。这个故事有趣的地方在于它的流传过程和演变，有人说那个城市是武汉，也有人说是北京，还有人说是上海，总之在哪里的可能性都有。它的内容也越来越详细，那名日本青年一开始只是谈到两国人民行为生活的差别，后来则主张日本的统治有利于中国人的进步，最终甚至还说出了中国女孩都爱日本男人之类的话。

　　假如这是虚构的民间传说，始作俑者到底在想什么？后来为它加油添醋的人又想达到什么结果？从效果上看，这个故事可以刺激起大家对日本人的怒火，所以它似乎是为了证明日本人很坏，替自己的反日找理由。也就是说，参与创作的这些人似乎觉得大家对日本的仇恨还不足够，应该要再加把火才行。

　　就和姚明的那个传说一样，它不是先有一个确切的理由，再合情地生起大家的不满；而是先有不满，才回头为自己的情绪制造一个说得过去的基础。我们不只可以在这些故事里看见人对偏见的执着(我们讨厌日本人，讨厌姚明等名流富人，所以不惜为此捏造事实好说服自己和别人，我们的讨厌是合理的)，还会发现这种情绪表达方式的怪异。它分明就是一种自虐，我们硬是想证明日本人对我们有多歧视，姚明又是怎样地离弃我们。在这里，我们还能够感到一种残酷怪异的快感。

　　弗洛伊德曾经描述过幼童的一种奇行，他们有时会把自己藏起来，好让大人找不着，这时他们会感到格外紧张，深怕大人会自此忘却他们，甚至乘机抛弃他们。可是在这个躲藏的过程里，他们却又享受着刺激的快感，把它当成一个好玩的游戏。然后，他们或者被发现，或者干脆耐不住性子自己跑了出来，与父母相拥团圆。这就是有名的“去／来”(fort/da)游戏，后来成了精神分析史上的著名模式，引起无数诠释和争论。

　　有学者认为这是自虐的基本形式之一：先是自我制造一个被舍弃被厌恶的状态，同时暗自咀嚼其中的痛苦刺激，于是可以期待破镜重圆的圆满幸福。好比一个人偏执地怀疑伴侣的不忠，把任何小事理解为对方变心的蛛丝马迹，甚或幻想出丰富的情节。表面上他很痛苦，实际上他很享受。

　　问题是这个结局并不是真的结局，对爱侣的忠诚奉献，对父母的全心爱护，以及对他人给予的认同和肯定，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追寻。所以小孩会一遍又一遍玩着这种游戏，情侣会一遍又一遍期待誓言与许诺。直至我们真正长大真正自立。

　　编撰日本人歧视中国人的传说，也可以看成是种自信心的欠缺。似乎得不到预期中的彻底道歉、真诚拥抱，我们就永远无法停止这种行为。从中日的复杂历史看来，这种心理尚算正常。但是为什么要捏造姚明不爱祖国的故事？又为什么偏偏要选在国难当前的时刻呢？能不能说它表达了我们对暴发名流的偏见，总是觉得他们会瞧不起草根百姓，于是希望他们用上很大的力气去表现自己不忘本的良心？又能不能说我们对叛国分外执着，总是怀疑他们一旦出国扬名在外就会断根叛逃，于是希望他们费尽心血地证明自己仍然是个百分百的中国人？

　　当我们缺乏自信，心存疑虑，因此形成对他人的偏见和要求时，这种情绪的表达是不会管你地震不地震的。只要一有机会，它就会浮现。因此震撼全国的灾难，正好就是让我们尽情表露偏见、区分人我，从而自虐图乐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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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宋朝人的吃喝
　　** 汪曾祺 **

　　唐宋人似乎不怎么讲究大吃大喝。杜甫的《丽人行》里列叙了一些珍馐，但多系夸张想象之辞。五代顾闳中所绘《韩熙载夜宴图》主人客人面前案上所列的食物不过八品，四个高足的浅碗，四个小碟子。有一碗是白色的圆球形的东西，有点像外面滚了米粒的蓑衣丸子。有一碗颜色是鲜红的，很惹眼，用放大镜细看，不过是几个带蒂的柿子！其余的看不清是什么。苏东坡是个有名的馋人，但他爱吃的好像只是猪肉。他称赞“黄州好猪肉”，但还是“富者不解吃，贫者不解煮”。他爱吃猪头，也不过是煮得稀烂，最后浇一勺杏酪。——杏酪想必是酸里咕叽的，可以解腻。有人“忽出新意”以山羊肉为玉糁羹，他觉得好吃得不得了。这是一种什么东西？大概只是山羊肉加碎米煮成的糊糊罢了。当然，想象起来也不难吃。

　　宋朝人的吃喝好像比较简单而清淡。连有皇帝参加的御宴也并不丰盛。御宴有定制，每一盏酒都要有歌舞杂技，似乎这是主要的，吃喝在其次。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载《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使臣诸卿只是“每分列环饼、油饼、枣塔为看盘，次列果子。惟大辽加之猪羊鸡鹅兔连骨熟肉为看盘，皆以小绳束之。又生葱韭蒜醋各一碟。三五人共列浆水一桶，立杓数枚”。“看盘”只是摆样子的，不能吃的。“凡御宴至第三盏，方有下酒肉、咸豉、爆肉、双下鸵峰角子。”第四盏下酒是子骨头、索粉、白肉胡饼；第五盏是群仙、天花饼、太平毕罗、干饭、缕肉羹、莲花肉饼；第六盏假圆鱼、密浮酥捺花；第七盏排炊羊、胡饼、炙金肠；第八盏假沙鱼、独下馒头、肚羹；第九盏水饭、簇下饭。如此而已。

　　宋朝市面上的吃食似乎很便宜。《东京梦华录》云：“吾辈入店，则用一等玻璃浅碗，谓之‘碧碗’，亦谓之‘造羹’，菜蔬精细，谓之‘造’，每碗十文。”《会仙楼》条载：“止两人对坐饮酒……即银近百两矣。”初看吓人一跳。细看，这是指餐具的价值——宋人餐具多用银。

　　几乎所有记两宋风俗的书无不记“市食”。钱塘吴自牧《梦粱录》《分茶酒店》最为详备。宋朝的肴馔好像多是“快餐”，是现成的。中国古代人流行吃羹。“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不说是洗手炒肉丝。《水浒传》林冲的徒弟说自己“安排得好菜蔬，端整得好汁水”，“汁水”也就是羹。《东京梦华录》云“旧只用匙今皆用筋矣”，可见本都是可喝的汤水。其次是各种菜，鸡、鸭、鹅。再次是半干的肉脯和全干的肉。几本书里都提到“影戏”，我觉得这就是四川的灯影牛肉一类的东西。炒菜也有，如炒蟹，但极少。

　　宋朝人饮酒和后来有些不同的，是总要有些鲜果干果，如柑、梨、蔗、柿，炒栗子、新银杏，以及莴苣、“姜油多”之类的菜蔬和玛瑙饧、泽州饧之类的糖稀。《水浒传》所谓“铺下果子按酒”，即指此类东西。

　　宋朝的面食品类甚多。我们现在叫做主食，宋人却叫“从食”。面食主要是饼。《水浒》动辄说“回些面来打饼”。饼有门油、菊花、宽焦、侧厚、油锅、新样满麻……《东京梦华录》载武成王庙海州张家、皇建院前郑家最盛，每家有五十余炉。五十几个炉子一起烙饼，真是好家伙！

　　遍检《东京梦华录》、《都城纪胜》、《西湖老人繁胜录》、《梦粱录》、《武林旧事》，都没有发现宋朝人吃海参、鱼翅、燕窝的记载。吃这种滋补性的高蛋白的海味，大概从明朝才开始。这大概和明朝人的纵欲有关系，记得鲁迅好像曾经说过。

　　宋朝人好像实行的是“分食制”。《东京梦华录》云“用一等玻璃浅碗……每碗十文”，可证。《韩熙载夜宴图》上画的也是各人一份，不像后来大家合坐一桌，大盘大碗，筷子勺子一起来。这一点是颇合卫生的，因不易传染肝炎。

　　一九六七年一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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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强盗的苦恼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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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强盗的苦恼
　　** 星新一 **

　　黑社会的强盗们聚集在一起，商议着下一步的行窃计划。

　　“真想痛痛快快地干它一桩震惊社会又成功无疑的大买卖呀！”

　　一个歹徒异想天开地说，谁知这个集团的首领接着他的话爽然应允道：“说得对！我也一直这么盘算着，现在想出了些眉目，大伙准备一下吧，我要干活了。”

　　这番话让强盗们吃惊不浅，大家争先恐后地问道：“究竟怎么干呢？”

　　“干咱们这一行的，大家都把行动时间选在夜里，但由于四周太安静，下手时难免惹人注目。这次我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出乎人们意料之外地搞它一家伙……”

　　“有道理，您到底不愧是咱们的头儿，想出的主意总是高人一招。不过，如何下手呢？”

　　“光天化日之下，持枪闯进银行抢劫。”

　　首领的话恍若呓语，喽罗们不禁大失所望。

　　“别开玩笑了啦！简直不着边际。照你所说的去干，恐怕还没跨进银行的大门，就被抓去蹲牢房了。”

　　“蠢货，你们的脑子里怎么总少根筋。好了，听我来说个端详……现在我们编写了一个电视剧脚本，送给银行附近的交通警察，然后大家装扮成电视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到银行去拍

　　摄一个袭击银行的场面，这样银行方面毫无防备，必定给打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大家只管动手抢钱，即使万不得已开了枪，警察也会无动于衷，只当作剧情所需而特意安排的音响效果呢，最后，大家听我的命令，一起撤退……”

　　首领的话音未落，喽罗们早已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只见一个个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见，太棒了！妙不可言！”

　　“这下可以过大瘾了，伙计们，快着手赶起来吧！”

　　强盗们弄来一辆面包车，在车身上写下“电视剧摄制组”的字样，不一会儿，电视摄影机也找来了，自然无需准备胶卷。待脚本印剧完毕，喽罗们将自己精心地装扮起来。有的扮做穷凶极恶的打手，有的扮成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最后一切准备就绪，首领一声令下，这个精心策划的计谋便开始付诸实行。

　　强盗们把车开到银行门口，握着手枪刚刚走出车门，在附近执勤的交通警察果然都围了上来询问。一个强盗赶忙给他们送上几份电视剧脚本，并说明缘由，很好，他们就心领神会不再追问了。

　　万事如意！没想到事情一开头便如此顺利，强盗们精神十足，相继冲进银行，大声喝道：“银行的诸君，我们是真正的强盗，赶快把钱交出来！谁敢乱动，马上就要了他的小命！”

　　谁知，计划到此就乱了阵脚，发生了意外。一个门卫突然媳皮笑脸地凑上前来，打破了这里的紧张气氛。

　　“先生们，我可以帮忙吗？你们来拍电视，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上司真有意思，这种事也不通知一下，好让职员们准备一下，要知道宣传工作是何等地重要啊，可他们……”

　　另一位青年顾客也挤上前来热心地说说道：“我是作家。你们刚才说的那句台词不太适合，什么银行诸君，简直就像在发表竞选演说。另外，我们是真正的强盗这种说法也欠含蓄，一下就把底亮给观众了。脚本是谁写的？下次让我来帮你们的忙。”

　　他拿出名片，絮絮叨叨地纠缠不休，强盗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他们来到窗口，在那里工作的一位姑娘慌忙站立起身来说：“什么时候播放呀？请签名留念，我也能上镜头吗？等等，让我再化妆一下……”

　　银行的女职员们纷纷离座，朝这边拥了过来，“嗳，把我们也拍进镜头吧，我们都是电视迷，挺在行的，不用排练啦！”

　　对这乱哄哄的场面，一个强盗不耐烦了，他忍不住扯起嗓子叫起来：“够了！这不是演戏，弟兄们，来真格的！”接着他扣动了板机，子弹呼啸着飞向天花板，击碎了照明灯。

　　然而此举也并未凑效，一个男孩儿挤过来说：“嗬，真够劲！简直跟真的一样。”另一个人接上话又说道：“大概天花板内的电灯里预先装进了火药，然后让它爆炸的吧，要是不知情的人，倒还真的给唬住了呢！”

　　这时，这家银行的行长露面了。

　　“喂，先生们。你们能否再加上一个枪击玻璃的镜头！那是放弹用的特殊钢化玻璃，倘从侧面为我们作宣传，将会提高顾客对本银行的信赖……”说着，递上一个装有钱的信封。

　　“先生，让我们来扮演不屈服于强盗的威胁，饮弹而亡的光荣角色吧，拜托了！”男职员们也围拢过来请求着。

　　强盗们无奈，只好百般解释，可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把他们的话当真。甚至连那个最初帮助维持秩序的交通警察也苦苦哀求道：“让我们来扮演捉拿强盗的警察吧，这样或许能使电视剧表现得更逼真，更扣人心玄。先生，您知道，如果我们还在家乡的父母能在电视银幕上看到自己的孩子，该有多么高兴啊！”

　　事情闹到如此地步，早已难以收场，强盗首领站出来，愤愤地大声吼道：“大家听着，今天暂停拍摄，回去修订脚本，改日再来重拍！”

　　强盗们狼狈地撤出现场，一个个牢骚满腹。

　　“再也想不到会弄出这么个结局来，当今社会准出毛病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无法无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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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城市和天空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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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市和天空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琵尔希巴有一个代代相传的信念：城的最高尚的美德和感情，都维系在半空中的另一个琵尔希巴里，假如地上的琵尔希巴追随天上的城的榜样，两个城便会合而为一。根据一贯的传说，那是一个纯金制的宝城，有白银锁和金刚石门，一切都是精工镶嵌的，因为使用最贵重的材料必须依赖最细致的技巧。琵尔希巴的居民诚心诚意相信传说，他们尊敬一切可能跟天上城有关的东西：他们储存贵金属和稀有的石头，他们鄙弃一切世俗的繁缛，他们养成了含蓄的仪态。

　　这些居民还相信，地底另外有一个琵尔希巴包藏了所有卑贱丑恶的事物，他们经常着意消除跟地下城有关或者相似的一切。在他们的想像中，地下城的屋顶是打翻了的垃圾桶，到处散布着干酪皮、油腻的纸头、鱼鳞、污水、吃剩的面条、污秽的绷带。他们甚至想像它是一种胶粘的、浓腻的黑色物质，就像阴沟里人类排出的便溺，从一个黑洞流向另一个黑洞，直落至最底，直至层层沉积物冒起泡泡，而一座粪城带着扭歪的尖顶升起。

　　琵希巴城里的这些想法，有对的也有错的。城确实有两个投影，一在天上，一在地下；可是居民把它们的结构混淆了，蛰伏在琵尔希巴最底地层的一座是由最权威的建筑师设计的城，用最贵重的材料筑成，每一种器械装置和机件都运作灵活，每一条管道和杠杆都装饰着繸毛、花边和流苏。

　　为了得到更高的完美，琵尔希巴不断填塞自己的空壳，把这样的狂热看作美德；这城市并不知道，它只有离开了自身、放手、让自己舒展，才是真正无拘无束的时刻。不过，琵尔希巴的上空也的确有一个天体在运行，发出城市全部财富——被舍弃的宝物——的光芒：一颗行星带着飘荡的马铃薯皮、破雨伞、旧袜子、糖果纸、用过的电车票、剪下的指甲屑、茧皮、鸡蛋壳，这就是天上的城，掠过天空的长尾巴彗星，是琵尔希巴市民唯一的一种自由快乐的行为发射出来的，这是一个吝啬、小器、贪婪的城，唯一的例外是在它大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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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谁在编造历史 - 常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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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谁在编造历史
　　** 常彦军 **

　　作家吴稼祥说：“一个人，一个派别陈述的历史是不可靠的。多一个人，一个派别陈述，历史就多一分真实。”最近读到的一些可以叫做历史的文章，让人觉得吴先生的论断真是正确。

　　还是拿大人物来说事吧。

　　周恩来是我们很敬重的一位好总理，他于1976年1月8日因患癌症不幸去世。周恩来去世后，设在美国纽约的联合国总部破例降了半旗，据说这是自1945年联合国成立以来的第一次。于是一些国家感到不平，他们的外交官聚集在联合国大门前的广场上，言辞激愤地向联合国总部发出质问：“我们国家元首去世，联合国的大旗升得那么高，中国的总理去世，为什么要为他降半旗呢？”

　　这时，联合国秘书长瓦尔德海姆走出来，在联合国大厦门前的台阶上发表了一场极为精彩的演讲。他说：“为了悼念周恩来，联合国总部下半旗，这是我决定的。原因有二：一是，中国是一个文明古国，它的金银财宝多得不计其数，它使用的人民币多得我们数不过来。可是它的周总理却没有一分钱存款！二是，中国有10亿人口（那时中国只有8亿人），占世界人口的1/4，可是它的周总理却没有一个孩子。你们任何国家的元首，如果能做到其中一条，在他逝世之日，总部将照样为他降半旗。”说完，他转身就走，广场上的外交官们个个哑口无言，随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最初听到这个事件时，也被感动得要命。可是去年的11月，我在网上看到一些资料，说是联合国总部从来没有给周恩来降过半旗！有网友还曾就此事于2001年致信联合国总部，答复是“从无此事”。

　　然而，最近又有人撰文说，联合国总部确实给周恩来降半旗了，但那只是一种例行公事之举。联合国总部于1947年制定了一部旗典，其中有关志哀的规定是：凡成员国的国家元首或者政府首脑去世，必须在纽约总部和日内瓦的办事处降半旗志哀一天。这样一来，瓦尔德海姆那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就成了无稽之谈，我也就激动不起来了。

　　我还要说说李四光。这个被称为“地质之光”的原国家地质部部长，因为提出了“地质力学”理论而誉满神州。据说正是靠着这一理论，中国才在东北大庆找到了石油，从而甩掉了我国贫油的帽子。可是，大庆油田明明是真正的“中国石油之父”黄汲清先生运用他独创的“大地构造理论”和“陆相生油论”，首先提出并且坚持在松辽盆地进行勘探才最终发现的。“大庆等东部油田的普查与发展与地质力学的理论无关”，而且“地质力学理论至今也未得到国际地质界的承认和采用”。

　　天哪，这样的事实，这样的结论，时至今日，全中国的男女老少有几个知道？受到“知遇”之恩的李四光，至死一言不发，而“有关方面”也不出来澄清，大家都被蒙在鼓里。就连中学的地理课本上，还在教孩子们运用“地质力学”找石油！

　　其他还有在太空能看到长城、美国西点军校学雷锋等，都曾经被炒得沸沸扬扬，最后又有人出来辟谣，说并无此事，让人如坠云里雾里，不知东南西北。

　　把本来没有的东西，煞有介事地说出来、写出来，会起到什么效果呢？无非是造谣惑众而已。胡适说过：“历史就是一个小姑娘，任人随便打扮。”中国古代有句成语叫“三人成虎”，西方有句格言叫“谎言重复三遍就成了真理”。

　　有一个肯定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而不是记到光荣榜里的人物——安徽省原副省长王怀忠。吴非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谈到此人时说道：“早些年，王怀忠开始在阜阳折腾，搜刮民脂民膏为自己树碑立传时，老百姓骂他是‘王坏种’。后来王怀忠在骂声中官运亨通，老百姓眼看着他荣升到副省长，就不大敢骂了——不是胆小，而是开始怀疑自己道听途说，冤枉了贤良，怀疑自己骂错了，进而弄不清社会的价值取向……”

　　如今，我们面对种种扑朔迷离的说法，就更加怀疑起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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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素面朝天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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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素面朝天
　　** 毕淑敏 **

　　我在白纸上郑重写下这个题目。夫走过来说，你是要将一碗白皮面，对着天空吗？

　　我说有一位虢国夫人，就是杨贵妃的姐姐，她自恃美丽，见了唐明皇也不化妆，所以叫……夫笑了，说，我知道。可是你并不美丽。

　　是的，我不美丽。但素面朝天并不是美丽女人的专利，而是所有女人都可以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

　　看着我们周围。每一棵树、每一叶草、每一朵花，都不化妆，面对骄阳、面对暴雨、面对风雪，它们都本色而自然。它们会衰老和凋零，但衰老和凋零也是一种真实。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为何要将自己隐藏在脂粉和油彩的后面？

　　见一位化过妆的女友洗面，红的水黑的水蜿蜒而下，仿佛洪水冲刷过水土流失的山峦。那个真实的她，像在蛋壳里窒息得过久的鸡雏，渐渐苏醒过来。我觉得这个眉目清晰的女人，才是我真正的朋友。片刻前被颜色包裹的那个形象，是一个虚伪的陌生人。

　　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证件。我的父母凭着它辨认出一脉血缘的延续；我的丈夫，凭着它在茫茫人海中将我找寻；我的儿子，凭着它第一次铭记住了自己的母亲……每张脸，都是一本生命的图谱。连脸都不愿公开的人，便像捏着一份涂改过的证件，有了太多的秘密。所有的秘密都是有重量的。背着化过妆的脸走路的女人，便多了劳累，多了忧虑。

　　化妆可以使人年轻，无数广告喋喋不休地告诫我们。我认识的一位女郎，盛妆出行，艳丽得如同一组霓虹灯。一次半夜里我为她传一个电话，门开的一瞬间，我惊愕不止。惨亮的灯光下，她枯黄憔悴如同一册古老的线装书。“我不能不化妆。

　　“她后来告诉我。“化妆如同吸烟，是有瘾的，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不化妆的我。

　　化妆最先是为了欺人，之后就成了自欺。我真羡慕你啊！”从此我对她充满同情。

　　我们都会衰老。我镇定地注视着我的年纪，犹如眺望远方一幅渐渐逼近的白帆。为什么要掩饰这个现实呢？掩饰不单是徒劳，首先是一种软弱。自信并不与年龄成反比，就像自信并不与美丽成正比，勇气不是储存在脸庞里，而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化妆品不过是一些高分子的化合物、一些水果的汁液和一些动物的油脂，它们同人类的自信与果敢实在是不相干的东西。犹如大厦需要钢筋铁骨来支撑，而决非几根华而不实的竹竿。

　　常常觉得化了妆的女人犯了买椟还珠的错误。请看我的眼睛！浓墨勾勒的眼线在说。但栅栏似的假睫毛圈住的眼波，却暗淡犹疑。请注意我的口唇！樱桃红的唇膏在呼吁。但轮廓鲜明的唇内吐出的话语，却肤浅苍白……化妆以醒目的色彩强调以至强迫人们注意的部位，却往往是最软弱的所在。

　　磨砺内心比油饰外表要难得多，犹如水晶与玻璃的区别。

　　不拥有美丽的女人，并非也不拥有自信。美丽是一种天赋，自信却像树苗一样，可以播种可以培植可以蔚然成林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我相信不化妆的微笑更纯洁而美好，我相信不化妆的目光更坦率而直诚，我相信不化妆的女人更有勇气直面人生。

　　候若不是为了工作，假若不是出于礼仪，我这一生，将永不化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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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1964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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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64
　　** 龙应台 **

　　不曾出席过同学会的我，今天去了小学同学会。五十六岁的我，想看看当年十二岁的玩伴们今天变成了什么样。

　　那是一九六四年，民国五十三年。

　　一月二十一日，有湖口“兵变”。

　　一月十八日，纽约宣布了建筑世贸中心双子大楼的具体计划。

　　五月三日，台湾第一条快速公路完工通车，以刚刚过世的麦克阿瑟命名。

　　六月十二日，曼德拉被判无期徒刑。受审时，他在法庭上演讲，“我愿从容就义。”

　　十月一日，世界第一条高铁，东京大阪间的新干线，开始通车。同时，奥运会第一次在亚洲举办，东京面对国际。

　　十月五日，六十四个东德人利用挖掘的地道逃亡西德。

　　十月十六日，中国第一次试爆原子弹成功。

　　十二月十日，马丁·路德·金得到诺贝尔和平奖。

　　十二月十一日，切?格瓦拉在联合国发表演讲。

　　那一年，我们十二岁，我们的父亲们平均寿命是六十四岁，母亲们是六十九岁。

　　乡下孩子的世界单纯而美好。学校外面有野溪，被浓密的热带植物沿岸覆盖，莓果的香甜气息混在空气里，令人充满莫名的幸福感。溪水清澈如许，赤足其中，低头便可见透明的细虾和黑油油的蝌蚪在石头间游走。羽毛艳丽的大鸟在蓊郁的树丛里忽隐忽现，发出老而神秘的叫声。野草黏在头发里，带着一身泥土气，提着鞋，裤脚半卷，走进学校，先远远看见教室外一排凤凰木，在七月的暑气里，满树红花，一片斑斓。蝉，开始鸣起。

　　进入教室坐下，国语老师慢悠悠地教诗。念诗时，他晃着脑袋，就像古时候的书院山长。他谈做人的道理，因为，那是个有“座右铭”的时代：我们的书桌都有一张透明的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对自己的提醒、勉励、期许。我们的日记本里，每隔几页就有一张人生格言语录。作文课，常常会碰到的题目是，“我的座右铭”：助人为快乐之本。要怎么收获，便怎么耕耘。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我知故我在。人生有如钓鱼，一竿在手，希望无穷。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今日事，今日毕。

　　讲台上的老师，用谆谆善诱的口吻说，“你们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努力……”

　　五十六岁的我们，围着餐桌而坐，一一站起来自我介绍，因为不介绍，就认不出谁是谁。我们的眼睛暗了，头发白了，密密的皱纹自额头拉到嘴角；从十二岁到五十六岁，中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在我们十二岁那一年，窗外同样有火红烧天的凤凰花，溪里照样是鱼虾戏水于潺潺之间，野蛇沿着热带长青藤缓慢爬行，然后趴到石块上晒太阳，如果，我们有这么一个灵魂很老的人，坐在讲台上，用和煦平静的声音跟我们这么说：

　　“孩子们，今天十二岁的你们，在四十年之后，如果再度相聚，你们会发现，在你们五十个人之中，会有两个人患重度忧郁症，两个人因病或意外死亡，五个人还在为每天的温饱困难挣扎，三分之一的人觉得自己婚姻不很美满，一个人会因而自杀，两个人患了癌症。

　　你们之中，今天最聪明、最优秀的四个孩子，两个人会成为医生或工程师或商人，另外两个人会终其一生落魄而艰辛。所有其它的人，会经历结婚、生育、工作、退休，人生由淡淡的悲伤和淡淡的幸福组成，在小小的期待、偶尔的兴奋和沉默的失望中过每一天，然后带着一种想说却又说不来的『懂』，作最后的转身离开。”

　　如果在我们十二岁那年，有人跟我们这样上课，会怎么样？

　　当然，没有一个老师，会对十二岁的孩子们这样说话。因为，这，哪能作人生的“座右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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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的险境
　　** 卡夫卡 **

　　我爱一个姑娘，她也爱我，但我不得不离开她。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情况是这样的，好像她被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围着，他们的矛尖是向外的。无论何时，只要我想要靠近，我就会撞在矛尖上，受了伤，不得不退回。我受了很多罪。

　　这姑娘对此没有罪责吗？

　　我相信是没有的，或不如说，我知道她是没有的。前面这个比喻并不完全，我也是被全副武装的人包围着的，而他们的矛尖是向内的，也就是说是对着我的。当我想要冲到那姑娘那里时，我首先会撞在我的武士们的矛尖上。在这就已是寸步难行。也许我永远到不了姑娘身边的武士那儿，即使我能够到达，将已是浑身是血，失去了知觉。

　　那姑娘始终是一个人待在那里吗？

　　不，另一个人到了她的身边，轻而易举，毫无阻挠。由于艰苦的努力而精疲力尽，我竟然那么无所谓地看着他们，就好像我是他们俩进行第一次接吻时两张脸靠拢而穿过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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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第七位男士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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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七位男士
　　** 村上春树 **

　　“那道浪要把我抓走的事，发生在我十岁那年九月间一个下午。”第七位男士以沉静的语音开始讲道。

　　他是那天晚上讲故事的最后一位。时针已转过夜间十点。人们在房间里围坐一圈，可以从外面的黑暗中听到向西刮去的风声。风摇颤着院里的树叶，“咔嗒咔嗒”急切切地震动着窗上的玻璃，然后带着吹哨般尖利的声响刮往什么地方去了。

　　“那是一种特殊的、从未见过的巨浪。”男士继续道，“浪没能把我捉走——只差一点点——但浪吞掉了对我来说最为珍贵的东西，把它带往另一世界。而到重新找回它，已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无可挽回的、漫长而宝贵的岁月。”

　　第七位男士五十五六岁光景，瘦削，高个儿，蓄着唇须，右眼侧有一道像小刀扎的细小然而很深的伤疤。头发很短，星星点点掺杂着硬撅撅的白发。脸上带着人们难以启齿时常有的表情，但那表情同他的脸庞甚为谐调，仿佛很早以前就在那里了。他身穿灰色粗花呢上衣，里边套一件朴素的蓝衬衫，手不时摸一下衬衫领口。谁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干什么的也无人知晓。第七位男士随后低声清清嗓子，将自己的话语沉入短暂的缄默。人们一声不响地等待下文。

　　“就我来说，那就是浪。至于对大家来说是什么，我当然不得而知。但对于我，碰巧就是浪。一天，它突然——没有任何前兆——作为巨浪在我面前现出致命的形体。”

　　“我是在S县海边一个镇上长大的。镇很小，在此道出名字，估计诸位也闻所未闻。父亲在那里当开业医生，我度过了大体无忧无虑的儿童时代。我有一个自从懂事起就来往密切的要好朋友，名字叫K。他就住在我家附近，比我低一年级。我们一块儿上学，放学回来也总是两人一块儿玩儿，可以说亲如兄弟。交往时间虽长，但一次架也没吵过。其实我有个同胞哥哥，但由于年龄相差六岁，很难沟通，而且说实话性情上不怎么合得来。这样，较之自己的亲哥哥，我更对这个朋友怀有骨肉亲情。”

　　“K长得又瘦又白，眉清目秀，简直像个女孩，但语言有障碍，很难开口讲话。不了解他的人见了，很可能以为他智力有问题。身体也弱，因此无论在学校还是回家玩的时候，我都处于监护人的位置。相对说来，我长得高大些，又擅长体育运动，被大家高看一眼。我之所以愿意和K在一起，首先是因为他有一颗温柔美好的心。虽说智力绝无问题，但由于语言障碍的关系，学习成绩不大理想，能跟上课就算不错了。不过画画好得出奇，拿起铅笔和颜料连老师都为之咂舌。画得活龙活现，充满生机，好几次在比赛中获奖受表扬。就那样发展下去，我想很可能作为画家成名。他喜欢画风景画，去附近海边看海写生从不生厌。我时常坐在一旁看他笔尖飞快而准确的动作。一张白纸居然一瞬之间便生出那般栩栩如生的形体和色彩——我深感佩服，惊讶不已。如今想来，那怕是一种纯粹的才华。”

　　“那年九月，我们住的地方来了一场强台风。据广播预报，是近十年来最厉害的台风。为此，学校很早就决定停课了，镇里所有店铺都严严实实落下了卷闸门。父亲和哥哥拿着铁锤和钉盒，一大早就开始钉房前屋后的木板套窗。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应急饭团。瓶和水筒都灌满了水，大家还分别把贵重物品放进背囊，以便去哪里避难。对大人们来说，每年都来的台风又麻烦又危险，而对于远离具体现实的我们小孩子来说，那不过是一场类似欢天喜地的大热闹罢了。”

　　“偏午，天空颜色开始急剧变化，像有一种非现实性色调掺杂进来。风声大作，‘啪啦啦’的声音干巴巴的，就像猛扔沙子似的，甚是奇妙。我走到檐廊上观望天空的这般模样，直到骤雨袭来。在闭上木板套窗的漆黑漆黑的屋子里，我们全家聚在一处侧耳细听广播里的新闻。雨量虽说不大，但台风造成的灾害非同一般，许多房屋被掀掉顶盖，船翻了好几只，还有几人被飞来的重物打死或打成重伤，播音员一再提醒绝对不要出门。房子也被台风刮得不时吱呀作响，活像有一双大手摇晃它似的。时而砰’一声传来重物砸窗的巨响。父亲说大概是谁家房瓦飞了过来。我们把母亲做的饭团和煮蛋当午饭吃了，耳听广播新闻，静等台风通过这里撤往别处。”

　　“可是，台风偏偏不肯撤离。广播里说，台风从在S县东部登陆时起就一下子放慢了速度，现在正以人们跑步般的缓慢速度朝东北方向移动。风仍然不依不饶地发出骇人的吼声，力图将地表上的一切吹去天涯海角。”

　　“大约刮了一个小时，风终于偃旗息鼓。意识到时，四周已一片寂静，无声无息，从什么地方甚至还传来了鸟鸣。父亲把木板套窗悄然打开一部分，从缝隙里往外窥看。风息了，雨停了，厚厚的灰色云层在上空缓缓飘移，湛蓝的天穹从云缝间点点探出脸来。院里的树木淋得湿漉漉的，雨珠从枝头滴滴落下。”

　　“‘我们正在台风眼里。’父亲告诉我，‘这种寂静要持续一会儿。台风就像要歇口气，持续十五分到二十分钟，然后卷土重来。’”

　　“我问能不能出去，父亲说散散步没关系，只要不往远去。‘哪怕开始刮一点小风，也得马上返回！’，我走到门外，四下张望。根本无法相信就在几分钟前还飞沙走石来着。我抬头看天，天空仿佛飘着一个巨大的台风眼’，冷冰冰地俯视着我们。当然哪里也没有那样的眼，我们只是处于气压漩涡中心形成的短暂的寂静之中。”

　　“大人们忙于查看房子受损情况的时间里，我一个人往海岸那边走去。家家户户的树木都有许多枝条被吹折刮断，在路上横躺竖卧。有的松树枝大得一个大人怕都搬不动。粉身碎骨的瓦片到处都是。汽车玻璃挨了石击，裂出一条大纹。就连谁家的狗窝棚也给刮到了路上。那情形，俨然天空伸下一只大手，将地面来个斩草除根。正走着，K看到我，也跑了出来。K问我去哪儿，我说去看一下海。K没再说什么便跟在我后头。K家有一条小白狗，狗也尾随着我们。‘哪怕有一点小风吹来，也要马上回家的哟！’听我这么说，K默默点头。”

　　“从家门走出两百来米就是海。有一道像当时的我那么高的防波堤，我们爬上堤阶来到海岸。每天我们都一起来海岸玩耍，这一带海的情况我们无所不晓。但在这台风眼当中，一切看上去都跟平时有所不同。天的颜色、海的色调、浪的声响、潮的气味、景的铺展——大凡关于海的一切都不一样。我们在防波堤上坐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地观望眼前景象。尽管处于台风正中，浪却安静得出奇。波浪拍打的边际线比往常退后了好多，白色的沙滩在我们眼前平坦坦地舒展开去。即使落潮时潮水也退不到那个程度。沙滩看上去是那样空旷，俨然搬光家具的大房间。岸边有形形色色的漂流物冲上来，如一条带子排成一列。“我走下防波堤，一边留神四下的变化一边在露出的沙滩上走动，仔细察看散落在那里的东西：塑料玩具、拖鞋、大约原是家具一部分的木条、衣服、少见的瓶子、写有外语字样的木箱，以及其他莫名其妙的东西，它们散落得到处都是，就像粗糕点铺的货床，料想是台风下的巨浪把它们从极远的地方运来这里的。每发现什么希罕物，我们便拿在手上细瞧细看。K的狗摇着尾巴凑到我们身旁，‘呼哧呼哧’一个个闻我们手上东西的气味。”

　　“在那里大约待了五分钟——我想也就那样。不料蓦然意识到时，浪已经赶到了我们眼前的沙滩。浪无声无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光滑的舌尖轻轻伸到距我们脚前极近的地方。我们根本没有料到浪竟转眼之间偷袭到了跟前。我生在长在海边，虽是小孩子也晓得海的厉害，晓得海有时会露出何等不可预测的凶相。所以，我们总是小心翼翼地待在远离海浪扑打的估计安全的地带。然而浪已不觉之间来到距我们站立位置十来厘米的地方，之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去，再也没有返回。赶来的浪本身决非不安稳的那种。浪四平八稳，轻轻冲洗着沙滩，然而其中潜伏的某种凶多吉少的东西就好像爬到身上的虫子，刹那间让我脊背发冷变僵。那是无端的恐怖，却又是真正的恐怖。我凭直觉看出那东西是活的。不错，那波浪确实是有生命的！浪准确无误地捕捉我的身姿，即将把我收入掌中，一如庞大的肉食兽紧紧盯住我，正在草原的什么地方屏息敛气地做着以其尖牙利齿把我撕烂咬碎的美梦。我只有一个念头：逃！”

　　“我朝K喊一声‘走啦！’他在距我十米远的地方背对着我弯腰看什么。我想我喊的声音很大，但看情形K没有听到，或者正看自己发现的东西看得出神，以致我的喊声未能入耳。K是有这个特点的，很容易一下子迷上什么，对周围情况不管不顾。也可能我的喊声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大，我清楚地记得那听起来不像自己的语声，更像别的什么人的声音。”

　　“就在那时，我听得吼声响起，天摇地动的怒吼。不，在吼声之前我听到了别的声响，仿佛很多水从洞口涌出的那种咕嘟咕嘟的不可思议的动静。咕嘟咕嘟声持续片刻刚一收敛，这回传来了类似轰隆隆轰鸣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然而K还是头也不抬，一动不动地弯腰看着脚下的什么，全神贯注。K应该没有听见那吼叫声。我不知道那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为什么就没传入他的耳朵，或者听见那声音的仅我自己亦未可知。说来也怪，那大概是只能我一个人听到的特殊轰鸣。因为。我旁边的狗也像是无动于衷似的。本来狗这东西——众所周知——是对声音格外敏感的动物。”

　　“我想快步跑过去拉起K跑开，除此别无他法。我知道浪即将来临，K不知道。不料等我回过神时，我的腿却背离我的意愿，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我一个人朝防波堤奔逃！促使我这样做的，我想恐怕是实在令人心惊胆战的恐怖。恐怖剥夺了我的声音，让我的腿擅自行动。我连滚带爬穿过柔软的沙滩，跑上防波堤，从那里朝K大喊：‘危险，浪来了！’”

　　“喊声这回是从我口中发出的。注意到时，轰鸣声已不知何时消失了。K也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喊声，抬起脸来。然而为时已晚。那当儿，一道巨浪如蛇一般高高扬起镰刀形脖颈，朝着海岸扑下来。有生以来我还是头一次看见那么来势凶猛的海浪。足有三层楼高，几乎不声不响地（至少我没有声响的记忆。在我的记忆中，浪是在无声中袭来的）在K的身后凌空卷起。K以不明所以的神情往我这边注视片刻，之后突然若有所觉，回头看去。他想逃。但已根本逃不成了，下一瞬间浪便将他一口吞没，他就好像迎面撞上了全速奔来的毫不留情的火车头。“浪怒吼着崩塌下来，气势汹汹地击打沙滩，爆炸一般四下溅开，又从天而降，朝我所在的防波堤劈头压下。好在我藏在防波堤背后，躲了过去，只不过被越过防波堤飞来的水沫打湿了衣服。随后我赶紧爬上防波堤往海岸望去。只见浪掉过头来，一路狂叫着急速往海湾退去，俨然有人在大地尽头拼命拉一张巨大的地毯。我凝目细看，但哪里也不见K身影。狗也不见了。浪一口气退得很远很远，几乎让人觉得海水即将干涸、海底即将整个露出。我独自站在防波堤上一动不动。”

　　“寂静重新返回。近乎绝望的寂静，仿佛声音统统被强行拧掉了。浪把K吞进肚里，远远地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下一步如何是好。想下到沙滩，说不定K被埋在了沙子里……但我当即改变了主意，就那样留在防波堤没动——经验告诉我，依着巨浪的习性，它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我想不起过去了多长时间。估计时间不很长，至多十秒二十秒。总之，在令人心怵的空白过后，海浪不出所料再次返回海岸。轰鸣声一如刚才，震得地面发颤。声音消失不久，巨浪便高高扬起镰刀形脖颈汹涌扑来，同第一次一模一样。它遮天蔽日，如一面坚不可摧的岩壁横在我面前。但这次我哪里也没逃。我如醉如痴地伫立在防波堤上盯视巨浪袭来，恍惚觉得在K被卷走的现在，逃也无济于事了，或者莫如说我可能在雷霆万钧的恐怖面前吓得动弹不得了。究竟如何，我已记不清楚了。”

　　“第二次海浪之大不亚于第一次。不，第二次更大。它简直就像砖砌的城墙倒塌一般慢慢扭曲变形，朝我头顶倾压过来。由于实在太大了，看上去已不是现实的海浪，而像是以海浪形式出现的别的东西，像是来自远方另一世界的以海浪形式出现的别的什么。我下定决心等待着黑暗抓走自己的一瞬间，连眼睛也没闭。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声就在耳边。不料浪头来到我跟前时竟像力气耗尽了似的突然失去威风，一下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确仅仅是转瞬之间，浪头就那么以摇摇欲坠的姿势在那里戛然而止，而我在浪尖中、在透明而残忍的浪的舌尖中真真切切看到了K。”

　　“诸位或许不相信我的话，要是这样怕也是没办法的事。老实说，就连我自己——即使现在——也想不通何以出现那么一幕，当然也就无法解释了。但那既非幻觉又非错觉，的的确确实有其事。K的身体活像被封在透明胶囊里似的整个横浮在浪尖上。不仅如此，他还从那里朝我笑。就在我眼前，就在伸手可触的地方，我看到了刚才被巨浪吞没的好朋友的面孔。千真万确，他是在朝我笑。而且不是普通的笑法。K的嘴张得很大，险些咧到耳根，一对冷冰冰僵硬硬的眸子定定地对着我。他把右手向我这边伸出，就好像要抓住我的手把我拽到那边世界里去。就差一点点他的手就能抓到我了。继而，K再次大大地咧嘴一笑。”

　　“我大概就是在那时失去知觉的，醒过来时已躺在父亲医院的床上了。我一睁开眼睛，护士就去叫父亲，父亲立即跑来。父亲拉着我的手摸脉搏，看瞳孔，手放在额头上试体温。我想抬一下手，但怎么都抬不起来。身体火烧一样发烫，脑袋神志不清，什么都思考不成。看来我已高烧了很久。父亲说我整整躺了三天三夜。从稍离开些的地方把一切看在眼里的一个住在附近的人抱起晕倒的我，送到家里。父亲说K被海浪卷走后还没有下落。我想对父亲说什么，觉得必须说点什么，然而舌头胀鼓鼓地发麻，说不出话来，感觉上就像有什么别的生物赖在我口腔里不走。父亲问我的名字，我努力想自己的名字，没等想起便再次失去知觉，沉入昏暗之中。”

　　“结果，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吃了一星期流质，吐子好几次，魇住了好几次。听说那时间里父亲真的担心起来，担心我的意识因严重休克和高烧而永远无法恢复，事实上我也处于即使那样也无足为奇的非常状态。但肉体上我好歹恢复过来了，几星期过后，我回到往日的生活当中，正常吃饭，也能上学了。当然并不是说一切都已恢复原状。”

　　“K的遗体最后也未能找到，同时被卷走的狗的尸体也无处可寻。在那一带海里淹死的人，大多被海潮冲往东面一个小海湾，没几天便被打上岸来，惟独K的尸体不知去向。大概当时台风中的海浪实在太大了，一直冲到海湾里边，无法接近海岸。有可能深深沉入海底，葬身鱼腹。K遗体的搜索由于得到附近渔民的协助，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但后来还是不了了之。关键的遗体没有找见，葬礼直到最后也没举行。自那以来K的父母几乎神经错乱了，天天漫无目的地在海边转来转去，不然就闷在家里念经。”

　　“尽管遭受了那么大的打击，但K的父母一次也没有为正刮台风时我把K领去海岸的事埋怨过我，因为他们完全晓得那以前我是把K当作亲弟弟来疼爱和关怀的。我的父母在我面前也不提及那件事。可我心里明白：如果努力，我是有可能救出K的，有可能跑到K那里拉起他逃往浪打不到的地点。在时间上或许十分勉强，但依我记忆中的时间来算，那一点儿余地我想恐怕还是有的。然而——前面我也说了——我在惊心动魄的恐怖面前竟扔下K只管独自逃命。K的父母不责怪我，任何人都像害怕捅破脓包一样避而不谈，而这反而让我痛苦。很长时间里我都无法从那种精神打击中振作起来，我一不上学二不好好吃饭，每天只是躺着定定地注视天花板。”

　　“K那张横在浪尖上朝我冷笑的脸，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他那只仿佛引诱我似地朝我伸出的手、那一根根手指，我都无法从脑海里消除。刚一入睡，那张脸那只手便迫不及待地闯入我的梦境。梦中，K从浪尖胶囊中轻盈地一跃而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顺势把我拖进浪中。”

　　“那以来我还常做这样的梦——梦中我在海里游泳，晴空万里的夏日午后，悠然自得地在海湾里蛙泳。太阳热辣辣地照着我的脊背，水舒坦坦地包拢我的肢体。不料那时有谁在水里抓住我的右脚，脚腕感觉出那只冰冷的手。手十分有力，没办法挣脱，我就那样被拖入水中。在水中我看见了K的脸。K与当时一样，脸上浮现出几乎把整张脸撕裂开来的大幅度的笑，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恨不得大声喊叫，却喊不出，惟有呛水而已。水灌满了我的肺腑。”

　　“我一声大叫，一身冷汗，气喘吁吁地从黑暗中醒来。”

　　“那年年底，我向父母提出，自己想争分夺秒离开此镇搬去别的地方。我说自己无法在眼睁睁看着K被浪头卷走的海岸继续生活下去，‘况且你们也知道，我每晚每夜做恶梦，想多少远离这里一些，否则说不定会发疯的。’听我这么说，父亲为我办了转学手续。一月，我迁到长野县，开始上当地的小学。小诸附近有父亲的老家，我得以住在那里。我在那里升入初中，又上了高中，放假也不回家，只有父母不时前来看我。”

　　“现在我也在长野生活。从长野市一所理工科大学毕业出来，进入当地一家精密机械公司工作，直到现在。我作为极为普通平常的人工作着生活着。诸位也看到了，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与人交往绝对算不上擅长，但喜欢登山，由于这个关系也有几个要好的朋友。离开那个镇子以后，恶梦做得不像以前那么频繁了。倒不是说它已退出我的生活，有时会像收款员敲门一样找到我头上，快要忘掉时肯定找来。梦总是一模一样，细节都毫无二致。每次我都大叫着睁眼醒来，汗出得被褥湿漉漉的。”

　　“没有结婚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我不愿意半夜两三点大叫把身旁的人吵醒。这以前也有几个自己喜欢的女性，但跟谁都没一起度过一晚。恐怖已经沁入我的骨髓，根本不可能同别人分担。”

　　“结果，我四十多年没回故乡，没靠近那个海岸。不但海岸，大凡与海有关的我都没接近，生怕一去海岸就真的发生梦里的事。不仅如此，自那以来就连游泳池——我本来特喜欢游泳——也不去了，深水河也好湖也好都半步不去，乘船也免了，坐飞机出国也不曾有过。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把自己即将在哪里淹死的场景从脑际抹除。那种黯然神伤的预感，仿佛梦中K的手一样抓着我的意识不放。”

　　“我第一次重回K被卷走的海岸是去年春天。”

　　“此前一年父亲因癌症去世，哥哥为处理财产卖了老房子，在整理储藏室时发现了一个纸板箱装有我小时候的东西，就寄了过来。大部分是无用的零碎东西，但其中有一束K给我的画，而又碰巧让我看见了。想必是父母作为纪念物为我保存下来的。我惊恐得几乎透不过气，觉得K的灵魂从画中活了过来。我打算马上处理掉，重新按原样用薄纸包好，放回箱内。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把K的画扔掉。犹犹豫豫了好几天，最后再次剥开薄纸，一咬牙把K画的水彩画拿在手上。”

　　“几乎全是风景画，似曾相识的海、沙滩、松林、街道，以K特有的明快色调描绘出来。不可思议的是，颜色没有褪，往日见时的印象原原本本鲜明地保留下来。拿在手上半看不看的时间里，我的心情开始变得十分怀旧。那些画甚至比记忆中的还好得多，艺术上也够出色。从画中，我可以痛切地感受到仿佛K那个少年的内心世界的东西。我得以确确实实地——可谓感同身受——理解他是以怎样的眼神观察周围世界的。我看着画，自己和K一起做过的事、一起去过的场所历历在目。是的，那也是少年时代的我自身的眼神，那时的我和K肩并肩以同样生机勃勃没有一丝阴翳的眼睛观察世界来着。”

　　“每天从公司回来．我就坐在桌前拿起一张K的画看，没完没了地看。那上面有被我长期断然赶出脑海的少年时代撩人情思的风景。每次看K的画，我都觉得有一种什么静静地渗入自己的身心。”

　　“一天——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吧——我这样想道：说不定自己这以前的想法是天大的误解，那浪尖上横躺着的K恐怕不是怨我恨我或企图把我带去哪里。之所以看起来像是冷笑，大概只是某种偶然性造成的，那时的他岂非早已人事不省了？或者是在向我微笑着做最后告别也未可知。我从K表情中看出的深恶痛绝，恐怕不过是那一瞬间俘虏我控制我的深层恐怖的投影而己……细看K过去画的水彩画时间里，我的这种念头愈发强烈起来。无论怎么看，我看到的都只是一颗没有杂质的安详平和的心灵。”

　　“我在那里静静坐了很久很久。站都站不起来了。太阳落了，淡淡的暮色缓缓笼罩房间。不久，深深沉默的夜降临了。夜无尽无休地持续着，及至其重量积攒到夜之砝码无法忍耐的时候，黎明终于到来。新的太阳微微染红天空，鸟们睁眼醒来开始呜叫。”

　　“那时我拿定主意：要回到镇子上去，立即动身！”

　　“我把东西塞进旅行包，给公司打电话请了急假，乘列车往故乡赶去。”

　　“故乡已不再是我记忆中安静的海边小镇了。六十年代经济起飞期间近郊出现的工业城市，使得那一带的景致大为改观。原本只有礼品店的站前如今商铺栉比鳞次，镇上惟一的电影院成了很有规模的超市。我家的房子也不见了。房子几个月前已被人拆毁，只剩下裸露的空地，院里的树被统统砍倒，黑色地面到处长着杂草。K住的老房子也同样没了踪影，成了按月付租的混凝土停车场，排列着小轿车和货车。但我心中全然没有一丝感伤，因为很久以前它就不是我的故乡了。”

　　“我走到海岸，爬上防波堤的石阶。防波堤对面同以前没什么两样，大海无遮无挡地漫延开去。无边的海。远方可以望见一条水平线。沙滩风景也一如往昔，同样铺展着细沙，同样浪花拍岸，同样有人在水边散步。午后四时已过，薄暮时分柔和的阳光包拢四周。太阳仿佛在思考什么，慢慢悠悠地向西边倾斜。我在沙滩上坐下，旅行包放在身旁，只管默然注视着那番景致。从中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里曾袭来那么大的台风、巨浪曾把我独一无二的好友席卷而去。依然记得四十几年前那场事故的人，如今想必也所剩无几了。恍惚间，一切都似乎是我脑袋里捏造出来的精致幻景。”

　　“蓦然回神，我心中深沉的黑暗已然消失，一如其到来之时一般忽然间了无踪影。我缓慢地从沙滩上立起，走到波浪拍打的边际，裤腿也没挽就静静地迈入海中。鞋也穿着，任由赶来的浪花拍打。和小时扑来这里相同的波浪就像要表示和解，亲切地拍打我的脚，弄湿我的裤子和鞋。几道徐缓的波浪间歇性地赶来，又撤身离去。从旁边走过的人们以费解的眼神一闪一闪地打量我的这副样子，但我全然不以为意。是的，我是在经历漫长岁月之后才到达这里的。”

　　“我抬头望天。几片残棉断絮般细小的灰云浮在空中。没有像样的风，云看上去一动不动地留在原处。倒是表达不好——那几片云就好像是为我一人浮在那里的。我想起小时候自己为寻找台风的大眼睛而同样仰面望天的情景。其时，时间的轮轴在我心中发出大大的吱呀声，四十余载时光在我心中犹如朽屋土崩瓦解，旧时间和新时间融合在同一漩涡中。四周声响尽皆消遁，光在颤颤摇曳。随即，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倒在涌上前来的波浪中。心脏在我喉头下面大声跳动，四肢感觉变得虚无缥缈。好半天我就以那样的姿势伏在那里，无法立起。但我已不再怕了。是的，已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它已远远离去。”

　　“自那以来，我就再也没做恶梦，没有半夜惊叫醒来。现在，我准备改变人生，从头做起。或许从头做起为时已晚，可纵使为时已晚，我也还是要感谢自己终于如此得救，如此重振旗鼓。因为，我在无救的情况下、在恐怖的黑暗中惊叫着终了此生的可能性也是完全存在的。”

　　第七位男士沉默良久，环视在座众人。谁都一言不发，呼吸声甚至都可听到，改换姿势的人也没有。大家在等待第七位男士继续下文。风似乎已彻底止息，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男士再次手摸衣领，仿佛在搜寻话语。

　　“我在想，我们的人生中真正可怕的不是恐怖本身，”男士接下去说道，“恐怖的确在那里……它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有时将我们压倒。但比什么都恐怖的，则是在恐怖面前背过身去、闭上眼睛。这样，我们势必把自己心中最为贵重的东西转让给什么。就我来说，那就是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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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棵大树 - 谢尔.西弗斯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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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棵大树
　　** 谢尔.西弗斯汀 **

　　从前有一棵树，她很爱一个男孩。每天，男孩都会到树下来，把树的落叶拾起来，做成一个树冠，装成森林之王。

　　有时候，他爬上树去，抓住树枝荡秋千，或者吃树上结的果子。有时，他们还在一块玩捉迷藏。要是他累了，就在树荫里休息，所以，男孩也很爱这棵大树。

　　树感到很幸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男孩长大了。树常常变得孤独，因为男孩不来玩了。

　　有一天，男孩又来到树下。树说：“来呀，孩子，爬到我的树干上来，在树枝上荡秋千，来吃果子，到我的树荫下来玩，来快活快活。”

　　“我长大了，不想再这么玩。”男孩说：“我要娱乐，要钱买东西，我需要钱。你能给我钱吗？”

　　“很抱歉，”树说，“我没钱。我只有树叶和果子，你采些果干去卖吧，卖到城里去，就有钱了，这样你就会高兴的。”

　　男孩爬上去，采下果子来，把果子拿走了。

　　树感到很幸福。

　　此后，男孩很久很久没有来。树又感到悲伤了。

　　终于有一天，那男孩又来到树下，他已经长大了。树高兴地颤抖起来，她说：“来啊，男孩，爬到我的树千上来荡秋千，来快活快活。”

　　“我忙得没空玩这个。”男孩说，“我要成家立业，我要间屋取暖。你能给我间屋吗？”

　　“我没有屋，”树说：“森林是我的屋。我想，你可以把我的树枝砍下来做间屋，这样你会满意的。”

　　于是，男孩砍下了树枝，背去造屋。

　　树心里很高兴。

　　但男孩又有好久好久没有来了。有一天，他又回到了树下，树是那样的兴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她才轻轻地说：“来啊，男孩，来玩。”

　　“我又老又伤心，没心思玩。”男孩说：“我想要条船，远远地离开这儿。你给我条船好吗？”

　　“把我的树干锯下来做船吧。”树说：“这样你就能离开这里，你就会高兴了。”

　　男孩就把树干砍下来背走，他真的做了条船，离开了这里。

　　树很欣慰，但心底里却是难过。

　　又过了好久，男孩重又回到了树下。树轻轻地说：“我真抱歉，孩子，我什么也没有剩下，什么也不能给你了。”

　　她说：“我没有果子了。”

　　他说：“我的牙咬不动果子了。”

　　她说：“我没有树枝了，你没法荡秋千。”

　　他说：“我老了，荡不动秋千了。”

　　……

　　树低语说：“我很抱歉。我很想再给你一些东西，但什么也没剩下。我只是个老树墩，我真抱歉。”

　　男孩说：“现在我不要很多，只需要一个安静地方坐一会儿，歇一会儿，我太累了。”

　　树说：“好吧，”说着，她尽力直起她的最后一截身体，“好吧，一个老树墩正好能坐下歇歇脚，来吧，孩子，坐下，坐下休息吧。”

　　于是男孩坐在了树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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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荣辱 - 丰子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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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荣辱
　　** 丰子恺 **

　　为了一册速写簿遗忘在里湖的一爿小茶店里了，特地从城里坐黄包车去取。讲到车钱来回小洋四角。

　　这速写簿用廿五文一大张的报纸做成，旁边插着十几个铜板一枝的铅笔。其本身的价值不及黄包车钱之半。我所以是要取者，为的是里面已经描了几幅画稿。本来画稿失掉了可以凭记忆而背摹；但这几幅偏生背摹不出，所以只得花了功夫和车钱去取。我坐在黄包车里心中有些儿忐忑。仔细记忆，觉得这的确是遗忘在那茶店里面第二只桌子的墙边的。记得当我离去时，茶店老板娘就坐在里面第一只桌子旁边，她一定看到这册速写簿，已经代我收藏了。即使她不收藏，第二个顾客坐到我这位置里去吃茶，看到了这册东西一定不会拿走，而交给老板娘收藏。因为到这茶店里吃茶的都是老主顾，而且都是劳动者，他们拿这东西去无用。况且他们曾见我在这里写过好几次，都认识我，知道这是我的东西，一定不会吃没我。我预卜这辆黄包车一定可以载了我和一册速写而归来。

　　车子走到湖边的马路上，望见前面有一个军人向我对面走来。我们隔着一条马路相向而行，不久这人渐渐和我相近。当他走到将要和我相遇的时候，他的革靴嘎然一响，立正，举手，向我行了一个有色有声的敬礼。我平生不曾当过军人，也没有吃粮的朋友，对于这种敬礼全然不惯，不知怎样对付才好，一刹那间心中混乱。但第二刹那我就决定不理睬他。因为我忽然悟到，这一定是他的长官走在我的后面，这敬礼与我是无关的。于是我不动声色地坐在车中，但把眼斜转去看他礼毕。我的车夫跑得正快，转瞬间我和这行礼者交手而过，背道而驰。我方才旋转头去，想看看我后面的受礼者是何等样人。不意后面并无车子，亦无行人，只有那个行礼者。他正也在回头看我，脸上表示愤怒之色，隔着二三丈的距离向我骂了一声悠长的“妈——的！”然后大踏步去了。我的车夫自从见我受了敬礼之后，拉得非常起劲。不久使我和这“妈——的”相去遥远了。

　　我最初以为这“妈——的”不是给我的，同先前的敬礼的不是给我一样。但立刻确定它们都是给我的。经过了一刹那间的惊异之后，我坐在黄包车里独自笑起来。大概这军人有着一位长官，也戴墨镜，留长须，穿蓝布衣，其相貌身材与我相象。所以他误把敬礼给了我。但他终于发觉我不是他的长官，所以又拿悠长的“妈——的”来取消他的敬礼。我笑过之后一时终觉不快。倘然世间的荣辱是数学的，则“我+敬-妈的=我”同“3+1-1=3”一样，在我没有得失，同没有这回事一样，但倘不是数学的而是图画的，则涂了一层黑色之后再涂一层白色上去取消它，纸上就堆着痕迹，或将变成灰色，不复是原来的素纸了，我没有冒领他的敬礼，当然也不受他的“妈——的”。但他的敬礼实非为我而行，而他的“妈——的”确是为我而发。故我虽不冒领敬礼，他却要我是收“妈——的”。无端被骂，觉得有些冤枉。

　　但我的不快立刻消去。因为归根究底，终是我的不是，为甚么我要貌似他的长官，以致使他误认呢？昔夫子貌似了阳货，险些儿“性命交关”。我只受他一个“妈——的”，比较起来真是万幸了。况且我有因此得些便宜：那黄包车夫没有听见“妈——的”，自从见我受了军人的敬礼之后，拉的非常起劲。先前咕噜地说“来回四角太苦”，后来一声不响，出劲地拉我到小茶店里，等我取得了速写簿，又出劲地拉我回转。给他四角小洋，他一声不说：我却自动地添了他五个铜子。

　　我记录了这段奇遇之后，作如是想：因误认而受敬，因误认而被骂。世间的毁誉荣辱，有许多是这样的。

　　一九三五年三月六日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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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逃脱术 - 施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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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逃脱术
　　**  施伟    **

　　我堂姐夫是一位魔术师。小时候，他双手空空的往我裤裆里虚抓了一把，吹口“仙气”，缓缓打开后手心便有一枚水果糖在里面握着。他说这是将我蛋蛋掏出变成的。我觉得自己胯下果真空空荡荡了，然后他把糖果送给我吃了，失去的蛋蛋又回到我身上。这样的戏法堂姐夫每次来都要变上一变。我的蛋蛋进进出出，与水果糖相互变换了好几回，终于让我发觉他进我家之前拐到杂货店买过糖果。

　　像这样的小把戏并无神奇之处，谁都能变几下哄小孩，但我堂姐夫是正宗的魔术师，除了这个他还能变出更为不可思异的（他们的术语称之为’响’），那诡谲的魔幻色彩即使是胡迪尼或大卫.科波菲尔都难以媲美。

　　我读小学的时候，我堂姐夫常来我家。他本是我家远房亲戚的儿子，窜门走亲却是因为喜欢上我堂姐。当年，我堂姐很漂亮，腰特别细而胸脯非常高，又会打扮，是我们那一带最先烫头发的女孩子，村子里有不少小伙子在追求她。我堂姐夫找我堂姐不直接上她家，而是先在我家坐一坐，给我一枚水果糖让我去打探打探，看她家大人在不在。假如我伯父和姆妈全出去了，我未来的堂姐夫就再给我发一枚水果糖作报酬（我八岁时就长了九颗蛀牙，同他们那场恋爱逃不了干系），让我在门外望风，他和我堂姐商量事情。

　　那一回，我趴在窗户底下偷听他俩到底在商量什么。我听见我堂姐夫说：“彩虹，嫁给我吧。”我堂姐说：“不，城里的房子挤。”我堂姐夫家住在城里，他父亲过世后他母亲患有轻度精神分裂症，家境非常不好。我堂姐那么漂亮，心高气傲，自然不肯答应他。过了一会儿，我堂姐夫说：“嫁到城里好啊！城里人吃国家供应的粮食，不用种田不用种菜不用养牲口，什么活也不用干，好享福啊，彩虹，嫁给我吧。”我堂姐大概心里在盘算着什么，一言不发，我堂姐夫也没再说话。后来，我就听见他们不停地喘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感觉再听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跑去找小伙伴玩了，也不知他们喘到多久才喘好。

　　那次他俩商量事情之后，我堂姐的肚子就大了起来，假如不是婚后不久就生下我外甥王向东，我真的怀疑他把什么东西变进我堂姐肚子里了。

　　我堂姐夫跟我堂姐结婚时，我去看过他们重新布置的房子（那天的水果糖由着小孩子随便吃）。他家只有一间半房子，外面半间是厨房，里面的一间隔成两半，他跟他妈妈各住半间。我堂姐夫要结婚了，他就把它变了一下，他让妈妈搬到外面半间住，厨房搬到里面来，他们住进本来妈妈住的半间里。一间半房子还是一间半房子，但我跟我堂姐都说比以前大了很多。后来才晓得空间的变换使人多多少少会有些错觉，况且我堂姐夫在这半间房里装满了镜子。

　　我堂姐嫁到他们家可真的享福了。在城里她没有工作，就待在家里听收音机、看连环画。她说我堂姐夫有很多连环画，有一次回娘家带了一本借给我看——嗐，什么连环画啊，原来是变魔术的图解册子。但我堂姐识字不多，随便翻翻倒能消磨时间，等我堂姐夫下班做饭给她吃。因为结婚之前我堂姐夫说过嫁到城里什么活也不用干，我堂姐连家务也不做了。洗衣拖地叠被子买菜做饭全是我堂姐夫的事。我想，大概只在我堂姐夫要同她“商量事情”时，她才愿意配合着喘喘气吧，当然，当然，这是我凭空臆测的，并无实际根据。据说，有一次我堂姐夫到外地演出，一去就是许多天，我堂姐不得不自己做饭了，她在娘家时一直做饭，因此她也能做饭，但她饭吃过了不愿意刷洗饭锅，我堂姐夫还不能回家，那怎么办呢？我堂姐就用炒菜的炒锅煮饭，然后平底煎锅、高压锅、蒸锅、搪瓷炖锅、砂锅、汤盆、菜盆、洗脸盆、水筲、不锈钢水勺子，等等，无论什么全都拿来煮过一遍，就是不愿意洗。几天后，我堂姐夫演出回来，她正用水壶煮稀饭，大米地瓜粥从壶嘴徐徐倒入碗中，还省掉用勺子装呢。不过，我堂姐夫到外地演出的机会并不多。

　　嫁到城里，我堂姐横草不拿竖草不拈，就知道享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平均要享三百六十四天的福，还有一天她不享福，她得亲自上医院生孩子。女人生孩子要受天大的苦，我堂姐躺在产床上大骂她老公：“挨枪子的王承当，你跑哪去。”我堂姐夫在产房外听她一阵一阵杀猪似的叫，暗恨自己不能为她代劳。

　　我堂姐生了小孩之后，我堂姐夫便喜欢上洗尿布。他把袖子捋得高高的在街边洗尿布，洗过一遍还要放在鼻子底下，闻闻看有没有尿燥味，假如有味道还继续洗。他撅着屁股在一个大脚盆里搓着尿布，搓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狗公腰一挫一挫的，过往的人总要凑过来看：“洗尿布？”我堂姐夫说：“哎，洗尿布！”他把手中的尿布一抖，搭在两株苦楝树之间的铁丝上晾晒，迎风招展仿佛一面国旗。一个大男人洗尿布是件新鲜事，要在别的地方就特别惹人见笑，但在他们街坊见怪不怪。从很早很早时，我堂姐夫家的家务活就落在他身上。他父亲过世得早——县曲艺团的杂技演员没从悬在高空晃晃悠悠的钢丝绳掉落摔死，而是染上急症死在医院的病床（可见应当死人的所在未必死人，应当活人的所在未必活人）。他母亲便患上轻度精神分裂症，还好，她不像别的精神病人会摔东西、打人，或者四处乱走让家人寻找不到，她只是忧郁地坐家门前的花台，一动也不动，身旁一株无名的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小时候上学打那经过，老感觉她忧郁的气质仿佛诗人，后来一位女诗人出了诗集扉页上印有照片，我打趣她说像我堂姐夫的妈妈。

　　我堂姐夫的妈妈本来在街道手套厂上班，得病后就傻坐在家门前等她儿子做饭喊她吃。就连一个月来一回的东西都得由我堂姐夫帮她处理，假如不拿纸替她换掉，她也任由身下坐成殷红的一片。街坊阿婆可怜我堂姐夫，有时也替着做一做，但我堂姐夫不大愿意麻烦人。阿婆长叹一声，说待到我堂姐夫娶了老婆那就好了，至少有个人帮帮他。但娶了我堂姐后依然无变……因此，别人家儿媳妇坐月子总有婆婆伺服，她们家只好由她儿子自己承担。还好，我堂姐夫做得来。他在门外洗着尿布，一边注意厨房炉子上炖的鱼汤，那是给我堂姐喝着下奶的。他不时进去拿勺子搅搅看熬得像水汤了没有。那边小孩哭了，我堂姐喊他冲奶粉奶小孩，小孩并不饿，才喝两口就全嗝出来，其实是尿湿了，他替他换了尿布，接着又要替母亲换月信纸。我堂姐坐在床上嗑葵花子，嗑得舌头发麻，喊他给她倒一杯茶，满地的瓜子壳儿，他顺手拿扫帚扫了，看了看表已到了上班时间，他蹬着自行车飞快地出门。他的表是上海表，走得很准；自行车是永久牌，当时还很新，蹬起来飞快。他们结婚时，我伯父嫌弃他们未经媒人介绍和父母同意，自由“乱爱”，不为他们置办嫁妆，一切都是我堂姐夫自己置办的，手表（一人一只），自行车，缝纫机，三五牌闹钟，木壳收音机，皮箱，双喜牌痰盂，热水瓶，等等。我堂姐夫标了“互助会”。我们知道“互助会”假如你才“入”没多少期便“标”了，就相当于向银行借贷。我堂姐夫自从结婚后，一直“入会”、“标会”，拆东墙补西墙。

　　我堂姐夫在县曲艺团工作，他父亲过世后他顶的班。他十六岁刚初中毕业，本来他爸是要供着他上大学的，到曲艺团却因不是科班出身——唱不了南音演不来傀儡，更别说如他父亲走钢丝——这些他都外行，从头学艺那是嫌太晚了。他只好做勤杂工，搬搬道具，拉拉幕，扫地打水。到仓库搬道具时，他发现那里堆着一些魔术道具，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团原来有位魔术师，因婚姻问题出家当和尚了。我堂姐夫没事就鼓捣那些玩意，又买了书籍作参考，一来二来能变上几个小魔术，他向团领导要求上台表演。领导看在他死去的父亲面上，在重档节目的间歇安排他上台耍一耍。他表演的第一个魔术是拿一个马铃薯让观众切，切开后，当场从马铃薯里掏出一张十元的人民币。这个魔术变得很成功，谁也弄不清马铃薯里怎会“生”出一张钞票来。但有一位聪明的观众说：“真能变钱何不回家变个上千上万花个痛快？！”这是聪明人说的弱智话之一。这张“工农兵大团结”免不了来自我堂姐夫兜里。假如他把它花掉，下次再变绝对变不出来了。

　　团领导见他果真能变魔术，也就时不时安排他上台一次。他不用再做勤杂工了，且能领到同别的演员差不多的工资。这当然也是团领导体恤他小小年纪要承担家庭，养活精神失常的寡母，又要自己结婚生子，非常非常的不容易！后来，他请人做了一张面值八元的假钞，拿它当道具来变——魔术都是假的，要假索性假得更彻底。我堂姐夫靠在台上“变钱”的本事得以养家活口娶妻生子。

　　那年，我堂姐生下我外甥王向东，王向东小我十一岁，小他爸爸二十多岁，小他妈妈不到二十岁。王向东是我所见过最为淘气的小孩子之一。他奶奶抱着他在街边玩，小鬼头总是突然向行人吐口水，让人发现了他便扑进奶奶怀里藏起来。别人见一疯婆子抱着脏兮兮的小孩，也没办法计较。有时，他爸爸带他上街，他也如法炮制，别人不答应了，我堂姐夫赶忙撩起衣角替人擦拭，不停地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小孩子不懂事”。受王向东吐口水的人生气地说：“你狠狠地揍他，他就懂事了。”我堂姐夫舍不得揍儿子，还给他买了田螺肉碗糕吃。王向东从小聪明，又有他爸宠着，特别会捣鬼。七月普渡，他到我们村做客，总是钻到戏台下面，拿针从木板缝隙扎戏子的足底，让戏子们一惊一咋。还偷偷地潜进化妆的棚子里，把一只麦穗放进衣架上的戏装。那天晚上，那个演俏丫鬟的小姑娘换上水红色绸裤，她一上台就感觉裤裆里面不对劲，款款走两步便忍不住要扭一下，但愈是扭愈觉得下边痒死了，戏台下看戏的人惊奇地看到：一向以婉静著称的俏丫鬟竟然如“肖家婆”似的扭起屁股，且扭得一波更比一波凶。王向东捣鬼还曾捣到他外公头呢，我伯父有辆三轮车停在门外，他拿了个拉炮系在车轮上面，他外公出来刚一蹬动车子，拉炮便被拉响，老头还以为爆胎了，细看后才知道是着了外孙的道儿。老人勃然大怒，给了王向东一巴掌。当晚的酒桌上，岳婿之间发生了一场争执，我堂姐夫责怪老人不该打他儿子，我伯父说：“打，为什么不能打！棍棒出孝子。”你知道我堂姐夫怎么回答他老丈人呢？他说，他父亲早早过世，他从小失去父爱，他把儿子当作父亲来供养着。

　　王向东的恶作剧我也曾切身领略过。那一年，我在一所中学教书，他正好读初一，堂姐夫就将他委托给我。学校离家远，王向东睡在我的宿舍里。他偷偷的把一条水蛇放进我的夜壶里，你说我能不被他害苦的么！？我从家里带了些豆瓣酱放在煤油炉上熬，通常一节课的时间正好熬透，又稠又烂的好下饭。可是这一回，王向东趁我上课时溜进去加了半勺水，因此我下课回来看，酱汁尚且稀稀的，只好把火力调大了一丁点；第二节课他又溜进来加了一勺水，我把火力又调大些；第三节课他加一勺半的水，我把火力调得最大，我还纳闷了——这豆瓣酱咋这么费熬，三节课时间竟熬不稠它；第四节课，王向东不再来替我加水了，我下课时一锅酱已烧成了碳。我外甥王向东挖空心思作弄我，是因为我批评过他。

　　这家伙除了调皮外还特别色。冬天，气温突然回暖的早晨，公厕的粪池表面会有一层沼气生成。女生们上厕所时，他走过去从掏粪口丢了一根划着的火柴，“篷”的沼气熊熊燃烧，可以想象，此时脱光屁股正在撒尿的小女生们该是怎样慌乱的景象。他在女生厕所外面笑弯了腰。还有一回，他偷了一位女教师晒在外头的胸罩，这个胸罩对他一点用也没有，他把“她”戴在身上玩过两天，便铰下橡皮带子做弹弓。女教师找不着胸罩很着急，后来发现他弹弓上的橡皮筋特别眼熟。她对我说：“你外甥很变态。”

　　我外甥王向东，我说了他两句子，他就开始报复我。好在，不多久我调到另一个学校，他也被学校开除了，在街上做阿飞，我想他早晚要让公安局抓起来。

　　不出我所料，王向东十九岁那年果真出事了。

　　那天，我在街上碰见我堂姐夫。他踩着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十九年前结婚时买的那辆）从我面前经过，我喊了他，他驶过头又拐了回来，一脚蹬在踏板另一脚从前杠下车（这个下车姿势很老土，一点也不潇洒，拘拘谨谨的，不像一个魔术师），我看他四十岁才出头便满头的白发，脸上浮现着一层疲惫的色泽，荒凉凉的，涩巴巴的。我知道，他下岗了。他们那个曲艺团在卡拉OK与歌舞厅出现后，经营状况就一年不如一年，挨到最后不得不宣告解散。他的同事们，有能耐的早往别的单位甚至市里的文化单位调动，没能耐一点的也在工厂或者街道找好去处，剩下像我堂姐夫这样没门路的只得下岗，按工龄领取一笔“补偿费”，这笔钱刚够堵他历年来透支“互助会”的旧账，再也不剩半分。他在街边“再就业”，变一种叫“仙人摘豆”的魔术。五个豆子在碗之间闪来闪去，直至最后把五颗豆子放进碗里盖好再打开，生出满碗豆子。别人在街边变这种魔术一般都为骗钱，将豆子放在其中一个碗里，叫大家猜。猜中了有奖，或是钱，或是礼物。一般都猜不对，你明明看见他把豆子放在左边的碗里，可就是猜不对。你一开是空的，豆在中间或者是右面的碗里。我堂姐夫变“仙人摘豆”只招徕人向他买东西：无牌的蚊香、蟑螂药、樟脑丸、擦自行车和摩托车轮圈的“去锈灵”、自已调制的洗头水、一种叫“鹧鸪菜”的打虫药，等等。白天在农贸市场，晚上在电影院门前。卖这类小物件一天挣不了几个钱，还要时时防备城管来“踢场子”，比做贼还不如！

　　我说：“姐夫，今天不练摊？”

　　“向东劈了人，”我堂姐夫说着一手还做了个劈的动作。

　　原来，王向东在电影院就为争一个跟女孩子相邻的座位，一怒之下竟拿西瓜刀劈人！他被分局拘留了。其实也没劈多深的一道痕，出来混的拿刀不过虚张声势吓唬人，况且是劈在屁股肉肥的地方。但对方索要三万块医药费的补偿，不能满足就要告上法庭，让他坐牢。

　　“这孩子也该让政府去管管他。”我说。

　　我堂姐夫说：“不成！他才几岁，真让判刑了一辈子算是废了。”

　　我知道王向东在街上混，收到保护费只管自己花天酒地，从来也不交家庭一分钱，这时候却要我堂姐夫花钱保他，往哪去借这多钱呢。尤其是听说借钱赎这小混混，大家对他都没有好感，除了和王向东一起混的几个人凑了三千多，别的人——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谁也不愿意借半分钱。连我伯父是王向东的外公，他都说别管他，让他吃亏，看他还不可一世么。王向东从十四岁就出来混，也没混出什么名堂，一帮人聚在一起无非赌钱拼酒。他还像小时候一样爱玩恶作剧，专门找那些谈恋爱的情侣生事。晚上九点多，正当街上行人多的时候，他手里握着根小棒，看有两个手挽手的小情人在前面走，他便从后面陡然一棍子打散人家的手臂。然后招来别人一顿臭骂，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这种人最可恨，连道上的朋友都瞧不起他。有次，去一条街上收保护费，对方就是不给他，还喊另外的一帮人打断他的小腿，最后还是我堂姐夫借钱为他治好的。

　　我知道，无论王向东如何不成器，但一直还是他的儿子，同时我也清楚我堂姐夫护犊的个性，我便不好再出口劝说他不必去管王向东死活。

　　我说：“姐夫，我也才有两千块，下午送到家里给你。其他的，你再找别人想想办法吧。”

　　下午，我送钱去。我堂姐夫不在。我堂姐说他还在为儿子的事四处筹钱。我好久没见我堂姐了，她如今胖得像艘防空母舰，坐在小板凳上吃五香豆，硕大无朋的屁股将凳子全盖住了，仿佛是空气将她托住。她一直没有工作，就待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干，不长胖才怪呢。我听说，有段时间她热衷于跳舞。到工人文化宫跳那种花一块钱买门票就能进去的舞。那里，其实是夜幕下的城市一个交友平台，一开始挺多人跟她跳的，毕竟她还有几分姿色。但一俟舞曲停下她就要人请她吃冰其淋和点心，吃得满嘴的奶油把口红弄得溻溻糊糊，一点品位也没有，谁还愿意跟她跳呢。她生气地拉我堂姐夫陪她去跳。我堂姐夫在曲艺团工作，耳濡目染什么舞不会跳呢，搂住她即能翩然而舞如高速运转的砣罗。他的白天为衣食奔波，晚上陪老婆跳舞。而人来人往的社交场合，只有一个男人（还是自己的老公）愿意为她买门票、跳上一支舞、买点心吃，我堂姐顿觉索然无味。她再也不愿跳舞去，待在家里把自己吃得胖胖的。早年花朵般的人材，就因为长胖了，痴肥臃肿得像让水泡过的馒头，即使不再是满嘴冰淇淋的奶油，也无人问津。惟我堂姐夫爱她如同当年，有关这个我百思不解。后来，王向东向我解惑说堂姐夫则是因早年父亡母疯，好不容易娶妻生子，家像个家的样子了，所以倍加珍惜。

　　我堂姐向我唠唠叨叨一些她不高兴的事儿。譬如，他老公把钱花在为婆婆买铅笔本子上，而给她买零食也就少了。我堂姐的母亲起初只是像诗人般忧郁地坐在家门口，后来竟真的写起“诗”来了。我们知道朦胧诗派的作品晦涩难读，但也只在句子上，我堂姐夫的母亲写的每一个字都让人读不懂，虽说也有笔有划的，而间构和结体全然由着自己臆造。她每日拿着块破瓦片去找一面合适的墙壁涂鸦，这让她儿子很头痛，墙壁的主人必然因此罗嗦，他就得为人重新粉白。我堂姐夫不得不给他母亲准备足够的作业本子或纸张，以供她尽兴挥洒。让他心有余悸的是，有一回他妈妈没了本子涂写，便将街边泊着的一部宝马划得遍体鳞伤，为此他赔人家不少的钱。

　　我环顾我堂姐夫一间半房子的家。缝纫机、三五牌闹钟、木壳收音机、皮箱，等等十九年前的家什都还在，但已没了当时那份丰足的贵气，像一幅陈旧的画虽有满满的构图而看着冷清清。男主人蹬着十九年前的永久牌自行车四处找人借钱；他的儿子被关押在拘留所，等待法律的审判；女主人坐在小板凳恍若坐在空气中；他母亲则在门外的树下写“诗”，我看清楚了那株树是梨树，开的是梨花，却不知她的诗该算哪一诗体。我堂姐夫的母亲写满了一页，把它从本子撕了下来，又一本正经地另写一页，身边全是雪片般的纸张，她全然不顾她儿子还要为她花钱买本子。这一切，我看着无端地烦在心中。

　　过了不几天，我们校长的老娘过世了。我去参加葬礼。校长的大哥在县里当领导，弟弟则是本县知名的企业家。老人家享年八十八，无疾而终，安然逝去。按我们当地说法这是“大福”，所以丧事要当喜事办，隆重体面自不必说。出殡仪式请了两班南音弦管、一队西洋乐队，还有拍胸舞、高跷、舞狮和腰鼓队。我们校长老家住在郊区，告别仪式设在开发区边上一处空旷地举行。追悼会还没开始，艺人们用过酒饭，各各操演了起来：南管班之一演奏《听门楼》，南管班之二演奏《八骏马》；西洋乐队奏了一支南斯拉夫电影插曲《再见，朋友》，又次奏起《送战友》；拍胸舞则在《三千两金》的伴奏下滑稽逗笑；高跷表演摇晃生姿；南狮模仿真狮惟妙惟肖，动作高难险绝；腰鼓队服饰统一，步伐一致，节奏鲜明，像军乐团。这歌舞升平的场面让人感受人世的华丽深邃，生是一种喜悦，死亦是一种喜悦。追悼会上的悼词由我这个“大作家”来执笔的。因此我清楚他们的老娘也就是此时躺在棺木中供人吊唁的老人家，是个驼背的老太太，半文盲，因培养出三个出色的儿子在周边一带享有盛名。如今，孙子辈又出了几个留学海外的，至差劲的也在有关部门供职，或自已办企业。她老人家公德圆满，溘然辞世，那天正午，有人闻到室内有一道异香隐隐约约。有关这个我想写到悼词上，又觉得不大合适，写了又删，删了又改，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看见，我堂姐夫骑着自行车从开发区的红赤土路，一颠一簸地过来，自行车后座驮着个大木箱。

　　“哎，你怎么也来了？”

　　堂姐夫指着表演的艺人们说那全是他以前的同事，下岗职工平常时各自找路子养家活口，必要时又重新组合起来了。堂姐夫说同事们早就先到了，他因王向东的事耽搁到现在才赶来。我问他儿子的事可有眉目，钱筹足了吗？或者有什么转机。堂姐夫说钱哪有那么容易筹到，托人到里面去说情看能不能把人先保出来，得到的消息却是对方有一定的背景，假如钱没有筹足人是绝对放不出的。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说：“听由天命吧！”便忙着卸下自行车后座上的箱子，这破破烂烂的箱子有点年头了，表面的油漆斑驳陆离，饰件锈得面目全非，整个箱子都在散发一股腐朽的味道。我问他变什么魔术，他说：“等下你就知道。”艺人们向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

　　我找了个角落抽根烟，我得苦苦思量悼词里到底要不要写上老太太临终时室内隐闻异香的那一段。

　　我听见我堂姐夫跟谁在争吵。

　　“老太太身前子孙这么好看，大把大把地花欢喜钱，给贴几个劳务费不算过分！”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对方抢白他说，“领导的老娘过世，义务演出几场你竟也敢提钱？！”

　　我想起好像听谁说过到场的演艺人员全是免费的。因为我们校长的哥哥是文体局局长，我堂姐夫他们团以前归他管的，老太太在世时每个整生日团里都要组织祝寿演出的，如今过世了的出殡仪式更不必说了。停棂的三天里，都不知演过多少场了。按我的想法这是应该的，好比那边预备着出殡仪式举花圈的孩子们，就是从我们学校抽调过来的学生（他们停课一天）。给领导捧场绝对错不了，况且他们还结野台子到别处演出，随时要打证明批条，哪里用不到文体局呢。跟我堂姐夫争辩的是南音弦管班弹琵琶的麻子，弹琵琶的人在班里地位通常比较高，听了我堂姐夫这般说他很生气：“要钱你自己谈去，我们绝对是不要的！”

　　我堂姐夫果真走到灵堂去，找那手持哭丧棒、一边向吊唁的宾客点头答礼的老太太三儿子说话。那位生得福相的企业家一时不清楚他想干什么，有些愕然。我堂姐夫连比带划，罗哩罗嗦地阐述着，我站在远处听得隐约。他一开头大致是说老太太“大福”儿孙好看公德圆满让人羡慕，等等，后来好像又说了一句“把儿女培养成人如此出色做人做到这境界方可以卸下身上重担安然辞世……”还说什么——老太太的儿孙们做官的做官，挣大钱的挣大钱，一个个出息得不得了，云云。企业家不明白他喋喋不休着什么，厌烦地向他摆摆手。我明白我堂姐夫的意思，他先奉承奉承才好开口提钱，就像望门乞讨者那样低三下四，这让人非常瞧不起。企业家几乎要把他推到一边去了。

　　我堂姐夫声音大了起来，双手摁在自己的胸脯上说：“……就像我，在街上变魔术，卖那些小玩意儿，一天挣个十块八块。您知道吧？我下岗了，我老婆也没有工作，就指望我养家活口；我妈妈得了精神分裂症，我十几岁时我爸过世了，她就得上了，到现在一天得给她准备两三本作业本子供她涂涂画画，不然她就去划伤别人泊在街边的宝马轿车；我儿子从小患有小儿多动症，早时哪晓得还有这病症啊，话说回来——就是晓得也不指望有钱治愈的——如今，拿刀劈人了，劈在屁股上血淋淋的一道，虽说也算不上致命伤，但对方一口价索要三万块医药费，不然……”

　　我想我堂姐夫脑袋瓜子准是让低空飞行的飞机的机翼给蹭了，不然他同人家说这个干什么，哪跟哪啊。我正想将他揪下来，南管班德艺双馨的弹琵琶麻子早坐不住，奔了上去跟主人家解释：“他他，您别见怪，他是想要钱来着，这个疯子，想钱想疯了，完全可以不用他在这里表演！”紧接着，他向我堂姐夫叱喝道：去去去。灵堂上的孝子贤孙全都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一切，局长大人和校长大人板着脸，公众面前他们毕竟不好动怒，心里早就把这搅场的家伙恨上八百遍了。企业家哦了一声，倒是脸不改色：“钱，不用顾虑，不会白让你们干的，到时每人发二十块，同时还有毛巾和肥皂的例份。”

　　“不，我不是为钱来着。”我堂姐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鬼知道他早先嚷嚷着要钱，这时却转变了主意——虽说二十块少了点，但总比没有好，“老太太仙逝时满屋子异香……早已传遍五乡十里，这可不是普通人能修来的福啊！能来表演是沾了福气的，哪能要钱呢？我的意思是，我得表演个‘响’的节目！”

　　我堂姐夫这样一说，所有的人都怔住了，连我也不明白他在打啥主意。只见他站在那，佝偻着腰背，伸出麦秸杆似的手臂，指着带来的老古董箱子，向灵堂上下的众人解说他要变的是怎么怎么一个魔术。

　　“不过，你们得找一部大卡车来，配合一下，这样会更加精彩。”我堂姐夫提出他的要求。对方顿时明白他巴巴上来无非为了这么回事，局长大人和校长大人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企业家为他的诚意所感动握住他的手连连说：“好好好，这就去安排。”他的同事们在底下却大骂他狡猾——王承当什么时候变得会巴结领导了！我倒是猜想他卖力地表演是过后好再多要一点钱，我觉得这样似乎不妥。下来时我劝了劝他，我堂姐夫不以为然，说：“放心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这是一九九七年的春天。我们那里的丧葬有崇尚奢华的陋习，三位当地屈指可数的大人物为他们老娘操办丧事：在县城西麓买了一片面积很大的墓地，打了一口名贵的楠木棺材（当时还未推行火葬的方式）；各路朋友敬献的花圈可绕村庄摆一圈，为此抽调了三个班级的学生来过抬；两班南音弦管、一队西洋乐队、拍胸舞、高跷、舞狮和腰鼓队聚集当地最好的艺人，吹吹打打，轰轰隆隆，闹闹腾腾，停棂三天表演了三天（别的人家丧事上请来“轻音乐歌舞团”大跳脱衣舞，但亦不如其热闹，且格调低俗），预想好开过追悼会就这么一路迤逦行向下葬的墓地。

　　而最最精彩的压轴戏安排在追悼会之后，八名壮汉抬起沉厚如铁的楠木棺材，欲行未行之时——我堂姐夫表演的大型魔术“逃脱术”让你见证奇迹。我记得，当时围观的人群黑鸦鸦的一片，除了送葬的宗亲外戚贵宾挚友，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们。像这样的大型魔术以往只在电视上欣赏得到，一传出去，万人都要来先睹为快。据说，当地电视台的记者也挤在人群中呢。

　　我堂姐夫先让人在他脚上铐上三道脚镣，又在手上铐上三道手铐，然后用一条粗大的铁链从脖子上绕起，在胸前交叉，绕向胯下，一头向腿脚缠去，另一头在腰间连同束住双臂，反复交叉，缠绕，纠结，又扣上无数个锃亮的铜锁，我看他仿佛古时代整装待阵的甲士。最后，他被装进古老的魔术箱。

　　我清楚记得，他喊了一声“OK”——俨然魔术大师的派头——众人将他抬进了箱子，歙上箱盖，再扣上一道古式铜锁。箱子，魔术师用自行车驮来古旧箱子，此时我看清楚上面饰有鱼、飞鸟和祥云的图案，它被置放在红赤土地上，日光明晃晃地照耀着。

　　噪杂的人群陡然静了下来，一台压路机缓缓驶来……为了增添魔术表演的震撼力，企业家不叫卡车索性从工地上调来一部压路机。

　　四下静极了，人们屏住呼吸，静观压路机从箱子上压过去，他们知道这短短的几分钟内，魔术师必然挣脱脚镣、手铐、铁链和铜锁，等等，各种锢制，从一条看不见的秘道逃脱。压路机将把空空如也的箱子辗成木头的残骸。然后，魔术师在另一处，众人意想不到的所在出现。多么神奇啊！这就是魔术的魅力所在——尽管，尽管，这些他们都清楚，但心已被吊到嗓子眼了。

　　四野那么静，只有压路机轰鸣的声响。

　　压路机驶了过去……（我隐闻一声唢呐失控地吹起，但南音弦管班的吹鼓手却未曾将他的乐器凑在嘴上，他也如众人一样圆睁着双眼呆若木鸡）。

　　巨大的铁轮辗得殷红的一遍，宛如远处远处的桃花。

　　什么东西把我锥了一下，阵痛直透心臆。后来据王向东回忆，这个时候他在拘留所里也陡然心被什么扎了一下；我堂姐在家啃一只鸡翅，屁股底下的凳子砰然蹋裂，她摔了个仰八叉；他母亲正在写“诗”，铅笔芯无故折断。

　　我小时候，我堂姐夫把我的蛋蛋掏出来变成糖果让我吃。这回他把自己装进箱子再变到另一地方，但没有变成——他没有成功逃脱，压路机的巨轮压过去时他连同箱子被辗成一片薄薄的肉齑。这可害苦了三位大人物，事情出在他们老娘的丧事上，如何才能逃过干系呢。好在局长大人与校长大人神通广大，他们多方奔走，通过关系，才把事态平息了——最后，事件的性质被定为意外事件，魔术演员因为某个方面出了差错，或者学艺不精，导致自己死于车轮底下——连压路机驾驶员都没什么责任，况且丧事的主人家呢。地方台记者所拍到的视频也未在电视上发布，只有小报将它当作一则笑话刊登了一下，我记得标题是：魔术师不小心把自己变“没”了。关键的关键是，企业家给了我堂姐一大笔钱，拿钱堵住遇难者家属的嘴，通常是最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这笔钱用来打理王向东惹上的官司，还有剩余我堂姐开了一爿小小饮食店，她整个人一下子变勤快了。“胖嫂餐厅”远近闻名，菜有特色，老板娘嘴甜人缘也好，环境不错，我堂姐天天未营业之前把店堂打扫得一尘不染，所以生意很红火。我堂姐夫的母亲陡然清醒，清醒得仿佛从来未曾得病过，二十多年病史的精神分裂症不治而愈，清醒后她急着找工作，她说人若没有工作那么就没饭吃，但她以前上班的街道手套厂早已倒闭，而且她也过了务工年龄，便突发奇想把她发病时乱涂乱写的纸张染成红、黄、蓝三色，再央人镌了枚“太上无极”的印鉴钤了上去，拿去农贸市场当作“护宅神符”卖了起来，她的这个想法得到我堂姐的支持。我堂姐夫死后，家道渐趋小康，他的妻儿老母生活得滋滋润润。

　　今年春天，王向东来我家找过我好几回，我都不在。后来，他约我在我们当地一家挺高档的酒楼包厢里见面。请我吃过了一顿丰盛的酒菜，他向我吐露了心声。

　　“我越来越有个感觉，我爸没有死。”王向东说。

　　我想他可能是醉了，递过去一杯冷饮让他醒醒酒，说：“都这么多年了，相信这是事实吧。当年，我可是亲眼目睹他让辗成一片肉齑。那个时候，我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曾多少次回头看去，盼望他能从人群里出现，和我说声这不过是开个玩笑，但……”

　　“不，他成功逃脱了。”王向东固执地说，“我逐个走访过殡葬仪式抬棺材的壮汉们，都说就在压路机辗过箱子的那一刻，他们陡然觉得棺材轻了许多。障眼法，我爸当年一定用了调包的办法来遮掩众人的眼睛。嘿嘿，不说你也明白，那尸身绝对是老太太的，我爸自己逃脱了，又将她变了进去。”

　　我说：“你说的未免太神奇了，你爸恐怕没这么大魔力！我小时候，他变糖果给我吃其实都是事先从小店买来的，他从马铃薯里变出十元、八元的人民币也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的……”

　　“你不知道，”王向东不容我说完，“关键是那个魔术箱的神妙。里面有一条神秘的通道，还有那些脚镣、手铐、铁链、铜锁等各种道具，在外行人看着浑然一体、无半点遗漏之处，其实不然，在内里虽说不是漏洞百出，至少也是曲径通幽的，就像我们所见多严明的政令都有其循私的“后门”可走。”

　　我外甥王向东，当年从那里面出来后，幡然悔悟，换个人似的学好，他自学营销从推销员做起，一步步做到，最终有了自己的公司，如今是大老板了，我真真不忍伤他的心，但不得不告知他我所知晓的事实。

　　我说：“你爸，其实变不来大型魔术，他一向也就变变糖果、纸币和’仙人摘豆’之类小把戏。他的同事弹琵琶的麻子也清楚这一点，事情发生之后，麻子跺脚喊苦不跌呢。”

　　“不，他变得来！”我外甥王向东说，“我爸得到高人指点。”

　　“高人？！”

　　“我爸请教过南山宝刹的老和尚，”王向东说，“老和尚也就是县曲艺团早年因逃婚遁入空门的魔术师，我爸使用的魔术道具全是他留下来的，包括后来被辗成碎片的古老箱子。”

　　我外甥王向东娓娓娓而谈他驾着“陆虎”越野车在南山偶遇老和尚的情景。老和尚说我堂姐夫上山请教过“逃脱术”，他也毫无保留地告知了魔术箱里那条全身而退的秘道以及逃生的咒语。

　　“咒语……什么咒语？”我惊奇地问。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

　　我外甥王向东眼皮耷拉如垂下的帘幕，向我低声颂吟。我可以想像南山宝刹清凉枯瘦的高僧便是这样向他颂吟的。当年，我堂姐夫不堪生活的重负，寻上南山向高人叩求指点迷津，我想，他也是向他这样颂吟的。这一句逃生的箴言，我顿时明白了。

　　“他逃脱了！”我对王向东说，“你爸果真逃脱了。”

　　我外甥王向东竟兴奋的泪流满脸，他说打算将他爸还活在人世的消息，告知日日操持餐馆生意的母亲和依然健在的祖母，告诉她们，我们的亲人从一条秘密的通道，成功逃脱了，再也不受家庭的拖累，再也不受生活的困厄，在人世活得像神仙一样舒舒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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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闪灵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这事发生在某天，十字路口，人群中间，人们来来往往的地方。

　　我停下来，心中一动：我其实是一无所知。无知，极端的无知：我不知道人、事的原委，一切都是那么的无理、荒谬。于是我笑了起来。

　　我当时觉得奇怪的是我以前竟然全然未曾觉察，直到那时我对所有的东西都是全盘接受：交通灯、汽车、海报、制服、纪念碑，这些和这个世界任何感性都完全脱离的东西，我接受了它们，以为有某种必然性，某个因果链把它们系在一起。

　　接着，笑声在我嗓子里消失了，我感到脸红且羞惭不已。我招手吸引人们的注意，“停一停！”我大叫，“有些东西错了！所有的都错了！我们所做的荒唐透顶！这是不对头的！哪里是个尽头啊？”

　　人们在我身边停住，朝我打量，好奇地。我站在他们中间，挥舞我的手臂，绝望地想表达自己，想让他们分享我在闪灵的刹那所体会到的东西：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说，因为在那一刻，我举着手，张着嘴，那重大的天启似乎又被吞噬，尽管冲动在，但话语却是旧的。

　　“那么，”人们问：“你的意思是什么？所有的东西都各按其位。所有的都是原样。所有的都缘于其他。所有的都和其他相嵌合。我们看不出这有何荒谬或错误可言！”

　　我站在那儿，空落落的，因为当我回头再看，所有的东西又回到了它们的位置上，所有的都显得自然之极：交通灯、纪念碑、制服、高楼区、电车轨道、乞丐、队列；但它们无法令我平静，它们折磨我。

　　“对不起，”我说，“可能是我自己出错了。看来是这样了。任何东西都没错。对不起。”然后我在他们愤怒的注视下走开了。

　　不过，即使到今天，每次（经常地）当我发现自己无法理解某样东西时，我就会本能地充满希望地想，也许我的那个时刻又来临了，也许我将再一次地感到自己一无所知，我将掌握那个在刹那间发现和失去的另类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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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虫之爱
　　** 毕淑敏 **

　　我有一位闺中好友，从小怕虫子。不论什么品种的虫子都怕。披着蓑衣般茸毛的洋辣子，不害羞地裸着体的吊死鬼，一视同仁地怕。甚至连雨后的蚯蚓，也怕。放学的时候，如果恰好刚停了小雨，她就会闭了眼睛，让我牵着她的手，慢慢地在黑镜似的柏油路上走。我说，迈大步！她就乖乖地跨出很远，几乎成了体操动作上的"劈叉"，以成功地躲避正蜿蜒于马路的软体动物。在这种瞬间，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手指如青蛙腿般弹着，不但冰凉，还有密集的颤抖。

　　大家不止一次地想法治她这心病，那么大的人了，看到一个小小毛虫，哭天抢地的，多丢人啊！早春一天，男生把飘落的杨花坠，偷偷地夹在她的书页里。待她走进教室，我们都屏气等着那心惊肉跳的一喊，不料什么声响也未曾听到。她翻开书，眼皮一翻，身子一软，就悄无声息地瘫倒在桌子底下了。

　　从此再不敢锻炼她。

　　许多年过去，各自都成了家，有了孩子。一天，她到我家中做客，我下厨，她在一旁帮忙。我择青椒的时候，突然从旁钻出一条青虫，胖如蚕豆，背上还长着簇簇黑刺，好一条险恶的虫子。因为事出意外，怕那虫蜇人，我下意识地将半个柿子椒像着了火的手榴弹扔出老远。

　　待柿子椒停止了滚动，我用杀虫剂将那虫子扑死，才想起酷怕虫的女友，心想刚才她一直目不转睛地和我聊着天，这虫子一定是入了她的眼，未曾听到她惊呼，该不是吓得晕厥过去了吧？

　　回头寻她，只见她神态自若地看着我，淡淡说，一个小虫，何必如此慌张。

　　我比刚才看到虫子还愕然地说，啊，你居然不怕虫子了？吃了什么抗过敏药？

　　女友苦笑说，怕还是怕啊。只是我已经能练得面不改色，一般人绝看不出破绽。刚开始的时候，我就盯着一条蚯蚓看，因为我知道它是益虫，感情上接受起来比较顺畅。再说，蚯蚓是绝对不会咬人的，安全性能较好……这样慢慢举一反三；现在我无论看到有毛没毛的虫子，都可以把惊恐压制在喉咙里。

　　我说，为了一个小虫子，下这么大的工夫，真有你的。值得吗？

　　女友很认真地说，值得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怕虫子吗？

　　我撇撇嘴说，我又不是你妈，怎么会知道啊！

　　女友拍着我的手说，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怕虫就是和我妈有关。我小的时候，是不怕虫子的。有一次妈妈听到我在外面哭，急忙跑出去一看，我的手背又红又肿，旁边两条大花毛虫正在缓缓爬走。我妈知道我叫虫蜇了，赶紧往我手上抹牙膏，那是老百姓止痒解毒的土法。以后，她只要看到我的身旁有虫子，就大喊大叫地吓唬我……一来二去的，我就成了条件反射，看到虫子，灵魂出窍。

　　后来如何好的呢，我追问。依我的医学知识，知道这是将一个刺激反复强化，最后，女友就成了生理学家巴甫洛夫教授的例案，每次看到虫子，就恢复到童年时代的大恐惧中。世上有形形色色的恐惧症，有的人怕高，有的人怕某种颜色，我曾见过一位女士，怕极了飞机起飞的瞬间，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不搭乘飞机的。一次实在躲不过，上了飞机。系好安全带后，她骇得脸色刷白，飞机开始滑动，她竟嚎啕痛哭起来……中国古时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的也是这回事。只不过杯弓蛇影的起因，有的人记得，有的人已遗忘在潜意识的晦暗中。在普通人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当事人来说，痛苦煎熬，治疗起来十分困难。

　　女友说，后来有人要给我治，说是用"逐步脱敏"的办法。比如先让我看虫子的画片，然后再隔着玻璃观察虫子，最后直接注视虫子……

　　原来你是这样被治好的啊！我恍然大悟道。

　　嗨！我根本就没用这个法子。我可受不了，别说是看虫子的画片了，有一次到饭店吃饭，上了一罐精致的补品。我一揭开盖，看到那漂浮的虫草，当时就把盛汤的小罐摔到地上了……女友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讲着。

　　我狐疑地看了看自家的垃圾桶，虫尸横陈，难道刚才女友是别人的胆子附体，才如此泰然自若？我说，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你是怎样重塑了金身？

　　女友说，别着急啊，听我慢慢说。有一天，我抱着女儿上公园，那时她刚刚会讲话。我们在林阴路上走着，突然她说，妈妈……头上……有……她说着，把一缕东西从我的头发上摘下，托在手里，邀功般地给我看。

　　我定睛一看，魂飞天外，一条五彩斑斓的虫子，在女儿的小手内，显得狰狞万分。

　　我第一个反应是像以往一样昏倒，但是我倒不下去，因为我抱着我的孩子。如果我倒了，就会摔坏她。我不但不曾昏过去，神智也是从来没有的清醒。

　　第二个反应是想撕肝裂胆地大叫一声。因为你胆子大，对于在恐惧时惊叫的益处可能体会不深。其实能叫出来极好，可以释放高度的紧张。但我立即想到，万万叫不得。我一喊，就会吓坏了我的孩子。于是我硬是把喷到舌尖的惊叫咽了下去，我猜那时我的脖子一定像吃了鸡蛋的蛇一样，鼓起了一个大包。

　　现在，一条虫子近在咫尺。我的女儿用手指抚摸着它，好像那是一块冷冷的斑斓宝石。我的脑海迅速地搅动着。如果我害怕，把虫子丢在地上，女儿一定从此种下了虫子可怕的印象。在她的眼中，妈妈是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如果有什么东西把妈妈吓成了这个样子，那这东西一定是极其可怕的。

　　我读过一些有关的书籍，知道当年我的妈妈，正是用这个办法，让我从小对虫子这种幼小的物体，骇之入骨。即便当我长大之后，从理论上知道小小的虫子只要没有毒素，实在值不得大惊小怪，但我的身体不服从我的意志。我的妈妈一方面保护了我，一方面用一种不恰当的方式，把一种新的恐惧，注入到我的心里。如果我大叫大喊，那么这根恐惧的链条，还会遗传下去。不行，我要用我的爱，将这铁环砸断。我颤巍巍伸出手，长大之后第一次把一只活的虫子，捏在手心，翻过来掉过去地观赏着那虫子，还假装很开心地咧着嘴，因为--女儿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呢！

　　虫子的体温，比我的手指要高得多，它的皮肤有鳞片，鳞片中有湿润的滑液一丝丝渗出，头顶的茸毛在向不同的方向摆动着，比针尖还小的眼珠机警怯懦……

　　女友说着，我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只有一个对虫子高度敏感的人，才能有如此令人震惊的描述。

　　女友继续说，那一刻，真比百年还难熬。女儿清澈无瑕的目光笼罩着我，在她面前，我是一个神。我不能有丝毫的退缩，我不能把我病态的恐惧传给她……

　　不知过了多久，我把虫子轻轻地放在了地上。我对女儿说，这是虫子。虫子没什么可怕的。有的虫子有毒，你别用手去摸。不过，大多数虫子是可以摸的……

　　那只虫子，就在地上慢慢地爬远了。女儿还对它扬扬小手，说"拜……"

　　我抱起女儿，半天一步都没有走动。衣服早已被黏黏的汗水浸湿。

　　女友说完，好久好久，厨房里寂静无声。我说，原来你的药，就是你的女儿给你的啊。

　　女友纠正道，我的药，是我给我自己的，那就是对女儿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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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丈夫留下的备忘录 - 梅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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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丈夫留下的备忘录
　　** 梅洁 **

　　你桌子上的书还是那么整整齐齐地摆着，你衣柜里的衣服还是那么整整齐齐地挂着，你总是把过季的鞋檫得干干净净放在鞋盒里，你的一摞鞋盒还是那样整整齐齐地在壁柜里放着。你喜欢把一双双洗干净的袜子绾在一起，然后装进一个塑料袋，薄的厚的分开装，现在，那一袋一袋袜子也还在床头柜里静静的搁着。可这些东西，怎么突然间都没有了主人了呢？日后，谁还能光顾它们呢？它们将永世地放在那里，寂寞地等待它们的主人，然而它们的主人却永远的地不再归来。

　　我抚摸着你的一件件衣服，我感觉到你依然英气的目光从高处俯瞰了下来，你温热的呼吸在你挺拔的鼻翼里翕张。可当我拭去泪水定睛看你时，你怎么又不见了呢？我环顾空荡荡的房子，四处寻你。站出来呀，亲爱的！

　　四壁回响着你的声音，我却看不到你的身影。

　　我终于明白，你再也不会站在我的面前了！

　　你再也不会在这座屋子里走来走去，我再也听不到你走路的踢踏声了，你走路原本是有着轻微踢踏声的。

　　我们的屋子还是那样的干干净净，地板还是那样的亮亮堂堂，书架衣柜还是那样一尘不染。你走后我曾不想再收拾什么，我收拾的再干净，没有你分享又有何意义？可我又想，邋里邋遢又怎么对得起你！

　　我总是感觉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回来时我要用干干净净的屋子，干干净净的被子迎接你。你生前我是这样待你，你也是这样待我的。

　　我总是做梦般地在屋子里找你，一间一间地找，我总觉得找到了，又觉得永远都找不到，我总觉得听见了什么又都没有听见，你总是这样痴痴地来看我，却又模模糊糊地飞逝而去。

　　我不会离开我们共同用爱和生命创建的家。在这屋子里，我随时都可以找到你的存在，和你说话，和你交流。无论天堂离人间有多么遥远，只要回到这屋子，我就回到我们二人的世界...当我最终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还去找你，我们还做夫妻，我们还会携手再创造新的幸福家园。

　　我曾无数次感慨，你对家的爱与责任，是我一生的福气，你对生活精致的耐心是我活着的指望。

　　在你术后治疗的日子里，你肯定是预感到了，陪伴我的时间不会太久，你开始为我日后生活的便利做准备：你把一个软皮横格本切割成两半，你用其中一半做了＂通讯备忘录＂，你在通讯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录了各类服务机构和家电，家装维修电话：手机话费查询..有限电视..开锁公司..供暖公司..首都机场问询处..民航机票..火车订票..省直属四家定点医院的总机..以及煤气..空调..防盗门..抽油烟机..打印机维修地址和电话，以及近几年我们新购家具的商城地址和电话，还有小区物业、卫生所、派出所、居委会、小超市的电话，还有火警、盗警、医疗急救...我数了数共65个！你把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一直堆放在抽屉里的各种说明书、保修卡、维修卡全部找了出来，一一进行了登记。你登记了满满的10页！你整理登记了好几天！

　　你做这些事时，我躲在另一间房子里流泪。你在化疗，你的身体很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件很繁杂的事情，你只是对我说：“以后我身体不好了，你遇到了难处，就找这个本子帮忙，都在上面了。”

　　你走后，我和孩子翻看你这个10厘米×12厘米大的、毛了边的备忘录，无不流下伤心的泪水。儿子感慨的说，换了我们，是做不到爸爸这样的。

　　亲爱的，前些时候灶具打不着火了，我是按你备忘录上登记的电话联系上维修的：橱柜的拉篮拉不动了，我也是按你备忘录上登记的电话联系上维修的：两天前我的打印机坏了，我仍是按你备忘录上登记的电话联系上维修的。可抱着打印机走在路上时我却泪流满面，因着永世的伤心和感激啊！因着永世不再有的珍爱和细心啊！

　　现在，我天天随身带着这个小本子，带着你的陪伴，也带着永无指望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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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友 - 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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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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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友
　　** 王蒙 **

　　老王的一位老友故去了，老王很难过。

　　过了不到一个月，他一天去超市购买食品，大包小包带着食品回家，过马路时远远看到一个人——就是他的才刚故去的朋友，在旁人搀扶下徐徐走来。

　　老王又惊又吓，心怦怦然。

　　这位朋友身材外貌打扮都比较特别，他个子很矮，下巴颏上留着圆圆的大胡须，他经常戴一顶西式小礼帽，有点像外国人。现在远远走过来的人这些特点与他的友人完全一样。连走路时一跛一拐的样子也没有区别。

　　只是走近一点以后，老王开始怀疑：也许不是他？

　　又走近了一点，更加不像他。

　　走到眼前来了，该人根本与老王的已故朋友未有共同之处。

　　呵，是的。当然，当然不是啦。

　　老王不知道自己是安心了还是失望了，走了的故人不再回来，看着像故人的不是故人，是陌生人。

　　老王不知道是应该感谢这个人使他忆起了故人，还是埋怨自己的朋友，打扮得越是奇特就越容易与旁人撞车，越是有特点，就越容易失去了自身，而只剩下了特点。

　　一切特点都是容易模仿，容易失去独创性的。何况那种胡须那种礼帽本身也并非故人原创。

　　有很多人彼此相像，他们也是永远留下了自己的身影与面容了吧。

　　最终，谁也不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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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狗这一生不容易 - 王宏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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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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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狗这一生不容易
　　** 王宏哲 **

　　生而为狗，大约是一件尴尬的事情。少不了一户院门守着，少不了一条铁索锁着。太聪明了不行，太愚蠢了也不行；该叫的时候默不做声不行，不该叫的时候轻易开口也不行。稍有差池，轻则招致一顿波及祖先的破口大骂，重则可能棍棒加身刀斧相向，甚而连一条狗命也要随时不保了。

　　狗看护着人的安全，但狗自身却时常面临着未知的危险。

　　在村庄，一院房子建起来了，人会想起修上一圈围墙，盖上一个门楼。墙当然是越高越好，门当然是越坚固越好。人在院子里过日子，人总希望把那些不相关的眼睛和手脚挡在外边，这样人才会感到踏实，感到安心。但门在无休无止的值守中往往会玩忽职守，而墙在岁月的风雨中也常常会显得力不从心。这个时候，人首先会想到狗。一条狗，就算是再怎么出身卑微，再怎么瘦小单薄，只要不是过分的胆小怕事或是不长眼色，料也足以担当得起看家护院的任务。

　　一条条狗也许就是这样在村庄里安家落户的。主人忙着在院里进进出出，狗在一旁看着，煞费苦心的猜想着主人的心思。某一日，主人心情不错，狗摇着尾巴迎上去，咬一咬主人的裤管，舔一舔主人的手掌，主人则会亲昵的摸一摸狗头，抚一抚狗背，顺带着扔一块吃剩的东西。再一日主人心里不顺，狗则必须躲得远远地，否则迎来一顿臭骂不说，还极有可能重重的挨上一脚，落得个身上有伤，脸上无光。打碎了牙只有往肚子里咽。

　　最难应付的应该是那些出现在门口的陌生人。狗原想着叫一两声就可以把他吓走，谁知那家伙偏偏不识好歹，硬是大呼小叫着要往里闯。狗没办法，在虚张声势的狂叫了一阵后，着实地朝他的脚后跟咬了一下。不想那人却正好是主人多年未曾走动的远房亲戚，或者是某个难得登门的重要人物。狗闯了祸，主人却比狗还要紧张，先是一个劲儿地朝那个人道歉，再是骂狗瞎了狗眼，怎么连谁都敢咬；然后又让那人不要和狗计较，扬言等腾出手来，一定将这狗怎样怎样。狗讨了个无趣，委屈的叫上一两声，也就不再言语。

　　再一次，又有一个人在门口东张西望，狗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敷衍了事的叫上几声，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再搭理。谁知那人却恰恰是一个入室盗窃的贼。他趁着主人熟睡的功夫，偷走了院里堆放的粮食和一头拴着的牛。主人醒来后发现了这一切，先是嚎啕大哭，再是破口大骂。最后，把所有的过错都归结于狗的无所作为。用脚踢，用棒打，恨不得把狗剥了狗皮吃了狗肉方才解恨。狗呢，不明不白的挨了打，呜呜地叫着，谁知道是不是在哭呢。

　　狗活在人的世界里，狗不得不花相当的功夫来琢磨人与人、狗与人的关系。

　　既便如此，好多时候，狗仍然活在左右为难中，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而开口和不开口往往都会面临着怒喝和棍棒。最难忍受的是，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往往也会找上门来，和狗沾上各种关系，让狗有口难辩，诉说无门。比如人和人有了矛盾，人骂人是狗眼，人骂人是狗屎；有的时候，一方干脆就指着另一方的鼻子，言之凿凿的肯定对方是狗日的------狗无缘无故的被拉到了人和人的争斗中，相当多的情况下，狗都会莫名其妙的被强加为某个人女人的丈夫，某个孩子的父亲。

　　狗不会争辩。有时竖起耳朵叫上一两声，有时耷拉着眼皮，一声也懒得叫。

　　一条狗活在村庄里，只要不犯大错，不出意外，一般也就在一户院门下混到老了。那个时候，它已活成了一条老狗，它已认识了村庄里的好多人，经历了村庄里的好多事，它已成为了那户人家的一部分，成为了村庄的一部分。眼看着主人家的儿子一天天长到了墙高，眼看着主人某一天走出了院门就再也没能回来，它已不再在乎那一根铁索，不再在乎飘进耳朵里的那些风言风语。人又怎么样？狗又怎么样？好多东西人自己都守不住，又能指望一条狗怎么样？

　　剩下来的白天和黑夜里，它就在属于自己的门廊下静静地蹲卧着，偶尔意味深长的叫上一声，像是在给村庄听，又像是在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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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青梅竹马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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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梅竹马
　　** 佚名 **

　　什么是青梅竹马呢，其实根本没有别人所想的那么浪漫。所谓青梅竹马只是那个知道你所有丑事和本来面目的人。即使现在的他英俊帅气潇洒，她也会切一声，想着的是他鼻涕扭扭的摸样；即使现在的她美丽大方优雅，他也会唏一声，想着的是她哭闹不停的丑样。

　　长大，真的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他们不是把曾经的小暧昧化为一生不变的友谊，止步原地；就是互相遗忘，因为某个契机而想起，然后笑中含泪。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最为了解；长大了便以取笑对方为乐，百无禁忌。

　　直到那年初三毕业。

　　一贯成绩较好的他竟然意外地以一分之差惜败于她，她不过是凑上去调笑了句：“真笨啊。”他却觉得自尊心受损，和她大吵了一架，一个暑假再没有联系过。

　　她生平第一次觉得，原来她对他并没有自以为的如此了解。

　　上了高中，即使还在一个班，却也很少说话，仿佛很深的沟壑立于彼此心间，不是跨不过，而是没人愿意跨过。

　　上了高中，曾经青涩的两个人渐渐拥有了成熟的味道，一样优异的成绩，一样出色的外表，一样是别人眼中的焦点。可是没有人看得出他们从小就认识，曾是青梅竹马。

　　他的好朋友喜欢上了她，可有心无胆。于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打牌，输的人替着去表白。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偏偏就是他输了，一群人起着哄把他送到了她的身旁。

　　他支支吾吾地把话说完了，她只是微笑的看着他，轻轻说了句：“让他自己来。”

　　然后，她就有了男朋友。

　　作为回报，她也把自己最好的朋友介绍给了他。

　　四个人偶尔一起出去玩，游乐园、电影院，很多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如同小时候的那对青梅竹马，一起走过无数个角落。

　　高考结束的那天，有班级聚会，所有人都喝了很多酒，结束得很晚，于是他送女朋友回家，路上，女友哭着对他说：“如果不是为了赌气，你怎么会和我在一起？你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我。”

　　后来，她也和男友分了手，互相都没有问原因。他们又像小时候一样了，每天呆在一起，聊很多，除了爱情。

　　他们都很优秀，也顺利的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一起去上学的那天，她的前男友突然冲出来给了他一拳：“枉我把你当成好朋友！”

　　没有追究，亦没有询问，他想过她的心里是不是也有他，却不敢说出，怕连朋友也做不成。谁又知道当初去替人表白其实是为了试探她的心意，却被狠狠中伤。

　　之后的日子，便是平淡如水，即使大学的生活很轻松，也很适合恋爱，两个人却都不曾再谈过。

　　直到大三那年。

　　她的生日，他送了她一束紫色郁金香，中间却是两朵蓝色妖姬，怪怪的，她笑着说：“你随便选的吧，花很好看，组合起来真丑啊！”

　　他有些脸红，却一言不发。看着另一个人为她戴上了一串水晶项链，熠熠生辉。

　　第二天，她来找他，问昨天的那个男生怎么样，他说很好，她也说很好，又是如那日般的微笑，美丽动人，亦残忍无比，让他积攒了许久的勇气再次崩塌。

　　他多想说一句表白的话，多想把眼前人拥入怀中，却只能看着她淡淡微笑，看着她从此之后再不可能属于自己。

　　他们进展很快，毕业典礼也是订婚典礼，她穿着白色长裙，清纯优雅。

　　他有些眩晕，借故离去，却在酒店花园里偶遇了她，她走上去抱了抱他，说：“我喜欢过你，可你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一丝的表示，从来没有。你总是希望我好好的，我知道，可你从未想过由你来给我幸福。”

　　他从不知道，在共同经历过的这些岁月中，自己在她的世界里究竟有着多么重要的地位；他不知道，替别人表白在她的心中会有多么大的伤害；他更不知道，他和别人牵手时，她的心几乎要被撕成碎片。

　　他总以为自己才是受害者，是她无视了自己的真心。直到最后，他才明白他爱的人，也在爱着他。

　　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也不知道，紫郁金香的花语是无尽的爱，两朵蓝色妖姬代表相遇是一种宿命，心灵的交会有诉不尽的浪漫情怀。

　　那束花是他最后的表白，她却以为是他为了省事随便挑来的。

　　错过的可惜不在于曾赋予了对方多少深情，而在于明明拥有无数次表白的机会，却一一丧失，即使那个人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最后却也只能祝对方幸福。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却不能一起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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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先父 - 刘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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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先父
　　** 刘亮程 **

　　我比年少时更需要一个父亲。他住在我隔壁，夜里我听他打呼噜，很费劲地喘气。看他躬腰推门进来，一脸皱纹，眼皮耷拉，张开剩下两颗牙齿的嘴，对我说一句话。我们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他坐上席，我在他旁边，看着他颤巍巍伸出一只青筋暴露的手，已经抓不住什么，又抖抖地勉力去抓住。听他咳嗽，大口喘气——这就是数年之后的我自己。一个父亲，把全部的老年展示给儿子，一如我把整个童年、青年带回到他眼前。

　　在一个家里，儿子守着父亲老去，就像父亲看着儿子长大成人。这个过程中儿子慢慢懂得老是怎么回事。父亲在前面趟路。父亲离开后儿子会知道自己40岁时该做什么，50岁、60岁时要考虑什么。到了七八十岁，该放下什么，去着手操劳什么。

　　可是，我没有这样一个老父亲。

　　我活得比你还老的时候，身心的一部分仍旧是一个孩子。我叫你爹，叫你父亲，你再不答应。我叫你爹的那部分永远地长不大了。

　　多少年后，我活到你死亡的年龄：37岁。我想，我能过去这一年，就比你都老了。作为一个女儿的父亲，我会活得更老。那时想起年纪轻轻就离去的你，就像怀想一个早夭的儿子。你给我童年，我自己走向青年、中年。

　　我的女儿只看见过你的坟墓。我清明带着她上坟，让她跪在你的墓前磕头，叫你爷爷。你这个没福气的人，没有活到她张口叫你爷爷的年龄。如果你能够，在那个几乎活不下去的年月，想到多少年后，会有一个孙女伏在耳边轻声叫你爷爷，亲你胡子拉碴的脸，或许你会为此活下去。但你没有。

　　留下五个儿女的父亲，在五条回家的路上。一到夜晚，村庄的五个方向有你的脚步声。狗都不认识你了。五个儿女分别出去开门，看见不同的月色星空。他们早已忘记模样的父亲，一脸漆黑，埋没在夜色中。多年来儿女们记住的，是五个不同的父亲。或许根本没有一个父亲。所有对你的记忆都是空的。

　　我们真的有过一个父亲吗？

　　在我八岁，你离世的第二年，我看见12岁时的光景：个头稍高一些，胳膊长到锨把粗，能抱动两块土块，背一大捆柴从野地回来，走更远的路去大队买东西——那是我大哥当时的岁数。我和他隔了四年，看见自己在慢慢朝一捆背不动的柴走近，我的身体正一碗饭、一碗水地，长到能背起一捆柴、一袋粮食。

　　然后我到了16岁，外出上学。19岁到安吉小镇工作。那时大哥已下地劳动，我有了跟他不一样的生活，我再不用回去种地。

　　可是，到了40岁，我对年岁突然没有了感觉。路被尘土蒙蔽。我不知道40岁以后的下一年我是多大。我的父亲没有把那时的人生活给我看。他藏起我的老年，让我时刻回到童年，在那里，他的儿女永远都记得他收工回来的那些黄昏，晚饭的香味飘在院子。我们记住的饭菜全是那时的味道。我一生都在找寻那个傍晚那顿饭的味道。我已忘了是什么饭，那股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等父亲的影子伸进院子，等他带回一身尘土，在院门外拍打。

　　一次次，我们回到有他的年月，回到他收工回来的那些傍晚，看见他一身尘土，头上落着草叶。他把铁锨立在墙根，一脸疲惫。母亲端来水让他洗脸，他坐在土墙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好像叹着气，我们全在一旁看着他。多少年后，他早不在人世，我们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我们叫他父亲，声音传不过去。盛好饭，碗递不过去。

　　

　　

　　

　　
现在，我在你没活过的年龄，给你说出这些。我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在听。我也在听，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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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斋口不斋心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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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斋口不斋心
　　** 梁文道 **

　　如果按照正常的标准来看，我大概很快就要丧失撰写饮食文章的资格，因为我素食的倾向愈来愈强，搞不好那天就要开始守斋戒了。

　　然而，我又很能体会蔡澜先生未能食素的心境。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这种经历，如果一桌人坐下来点菜，其中一个事先声明吃斋的话，邻座可能会觉得自己被人冒犯了。为什么？因为素食者总给人一种异样的道德优越感，总是使人以为他的伦理标准比较高，自律能力比较强。而大伙吃饭本来是件很愉快甚至很纵欲的一件事，突然旁边多了一个禁欲主义者，岂能不叫人扫兴？这就有点像一堆黑社会的小流氓正在肆无忌惮地粗口横飞，大佬身边的“阿嫂”忽然冷冷地道一句：“我本人唔系咁中意讲粗口”。

　　其实我是有亲身体会的。很多年前，和一个后来出了家的同学在大排档吃饭叙旧，正当弟兄们兴高采烈地要叫几瓶冰冻啤酒时，他却平静和缓地说：“其实我已经吃斋了”。我们很愕然，一起转头看着他那仿佛散发着天使光采的慈善面容，他又接着说：“没关系！不用理我，你们尽管叫尽管吃，我要碗粥就行了”。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就像一个野蛮的食人族遇上了从文明社会过来传教的牧师，羞愧难当。我是不是该把他也煮来吃了呢？

　　看一些鼓吹素食的书，里头常常列举历史上吃素的名人故事，似乎是想叫大家效法偶像，找到楷模。不过，他们往往（也许是故意地）忽略了一个著名的素食者：希特拉。人称希魔的希特拉是个素食主义的信徒，常常对军人和学童宣扬吃素的好处，因为当年有一位法西斯思想家认为素食不止可以提升人的精神状态，还能促进日尔曼人种的进化。也有另一种版本，他们说希特拉私底下温良和善，不止不吃肉，连看到动物纪录片里弱肉强食的场面，他都会不忍地别过头去。在他的晚年，其食谱更是日益单纯，天天吃来吃去都是那几道蔬菜，尽管如此，他还是要煞有介事地在每顿饭之后客气又热情地当面歌颂他的厨娘：“太好吃了！你做的饭永远都是那么好！我太感谢您了”。

　　后来有很多学者争论这个问题，不少人怀疑希特拉究竟是不是个百分百的素食者，有人认为他吃素吃得不彻底（因为他吃蛋），有人发现他其实很喜欢一道用鸽肉做的菜，也有人找到证据证明他只是尽量少吃肉而不是完全不吃肉。不管怎样，这些讨论都隐隐带着一股难捺的情绪，否认希特拉是素食者的人总想努力确认他真不是一个好东西。例如一个学者写到最后，干脆有点动气地说：“无论如何，就算他偶尔吃素，也绝对不是为了道德理由”。

　　为什么这批学者要这么努力地揭发希特拉的素食者面具呢？那是因为怕别人用他诋毁素食者的形象，更怕有人因此开始对希魔多了半分人性的同情与理解。其实客观地看，素食者的品格就一定比较高尚吗？人类可以为了某种伦理信念吃斋，但并不能由此反过来推出素食者都很道德的结论。在我看来，一个不忍残杀小动物的希特拉要比一个沉溺在酒池肉林里的希特拉更可怕。想想看，一个害怕参观牲畜屠房的人（据说他曾经被乌克兰的一座屠场吓傻了），同时却下令“解决”几百万人的生命，这不是非常非常地变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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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寻人海报上的孩子 - 恰克.帕拉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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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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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寻人海报上的孩子
　　** 恰克.帕拉尼克 **

　　卡珊黛娜在失踪三个月后，走了回来。有一天早上，一个通勤族在州道公路上开车进城时，看到一个女孩子，近乎全裸，沿着铺了鹅卵石的路肩彳亍前行。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只围了一块腰布，戴着黑手套，穿了黑鞋子。她在脖子上好像裹了个围兜或是一条黑色大手帕，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胸部。等这个开车的人把车转回来，又打电话通报警方的时候，阳光已经明亮得让人看清楚那个女孩子其实全身赤裸。

　　她的鞋子、手套、腰布和围兜，都只是干了的血，厚厚一层干了的血，黑黑的，上面群集着嗡嗡作响的黑色苍蝇。那些苍蝇叮在她身上，多得像黑色的毛皮。

　　那个女孩的头部剃了头发，长了疥疮，只剩下一绺绺杂乱残发由她耳后伸出，或围着她的光头。

　　她之所以不良于行，是因为她右脚被砍掉了两根脚趾。

　　那个围兜，在她胸前的那一层血，那一层苍蝇，在医院急诊室里由医生用酒精清洗过之后，发现在她乳房的皮肤上刻了井字棋，有个不知名的人赢了。

　　等他们把她的手弄干净之后，发现两手的小指都不见了。其他手指的指甲都拔除掉了，剩下肿胀而变紫的肉。

　　在那层干了的血底下，她的皮肤呈青白色。女孩子的头部像下巴上的一些骨头，只看见颧骨和鼻梁骨，下颚上方的两边太阳穴都深陷成两个黑洞。

　　在急诊室用屏幕拉起的隔间里，克拉克太太把身子俯过她女儿病床的铬钢栏杆，说道：“宝贝，哦，我的好宝贝……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

　　卡珊黛娜发出笑声，看着扎在她手臂里的针头，通到她静脉里的透明塑胶管，她说：“是医生。”

　　不是的，克拉克太太说，是谁切了她的手指头？

　　卡珊黛娜看着她的母亲说：“你想我会让别人这样对我吗？”她的笑声停止了，她说：“是我自己做的。”而这是卡珊黛娜最后一次发出笑声。

　　克拉克太太说，警方找到了一个证据，他们在她的阴道，还有她的肛门的内壁发现有细得像针一样的木屑刺在那里。警方法医组的人在她胸口和手臂的伤口里请出了碎玻璃屑。克拉克太太对她女儿说她不可以不说话。

　　他们需要知道卡珊黛娜所能记住的一切枝微末节。

　　警方说，不管做这些事的是什么人，都一定会再绑架另外一名受害者。除非卡珊黛娜能面对她的恐惧，帮助警方，否则攻击她的人就永远也抓不到。

　　卡珊黛娜躺坐在床上，在由窗口照进来的阳光中，背后垫好了几个枕头，看着在蓝色天空里来回飞舞的小鸟。

　　她的手指给白色绷带包成一大包，她的胸口缠满了绷带，她握在手里的铅笔只画着那些飞来飞去的小鸟，一本素描簿架靠在膝盖前。

　　克拉克太太说：“卡珊黛娜？宝贝？你得把所有的事告诉警察。”

　　如果有用的话，可以请催眠师到医院来。社工人员也会带细节齐全的娃娃来用在访谈里。

　　卡珊黛娜只看着那些鸟，画着那些鸟。

　　克拉克太太说：“卡珊黛娜？”她把手盖在卡珊黛娜包了白色纱布的手上。

　　卡珊黛娜看着她母亲，说道：“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卡珊黛娜转回头去看那些飞鸟，说道：“至少不会再发生在我身上……”

　　她说：“我是我自己的受害者。”

　　在外面的停车场上，电视台的新闻工作人员架设起卫星转播器材，每辆转播车上都顶着碟型天线，准备把新闻送给棚内的主播。现场的记者手执麦克风，把无线耳机塞进耳朵里。

　　三个月来，她们所在的那个镇上把寻人海报钉在电线杆上。每张海报上都有卡珊黛娜·克拉克的照片：穿着啦啦队长的制服，摇着一头金发。三个月来，警方查问了那所高中的学生。警探查问了在公共汽车站、火车站和机场工作的人。当地的电视台和电台都播出了公益广告，说明她体重一百一十磅，身高五尺六寸，绿色眼镜，长发及肩。

　　搜救犬闻了她啦啦队制服的裙子，追踪气味到一个公车站的候车椅。

　　民兵部队驾着机动船在车程一日可及范围内的所有池塘、湖泊和河流里打捞。

　　通灵人士打电话来说那个女孩子平安无事。说她和人私奔结婚了，或是说她已经死了，埋了。或是说她给当白奴卖掉了，给私运到外国，住在某个石油大王的后宫里。或是说她去做了变性手术，不久之后就会以男儿身回家来。或是说那女孩子给困在一座古堡或什么皇宫里，和一群陌生人关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在自残。有一个通灵人在一张纸上写了五个字，送去给克拉克太太，对折的纸上有颤抖的笔记，以铅笔写着：作家研习营。

　　三个月之后，所有绑在汽车天线上的黄丝带都退得几近白色。投降的旗子。

　　没有人理会那些通灵人士，这一类的人太多了。

　　每一具警方找到的无名尸体，因为焚烧、腐烂或是伤残到无法辨识的，都让克拉克太太屏气凝神地等到利用牙齿或DNA判定不是卡珊黛娜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到了第三个月，卡珊黛娜·克拉克在牛奶盒上微笑着摇她那头金发（美国常把失踪者的照片印在牛奶盒上协寻。译者注），到那时候，已经没有人再点蜡烛祈祷守夜了，当地银行所提出的悬赏金成为这个案子里唯一会引起兴趣的部分。

　　然后——奇迹发生了——她赤裸着身体在公路旁边踽踽而行。

　　在她的病床山，她的皮肤上有紫色的瘀伤。她的头发剃光了。手腕上戴着塑胶环，上面写着：“C·克拉克”。

　　郡方的医事检验人员想在她身上采取男性生殖器的细胞——他说那种细胞是长形的，和女性阴部的圆形细胞不一样。他们想在她身上采取精液。那群警探用真空吸引器在她的头皮、手部和双脚上找不是她自己的表皮细胞，他们找到了蓝色丝绒、红色绸缎、黑色毛海的纤维。他们检查她口腔内部，用小碟子来分析DNA。

　　警方的心理医师来坐在她床边，说卡珊黛娜要说出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辛酸，这是件很重要的事。

　　电视公司和电台的工作人员、报纸和杂志的记者，坐在停车场上，以她病房的窗子为背景，拍摄他们的报导，有些人退后来拍摄影人员拍摄摄影人员拍摄摄影人员拍摄她病房的窗子。以显示这里成了个马戏团，好像那才是最后的真相。

　　护士送来安眠药的时候，卡珊黛娜摇头说不要。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因为卡珊黛娜不肯说话，警方就找上克拉克太太，跟她说他们的调查花掉了多少纳税人的钱。警探们摇着头，说他们有多生气，觉得遭到了背叛，他们那样辛苦，对那个女孩子那样关心，她却对自己给家人、社会和政府带来的痛苦和麻烦毫不在意。她害怕每个人为她哭泣，为她祈祷，每个人都恨那个折磨她的怪物，所有的人都希望把那个人抓起来受审。他们努力侦查，耗尽心力，至少该有这样的结果吧。该让他们看到她站在证人席上，一面哭着一面说那怪物怎么切了她的手指，割了她的胸部，还把木棍插进她的屁眼。

　　而卡珊黛娜只看着在她床边站成一排的警探。他们的每一张脸，所有的憎恨和愤怒都集中在她身上，因为她不肯给他们另外一个标靶。一个货真价实的恶魔，一个他们亟需的魔鬼。

　　地方检察官威胁说要以妨碍司法的罪名起诉卡珊黛娜。

　　她的母亲，克拉克太太，也在那群对她怒目而视的人里。

　　卡珊黛娜微微一笑，对他们说：“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你们太执迷于矛盾冲突了。”她说，“这是我的圆满结局。”她回头望着窗子，望着飞过的小鸟。她说：“我觉得好极了。”

　　她还住在医院里，要一条养在缸里的金鱼。然后，她靠躺在床上，看着金鱼在鱼缸里游来游去。画着金鱼，就像她母亲每天晚上看着一个个电视节目。

　　克拉克太太最后一次去看她的时候，卡珊黛娜只把眼光由金鱼缸移开了一下说：“我不再像你那样了。”她说：“我不需要吹嘘我的痛苦……”

　　从那以后，泰丝·克拉克再也没有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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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佛跳墙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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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跳墙
　　** 梁实秋 **

　　佛跳墙的名字好怪。何美味竟能引得我佛失去定力跳过墙去品尝？我来台湾以前没听说过这一道菜。

　　《读者文摘》（一九八三年七月中文版）引载可叵的一篇短文《佛跳墙》，据她说佛跳墙“那东西说来真罪过，全是荤的，又是猪脚，又是鸡，又是海参、蹄筋，钝成一大锅，……这全是广告噱头，说什么这道菜太香了，香得连佛都跳墙去偷吃了。”我相信她的话，是广告噱头，不过佛都跳墙，我也一直的跃跃欲试。

　　同一年三月七日《青年战士报》有一位郑木金先生写过一篇《油画家杨三郎祖传菜名闻艺坛----佛跳墙耐人寻味》，他大致说：“传自福州的佛跳墙……在台北各大餐馆正宗的佛跳墙已经品尝不到了。……偶尔在一般乡间家庭的喜筵里也会出现此道台湾名莱，大部以芋头、鱼皮、排骨、金针菇为主要配料。其实源自福州的佛跳墙，配料极其珍贵。杨太太许玉燕花了十多天闲工夫才能做成的这道菜，有海参、猪蹄筋、红枣、鱼刺、鱼皮、栗子、香菇、蹄膀筋肉等十种昂贵的配料，先熬鸡汁，再将去肉的鸡汁和这些配料予以慢工出细活的好几遍煮法，前后计时将近两星期……己不再是原有的各种不同味道，而合为一味。香醇甘美，齿颊留香，两三天仍回味无穷。”这样说来，佛跳墙好像就是一锅煮得稀巴烂的高级大杂烩了。

　　北方流行的一个笑话，出家人吃斋茹素，也有老和尚忍耐不住想吃荤腥，暗中买了猪肉运入僧房，乘大众人睡之后，纳肉干釜中，取佛堂燃剩之蜡烛头一罐，轮番点燃蜡烛头于釜下烧之。恐香气外溢，乃密封其釜使不透气。一罐蜡烛头于一夜之间烧光，细火久焖，而釜中之内烂矣；而且酥软味腴，迥异寻常。戏名之为“蜡头饨肉”。这当然是笑话，但是有理。

　　我没有方外的朋友，也没吃过蜡头炖内，但是我吃过“坛子肉”。坛子就是瓦钵，有盖，平常做储食物之用。坛子不需大，高半尺以内最宜。肉及佐料放在坛子里，不需加水，密封坛盖，文火慢炖，稍加冰糖。抗战时在四川，冬日取暖多用炭盆，亦颇适于做坛子肉，以坛置定盆中，烧一大盆缸炭，坐坛子于炭火中而以灰覆炭，使徐徐燃烧，约十小时后炭未尽成烬而坛子肉熟矣。纯用精内，佐以葱姜，取其不失本味，如加配料以笋为最宜，因为笋不夺味。

　　“东坡肉”无人不知。究竟怎样才算是正宗的东坡肉，则去古已远，很难说了。幸而东坡有一篇“猪肉颂”：

　　净洗挡，少着水，柴头灶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钱如泥土，贵者不肯食，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看他的说法，是晚上煮了第二天早晨吃，无他秘诀，小火慢煨而已。也是循蜡头炖肉的原理。就是坛子肉的别名吧？

　　一日，唐嗣尧先生招余夫妇饮于其巷口一餐馆，云其佛跳墙值得一尝，乃欣然往。小罐上桌，揭开罐盖热气腾腾，肉香触鼻。是否及得杨三郎先生家的佳制固不敢说，但亦颇使老饕满意。可惜该餐馆不久歇业了。

　　我不是远疱厨的君子，但是最怕做红烧肉，因为我性急而健忘，十次烧肉九次烧焦，不但糟踏了肉，而且烧毁了锅，满屋浓烟，邻人以为是失了火。近有所谓电慢锅者，利用微弱电力，可以长时间的煨煮肉类；对于老而且懒又没有记性的人颇为有用，曾试烹近似佛跳墙一类的红烧肉，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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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咬舌自尽的狗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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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咬舌自尽的狗
　　** 林清玄 **

　　有一次，带家里的狗看医生，坐上一辆计程车。

　　由于狗咳嗽得很厉害，吸引了司机的注意，反身问我：“狗感冒了吗？”

　　“是呀！从昨晚就咳个不停。”我说。

　　司机突然长叹一声：“唉！咳得和人一模一样呀！”

　　话匣子一打开，司机说了一个养狗的痛苦经验：很多年前，他养了一条大狼狗，长得太大了，食量非常惊人，加上吠声奇大，吵得人不能安宁，有一天觉得负担太重，不想养了。

　　他把狼狗放在布袋里，载出去放生，为了怕它跑回家，特地开车开了一百多公里，放到中部的深山。

　　放了狗，他加速逃回家，狼狗在后面追了几公里就消失了。

　　经过一个星期，一天半夜听到有人用力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那只大狼狗回来了，形容枯槁，极为狼狈，显然是经过长时间的奔跑和寻找。

　　计程车司机虽然十分讶异，但是他二话不说，又从家里拿出布袋，把狼狗装入布袋，再次带去放生，这一次，他从北宜公路狂奔到宜兰，一路听到狼狗低声号哭的声音。

　　到宜兰山区，把布袋打开，发现满布袋都是血，血，还继续从狼狗的嘴角流溢出来。他把狗嘴拉开，发现狼狗的舌头断成两截。

　　原来，狼狗咬舌自尽了。

　　司机说完这个故事，车里陷入极深的静默，我从照后镜里看到司机那通红的眼睛。

　　经过一会儿，他才说：“我每次看到别人的狗，都会想到我那一只咬舌自尽的狗，这件事会使我痛苦一辈子，我真不是人呀！我比一只狗还不如呀！”

　　听着司机的故事，我眼前浮现那只狼狗在原野、在高山、在城镇、在荒郊奔驰的景象，它为了回家寻找主人，奔跑百里，不知经历过多么大的痛苦，好不容易回到家门，主人不但不开门，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立刻被送去抛弃，对一只有志气有感情的狗是多么大的打击呀！

　　与其再度被无情无义的人抛弃，不如自求解脱。

　　司机说，他把狼狗厚葬，时常去烧香祭拜，也难以消除内心的愧悔，所以他发愿，要常对养狗的人讲这个故事，劝大家要爱家中的狗，希望这可以消去他的一些罪业。

　　唉！在人世间有情有义的人受到无情的背弃不也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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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浅色寂语 - 朱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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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浅色寂语
　　** 朱以撒 **

　　秋天来了，山野闪动着风吹过的暗影。叶片开始有秩序地脱离枝条，原先紧挨在一起的两片树叶，一片先下来了，另一片落下来的时候，再也见不到它旧日的邻居。交接的日子来临，一些矮小的灌木丛里，浆果外表抹上了一层紫黑，一只翠绿的螳螂举着带锯的刀，轻轻划了一下，浆水霎时奔涌而出，紫透了枝下的土皮。

　　稻子已经进仓，秋风下瑟瑟摇曳的是从农夫指缝里漏下的一枝金黄。农夫已经走远，不会回头，注定这一穗金黄要坚持到秋日的最后。被人遗漏、忘却，不能和亿万弟兄一道进入温暖的谷仓，此时它的美超过一切。在我看来，缘于遗忘而独立存在，虚构出岑寂田野的动人一幕。浆果、稻穗这样兀立风寒中的灯盏，秋日的过去就是它们生命的过去，许多美艳走到这里，自然变得素洁起来，像戏台上的名角戏装卸下，铅华洗去，走在街市上，纯乎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一个人不能在戏台上呆得太久，生活被理想化了，虚饰的成分让人忘了本质的部分，想不起戏台是临时搭起的，谢幕之后就要瓦解。

　　暗夜里，车驶过同样岑寂的山村，简陋的土墙开设的小窗口透出昏黄的光，一家人聚在严实的屋内，守着炉火，内心踏实起来，谷仓是照耀一家人美好心情的不灭灯盏，隔着芳香的木板，里边躺着一家人的生存希望———从春日开始萌发，夏阳曝晒，现在终于落实下来。当时是那么漫长，好像一盏秦时的灯，要擎到汉时才被真实地点亮，中间这么多的交替、衔接、奔跑———的确，我看过那些最终不能点亮灯盏的农耕人家，秋日远去，寒冬到来，是那么黯然神伤地蹲着，敲打着春日吃进泥层中的犁耙，要问个究竟。丰稔的人家如实地享受着秋日的馈赠，闲聊时记起春夏那些有趣的细枝末节，唇齿开合中带着舒适的滋润。看来，只有希望不落虚空，眉宇间才笑得起来。

　　一本书在经过春风、夏雨的重叠，终于在深秋的最后几日结束了文字的蔓延。这个文人松了一口气，好几次他像一个持灯者，火舌飘忽不定，他的心时浮时沉，晴明阴晦在瘦削的脸庞上隐现。夜半推开窗门，所有家庭的灯盏都熄灭了，自己却还在夜色里跋涉———这大半年的灯火费得太多了，白日瞳孔里也跃动着两团火焰。在乡村写作，笔下的蔬笋气明显与上一个章节慢了一个节奏。这个脱节需要修复，不是顺着时光飞驰，而是逆向而走。似乎都有这样的感觉，在乡村里完成的这一部分，像是夕阳余晖下归栏的牲口，脚步细碎，神色安然，被深浓起来的薄纱笼罩。也应该有一个相近的阅读环境———村头老樟树下，寂静萧然的风雨亭里，简约朴素的廊桥上。选择环境阅读是一种智慧，删去书写者身上的种种附加，也放弃了自己种种目的性，此时，书页打开，字句联袂而起，人融了进去。有几次我读到一些残本，残本毁弃了创作者的背景材料，如在异地骤遇了陌生人，没有既往的历史记录，没有阴影和光圈，使阅读时每一字句都像秋风里吹过的干果，水分滤去，肉质干脆。秋风残照下的人、文要比湿润阳春时可靠，它的冷峻是此前未有的情节，浓缩着艳丽的汁水，到了这个节气的文人笔下，我们说韵味，其中一部分就是由朴实无华来承担的。

　　渐渐形成一个晚秋爱好者。从枝头泛黄到飘落，抵达地面时已呈现着冬日的节奏。尚在砚边的余墨被风吹干，兑点水，作一幅草草小品，荒率、清寒，透视着笔底漫不经心的挥洒状态，万木萧疏，百草枯黄，一个在秋风中穿行的漫游者，心事清癯。一些被春日枝繁叶茂遮蔽的疤痕，一些少年时代持抱不放的爱恋，不是展现了，就是放弃了。季节使人、物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幻想的春日和无比实在的秋日，夜里，曾经是润泽的盛宴，现在已是金戈铁马的秋声———有理由说，春日秋日的笔下文辞一定是不同色泽的，尽管出自一人之手。我仍然记得秋日里修订春日写下的一叠文稿，落笔如刀斧，删尽繁枝缛叶———这就是文字的命运，像许多果实那样，春夏的花枝招展，只有到了秋日，是否存在才能确认。

　　有一些灯盏没能亮到秋日，与生俱来的命数，使它们止步于初秋。刘安说，不与夏虫语寒，不与曲人语道，因为生命中缺乏言说的条件，回放曾经在春日里生机无限的花朵，不禁追问起空间的历程，究竟隐伏着多少玄机：在时光携带着无数浮沉不定的生物匆匆行进时，伤逝之美也在同时上演———使一个走到秋日下的人，那些郁积着浓艳和空洞的春愁，此时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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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诺言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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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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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诺言
　　** 毛姆 **

　　我老婆是个很不遵守时刻的女人。所以，跟她约好在克拉里奇饭店吃中饭后，我故意晚到了十分钟，结果她还没有露面，我倒也不以为然，要了一杯鸡尾酒。当时正值盛夏，休息室里只有两三张空桌子。有些人草草地吃完了饭，正在那里喝咖啡。其他人也有像我似的摆弄着一杯无果味的马丁尼酒的。女人们穿着漂亮的夏装，看起来又快活，又迷人；男人们则温文尔雅。但是，在这些人当中我简直找不出一个人的外表足以吸引我还得在这儿等上刻把钟。尽管他们看上去衣冠楚楚，举止文雅，穿着入时，风度潇洒，可一个个又都大同小异，基本上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我这样望着他们主要是出于耐性，而不是出于什么好奇心。

　　眼下是两点钟，我已经感到饿了。我老婆说她既不戴玉镯也不戴手表。因为玉镯往往发绿，手表也总停。这一切她都归结为自己不祥的命运。我对戴不戴玉镯倒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我有时想：如果她按时上发条的话，表就不会停啦。我正琢磨着，一个服务员走过来，以他那惯有的诡秘姿态告诉我（似乎他们传来的信息往往比他们的语言要更不吉祥），有一位女士刚刚来过电话说她有事不能和我共进午餐了。

　　我犹豫了片刻。独自一人在这拥挤不堪的地方吃顿饭并不是件很惬意的事；不过，再去俱乐部时间恐怕又太晚了，所以我终于决定：既来之则安之。我慢步走进餐厅。对某些时髦的人来说，能够在上流饭店里被管事称名道姓确是一件沾沾自喜的事；这对我来说倒是无足轻重的。但是在今天这个场合，我要不是那么被冷眼相待的话，我也许会感到更宽慰些。那位女管事板着一副敌视的面孔告诉我所有的桌子都定出去了。我绝望地环视了一遍这间宽敞而堂皇的大厅，突然高兴地看到一个我相识的人，伊丽莎白•弗蒙特太太。她是我的老朋友。她笑了笑，我注意到，她身旁没有别人，便走了过去。

　　“你愿意可怜一个饥饿的人，让我和你坐在一起吗？”我问。

　　“啊，欢迎。但是我快吃完了。”

　　她的小桌恰好在一根大柱子旁边。当我坐下的时候，我发现，尽管餐厅里熙熙攘攘，我们坐在那儿却几乎不受外界干扰。

　　“我真运气，”我说，“我都要饿晕了。”

　　她的笑容很惹人着迷；虽然没有一下子给她的面颊增添光泽，但是却一点儿一点儿地使人感到妩媚动人。这笑容先是在嘴角边徘徊了片刻，而后慢慢地渗透进那双晶莹的大眼睛里，并且温柔地停留在那里。谁都得承认伊丽莎白•弗蒙特姿色出众。当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我并不认识她，但不只一个人跟我说过她当时是那么可爱，以至叫人感动得落泪。对这种说法我深信不疑，因为，眼下她尽管年过半百，美貌仍然无以伦比，甚至那些像鲜花盛开的年轻姑娘们也不免要黯然失色。我不喜欢女人往脸上涂脂抹粉，看上去那么千篇一律；我认为：香粉、胭脂和口红有损于她们的自然美，是不明智的。但是，伊丽莎白•弗蒙特的化妆不是为了模仿自然，而是为了改善自然。人们顾不上问她究竟采用了什么灵丹妙药，而是对其产生的效果赞叹不已。她使用的化妆品恰到好处，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增强了她的自然美。我想她的头发是染过的，显得那么乌黑光泽。她坐得笔挺，仿佛从来不愿意懒散的在椅子上靠一会儿似的。她身材苗条，穿一身黑色缎子衣服，线条分明，朴素大方，给人以美的享受。脖子上挂着一长串珍珠项链，此外，她身上唯一的首饰就是结婚戒指上那颗大绿宝石了，暗淡的光辉越发衬托出那双白皙的手。然而，正是这双染着红指甲油的手明显地暴露了她的年龄；它绝不像一个少女的手那样柔软，在丰满的关节上露出小窝窝儿。她的手看上去不免令人感到遗憾。过不了多久，这双手准得变成象一只食肉鸟的爪子。

　　伊丽莎白•弗蒙特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她出身高贵，是圣厄斯公爵七世的女儿。十八岁时，嫁给一个非常有钱的人，从此开始了她的放纵奢侈、荒淫无耻的生活。她骄傲得不顾谨慎，鲁莽得不考虑后果。不到两年，她丈夫不得不因她的丑闻向她提出离婚。后来，她和案件中三个被告人之一结了婚，但是，过了十八个月又抛弃了他，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情场角逐。放荡的生活把她搞得声名狼藉。她那动人的姿色和骇人听闻的品行越来越引起人们的注意，而且她的每一件放荡的行为用不了多久就变成人们谈话的资料。她的名字在一些体面人当中越来越招人讨厌。她是个赌棍、一个挥金如土的人、一个荡妇。虽然她不忠于她的情夫，但是对她的朋友却坚贞不渝；所以她的周围总是有那么一部分人，不计较她的所作所为，仍然认为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她性情坦率、欢快活泼，又有勇气；她决不是个虚伪的人，总是那么宽宏大量、待人真挚。正是在这个时候，我结识了她。因为，名流女人在失意的时刻往往把精神寄托在艺术上，而过去那种借宗教解脱苦恼的风气已经不怎么流行了。当她们遭到自己同阶层的人们的冷眼时，常常降格来到作家、画家和音乐家的圈子里寻找安慰。我发觉她是个令人愉快的伙伴，是那种敢于无拘无束暴露自己思想的人（这样会节省不少宝贵的时间），而且非常机智。她总是喜欢用那诙谐的语言叙述自己耸人听闻的过去。她的谈吐尽管没有什么教益，还是挺不错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守信用的女人。

　　后来，她干了一桩很叫人惊讶的事。那年，她四十岁，跟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结了婚。朋友们说这是她一生中最疯狂的事。一些曾经与她同甘共苦过的人，如今不再和她来往了，因为她如此欺负一个天真无知的孩子，实在太无耻啦。这确实太过分了。人们预期着一场灾难。因为伊丽莎白•弗蒙特从来没有跟一个男人相亲相爱地生活过六个月以上，是的，朋友们对他们二人也抱有同样的看法。只有让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识破她的丑行，才能促使他脱离她。人们的预言全错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光阴改变了她的心，还是彼得•弗蒙特天真纯朴的爱情感动了她；反正，事实是：她摇身一变成了他贤惠的妻子。他们的境况并不富裕，虽然她过去挥霍无度，如今却变成一位节俭的主妇。她突然对维护自己的名誉变得那么小心翼翼了，以至外界对她的恶意诽谤从此销声匿迹了。彼得的幸福似乎成了她唯一关心的事情。再也没有人怀疑她对他的真诚的爱情。从此，伊丽莎白•弗蒙特再也不是人们茶余酒后议论的人物了。看起来，她的故事已告一段落，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连我自己也不免陶醉于这样的念头：等到她年过花甲、白发苍苍的时候，回顾自己度过的若干令人钦佩的岁月之际，她那荒唐的往事就会变成不象是自己的，而是一个去世很久的、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人的历史了。因为，女人们都有一种叫人羡慕的健忘的本领。

　　但是，谁又能预见到命运里蕴藏着什么呢？一眨眼，什么都变了，彼得•弗蒙特度过了十年的理想婚姻生活，忽然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叫巴巴拉•坎顿的姑娘。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是一度当过外交部副部长的罗伯特•坎顿的幼女，长得漂亮，一头蓬松的金发。当然，她绝不能和伊丽莎白夫人相比。不少人都知道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却无人知晓伊丽莎白•弗蒙特是否略有所闻。人们好奇地观望着她将如何处理这样一件她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过去她总是抛弃她的情人，而从未有过一个情人抛弃过她。当时我想：她准得对可怜的坎顿小姐来个迅雷不及掩耳的袭击，因为我知道她机智勇敢。当我们坐在那儿边吃边谈的时候，这个想法一直在我头脑里转悠。她的表情和从前一样，欢快、迷人和坦率，一点儿看不出她有丝毫烦恼。她仍和往常一样谈笑风生，使我们丰富多彩的话题更显得轻松活跃。我高兴极了。我想一定是某种奇异的力量使她无法意识到彼得的变心，莫非是她对彼得的爱情太伟大了，以致她想都想不到，彼得对她的爱情会稍有变化么？

　　我们喝着咖啡又抽了几支香烟。她问我几点钟了。

　　“差一刻三点。”

　　“我得叫人结账啦。”

　　“让我一起付，好吗？”

　　“当然可以，”她笑了笑。

　　“你忙着要走吗？”

　　“我跟彼得约好三点钟会面。”

　　“噢，他好吗？”

　　“他很好。”

　　她微微一笑，笑得还是那么不慌不忙、逗人喜爱。但是，我好像觉察出一丝嘲笑之意。她迟疑了一会儿，慎重的望着我。

　　“你喜欢意想不到的事情，是不是？”她说，“恐怕你永远猜不出我不得不去办一件事吧？今天早晨我给彼得打电话，约他三点钟跟我见面。我打算要求他和我离婚。”

　　“你是不会的，”我真的叫了起来，涨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我以为你们相处得很好。”

　　“你以为人们都知道的事情我会不知道吗？我还不至于愚蠢到那种地步。”

　　她并非一个轻易听信别人的话的女人，所以我也无法装出不明白她的用意的样子。我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同意离婚呢？”

　　“罗伯特•坎顿是个老保守；即使我跟彼得离了婚，他是不是允许巴巴拉嫁给彼得，还是个问题哩。至于我，你知道我多次离婚，对我来说，多离一次和少离一次是无所谓的。”

　　她耸了耸她那美丽的肩膀。

　　“你怎么知道彼得想要娶她？”

　　“他深深的爱着她。”

　　“他对你说过吗？”

　　“没有。他甚至不知道我看出了这件事。他近来苦恼得要命，可怜的人儿。他一直在尽最大努力不挫伤我的感情。”

　　“也许这是一时的感情冲动，”我冒然地说，“是会过去的。”

　　“不会的。巴巴拉又年轻又漂亮，挺不错的，他们彼此很般配。再说，即便一时的冲动转瞬即逝，又有什么？主要问题在于他们眼下搞得难舍难分。我比彼得大十九岁，如果一个男人不再爱一个老得足够作他母亲的女人，你想他会回心转意吗？你是一位小说家，肯定对人性问题比我懂得多。”

　　“为什么你要做出这样的牺牲呢？”

　　“他十年前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告诉他：什么时候他想要自由，我就给他自由。你看，我们的年龄相差这么悬殊，我觉得只有那样才比较公平。”

　　“那么你是在遵守一个他没有要求你遵守的诺言了？”

　　她微微摆动了一下她那双纤细的双手。此刻我不由感到她手上那颗绿宝石在闪烁着一种不祥的暗淡的光芒。

　　“呃，你知道我必须这么做。一个人所作所为应该像个君子嘛。老实说，我所以今天到这儿吃午饭，也是因为我下定了决心的缘故。当初他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向我求婚的，那天我们一起到这儿来吃饭。而且我坐的位子，你知道恰好是我现在坐的位子。麻烦的是我如今还和当时一样的爱着他。”

　　她停了一会儿。我几乎看出她咬咬牙说，“好啦，我想我该走啦。彼得就恨一个人不守时间。”

　　她望望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孤立无援的神情。我突然发觉她几乎无力从椅子里站起来似的。但是，她笑了笑，猛地一下子站起来。

　　“我可以送你吗？”

　　“最远到饭店门口。”她笑着说。

　　我们一起穿过餐厅和休息室，等走到饭店入口处，守门人拉开转门时，我问她要不要叫一辆出租车。

　　“不，我宁愿走一走，天气多么好，”她向我伸出手，“遇到你，我很高兴。明天我将出国旅行，但是预计整个秋天呆在伦敦。请给我打电话。”

　　她面带微笑，对我点点头，离去了。我看着她朝戴维斯大街走去。午后的空气仍然那么温和，像春天一样；头顶上，几片白云在蔚蓝的空中悠闲地漂浮着。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笔挺，头部的姿态还是那么优美。她的身材苗条可爱，引起来往行人的主意。我看见她对一个向她脱帽致意的熟人有礼貌地点点头。我认为，他万万也想不到，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颗破碎了的心。我愿意再重复一遍：她是一位非常忠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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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物品 - 布里吉特.吉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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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物品
　　** 布里吉特.吉罗 **

　　这个时刻，我想像了无数次。你用你还留着的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你回来清点我们共有的物品，好决定哪些带走，哪些留下。我出于信任，建议你自己去挑选，为了显示我心胸宽广，我还补充说我对这些物品毫不介意。我们还不至于低下到要到物质世界里去厮杀。我们承诺远离框定了我们十二年共同生活的物品。我们信誓旦旦地说，既然重要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们要保持尊严，要有一定的风度。我们不能再一次把什么都糟蹋掉。不能就为了一张地毯，一个DVD机，一面摩洛哥镜子。 

　　我听到你按完门铃后，钥匙插进锁里的声音，我停止不动。我知道你今天早上回来，我坚持要在场。厨房里散发着咖啡的味道，我问你要不要来一杯，你靠窗站着喝了下去。你情愿在女儿们放学前动手。你说声对不起，接着走向客厅，你意志坚定。我没有跟着你，我情愿让你一个人动手，去面对大书橱，面对我们收藏的唱片，我情愿让你一个人到我们旅行带回来的物品面前去思考，等于让你去思考你出走的疯狂。 

　　我不想影响你，我努力不去感受什么，我知道你面临着同样的考验：不要感情用事，不要犹豫不决，不要意志薄弱。我在厨房里，想像着我拼命打扫是为了双手和思想不空闲下来，想像着你精心准备了你的到来，想像着你精心计算每一个动作，想像着你检查每一个柜子、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架子上的内容。我站在我死命擦亮的电灶板前，想像着你测绘了地形平面图，像绅士小偷一样精确地行动，老练、灵巧、优雅。 

　　水哗哗地流进洗碗槽，我却在想，你的选择，是跟我对话的一种方式，是一种语言，要我去破解其中的新信息。我关上水龙头，又把它开得更大，希望你还有话要跟我说。我建议你自己去挑选，表面上是好意，我请你自己决定，没有意识到自己给你设了个圈套。我摘下橡胶手套的时候想，我是在催促你去对抗办不到事情，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你对我遭受的侮辱和痛苦付出代价。我听不到任何动静，不敢走出厨房，于是我就顺便擦玻璃窗，好几个月都没人碰过了。我怪自己被囚禁在厨房里，胸无大志，只是把每一个角落擦干净。 

　　我打开收音机，以缓和一下气氛，抵消我们的每一个动作。收音机里放的是《为了温柔乡》，多米尼克.A.的一首歌，那晚，我们喝完一瓶白葡萄酒，你对我宣布你不知道还爱不爱我时，听的就是这首歌。我换了个电台，是莫扎特的《安魂曲》，这让我想到我们的处境是彻底绝望的。 

　　我继续努力摆脱你的存在，为此我去分拣厨房壁柜里的东西，把装着香料的小瓶和过期的纸盒装汤包放到桌上，把一些瓶瓶罐罐放回原位，我偏执地将它们分类归放——糖一定要放在下面的架子上，盐一定要放在上面的架子上。我猜想，你在客厅里的观察也同样细致。你面对着每一件东西的故事，也就是我们的故事，肯定觉得目前的局面很荒诞。我这样想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我希望你拿在手中的每一样物品都烫手，把你带回“肯定爱着我”的岁月，我祈祷，你选择带走的东西，将让你不得安宁，它们在你的新生活里，变成了捣乱分子，变成不祥之物。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怀疑你到底到公寓的四壁间来找什么。我突然害怕你杀性陡起，有破坏的冲动，上一次我们争论时差点发生，而孩子们就睡在旁边，说争论是为了避免说争吵或算账。我打开窗户，抽起一根烟，害怕你来访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磨灭痕迹，销毁我们一起过了那么多岁月的证据。“沉重如铅的岁月”，你喜欢这样反驳，“黑色的岁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喜欢这样连着说。 

　　我重新坐下，调低收音机的声音，想听到点动静，而你避免出声，不给我任何暗示，悄无声息，就跟幽灵一样，那个最近几个月你演化成的影子。我知道你去了女儿们的房间，这让我很不高兴，我一边擦着冰箱内部一边想，或者你去了我们的房间，那样我倒是没那么生气，但是我想不出你会去房间里拿什么，你一开始就拿走了你的衣服，我一边擦放鸡蛋的格子一边安慰自己，大的衣橱里什么都不剩了，除非你对放在五斗橱里的相册感兴趣，那倒是另一回事，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忘了讲了，要特殊处理这件事。但是我错了，你依然在客厅里，我似乎听到了地板的吱嘎声，这就意味着你在动，你也许前俯后仰，犹豫不定。接着我听到你用力弹了两个吉他和弦，我怪你缺乏品位，这是你的吉他，我边想边把黄油、酸奶和瓶子从冰箱里拿出来，这样更容易擦洗，我倒是惊讶你怎么没有早点拿走——男人总是和他们的吉他一起离开，但是我已经很久不再去解释你的每一个反应了。 

　　你出现在厨房门口，我正像一个大傻瓜一样蹲在冰箱抽屉盒面前，你对我说你要走了，前思后想，你什么都没拿，这已经没什么意义。我还没来得及请你再喝一杯已经冷了的咖啡，将你的永别向后推迟几分钟，我还没来得及将我裙子上的褶皱弄平，你说周五晚上，你会像以前那样接孩子放学。 

　　你完美无缺，什么都没有带走，影响过你的书，让我们编织爱情故事的音乐，小玩意儿，就连你四十岁生日时我送你的“大胡子男人”，和早几年前我好不容易挑选的那幅小小的画，题目是与眼下气氛很不相称的“胜利”，你都没有拿。 

　　你把我扔在一堆物品中间不闻不问，你把我与冰箱、洗碗机、电视机和客厅里的落地灯一起留下，你把我与满满的抽屉、满满的架子一起抛弃，你留下的是空白，你把我们故事的续集，以及它所有的内容、所有的细节，通通遗留给我，你把森林连同它所有的树木、它的老树根、它的藤蔓都留给了我，你走了，却什么都不带，你离开家却没有扯下窗帘，你不冒任何危险，你绕开种种考验，你不留痕迹、不带证据，空手而逃。你不将你的过去联系到你的未来。你本以为，这样做是为了不伤害我，可事实上你给了我致命的一击。假如我抱怨，你或许还会对我说你听不懂，你或许还会对我说“不管我做什么，都不合适”；假如你拿了小地毯和密奥塞克的唱片，我还能从中看到恶毒和奸诈；假如你拿了门口的箱子，我还能从中看到报复；假如你拿了欧仁.布丹的以天空为主题的画册，我还能从中看到傲慢。可是你什么都没有拿，你对我说，你情愿什么都不碰。你在身后把门关上，我从此孤身一人，留在弥漫着我们失败故事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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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是个窃贼 - 阿.康帕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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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是个窃贼
　　** 阿.康帕尼尔 **

　　“是的，我是个窃贼。”老头伤心地说，“可我一辈子只偷过一次，那是一次最奇特的扒窃，我偷了一个装满钱的钱包。”

　　“这没有什么稀奇的。”我打断了他的话。

　　“请让我说下去。当我把偷到的钱包打开装进自己的衣兜时，我身上的钱并没有增加一个子儿。”

　　“那钱包是空的？”

　　“恰恰相反，里面装满了钞票。”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于是我给他斟了满满的一杯葡萄酒。

　　我就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当时，我乘火车从斯米纳到苏萨尔去，那是个匪盗经常出没的地区。我坐的是三等车厢，车厢里除我而外，就只有一个衣衫褴褛、正在酣睡的汉子，他的左脸颊上有一块明显的伤疤。从相貌到衣着，这家伙看起来像一个罪犯。我想换一个车厢，可是车厢之间没有连通的门，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单独同这个危险的家伙共处3个小时。火车行驶在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荒野，车上的旅客寥寥无几。在这种环境里，要想杀死一个人，然后把尸体从车窗扔下去，简直是小事一桩。”

　　老头呷了口酒，继续说：“外面的天渐渐黑了下来，我两眼死死盯住车里的警报器。可是，不一会儿我就打起了盹儿。当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我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惊叫。那的陌生的旅伴正弯腰站在我面前，用那锐利的双眼盯着我，乱蓬蓬的胡须已经触着我的面颊。我吓得一下子蹦起来，想去拉警报器。可是那人却一把抓住我，说：“您不用害怕，我正要请示您允许我坐在您身边，用您的毯子搭一搭我的身子，我感到很冷。”听他这么诚恳地说，我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歉疚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让他坐到我身边。

　　“‘是的，’那人说，‘我多么喜欢做一个小偷啊！我的整个性格，所受的教育和成长的环境，都注定我特别适合这一职业。可是……我不能去偷，’”

　　“‘是什么阻止你去偷呢？’我好奇地问。”

　　“‘长着这样一副相貌，我怎么能够去偷呢？无论我走到哪里，大家都提防着我，要是碰巧附近人的东西正好被偷了，不用说，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就是我。’”

　　“我瞅着他那张窃贼一样的面孔，脑海里闪出了一个鬼主意：我要是试一试把这个不走运的人的钱包偷过来，那将是一个多么精彩的恶作剧啊！于是我不动声色地把手悄悄地伸过去，上帝保佑！几分钟后，窃贼那鼓鼓地钱包就被放进了我右边衣袋。不一会儿，火车停了下来，我的旅伴竟免了我再劳神去换车厢，他站起来对我说：‘我到家了，谢谢您，祝您旅行愉快！’”

　　“我等他下了车，急忙从衣兜里掏出偷来的钱包。一见那钱包，我顿时目瞪口呆：我手里拿的正是我自己的钱包。那家伙趁我听他诉苦的当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的钱包偷走了。幸好趁他不注意进，我又把它偷了回来。”

　　“这是我一辈子惟一的偷窃行为。钱包偷到手了，可我的钱并没有因此而增加一分。您看见了吧，我并没有骗你。”

　　老头讲完故事，我附加了几句客套话，站起来大大方方地付了酒钱，转身就走了。我这样做，完全是有原因的：在他向我讲述自己偷窃经历进，我已用我那训练有素的灵巧手指，将他的钱包拈过来装进了自己的衣兜。我急切地想知道那钱包里究竟有多少钱。

　　我相信，老头所说的那种巧遇，这次绝不会重演。我肯定不会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自已的钱包来，因为我身上从来不带钱包。拐过一个街角，我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袋。天啊！里面什么也没有！这老家伙太鬼了！他第二次偷回了自己的钱包。

　　第二次？谁知道他自己偷了自己多少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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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蛇与人头骨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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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蛇与人头骨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帕洛马尔先生正在墨西哥参观托尔特克人的古都图拉的遗址。陪同他参观的是一位墨西哥朋友，一位西班牙统治前期墨西哥文化的热忱而善言词的鉴赏家，能给他讲述许多有趣的关于魁扎尔科亚特尔的故事。魁扎尔科亚特尔成为神前是个国王，他的王宫就建在图拉，现在这里仅存一排残柱，围成一个古罗马宫廷式的天井。

　　启明神庙是个带台阶的金字塔，塔顶屹立着四根人形圆柱，称为擎天柱，代表启明神魁扎尔科亚特尔(人形雕塑的背上有个象征启明星的蝴蝶)，还有四根带浮雕的圆柱，它们代表长着羽毛的蛇(蛇是启明神的动物化身)。

　　所有这一切只能听信传说，从另一方面说，要反驳这些传说也确实困难。墨西哥的考古学中，每个雕塑、每件物品、每一浮雕的局部都表示某种意义，而这个意义又表示另一个意义。动物表示神，神表示星星，星星又表示一个人的某种品质，以此类推。这里是图画文字的世界，古代墨西哥人写字时画图画，画画时仿佛在写字，因此这里的每一幅图都像一个字谜。庙宇墙壁上最抽象、最有几何形状的图案可以解释成箭矢(如果图案中有些直线断成虚线)，也可以看成一系列希腊回纹式的格子。图拉这里的浮雕都是动物形象，如美洲豹、丛林狼。这位墨西哥朋友在每一块石刻面前都停留一下，讲述这块石刻的神话故事，指明它的寓意或道义上的反思。

　　一队学生在这些遗迹中穿行，他们身穿白色童子军服，颈系蓝色领带，面部线条像印第安人，也许他们就是建设这些庙宇的印第安人的后代。带领他们的老师，比他们身材略高一点，年岁稍大一点，棕色面孔上神态粗俗但自若。他们爬上几级台阶来到塔顶，站在圆柱附近，老师讲述这些圆柱属于什么文化，是什么时代、用什么石料雕成的，然后结束自己的讲解说：“不知道这些圆柱有什么含义。”学生们跟随着他往金字塔下边走。每遇上一尊雕像，每遇到一块浮雕或一根圆柱，老师都要告诉学生一些显而易见的情况，并且总要一成不变地补充道：“不知道它有什么含义。”

　　喏，这种头上顶着盘子的半躺着的雕像比比皆是，叫做沙克木尔。专家们一致认为，那盘子是祭祀时用来奉献活人心脏的。这些人像本来可以被看成是善良的人或是受人指使的粗鲁人，但是帕洛马尔先生遇到这种人像雕塑时，总免不了感到毛骨悚然。

　　那队学生走过来。老师说：“这叫沙克木尔，不知道它有什么含义。”便领着学生走了过去。

　　帕洛马尔先生虽然跟着这位朋友并听他讲解，但处处都碰上那队学生并听他们老师说的话。这位朋友讲述的神话故事，解释这些古迹的技巧以及从中看出它们的寓意，都使帕洛马尔先生着迷，使他钦佩人脑的这种至高无上的功能。但是，帕洛马尔先生也被那位中学教师截然相反的态度所吸引。帕洛马尔先生起初以为那位教师对自己的工作缺乏兴趣、穷于应付，现在倒觉得那种态度是一种科学的教育方法，是一位严肃的青年自觉做出的选择，是他不愿违背的准则。一块石头，一个人像，一个符号，一个词汇，如果我们孤立地看它们，那么它们就是一块石头、一个人像、一个符号或一个词汇。我们可以尽力按照它们本来的面貌说明它们，描述它们，除此之外就不应该有其他作为；如果在它们的本来面貌后面还隐藏着另一种面貌，那我们不一定要知道它。拒绝理解这些石头没有告诉我们的东西，也许是尊重石头的隐私的最好表示；企图猜出它们的隐私就是狂妄自大，是对那个真实的但现已失传的含义的背叛。

　　金字塔后面有条走廊或者叫做巷道，夹在一道土墙和一道石墙之间。石墙上有许多雕刻，叫做蛇壁，是图拉最有名的古迹。蛇壁上有许多蛇的浮雕，每条蛇口里都含着一个人的颅骨，仿佛正要把这颅骨吞咽下去。

　　年轻学生走过来。他们的老师说：“这是蛇壁。每条蛇口里都含着一个人颅骨。不知道这些蛇与颅骨有什么含义。”

　　我们这位墨西哥朋友沉不住气，脱口而出说：“怎么不知它们有什么含义!它们表示生死相连，蛇表示生，颅骨表示死；生之所以为生，是因为它包含着死；死之所以为死，是因为没有死就无所谓生……”

　　孩子们一个个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帕洛马尔先生心想，任何一种解释都需要另一种解释，而这另一种解释又需要另一种解释，环环相扣。于是他自问道：“对古代托尔特克人来说，什么叫死，什么叫生，什么叫连续，什么叫过渡呢？对这些孩子来说，它们有什么含义呢？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含义呢？”帕洛马尔先生知道，人决不能抑制自己内心的需要，要解释，要翻译，要把一种语言解释成另一种语言，要把具体的图像翻译成抽象的词语，要把抽象的符号变成实际经验，反复织就一张类比推理网络。人不可能不思考，因此也不可能不进行解释。

　　那队学生刚刚转过拐角，就听见那个矮个子老师的声音冥顽地说：“不对，那位先生说得不对，是不知道这些蛇与头颅骨有什么含义。”

　　选自《帕洛马尔》，萧天佑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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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永不过站的人 - 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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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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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永不过站的人
　　** 饭饭 **

　　在这个城市里，有个不起眼的普通人，他每天搭乘公车，去到各种地方，从来也不会坐过站。

　　有时路途短，他在车上吃糖葫芦，每一站吃掉一个山楂果，最后一个山楂果吃完，他起身下车，刚好就是他要去的那一站。

　　有时路途更短，他走上车，开始暗暗地唱一首歌，一首歌唱完，车门咣地打开，车到站了，他下车，果然就是他要去的那一站。

　　有时，路途就稍微长一点，他带了书看，事先折好页，嗯，就从第七页，看到第二十页吧！他安心地看下去，一直看到有一页书被折了一角，他收起书，起身下车，他要去的店铺，正好就在他的眼前。

　　有时他也很累，路途又长，一上车他就开始打盹，梦见小羊，有时也梦见别的，然后醒过来，他想都不用想，就下车，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了。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很久，有一天，这个人正坐在公车上，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一次都没有坐过站呢！“嗯，我也是会一不小心，坐过站的吧！”他这么想着，开始试着坐过站。他在车上做各种事：吃各种各样的东西，唱了一首歌又一首歌，在车上写日记，做了不止一个梦……但不管他做什么事，做了多久，每次他下车，都还是不多不少，刚刚好到他要去的那一站。

　　有时他故意拖延一点时间，比如，看书看到第二十页，那一页折起了一个角，他把角打开，把书页抹平，读完那一页，然后又再加读了两页书，下车，还是刚好那一站。

　　有一次，他留心听了售票员的报站，报到他要下的那站，他没有下车，而是继续往前坐了一站，一下车，竟然还是他要去的那一站啊！售票员报错站了！

　　又有一次，他留心听了售票员的报站，报到他要下的那站，他很仔细地确认过了：没错，这的确是他要下的那站！他没有下车，安心地等着车开到下一站再下，没想到售票员走过来对他说：“对不起呀！车子坏掉了！请你下车吧！”他沮丧地下了车：果然，还是他要去的那站啊！

　　又有一次，售票员没有报错站，车子也没有坏，一切都很顺利，他坐在刚刚开过了站的公车里，等着下一站就下。可是他一下车，就发现这一个地方，比起原本他要去的地方，更加好，更加符合他的愿望。“这不正是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吗？”他对自己说，“都不算是坐过站！”

　　后来这个人就放弃了坐过站的打算。他每天搭乘公车，去到各种地方，从来都是刚刚好，在那一站，他就下车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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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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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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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
　　** 刘瑜 **

　　前两天有个网友给我写信，问我如何克服寂寞。 

　　她跟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一样，英文不够好，朋友少，一个人等着天亮，一个人等着天黑。“每天学校、家、图书馆、gym、几点一线”。 

　　我说我没什么好办法，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克服过这个问题。这些年来我学会的，就是适应它。适应孤独，就像适应一种残疾。 

　　快乐这件事，有很多“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因素。基因、经历、你恰好碰上的人。但是充实，是可以自力更生的。罗素说他生活的三大动力是对知识的追求、对爱的渴望、对苦难的怜悯。你看，这三项里面，除了第二项，其他两项都是可以自给自足的，都具有耕耘收获的对称性。 

　　我的快乐很少，当然我也不痛苦。主要是生活稀薄，事件密度非常低，就说昨天一天我都干了什么吧： 

　　10点，起床，收拾收拾，把看了一大半的关于明史的书看完。 

　　下午1点，出门，找个coffee shop,从里面随便买点东西当午饭，然后坐那改一篇论文。期间凝视窗外的纷飞大雪，花半小时创作梨花体诗歌一首。 

　　晚上7点，回家，动手做了点饭吃，看了一个来小时的电视，回e-mail若干。 

　　10点，看了一张DVD,韩国电影“春夏秋冬春”。 

　　12点，读关于冷战的书两章。 

　　凌晨2点，跟某同学通电话，上网溜达，准备睡觉。 

　　这基本是我典型的一天：一个人。书、电脑、DVD。 

　　一个星期平均会去学校听两次讲座。工作日平均会跟朋友吃午饭一次，周末吃晚饭一次。 

　　多么稀薄的生活啊，谁跟我接近了都有高原反应。 

　　孤独的滋味当然不好受，更糟的是孤独具有一种累加效应。同样重要的东西，你第一分钟举着它和第五个小时举着它，感受当然不同。孤独也是这样，偶尔偷得半日闲自己去看一场电影，和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只能自己和自己喝啤酒，后果当然完全不同。我以前跟一位曾经因为某政治事件而坐过牢的朋友聊天，他描述那几年被单独关押的生活，这样形容：度日如年，度年如日。说得可真确切。 

　　我曾在日记里大言不惭地写道：出于责任感，我承担了全世界的孤独。我的意思是，我不但孤独，而且我的孤独品种繁多、形态各异：在女人堆里太男人，在男人堆里太女人；在学者里面太老粗，在老粗里面太学者；在文青里面太愤青，在愤青里面太文青；在中国人里面太西化，在外国人里面太中国....我觉得上帝把我派到人间，很可能是为了做一个认同紊乱的心理实验。 

　　我其实并不孤僻，简直可以说开朗活泼。但大多时候我很懒，懒得经营一个关系。还有一些时候，就是爱自由，觉得任何一种关系都会束缚自己。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知音难觅。我老觉得自己跟大多数人交往，总是只能拿出自己的一个维度，很难找到和自己一样兴趣一望无际的人。这句话的谦虚版说法是：很难找到一个像我一样神经错乱的人。 

　　有时候也着急。我有有幸生活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没有吃过多少苦，但是在我所经历过的痛苦中，没有什么比孤独更具有破坏力。这不仅仅是因为错过了亲友之间的饭局谈笑温情，不仅仅是因为一个文学女青年对故事、冲突、枝繁叶茂的生活有天然的向往，还因为一个人思想总是需要通过碰撞来保持。长期的孤单中，就像一个圆点脱离了坐标系，有时候你不知道自己思考的问题是否真的成其为问题，你时常看不到自己的想法中那个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的巨大漏洞，你不知道什么是大，因为不能看到别人的小，你不知道什么是白，因为不能看到别人的黑。总之你会担心，老这样一个人呆着，会不会越来越傻？ 

　　好像的确是越来越傻。 

　　但另一些时候，又惊咤于人的生命力。在这样缺乏沟通、交流、刺激、辩论、玩笑、聊天、绯闻、传闻、小道消息、八卦、MSN...的生活里，没有任何圈子，多年来仅仅凭着自己跟自己对话，我也坚持了思考，保持了表达欲，还能写小说政论论文博客，可见要把一个人意志的皮筋给撑断，也没有那么容易。 

　　“忍受的极限会是什么养的结果？” 

　　让我告诉你，忍受是没有极限的。 

　　年少的时候，我觉得孤单是很酷的一件事情。长大以后，我觉得孤单是很凄凉的一件事。现在，我觉得孤单不是一件事。至少，努力不让它成为一件事。 

　　有时候，人所需要的是真正的绝望。 

　　真正的绝望跟痛苦、悲伤没有什么关系。它让人心平气和，让你意识到你不能依靠别人，任何人，得到快乐。它让你谦卑，因为所有别人能带给你的，都成了惊喜。它让你只能返回自己的内心。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不同的自我，他们彼此可以对话。你还可以学习观察微小事物的变化，天气、季节、超市里的蔬菜价格、街上漂亮的小孩，你知道，万事万物都有它值得探究的秘密，只要你真正-我是说真正-打量它。 

　　当然还有书、报纸、电影电视、网络、DVD、CD，那里面有他人的生活、关于这个世界的道理、音乐的美、知识的魔术、爱的可能性、令人愤怒的政治家...我们九九八十一生都不可能穷尽这些道理、美、爱、魔术的一个小指甲盖，怎么还能抱怨生活给予我们的太少。 

　　绝望不是气馁，它只是“命运的归命运，自己的归自己”这样一种事实求是的态度。 

　　就是说，它是自由。 

　　以前一个朋友写过一首诗，叫《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我想象文革中的顾准、狱中的杨小凯、在文学圈之外写作的王小波，就是这样的人。怀才不遇，逆水行舟，一个人就像一支队伍，对着自己的头脑和心灵招兵买马，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 

　　我想自己终究是幸运的，不仅仅因为那些外在的所得，而且因为我还挺结实的。总是被打得七零八落，但总还能在上帝他老人家数到“九”之前重新站起来，再看到眼前那个大海时，还是一样兴奋，欢天喜地地跳进去。在辽阔的世界面前，一个人有多谦卑，他就会有多快乐。当罗素说知识、爱、同情心是他生活的动力时，我觉得简直可以和这个风流成性的老不死称兄道弟。 

　　因为这种幸运，我原谅自己经受的挫折、孤单、原谅自己的敏感、焦虑和神经质，原谅上帝他老人家让X不喜欢我，让我不喜欢Y，让那么多人长得比我美，或者比我智慧，原谅他让我变老变胖。因为他把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给了我：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 

　　如果你还在为自己孤单寂寞怀才不遇举世皆浊我独醒而深深叹息的话，那么让我告诉你，你买不到那个彩票的，别再把你时间的积蓄两块、两块地花出去，回到你的内心，寻找你自己，与心灵深处的他、他们一起出发去旅行。如果你有足够的好奇心，你可以足不出户而周游世界，身无分文而腰缠万贯。人生若有知己相伴固然妙不可言，但那可遇而不可求，真的，也许既不可遇又不可求，可求的只有你自己，你要俯下身去，朝着幽暗深处的自己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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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饱了别人，瘦了自己 - 吴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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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饱了别人，瘦了自己
　　** 吴念真 **

　　当我们第一眼看到阿婆的自助餐厅时，还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呢！以为自己走入了一个工地的厨房，一个受雇的欧巴桑正准备免费的午餐，等待忙了一个早上的工人，让他们填饱肚子。话说回来，这样的印象跟事实其实相去不远。经营这家没有招牌的自助餐厅的阿婆庄朱玉女士，唯一的经营哲学就是让你吃到饱！

　　今年七十六岁的她，从早期的一碗饭、一道菜，几毛钱吃到饱到现在，无论饭菜，一律一份五块钱。再笨的人一看也知道是稳赔不赚。可是阿婆就这样完全违背商业原则地经营了四十八年。半买半送，卖愈多，赔愈多，阿婆却无怨无悔，唯一的理由是做工的人，其他地方吃不起，不吃又会饿死，就这么简单！

　　别人是卖田养儿子，她是卖房子养别人的儿子，难怪自己的儿子一直喊停。问题是阿婆还是怕有人会饿死，所以念就让别人去念吧！还是自己煮自己的。到现在她仍然每天一早就到这间根本不像店的店里略做准备之后，推着车子去菜市场备办菜色。买菜车是孙子用过、退休的婴儿车；脚上穿的是家里没人穿，闲在那边的粉红色雨鞋。然后又开始另外的一天。

　　这是注定赔钱的生意。但是不要看阿婆对自己随便、对食客大方，买菜则是精挑细选，斤斤计较，但是卖菜的小贩都知道阿婆做的是赔本生意，因此在价钱跟斤两上通常也是共襄盛举，甚至有时候也让阿婆赊赊欠欠。他们说：“和阿婆一起做功德啦！”卖菜的欧巴桑还告诉我们说：“前一阵子阿婆因为左眼白内障开刀，休息了一阵子，最近才又开始卖！那阵子每到中午，就有一堆人在她的餐厅附近不死心地徘徊张望。”他说，阿婆没卖，也没听说有人饿死，就是阿婆自己担心。阿婆以前身体还好的时候，每天一大早，还会去附近的工厂打零工，赚钱贴补每一天的支出。但这些事阿婆倒没有跟我们说，只是一边忙着煎煮炒炸，一边邀我们中午要留下来吃饭，她要请客，她说，人要吃饱才有力气做事。

　　阿婆说：“我这辈子赚的都没有了！七栋房子都卖完了。人出世也就是要做事的，别人养我们，我们养别人”“人家养我们，我们养人家”，知识一点的讲法应该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吧？但是大家都懂，问题是，谁做到了？谁像没念什么书的阿婆一样，做得如此理所当然？

　　午饭时间到了，食客们该来的都来了。没有招呼，没有讲价、问价及虚伪的客套。吃阿婆的饭已有十几二十年了，阿婆都已经像自己的妈妈了，谢什么？而且谁该谢谁，其实也搞不清楚！

　　白饭一海碗五元，附赠免费的鱼骨豆腐汤。想吃好一点吗？加一道菜，不管荤素，一律五元。十元吃到饱，没钱还可以赊，下午又有体力去讨生活了。而且赊多了，阿婆也不会催账，只怕人家没饭吃会饿死的人，哪里有记账的概念。她说：“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大约有一百多个客人，桌椅不够用，有的人只好蹲在路边吃！真不好意思！”我们说：“生意愈好，你不是赔的愈多？”“对啊！可是不卖我会不好意思，好像我们怕别人吃一样！”反正是这样的阿婆嘛！我们哪有办法用社会标准的价值观去和她讨论生意？

　　客人吃饭既然像回家一样，所以一切全自动，自己盛饭，自己舀汤，自己算钱，吃完之后，自己收拾碗筷，顺便在水槽旁边抹一把脸，然后走人。整个过程，有人甚至连半句话都没说，真像个家。不过这一天，阿婆倒再三叮咛每个食客，明天要早一点来吃，因为阿婆的孙女明天要订婚，中午就要收摊回家，晚来的就吃不到了。阿婆的语气，就像叮咛老朋友，叮咛自己的家人和孩子。

　　四十几年来，阿婆瘦了自己，饱了一大堆人，问阿婆赚到什么？她说：“赚个心安的！”这一天下来，反而觉得是自己赚的最多，至少赚到了“相信”两个字。终于相信是有人这样在对待别人的——一个远在高雄盐埕埔，没有念过什么书，也不太认识字的欧巴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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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想起外婆吐舌头的样子
　　** 李娟 **

　　外婆有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就是吐舌头。通常这一动作会出现在做了错事之后。而她做了错事通常会先掖着瞒着，如打碎了糖罐子，就悄悄把碎片扫一扫，剩糖撮一撮，换个一模一样的罐子装了原样摆着。直到你问她：糖为什么突然少了半罐子？她就吐吐舌头，笑眯眯地坦白。

　　家里的金鱼死后，鱼缸一直空在那里，空了很久。有一天却发现鱼缸有些不对劲儿，似乎缩小了许多，端起来左看右看，没错，是瘦了两三寸。逮住外婆一问，果然，是她老人家打碎后又悄悄去市场买回一个。大约是原样大小的有些贵了，便买了小一号的，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

　　当然，被揭穿后，也只吐了一下舌头而已。

　　吐舌头的外婆，飞快地把舌头吐一下，“对不起”和“气死你”两种意味水乳交融。而且又吐得那么快，一转眼就神情如故，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休想让她为做错的事情多愧疚一丝一毫。

　　然后又想到外婆的竹林。

　　老家不是我的老家，我没有在那里生活过，但想到外婆正是在那里的一间老瓦房生活了近半个世纪，就觉得那实在是一个无比温柔之处。老屋前前后后种着重重竹林，我从坡上下来，一走进竹林，就听到外婆在塌了半边的老屋门口和一群乡下女子说笑。她手持长长的竹竿（后来她用这竹竿为我从橘子树上捅下了许多鲜艳的橘子），站在那里大声揶揄其中一个女邻居，好像是在模仿她夫妻俩之间的什么事，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那女人又急又气，抡起巨大的竹扫帚挥打外婆的屁股。我站在半坡竹林里看了一会儿。当外婆和我们一起生活时，我们是否也给过她这样的快乐？那年她八十多岁了，已经离开了我们两年，独自回到乡下的旧居，在仅剩的半间老屋里生活。

　　我一边大声喊外婆，一边从坡上下来，所有人都回头仰望我来的方向。外婆答应着，意犹未尽地继续数落着那个女人，继续大笑，一边向我迎接过来。我从上往下看到旧屋天井里的青石台阶，看到一根竹管从后山伸向屋檐下的石槽，细细的清泉注满了石槽。世界似乎一开始就如此古老。

　　从来没想过，离开熟悉的地方会是这么可怕的事情！外婆终究没能老在老家的坟山里。她孤零零地被埋在万里以外的戈壁荒滩中，好像她孤独的、意志坚决的一生仍不曾结束，好像她不得不在死之后还要重新开始一场适应新生活的漫长过程。

　　外婆过世的前两天，我急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只差了十个钟头。接到噩耗后，我仍然坐在夜班车上继续往家赶，往已经死去了的外婆身边赶。我知道她还在等我。我不能看破生死，但也能渐渐明白死亡的并不可怕。死亡不是断然的中止，而是对另外一场旅行的试探吧？外婆死前有那么多的强烈的意愿，她挣扎着要活，什么也不愿放弃，挂念着这挂念着那的。然而一旦落气，面容那么安和、轻松。像刚吐完舌头，刚满不在乎地承认了一个错误。

　　死亡之后那辽阔空旷的安静感，是外婆最后为我所做的事情。以前念小学的时候，很多个清晨我起床一看又是红苕稀饭和酸菜，就赌气不吃，饿着肚子去上学。因为我知道，不一会儿，外婆一定会追到学校来给我捎一只滚烫的红糖馅锅盔……那时我都上六年级了，六年级班设在六楼。八十岁的外婆，怀里揣着烫烫的锅盔，从一楼开始慢慢地爬楼梯，在早自习的书声琅琅中，一阶一阶向上，爬啊爬啊，最后终于出现在六楼我的教室门前……那是我所能体会到的最初的、宽广的安静感……在外婆给我带来的一场又一场安静之中，生命中的恶意一点点消散，渐渐开始澄明懂事起来。今天的我，似乎达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勇敢状态，又似乎以后还会更加勇敢。

　　那次我拎了一只公鸡去乡下看外婆，走过漫长孤独的山路，最后才找到老屋。外婆迎上来对我说：“我很想你，我天天都在想你。”

　　外婆你不要再想我了，你忘记我吧！忘记这一生里发生过的一切，忘记竹林，忘记小学校的六楼。吐一吐舌头，继续你绵绵无期的命运。外婆，“痛苦”这东西，天生应该用来藏在心底，悲伤天生是要被努力节制的，受到的伤害和欺骗总得去原谅。满不在乎的人不是无情的人……你常常对我说，娟啊，其实你不结婚也是可以的，不生孩子也是可以的。你不要受那些罪了。你妈妈不晓得这些，我晓得的……外婆，现在我才渐渐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虽然我现在还是一团混沌，无可言说，无从解脱。但能想象得到，若自己也能活到九十八岁，仍然清清静静、了无牵挂，其实，也是认认真真对生命负了一场责。最安静与最孤独的成长，也是能使人踏实、自信、强大、善良的。大不了，吐吐舌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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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与投资
　　** 希区柯克 **

　　爱德华说，没有一桩投资是不冒风险的。

　　“你是股票经纪人，最有发言权，”乔治说，他是一位医生，很注意投资。“不过，我喜欢投资股票，它比较保险。”

　　“公共基金更好，”亨利说，他是一位律师。

　　他们三个是好朋友，正在爱德华家聊天。

　　“很难说风险有多大，”爱德华继续说。“比如，有些好像非常保险的投资，最后却一败涂地。人类感情方面也一样，也有风险。”

　　“感情？”乔治说。“在股票上？”

　　爱德华说：“投资人要经历恐惧、贪婪、期待、不安、空虚、满足。

　　失望等感情。把感情转变成行动，你就可以看到其价值了。“

　　这时候，爱德华太太走进来，三位男士高兴地看着她。她比爱德华年轻二十岁，有一头闪亮的褐发、一张美丽的脸庞和诱人的身段。她微笑着问：“你们需要什么吗？”她看看四周，从电壶里为他们倒咖啡。“爱德华，我要出去一下，过几个小时回来。”

　　“好好玩去吧！”爱德华说。

　　她深情地看着他，靠着他肥胖的肩膀，轻轻地吻他的太阳穴。

　　然后，她走了出去。

　　“我又要说了，爱德华，”亨利说。“你运气真好。”

　　乔治说：“如果我有个像她那样迷人的太太，我决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因为可能有人会抢走她。”

　　“不可能，”爱德华相当自信地说，“她不会看别人一眼的。”

　　乔治好奇地看着他，问：“你怎么会这么自信呢？像你这样的人，她究竟看中了什么呢？”“很多东西。贝丝是我最成功的投资之一。”

　　亨利问：“金融家，你的一切都是投资吗？甚至你的太太？”

　　“我可以向你们承认，”爱德华说。“是，她是我的投资。”

　　“那么，你怎么会这么相信她呢？”亨利问。“你刚刚说过，没有一桩投资是没有风险的。”

　　“不错，不过，我对贝丝的风险已经过去了。”爱德华说到这里，闭上了嘴，但是，另外两人期待地盯着他。最后，爱德华说：“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们吧。”说完，他却又沉默不语。

　　“你对她的投资是有意识的吗？”

　　“对，”爱德华承认说。“你们知道，我从来没有欺骗过我自己。

　　我看事情看得很透彻，这是我事业能够成功的原因。我不是美男子，从来就不是，更糟的是，我对女人根本没有吸引力，因此，我一直没有结婚。直到几年前认识贝丝，才决定投资。

　　“我在一位顾客的办公室遇见她，一见面，我就很想要她。爱情？不，我想要过许多女孩子。有时候，我对自己不能得到可爱的女子而沮丧。但是，贝丝是那些女子中我最想要的，她是她们的象征。

　　“我早就可以结婚，我有的是钱，但是，我不想买太太，对贝丝我也不想买，我要用感情打动她。

　　“我告诉自己，把她当成一种投资，一种高级的投资。这个可爱的女子可以永久保留，她会给我快乐。

　　“像任何投资一样，我估计了它的风险。我说过，风险是很难估算清楚的。一位聪明的投资者并不总是寻求风险低的。在这件事上，风险并不低。一个像贝丝那样诱人的女子，加上她本身的虚荣和自私，我估计可能很容易不忠。她可能厌倦她年纪大、又不英俊的丈夫，也可能和我离婚，但我认为，值得一试。我诱导她嫁给我，或者说嫁给我和我的金钱。

　　“最初她颇为满意。我纵容她，娇惯她，让她过得舒服，她以片刻的柔情、屈服，甚至快乐来回报我。不过，那不是爱。

　　“我知道有一些男人在勾引她，这是我预料中的，我不在乎他们的态度，只关心她的。

　　“直到她遇见安东尼，我才开始担心。安东尼是一位电视明星，被人带来参加贝丝举行的宴会。他是个英俊的男人，声音低沉，看到他和贝丝说话的样子，我就感到不妙。”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约会，这很容易，请个私人侦探就行了。我觉得她渐渐对我冷淡。

　　“有一阵，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希望他们只是逢场作戏，很快就会过去。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后来，贝丝邀请安东尼来我们家小住这真是太过分了。他认为我是瞎子吗？

　　“当一项投资情况不好时，我们有两种选择：撤出投资，或者冒险买进，以期望未来能得到更多的回报。在这件事上，我决定冒险买进。

　　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劝他们和我一起乘车兜风。我沿着宽阔的道路行驶，那时，路上车辆很少。我摸摸我太太的大腿，它柔软、温暖地紧贴着我的腿，那感受已经好久没有了。

　　我加大油门，猛踩加速器，我们很快超过前面的几辆车。

　　“开慢点，爱德华，”贝丝严厉地说。“你平常不是这样的。”

　　她说得对，她习惯了一位保守的丈夫，或许这就是麻烦的一部分。我决定让他们尝尝味道吧。我干巴巴地说：“在这么晴朗美好的日子去世，真是遗憾。”

　　安东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今天我们得算账了。”

　　“开慢点，爱德华”贝丝说。“别胡说八道。”

　　平常我会服从她的命令，但那时我说：“我知道你们俩的事，你们以为我是傻瓜吗？”

　　安东尼说：“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你一直和我太太鬼混。明白了吗？”

　　安东尼笑起来，他真是一位好演员。他说：“你发疯了。”

　　我说：“安东尼，我曾经派侦探调查过你们俩，所以别装了。”

　　贝丝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一踩油门，汽车的速度更快了。安东尼说：“好吧，你想干什么？”

　　“我要你从车上跳下去，这很可能要了你的命。”我说。“你会马上死去，不会痛苦。”

　　“你疯了。”

　　“对，”我说，“我要你死。”

　　“你为什么不回家去大哭一场？爱德华，你这个杀人犯，我可不怕你。”

　　“我不是杀人犯，”我说。你身上没有我施暴的痕迹，任何情况下，贝丝都无法作证指认她丈夫。不，安东尼，他们会认为是意外事故，门开了，你跌了出去。

　　“你想得倒好，”安东尼说，“但是，我怀疑，你用什么办法逼我跳车？”

　　我没有说话，但我的心怦怦直跳，驾车的手在发抖。“如果你不跳，我就让我们同归于尽，撞得粉碎，只要拐个弯就行了。”

　　贝丝看着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

　　“你开什么玩笑？”安东尼说。

　　“我准备一死了之”我说。“生活没有意义。”

　　如果你跳车，就会救贝丝的命。

　　“你别吓唬人，我可不吃这一套。”

　　我转动方向盘，汽车失去平衡，它滑向一边，乱转起来，车胎在地上划得吱吱乱响。我不停地摆弄着方向盘和脚踏板。我的技术一向很好。过了一会儿，我又让汽车平稳下来。

　　贝丝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安东尼有点慌张地叫道：“别太过分了，你这个傻瓜！”

　　“我要你先尝尝滋味”我说。“下一次，我们就要一块完了。”

　　只有你的爱才能救贝丝，快点行动吧。

　　“你这是虚张声势。”

　　“我从不虚张声势”我说。“我愿意再给你一分钟，你想要贝丝，但对她的生死好像并不关心。”我感到他的脚在动，他是不是想关掉汽车的引擎？在这种速度下，猛地一关，必死无疑，我仍有时间把车撞个粉碎。

　　“你这是虚张声势”他又说，这一次有些紧张了。

　　贝丝突然说：“安东尼，他不是在吓唬人，他是真的。”我一直在等这句话；我知道我这位自负的太太，不仅要人讨好她，还要人肯为她而死。一个人对自己所投资的东西应该了如指掌。

　　贝丝说：“别让我死，安东尼，你可以救我。”安东尼恼怒地说：“我死就没有关系，是吗？你认为我是什么东西？”贝丝看着他，我觉得她一下子冷下来。她说：“算了。”

　　“你根本不关心我，是吗？”安东尼说。

　　“算了”贝丝说。“我总算明白了你对我的感情。你最爱的还是你自己。”

　　“时间到了，就是那棵树，再见，贝丝，我亲爱的。”我故意这么说，向那棵树驶去，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车胎在尖叫，风在哀鸣，世界在哭泣。我们正冲向死亡。

　　“等等！”贝丝喊道。

　　我猛地一打方向盘，我们从那棵树边绕过，冲过道路，我慢慢减速，滑行了一会儿，然后汽车的行驶正常了。我们直挺挺地坐着。

　　“给我……一个机会，爱德华，求求你。”贝丝恳求道。

　　“我告诉你，他这是虚张声势”安东尼说。

　　“求求你，别说了，安东尼。”贝丝说。

　　“为什么？为了救你的命？”

　　为了救我们的命，我从不知道我对你有那么重要的意义，我们不能重新开始吗？永远相守吗，贝丝？永远。好吧，我轻踩油门。

　　当我们在家门前停下时，安东尼跳下车，咕哝道：“我应该揍扁你。”

　　“你会后悔的”我说，自信而冷静。他看看我，大步走开了。

　　贝丝投入我的怀中，全身发抖，我明白我的投资又安全了。

　　“你已经成功了”她说，盯着我的脸。

　　“是的”我说。我知道她现在相信我非常爱她，不惜一切要拥有她。她会永远记住这件事，永远有点怕我。我的冒险很成功。

　　“爱德华，你真是个聪明的家伙，”亨利说。“按照你的计划，无论如何都是你赢，安东尼输。可是，告诉我，如果他决定跳，怎么办呢？”“那就让他跳吧。”爱德华冷静地说。

　　“你会让他死吗？”

　　“当然，他企图偷盗我的投资。”

　　“你真是个冷酷的家伙，爱德华，但是，等一等，假如贝丝没有那么叫，怎么办？那你的大话不就被揭穿了吗？”

　　“是啊，”乔治说。“我也这么想。”

　　“我再说一遍，”爱德华说。“要投资某件事件，总会有感情上的冒险。你们知道，在冲向死亡、面对永恒的最后一瞬，我第一次了解自己，我领悟到我根本不是虚张声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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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淑女书女
　　** 毕淑敏 **

　　假若刨去经济的因素，比如想读书但无钱读书的女子，天下的女人，可分成读书和不读书两大流派。

　　我说的读书，并不单单指曾经上过小学中学大学硕士博士，读过一本本的教材。严格地讲起来，教材不是书。好像司机的学驾驶和行车，厨师的红白案和刀功一样，是谋生的预备阶段，含有被迫操练的意味。

　　我说的读书，基本上也不包括报纸和杂志，虽然它们上头都印有字，按照国人"敬惜字纸"的传统，混进了书的大范畴。那些印刷品上，多是一些速朽的讯息，有着时尚和流行的诀窍。居家过日子的实用性是有的，但和书的真谛，还有些差异。

　　好书是沉淀岁月冲刷的砂金，很重，不耀眼，却有保存的价值。它是地球上曾经生活过的那些智慧的大脑，在永远逝去之前自立下的思维照片。最精华的念头，被文字浓缩了。好像一锅灼热久远的煲汤，濡养着后人的神经。

　　书对于女人的效力，不像睡眠。睡眠好的女人，容光焕发。失眠的女人，眼圈乌青。读书的女人和不读书的女人，在一天之内是看不出来的。

　　书对于女人的效力，也不像美容食品。滋润得好的女人，驻颜有术。失养的女人，憔悴不堪。读书的女人和不读书的女人，在三个月之内，也是看不出来的。

　　日子是一天天地走，书要一页页地读。清风朗月水滴石穿，一年几年一辈子地读下去。书就像微波，从内向外震荡着我们的心，徐徐地加热，精神分子的结构就改变了，成熟了，书的效力凸显出来。

　　读书的女人，更善于倾听，因为书训练了她们的耳朵，教会了她们谦逊。知道这世上多聪慧明达的贤人，吸收就是成长。

　　读书的女人，更乐于思考。因为书开阔了她们的眼界，拓展了原本纤细的胸怀。明白世态如币，有正面也有反面。一厢情愿只是幻想。

　　读书的女人，更勇于决断。因为书铺排了历史的进程，荟萃了英雄的业绩。懂得万事有得必有失，不再优柔寡断贻误战机。

　　读书的女人，更充满自信。因为书让她们明辨自己的长短，既不自大，也不自卑。既然伟人们也曾失意彷徨，我们尽可以跌倒了再爬起来，抖落尘灰向前。

　　读书的女人，较少持续地沉沦悲苦，因为晓得天外有天乾坤很大。读书的女人，较少无望地孤独惘怅，因为书是她们召之即来永远不倦的朋友。读书的女人，较少怨天尤人孤芳自赏，因为书让你牢记个体只是恒河沙粒沧海一粟。读书的女人，较少刻毒与卑劣，因为书中的光明，日积月累浸染着节操鞭挞着皮袍下的"小"……

　　"淑"字，温和善良美好之意。好书对于女人，是家乡的一方的绿色水土。离了它，你自然也能活。但与书隔绝的日子，心无家园。半生过下来，女人就变得言语空虚眼神恍惚心地狭窄见识短浅了。

　　淑女必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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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被梦想俘虏的人生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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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被梦想俘虏的人生
　　** 刘瑜 **

　　你肯定有这样一个朋友吧：在银行工作，长得一般，业务凑合，有老婆孩子，勤勤恳恳养家糊口，不爱说话，但如果开口说话，说的话也多半无趣无味——总之形象非常白开水，在任何一个社交场合都是角落里不大起眼的人。事实上你肯定有不止一个这样的朋友，事实上你自己没准就是这样的人。

　　你能想象这个朋友突然有一天离家出走了吗？然后等你再听说他的消息时，据说他已经到了巴黎，正从头开始学画画，要做一个画家。你很难想象，但是毛姆却写了这样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查尔斯。在留下一张内容为“晚饭准备好了”的纸条之后，他离开了自己相伴17年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去了巴黎。那一年他40岁，住在全巴黎最破旧的旅馆，身上只有100块钱。

　　《月亮和六便士》却不是这样一个故事。全世界都在追逐着梦想，查尔斯却在追逐他的噩运。好吧，这两件事其实没那么不同，被梦想俘虏的人就是在追逐自己的噩运。当然这里所说的梦想，是真的梦想，不是“爸爸妈妈说”、“老师说”、“电视报纸说”里被说出来的那个蓝图，不是蓝领白领之上的那个金领，不是猎人给麻雀设的圈套里的那点米粒。

　　别人的人生是在不断做加法，他却在做减法。人的每一种身份都是一种自我绑架，唯有失去是通向自由之途。所以查尔斯拒绝再做“丈夫”、“爸爸”、“朋友”、“同事”、“英国人”，他甩掉一个一个身份，如同脱去一层一层衣服，最后一抬脚，赤身裸体踏进内心召唤的冰窟窿里去。

　　小说里的那个“我”问他：“难道你不爱你的孩子们吗？”他说：“我对他们没有特殊感情。”“我”再问他：“难道你连爱情都不需要吗？”他说：“爱情只会干扰我画画。”别人也许会同情他的穷困潦倒，他拿起画笔时，却觉得自己是一个君王。

　　这样的人当然可恶。他的眼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自私，没有责任心，不屑和“社会”发生任何关系。但他又很无辜，因为他的眼里岂止没有别人，甚至没有自己。他不是选择了梦想，而是被梦想击中。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必须画画，就像溺水的人必须挣扎。”如果说他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就是他比别人更服从宿命。梦想多么妖冶，多么锋利，人们在惊慌中四处逃窜，逃向功名，或者利禄，或者求功名利禄而不得的怨恨。但是查尔斯拒绝成为“人们”里面的那个“们”。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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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清朝 - 柏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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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清朝
　　** 柏桦 **

　　在清朝

　　安闲和理想越来越深

　　牛羊无事，百姓下棋

　　科举也大公无私

　　货币两地不同

　　有时还用谷物兑换

　　茶叶、丝、瓷器

　　在清朝

　　山水画臻于完美

　　纸张泛滥，风筝遍地

　　灯笼得了要领

　　一座座庙宇向南

　　财富似乎过分

　　在清朝

　　诗人不事营生、爱面子

　　饮酒落花，风和日丽

　　池塘的水很肥

　　二只鸭子迎风游泳

　　风马牛不相及

　　在清朝

　　一个人梦见一个人

　　夜读太史公，清晨扫地

　　而朝廷增设军机处

　　每年选拔长指甲的官吏

　　在清朝

　　多胡须和无胡须的人

　　严于身教，不苟言谈

　　农村人不愿认字

　　孩子们敬老

　　母亲屈从于儿子

　　在清朝

　　用款税激励人民

　　办水利、办学校、办祠堂

　　编印书籍、整理地方志

　　建筑弄得古香古色

　　在清朝

　　哲学如雨，科学不能适应

　　有一个人朝三暮四

　　无端端的着急

　　愤怒成为他毕生的事业

　　他于一八四〇年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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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钱钟书是怎样做读书笔记的 - 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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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钱钟书是怎样做读书笔记的
　　** 杨绛 **

　　许多人说，钱钟书记忆力特强，过目不忘。他本人却并不以为自己有那么“神”。他只是好读书，肯下功夫，不仅读，还做笔记；不仅读一遍两遍，还会读三遍四遍，笔记上不断地添补。所以他读的书虽然很多，也不易遗忘。

　　他做笔记的习惯是在牛津大学图书馆(Bodleian——他译为饱蠹楼)读书时养成的。因为饱蠹楼的图书向例不外借。到那里去读书，只准携带笔记本和铅笔，书上不准留下任何痕迹，只能边读边记。钟书的“饱蠹楼书记”第一册上写着如下几句：“廿五年(一九三六年)二月起，与绛约间日赴大学图书馆读书，各携笔札，露钞雪纂、聊补三箧之无，铁画银钩，虚说千毫之秃，是为引。”第二册有题辞如下：“心如椰子纳群书，金匮青箱总不如，提要勾玄留指爪，忘筌他日并无鱼。(默存题，季康以狼鸡杂毫笔书于灯下)”这都是用毛笔写的，显然不是在饱蠹楼边读边记，而是经过反刍，然后写成的笔记。

　　做笔记很费时间。钟书做一遍笔记的时间，约莫是读这本书的一倍。他说，一本书，第二遍再读，总会发现读第一遍时会有很多疏忽。最精彩的句子，要读几遍之后才发现。

　　钟书读书做笔记成了习惯。但养成这习惯，也因为我们多年来没个安顿的居处，没地方藏书。他爱买书，新书的来源也很多，不过多数的书是从各图书馆借的。他读完并做完笔记，就把借来的书还掉，自己的书往往随手送人了。钟书深谙“书非借不能读也”的道理，有书就赶紧读，读完总做笔记。无数的书在我家流进流出，存留的只是笔记，所以我家没有大量藏书。

　　钟书的笔记从国外到国内，从上海到北京，从一个宿舍到另一个宿舍，从铁箱、木箱、纸箱，以至麻袋、枕套里出出进进，几经折磨，有部分笔记本已字迹模糊，纸张破损。钟书每天总爱翻阅一两册中文或外文笔记，常把精彩的片段读给我听。我曾想为他补裰破旧笔记，他却阻止了我。他说：“有些都没用了。”哪些没用了呢？对谁都没用了吗？我当时没问，以后也没想到问。

　　钟书去世后，我找出大量笔记，经反复整理，分出三类。

　　第一类是外文笔记(外文包括英、法、德、意、西班牙、拉丁文)。除了极小部分是钟书用两个指头在打字机上打的，其余全是手抄。笔记上还记有书目和重要的版本以及原文的页数。他读书也不忽略学术刊物。凡是著名作家有关文学、哲学、政治的重要论文，他读后都做笔记，并记下刊物出版的年、月、日。钟书自从摆脱了读学位的羁束，就肆意读书。英国文学，在他已有些基础。他又循序攻读法国文学，从十五世纪到十九世纪而二十世纪；也同样攻读德国文学、意大利文学的历代重要作品，一部一部细读，并勤勤谨谨地做笔记。这样，他又为自己打下了法、德、意大利的文学基础。以后，他就随遇而读。他的笔记，常前后互相引证参考，所以这些笔记本很难编排。而且我又不懂德文、意大利文和拉丁文。恰逢翻译《围城》的德国汉学家莫宜佳博士(ProfessorDr.MonikaMotsch)来北京。我就请她帮我编排。她看到目录和片断内容，“馋”得下一年暑假借机会又到北京来，帮我编排了全部外文笔记。笔记本共一百七十八册，还有打字稿若干页，全部外文笔记共三万四千多页。

　　钟书在国内外大学攻读外国文学，在大学教书也教外国文学，“院系调整”后，他也是属于文学研究所外国文学组的。但他多年被派去做别的工作，以后又借调中国古典文学组，始终未能回外文组工作。他原先打算用英文写一部论外国文学的著作，也始终未能如愿。那些外文笔记，对他来说，该是“没用了”。但是对于学习外国文学的人，对于研究钱钟书著作的人，能是没用吗？

　　第二是中文笔记。他开始把中文的读书笔记和日记混在一起。一九五二年知识分子第一次受“思想改造”时，他风闻学生可检查“老先生”的日记。日记属私人私事，不宜和学术性的笔记混在一起。他用小剪子把日记部分剪掉毁了。这部分笔记支离破碎，而且都散乱了，整理很费功夫。他这些笔记，都附带自己的议论，亦常常前后参考、互相引证。以后的笔记他都亲自记下书目，也偶有少许批语。中文笔记和外文笔记的数量，大致不相上下。

　　第三类是“日札”———钟书的读书心得。日札想是“思想改造”运动之后开始的。最初的本子上还有涂抹和剪残处。以后他就为日札题上各种名称，如“容安馆日札”、“容安室日札”、“容安斋日札”；署名也多种多样，如“容安馆主”、“容安斋居士”、“槐聚居士”等等；还郑重其事，盖上各式图章。我先还分门别类，后来才明白，这些“馆”、“斋”、“室”等，只是一九五三年“院系调整”后，我家居住的中关园小平房(引用陶渊明《归去来辞》“审容膝之易安”)。以后屡次迁居，在钟书都是“容膝易安”的住所，所以日札的名称一直没改。

　　日札共二十三册、二千多页，分八百零二则。每一则只有数目，没有篇目。日札基本上是用中文写的，杂有大量外文，有时连着几则都是外文。不论古今中外，从博雅精深的历代经典名著，到通俗的小说院本，以至村谣俚语，他都互相参考引证，融会贯通，而心有所得，但这点“心得”还待写成文章，才能成为他的著作。《管锥编》里，在在都是日札里的心得，经发挥充实而写成的文章。例如：《管锥编.楚辞洪兴祖补注》十八则，共九十五页，而日札里读《楚辞》的笔记一则，只疏疏朗朗记了十六页；《管锥编.周易正义》二十七则，共一百零九页，而日札里读《周易》的笔记，只有一则，不足十二页；《管锥编.毛诗正义》六十则，共一百九十四页，而日札里读《毛诗》的笔记二则，不足十七页。

　　钟书在《管锥编》的序文中说：“……遂料简其较易理董者，锥指管窥，先成一辑”、“初计此辑尚有《全唐文》等书五种，而多病意懒，不能急就。”读《全唐文》等书的心得，日札里都有。他曾对我说：“我至少还想写一篇《韩愈》、一篇《杜甫》。”这两篇，想是“不易理董者”，再加“多病意懒”，都没有写出来。日札里的心得，没有写成文章的还不少呢。

　　这大量的中、外文笔记和读书心得，钟书都“没用了”。但是他一生孜孜石乞石乞积聚的知识，对于研究他学问和研究中外文化的人，总该是一份有用的遗产。我应当尽我所能，为有志读书求知者，把钟书留下的笔记和日札妥为保存。

　　感谢商务印书馆愿将钱钟书的全部手稿扫描印行，保留着手稿原貌，公之于众。我相信公之于众是最妥善的保存。但愿我这办法，“死者如生，生者无愧”。

　　杨绛敬序二零零一年五月四日

　　(此文为《钱钟书手稿集》序，主标题为编者所加。《钱钟书手稿集》，商务印书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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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日又天涯
　　** 三毛 **

　　我的朋友，今夜我是跟你告别了，多少次又多少次，你的眼光在默默的问我，Ｅｃｈｏ，你的将来要怎么过？你一个人这样的走了，你会好好的吗？你会吗？你会吗？ 

　　看见你哀怜的眼睛，我的胃马上便绞痛起来，我也轻轻的在对自己哀求━━不要再痛了，不要再痛了，难道痛得还没有尽头吗？ 

　　明日，是一个不能逃避的东西，我没有退路。 

　　我不能回答你眼里的问题，我只知道，我胃痛，我便捂住自己的胃，不说一句话，因为这个痛是真真实实的。 

　　多少次，你说，虽然我是意气飞扬，满含自信若有所思的仰著头，脸上荡著笑，可是，灯光下，我的眼睛藏不住秘密，我的眸子里，闪烁的只是满满的倔强的眼泪，还有，那一个海也似的情深的故事。

　　你说，Ｅｃｈｏ，你会一个人过日子吗？我想反问你，你听说过有谁，在这世界上，不是孤独的生，不是孤独的死？有谁？请你告诉我。 

　　你也说，不要忘了写信来，细细的告诉我，你的日子是怎么的在度过，因为有人在挂念你。 

　　我爱的朋友，不必写信，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是走了，回到我的家里去，在那儿，有海，有空茫的天，还有那永远吹拂著大风的哀愁海滩。 

　　家的后面，是一片无人的田野，左邻右舍，也只有在度假的时候才会出现，这个地方，可以走两小时不见人迹，而海鸥的叫声却是总也不断。 

　　我的日子会怎么过？ 

　　我会一样的洗衣服，擦地，管我的盆景，铺我的床。偶尔，我会去小镇上，在买东西的时候，跟人说说话，去邮局信箱里，盼一封你的来信。 

　　也可能，在天气晴朗，而又心境安稳的时候，我会坐飞机，去那个最后之岛，买一把鲜花，在荷西长眠的地方坐一个静静的黄昏。 

　　再也没有鬼哭神号的事情了，最坏的已经来过了，再也没有什么。我只是有时会胃痛，会在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有些食不下咽。 

　　也曾对你说过，暮色来时，我会仔细的锁好门窗，也不再在白日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因为我很明白，昨日的风情，只会增加自己今日的不安全，那么，我的长裙，便留在箱子里吧。

　　又说过，要养一只大狼狗，买一把猎枪，要是有谁，不得我的允许敢跨入我的花园一步，那么我要他死在我的枪下。 

　　说匣这句话来，你震惊了，你心疼了，你方才知道，Ｅｃｈｏ的明日不是好玩的，你说，Ｅｃｈｏ你还是回来，我一直是要你回来的。 

　　我的朋友，我想再问你一句已经问过的话，有谁，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独的生，不是孤独的死？ 

　　青春结伴，我已有过，是感恩，是满足，没有遗憾。 

　　再说，夜来了，我拉上窗帘，将自己锁在屋内，是安全的，不再出去看黑夜里满天的繁星了，因为我知道，在任何一个星座上，都找不到我心里呼叫的名字。 

　　我开了温暖的落地灯，坐在我的大摇椅里，靠在软软的红色垫子上，这儿是我的家，一向是我的家。我坐下，擦擦我的口琴，然后，试几个音，然后，在那一屋的寂静里，我依旧吹著那首最爱的歌曲━━甜蜜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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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美的历程 - 姬中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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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美的历程
　　** 姬中宪 **

　　众所周知，中国人的审美观是由导游决定的，导游说：这儿是景点！我们就拍照；导游说：这个背景最漂亮！我们就留影。结果，大家拍出的照片都一个样，同样的画面，同样的角度，前面站着一个不同的人，却举着同样的两根手指头，一看就是一个导游带出来的。导游又是旅游学校培养出来的，旅游学校和所有的中国学校一样，致力于培养出一模一样的人才，于是，所有的导游也都是一个样，于是必然的，所有中国游客的审美也都是一个样。就这样，人与自然，不可思议地在全国范围内实现了高度的和谐。

　　你发现了一处被导游忽略的景致？你兴奋地举起相机，还没按下快门，导游就过来了――导游和导师一样，喜欢关心后进同学，绝不让任何一个同学落下――导游说：别拍这个，这个不是景点。你说：可我觉得这儿也挺漂亮啊。导游说：我做导游十年了，十年里每天带团来一次这里，你了解还是我了解？你说：也许正因为你天天来，所以忽略了它，正因为我第一次来，所以发现了它。导游不高兴了，说：全团三十个人，等你一个人，结果不能准时赶到下一个景点，全天的行程都打乱了，好意思吗你？你不好意思了，不能为了自己那点另类的审美破坏了大伙公认的审美，于是你收起相机加入团伙，奔赴下一个景点。

　　中国人的审美观是具像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处海角，必须得像个什么东西，才能称得上景点，景点才有了卖点，否则一文不值；像的这个东西，还必须得是群众喜闻乐见的东西，越具体越家常越好，咱们的想象力就那么方圆几平方，太偏太远太抽象太唯美了不行。于是，导游最常用的语言就是比喻句，导游说：看那块石头像什么？像不像乌龟？大伙一起说：像！然后拥上去和乌龟拍照。导游说：看那个山头上面还长了一棵树的像什么？像不像手机？大伙一起说：像！然后拥上去和手机合影。导游说：看那两块石头一个高一个低一个抬头一个回头的像什么？像不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大伙一起说：像！然后拥上去和癞蛤蟆以及天鹅肉拍照。导游说：看那两块石头一块大一块小一块胖一块瘦的像什么？像不像……团里一个小朋友很不懂事，插话说：像地球围着太阳转。导游说：不对！小朋友再想一想，正确答案是什么？小朋友说：还像我的名字，小明的“明”字，我写的“明”字就是这样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胖一个瘦。导游说：错误！告诉你正确答案吧，正确答案应该是像――猪八戒背媳妇！大伙一起说：噢！像！然后拥上去和猪八戒以及他媳妇合影，只剩下小明他妈在教育小明：小明，知道正确答案了吧，下次不要再说错哦。

　　中国人的审美观，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又传给了下一代。

　　中国人的审美观，还必须得跟权钱勾结起来，这才有了现实的意义，才算不虚此行，否则光给他们讲像这个像那个，全是白费。还是那两块石头，导游说：左边那块石头，想当官的赶紧摸一摸，保你官运亨通，右边那块石头，想发财的赶紧摸一摸，保你财源滚滚。于是我们就拥上去，各摸各的，也有那贪心的，两块都摸，其实没必要，官运和财运，说到底是一回事。导游又说：如果你已经当官了还想当大官，或者已经发财了还想发大财，就从上到下顺着摸，如果你还没当官还没发财盼着当官发财的，要从下到上反着摸。好吧，大家都怪导游不早说，害他们刚才白摸了，赶紧擦擦手，排起队，一个一个重新摸，边摸边举着两根手指头让人拍照，好留下证据，日后万一没升官发财，好回来找石头算帐。

　　两块石头油亮油亮的，光可鉴人，见证了无数中国人的审美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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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科学的美好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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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科学的美好
　　** 王小波 **

　　我原是学理科的，最早学化学。我学得不坏，老师讲的东西我都懂。化学光懂了不成，还要做实验，做实验我就不行了。用移液管移液体，别人都用橡皮球吸液体，我老用嘴去吸——我知道移液管不能用嘴吸，只是橡皮球经常找不着——吸别的还好，有一回我竟去吸浓氨水，好像吸到了陈年的老尿罐里，此后有半个月嗓子哑掉了。做毕业论文时，我做个萃取实验，烧瓶里盛了一大瓶子氯仿，滚滚沸腾着，按说不该往外跑，但我的装置漏气，一会儿就漏个精光。漏掉了我就去领新的，新的一会儿又漏光。一个星期我漏掉了五大瓶氯仿，漏掉的起码有一小半被我吸了进去。这种东西是种麻醉药，我吸进去的氯仿足以醉死十条大蟒。说也奇怪，我居然站着不倒，只是有点迷糊。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把实验做了出来，证明我的化学课学得蛮好。但是老师和同学一致认为我不适合干化学。尤其是和我在一个实验室里做实验的同学更是这样认为，他们也吸进了一些氯仿，远没我吸得多，却都抱怨说头晕。他们还称我为实验室里的人民公敌。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继续干化学，毒死我自己还不要紧，毒死同事就不好了。我对这门科学一直恋恋不舍：学化学的女孩很多，有不少长得很漂亮。

　　后来我去学数学，在这方面我很有天分。无论是数字运算，还是公式推导，我都像闪电一样快，只是结果不一定全对。人家都说，我做起数学题来像小日本一样疯狂：我们这一代人在银幕上见到的日本人很多，这些人总是头戴战斗帽，挺着刺刀不知死活地冲锋，别人说我做数学题时就是这么个模样。学数学的女孩少，长得也一般。但学这门科学我害不到别人，所以我也很喜欢。有一回考试，我看看试题，觉得很容易，就像刮风一样做完了走人。等分数出来，居然考了全班的最低分。找到老师一问，原来那天的试题分为两部分，一半在试题纸的正面，我看到了，也做了。还有一半在反面，我根本就没看见。我赶紧看看这些没做的题，然后说：这些题目我都会做。老师说，知道你会，但是没做也不能给分。他还说什么“就是要整整你这屁股眼大掉了心的人”。这就是胡说八道了。谁也不能大到了这个地步。一门课学到了要挨整的程度，就不如不学。

　　我现在既不是化学家，也不是数学家，更不是物理学家。我靠写文章为生，与科技绝缘——只是有时弄弄计算机。这个行当我会的不少，从最低等的汇编语言到最新潮的C++全会写，硬件知识也有一些。但从我自己的利益来看，我还不如一点都不会，省得整夜不睡，鼓捣我的电脑，删东加西，最后把整个系统弄垮，手头又没有软件备份。于是，在凌晨五点钟，我在朋友家门前踱来踱去，抽着烟。早起的清洁工都以为我失恋了，这门里住着我失去的恋人，我在表演失魂落魄给她看。其实不是的，电脑死掉了，我什么都干不了，更睡不着觉。好容易等到天大亮了，我就冲进去，向他借软件来恢复系统。——瞎扯了这么多，现在言归正传，我要说的是：我和科学没有缘分，但是我爱科学，甚至比真正的科学家还要爱得多些。

　　正如罗素先生所说，近代以来，科学建立了一种理性的权威——这种权威和以往任何一种权威不同。科学的道理不同于“夫子曰”，也不同于红头文件。科学家发表的结果，不需要凭借自己的身份来要人相信。你可以拿一支笔、一张纸，或者备几件简单的实验器材，马上就可以验证别人的结论。当然，这是一百年前的事。验证最新的科学成果要麻烦得多，但是这种原则一点都没有改变。科学和人类其他事业完全不同，它是一种平等的事业。真正的科学没有在中国诞生，这是有原因的。这是因为中国的文化传统里没有平等：从打孔孟到如今，讲的全是尊卑有序。上面说了，拿煤球炉子可以炼钢，你敢说要做实验验证吗？你不敢。炼出牛屎一样的东西，也得闭着眼说是好钢。在这种框架之下，根本就不可能有科学。

　　科学的美好，还在于它是种自由的事业。它有点像它的一个产物互联网（Internet）——谁都没有想建造这样一个全球性的电脑网络，大家只是把各自的网络连通，不知不觉就把它造成了。科学也是这样的，世界上各地的人把自己的发明贡献给了科学，它就诞生了。这就是科学的实质。还有一样东西也是这么诞生的，那就是市场经济。做生意的方法，你发明一些，我发明一些，慢慢地形成了现在这个东西，你看它不怎么样，但它还无可替代。一种自由发展而成的事业，总是比个人能想出来的强大得多。参与自由的事业，像做自由的人一样，令人神往。当然，扯到这里就离了题。现在总听到有人说，要有个某某学，或者说，我们要创建有民族风格的某某学，仿佛经他这么一规划、一呼吁，在他画出的框子里就会冒出一种真正的科学。老母鸡“格格”地叫一阵，挣红了脸，就能生一个蛋，但科学不会这样产生。人会情绪激动，又会爱慕虚荣。科学没有这些毛病，对人的这些毛病，它也不予回应。最重要的是：科学就是它自己，不在任何人的管辖之内。

　　对于科学的好处，我已经费尽心机阐述了一番，当然不可能说得全面。其实我最想说的是：科学是人创造的事业，但它比人类本身更为美好。我的老师说过，科学对中国人来说，是种外来的东西，所以我们对它的理解，有过种种偏差：始则惊为洪水猛兽，继而当巫术去理解，再后来把它看做一种宗教，拜倒在它的面前。他说这些理解都是不对的，科学是个不断学习的过程。我老师说得很对。我能补充的只是：除了学习科学已有的内容，还要学习它所有、我们所无的素质。我现在不学科学了，但我始终在学习这些素质。这就是说，人要爱平等、爱自由，人类开创的一切事业中，科学最有成就，就是因为有这两样做根基。对个人而言，没有这两样东西，不仅谈不上成就，而且会活得像一只猪。比这还重要的只有一样，就是要爱智慧。无论是个人，还是民族，做聪明人才有前途，当笨蛋肯定是要倒霉。大概是在一年多以前吧，我写了篇小文章讨论这个问题，论证人爱智慧比当笨蛋好些。结果冒出一位先生把我臭骂一顿，还说我不爱国——真是好没来由！我只是论证一番，又没强逼着你当聪明人。你爱当笨蛋就去当吧，你有这个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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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托包克游戏 - 刘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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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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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托包克游戏
　　** 刘亮程 **

　　吐尼亚孜给我讲过一种他年轻时玩的游戏——托包克。游戏流传久远而广泛，不但青年人玩，中年人、老年人也在玩。因为游戏的期限短则二三年，长则几十年，一旦玩起来，就无法再停住。有人一辈子被一场游戏追逐，到老都不能脱身。 

　　托包克游戏的道具是羊后腿关节处的一块骨头，叫羊髀矢，像色子一样有六个不同的面，常见的玩法是打髀矢，两人、多人都可玩。两人玩时，你把髀矢立在地上，我抛髀矢去打，打出去三脚远这块髀矢便归我。打不上或没打出三脚，我就把髀矢立在地上让你打，轮回往复。从童年到青年，几乎每个人都拥有过一书包各式各样的羊髀矢，染成红色或蓝色，刻上字。到后来又都输得精光，或丢得一个不剩。

　　另一种玩法跟掷色子差不多。一个或几个髀矢同时撒出去，看落地的面和组合，髀矢主要的四个面分为窝窝、背背、香九、臭九，组合好的一方赢。早先好赌的人牵着羊去赌髀矢，围一圈人，每人手里牵着根绳子，羊跟在屁股后面，也伸进头去看。几块羊腿上的骨头，在场子里抛来滚去，一会儿工夫，有人输了，手里的羊成了别人的。

　　托包克的玩法就像打髀矢的某个瞬间被无限延长、放慢，一块抛出去的羊髀矢，在时间岁月中飞行，一会儿窝窝背背，一会儿臭九香九，那些变幻人很难看清。

　　吐尼亚孜说他玩托包克，输掉了五十多只羊。在他们约定的四十年时间里，那个跟他玩托包克的人，只给了他一小块羊骨头，便从他手里牵走了五十多只羊。

　　真是小心翼翼、紧张却有趣的四十年。一块别人的羊髀矢，藏在自己腰包里，要藏好了，不能丢失，不能放到别处。给你髀矢的人一直暗暗盯着你，稍一疏忽，那个人就会突然站在你面前，伸出手：拿出我的羊髀矢。你若拿不出来，你的一只羊就成了他的。若从身上摸出来，你就赢他的一只羊。

　　托包克的玩法其实就这样简单。一般两人玩，请一个证人，商量好，我的一块羊髀矢，刻上记号交给你。在约定的时间内，我什么时候要，你都得赶快从身上拿出来，拿不出来，你就输，拿出来，我就输。

　　关键是游戏的时间。有的定两三年，有的定一二十年，还有定五六十年的。在这段漫长的相当于一个人半生甚至一生的时间里，托包克游戏可以没完没了地玩下去。

　　吐尼亚孜说他遇到真正玩托包克的高手了，要不输不了这么多。

　　第一只羊是他们定好协议的第三天输掉的，他下到库车河洗澡，那个人游到河中间，伸出手要他的羊髀矢。

　　输第二只羊是他去草湖割苇子。那时他已有了经验，在髀矢上系根皮条，拴在脚脖上。一来迷惑对方，使他看不见髀矢时，贸然地伸手来要，二来下河游泳也不会离身。去草湖割苇子要四五天，吐尼亚孜担心髀矢丢掉，便解下来放在房子里，天没亮就赶着驴车去草湖了。回来的时候，他计算好到天黑再进城，应该没有问题。可是，第三天中午，那个人骑着毛驴，在一人多深的苇丛里找到了他，问他要那块羊髀矢。

　　第三只羊咋输的他已记不清了。输了几只之后，他就想方设法要赢回来，故意露些破绽，让对方上当。他也赢过那人两只羊，当那人伸手时，他很快拿出了羊髀矢。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吐尼亚孜从青年步入中年。有时他想停止这个游戏，又心疼输掉的那些羊，老想着扳本儿。况且，没有对方的同意，你根本就无法擅自终止，除非你再拿出几只羊来，承认你输了。有时吐尼亚孜也不再把年轻时随便玩的这场游戏当回事儿了，甚至一段时间，那块羊髀矢放哪了他都想不起来。结果，在连续输掉几只肥羊后，他又在家里的某个角落找到了那块羊髀矢，并且钻了个孔，用一根细铁链牢牢拴在裤腰带上。吐尼亚孜从那时才清楚地认识到，那个人可是认认真真在跟他玩托包克。尽管两个人的青年已过去，中年又快过去，那个人可从没半点儿跟他开玩笑的意思。

　　有一段时间，那个人好像装得不当回事儿了。见了吐尼亚孜再不提托包克的事，有意把话扯得很远，似乎他已忘了曾经给过吐尼亚孜一块羊髀矢。吐尼亚孜知道那人又在耍诡计，麻痹自己。他也将计就计，髀矢藏在身上的隐秘处，见了那人若无其事。有时还故意装得心虚紧张的样子，就等那人伸出手来，向他要羊髀矢。

　　那人似乎真的遗忘了，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都没向他提过羊髀矢的事，吐尼亚孜都有点绝望了。要是那人一直沉默下去，他输掉的几十只羊，就再没机会赢回来了。

　　那时库车城里已不太兴托包克游戏。不知道小一辈人在玩什么，他们手上很少看见羊髀矢，宰羊时也不见有人围着抢要那块腿骨，它和羊的其他骨头一样随手扔到该扔的地方。扑克牌和汉族人的麻将成了一些人的热手玩具，打托拉斯、跑得快、诈金花、看不吃自摸胡。托包克成了一种不登场面的隐秘游戏。只有在已成年或正老去的一两代人中，这种古老的玩法还在继续。磨得发亮的羊髀矢在一些人身上隐藏不露。在更偏远的农牧区，靠近塔里木河边的那些小村落里，还有一些孩子在玩这种游戏，一玩一辈子，那种快乐我们无法知道。

　　随着年老体弱，吐尼亚孜的生活越来越不好过，儿子长大了，没地方去挣钱，还跟没长大一样需要他养活。而他自己，除了有时被人请去唱一天木卡姆和花一礼拜时间打一只铜壶，也快没挣钱的地方了。

　　这时他就常想起输掉的那几十只羊，要是不输掉，养到现在，也一大群了。想起跟他玩托包克的那个人，因为赢去的那些羊，他已经过上好日子，整天穿戴整齐，出入上层场所，已经很少走进这些老街区来看以前的穷朋友了。

　　有时吐尼亚孜真想去找到那个人，向他说，求求你了，快向我要你的羊髀矢吧，但又觉得不合时宜。人家也许真的把这件早年游戏忘记了，而吐尼亚孜又不舍得丢掉那块羊髀矢，他总幻想着那人还会向他伸出手来。

　　吐尼亚孜和那个人长达四十年的托包克游戏，在一年前的一个秋天终于到期了。那个人带着他们当时的证人——一个已经胡子花白的老汉来到他家里，那是他们少年时的同伴，为他们作证时还是嘴上没毛、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三个人回忆了一番当年的往事，证人说了几句公证话，这场游戏嘛就算吐尼亚孜输了。不过，玩嘛，不要当回事，想再玩还可以再定规矩重新开始。

　　吐尼亚孜也觉得无所谓了。玩嘛，什么东西玩几十年也要花些钱，没有白玩儿的事情。那人要回自己的羊髀矢，吐尼亚孜从腰带上解下来，那块羊髀矢已经被他玩磨得像玉石一样光洁。他都有点舍不得给他，但还是给了。那人请他们吃了一顿抓饭烤包子，算是对这场游戏圆满结束的庆祝。

　　为啥没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吐尼亚孜说，他考虑到这个人就在老城里，年轻时很穷，现在是个有头面的人物，光羊就有几百只，雇人在塔里木河边的草湖放牧。而且，他还在玩着托包克游戏，同时跟好几个人玩。在他童年结束刚进入青年的那会儿，他将五六块刻有自己名字的羊髀矢给了城里的五六个人，他同时还接收了别人的两块羊髀矢。游戏的时间有长有短，最长的定了六十年，到现在才玩到一半。对于那个人，吐尼亚孜说，每块羊髀矢都是他放出去的一群羊，它们迟早会全归到自己的羊圈里。

　　在这座老城，某个人和某个人还在玩着这种漫长古老的游戏，别的人并不知道。他们衣裤的小口袋里，藏着一块有年有月的羊髀矢。在他们年轻不太懂事的年龄，凭着一时半会儿的冲动，随便捡一块羊髀矢，刻上名字，就交给了别人。或者不当回事地接收了别人的一块髀矢，一场游戏便开始了。

　　生活把一同长大的人们分开，各奔东西，做着完全不同的事。一些早年的伙伴，早忘了名字相貌。生活被一段一段地埋在遗忘里。直到有一天，一个人从远处回来，找到你，要一块刻有他名字的羊髀矢，你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提到的证人几年前便已去世。他说的几十年前那个秋天，你们在大桑树下的约定仿佛是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你在记忆中找不到那个秋天，找不到那棵大桑树，也找不到眼前这个人的影子，你对他提出的给一只羊的事更是坚决不答应。那个人只好起身走了。离开前给你留了一句话：哎，阿达西（朋友），你是个赖皮，亲口说过的事情都不承认。

　　你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白天心神不宁，晚上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回忆往事。过去的岁月多么辽阔啊，你差不多把一生都过掉了，它们埋在黑暗中，你很少走回来看看。你带走太阳，让自己的过去陷入黑暗，好在回忆能将这一切照亮。你一步步返回的时候，那里的生活一片片地复活了。终于，有一个时刻，你看见那棵大桑树，看见你们三个人，十几岁的样子，看见一块羊髀矢，被你接在手里。一切都清清楚楚了。你为自己的遗忘羞愧、无脸见人。 第二天，你早早地起来，牵一只羊，给那个人送过去。可是，那人已经走了。他生活在他乡远地，他对库车的全部怀念和记忆，或许都系在一块童年的羊髀矢上，你把他一生的念想全丢掉了。

　　还有什么被遗忘在成长中了，在我们不断扔掉的那些东西上，带着谁的念想，和比一只羊更贵重的誓言承诺。生活太漫长，托包克游戏在考验着人们日渐衰退的记忆。现在，这种游戏本身也快被人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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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民意与伪民意
　　** 刘瑜 **

　　在我听到的各种为“大跃进”辩护的言论中，有一类是这样的：当时人民的积极性很高啊，大炼钢铁一拥而上，人民公社热火朝天，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那是民意！

　　对，还有人在给“大跃进”辩护，话说这是21世纪。

　　同理当然也可以运用于“反右”、“文革”等。如果我们能穿越时空隧道，跑到1957年10月的中国做一个民意测验，问民众要不要引蛇出洞揭批反动“右派”，测验结果多半说是“要”。或者穿越到1967年1月去做一个民意测验，问民众应该不应该修理“走资派”，给他们戴高帽游街批斗，估计民意也会万众一心地说：应该！岂止“应该”，他们还会在调查表里找有没有“再踏上一只脚”这一选项。

　　不奇怪。1936年到苏联去，“大清洗”也是民意。1939年到德国去，打波兰也是民意。

　　现在，假设我们是一场选美大赛中的裁判。主持人指着台上光芒四射的美女宣布：“你们有三个选择：你可以选择A，或者A，或者A。”

　　哇，琳琅满目耶。

　　什么？你想选择B？好的，谢谢你选择A。什么？你想选择B？好的，谢谢你选择A。

　　有一种民意叫伪民意。在一个多元意见、选择自由不可能的环境里，民意只能被认作是伪民意。即使它是真民意，你也无从知道它是不是真民意。

　　伪民意未必是假民意。它未必是数据舞弊，比如把35％的支持率用橡皮擦擦掉，改成95%。它也未必全然是政治恐吓的产物，虽然恐吓往往是其要素之一。在特定时刻，人们可能是真心地想要大炼钢铁、搞人民公社、支持“大清洗”、支持军国主义。1958年，当公社社员坐在堆出来的麦地上拍丰收卫星的照片时，观察他们脸上的笑容，笑得那可是货真价实。1966年，当红卫兵们将皮鞭抽向“地富反坏右”时，他们眼里的熊熊怒火，肯定也不是伪劣产品。

　　鉴定民意的真伪，标准不在于民众选择的那一刻是不是真诚，而在于他们在形成意见时讨论是否自由、观念可否多元、信息是否充分。没有自由讨论基础的民意，就像一年四季只吹西北风的树，长歪了毫不奇怪。如果美女A盛装在镁光灯下从观众面前惊艳地飘过，而美女B只能戴着口罩站在舞台后方黑漆漆的角落里。就是百分之百的观众百分之百真诚地选择了美女A为选美冠军，那能说明什么呢？说明那个镁光灯质量不错，以及那个口罩还挺严实。

　　最近我读到一篇关于“中国人民主观”的文章，就给我这种印象。这篇文章告诉我们，调查显示，中国人的民主观是“家长式”的，而不是“自由式”的。也就是说，在中国人看来，领导为老百姓着想，那就是民主了，民众自己犯不着参与到政治决策过程当中去。民众自己参与到决策过程中去，那是“自由式”民主，咱们不吃那一套。

　　既然是民意调查的结果，那数据肯定错不了。问题在于，如果被调查者天天生活在家长式民主里，每天听到的都是家长如何可亲可信可敬，却从未见过其他式民主长什么样，信息不对称不充分，这样的调查能说明什么呢？你说，让你选你爱吃猪肉还是爱吃恐龙肉，你怎么选呢？

　　小说《美丽新世界》里，福特纪元的统治者发明了一种“睡梦教育”，就是在本国人民睡着时不断地向他们广播重复信息。比如，“苹果是个坏东西”、“苹果是个坏东西”、“苹果是个坏东西”……等睡梦中的人们醒过来时，他们会伸着懒腰揉着双眼，喃喃自语：苹果是个坏东西。

　　当然制造伪民意不仅仅依靠宣传，还可以依靠贿赂：凡是选择A的，可以得到夏威夷浪漫之旅机票两张哦。还有煽情也很重要：从前，有一个美女叫A，她来自于一个贫苦家庭，而另一个丑女叫B，她的爸爸叫李刚……

　　1953年9月的政协会议上，梁漱溟发言批评政府的农村政策，说工业化大刀阔斧，农村却被忽视，毛主席听了很不高兴，说梁是野心家、伪君子、以及“用笔杀人的杀人犯”。不知好歹的梁漱溟较起真了，非要把事情讲清楚，说要看看毛主席有没有把话听完的雅量。毛主席还没彻底表态呢，台下群众不答应了：民主权利不给反动分子！梁漱溟滚下台来！停止他的胡言乱语！……梁漱溟赖着不走，不肯下台去，固执地跟毛主席要“雅量”。最后，会议只好用举手表决的方式来决定他是否有说下去的权利。

　　表决结果是什么呢？给大家一个提示：建国前三年，大约有两百万反革命分子给咔嚓了，在此次政协会议以前，有过镇反运动，三反运动，五反运动，批武训运动，土改中的批斗运动和诉苦运动，延安整风中的思想改造运动以及抢救运动，苏区的镇反运动。现在，你们猜，这次表决结果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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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炒米和焦屑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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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炒米和焦屑
　　** 汪曾祺 **

　　小时读《板桥家书》：“天寒冰冻时暮，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觉得很亲切。郑板桥是兴化人，我的家乡是高邮，风气相似。这样的感情，是外地人们不易领会的。炒米是各地都有的。但是很多地方都做成了炒米糖。这是很便宜的食品。孩子买了，咯咯地嚼着。四川有“炒米糖开水”，车站码头都有得卖，那是泡着吃的。但四川的炒米糖似也是专业的作坊做的，不像我们那里。我们那里也有炒米糖，像别处一样，切成长方形的一块一块。也有搓成圆球的，叫做“欢喜团”。那也是作坊里做的。但通常所说的炒米，是不加糖黏结的，是“散装”的；而且不是作坊里做出来，是自己家里炒的。

　　说是自己家里炒，其实是请了人来炒的。炒炒米也要点手艺，并不是人人都会的。入了冬，大概是过了冬至吧，有人背了一面大筛子，手执长柄的铁铲，大街小巷地走，这就是炒炒米的。有时带一个助手，多半是个半大孩子，是帮他烧火的。请到家里来，管一顿饭，给几个钱，炒一天。或二斗，或半石；像我们家人口多，一次得炒一石糯米。炒炒米都是把一年所需一次炒齐，没有零零碎碎炒的。过了这个季节，再找炒炒米的也找不着。一炒炒米，就让人觉得，快要过年了。

　　装炒米的坛子是固定的，这个坛子就叫“炒米坛子”，不作别的用途。舀炒米的东西也是固定的，一般人家大都是用一个香烟罐头。我的祖母用的是一个“柚子壳”。柚子，——我们那里柚子不多见，从顶上开一个洞，把里面的瓤掏出来，再塞上米糠，风干，就成了一个硬壳的钵状的东西。她用这个柚子壳用了一辈子。

　　我父亲有一个很怪的朋友，叫张仲陶。他很有学问，曾教我读过《项羽本纪》。他薄有田产，不治生业，整天在家研究易经，算卦。他算卦用蓍草。全城只有他一个人用蓍草算卦。据说他有几卦算得极灵。有一家，丢了一只金戒指，怀疑是女佣人偷了。这女佣人蒙了冤枉，来求张先生算一卦。张先生算了，说戒指没有丢，在你们家炒米坛盖子上。一找，果然。我小时就不大相信，算卦怎么能算得这样准，怎么能算得出在炒米坛盖子上呢？不过他的这一卦说明了一件事，即我们那里炒米坛子是几乎家家都有的。

　　炒米这东西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好吃。家常预备，不过取其方便。用开水一泡，马上就可以吃。在没有什么东西好吃的时候，泡一碗，可代早晚茶。来了平常的客人，泡一碗，也算是点心。郑板桥说“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也是说其省事，比下一碗挂面还要简单。炒米是吃不饱人的。一大碗，其实没有多少东西。我们那里吃泡炒米，一般是抓上一把白糖，如板桥所说“佐以酱姜一小碟”，也有，少。我现在岁数大了，如有人请我吃泡炒米，我倒宁愿来一小碟酱生姜，——最好滴几滴香油，那倒是还有点意思的。另外还有一种吃法，用猪油煎两个嫩荷包蛋——我们那里叫做“蛋瘪子”，抓一把炒米和在一起吃。这种食品是只有“惯宝宝”才能吃得到的。谁家要是老给孩子吃这种东西，街坊就会有议论的。

　　我们那里还有一种可以急就的食品，叫做“焦屑”。糊锅巴磨成碎末，就是焦屑。我们那里，餐餐吃米饭，顿顿有锅巴。把饭铲出来，锅巴用小火烘焦，起出来，卷成一卷，存着。锅巴是不会坏的，不发馊，不长霉。攒够一定的数量，就用一具小石磨磨碎，放起来。焦屑也像炒米一样。用开水冲冲，就能吃了。焦屑调匀后成糊状，有点像北方的炒面，但比炒面爽口。

　　我们那里的人家预备炒米和焦屑，除了方便，原来还有一层意思，是应急。在不能正常煮饭时，可以用来充饥。这很有点像古代行军用的“糒”。有一年，记不得是哪一年，总之是我还小，还在上小学，党军（国民革命军）和联军（孙传芳的军队）在我们县境内开了仗，很多人都躲进了红十字会。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信念，大家都以为红十字会是哪一方的军队都不能打进去的，进了红十字会就安全了。红十字会设在炼阳观，这是一个道士观。我们一家带了一点行李进了炼阳观。祖母指挥着，特别关照，把一坛炒米和一坛焦屑带了去。我对这种打破常规的生活极感兴趣。晚上，爬到吕祖楼上去，看双方军队枪炮的火光在东北面不知什么地方一阵一阵地亮着，觉得有点紧张，也觉得好玩。很多人家住在一起，不能煮饭，这一晚上，我们是冲炒米、泡焦屑度过的。没有床铺，我把几个道士诵经用的蒲团拼起来，在上面睡了一夜。这实在是我小时候度过的一个浪漫主义的夜晚。

　　第二天，没事了，大家就都回家了。

　　炒米和焦屑和我家乡的贫穷和长期的动乱是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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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父母的心 - 川端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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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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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母的心
　　** 川端康成 **

　　诸位，把眼睛闭上五分钟，然后平心静气地想想父亲或者母亲试试看。

　　你们的父母是如何深深地爱着你们，怀念子女的父母之心是多么温暖、多么广阔，直到现在不是依然使大家感慨万千、激动不已的么？啊，用不着闭上眼睛，你们大家无论早晚不是深深地感到双亲之恩么？

　　这个故事，肯定也是让你们知道父母之心是多么伟大的故事之一。

　　故事发生在从神户海港开往遥远的北海道幽馆的船上。

　　船出了濑户内海，航行在广阔的志摩附近海面的时候。聚集在甲板上的人们之中，有一位风度极佳，引人注目，年纪40左右的高贵妇女。女佣和打杂儿的片刻不离左右。

　　与此成对照的是，也有一位40岁上下的男人，他衣衫褴褛，那副寒酸相也引人注目。他带着三个孩子，最大的男孩七八岁。孩子们长相都很聪明可爱，但是孩子们的衣服却相当的脏。

　　那位高贵的夫人早就频频地注视这贫穷的父亲和孩子们，最后她和女佣耳语了一阵之后，那女仆来到那父亲和孩子们跟前说：

　　“孩子这么多，真有福气呵！”

　　“谢谢。他们下边还有一个吃奶的孩子哪。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因为有孩子日子就更苦。说起来怪难为情的，我们已经没有能力扶养这四个孩子了。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决不会把他们扔了，为了孩子们，现在我一家6口这就去北海道找活干哪。”

　　“方才你说的如果确实是实际情况，我就想跟你说说相求的事了。——我的东家是幽馆的财主，在某大公司当总经理。日子过得很富足，但是只有一件事不如人意：年过40没有孩子。我家太太方才跟我说，从你家的孩子之中能不能匀出一个给她，你去说说看看。到了她家的孩子，当然是继承财主的家业啦，孩子也享了福。作为酬谢，敬赠100元。”

　　“这可得谢谢啦……”这位父亲本想立刻表示同意，但是一想这样不妥，便说反正这事得和孩子妈妈商量之后才能决定。

　　那天傍晚，轮船已经航行在相模滩的海面上了。那男人和他的妻子一起，带着他们的长子来到那位妇人的房间。他们说：

　　“那就请你把这小家伙收下吧！”

　　结果自然是按口头约定，对方付了100元钱。那是很久以前的100元，相当于现在的1000元。该是父母和儿子分手的时候了，这对父母眼含热泪，难割难舍地走出了舱房。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晨，船在绕着房总半岛转的时候，不知什么缘故，那位父亲领着5岁的二儿子的手，无精打彩地走进那财主的太太的客舱。他说：

　　“昨晚上仔细地想了又想，大儿子嘛，不论怎么穷吧，也是我们家的接班人哪。况且，把老大给别人，按次序也不对，如果可能，能不能同意用老二换下老大？”

　　“当然行！”财主的太太高高兴兴地同意了。

　　可是，当天傍晚，孩子母亲带着3岁的女儿来了，她很不好意思地说：

　　“简直没法跟您说，今天早晨给你送来的二小子，从眉眼长相到说话的噪门，和我那去世的婆婆一模一样。我就实话跟您说吧，我这心里呀，就像把婆婆扔了一样不好受，再说也对不起我们当家的。况且，他已5岁了，我觉得他一定会永远地记着我们，想到这儿觉得他可怜得不得了。能不能答应我用这个最小的女孩子把他换下来？”

　　那财主的太太一听女孩，有些不高兴，但是看了那位妈妈失魂落魄的样子，除了答应也没别的办法了。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第二天上午，船快要到北海了，这回是两口子一齐来到那位财主奶奶的舱房。他们一见财主夫人什么也说不出来，竟然痛哭失声。

　　“怎么啦？”对方这么问。

　　“实在难为情极了。”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又哭了。问了几次，那男人才哭着说：

　　“本来是不应该这么随便说话的。昨晚上我们两口子本来是商量好，说得一妥百妥，决不留恋孩子啦，可是，正因为她太小，所以总担心她是不是这样那样啦，结果是我们两口子一夜没睡。把那么个无知的孩子给人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当爹的冷酷无情。您给的钱我们如数奉还，请把女儿退给我们吧。与其舍掉一个孩子，还不如爹妈儿女一家6口饿死在一起好。”

　　有钱的妇人听了这番话，不由得跟着悲伤起来，禁不住落泪。

　　“是我不对，老实说，我虽然没有孩子，你们当爹妈的心我完全理解，而且也羡慕你们。孩子还给你们，钱呢，就作为你们教给我懂得父母之心的酬谢吧，你就拿它作为在北海道干下去的资本。”

　　于是，那位父亲由于那位有钱的妇女帮忙，受雇于函馆的某公司，一家6口过上了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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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毛姆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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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毛姆
　　** 刘瑜 **

　　来英国上飞机前，想着应该塞一本小说到行李里，巡视了一遍我的书架，看到毛姆的短篇小说集，想，就是他了。我去的是英国，读一个英国小说家的作品正好。而且是短篇小说集，随时端起，随时放下，对于旅行者正合适。

　　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选择。这些天，在三一学院阴森庄严的教堂式房间里的沙发上，在伦敦青年旅社的上铺床位上，在路边的小咖啡馆里，在来回的飞机上，毛姆是我唯一的旅伴。

　　我在伦敦刚刚认识的一些地名屡屡在他的小说中出现，Charing Cross,Picadilly Circus,Bond Street……这些完全陌生的地名，因为对毛姆的阅读，有了一种亲切感。更重要的是，参观一个城市的名胜古迹容易，了解它的气质却不那么容易。读毛姆的小说，算是深入这个城市的一条羊肠小道。他笔下的旧伦敦，繁华、虚荣、伤感，是个迟暮的美人。

　　毛姆给我最大的感觉是温暖。与很多19世纪后半期、20世纪上半期小说家鲜明的“实验文风”特征不同，他的语言非常平实、家常，甚至有些唠叨。读他的小说，很像和一个普通老头子喝茶，边喝边听他讲自己身边的琐事。

　　这大约也是为什么很多评论家视他为“二流作家”的原因。他的小说里，技巧性、创新性的东西太少了。但对我来说，这恰恰是他的可爱之处。什么尤利西斯、普鲁斯特、卡夫卡之类的“大师”，我根本读不下去，也不想作若有所悟状。总觉得那些“实验性”小说写作里，作者的自我意识太强烈了，总是要从文字中伸出一只手来，使劲摇晃着一面旗帜，上面飘扬着两个大字——“个性”，与其说我们在读一个故事，不如说在观赏一场行为艺术。

　　毛姆不一样，他隐藏在故事的深处，满足于一个不动声色的叙述者的角色，决不让自己的声调、语气去抢故事本身的风头。我想他可能本来就不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小说家，仅仅是乐于分享一些“逸事”而已，他写作的目的，不是文学史上的一个位置，而是他对面那个喝茶的朋友的一声叹息。

　　毛姆一生周游列国，历经两次世界大战，空间上的游荡和时代上的变迁注定了他身边的人都是“故事的矿藏”。这本厚厚的小说集里，他写的多是那些英国绅士、商人在没落的殖民地里的遭遇。爱上自己哥哥的女孩，被年轻情人甩了的中年女人，梦想成为钢琴家的贵族少年，酗酒自杀的殖民地商人……结局经常是某个人的死亡，但是死亡在他笔下是如此漫不经心，似乎并不比一片树叶的坠落更有重量。毫无疑问，和很多优秀的作家一样，悲悯之心是他写作的基本情绪，但也和很多优秀的作家一样，他能够将悲悯之心隐藏得不露痕迹，看似冷漠无情。

　　对我来说，读他的小说格外感到亲切的，是他笔下那些“没有故乡的人”。他写一个人在异域文化中的脆弱感，以及从异域返回本土时同样强烈的隔阂感，非常细腻，简直可以搬来描述今天的中国“海归”。空间的游移，加上时代的沧海桑田，使得那种无家可归感有了双重含义。

　　今天忍不住去Google了一下毛姆，发现他从小是个孤儿、个子矮小、双性恋、口吃……一个男人的细腻必须通过这些得到解释吗？敏感就不能够是一种健康的力量？这些陈腐的逻辑真叫人扫兴，仿佛一切艺术上的想象力，表达的最终都是对自我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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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世界上最荒凉的动物园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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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世界上最荒凉的动物园
　　** 苏童 **

　　灰场动物园离我家大约有三公里路程，我开始去那儿临摹动物时它作为一个动物园已经是徒有虚名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动物园给人以一片荒凉的印象，几棵半枯的老树下陈列的不是动物，而是空空荡荡的兽笼，几乎所有的兽笼都己锈蚀或残破，动物园剩下的居民只有一群锦鸡、一头麋鹿和两只猴子，如此而已。 

　　我早已过了迷恋动物园的年龄，我跑到这个被人遗忘的动物园来只是因为我在学习绘画。我的绘画老师以擅画动物在本地享有盛名，是他建议我来这个地方画动物写生的，他说，千万别去市动物园，那儿太吵太乱了，灰场动物园没什么动物，但那儿有猴子，你可以安安静静地画上一天，没有人会妨碍你的。 

　　我在那儿画画的时候周围确实很安静，除了风吹树叶和锦鸡的啁啾之声外，一切都似乎在午睡之中，只有猴房里的那两只猴子生气勃勃，它们在攀援和奔跑中始终朝我观望着。两只幸存的猴子，一老一小，小猴子有时会突然跳到老猴子背上，每逢这时老猴子就伸出长臂在小猴子肮脏的皮毛上搔几下，我猜它们是一对父子。值得一说的是那只老棕猴的眼睛，其中一只眼睛是瞎的，这么一只独眼猴使我的写生遇到了难题，我不知道怎么画那只瞎了的猴眼，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把那只猴眼的位置空在纸上了。 

　　离开猴房后我又在园里转悠了一圈，经过废弃的猴笼时我看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在笼子里睡觉，他坐在一只大缸上，手里抓着一根粗壮的水管，水管里还在哗哗地淌水，但他却睡着了。我猜他是这里唯一的饲养员了。大概是我的脚步声惊醒了他，饲养员突然站起来，冲着我大喊一声，门票，买门票！ 

　　我猜饲养员有六十多岁了，他的苍老的脸上有一种天生的怒气，我看见他拖拉着水管从狮笼里跑出来，一只乌黑粗糙的手掌朝我伸过来，在我紧张地掏挖口袋时我听见他在翻弄我的画夹，画猴子？饲养员的鼻息带着一股酒昧喷在我的脸上，他的声音仍然是怒气冲冲的，画猴子也要买门票，一毛钱，买门票！ 

　　我递给他一毛钱时忍不往抗议了一句，这种动物园也配收门票？我是故意跟这个讨厌的老头顶嘴的，但我发现他将钱塞进口袋时脸上已经是一种歉疚的表情，他眨巴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甩下我又走进了狮笼，我看见他抓着水管朝狮笼的地面喷水，一边喷水一边嘀咕：你们生气我就不生气吗？这些动物没人稀罕，可它们不死你就得养着，不死就得给它们进食，给它们出粪，都是我一个人干。现在没人管这园子了，就我一个人管，我都是脖子入土的人了，我有心脏病，关节炎，下雨天浑身疼得要冒烟，可我还得伺候它们，伺候它们吃喝拉撒呀！ 

　　我没有耐心听饲养员的牢骚，那时候天已黄昏，附近灰场工业区的厂房烟囱已是一片胭脂红，我离开动物园，骑着自行车与工业区下班的工人一起向市区而行，途经肥皂厂时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蹬着自行车从斜坡上冲下来，与我们逆向而行。那个人戴眼镜，肩上搭着一条黑围巾，我认出他是我们学校的生物教师，我没有叫他，我不知道他到灰场这一带干什么。 

　　我的绘画老师批评了我的动物写生，他认为我画的两只猴子死板僵硬，这哪儿像活蹦乱跳的猴子？像两个猴子标本嘛！绘画老师批评我总是毫不留情的，他指着我画的那只老猴子问我，怎么就画了一只眼睛？还有一只眼睛呢？我说，还有一只眼睛是瞎的，我画不出来。绘画老师浓眉扬了起来，你说那是只独眼猴子？他拍着大腿道，那不是最好的写生素材吗？你一定要画出那另一只眼睛，你总是抓不住动物的神韵，再去画那只独眼猴子，把另一只眼睛也画出来，画好了它猴子的神韵也许一下就出来啦。 

　　大概是我愚笨的原因，我始终不知老师嘴里的神韵为何物。但我还是决心去捕捉猴子的神韵，于是在一个星期以后我又去了三公里以外的灰场动物园。 

　　就在那天我与学校的生物教师不期而遇。我在猴房前静静观察那两只猴子，突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生物教师笑盈盈地朝我走过来，他说，没想到你在这儿画画，我在这儿还是第一次碰到熟人呢。我问他来这儿干什么，他有点神秘地笑了，说，来看动物，你知道我对动物最感兴趣。我说看动物应该去市动物园，那儿才是真正看动物的地方。生物教师摇了摇头，手指着饲养员的红砖小屋说，我跟老张是老熟人了，我常上这儿来，跟他谈点事情。 

　　我猜不出生物教师与饲养员会谈什么事情，也不宜多问。但生物教师对这个动物园无疑是非常熟的，我在画猴子的时候听见他在旁边向我介绍有关动物园的许多内幕。 

　　生物教师说，以前猴房里有过三十只猴子，现在都迁到新动物园去了剩下的这两只猴子当时生了肺炎，留在这儿了，那边的鹿也是这么回事，留下了就没人要了。 

　　生物教师说，你看见那老猴子的瞎眼了吧？那是五年前给一个醉鬼用铁条捅的，他一只手拿香焦，另一只手藏在背后拿着那根铁条。世上总有这种人，他们不爱动物，不爱也没什么，可他们对动物竟然如此残暴。 

　　生物教师还说，我爱动物，我爱一切动物，即使是那只瞎了一只眼睛的独眼猴，当然独眼总是个遗憾，假如它在我手里，我会让它变得漂亮一些完美一些。 

　　我与生物教师的谈话无法深入，坦率地说我觉得生物教师有点古怪，一个画猴子的人与一个爱猴子的人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或许是生物教师先意识到了这一点，渐渐地他谈兴大减，他凑近我的画夹看了看纸上的猴子，说，眼睛，眼睛画得不好，一只瞎眼也可以画出生命来的。 

　　生物教师的批评也同样让我很困惑，我不知道怎么在一只瞎了的猴眼里画出生命，我想画动物尤其是画猴子真是太难了。在我面对那只背负小猴的老猴时，脑子里一片空茫，那只老猴与小猴嘻戏之余朝我频频回头张望，我突然想起那个醉鬼和他手里的铁条，我似乎看见老猴失去眼睛的真实瞬间，一种强烈的刺痛感突然传遍我的全身，我觉得我已经捕捉到了绘画老师所说的神韵，它的神韵就是痛苦。 

　　大约是在半个小时以后，我听见饲养锦鸡的地方传来锦鸡们嘈杂的叫声，回头一看我便终于明白了生物教师到这里来的目的，我看见饲养员领着生物教师走进栅栏门，饲养员以异常年轻敏捷的动作抓住了一只狂奔的锦鸡，那是一只羽毛绚烂如虹的锦鸡，它在饲养员的手中徒劳地扑扇着翅膀，最后被投进一只蓝布口袋中，我看见生物教师张开那只口袋，然后抓起口袋的两角打了一个死结。 

　　我与生物教师本来仅仅是点头之交，自从有了灰场动物园的那次邂逅，我们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就亲密了许多。我在教工食堂里遇见他，忍不住提出我的疑问，那个老头怎么肯把锦鸡送给你？生物教师一边嚼咽着包子一边对我神秘地微笑着，他说，不是送的，是我买的。我还是不相信，我说他怎么能把动物园的动物卖给你呢？生物教师朝四周环顾了一番，他脸上的微笑更显神秘了，我跟他很熟悉嘛，他突然凑近我对我耳语道，他欠我的情，他孙子的入学问题是我给他解决的。 

　　生物教师热情地邀请我去参观他的标本展览室，我就跟着他去了位于校办厂区域内的那间小屋，一进去我首先就看见了那只美丽的锦鸡。 

　　它被固定在一根树桩上，很明显它已经被开膛破肚，完成了防腐处理，我看见锦鸡的姿态栩栩如生，但它的羽毛上还沾着血与药液的痕迹。 

　　其实我的鸟类标本不少了。生物教师把锦鸡标本移到猫头鹰和鸵鸟之间的位置，他淡淡地说，我现在最想做的是灵长类动物标本。 

　　我并没有在意生物教师的话，应该说我很不适应那间小屋的气氛，我觉得许多鸟许多猫还有许多我未见过的动物一齐瞪大眼睛盯着我，由于它们的静态和屋里的光线，每个动物看上去都异常安详舒适，但是我闻到空气中有一股难以描述的酸腥味，它使我难以坚持看完小屋里陈列的每一种标本。当我找了个理由匆匆退出小屋时，生物教师仍然深情地望着他的标本，我听见他在里面喃喃自语的声音：真奇怪，他们为什么不爱动物呢？ 

　　我猜生物教师肯定后悔对我的邀请了，而我自己也后悔去了小屋。因为从那儿出来以后的整个下午，我一直心情抑郁，眼前不时闪现出锦鸡湿漉漉的沾满血迹与药液的羽毛。我怜惜那只锦鸡，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对动物投入了感情。 

　　生活中许多事情是触类旁通的，在我后来的绘画习作中我试着把对锦鸡的怜惜带入笔下，结果我的绘画老师认为我的动物写生有了长足的进步，你现在抓到了猴子的神韵。他指着我画的那只老猴子说，你画出了那只瞎眼，这只猴子身上的神韵就在眼睛里，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我第二次在灰场动物园遇见生物教师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那天下着蒙蒙细雨，我发现猴房里的棕猴父子在雨天里表现出一种惊人的亲情。小猴子被老猴子掖在怀里躲雨，当浑身湿透的老猴子手抬前额观望天空中的雨丝时，我忽然觉得它唯一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忧患，我怀着激情画下了它抬头观雨的神态，也就在这时，我听见从饲养员的屋子里传来两个男人争吵的声音，争吵声忽高忽低的，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我听出另外一个人就是我们学校的生物教师。 

　　等我走近那个窗口时他们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他们似乎提防着我，我看见饲养员扭过身子，用后背对着我，而生物教师对我露出他特有的温和天真的微笑，你也来了？他说，我正跟老张谈事情呢，他今天心情不好，谈起事情来跟吵架似的。其实他是一个大好人。 

　　我很想知道他们正在谈的事情，但我在那儿站着对他们是个妨碍，我只得知趣地离开，返回到猴房那儿继续我的写生。雨这时候下大了，猴房顶部苫盖的一块塑料布突然被风吹落，转瞬之间猴子们失去了唯一一块干爽的空间，我发现那只独眼棕猴变得异常焦躁起来，它抛下小棕猴在铁丝网上疯狂地跳跃奔跑着，不时发出几声悠长的啼啸，我当时对猴子的命运一无所知，因此我把它的反常归咎于雨和天气的变化，我还在雨地里自作聪明地总结了人与动物的一个共同点：他们或它们对天气之变都是很敏感的。 

　　那场越下越大的雨中断了我的写生计划，我原先想到饲养员的小屋里去躲一会儿雨的，但是我想到那样会给他们带来种种不便，干脆就钻到了鹿房低矮的木板房顶下面，正如我那点可怜的动物学常识所知道的，鹿是温驯善良的动物，在我栖身鹿房的一个小时里，那只孤单的麋鹿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它吃它的草，我躲我的雨，我与麋鹿井水不犯河水地共度了一个小时，一直到密集的雨线渐渐又松散开来，渐渐地雨完全停了。 

　　雨一停我就想离开了，我带来的纸都被雨弄湿，无法再画下去。我站起来摸了摸麋鹿美丽的脖颈，与它道别。雨后的灰场动物园更显冷清荒凉，除了残余在枯树上的雨水滴落在地的声音，周围一片死寂，我走过饲养员的屋子时敲了敲他的窗子，我想假如生物教师还在那里也许愿意跟我同路回去，但屋子里没有人，透过窗玻璃我看见的只是桌子上的一堆东西，两盒前门牌香烟、一包糕点和两瓶白酒。 

　　我已经推起了自行车，就是在这时候我听见从猴房那里传来一种奇怪的类似婴儿的啼哭声，最初我不知道那是猴子的哭声，我只是觉得那种声音异常凄厉异常碜人，于是我骑上车朝猴房那儿驶去。你也许已经猜到了，我再次看见的猴房里只剩下那只小棕猴了，仅仅是隔了一个小时，仅仅是隔了一场雨，那只瞎了右眼的老棕猴不见了，我看见那只小棕猴用双臂抓住铁网迎向我，它像一个人类的婴儿一样向我哭泣，我清晰地看见它粉红的脸上满是泪水，不是雨水，是泪水，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猴子的泪水，像人的眼泪一样，也是晶莹透明的。 

　　直到此时我终于明白了在刚才的大雨中发生的事情，也终于知道生物教师今天与饲养员谈的事不是关于锦鸡，而是那只可怜的老棕猴。我一时愣怔在那儿，我内心充满了酸楚与疼痛的感觉，但我不知道该对那只小棕猴做些什么，我在口袋里找到一颗潮湿了的咸花生仁，隔着铁网喂给小棕猴，但它刚咽下去就吐出来了，我一直以为它在颤栗，这时才懂得那种颤栗就是猴子的哭泣。 

　　几行杂乱的脚印留在雨后的泥地上，一直从猴房通往废弃的狮笼那里，追寻着这些脚印，我在狮笼里找到了饲养员，饲养员像上次那样，正在用水管冲洗地面，尽管水管里冲出来的水很急很大，我还是看见了狮笼地面上星星点点的血污，还有饲养员长筒胶靴上沾着的一片棕色的我又不是杀人犯！ 

　　我指了指积满水的狮笼，结结巴巴地问，你们就在这儿，就在这儿，杀？ 

　　饲养员说，这儿能避开小猴子，不能让它看见，你们不懂，猴子也通人性的。 

　　我看了看树林那边的猴房，确实有树枝和房子遮挡了视线。我仍然不知道该怎样向饲养员表达我的感受，我只是向他提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杀它容易吗？ 

　　人杀什么不容易？饲养员嘿地一笑，他轻蔑地瞟了我一眼，继续朝地上冲水，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什么，对我说，我跟许老师交情很深呐，他帮过我大忙，我也只好答应他，人又不是动物，做人就要讲良心嘛。 

　　我说不出什么来，唯一想做的就是立即离开这个动物园。我骑着车一口气骑到了肥皂厂门口，那儿有许多工人在厂门口出出进进的，我的惊悸的心情终于放松了，在那里我打开了被雨淋湿的画夹，那只独眼棕猴最后抬头观雨的神态被我画在了纸上，我想起了我的绘画老师关于神韵的说法，我想猴子的神韵在于它的泪水，大概就是它的泪水吧。 

　　我曾经偷偷地跑到生物教师的标本室外面看望那只棕猴，说起来我大可不必这样掩人耳目，只要你对动物具有一定的兴趣，生物教师总是乐于为你打开标本室的门。但我似乎害怕与那只棕猴直面相对，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安静的午后爬到了那间小屋的窗台上。 

　　我看见一只棕猴盘腿坐在一张课桌上，让我惊讶的是它现在不仅洁净而安详，作为某种特征的残眼竟然金蝉脱壳，受成了一只明亮的无可挑剔的眼睛，那只我所熟悉的独眼棕猴，现在它有了一双完美的眼睛！不知道生物教师是怎么做出猴子的眼睛的，我只能感叹他对猴子的爱比任何人深厚一百倍，那样的爱往往是能创造奇迹的。 

　　说到我所热爱的绘画，我的绘画注定是不成器的。我的老师是个著的专画动物的大师，他总是要求学生去捕捉动物的神韵，但我认为动物们的神韵在于它的泪水，我努力了多年，还是画不出那种泪水，最后干脆就不去画了。那个位于工业区的灰场动物园，后来我再也没去过，去也无妨，我猜那大概是世上最荒凉的动物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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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娶新娘的车
　　** 川端康成 **

　　下雪天，鹿从后院的竹林跌到小学校的院子里了。学校的孩子们把它活捉住之后养熟了。——就凭这件事，大体上明白了这个温泉村的山如何青，人情如何美了。

　　这个村，只有一辆人力车，而且很滑稽。

　　看起来足有150斤重的一个大汉坐在车上，一个豆大的小个子家庭妇女摇摇晃晃地拉着车走。

　　“这可不是笑话。大叔腿有毛病，所以大婶只好那么拉着他去洗温泉的呀！”

　　家长虽然这么叱责，可是孩子们对于这可笑的事儿还是不能不笑。有的孩子不仅仅笑，而且还要干些淘气的事。

　　孩子们跟着那个滑稽的人力车，不离左右，吵吵嚷嚷地喊：

　　“喂，瘫子胜五郎！”

　　“这不是蚂蚁拉着讨厌鬼么？”

　　开头，主妇还有些难为情，脸还红一阵，觉得遗憾而悄悄地流过眼泪，但是习惯了之后就毫不在乎了。因为每天都这个样子，总不能为了这个每回都生气吧。

　　这主妇每天早晨和傍晚让丈夫坐在车上拉着他去温泉。

　　丈夫是抬着本村山上伐的木材往山外运的半路上，从崖上跌下来，挫伤了腰。外伤不久就好了，但是腿站不起来。洗温泉能见好吧……但是到达山溪边上那个温泉总有一公里之远，一个大汉子，既不能把他抱去也不能背去。

　　因此，她从遥远的火车站所在地的街上买了这辆旧人力车回来。

　　不仅上温泉能够去了，即使丈夫说去看看以往自己种过的地，主妇也能拖着分量很重的车把丈夫拉去。

　　小学校发生了很大的骚动。大概是因为碰上了山溪也快要干涸的炎热天气了吧。小学二年的女生晕倒在操场上了。经过急救立刻就醒过来了，但是必须带她去医生那里，所以得先送她回家。这就需要门板啦，抬的人啦，但是哪里也找不到门板。

　　“这事好办极啦！”主妇赶到学校来这么说。“坐我的车去不就行了么？”

　　“不错，真是个好主意。谢谢。就便求一个男的给帮忙拉车好不？”

　　“求一个男的？我可不是说大话，能拉人力车的，这个村只有我一个人！”她很神气地这么说。

　　而且，把那病女孩子放在车上之后，她居然开始小跑起来。

　　确实如这位主妇所说，从她的角度来说，拉个女孩子根本不算回事。自从这件事以后，纯洁的孩子们很受震动，再没有一个人笑她拉人力车了。

　　还不仅如此，后来孩子们有个什么事的时候，学校一定求她出一趟车，因此，孩子们对于这辆人力车更加感到亲切了。

　　因为温泉的疗效，她丈夫的疼痛止住了，但是挫伤的腿却永远也不能活动自如了。农活全靠这位主妇和她的女儿，丈夫就专门在家里编竹篮什么的。

　　三年五载之后，随着丈夫的竹编手工越来越精，尽管生活上有些帮助，但是主妇却必须干两个人的活，而且还得用车拉着他去温泉，所以她的劳动的确够重的了。况且，好不容易把姑娘抚养大，能干活了，可是又不能不嫁出去。姑娘有一个弟弟可是不小呢。

　　这姑娘出嫁的形式却奇妙绝伦。女儿完完全全新嫁娘打扮，坐上人力车，她母亲亲自拉着车送去。村民们当然笑口大开。不过这次的笑和以前的笑不同。一丝一毫嘲笑的意思也没有，而是满怀祝贺之意的兴高采烈之笑。

　　这个送亲行列——在这古老的山村，充满淳朴的母女之爱的送亲行列，恐怕不会有第二份吧。村民深为感动的佐证便是，从此之后，结婚的人家总是求主妇帮忙，用她的人力车迎娶新娘。

　　所以，不知不觉之间，人们为主妇那辆古老的人力车起了一个很美的名字：“娶新娘的车。”

　　它的全部功能还不只娶新娘，有闹病的或受伤的孩子，全是用主妇那辆车往家送。如今，他们都大了。

　　有的年轻人就说：

　　“大婶年纪老了不能动了时我就让她坐上我的车，带她去温泉，作为我们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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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白干
　　** 涵秋 **

　　说起老白干，重庆人都晓得是说的白酒。

　　老白干有广义狭义之分。狭义说的是江津白酒厂出的高梁白酒，60度，纯得很，价格又低廉，涨价涨了好多年，也才涨到三元多一瓶。小老百姓要过酒瘾，最是经济实惠。价格诱人，饮老白干的汉子就多。有典故说江津是座酒城，长年被酒香熏陶，被酒精浸泡，出来的人个打个的便是饮酒状元。有外地人去江津宴客，自然少不得酒水伺候。江津人问，要那种人来陪酒？有会喝的，有喝得的，有能喝一点的，有不会喝的。外地人不善酒，心想找个不会喝的应付吧。结果外地人醉了，不会喝酒的江津人还脸红正吃得。

　　广义老白干泛指粮食烤制的白酒。重庆烤白酒有历史，有传统。酒作坊也多，想来当年也是阵仗大得很的。记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县县有酒厂，镇镇开作坊，只是经营得不景气。北方酒厂就来拉酒回去勾兑包装，成就了好几年的酒状元名气。

　　这里说的还要早些，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时不讲排场，买酒的地方也不大气，多半是在油腊铺里排开几个大酒瓮。酒瓮肚大口小，装得，又留得住酒气酒香。瓮口通常用红布扎的软布头当盖。用得久了，红布都变了色，那盖在断酒时当可以闻味过瘾。也有用鲜柚子做盖的。偏那柚子生得奇，活生生就是为当酒瓮盖的。头小底大，倒过来就把个瓮口封得实实的。受了酒的熏染，那鲜柚子见着天的变。先是黄了，慢慢就发焉，象老头的脸，皱皮裂纹的。柚子就与瓮口贴得愈发的紧。人还舍不得甩，说白酒服它，不得走气。喝酒的人才不信。老汉叫我打酒时，总要咋咐一声，要看清瓮里酒满不满。满的是才开坛的，酒味重，喝起过瘾。酒瓮不满的，就是走了气，要换家油腊铺去买。

　　文革年代报上宣传年年粮食大丰收，就烤不出酒来。最惨的时候，每个人每月凭票供应二两，啷个够酒鬼喝嘛。可怜那些酒鬼馋慌了，要止住馋虫顺着喉咙往外爬，连药酒五加皮也是抢光了的。外国人说啤酒是饮料。酒鬼们不管，认它有个酒字，就当了老白干喝。度数低，多喝点，一浓缩，也差不多能抵二两老白干。只是啤酒也不多，且要供应馆子。酒鬼就支使娃儿去馆子排队买啤酒。买啤酒有规矩，一斤啤酒是要搭份菜的，投下来喝酒的成本就高。先是捡价格最低的凉菜点。后来啤酒供应也紧张，包包头钱也在少，非得计划匀着喝了。一斤啤酒就省着对付两三天，把鲜啤也放成了熟啤。

　　后来文化革命就是上层人士闹得凶。小老百姓跳忠字舞跳烦了，批林批孔批厌倦了，要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想跟到蹦。那供应慢慢就有些起色。先是有农民悄悄酿了私酒，用玻璃瓶装了，藏在蔬菜箩底，进城来卖。见是喝酒模样人过来，赶忙递个暗号，“八搭二，要不要？”这八搭二就指的老白干。当时国家统一定价，白酒价格八角钱斤，雷打不动。烤白酒要粮食，粮食又紧张，农民想挣点粮票回家，通常一斤白酒除钱外还要两斤粮票，八搭二便成老白干的代名词。卖白酒多是农民朋友，一段时间里八搭二成了农民的诨号。

　　现今生活提高了，酒也讲究个高档，价格翻着番的往上涨。小老百姓看见那些包装精美的酒盒子闹不清，是买酒呢还是买个盒子？是喝酒呢还是吃个牌子？这酒喝不起，找属于自己圈子咂酒去。

　　还真有这地儿。僻静小巷角落里，有人就摆开一张老八仙桌，腿脚不齐展，捡点石块瓦片垫平。凳子也不规范，独凳、长板条凳随意放置，能坐就行。旁边列了两个大酒瓮，朱笔写正宗60度江津老白干几个字，算是招牌。三两闲散老者已是耳顺古稀之年，凑一起，没得规矩不讲姿势坐了，面前一个粗瓷土碗，勾半斤白酒在里面，你抿一嘴我咂一口轮着喝。桌上堆十数粒花生果，缓缓剥了佐酒，吹龙门阵打发日子。老人从清早坐到晚黑，官不管人不嫌，图个自得其乐，也把晚年剩余日子，就浸泡在老白干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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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发出声音永远是有用的 - 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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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出声音永远是有用的
　　** 席慕容 **

　　有一年，我应邀到一所中学演讲。中国北方的农村，露天操场，围坐着几千名学生，他们穿着翠蓝色校服，脸蛋呈现出一种深紫的玫瑰红色。冬天，很冷。

　　我从不曾在这样冷的地方讲过这么多的话。虽然我以前在西藏呆过，经历过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但那时军人们急匆匆像木偶一般赶路，缄口不语，说话会让周身的热量非常快地流失。这一次，吸进冷风，呼出热气，在腊月的严寒中面对着一群眼巴巴的农村少年谈人生和理想，我口中吐冒一团团的白烟，像老式的蒸汽火车头。

　　演讲完了，我说，谁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个纸条。这是演讲的惯例，我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妥当，请大家指正。孩子们掏出纸笔，往手心哈一口热气，纷纷写起来。老师们很负责地在操场上穿行，收集字条。

　　我打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很生气，这个世界是不平等的。比如，我为什么是一个女孩呢？我的爸爸为什么是一个农民？而我同桌的爸爸却是县长？为什么我上学要走那么远的路，我的同桌却坐着小汽车？为什么我只有一支笔，他却有那么大的一个铅笔盒？

　　我看着那一排钩子一样的问号，心想这是一个充满了愤怒的女孩，如果她张嘴说话，一定像冲出了一股乙炔，空气都会燃起蓝白的火苗。

　　我大声地把她的条子念了出来。那一瞬，操场上很静很静，听得见遥远的天边，有一只小鸟在嘹亮地歌唱。我从台子上望下去，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珠，在玫瑰红色的脸蛋上瞪得溜圆，还有人东张西望，估计他们在猜测纸条的主人。

　　据说孩子们在妈妈的肚子里，就能体会到母亲的感情。很多女孩子从那个时候，就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不平等，因为你不是一个男孩，你不符合大家的期望。

　　有什么办法吗？没有。起码在现阶段，没有办法改变你的性别。你只有认命。我在这里说的“命”，不是虚无缥缈的命运，而是指你与生俱来的一些不能改变的东西。比如你的性别，比如你的相貌，比如你的父母，比如你降生的时间地点……总之，在你出生以前就已经具备的这些东西，都不是你所能左右的。你只能安然接受。

　　不要相信对你说这个世界是平等的那些话，在现阶段，这只是一厢情愿。不过，你不必悲观丧气，其实，世界已经渐渐在向平等的灯塔航行。比如100年前，你能到学堂里来读书吗？你很可能裹着小脚，在屋里低眉顺眼地学做女红。县长的儿子，在那个时候，要叫做县太爷的公子了，你怎么可能和他成为同桌？在争取平等的路上，我们已经出发了。记住，没有什么人承诺和担保你一生下来，就享有阳光灿烂的平等。你去看看动物界，就知道平等是多么罕见了。平等是人们智慧的产物，是维持最大多数人安宁的策略。你明白了这件事情，就会少很多愤怒，多很多感恩。你已经享受了很多人奋斗的成果，你的回报，就是继续努力，而不是抱怨。

　　身为女子，你不要对这样的不平等安之若素。你可以发出声音。说了和没有说，在暂时的结果上可能是一样的，但长远的感受和影响是不一样的，对你性格的发展是不一样的。而且，只要你不断地说下去，事情也许就会有变化。记住，发出声音永远是有用的，因为它们可能会被听到并引发改变。

　　说实话，让一个受到忽视的女孩子，很小就发出对于自己不公平待遇的呐喊，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思索再三，还是决定保留这个期望。因为今天的女孩，也可能变成明天的母亲。如若她们因循守旧，照样端起了不平等的衣钵，如若她们的女儿发出呼声，也许能触动她们内在的记忆，事情就有可能发生变化。当然了，如果女孩子长大了，到了公共场合，这一条就更要记住并择机实施。

　　记住，呐喊是必需的，就算这一辈子无人听见，回声也将激荡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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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的苦学经验 - 丰子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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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苦学经验
　　** 丰子恺 **

　　我于一九一九年，二十二岁的时候，毕业于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这学校是初级师范。我在故乡的高等小学毕业，考入这学校，在那里肄业五年而毕业。故这学校的程度，相当于现在的中学校，不过是以养成小学教师为目的的。

　　但我于暑假时在这初级师范毕业后，既不作小学教师，也不升学，却就在同年的秋季，来上海创办专门学校，而作专门科的教师了。这种事情，现在我自己回想想也觉得可笑。但当时自有种种的因缘，使我走到这条路上。因缘者何？因为我是偶然入师范学校的，并不是抱了作小学教师的目的而入师范学校的。（关于我的偶然入师范，现在属于题外，不便详述。异日拟另写一文，以供青年们投考的参考。）故我在校中只是埋头攻学，并不注意于教育。在四年级的时候，我的兴味忽然集中在图画上了。甚至抛弃其他一切课业而专习图画，或托事请假而到西湖上去作风景写生。所以我在校的前几年，学期考试的成绩屡列第一名，而毕业时已降至第二十名。因此毕业之后，当然无意于作小学教师，而希望发挥自己所热衷的图画。但我的家境不许我升学而专修绘画。正在踌躇之际，恰好有同校的高等师范图画手工专修科毕业的吴梦非君，和新从日本研究音乐而归国的旧同学刘质平君，计议在上海创办一个养成图画音乐手工教员的学校，名曰专科师范学校。他们正在招求同人。刘君知道我热衷于图画而又无法升学，就来拉我去帮办。我也不自量力，贸然地答允了他。于是我就做了专科师范的创办人之一，而在这学校之中教授西洋画等课了。这当然是很勉强的事。我所有关于绘画的学识，不过在初级师范时偷闲画了几幅木炭石膏模型写生，又在晚上请校内的先生教些日本文，自己向师范学校的藏书楼中借得一部日本明治年间出版的《正则洋画讲义》，从其中窥得一些陈腐的绘画知识而已。我犹记得，这时候我因为自己只有一点对于石膏模型写生的兴味，故竭力主张“忠实写生”的画法，以为绘画以忠实模写自然为第一要义。又向学生演说，谓中国画的不忠于写实，为其最大的缺点；自然中含有无穷的美，唯能忠实于自然模写者，方能发见其美。就拿自己在师范学校时放弃了晚间的自修课而私下在图画教室中费了十七小时而描成的Venus头像的木炭画揭示学生，以鼓励他们的忠实写生。当一九二○年的时代，而我在上海的绘画专门学校中励行这样的画风，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闭门造车。然而当时的环境，颇能容纳我这种教法。因为当时中国宣传西洋画的机关绝少，上海只有一所美术专门学校，专科师范是第二个兴起者。当时社会上人士，大半尚未知道西洋画为何物，或以为美女月份牌就是西洋画的代表，或以为香烟牌子就是西洋画的代表。所以在世界上看来我虽然是闭门造车，但在中国之内，我这种教法大可卖野人头呢。但野人头终于不能常卖，后来我渐渐觉得自己的教法陈腐而有破绽了，因为上海宣传西洋画的机关日渐多起来，从东西洋留学归国的西洋画家也时有所闻了。我又在上海的日本书店内购得了几册美术杂志，从中窥知了一些最近西洋画界的消息，以及日本美术界的盛况，觉得从前在《正则洋画讲义》中所得的西洋画知识，实在太陈腐而狭小了。虽然别的绘画学校并不见有比我更新的教法，归国的美术家也并没有什么发表，但我对于自己的信用已渐渐丧失，不敢再在教室中扬眉瞬目而卖野人头了。我懊悔自己冒昧地当了这教师。我在布置静物写生标本的时候，曾为了一只青皮的橘子而起自伤之念，以为我自己犹似一只半生半熟的橘子，现在带着青皮卖掉，给人家当作习画标本了。我想窥见西洋画的全豹，我也想到东西洋去留学，做了美术家而归国。但是我的境遇不许我留学。况且我这时候已经有了妻子。做教师所得的钱，赡养家庭尚且不够，哪里来留学的钱呢？经过了许久烦恼的日月，终于决定非赴日本不可。我在专科师范中当了一年半的教师，在一九二一年的早春，向我的姊丈周印池君借了四百块钱（这笔钱我才于二三年前还他。我很感谢他第一个惠我的同情），就抛弃了家庭，独自冒险地到东京去了。得去且去，以后的问题以后再说。至少，我用完了这四百块钱而回国，总得看一看东京美术界的状况了。

　　但到了东京之后，就有许多关切的亲戚朋友，设法接济我的经济。我的岳父给我约了一个一千元的会，按期寄洋钱给我，专科师范的同人吴刘二君，亦各以金钱相遗赠，结果我一共得了约二千块钱，在东京维持了足足十个月的用度，到了同年的冬季，金尽而返国。这一去称为留学嫌太短，称为旅行嫌太长，成了三不像的东西。同时我的生活也是三不象的。我在这十个月内，前五个月是上午到洋画研究会中去习画，下午读日本文。后五个月废止了日本文，而每日下午到音乐研究会中去学提琴，晚上又去学英文。然而各科都常常请假，拿请假的时间来参观展览会，听音乐会，访图书馆，看opera，以及游玩名胜，钻旧书店，跑夜摊（Yomise）。因为这时候我已觉悟了各种学问的深广，我只有区区十个月的求学时间，决不济事。不如走马看花，吸呼一些东京艺术界的空气而回国吧。幸而我对于日本文，在国内时已约略懂得一点，会话也早已学得了几声。到东京后，旅舍中唤茶、商店中买物等事，勉强能够对付。我初到东京的时候，随了众同国人入东亚预备学校学习日语，嫌其程度太低，教法太慢，读了几个礼拜就辍学。自己异想天开，为了学习日本语的目的，向一个英语学校的初级班报名，每日去听讲两小时。他们是从Aboy，Adog教起的，所用的英文教本与开明第一英文读本程度相同。对于英文我已完全懂得，我的目的是要听这位日本先生怎样地用日本语来解说我所已懂得的英文，便在这时候偷取日本语会话的诀窍，这异想天开的办法果然成功了。我在那英语学校里听了一个月讲，果然于日语会话及听讲上获得了很多的进步。同时看书的能力也进步起来。本来我只能看《正则洋画讲义》一类的刻板的叙述体文字，现在连《不如归》和《金色夜叉》（日本旧时很著名的两部小说）都会读了。我的对于文学的兴味，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以后我就为了学习英语的目的而另入一英语学校。我报名入最高的一班，他们教我读伊尔文的Sketch Book。这时候我方才知道英文中有这许多难记的生字（我在师范学校毕业时只读到《天方夜谭》）。兴味一浓，我便嫌先生教得太慢。后来在旧书店里找到了一册Sketch Book讲义录，内有详细的注解和日译文，我确信这可以自修，便辍了学，每晚伏在东京的旅舍中自修Sketch Book。我自己限定于几个礼拜之内把此书中所有一切生字抄写在一张图画纸上，把每字剪成一块块的纸牌，放在一只匣子中。每天晚上，象摸数算命一般地向匣子中探摸纸牌，温习生字。不久生字都记诵，Sketch Book全部都会读，而读起别的英语小说来也很自由了。路上遇见英语学校的同学，询知道他们只教了全书的几分之一，我心中觉得非常得意。从此我对于学问相信用机械的方法而下苦功。知识这样东西，要其能够于应用，分量原是有限的。我们要获得一种知识，可以先定一个范围，立一个预算，每日学习若干，则若干日可以学毕，然后每日切实地实行，非大故不准间断，如同吃饭一样。照我当时的求学的勇气预算起来，要得各种学问都不难：东西洋知名的几册文学大作品，我可以克日读完；德文法文等，我都可以依赖各种自修书而在最短时期内学得读书的能力；提琴教则本《Homahmn》五册，我能每日练习四小时而在一年之内学毕；除了绘画不能硬要进步以外，其余的学问，在我都可以用机械的用功方法来探求其门径。然而这都是梦想，我的正式求学的时间只有十个月，能学得几许的学问呢？我回国之后，回想在东京所得的，只是描了十个月的木炭画，拉完了三本《Homahmn》，此外又带了一些读日本文和读英文的能力而回国。回国之后，我为了生活和还债，非操职业不可。没有别的职业可操，只得仍旧做教师。一直做到了今年的秋季。十年来我不断地在各处的学校中做图画音乐或艺术理论的教师。一场重大的伤寒病令我停止了教师的生活。现在蛰居在嘉兴的穷巷老屋中，伴着了药炉茶灶而写这篇稿子。

　　故我出了中学以后，正式求学的时期只有可怜的十个月。此后都是非正式的求学，即在教课的余暇读几册书而已。但我的绘画音乐的技术，从此日渐荒废了。因为技术不比别的学问，需要种种的设备，又需要每日不断的练习时间。研究绘画须有画室，研究音乐须有乐器，设备不周就无从用功。停止了几天，笔法就生疏，手指就僵硬。做教师的人，居处无定，时间又无定，教课准备又忙碌，虽有利用课余以研究艺术的梦想，但每每不能实行。日久荒废更甚。我的油画箱和提琴，久已高搁在书橱的最高层，其上积着寸多厚的灰尘了。手痒的时候，拿毛笔在废纸上涂抹，偶然成了那种漫画。口痒的时候，在口琴上吹奏简单的旋律，令家里的孩子们和着了唱歌，聊以慰藉我对于音乐的嗜好。世间与我境遇相似而酷嗜艺术的青年们，听了我的自述，恐要寒心吧！

　　但我幸而还有一种可以自慰的事，这便是读书。我的正式求学的十个月，给了我一些阅读外国文的能力。读书不象研究绘画音乐地需要设备，也不象研究绘画音乐地需要每日不断的练习。只要有钱买书，空的时候便可阅读。我因此得在十年的非正式求学期中读了几册关于绘画、音乐艺术等的书籍，知道了世间的一些些事。我在教课的时候，常把自己所读过的书译述出来，给学生们做讲义。后来有朋友开书店，我乘机把这些讲义稿子交他刊印为书籍，不期地走到了译著的一条路上。现在我还是以读书和译著为生活。回顾我的正式求学时代，初级师范的五年只给我一个学业的基础，东京的十个月间的绘画音乐的技术练习已付诸东流。独有非正式求学时代的读书，十年来一直随伴着我，慰藉我的寂寥，扶持我的生活。这真是以前所梦想不到的偶然的结果。我的一生都是偶然的，偶然入师范学校，偶然欢喜绘画音乐，偶然读书，偶然译著，此后正不知还要逢到何种偶然的机缘呢。

　　读我这篇自述的青年诸君！你们也许以为我的读书生活是幸运而快乐的；其实不然，我的读书是很苦的。你们都是正式求学，正式求学可以堂堂皇皇地读书，这才是幸运而快乐的。但我是非正式求学，我只能伺候教课的余暇而偷偷隐隐地读书。做教师的人，上课的时候当然不能读书，开议会的时候不能读书，监督自修的时候也不能读书，学生课外来问难的时候又不能读书，要预备明天的教授的时候又不能读书。担任了它一小时的功课，便是这学校的先生，便有参加议会、监督自修、解答问难、预备教授的义务；不复为自由的身体，不能随了读书的兴味而读书了。我们读书常被教务所打断，常被教务所分心，决不能象正式求学的诸君的专一。所以我的读书，不得不用机械的方法而下苦功，我的用功都是硬做的。

　　我在学校中，每每看见用功的青年们，闲坐在校园里的青草地上，或桃花树下，伴着了蜂蜂蝶蝶、燕燕莺莺，手执一卷而用功。我羡慕他们，真象潇洒的林下之士！又有用功的青年们，拥着绵被高枕而卧在寝室里的眠床中，手执一卷而用功。我也羡慕他们，真象耽书的大学问家！有时我走近他们去，借问他们所读为何书，原来是英文数学或史地理化，他们是在预备明天的考试。这使我更加要羡慕煞了。他们能用这样轻快闲适的态度而研究这类知识科学的书，岂真有所谓“过目不忘”的神力么？要是我读这种书，我非吃苦不可。我须得埋头在案上，行种种机械的方法而用笨功，以硬求记诵。诸君倘要听我的笨话，我愿把我的笨法子一一说给你们听。

　　在我，只有诗歌、小说、文艺，可以闲坐在草上花下或奄卧在眠床中阅读。要我读外国语或知识学科的书，我必须用笨功。请就这两种分述之。

　　第一，我以为要通一国的国语，须学得三种要素，即构成其国语的材料、方法，以及其语言的腔调。材料就是“单语”，方法就是“文法”，腔调就是“会话”。我要学得这三种要素，都非行机械的方法而用笨功不可。

　　“单语”是一国语的根底。任凭你有何等的聪明力，不记单语决不能读外国文的书，学生们对于学科要求伴着趣味，但谙记生字极少有趣味可伴，只得劳你费点心了。我的笨法子即如前所述，要读Sketch Book，先把Sketch Book中所有的生字写成纸牌，放在匣中，每天摸出来记诵一遍。记牢了的纸牌放在一边，记不牢的纸牌放在另一边，以便明天再记。每天温习已经记牢的字，勿使忘记。等到全部记诵了，然后读书，那时候便觉得痛快流畅。其趣味颇足以抵偿摸纸牌时的辛苦。我想熟读英文字典，曾统计字典上的字数，预算每天记诵二十个字，若干时日可以记完。但终于未曾实行。倘能假我数年正式求学的日月，我一定已经实行这计划了。因为我曾仔细考虑过，要自由阅读一切的英语书籍，只有熟读字典是最根本的善法。后来我向日本购买一册《和英根底一万语》，假如其中一半是我所已知的，则每天记二十个字，不到一年就可记完，但这计划实行之后，终于半途而废。阻碍我的实行的，都是教课。记诵《和英根底一万语》的计划，现在我还保留在心中，等候实行的机会呢。我的学习日本语，也是用机械的硬记法。在师范学校时，就在晚上请校中的先生教日语。后来我买了一厚册的《日语完壁》，把后面所附的分类单语，用前述的方法一一记诵。当时只是硬记，不能应用，且发音也不正确；后来我到了日本，从日本人的口中听到我以前所硬记的单语，实证之后，我脑际的印象便特别鲜明，不易忘记。这时候的愉快也很可以抵偿我在国内硬记时的辛苦。这种愉快使我甘心消受硬记的辛苦，又使我始终确信硬记单语是学外国语的最根本的善法。

　　关于学习“文法”，我也用机械的笨法子。我不读文法教科书，我的机械的方法是“对读”。例如拿一册英文圣书和一册中文圣书并列在案头，一句一句地对读。积起经验来，便可实际理解英语的构造和各种词句的腔调。圣书之外，他种英文名著和名译，我亦常拿来对读。日本有种种英和对译丛书，左页是英文，右页是日译，下方附以注解。我曾从这种丛书得到不少的便利。文法原是本于论理的，只要论理的观念明白，便不学文法，不分noun与verb亦可以读通英文。但对读的态度当然是要非常认真。须要一句一字地对勘，不解的地方不可轻轻通过，必须明白了全句的组织，然后前进。我相信认真地对读几部名作，其功效足可抵得学校中数年英文教科。——这也可说是无福享受正式求学的人的自慰的话；能入学校中受先生教导，当然比自修更为幸福。我也知道入学是幸福的，但我真犯贱，嫌它过于幸福了。自己不费钻研而袖手听讲，由先生拖长了时日而慢慢地教去，幸福固然幸福了，但求学心切的人怎能耐烦呢？求学的兴味怎能不被打断呢？学一种外国语要拖长许久的时日，我们的人生有几回可供拖长呢？语言文字，不过是求学问的一种工具，不是学问的本身。学些工具都要拖长许久的时日此生还来得及研究几许学问呢了拖长了时日而学外国语，真是俗语所谓“拉得被头直，天亮了！”我固然无福消受入校正式求学的幸福；但因了这个理由，我也不愿消受这种幸福，而宁愿独自来用笨功。

　　关于“会话”，即关于言语的腔调的学习，我又喜用笨法子。学外国语必须通会话。与外国人对晤当然须通会话，但自己读书也非通会话不可。因为不通会话，不能体会语言的腔调；腔调是语言的神情所寄托的地方，不能体会腔调，便不能彻底理解诗歌小说戏剧等文学作品的精神。故学外国语必须通会话。能与外国人共处，当然最便于学会话。但我不幸而没有这种机会，我未曾到过西洋，我又是未到东京时先在国内自习会话的。我的学习会话，也用笨法子，其法就是“熟读”。我选定了一册良好而完全的会话书，每日熟读一课，克期读完。熟读的方法更笨，说来也许要惹人笑。我每天自己上一课新书，规定读十遍。计算遍数，用选举开票的方法，每读一遍，用铅笔在书的下端划一笔，便凑成一个字。不过所凑成的不是选举开票用的“正”字，而是一个“读”字。例如第一天读第一课，读十遍，每读一遍画一笔，便在第一课下面画了一个“言”字旁和一个“士”字头。第二天读第二课，亦读十遍，亦在第二课下面画一个“言”字和一个“士”字，继续又把昨天所读的第一课温习五遍，即在第一课的下面加了一个“四”字。第三天在第三课下画一“言”字和“士”字，继续温习昨日的第二课，在第二课下面加一“四”字，又继续温习前日的第一课，在第一课下面再加了一个“目”字。第四天在第四课下面画一“言”字和一“士”字，继续在第三课下加一“四”字，第二课下加一“目”字，第一课下加一“八”字，到了第四天而第一课下面的“读”字方始完成。这样下去，每课下面的“读”字，逐一完成。“读”字共有二十二笔，故每课共读二十二遍，即生书读十遍，第二天温五遍，第三天又温五遍，第四天再温二遍。故我的旧书中，都有铅笔画成的“读”字，每课下面有了一个完全的“读”字，即表示已经熟读了。这办法有些好处：分四天温习，屡次反复，容易读熟。我完全信托这机械的方法，每天像和尚念经一般地笨读。但如法读下去，前面的各课自会逐渐地从我的唇间背诵出来，这在我又感得一种愉快，这愉快也足可抵偿笨读的辛苦，使我始终好笨而不迁。会话熟读的效果，我于英语尚未得到实证的机会，但于日本语我已经实证了。我在国内时只是笨读，虽然发音和语调都不正确，但会活的资料已经完备了。故一听到日本人的说话，就不难就自己所已有的资料而改正其发音和语调，比较到了日本而从头学起来的，进步快速得多。不但会话，我又常从对读的名著中选择几篇自己所最爱读的短文，把它分为数段，而用前述的笨法子按日熟读。例如Stevenson和夏目漱石的作品，是我所最喜熟读的材料。我的对于外国语的理解，和对于文学作品的理解，都因了这熟读的方法而增进一些。这益使我始终好笨而不迁了。——以上是我对于外国语的学习法。

　　第二，对于知识学科的书的读法，我也有一种见地：知识学科的书，其目的主要在于事实的报告；我们读史地理化等书，亦无非欲知道事实。凡一种事实，必有一个系统。分门别类，源源本本，然后成为一册知识学科的书。读这种书的第一要点，是把握其事实的系统。即读者也须源源本本地谙记其事实的系统，却不可从局部着手。例如研究地理，必须源源本本地探求世界共分几大洲，每大洲有几国，每国有何种山川形胜等。则读毕之后，你的头脑中就摄取了地理的全部学问的梗概，虽然未曾详知各国各地的细情，但地理是什么样一种学问，我们已经知道了。反之，若不从大处着眼，而孜孜从事于局部的记忆，即使你能背诵喜马拉雅山高几尺，尼罗河长几里，也只算一种零星的知识，却不是研究地理。故把握系统，是读知识学科的书籍的第一要点。头脑清楚而记忆力强大的人，凡读一书，能处处注意其系统，而在自己的头脑中分门别类，作成井然的条理；虽未看到书中详叙细事的地方，亦能知道这详叙位在全系统中哪一门哪一类哪一条之下，及其在全部中重要程度如何。这仿佛在读者的头脑中画出全书的一览表，我认为这是知识书籍的最良的读法。

　　但我的头脑没有这样清楚，我的记忆力没有这样强大。我的头脑中地位狭窄，画不起一览表来。倘教我闲坐在草上花下或奄卧在眠床中而读知识学科的书，我读到后面便忘记前面。终于弄得条理不分，心烦意乱，而读书的趣味完全灭杀了。所以我又不得不用笨法子。我可用一本notebook来代替我的头脑，在notebook中画出全书的一览表。所以我读书非常吃苦，我必须准备了notebook和笔，埋头在案上阅读。读到纲领的地方，就在notebook上列表，读到重要的地方，就在notebook上摘要。读到后面，又须时时翻阅前面的摘记，以朗此章此节在全体中的位置。读完之后，我便抛开书籍，把notebook上的一览表温习数次。再从这一览表中摘要，而在自己的头脑中画出一个极简单的一览表。于是这部书总算读过了。我凡读知识学科的书，必须用notebook摘录其内容的一览表。所以十年以来，积了许多的notebook，经过了几次迁居损失之后，现在的废书架上还留剩着半尺多高的一堆notebook呢。

　　我没有正式求学的福分，我所知道于世间的一些些事，都是从自己读书而得来的；而我的读书，都须用上述的机械的笨法子。所以看见闲坐在青草地上，桃花树下，伴着了蜂蜂蝶蝶、燕燕莺莺而读英文数学教科书的青年学生，或拥着绵被高枕而卧在眠床中读史地理化教科书的青年学生，我羡慕得真要怀疑！

　　一九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嘉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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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不可不知的人生
　　** 刘墉 **

　　一盏一直亮着的灯，你不会去注意，但是如果它一亮一灭，你就会注意到。

　　每天吃饭、睡觉、上学、上班，你不会觉得自己幸福，但是当有一天你遭遇了大病、失业、失学、失亲，然后，事情过了，你突然对眼前的一切特别珍视。你觉得太感谢老天，觉得老天太厚待自己，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这就叫“人在福中不知福”，只有当某一天，把你拉出福去，你才懂得。

　　有一首流行老歌《思念总在分手后》讲的也是这个道理：两个人天天在一起，越来越觉得平淡，直到厌了、分了，才突然发觉“过去的深情”。

　　工作也一样。你会发现许多人有着令大家羡慕的工作，但是某一天，他居然辞了职。

　　最后，他另找工作，却再也找不到像过去那么好的。

　　你可以猜：那时候，他一定会偷偷后悔。

　　问题是——这是人性。

　　人天生就喜欢冒险、喜欢新奇、喜欢云霄飞车的感觉，也可以说人天生就不喜欢“过度的平静”。

　　所以，你处在一个隔音室里，四周一点点声音都没有，你不见得感觉宁静，你反而会听到一种近乎耳鸣的喧哗声从你身体里面发出。相反，如果你置身在森林，有竹韵、松涛、鸟啭、虫鸣、水流，你却觉得宁静极了。

　　人不能长处在平静之中，太平静、太没变化，会使人不安，甚至发疯。

　　于是聪明的医生，当你没病找病，去找他诉苦的时候，即使他一眼就看出你没毛病，也会细细地听听、打打、敲敲、压压，再神情严肃地开几味药(天知道!可能只是维生素、镇静剂)，又叮嘱你“过两个星期再来”。

　　两个星期之后，你又去了，他再细细检查，笑说有进步，又开药，又要你隔周再来。

　　你又去了，他检查、再检查，拍拍你的肩：“恭喜你，病全好了。”你岂不是感激涕零，要谢谢他这位神医吗?

　　懂得经营大企业的老板，绝不提早发布“今年会发多少年终奖金”的消息，因为当你这么一说，就变成了“当然”，你当然得信守诺言，当然得“如数发给”。

　　于是，从你这么一说，你就欠员工的。

　　反而是，你可以先放空气，说今年的景气不好，怕发不出来，甚至有可能裁员。于是人心惶惶，员工非但不再指望发多少年终奖金，而是生怕自己被裁。

　　结果，当你不但不裁员，反而说“亏损由我吃下，员工福利不可少”，而再多多少少发了些奖金时，你得到的是掌声，是感谢，是坐云霄飞车，吓得半死之后终于到站的笑容。你很高明!对不对?

　　这就是人性!人性多么可悲啊，人居然像猴子，由“朝三暮四”，换成“朝四暮三”，换汤不换药，猴子就会高兴。

　　问题是，作为人，如果没点儿合理与不合理的变化，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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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点也听不懂
　　** 佚名 **

　　这是一个年轻的德国小工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市，阴错阳差悟出真理的故事。

　　当这个小工到达有漂亮房子、大船與热闹大街的都市时，首先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一幢气派的高大楼房。他从德国乡下的老家一路走到阿姆斯特丹市，却是头一遭看到这么漂亮的房子。他待在那里看著房子屋顶上的六根烟囱和许多美丽的装饰，连一扇窗都比他老家的门还要大……终于忍不住问一个路人：“请问一下，那边那幢种满郁金香和牡丹的票亮房子，屋主到底是谁呢？”

　　他是用德语问，不巧被问的人却是一句德语也不懂，便用荷兰话回答：“一点也听不懂。”

　　偏偏这个小工对荷兰话也是一窍不通，以为“一点也听不懂”就是大屋主人的名字，心想这位“一点也听不懂”先生一定是很有钱的人，就离开了那里。

　　小工离开大街，走到码头。码头前面停靠着很多大船，高耸的桅杆林立，煞是壮观。他恨不得多长几只眼睛，好把这些新鲜的风景看个够。

　　不久，有一艘大船吸引了他。这艘船刚从东印度到达这个港口，现在正在卸货。陆地上已经放满这艘船带来的东西，还有好多东西正不停地运上来。有装砂糖、咖啡豆的桶子，也有装米和胡椒的桶子。

　　小工看了一会儿，正巧有一个搬运木箱的人经过他的身边，他就问那人，究竟是谁那么幸福，能从海外运来这么多东西。

　　“一点也听不懂。”这是小工所得到的答案。

　　“原来如此，他能飘洋过海运回这么多值钱的货物，所以住在种满了郁金香和牡丹的大房子里，是理所当然的。”小工想了想，觉得人家那么有钱，自己却这么贫穷，非常沮丧。

　　当他正在想：假如我也像那位“一点也听不懂”先生那样富裕，该有多好的时候，竟遇到很长很长的送葬队伍。

　　有四匹罩着黑布的马儿拉着一口蒙了黑布的棺材慢慢地走着。似乎马儿也知道牠们将把死人送进坟墓里，看起来好像很伤心的样子，后面跟了一大队人，都是死者的亲戚朋友，大家都穿着黑衣服默默地走，远处传来寂寞的钟声。小工看了也觉得很伤心，因为无论是谁看到这种场面，都会觉得伤心难过。他把帽子脱下来拿在手上，等到整个送葬队伍都走过去，就接近最后面一个人──而这个人根本没想到死者的事情，只管低着头盘算怎样才能使自己赚更多的钱──小工用德语小声问他：“对不起，看您如此哀伤，死去的人一定是您的好友吧。”

　　“一点也听不懂。”他又得到相同的答复。好心的德国小工一听，竟然落泪了！他想：“可怜的‘一点也听不懂’先生，您拥有那么庞大的财产，现在剩下些什么呢？只有您冰冷胸膛上那束吊祭的鲜花罢了。虽然我很穷，我死的时候，照样也能得到它啊！”

　　小工像是失去了亲人似的一路跟到墓地，静静地听了些一句也听不懂的荷兰話经文，觉得比在老家听了几十遍的德语经文更感动。他一直看到“一点也听不懂”先生已安然下葬，才跟着其它的人一起离开。

　　他到了一家听得懂德语的旅馆以后，就连最普通的一块奶酪都吃得津津有味。后来，每当他感到世上有的是有钱人，自己却非常贫穷而灰心的时候，便想起阿姆斯特丹市“一点也听不懂”先生那富丽堂皇的大房子、载满了好东西的大船和他死后的狭小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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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父亲最后的回应 -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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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亲最后的回应
　　** 叶倾城 **

　　她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常带她去大学的露天电影院看电影。开演前几分钟，她忽然跑去买冰棒，买好了一回头，所有的灯都灭了，黑黢黢的场上，无数黑压压的人头和背。试着向记忆里的方向走几步，全没有相关线索。一急，她带着哭腔大喊：“爸，爸爸……”顿时无数此起彼伏的应答和笑声，十七八岁的大学生们，在占她便宜。她都快放声大哭了，父亲从人群里挤出来，微蹲身把她一牵。

　　有段时间，她不大肯喊父亲。岁月承平，没有革命也没有战争，青春的叛逆全投到身边至爱的人身上。跟家里人说话，老有种气鼓鼓的味道，动不动还顶他们一两句。一次为什么事，迫不得已要去父亲办公室找他。脚步踩在木地板上，激起巨大回声，她噤声不敢动。有人过来问她找谁，她一时混乱不堪，“我……”是该说“我爸”还是父亲的名字？就噎住了。

　　有父亲的同事过来，是她该喊叔叔的，却死撑着只当不曾看见。那人道，“胡老师在呀，你喊一声。”喊？像小孩一样大叫“爸爸”？在这安静严肃的成人世界？太羞人了。

　　忘了是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再等下去，她只得小声小气叫一声，“爸……”声音像飞不起来的鸟，到半途就折翼跌落，连隔壁办公室的人也没回过头来。

　　脚步却匆匆响起，父亲从上一层楼急急跑下来。

　　时光是冷酷的跷跷板。她一天一天走向生命之巅，也就是父母缓慢地退场，她一直天真、糊涂、不大谙世事，父亲总说她长不大，说她到八十岁，还会是父母眼里的小孩。她却没想到，自己没那福分。

　　一昼夜的仓促，已足够决定生死了。

　　早上7点，刚吃完早餐的父亲突然呕吐；8点，他独自到医院打针；上午10点，她去医院看父亲，一眼看见殷红的血，正一点一滴输入父亲血管；中午，父亲转入危重病房；下午，她和姐妹们，把隐瞒已久的父亲病情向母亲和盘托出；傍晚，身为医生的二姐，听完主治医生的最后陈述，极力克制，尽量冷静地说：“是，我们选择不手术。是，我来签字。”———早在三个月前，已经知道手术的徒劳。

　　而仍然一无所知的父亲，还在病房里，打听她北京的新居，絮絮叮嘱细节。父亲周身插满管子，每一根里面都是一个生的希望。他只觉不耐，说这针怎么总也打不完，屡屡想要调快点甚至拔下来。她连忙安抚父亲：“房子装修好了，你和妈去住一段时间吧。”父亲想一想：“等明年春天吧。”

　　夜深了，父亲渐渐睡过去。她宁愿相信这是睡，而不是时断时续的昏迷。第二天凌晨7点，父亲恍惚地醒一下，嘟哝几句，口齿已经很不清了，却都听得懂，是让在他身边守了彻夜的女儿们去休息。

　　8点，医生过来，喊父亲“胡老师”，父亲眼皮动一动，是残存的一点意识；8点半，再喊他“胡老师”，没反应，喊名字，也没反应。

　　她倾身上前，轻轻叫一声：“爸，爸，你听见了吗？”

　　父亲的头，微微向她的方向动一下，嘴里含混地“唔”一声。

　　这是父亲给世界留下的最后声音。而血压计上的指数，一格一格跌落……8点53分，医生关掉了所有仪器。

　　痛与恨紧密相连。她自此不信鬼神，诸天神佛都瞎了眼；每一位桑榆暮年的老者，她都看着不顺眼，为什么人人都比父亲多了些时光。

　　深冬时节，她上班。看见门外有灰灰的微光———终此一生，她都是无父的人了，天气与心态，一定悲凉。出门才看清是落雪，已经来不及，踩在雪后成冰的台阶上，一跤滑倒，“哎呀”一声。分明是叫天天不应，她却听见耳侧有低微的一声“唔”，跟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声完全一样。又一次，在遥远地方的父亲，回答了她的呼唤。

　　刹那间，她跪在冰冷脏污的雪地里，泪如雨下。

　　这一生，风来雨去，俯里仰外，她都会听见父亲最后那微弱的一应。

　　她只做了父亲三十年的女儿，而父亲的疼爱和宠眷，却要长长久久地，伴她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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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冰冷的森林里的白色房屋 - 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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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冰冷的森林里的白色房屋
　　** 乙一 **

　　生活在马房里的我，没有家。马房里有三匹马，和永远清理不完的粪便。

　　“如果没有你的话就可以再养一头了，你就只会养马而已。”

　　伯母总是这样说着。

　　马房的墙壁下半部分是用石头垒起来的，上半部分是木板。用来做墙壁的石头不是四方形的，都是些圆圆的没经过人工打磨的石头。在石头的中间抹上灰浆用来固定。一直以来我都是看着这些石头睡觉的。在屋子的角落，如果不蜷起身子睡觉的话，就有被马蹄踩死的危险。我总是数着眼前的这些用来做墙壁的石头入睡。石头有各种各样的形状，就像人的脸一样。有时还能看到手啊，脚啊。有时又能看出像人的脖子，胸部的石头。

　　马粪的臭味总是钻进我的鼻子。但是我没有家，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冬天的夜晚非常的冷。我只能用稻草裹着身体，但是还是禁不住全身打颤。

　　我的工作是处理马房里的粪便。在马房的里侧有个很大的马粪山，把那里的马粪用手抱起来运到田里去。我照着伯父的命令来干活，伯父绝对不会靠近我，他总是捏着鼻子对我下命令。

　　伯母家住着两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男孩子经常来马房玩。哥哥拿棍子打我，弟弟在一边看着笑着，然后我的血流了出来。

　　最厉害的一次他们把我和马绑在一起，马受惊了，踩到了我。我的脸凹了下去。俩兄弟慌张地逃跑了。后来还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有东西从脸上掉了下来，我把那红色的物体捡了起来，去了伯母家。想要伯母救救我。外面很亮，吹着没有马粪味的风。绿色的草地整片整片地生长着，我脸上滴着血向伯母家走去。

　　伯母的家里有个专门喂鸡犬的庭院。我只是敲了下门，没有出声叫门，手中紧紧的握着从脸上掉下来的东西。

　　伯母出来了，尖叫了一声。我没被允许进到屋里。

　　现在家里来了客人，你不要从马房出来。如果客人看到你的话会恶心的。

　　伯母把我赶回了马房。那时候夜更深了。我用喂马的水清洗伤口。我不被允许用井里干净的水。好几次我都晕厥了过去。

　　那之后，两兄弟再也没来过马房。我用马饲料充饥。拿着剩饭的伯母惊奇的看着我。

　　“你还活着啊，身体还真是强壮啊。”

　　那个月，谁也没有来打我就这样过去了。疼痛持续了半年。脸上掉下的肉已经腐烂，变黑变臭了。我一直都带在身边。马房的墙壁是石头做的。石头看起来像脸，我有时把掉下的肉贴在其中的一块石头上，想象力膨胀着。我的脸就这样凝固了，也不会流出汁液了。

　　伯母家的红发女孩有时会来马房。我们在马房中说话。她不会像伯母和俩兄弟一样打我。有时候她会带来书，放在马房里。她教我认字，我马上就能读出来。

　　她说“尽说谎，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学会了呢？”

　　为了证明没有说谎，我在她面前把书朗诵了一遍。红发女孩吃惊极了。看过的书我都会背。晚上马房是没有灯的。白天，我就从马房的墙壁里透出的阳光来偷偷看书。她说了，不能被其他人知道了。大部分的书，我只要读过一遍，就能记住。

　　她还教会我数字。我记住了计算方法。也读了数学书。我学会了更多更难的算式，超过了她。

　　“你真的很聪明啊。”

　　她说。

　　我在马房读书的时候伯母进来了。已经来不及把书藏在稻草中了，伯母把书没收了。告诉我这是贵重的书不能碰。然后拿棒子打我。对于为什么书会在这里伯母觉得不可思议。

　　“不要这样，妈妈！”

　　她冲进马房。

　　“这个孩子很聪明，比哥哥们聪明多了。”

　　伯母不相信。然后她叫我背了圣书的一节。完全无误。

　　“那又怎么样！”

　　伯母叫着把我推倒在马粪中。

　　长大后。兄弟俩都不怎么来马房了。只有在要狩猎的时候才来马房。红发女孩去了很远的寄宿学校。伯母终于再也不送剩饭来马房了。伯父也卖掉了田地。

　　我被遗忘在马房的角落。在稻草中生活了不知几年。后来我考虑要不要逃出马房。我总是在夜里处理马粪。如果有谁来马房的话我就藏起来。我还是能在马房的石壁上看见人的脸，脚和手。总是看着这些石头入睡。

　　夜晚，在捡剩饭吃的时候被伯母看到。

　　“你还在啊。”

　　伯母丢下了一点钱。然后命令我捡了这些钱滚出去。

　　我到了城市。城市里有很高的建筑物，很多人。人们看到我凹下去的脸都很惊奇。有直直的看我的人，也有不看我的人。

　　拿了伯母的钱。在夜里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一群男人围了上来，做了很过分的事。我想再也不能靠近城市了。所以我选了离开城市的路，走啊，走啊，不知道这样走了几年。

　　我终于在森林里生活了下来。躲开人类生活着。因为如果再遇到人的话，一定又会对我做很过分的事。不能没有个家。我又想起了马房的石壁。想着要用同样的方法做房子。找一些像头啊，手啊的石头。我在森林里徘徊着。这是个远离城市的森林。完全没找到什么石头。在森林里有的只是树。地面是厚厚的一层腐烂的树叶。

　　在找石头的时候，我遇到了在山道上行走的青年。人是很可怕的，我怕他再对我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所以我杀了他。这个青年的头像什么呢？像是马房的石壁上的石头！我将青年的尸体运到森林深处。我想我找到做房子的材料了。

　　2

　　收集尸体来做房子。把尸体重叠起来做墙壁。为了收集尸体我离开了森林。

　　在路上走着的女人，是个怀抱着袋子的女人。在路旁的树丛里潜伏的我看到了这个做房子的材料。她从我的眼前走过。我从树丛站起来走在她背后。听到脚步声，女人回过头。尖叫了起来。看到我的脸的人都会尖叫的。我掐住了女人的脖子。袋子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蔬菜散了一地。芋头滚到了我的脚尖处。

　　颈骨嘎哒一声断掉了。在那一瞬间女人的尖叫声也消失了。只有一双眼睛看着我，只是直直地看着脸凹下去的我。我把女人的尸体拖进了树丛，拣起散落的东西。后来，女人的尸体成为了房子的地基。横在了冰冷森林的腐叶土上。支撑着尸体做的墙壁。 一个男人过桥。他戴着帽子，拉着小车。那是一座木制的小桥。小河的两岸长满了杂草。河面反射着木桥。我躲在桥下。待到男人拉着车走过的瞬间。跳上了车。开始男人没有察觉到。但是车突然变重了让他觉得很奇怪，所以向后看了一眼，这时候我用握着的石头把男人的头割了下来。男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断了气。

　　把男人的尸体放上了车，这男人看来是运水果去邻市的搬运工。在车上装着很多木箱。箱子上印着“内有水果”的文字。我拉着车向森林深处走去。他和其他的尸体一起成为了墙壁。男人的尸体变成了做房子的材料。

　　我在各地收集材料。离开森林去城市里取得材料并没有引起很大的骚动。杀人，然后放在一个地方。等到集了很多的时候，就用手拉车运到森林里。用稻草覆盖住尸体，在夜晚用车运回森林。

　　“请等等。”

　　在夜晚，搬运尸体的时候，后面有人叫我。是个男人。所以，我马上遮起了凹下去的脸。如果被看到的话就麻烦了。

　　不要走夜路比较好哦。最近，听说这附近有人犯子出没哦。

　　男人拿着电筒。是个老年男人。男人走过来，手放在手拉车的边缘。看着车上的稻草说着。

　　“好像在邻村和更远的村子里出没过。被绑架的人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孙子说啊，可能被吃掉了也说不定哦。”

　　男人的视线停留在了从稻草中突出来的女人的白色脚踝上。疑惑着把手伸了过去，当碰触到冰冷的皮肤时，男人吓了一跳。我勒住他脖子。然后把他拉上了车。

　　森林里静的出奇。是由无数像矿石一样硬的木头所组成的。因为太冷了，所以叶子都失去了它本来的颜色，几乎全部掉了下来。我在落下的叶子上把人们一个个排好。放在预定建造房子的地方。

　　我只是做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四个角像箱子一样的房子。只是尽量不要有缝隙的把他们一个个堆上去做成墙壁。有男也有女，有旅行者和村民。运到森林后我把他们的衣服脱下来。变成裸体的尸体都是白色的。

　　把这些做成墙壁，有平躺着的、也有坐着的、有双手抱着膝盖的、还有双手抱着别人的头的。墙壁并不是很薄。因为怕一层不够强度，所以我做了几个人的厚度。为了支撑我也用到了木头。我的家快要完工了，如果材料不够的话我就再去找。墙壁变的更高了。因为材料都是白色的所以房子也是白色的。

　　寒冷的日子一天天持续着。我睡在做好的墙壁中。在他们拿的东西里也有食物，靠着这些来充饥。完成了尸体做成的墙壁，接下来是房顶了。用很大的树干放在墙壁上面然后再在上面铺上尸体，这样就可以防雪了。

　　我的家完工了。在寂静森林里白色的小屋。尸体的肌肤呈现着白色，在月光的照耀下好像附着着一层光做的膜，闪烁着光芒。做地基的尸体因为重量而陷入了腐叶土中。 这是个可以走着进入的家。只有一个入口和房顶的简单构造。这样就可以防风了。进入房子里。抱着膝盖。看着周围人们的脸。变成了墙壁的人们的身体，复杂的纠缠着，重叠着。他们都张开了眼睛看着我。很像马房的墙壁。墙壁中的女人的长发掉了下来。遮住了下面的人的脸。

　　我在家中生活着。安静的生活着。森林里连鸟都没有。只有这白色的家。还有无数睁开着的眼睛。

　　人组成的墙壁。男人弯曲的手挽着旁边的人的手。身体扭曲着。还有个直立的少年用头支撑着上面的男男女女。人的手脚交织着的样子，好像大量的蛇挤在一个狭小地方。我在里面抱着膝盖睡觉。寒冷的夜持续着。

　　我经常想起在伯母家的那些日子。只要闭上眼睛就还是感觉像在那间马房里一样。有时想起红发女孩。我还经常想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家。并不是很富裕的家。冬天，父亲用锄头锄冻住了的田。母亲用冻红的双手帮着父亲干活。父母遭遇事故的那天是个雨天。马车翻倒了，牵连到了父母。这是伯母告诉我的。

　　搬出伯母的家，搬到马房。绝对不准去伯母家。马房里都是马粪很臭。我看着下半边用石头堆起的墙壁，仿佛看到了很多人的脸。

　　生活了一段时间，少女来了。

　　3

　　我在家里想些事情，然后听到落叶被踩塌的声音。是谁来到了这森林的深处的家呢？灰色的天空中微弱的阳光从入口照射到屋里。我抬头看着来到入口的小小身影，少女用一只手扶住入口边缘站着。

　　还只是个很小的孩子。带着害怕的表情穿着和黑色相近的青色的衣服。肌肤显出不健康的白色，嘴唇是青色的。我看出这不是因为寒冷的原因，而是因为不安的原因。

　　你住在这？

　　我听到了少女颤抖的声音。她两只手抱在胸前，缩着脖子。

　　“用人做的房子啊。”

　　一边看着堆积的白色尸体，一边在小屋周围走着。我跟在少女的身后。少女回过头，用惊讶的声音说着。

　　仔细看你……，你的脸上有个洞啊……

　　少女担心的靠过来看着我。

　　“脸上有个好像是小鸟的巢一样大小的洞哦……里面很暗，看不太清楚。”

　　少女好像对我凹下去的脸很感兴趣。

　　“是你把大家带走的？”

　　少女现在又仿佛要窒息一样的紧张了起来。

　　“我想带走我弟弟的人就在森林深处。你能把弟弟还给我么？我是为了找我弟弟才来到这的。”

　　少女好像快要哭了出来。她看着人做的墙壁。是白色尸体做成的墙壁。在冰冷的森林里，微弱的太阳光中闪烁着磷光。

　　“我想这里面一定有我弟弟。我弟弟是个有很机灵的脸的可爱的男孩子。”

　　说到机灵的脸的男孩子好像就是在小屋内侧的里面墙壁里的那个。直立着支撑着上面的尸体的头。我带少女进了屋。她看到了少年的脸，呼唤着弟弟的名字。在寂静的森林里她的声音回响着。少女抓住弟弟的肩膀想把他拔出来，我制止了她。如果拔出那个孩子的话，尸体的家一定会倒掉的。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弟弟回家。”

　　少女哭了出来。

　　“爸爸比教喜欢弟弟。因为，一直以来爸爸总是对我很凶，还打我。所以，如果弟弟不见了的话，一定很伤心。爸爸，妈妈和弟弟一起吃饭的时候都很开心哦。妈妈现在因为工作的原因去了外国。我想在妈妈回来之前带弟弟回家，求你了，把弟弟还给我吧。”

　　少女跪在枯叶上恳求我。因为取出少年的话房子就倒了，所以我拒绝了少女。少女眼框里含着泪的说。

　　“那我来代替弟弟。”

　　把男孩子取出来的时候没有东西撑住不行。在那时，少女代替了男孩的位置站了进去。变成墙壁的材料的男孩的尸体就这样直立着倒了下来。少女以弟弟同样的姿势站在了同样的地方。因为还穿着衣服，所以是在白色尸体中唯一的一种颜色。

　　“拜托了，请您把弟弟带回家。”

　　少女痛苦的说着到家的路，我一下就记住了。

　　“记的还真快呢。”

　　在尸体墙壁中的少女惊讶的说着。我把男孩的尸体搬出了小屋。装做要送他回家的样子。把他放在了小屋的不远处。

　　然后，我抱着双膝坐在家门口监视着。如果我送他回家，那少女可能就会逃跑吧。所以我没有送男孩回家。

　　等了一下，少女没有出来。一天过去了。去少女的家，然后回来大概需要一天的时间。我装做已经送男孩回家了的样子回到小屋。少女还在墙壁里一动不动。

　　“啊~~真是太感谢你了，帮我送弟弟回家。我爸爸一定很高兴吧。从外国回来的妈妈也一定不会悲伤吧。”

　　少女开心的说着流下了眼泪。在白色尸体做成的墙壁里站立着的少女用头支撑着上面尸体的重量。

　　和少女一起的生活开始了。少女说着话。小屋中充满了少女的声音。墙壁中的尸体的脸上依然是张开的双眼。墙壁下面的尸体已经一天天腐烂了。

　　刚开始的时候，少女还是很害怕的和我说话。但是终于有天她笑了。寂静的森林里寒冷的白色小屋中。绽放着少女的笑脸。

　　“喂~，你脸上的洞是怎么弄的？”

　　少女问。我把伯母家的事告诉了她。

　　“好可怜啊……”

　　少女同情的哭了。少女也是常被父亲打，然后逃到了马房，想起了马房里马粪的臭味。少女皱着眉。

　　“这个家里臭的很，但是马房也很臭。”

　　我给少女讲故事，在伯母家里读过的书还没有忘记。

　　真是不可思议的每天。在这之前我只是在张开眼睛的尸体中每天抱着膝盖过日子。那时候所感觉到的恐怖现在慢慢变淡了。无声的平静填满了我的心。

　　4

　　少女站着睡觉。和少女的对话慢慢的变少了。她的脸慢慢变白了，和周围的尸体变成了同样的颜色。我想可能是因为讥饿和寒冷让她死掉了吧。

　　“你说些什么好吗？”

　　因为少女这么说，我就把记忆中的书背给她听。

　　终于有一天少女不会眨眼了，眼睛就一直这么张开着。带着温柔的笑容。

　　在头上的尸体的重量把少女向下压。我知道房子会一点一点崩溃。因为少女没有弟弟那么大个子。少女青色的衣服是这白色的小屋中唯一的一点颜色。我在小屋中一声不吭。没有了说话的对象。也没有必要出声了。尸体堆成的房子又恢复到以前的宁静。但是感觉有点可惜。

　　我站起来，决定去少女的家。我和她的约定我还没实现。不把他弟弟送回家是不行的。

　　放在小屋旁边的男孩，因为在阳光所照的到的地方所以腐烂了。想要抱起他却已经抱不起来了。我也想让少女回家。因为她深爱着她的父母。

　　我毫不犹豫地把少女从墙壁拔出来。抓住她小小的肩膀，把她拉了出来，在我抱着少女的尸体从出口出来的瞬间，白色的家崩塌了。尸体做的墙壁和尸体做的房顶一齐变成了山。因为冲击，都看不出是人的身体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肉块。

　　只是在由无数树干组成的无限冰冷森林里安静的肉山而已。在变成墙壁的旅游者的行李里有可以两手抱住大小的木箱。是装水果用的。在木箱的盖子上印有“内装水果”的字样。我找出木箱把少女的尸体放进去。然后把腐烂的少年的尸体和少女放在一起。在曲着身体的少女和箱子之间弟弟的身体流了进去。我盖上盖子向少女的家走去。

　　少女的家只要半天的路程。通过了小小的村庄。来到了山丘上的家，我敲了门，但是谁也不在。我把装着姐弟俩的箱子放在了玄关出，然后准备离开。

　　正准备离开他们家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女人。女人抱着大大的包。向少女的家走去。我想她就是少女去了外国的妈妈吧。

　　我站在家门口等她过来。终于女人来到了家门口。她的脸上充满了笑容。

　　“啊~神啊。谢谢你”

　　她抱了我一下。

　　“你还活着。这脸还是和那时候一样呢。家里说你失踪了的时候。我很担心哦。”

　　女人的头发是红色的。“对了，你还是给我家工作吧。我也是刚刚回来。想到能看到孩子们我高兴的不行。”女人看到了门前的木箱。想打开的时候，动作停止了。

　　“很臭啊。这水果，里面好像坏了啊~你能不能帮我把它丢在肥料山那边去呢？”

　　女人指着箱子说，然后进到家里。我抱着箱子来到了马房里的肥料山。还是和我小时候一样的肥料山。我把少年和少女埋在了马粪中。进到了马房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墙壁旁，曲着身子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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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革命的炸弹旋律
　　** 张鸣 **

　　革命党人最喜欢的武器，是炸弹。这种炸弹，多半是手掷的，类似于后来的手雷或者手榴弹。广州革命党人炸广州将军凤山，炸水师提督李准，北京革命党人炸禁卫军统领良弼，都用的是炸弹。暗杀如此，革命暴动也如此。辛亥年黄花岗起义，革命党先锋个个手持炸弹冲锋，炸弹大王喻培伦脖子上挂着一篮子炸弹，边冲边扔，所向披靡。辛亥革命中，各地革命党起义，几乎都离不开炸弹。以至于革命军中有一种特别的兵种――― 炸弹队，一干敢死队员，手中没有别的家伙，只有炸弹。

　　清朝的军火工业，很早就会制造火药，从黑火药到栗色火药到无烟火药，都会造。在19世纪80年代，就会制造水雷和地雷，但却没有制造过手雷或者手榴弹。在世界范围内，20世纪初，手掷炸弹这种武器就已经出现了，但广泛地应用到战场上，还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候的事。可能是因为当时手掷炸弹的稳定性还不够好，不便于军人随身携带，万一出事，对于集团生存的军人，是非常致命的打击。正因为如此，在20世纪初的中国军事改革中，新军包括巡防营，就没有、也不可能配备手掷炸弹，当然，也就不会教授相关的使用知识。而革命党人恰恰相反，他们获得枪支不易，好容易筹到钱，从日本等地买了枪，运到国内，千辛万苦不说，还有很大的风险，弄不好，连人带枪都被查获。所以，试制炸弹，就成了最佳的选择。

　　无论哪种炸弹，试制起来都不易。造出来，携带和使用也有很大的风险。革命党人自造的炸弹，有威力比较小的黑火药炸弹，也有威力很大的硝酸银炸药甚至硝酸甘油炸弹。试制炸弹，是留学生们的杰作，他们从国外学来了化工知识，唯一的应用，就是造炸弹。在日本试验，回国也试验。后来日本人管得比较紧了之后，革命党人多数的炸弹，都是在国内造出来的。由于香港九龙一带，清朝和港英当局两不管，所以，革命党人在那里设置了造炸弹的据点。无怪乎广州的革命党人，无论暗杀还是暴动，都喜欢用炸弹，供应充分。但在其他地方，这样的试验往往失败的比较多。好些人因试制炸弹而负伤，甚至丢了性命。辛亥武昌起义前夕，就是因为革命党人在汉口英租界试验炸弹失败，炸伤了自己人不说，还累及机关被发现，连党人的花名册都落到了清政府手里，差点坏了大事。辛亥革命重庆起义的革命军中，炸弹队20余人，才有6颗炸弹。还没等革命军进城，性急的城里学生做了假炸弹，在会场上吓唬重庆知府和巴县知县，让他们交出政权，还真的奏效，两个乖乖地把大印奉上。可是，广东阳江的革命党人就没这么幸运。他们也做了假炸弹，去吓唬当地的巡防营，要他们投降。巡防营还真的害怕了，正在犹豫，一个冒失鬼把假炸弹丢了出来，只冒了股烟。这下人家知道是假的了，一阵枪就把革命党给打跑了。

　　由于清军没有配备炸弹，官方也没人乐意冒险试制，因而对炸弹往往感到相当陌生。陌生产生恐惧，所以，清朝的军队和官员，尤其是满人，对于炸弹，往往怀有一种特别的恐惧。在传说中，人们往往把炸弹传得很神，说革命党人的炸弹，不仅可以把人炸飞，而且可以炸开城墙。甚至在那个时候，就有人传说革命党人有种“人体炸弹”，不是现在极端恐怖主义者把炸药捆在身上的那种，而是说人把炸弹吞到肚子里，找到目标之后，一按按钮，人弹齐炸，威力无比。加上革命党人的炸弹战术，的确也成功过几次，所以，对炸弹的恐惧就成了某些人的病。原本，在袁世凯答应革命党人条件，逼清廷退位之后，满人亲贵集团还有人意图顽抗，但在彭家珍用炸弹炸死良弼之后，所有的满人都吓得如鸟兽散，偌大的王朝，连上朝的人都没有了。六神无主的隆裕皇太后只好乖乖地交出政权。这种对炸弹的恐惧，直到1924年冯玉祥逼溥仪出宫，满人亲贵依然有。原本这些亲贵还想赖着不走，负责执行的军官拿出手榴弹摆弄一下，就把这些人吓住了，乖乖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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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孤独 - 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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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孤独
　　** 卡尔维诺 **

　　我停下来打量他们。他们在干活，晚上，在一条冷僻的街上，在商店的门板上动手脚。这是一块很重的门板。他们正用一个铁门闩当杠杆，但是门板就是一动不动。

　　我当时正在闲荡，一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我就抓住那个铁门闩帮他们一把。他们挪了点地方给我。我发现，大家并不是同时在使劲，我就叫：“嗨，往上！”站我右边的人用他的肚子捅了捅我，低声说：“闭嘴！你疯了！你想叫他们听见吗？”我晃了晃我的脑袋，就好象是说我不过是说漏了嘴。

　　 撬门板这件事颇费了我们一点时间，大家都浑身是汗，但最后我们终于把门板撬到足够一个人从下面钻进去的高度了。我们互相看看，十分高兴。然后我们就进去 。他们让我提着一个口袋，其他人把东西拿过来放了进去。

　　“只要那些狗娘养的警察别出现！”他们说。

　　 “对！”我说：“他们真是狗娘养的！” 

　　“闭嘴！你没听见脚步声？”他们每隔几分钟就这么说一次。我很仔细地听着，心里有点害怕。 

　　“不，不，不是他们！”我说。 

　　“那些家伙总在你最不希望他们出现的时候到来！”其中一个人说。 

　　我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说：“要是能把他们统统杀了就好了。”

　　接着，他们派我出去，到街角探探风，看看有没有人过来。我就出去了。 

　　外面，在街角，另有一群人扶着墙，身子藏在阴影里，慢慢地朝我移过来。我就加入进去。

　　“你干什么！”旁边的人严厉地低声问道。

　　“那边有情况。”我指着那个商店说。

　　“收回你的胳膊，白痴，他们会看见我们，然后逃走的！”他嘘了一声。

　　“好的。”说着，我也在墙边蹲了下来。 

　　另一个说：“只要我们不知不觉地包围他们，就可以把他们活捉了。” 

　　“他们好像没有很多人。”我说。 

　　于是，我们一点点地朝前移动，所有的人都屏着气息，蹑手蹑脚。每隔几秒钟，我们就交换一下晶亮的眼神。 

　　

　　

　　 

　　

　　

　　

　　

　　

　　 

　　 

　　

　　

　　

　　

　　

　　

　　 

　　
跑着跑着，我停了下来，浑身大汗淋漓。周围没人了，我再也听不见叫喊声。我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开始走。一个人，没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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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儿时的事
　　** 季羡林 **

　　我的家乡山东清平县(现归临清市)是山东有名的贫困地区。我们家是一个破落的农户。祖父母早亡，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祖父之爱我是一点也没有尝到过的。他们留下了三个儿子，我父亲行大(在大排行中行七)。两个叔父，最小的一个无父无母，送了人，改姓刁。剩下的两个，上无怙恃，孤苦伶仃，寄人篱下，其困难情景是难以言说的。恐怕哪一天也没有吃饱过。饿得没有办法的时候，兄弟俩就到村南枣树林子里去，捡掉在地上的烂枣，聊以果腹。这一段历史我并不清楚，因为兄弟俩谁也没有对我讲过。大概是因为太可怕，太悲惨，他们不愿意再揭过去的伤疤，也不愿意让后一代留下让人惊心动魄的回忆。

　　但是，乡下无论如何是待不下去了，待下去只能成为饿殍。不知道怎么一来，兄弟俩商量好，到外面大城市里去闯荡一下，找一条活路。最近的大城市只有山东首府济南。兄弟俩到了那里，两个毛头小伙子，两个乡巴佬，到了人烟稠密的大城市里，举目无亲。他们碰到多少困难，遇到多少波折。这一段历史我也并不清楚，大概是出于同一个原因，他们谁也没有对我讲过。

　　后来，叔父在济南立定了脚跟，至多也只能像是石头缝里的一棵小草，艰难困苦地挣扎着。于是兄弟俩商量，弟弟留在济南挣钱，哥哥回家务农，希望有朝一日，混出点名堂来，即使不能衣锦还乡，也得让人另眼相看，为父母和自己争一口气。

　　但是，务农要有田地，这是一个最简单的常识。可我们家所缺的正是田地这玩意儿。大概我祖父留下了几亩地，父亲就靠这个来维持生活。至于他怎样侍弄这点儿地，又怎样成的家，这一段历史对我来说又是一个谜。

　　我就是在这时候来到人间的。

　　天无绝人之路。正在此时或稍微前一点，叔父在济南失了业，流落在关东。用身上仅存的一元钱买了湖北水灾奖券，结果中了头奖，据说得到了几千两银子。我们家一夜之间成了暴发户。父亲买了六十亩带水井的地。为了耀武扬威起见，要盖大房子。一时没有砖，他便昭告全村：谁愿意拆掉自己的房子，把砖卖给他，他肯出几十倍高的价钱。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别人的房子拆掉，我们的房子盖成。东、西、北房各五大间。大门朝南，极有气派。兄弟俩这一口气总算争到了。

　　然而好景不长，我父亲是乡村中朱家郭解一流的人物，仗“义”施财，忘乎所以。有时候到外村去赶集，他一时兴起，全席棚里喝酒吃饭的人，他都请了客。据说，没过多久，六十亩上好的良田被卖掉，新盖的房子也把东房和北房拆掉，卖了砖瓦。这些砖瓦买进时似黄金，卖出时似粪土。

　　一场春梦终成空。我们家又成了破落户。

　　在我能记事儿的时候，我们家已经穷到了相当可观的程度。一年大概只能吃一两次“白的”(指白面)，吃得最多的是红高粱饼子，棒子面饼子也成为珍品。我在春天和夏天，割了青草，或劈了高粱叶，背到二大爷家里，喂他的老黄牛。赖在那里不走，等着吃上一顿棒子面饼子，打一打牙祭。夏天和秋天，对门的宁大婶和宁大姑总带我到外村的田地里去拾麦子和豆子，把拾到的可怜兮兮的一把麦子或豆子交给母亲。不知道积攒多少次，才能勉强打出点麦粒，磨成面，吃上一顿“白的”。我当然觉得如吃龙肝凤髓。但是，我从来不记得母亲吃过一口。她只是坐在那里，瞅着我吃，眼里好像有点潮湿。我当时哪里能理解母亲的心情呀！但是，我也隐隐约约地立下一个决心：有朝一日，将来长大了，也让母亲吃点“白的”。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还没有等到我有能力让母亲吃“白的”，母亲竟舍我而去，留下了我一个终生难补的心灵伤痕，抱恨终天！

　　我们家，我父亲一辈，大排行兄弟十一个。有六个因为家贫，下了关东。从此音讯杳然。留下的只有五个，一个送了人，我上面已经说过。这五个人中，只有大大爷有一个儿子，不幸早亡，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生下以后，就成了惟一的一个男孩子。在封建社会里，这意味着什么，大家自然能理解。在济南的叔父只有一个女儿。于是兄弟俩一商量，要把我送到济南。当时母亲什么心情，我太年幼，完全不能理解。很多年以后，我才听人告诉我说，母亲曾说过：“要知道一去不回头的话，我拼了命也不放那孩子走！”这一句不是我亲耳听到的话，却终生回荡在我耳边。“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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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吾先生 - 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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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吾先生
　　** 杨绛 **

　　一九四九年我到清华后不久，发现燕京东门外有个果园，有苹果树和桃树等，果园里有个出售鲜果的摊儿，我和女儿常去买，因此和园里的工人很熟。

　　园主姓虞，果园因此称为虞园。虞先生是早年留学美国的园林学家，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我们常看见他爬在梯子上修剪果树，和工人一起劳动，工人都称他“吾先生”——就是“我们先生”。我不知道他们当面怎么称呼，对我们用第三人称，总是“吾先生”。这称呼的口气里带着拥护爱戴的意思。

　　虞先生和蔼可亲。小孩子进园买果子，拿出一分两分钱，虞先生总把稍带伤残的果子大捧大捧塞给孩子。有一次我和女儿进园，看见虞先生坐在树荫里看一本线装书。我好奇，想知道他看的什么书，就近前去和他攀话。我忘了他那本书的书名，只记得是一本诸子百家的书。从此我到了虞园常和他闲聊。

　　我和女儿去买果子，有时是工人掌秤，有时虞先生亲自掌秤。黄桃熟了，虞先生给个篮子让我们自己挑好的从树上摘。他还带我们下窖看里面储藏的大筐大筐苹果。我们在虞园买的果子，五斤至少有六斤重。

　　三反运动刚开始，我发现虞园气氛反常。一小部分工人——大约一两个——不称“吾先生”了，好像他们的气势比虞先生高出一头。过些时再去，称“吾先生”的只两三人了。再过些时，他们的“吾先生”不挂在嘴上，好像只闷在肚里。

　　有一天我到果园去，开门的工人对我说：

　　“这园子归公了。”

　　“虞先生呢？”

　　“和我们一样了。”

　　这个工人不是最初就不称“吾先生”的那派，也不是到后来仍坚持称“吾先生”的那派，大约是中间顺大流的。

　　我想虞先生不会变成“工人阶级”，大约和其他工人那样，也算是园子里的雇员罢了，可能也拿同等的工资。

　　一次我看见虞先生仍在果园里晒太阳，但是离果子摊儿远远的。他说：得离得远远的，免得怀疑他偷果子。他说，他吃园里的果子得到市上去买，不能在这里买，人家会说他多拿了果子。我几次劝他把事情看开些，得随着时世变通，反正他照样为自己培植的果树服务，不就完了吗？果园毕竟是身外之物呀。但虞先生说：“想不通”，我想他也受不了日常难免的腌臜气。听说他闷了一程，病了一程，终于自己触电去世。

　　没几年果园夷为平地，建造起一片房屋。如今虞园旧址已无从寻觅。

　　一九八零年九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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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分手的形式 - 渡边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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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手的形式
　　** 渡边淳一 **

　　“离得漂亮”只不过是一种幻想，因为在离别之际双方理所当然地会暴露出自私和丑恶的面目。

　　离别使人在悲伤和艰难的同时消耗掉许多能量，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去尝试离别。

　　人云：“相逢乃离别之始”，此言得之。有相逢也就会有离别。既然去爱别人，那么，“离别”也就成了不可避免的宿命。当然谁也不会从一开始爱对方就作好了离别的准备。

　　相爱之初，人们都期望着自己的爱能够永久，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从何时起，离别的念头就会降临到两个人之间。

　　对于离别，大多数认为：“既然一定要离，就要离得干净漂亮。”然而，“离得漂亮”这个字眼听起来容易，但是，有些言过其实而令人难以置信。尤其是具有密切的性关系、互相间真正相爱的男女，他们的离别决不是说些漂亮话便能草草了事的。说不定她们之间会发生感情纠葛或令人不快的争吵。

　　如果说真能“离得漂亮”的话，那么它只能发生在以下场合：两人之间的交往不深，没有产生达到一定程度的爱；或者男女双方同时厌烦起对方，都想分手。尤其是在两个人都另有他人的场合，轻松分手的比率较高。

　　然而，像这样双方同时厌倦对方的情形只占极少数，大多情况下是一方想分手，而另一方却恋恋不舍。

　　可见，一般情况下的离别，男女双方就像在微妙的纤绳上较劲一样，只要一方强烈地眷恋着另一方，那么他们就不可能顺利地分手。即便最后能够离得成，也势必发生诸多麻烦，有时甚至会反复爆发激烈的争斗。

　　因此，“离得漂亮”只不过是一种幻想，因为在离别之际双方理所当然地会暴露出自私和丑恶的面目。

　　总而言之，离别使人在悲伤和艰难的同时消耗掉许多能量，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去尝试离别。

　　然而，既然要去爱别人，与人相知，那就不可避免地要与分手打交道。所以，如何逾越这一险阻就成了影响人的一生的重大问题。

　　说到分手，人们接受它的方式会因年龄而异，而且分手的理由也各有不同。

　　例如，十五至二十岁的年轻人，不论男性还是女性都还没有缔结姻缘的意识，所以他们只是单纯地凭借自己的好恶感决定与人交往或是分离。从这种意义上说，他们选择的余地很大，相互间接触的机会也较多，而与此同时，他们分离的比率也高。也就是说，由于他们眼下与谁交往都不用承负社会责任和负担，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由取舍。

　　然而，当人到了意识到该结婚的年龄时，就会遇到尽管喜欢对方却因他（她）不适合作结婚对象而不得不与之分手的情况，而且双方分手的情况更为复杂。已婚男子因有家室而且与社会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他们离别的理由与单身者有所不同。

　　尽管如此，不同年龄段的男人却有着共通且独特的离别心理。而且，离别时他们所采取的行动方式与女性完全不同。

　　首先，男人是一种孤独而懦弱的动物，他们不愿单身独处。因为他们从小就不习惯作家务，长大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人，生活会极不方便，基于这个原因他们是不肯离别的。

　　其次，由于男人年轻时性欲较强，一旦失去保持稳定性关系的女人，对他们来说是相当致命的打击。因此，即便与现在的女人之间没有了感情，只要没有找到下一位情人，他们是不会下决心分手的。这是男人特有的行为模式。即使爱情已不在或早已淡漠，他们也常常会毫不在乎地求欢。

　　如果是男人提出分手，首先肯定是他又有了其他女人。

　　在这点上，女人与男人大相径庭。当性格不合或厌恶对方时，即使没有心仪其他男人，女人也会提前考虑分手的。

　　除此之外，女人一旦决定分手，她就会十分明确地告诉男方，并且会一五一十他说明分手的理由。相形之下，男人通常则是采取暧昧态度，他们几乎不使用诸如“我讨厌你了”之类直接了当的语言。

　　其原因是：男人在潜意识中认为“不能对女人说过份的话”，“应该保护女人”，等等；加之，男人本来就优柔寡断的性格，所以，他们倾向于采取不明朗的态度。

　　这样一来女人们或许注意不到男人的真正用意而常常产生误解。

　　男人打算分手时，首先表现为减少扫电话和约会的次数。这时，如果女方问他，“为什么最近不常打电话？”那么他就会回答说“工作很忙”，或者找出其它一些理由来搪塞。

　　对之信以为真的女性的确也不少。无论多么忙碌也不至于连个电话都打不了。事实上，恋爱之初他们是勤于联系的，无论如何也会抽出时间跟女方见面。因此，以工作忙作推托之辞简直是岂有此理。

　　缺乏温情也是即将分手的信号之一。比如说，以前女方一提出“想去某处”，男方便会欣然答应，然而，想分手时，听到这话，他就充耳不闻了。然而，在这方面容易搞错的是：由于双方过于亲呢产生了安心感，而这种安心感可以使双方不必刻意关注对方亦可达到关系融洽的效果，这时男方也会疏于理会女方。但是，这种“疏忽”与前述疏忽是似是而非的。

　　以上两种信号可以说是男人发出的准备分手的黄色信号。一旦到了这个阶段，是否有恢复的可能性，就取决于女方的态度了。

　　但是，如果男方妄自菲薄他说出诸如“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配不上你这样规规矩矩的女人”或者“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男人”之类的话语，那么这就等于他在暗示：“已不能与你在一起”，这样就接近红色信号了。因为男人式的类似台词可以理解为“已经讨厌你了”。一旦势态演变到这种程度，恐怕他就难以回心转意了。

　　不明真意的女人如果回答说：“不，你是个好男人”，那男人就会想：“真是个感觉迟钝的女人。”

　　总之，到了这种阶段，男人对女人几乎不作任何辩解。

　　比如说，即使被自己的女人逼问：“是不是与其他女人约会了？”他也不会反驳。或者只是生气地说声“讨厌！”，或者装出一副将错就错的样子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已经是相当严重的红色信号了。

　　然而，即使发展到这种地步，多数男人也不会亲口说“分手吧”。如果女方说：“你真是个绝情的男人”，那么他就愈发会将错就错他说：“你说对了，我就是那种人。”

　　以这种暧昧的语言表达分手之意，目的是不想给女方造成打击，这也是男人温柔的一面，但是，如果以反面看，那么他们的用意是不想使自己成为恶人，不想承担抛弃他人的罪名。不能不说这是男人的狡猾之处。

　　这种情况下，多数男性都希望自己能被女方所讨厌。他们自己不愿说出有决定性的话语，只是等待对方说：“再也无法忍受像你这样无情的人了。”

　　如此看来，男人是种惯于装腔作势且又极其狡猾的动物。但是，如果换个角度看，为了不伤害对方，他们甚至不愿说出刻薄的话语，可见，他们又是懦弱的动物。

　　那么，感情破裂到如此地步，男人还能够回到女方身边吗？其实，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性，这一点也是男人的奇怪之处。

　　男人与女人交往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他们常常与多个女子同时往来，目的是便于相互比较。

　　比如说，在与A女交往时，B女又出场了。这时如果他喜欢上了B女，那么就会移情于她，而从A女身边走开，并减少与之见面的次数。

　　但是，他并不完全想与A女分手。虽然理所当然地减少了见面的机会，但是，偶尔仍想见见A女。尽管百分之八十的感情已经转移了，但是对A女仍有百分之二十的依恋难以割舍。因此，如果时间和经济条件都允许的话，尽管大部分情感都用到B女身上了，他仍想与A女适当地交往。

　　这时如果又出现了C女的话，他也许会与这三个人同时交往。而且，在与B女交往的过程中如果发现还是A女好。

　　他就会回到A女身边，同样如果与C女进展不顺他也有可能再次回归A女。就是这样，巧妙周旋于几位女性之间的男性也为数不少。

　　这种情况就可称之为“脚踏两只船”或“脚踏三只船”。

　　只要条件允许，男人就容易采取这种行动方式。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男人一方面对前面的女人难以割舍，另一方面他又并不觉得周旋于多位女性之间应该有负疚感。

　　女人中也有同时与数位男性交往的人，但是多数女性都是一旦有了新的男友，就断然与前任分手。也许可以说这就是女人与男人的区别之处。

　　总而言之，如果往好处说女人是光明磊落；如果往坏处说她们又太残酷，分手时她们会毫不在乎地说出“再也不想看到你”啦“再也不会爱你了”之类的刻薄话。

　　然而，男人即使移情别恋，也会对前任女友依依不舍，只要没有特殊原因，他是不会张口伤人的。

　　因为男人就算爱上了别人也不会完全淡忘故人，所以一旦情况有所变化，他极有可能重新回到旧情人身边。因此,对女方而言，哪怕觉察到男方最近似乎另有所爱了，只要他不是你想失去的人，你与其动辄发怒，早早绝望，毋宁多想想办法，修复关系为好。

　　遗憾的是多数女性在男方移情别恋期间不能忍耐。她们去责备对方，有时因嫉妒而对对方冷嘲热讽。这样做反而会使双方关系尽早结束。

　　女人们常说：“他一定是把我的爱视为负担了。”实际上男人们想分手，极少情况下是因为单纯的负担。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就算男人们从女人的爱中感到一点负重感，也会认为那是对方爱已至深，全心全意为自己的表现，因而并不觉得沉重。如果对方感情过于激烈，男方会感到些许郁闷和不快，但是一想到为了自己她已尽心尽力到如此地步，也就觉得不好意思无端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在这方面女人也是同样，当男方全心全意把爱奉献给她时，她也会觉得：“他对我这样好，我怎能……”，于是心肠一下子就会软下来。

　　如果女人想要结束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么只要不是过于迟钝的男人都会很快地感觉到的。因为女人对恋与爱非常诚实，心里想要分手，就会清楚明白地表现在言行上。女人的爱情不具有暧昧性。相形之下，男人的性格显得极其暖昧，敷衍了事。

　　当女方萌生去意之时，男方会惊慌失措地试图让她回心转意。如果她正处于迷惘阶段，我们可以暂且不论，但是一旦她心意已决，男方就无法挽留住了。

　　然而男人总是喜欢以己度人，以为即使女方离开自己也有回归的可能。但是到了这种份上，如果男方还在勉强，那么就有可能被女方抢白，什么“脸皮真厚”啦“不知害臊”啦，等等，反而被更加疏远。

　　这样，透过“分别”现象观察男人和女人就能够发现男女对爱的认识上的差异。当爱情之火燃起时，女人的感情波动很激烈；而当她们决定分手时也会毅然决然地离去。与此相反，男人不像女人那样感情激荡，但是，一般情况下却能保持永久的爱意，对对方依依不舍。即相对于女人果断、坚决的性格特征，男人的性格显得极其粘糊、懦弱。

　　总而言之，分手是件非常伤脑筋的事情。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把它仅仅看作是悲伤的事情，不好的事情。诚然，经历分手是痛苦的，不仅本人受到伤害，而且，很多时候还会暴露出自己丑恶的一面，让自己后悔良久。

　　然而，男人与女人相逢相爱本身决不是坏事，就算最终他们会分手。他们互相撞击、争斗不仅可以加深做人的见识，而且与此同时他们会更加了解自己。除此之外，与没有经历过爱和离别的人相比，有这类体验者拥有更为丰富的人生记忆，他们能够把握住更多的机会养成宝贵的、洞察人心之微及人生的观察力。

　　但是，爱并不是只带来恩惠。有的人也会因爱而受伤害，失落、厌世、与世间格格不入。不过，所有这些都因事，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孰好孰坏。

　　这方面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即使不幸受到了伤害，也要重新爬起来。

　　由于日本的父母亲们过于期望孩子们安全成长，因此大多数日本母亲都杜绝孩子体验有伤害性的恋爱，不允许孩子们胡来。当然，她们的想法是出于对孩子的幸福的关心，但是，我总觉得那样太过于狭隘了。

　　受伤害却能重新站起来，有了这种睿知，受伤害本身也会成为人生之宝。而且，经过时间的磨硕，分手肯定会为他（她）的人生增添光彩，使他（她）的人生更加浓郁芬芳。

　　如果说相逢是离别之始的话，那么离别就会成为寻求新的自我的起点。我衷心希望有关诸君能够采取更为积极的态度，把握住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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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鬼打墙 - 井上雅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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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鬼打墙
　　** 井上雅彦 **

　　“胡扯，真是胡扯。我绝不相信。”

　　“哟，说得那么疾言厉色的，这正表示你是相信的。说真的，你其实也害怕了吧。”

　　“我和你不同，不是亲眼看到，就绝不相信。你会为这样的事害怕紧张，这倒叫我羡慕。你似乎还以害怕紧张为乐事呢。”

　　“哟，你怎么会这样想。”

　　“听着怕人的故事而发抖——你在这样子的时候最有魅力。我就爱看你那样子，所以才特地在半夜里跟着你来。……嗯，真邪门。”

　　“怎么了？”

　　“现在说的这句话，刚刚好像才说过。”

　　“不记得啊。不过，你真不相信地方上的人说的这些传说吗？”

　　“当然。这地方古时候是个刑场，这样的地方总不免有迷信的附会，十之八九总是杜撰的。”

　　“那也不尽然。这一带最近才有过这样的事呢。一个年轻的警察外出做例行巡逻，却好久好久都不回来，大家不禁为他担心起来，于是找寻到祠堂附近去，却看到他老在同一个地方绕着圈子走。后来一查，发现他是绕着半径约莫二十米的地方打转，还一本正经地在巡逻着呢。”

　　“他自己难道不知道？”

　　“他自己虽然也急着想回去，可是再怎么走，总是走回原先的地方去。如果不是有人找了来，他还会一直在那儿走下去呢。这一定是狐狸作弄的无疑了。”

　　“什么？狐狸作弄人啊。”

　　“古时候的文献就有类似的记载啊。过路的商旅给狐狸作弄了，一边的腿就短了那么几寸，因此，自己虽以为是在一直向前走，结果却是在绕着圈子打转。”

　　“哈哈，那倒像是圆规了。你真相信这样的事？”

　　“奇怪的事情还有呢。这附近的小学分校里也出现过狐狸童子。”

　　“什么？什么是狐狸童子？”

　　“这分校因为学生不多，所以都要在朝会时点名。”

　　“这又怎么了？”

　　“学生的人数多出了一个。”

　　“不算数的混在里边。”

　　“这不算数的一个就是狐狸童子了。奇怪的事，还多着……”这种故事好无聊。”

　　“譬如说，半夜里只男女两人在那儿谈心，四下也没什么人，可是不知怎的，谈着谈着，似乎另外有人加入谈话，可是两个人却都浑然不觉。”

　　“真叫人毛骨悚然。”

　　“而且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两个人的魂魄都给调了包了……”

　　“于是就说那是狐狸或狐狸童子在作弄人了。胡扯，真是胡扯。我绝不相信的。”

　　“哈，说得那么疾言厉色的，这正表示你是相信的。说真的，你其实也害怕了吧。”

　　“我和你不同，不是亲眼看到，就绝不相信。你会为这样的事害怕紧张，这倒叫我羡慕。你似乎还以害怕紧张为乐事呢。”

　　“哈，你怎么会这样想。”

　　“听着怕人的故事而发抖——你在这样子的时候最有魅力。我就爱看你那样子，所以才特地在半夜里……哟，好奇怪。现在说的这句话，刚刚好像才说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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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感情化了的电视机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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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感情化了的电视机
　　** 星新一 **

　　“这就是我所发明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最新式电视机。跟这个比起来，以往的那些电视机全都成了过时的破烂货了。”Ｆ先生得意洋洋地向大家介绍着。

　　房间里挤满了参观了人，这当中有各个公司的经理和董事长，还有新闻记者等。其中有一个人问道：“看上去好像和普通的彩色电视机差不多，究竟它有什么优越性呀？”

　　“其优越性是显而易见的，它采用的电子技术、生理学、心理学、医学以及药物学等各种学科的最新成果，可以说是当代科学技术的结晶体。如果用这种电视机收看节目，观众将会对屏幕上出现的东西产生强烈的共鸣。

　　我就是根据这个基本思想发明的这种电视机。”

　　“请别吹得神乎其神，还是早一点让我们了解这种电视机的性能吧。”

　　“当然可以，我正是为此而请诸位光临的。”

　　Ｆ博士拿出许多类似手表的东西来，一一分给前来参观的人，并叫大家戴在手腕上。

　　“这是什么东西呀？”人们不约而同地问道。

　　“在这里面装有各种药剂。而且，根据装在电视机上的这根天线所发出的电波的不同，这些药剂会分别按照指示从微孔中出来，渗入手腕上的静脉之中。”

　　“是注射器吗？”

　　有的参观者脸上现出了对打针感到害怕的神情。于是，Ｆ博士便解释道：“不，请放心好了，决不会疼的。其作用是在播放喜剧节目时，把某种催笑药渗入人体，使正在收看电视的观众乐不可支，捧腹大笑起来。”

　　“可是，借助于药物引起的笑声一定是不太令人愉快的吧。”

　　“不，不会的。不管是人工催笑法还是其他什么笑法，只要是笑，都能给人以轻松愉快的感觉。并且，在观看悲剧节目的时候，它将会使人更加伤心，以致泪流满面，痛不欲生。由于这种新式电视机的作用，将使观众的感情增强两倍到四倍。”

　　“难道真的会这样吗？”

　　“要是不相信的话那就请当场试验吧。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

　　Ｆ博士说着就打开了那台新式电视机的开关。电视里正在播放电视剧。与此同时，和剧情发展相一致的指示性电波从那根天线上发射出来，分别进入了每个人手腕上的那只特殊“手表”。

　　于是，那些能够促使喜怒哀乐等各种感情强化的药剂便有条不紊地渗入了体内。当然，指示电波要比剧情发展先走一步，因为从渗入体内到产生药效是要经过一段时间的。

　　果然，观众们都被电视剧吸引住了。看到悲伤的场面时，大家都沉浸在悲哀之中，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泪。这些特殊装置的作用还不仅仅在感情方面，当屏幕上出现鲜花的时候，药剂就会及时地对嗅觉神经进行刺激，从而使人嗅到阵阵芳香；而当剧中人在就餐时，观众也产生饱餐一顿的感觉；当电视剧中的主人公遭到人家殴打时，观众们的身上竟隐隐作痛；而当屏幕上出现恋爱场面时，观众的心随之跳动加快。电视剧已经播送完了，大家还在依依不舍地回味刚才那种奇妙的身临其境的感觉。

　　人们都非常佩服地对主人说道：“真是妙不可言。我们都为你这个伟大的发明而感到自豪。可是，这种对你佩服的心情可能也是由于某种药剂的作用吧。”

　　“没有那回事。借助于药物的力量来赢得人家的尊敬之类的事我是不屑一顾的。”Ｆ博士得意洋洋地笑着回答。

　　有一位参观者问道：“那么，在进行实况转播的时候将会产生什么感觉呢？”

　　“当然，这不可能和观看电影以及电视剧时的感觉完全一样。可是，在收看体育比赛实况转播节目的时候，观众就会如同亲临比赛场地一般，情绪极为兴奋。”

　　“确实有道理。”

　　“将来也许可以使这种装置进一步微型化，把它做成胶囊的形状埋入人体内部，用指示电波来控制其药剂的注射量。哦，还要补充说明一下，因为本装置每天会注射两次中和药剂，因此绝对不会对人体产生任何副作用的，请诸位放心。”

　　“确实如此……”

　　参观者们对此感叹不已。

　　不久，这种新式电视机便开始大量生产了。在得到观众们的一致好评之后，很快便在整个社会上普及了。这种新式电视机所产生的极其强烈的身临其境的奇妙感觉，是从前那些老式电视机所望尘莫及的。

　　观众们可以和剧中人一起痛哭、欢笑等等。不过，理所当然的是，当剧中人死去的时候观众们是会跟着去死的。只不过在这个时候大家都感到心里很悲伤罢了。

　　可是，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出人意外的事情。电视台的线路出了毛病，因此，控制药剂的指示电波和电视节目内容之间的同步关系被打乱了。

　　屏幕上正在演出喜剧。按照正常情况，观众们应该在药剂的作用下捧腹大笑的。可是现在每个人都捂着胸口伤心地哭了起来。有的人同情地说道：“哎呀，怎么会踩着香蕉皮滑一交的呀，这个人多么可怜呀，快救救他！”

　　此时，电视里出现了失恋的场面，大家莫名其妙地闻到了一股什么东西烧焦的糊臭味，并且还觉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敲打得痛不可耐。

　　在播放反映灾区难民情况的纪录片时，电视台的故障还没有排除，因此观众们都捧着肚皮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连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这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呀。太可笑了，实在是太可笑了……”

　　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混乱之中。不一会儿，电视节目中断了。电视台的负责人出现在屏幕上，他向观众们表示歉意：“亲爱的观众们，非常抱歉。电视台发生了故障，目前正在全力以赴进行抢修，争取尽快恢复正常。”

　　正在这个时候，加强愤怒情绪的药剂注射进了观众们的体内，并且，由于指示电波被中断了，所以这种催怒剂的药效将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简直不像话。电视台的这个家伙可恶透顶，态度居然如此恶劣，真是岂有此理。”

　　所有的电视观众都变得怒不可遏，拍着桌子破口大骂起来。然而，片刻之后屏幕上的人像便消失了。于是，观众们就直接向电视台发泄自己的怒火。

　　人们冲出了家门，成群结队地闯进电视台，把所有的仪器设备都砸碎得粉碎。

　　也许是因为这场骚乱的缘故吧，指示电波突然变换了频率。于是，催怒药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使人感到心情舒畅、心旷神怡的另一种药剂。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啊，多么令人愉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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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次政变
　　** 莫泊桑 **

　　色当惨败的消息刚传到巴黎。共和国宣布成立。这次大混乱一直拖延到公社以后才结束，刚开始的时候，整个法国都感到喘不过气来。全国各地的人都在玩当兵的游戏。

　　针织品商人们变成了代行将军职务的上校；喜爱和平的大肚子束上了红色腰带，神气活现地掖着手枪和短刀匕首；小市民们变成了临时的战士，指挥着成营的乱嚷乱叫的志愿兵，为了摆威风，跟赶大车的一样粗话脏字不离嘴。

　　这些人以前只耍弄秤杆，现在手中拿了武器，操持上步枪，都高兴得几乎发狂；而且毫无理由地变成了使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他们常常处决无辜的人，为的是证明他们会杀人；他们在普鲁士人还未光临过的乡间巡逻的时候，常用枪打死无主的狗，安安静静正在倒嚼的母牛和在草地里吃草的病马。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被召来担任一个重要的军事任务。连最小的村镇里的咖啡馆看上去都像是营房或者军医院，里面挤满了穿军服的商人。

　　卡纳维尔这个小镇还没有得到军队和巴黎方面令人发狂的消息；可是一个月来，镇上一直处在极端的动荡不安中，因为敌对的党派已面对面交起锋来。

　　镇长是德·瓦尔涅托子爵，瘦小个子，已经上了年纪，原是正统派，前不多久由于野心勃发归顺了帝国。他看见突然冒出了一个死对头，那就是玛萨雷尔医生，一个血气很旺的大胖子，他是本区的共和派首领，共济会镇分会的会长，农业协会会长，救火会董事长，并且是旨在保卫家乡的农民保乡团的组织者。

　　十五天的工夫，他居然设法说服了六十三名有老婆，有儿女的谨慎小心的农民和镇上的小商人志愿出来保卫家乡，他每天早晨就在镇政府门前的广场上训练这些志愿兵。

　　每当镇长偶然走到镇政府来的时候，腰间掖着手枪，手里举着指挥刀的指挥官玛萨雷尔总要在队伍前面高傲地走着，让他的部下高声喊叫：“祖国万岁！”有人注意到，这声喊叫很使矮小的子爵惶惑不安，因为他毫无疑问从其中看到一种威吓，一种挑战行为，同时对他来说，也是对大革命时代的一种可怕的回忆。

　　九月五日早晨，医生穿着军服，桌上放着他的手枪，正在替一对上了年纪的乡下人看病，男的七年前就得了静脉曲张症，一直等候着，等候到老婆也得了这种病，才一起来找医生看病。这时邮差送来了报纸。

　　玛萨雷尔先生打开报纸一看，脸上突然变色，霍地站起来，高举双手，万分激昂，当着两个吓得发呆的乡下人，扯开了嗓子喊道：

　　“共和国万岁！共和国万岁！共和国万岁！”

　　然后他倒在他的靠背椅里，激动得差点儿昏过去。

　　那个乡下人还在说：“刚一开头的时候，好像有不少蚂蚁顺着大腿爬，”玛萨雷尔医生叫起来了：

　　“别打搅我！我哪有闲工夫来管你们这些蠢事。共和国宣布成立了，皇帝被俘了，法国得救了。共和国万岁！”他一面奔向门口，一面狂叫：“塞勒斯特！快来，塞勒斯特！”

　　那女仆吓得急忙奔来，他心急慌忙，口齿不清，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长统靴，我的指挥刀，我的子弹带，还有在我夜壶箱上的那把西班牙匕首，都快拿来！”

　　那个死心眼的乡下人，抓着医生住口的那一小会儿，继续讲病情：

　　“后来就变得像一只只小口袋，一走路就疼。”

　　医生气极了，大声吼道：

　　“别跟我捣蛋啦！他妈的！你们要是勤洗脚，就不会得这种病了。”

　　接着，他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冲着他的脸喊道：

　　“你这个糊涂虫，难道你不明白，我们已经是共和国了吗？”

　　可是他的职业感立刻使他安静下来，他于是把这对目瞪口呆的夫妇推向门外，嘴里不住地说：

　　“明天再来一趟吧，明天再来一趟吧，我的朋友，今天我没工夫。”

　　他一边从头到脚地装备自己，一边又向女仆下了一系列的紧急命令：

　　“赶快到皮卡尔中尉和波梅尔少尉家里去一趟，告诉他们我要他们立刻到这儿来。你也去找一下托尔什博夫，叫他把铜鼓带来，快去，快去！”

　　塞勒斯特走了以后，他静下来仔细思索，对如何克服目前形势的困难作好准备。

　　那三个人一齐来到，却都穿着工作服。指挥官满以为他们会穿了军装来，惊奇得跳了起来。

　　“真见鬼，你们一点消息也不知道？皇帝被俘，共和国宣布成立啦。现在必须采取行动。我的地位是微妙的，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

　　他面对部下那几张惊愕万状的脸，思索了几秒钟，接着说：

　　“必须采取行动，不能犹豫；在这种时刻，一分钟就等于一点钟。一切都取决于能否迅速地做出决定。你，皮卡尔，去找神父，命令他敲警钟召集居民，我要对他们讲话。你，托尔什博夫，到全乡去打集合鼓，连热里泽和萨马尔那两个小村子都跑到，把武装的民兵召到广场上来。你，波梅尔，立刻穿上军装，有外套军帽就行了。咱们一起去占据镇政府，勒令德·瓦尔涅托先生把政权交给我。明白吗？”

　　“明白了。”

　　“那就执行，立即执行。波梅尔，我陪着你到你家里去，因为我们两人是一道行动的。”

　　五分钟之后，指挥官和他的部下武装到牙齿，出现在广场。就在这时，矮小的德·瓦尔涅托子爵，好像是去打猎，套着护脚套，肩上扛着猎枪，从另一条街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三个猎场看守人，都穿着绿色外套，腰间挎着刀，肩上斜背着枪。

　　医生吃了一惊，听下脚步的时候，那四个人走进了镇政府，大门随即重新关上。

　　“我们来晚了一步，”医生嘟囔着说，“现在只好等待增援。暂时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皮卡尔中尉也来了。他说：

　　“神父拒不服从；他甚至跟教堂执事和侍卫在教堂里把大门关上了。”

　　在广场的另一面，和关上门的白色的镇政府遥遥相对的正是静悄悄的黑色教堂，特别显眼的是它那包着铁皮的大门。

　　居民们感到惊奇，有的从窗口探出头来，有的走出门来，这时候鼓声忽然响了，托尔什博夫出现，他三下一停地打着急速的集合鼓，迈着正步穿过广场，然后消逝在田野的路上。

　　指挥官拔出了军刀，独自一人前进到离这两座敌人据守着的房子各有一半距离的地方，举起刀在头上挥舞着，使足了劲吼道：

　　“共和国万岁！处死卖国贼！”

　　喊完他立即朝他的军官们撤退下来。

　　肉店老板，面包店老板，药房老板有点不放心，放下护窗板，关了店门。只有食品杂货店还开着。

　　这时民兵们逐渐地来到了，身上的衣服各式各样，头上却一律戴着一顶有红箍的黑色军帽，军帽代表了队伍的全部军服。他们的武器是生锈的老枪，这些枪悬挂在厨房的壁炉上方总有三十年了，他们看上去倒有点像一队护林的警丁。

　　指挥官等身边聚集了三十多人，就用几句话把情况通知了他们；然后转过身来对他的参谋部说：“现在，咱们行动吧。”

　　居民们又聚拢来，端详着，议论着。

　　医生很快决定了他的作战计划：

　　“皮卡尔中尉，你到镇政府的窗下去！以共和国的名义命令德·瓦尔涅托先生把镇政府交给我。”

　　可是中尉，这个原来的瓦匠师傅，拒绝了：

　　“你，你倒真聪明。让我去挨一枪，谢谢。里面的那些人枪法都很好，你不是不知道。这差事你自己去办吧。”

　　指挥官脸红了。

　　“我以法律的名义，命令你到那儿去。”

　　中尉反抗：

　　“糊里糊涂地把命送掉，我才不干呢。”

　　近旁聚着的一堆绅士哈哈笑了起来。其中有一个人喊道：

　　“你说得对，皮卡尔，这可不是时候。”

　　医生于是喃喃自语：

　　“一群懦夫！”

　　他把军刀和手枪交给了一个兵，然后慢慢地迈步前进，眼睛不眨地望着窗口，时刻提防着，怕从窗口露出一支枪筒来瞄准他。

　　他已走到离房子不过几步了，房子两头通两所小学的门忽然大开，孩子们从里面跟潮水似的涌了出来，这边是小男孩，那边是小姑娘，他们在空旷的广场上玩起来，围在医生的身边，叽叽喳喳好像一群小鹅，他说话也没法叫人听见了。

　　最后的几个学生刚出来，那两扇大门重又关上。

　　大部分儿童终于散开走了，司令官这才高声喊道：

　　“德·瓦尔涅托先生？”

　　二层楼的一扇窗开了，出现了德·瓦尔涅托先生。

　　指挥官接着说：

　　“先生，最近使得政府改变面貌的大事件，您当然已经知道。您代表的政府不存在了。我所代表的掌权了。在这种痛苦的，但是有决定性的情况下，我以新成立的共和国的名义，特来要求您把前政府委任您的职务交出来归我掌管。”

　　德·瓦尔涅托先生回答：

　　“医生先生，我是卡纳维尔的镇长，经主管机关正式任命，在没有接到上级命令将我免职并派人接替之前，我仍然是卡纳维尔的镇长。身为镇长，镇政府就是我的家，我一定要留在这里。想叫我出去，您就试试看吧。”

　　他又关上了窗。

　　指挥官朝他的队伍走回来。不过未对大家解释以前，他先把皮卡尔中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说道：

　　“你真有胆量，真勇敢，简直是军队的羞耻。我撤你的军职。”

　　中尉回答：

　　“我才不在乎呢。”

　　说完，他就走过去和那些低声交谈的本地居民混在一起。

　　这时，医生感到进退两难。怎么办呢？下令进攻？可是他的部下肯跟着干吗？还有一节，他有这个权柄吗？

　　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主意，连忙奔到镇政府对面，广场另一边的电报局。他发出了三份电报：

　　一份致巴黎共和国政府各成员；

　　一份致鲁昂，共和国新委的下塞纳省省长；

　　一份致共和国新委的第厄普专区区长。

　　在电文里，他陈述了情况，指出这个镇仍在君主主义者的旧镇长手中所遭受的危险，他说他愿意尽忠效劳，专等上级命令办事，他把所有的头衔都列在自己姓名的后面。

　　然后他回到他的队伍跟前，从衣袋里摸出十个法郎说：“拿去吧，朋友们，你们先去吃点东西，喝上一杯；这儿只须留下十个人的一个小分队，别放一个人从镇政府出来就行了。”

　　可是这番话让正跟钟表匠谈着话的前中尉皮卡尔听见了；他冷笑了一声，说道：“呸！他们要是出来，那倒正是进去的好机会。没有这一着，我看你是没法儿进去的。”

　　医生不理睬他，吃午饭去了。

　　到了下午，他在小镇周围布下岗哨，就好像有遭到突然袭击的危险似的。

　　他好几次走过镇政府和教堂的门口，没有看出有任何可疑的地方；简直可以认为这两座房子是空无一人的。

　　肉店老板，面包店老板和药房老板又把各自的店门打开。

　　在一家家人家里，议论很多。如果皇帝真的被俘，内中一定有人暗中出卖了他。大家也弄不清究竟哪一个共和国回来了。

　　天黑下来了。

　　九点钟左右，医生相信他的对手已经回家睡觉去了，一个人悄悄地走到镇政府的门口；他正准备拿十字镐把门砸开，一个响亮的声音，是个卫兵的声音忽然问道：

　　“什么人？”

　　玛萨雷尔先生撒开腿连奔带跑撤了下来。

　　天亮了，情况没有丝毫变化。

　　武装的民兵们据守着广场。所有的居民都聚在这支队伍周围，等候结果。邻近那些村子的居民也赶来看热闹。

　　医生这才明白他是拿了自己的名誉在冒险，于是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结束这件事；他正准备采取一个办法，当然是强有力的办法，电报局的门忽然开了，女局长的年轻女仆人手里拿着两张纸出现了。

　　她先朝指挥官走来，把两份电报中的一份交给了他；然后在众目注视之下，她心里发慌，低下头，迈着细小的步子迅速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中心，走到紧闭的房子门口，轻轻敲门仿佛她根本不知道有一方全副武装地埋伏在里面似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男人的手把电报接了进去，那个小姑娘就回来了，让全村的人这样从头到脚地看着，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看要哭出来了。

　　医生扯着震天动地的嗓子要求道：

　　“请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大家果然静了下来，他于是得意洋洋地接着说：

　　“这是政府给我的电报。”

　　他举着电报读电文：

　　解除旧镇长职务。请先考虑最紧急应办各事。训令即发出。——专区区长

　　参议员萨班代签

　　他胜利了；他高兴得心直跳；手也直哆嗦，可是他的那个老部下皮卡尔从附近的一堆人中间对他喊道：

　　“一切都很不错；不过那些人如果还是不出来，你这张纸顶个屁用。”

　　丽萨雷尔先生脸变了色。是的，如果那些人不出来，现在就得一直干下去了。这不仅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责任了。

　　他忧虑重重地看着镇政府，希望会看见大门打开，他的敌人自动退去。

　　但是门还是关着。怎么办呢？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紧紧围在民兵周围。大家都嘻嘻哈哈笑着。

　　有一种想法特别使医生痛苦。他想到如果发动攻击，他必须走在他的兵士的前面打头阵；只要把他打死，所有的争执也就都可以随之解决了，因此德·瓦尔涅托先生和他的三个猎场看守一定瞄准他，只瞄准他一个人。而他们的枪法是准的，很准很准的；皮卡尔刚才还提起过。他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一个好主意，转过身来吩咐波梅尔：

　　“快去找药房老板，跟他借一块白餐巾，一根棍子。”

　　少尉急忙奔了去。

　　原来他想做一面要求谈判的旗子，一面白色的旗子，白颜色也许会使具有正统派心胸的旧镇长看着喜欢。

　　波梅尔拿着白餐巾和一把笤帚柄回来了，用细绳子绑成一面旗子，玛萨雷尔先生双手接过来朝前举着又向镇政府走去。等走到门前的时候，他又叫道：“德·瓦尔涅托先生。”门突然打开，德·瓦尔涅托先生和他的三个卫兵出现在门口。

　　医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很客气地朝他的敌人行礼，激动得连嗓音也变了，他说：“先生，我是来向您传达我所接到的训令的。”

　　那个贵族并不回礼，只是回答说：“我正要离开，先生，但是我必须告诉您，决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为了服从篡夺政府的这个丑恶的政府。”然后他又一字一顿地声明：“我一天也不愿意让人看上去以为我是在为共和国效劳。我的话完了。”

　　玛萨雷尔先生很难堪，什么话也没回答；德·瓦尔涅托先生说完就迈着急速的步子走了，后面还照旧跟着他的卫队，在广场的一个角落里消失。

　　医生这时候骄傲得有点晕头转向，向人群走了回来。等到他走到可以让别人听见他的声音的地方，他大声喊了起来：“乌拉！乌拉！共和国全线获胜了。”

　　群众没有任何激动的表示。

　　医生又喊道：“人民自由了，你们自由了，自主了。你们应该引以自豪啊！”

　　那些没精打采的乡下人望着他，眼睛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光荣感。

　　他很气愤他们这种无动于中的神情，于是也睁着眼端详他们，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大大震动他们一下，才能使这块毫无热情的地方振奋起来，才能完成自己启蒙者的使命。

　　忽然灵机一动，他转过身来吩咐波梅尔：“少尉，快去把参议会会议大厅里的前皇帝半身像拿来，顺便带把椅子来。”

　　一忽儿工夫，波梅尔右肩扛着石膏制的波拿巴，左手提着一把草垫椅子回来了。

　　玛萨雷尔先生迎上前，接过椅子，放在地上，把白色的半身像放在椅子上，然后退后几步，提高了嗓门儿对半身像说起话来：

　　“暴君，暴君，你终于倒下来了，倒在烂泥里，倒在臭泥塘里。垂危的祖国曾经在你长靴的践踏中奄奄一息。替祖国复仇的命运之神打击了你。溃败与耻辱抓住你不撒手；你惨败下来，当了普鲁士人的俘虏；在你的崩溃的帝国的废墟上，年轻的、光辉的共和国站起来了，拾起了你的破碎的宝剑⋯⋯”

　　说到这里，他等了等，但是没有人喝彩，也没有人鼓掌。老乡们又惊又怕，一声也不吭。那座两撇尖尖的胡子向左右伸到脸颊以外去的半身像，那座静坐不动头发梳得光光，像理发馆招牌似的半身像，好像在注视玛萨雷尔先生，脸上还带着一种虚假的微笑，一种不可磨灭的、嘲弄的微笑。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看着，拿破仑坐在椅子上，医生站在地下，相距三步。指挥官勃然大怒。可是怎么办呢？怎么才能激发这堆人，才能彻底取得舆论上的胜利呢？

　　他的手无意中放在自己的大肚子上，碰到了红色腰带下掖着的手枪和枪柄。

　　他现在既谈不上什么灵感，也想不出什么可说的话了。于是抽出枪，向前迈了两步，枪口紧挨着旧日的君主开了枪。

　　子弹在额头上打了一个小黑窟窿，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污痕，几乎看不出来。预期的效果并没有发生。玛萨雷尔先生开第二枪，造成了第二个窟窿，然后开第三枪，然后把最后三发子弹一气打出。拿破仑的额头化作白灰飞散了，可是眼睛、鼻子和胡子的细尖儿一点也没有损坏。

　　医生真是气恼极了，于是一拳把椅子打翻，一只脚踩在那个剩下来的半身像上，摆出了胜利者的姿势，转脸向着目瞪口呆的观众叫道：“让所有的卖国贼都这样毁灭！”

　　可是观众们倒像是惊奇得愣住了，还是没有任何热情的表示，指挥官只好对民兵们吆喝：“现在你们可以各自回来了。”然后他好像有人追赶似的也迈开大步向自己的家走去。

　　一走进门，他的女仆就告诉他有病人在诊室等他，已经等了三个钟头。他赶快奔了去。原来就是患静脉曲张症的那两个乡下人，他们又固执又耐心，天亮就来了。

　　那个老人立刻就讲述起来：“刚一开头的时候，好象有不少蚂蚁顺着大腿爬⋯⋯”

　　译者：赵少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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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被检阅的爱
　　** 佚名 **

　　8月初，伍先生的体检报告出现异常情况。

　　医生打电话来，约了时间，说尽快回去复查。

　　我跟伍先生一起走入医生办公室，才知道他身体里长了一个肿瘤，而且报告显示，很有可能是恶性的。

　　从医院出来，我和伍先生的手紧紧地握着，气氛有点儿凝重。

　　“老公，你死了有没有保险赔呀？”

　　“有的，50万新币。”

　　“才这么一点点啊。”

　　“是呀，公司只有这么一点点赔。”

　　“所以你不可以死啊。”

　　“当然不会啦，傻瓜。”

　　我们两个都笑着，但是眼圈都红了。

　　那几天，来看儿子的公婆住在我们家，我和伍先生每天陪他们吃饭、逛街、看港剧，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晚上回房间睡觉的时候，我们才会聊到这个话题。我说：“以后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熬夜、抽烟、乱吃东西了，摩托车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常常开了。”他说：“好，我以后都听老婆的。”

　　因为总是熬夜，伍先生很喜欢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发短信：“老婆，我爱你。”那几天晚上他辗转难眠的时候，又偷偷发短信给我。他说：“老婆，我好想下半生也能这样爱着你，我想一辈子都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我像往常一样既没有回复，也没有说什么。但是当伍先生一大早出门，骗他爸爸妈妈说去上班，实际上是去看医生时，我的心好像被抽空了一样。我开始一条条地给他写短信：

　　“老公，没关系的，哪怕还有一丝力气，我也会和你一起战斗到底。”

　　“就算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也会好好活下去，因为那不是你的选择，那是命运。”

　　“老公，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蠢事，不管你曾经对不起谁，这一次都算你还清了。没有人能从我身边将你带走，没有人！”

　　我们预约了手术时间，定在了8月28日，那一天是我的生日。

　　我说：“那一天，你一定要送一份最好的礼物给我。”

　　“一言为定。”他答应。

　　我们送走了爸爸妈妈，然后订了回中国的机票。我在我的母亲面前也只字未提，只是不停地带伍先生去吃各种羊肉宴：羊蝎子、烤羊腿、羊肉串、清炖羊排。每天吃到伍先生肚皮鼓鼓。我从小到大从不沾羊肉，甚至连闻到都会反胃，但是因为我知道他喜欢吃，就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看着他吃。

　　我想，在能吃的时候再多吃一点儿，能爱的时候再多爱一点儿，能拥抱的时候再拥抱得久一点儿。

　　我和伍先生，从最初在一起到现在，都一直十分用心地爱着对方。我们有那么多琐碎又美好的小回忆，那么多想起来就会会心微笑的幸福片段。我们约定要在中国举办一场真正的婚礼，他穿机师制服，我穿龙凤褂裙。他还说，要自驾游遍中国，走丝绸之路，走川藏线。生病以后他甚至说，要穿越无人区，去探访楼兰古国。

　　我说：“如果你真的生病，我们就把房子卖掉，开始环游世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说：“好。”

　　把后路都想好了，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8月28日一早，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衣物，入住了单人病房。

　　量血压，测体温，做术前准备。

　　一直等到下午3点左右，伍先生才换好了衣服，被推出病房准备手术。因为紧张，他有一点儿掩饰不住的慌乱。我抱着他吻了又吻，用手不断抚摸着他的脸想给他力量。他被推出去很久之后，我的眼前都还是那张无助的脸。我冲进卫生间，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我在心里不断地祈祷着：“没事的，没事的，一定没事的，谁也不能带走你，求求你，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我在沙发上直直坐了4个小时，终于等到伍先生被推出手术室。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心一下子就安静了。那一晚，我睡在病房的沙发上。

　　手术做完了，出院回家静养，一周后取报告。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依然每天腻歪歪的，我煲鲍鱼乌鸡汤给他喝，两个人边吃边看电影，日子没有一点儿阴霾地继续着。

　　一周以后，我们说说笑笑去医院取报告。结果显示，是良性的，不需要再做任何检查和化验，甚至连抗生素都不必再吃。

　　我们跟医生聊了一会儿，开了几句玩笑。依然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我们谢过医生，拿着报告开车回家。

　　他继续在网上看他的越野车。我切了西瓜放在盘子里，然后坐下来，写下这篇文章。

　　生活，又这样平静地继续。只是我们都知道，有一种东西早已经在我们的心里生根发芽，并且以后会枝繁叶茂下去。那就是我们对彼此的爱——就算遇到生死的考验，也丝毫不会动摇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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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表弟 - 毛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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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表弟
　　** 毛尖 **

　　我十五岁，表弟十四岁，一人抱两本新买的《笑傲江湖》，天兵天将似的，飞驰回家。在弄堂口，表弟大着胆子，向美丽的邻家大姐姐吹声口哨，于是被开心地骂一声小阿飞。

　　那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和表弟轮番地跟家里申请巧立名目的各种经费，今天支援西部灾区，明天帮助白血病同学，然后偷偷买来《射雕英雄传》买来《鹿鼎记》，包上封皮，题上《初中语文辅导丛书》。那个年代，父母刚刚被改革开放弄得心神不宁，一直没发现我们的视力已经直线下降，还有我们的成绩。

　　等到老师终于找上门了，父母才惊觉我们平时记诵的不是《岳阳楼记》，而是《九阴真经》——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于是，王熙凤搜大观园似的，“辅导丛书”都被充了公。

　　不过，事态的发展是那么令人惊喜，父母们很快也堕落为武侠迷，他们更勤奋地来检阅我们的书包，寻找第三第四集辅导材料，有时，为了折磨他们，我们故意把悬念在饭桌上透露出来。这样，大人最终妥协了，他们自暴自弃地向我们低头，要求看第四本《天龙八部》。

　　同时，表弟日复一日地醉心于武侠，他化了很多力气，得到一件府绸白色灯笼裤，他穿着这条灯笼裤上学，睡觉，起早贪黑地在院子里摆马步、蹬腿，并且跟电视剧里的霍元甲、陈真一样，一边发出嗨哈嗨哈的声音，天天把外婆从睡梦中吓醒。那阵子，在他的班级里，他暗暗地倾心了一个女同学，拐弯抹角地托人送了套《神雕侠侣》给她，只是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看完书后又请人还给了他，表弟心灰意冷下来，从此更全心全意地投入武术。

　　他先是想练成一门轻功。缝了两个米袋，成天绑在小腿上，睡觉的时候也不解下来。这样过了一星期，他不无得意地跑来，轻轻一跃，坐在我的窗口，说用不了多久，他就不必从正门出入学校，他就要飞起来了。可如此一个月，他还是飞不过学校围墙。后来，经人介绍，他去拜了一个“武林高手”为师，拿了家里一个月的粮票去孝敬师傅，却沮丧地得知，十四岁，对于练武功，太迟了。

　　不过表弟没气馁，他开始研究黄药师的桃花岛，研究《易》经和奇门遁甲术，但那显然太难了。第二天，他宣布他开始写长篇小说了，主人公叫缪展鹏，缪是他自己的姓。最讨厌写作文的他居然在两个星期里完成了他的长篇处女作，他用空心字题写了书名，《萧萧白马行》，小说结尾，他的英雄死了，一起死的，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平时，他喜欢说英雄应该在年轻的时候死去，乔峰那样，“视死如归地勇敢”。而就在那年夏天，他自己也勇敢了一回，不会游泳的他，被人激将着下了江，从此没有回来过。

　　第二天，水上搜救队才找到他，白色的布覆盖着他，他的脚趾头露在外面，显得特别稚嫩，我走过去，跟从前那样，挠了挠他的脚心，这回，他没躲开。我的眼泪决堤而出，弟弟啊，不许走！没有一个大侠是这么年轻就走的！

　　到现在，漫漫长夜里，我还是经常会去取一本金庸看，都是他从前读过几遍的书，恍惚中，我还是会听见有人敲窗户，“小姐姐，我们比武好不好？”做梦似的，我会自己答应自己的声音：“好，我凌波微步。”

　　“降龙十八掌。”

　　“独孤九剑……”

　　多么孤独的夜啊，单纯的八十年代已经走远，心头的江湖亦已凋零，像我表弟那样痴迷的读者渐渐绝迹，少年时代最灿烂的理想熄灭了。金庸老了，我们大了，是分手的时候了。

　　不过，或许我倒可以庆幸，表弟选择那个明媚的夏日午后离开，心中一定还有大梦想和大爱，因为那时，他身后的世界还烨烨生辉，有青山翠谷，有侠客，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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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温暖是一种小确幸 - 庄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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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温暖是一种小确幸
　　** 庄雅婷 **

　　我的师兄李海鹏曾经写：“陈丹青先生第一次去美国，大吃了一惊：街上的年轻男女，人人长着一张没受过欺负的脸！我猜陈先生忘了说一句话，就是那还是一些不准备欺负别人的脸。”

　　受欺负的脸长成什么样，我还真不太能端详得出来，但不快乐的脸我是见多了，如果你在街头站会儿，凝视着路人的脸，你就会发现很多人面无表情如一块冰冷铁板，更有眉头紧锁尽显压力庞大者，还有各种幽怨、愤恨、欲望强烈的面孔，让你觉得，原来我们格外热爱那些纯真幼稚的面孔，只是因为他们有着阳光和开心的气质。

　　那种淡淡的、会心会意的微笑的面庞，是需要修炼的。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同意一句滥俗的话：相由心生。真的，有些貌似俗透的话，仅仅是因为被重复得太多，但却无限接近真理。比如“三十岁之后要对自己的相貌负责”这种。但一旦不断的被验证，你就会相信这真的是真的。

　　一个内心纠结拧巴的人是如何才能给你一个自然顺畅的微笑？一个内心温暖的人又如何才能让自己一直面无表情？虽然有人很擅长在生活中也做一个演员，但，心灵所携带的信息是骗不了人的，由灵魂带来的温暖感，一定会营造出某种舒适的气场。所以，我们经常这样形容一个女人：她看上去很舒服，她让人感到温暖。

　　其实这种感觉很难言语精准表达，但其实更不需要表达。这事儿和健康的身体一样：当你全部健康的时候，你不会明确的感觉到某个部位的存在或机能的运行，只有当某处有问题的时候，你才会感到成日被强调。

　　而温暖同样，就好像你舒服的沐浴在春日暖阳中，有轻柔的风掠过，你不会发出“真暖和呀”这样的感慨，又不是UGG。这就好比一条同样轻柔的羊绒披肩、母亲的怀抱、恋人的拥抱、回家时看到的一盏灯光、冬天路边的烤白薯摊儿，有一种自然而然天经地义的温暖之感。

　　如果需要诠释，或者需要提醒自己珍惜这一切，那只能说明，温暖已经成为奢侈品，温暖已经离你远去。而寻找回来的过程可能是艰辛漫长的，就好像仔细调养那些患病的身体，和心灵。

　　温暖是一种小确幸。微小的、确定的幸福。轰轰烈烈的干柴烈火虽然壮观，但太容易灼伤；而冰冷，很显然和理智与现实紧密联系，更有可能是一种保护色。我们生活在当下时代，每一座城市都在急吼吼的想成为国际大都市，唯一的价值体系是成功，言必谈政治经济和意义的时候，温暖就变得可有可无，被视为小情调小清新小文艺的锦上添花。

　　所以，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点像一坨无坚不摧的钢铁战士，冷冰冰、硬邦邦。虽然有可能只是外壳如此，内里依然是柔软不堪。而温暖，它就在那儿，一直不温不火，显得太过平常。不拧巴不激烈不出位，如一粥一饭般平实朴素，所以平凡得不值得过多关注。乃至，慢慢的，我们的生活充斥了压力、焦虑、奋斗、拼搏这样的词儿，温暖就真的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可，它真的是微小的确定的幸福啊。那么容易实现，那么容易打动人心。你只要放低自己，放过自己，就很容易得到。物质会带来温暖，但根本不用很昂贵的那些，一张亲手写的卡片，一条亲自织的围巾，一杯恰到好处递到手中的茶，一把细碎的小野花……而温暖往往是非物质的，一个拥抱，额头的一个亲吻，小动物亲密的依偎过来的姿态，朋友一句鼓励的话语……

　　这听起来俗套么？也许，但就是这些东西让你感觉到爱和被爱，感觉到自己是在真真切切活着。一个时常感觉温暖的人，脸上一定是会有笑意自然溢出的。而，一个让人觉得温暖的社会，街上的行人们，也许表情会更多轻松愉快吧。

　　我相信，人性的温暖一定是伴随灵魂而来的。传说灵魂是21克，那么，要是能少一克宏大，多一克温暖，是不是会显得更有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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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餐馆之夜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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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餐馆之夜
　　** 村上春树 **

　　一个特殊的夜晚，我和一位特殊的女士去青山一家高级意大利餐馆共进晚餐——话虽这么说，其实也就是和自己的太太前去庆贺结婚纪念日。什么呀，无聊！难道不无聊？也罢，无聊就无聊吧。

　　好幽静的餐馆。桌与桌之间适当离开。厚墩墩的葡萄酒一览表，连斟酒侍者都有。雪白雪白的桌布，灯光照明，没有音乐。代替背景音乐的，是惬意的静谧和两人的交谈。菜式为北意大利风味，做工考究的地地道道的小牛排。大致感觉上来了吧，总之就是不无做作的餐馆。价格不便宜，并非脚尖一歪就能去的地方。

　　我俩落座时，稍微离开些的座位有一对年轻男女。入夜时分还早，客人只我们和他们两对。男方二十七八，女方二十四五，男女都长相端庄，衣着整洁，潇洒无比，好一对都市恋人。

　　要了葡萄酒，点了菜。等待时间里，半听不听地听着，或者莫如说擅自传来耳畔——两人的谈话。听得出，两人即将堕入情网。内容尽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根据声调猜得出大体进展。我也多少算是小说家了，那种男女心理机微在某种程度上是读得出的。男方心想“差不多该约了”，女方觉得“应约怕也未尝不可”。弄得好，饭后就赶去哪里上床都有可能。桌面正中荡漾着费洛蒙白色的雾霭。而我们这边到底结婚三十年了，费洛蒙基本没有踪影。不过，从旁边看满脸幸福表情的年轻恋人，感觉倒也不坏。

　　然而，被那种约会镶着金边的美妙氛围，在第一道菜上来时彻底烟消云散了——男方发出刺耳的声音“吱溜溜”把通心粉送进喉咙，那的的确确是惊天动地的声音，地狱之门打开或关上的声音！听得我浑身僵挺，我太太浑身僵挺，男侍应生和斟酒侍者也僵止不动。对面座位的女性也已浑身冻僵。所有人都屏息敛气，失去所有话语。唯独作为当事人的男子无动于衷，兀自“吱溜吱溜”啜吸通心粉，一副万分幸福的样子。

　　那对恋人后来的命运如何呢？至今仍时不时挂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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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比利的马子 - 戈登.杰克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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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比利的马子
　　** 戈登.杰克逊 **

　　比利起初在皮筏上，后来不见了。阳光照耀着蓝色的水面。卡麦恩到更衣室找他，又到他老是喜欢在那儿和卡蜜儿穷扯蛋的爆米花摊子，然后走到救生站。但是没有人看见他。要是让我逮到那小子，卡麦恩在更衣室对我这么说，可惜我也没看到他，站在柜台后面，除了一片海水，洒在水上白花花的阳光，以及远处的松树，我还能看见啥？有时候会有几个漂亮的妞儿走过，不过我从没看到过比利。他可能还躲在船下的大浮箱之间，这是他的怪异举止，稍后，他会冒出水面，手里拿着耙，干什么，唐格里先生，我一直照你说的，在清理这个地方啊！他就是这个样子。过了一下子，他们叫来了治安人员，有两个家伙走进我背后的更衣室，直闯他们放着拖绳的储物间，那绳上的钩子和你的头差不多大小。这时已接近傍晚了。比利的马子过来游泳，那几个家伙正开着他们的小船，噗噗地在皮筏周围绕来绕去，船尾拖着拖绳。天色完全暗下来以后，他们架起灯，继续在那儿找。他只是在开玩笑，他总是那个样子，比利的马子告诉我说。她坐在我的柜台上，两腿甩来甩去，看起来很高兴而且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样。此时附近已没有什么人了，我们走进一排排网篮的后面，开始亲热。四下无人且一片漆黑，我们倒在一堆湿毛巾上面，她立刻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毛巾散发出一种酸味。我注意到她泳衣的边边还潮潮的。水面上的马达声又停止了，他们得不时停下来，察看钩到了什么东西，海草或一条老狗。不过这回是比利没错，副警长说他像一条完全丧失斗志的大梭鱼，钩子正好钩住他的眼睛。而那时，我正很顺利地进入比利的马子，她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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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滋有味的贫穷生活 - 岛田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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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滋有味的贫穷生活
　　** 岛田洋七 **

　　我读小学低年级时，战争伤痕犹深，大家都穷，很多孩子都吃不饱饭。于是，学校会定期为学生作营养调查，问些“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昨天晚上吃了什么”之类的问题，我们就把答案写在笔记本上交上去。

　　“早饭吃了龙虾大酱汤。”

　　“晚饭吃了烤龙虾。”

　　班主任老师看我连续几天都这样写，有一天放学后，他表情狐疑地来到我们那破破烂烂的家———他大概觉得这么穷苦人家的小孩，每天都吃两餐龙虾太奇怪了。老师把笔记本拿给外婆看，问道：“这是德永君的答案，是真的吗？”

　　我气乎乎地辩驳说：“我没有说谎，对不对？阿嬷，我们每天早饭、晚饭都是吃龙虾嘛！”

　　外婆立刻哈哈哈大笑。

　　“老师，对不起，那不是龙虾，是螯虾，只是我都跟这孩子说那是龙虾……”

　　“这样啊？”

　　“看起来差不多嘛！”

　　“唉，真是。”

　　老师也哈哈大笑，这件事总算搞清楚了。

　　外婆给我吃螯虾，却跟我说是龙虾，没吃过龙虾的我，真的相信她了。顺便提一下，我们家专属的“超级市场”里常常可以捞到螯虾。

　　这是外婆对我唯一一次、也是无恶意的谎言。

　　又有一次，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夏天，我到朋友家玩，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西瓜做的面具。因为那里是农家，有堆积如山的西瓜。就像现在万圣节时大家用南瓜做的面具一样，那个面具是用西瓜皮做的。

　　“真有趣，真好玩。”

　　见我赞不绝口，朋友就把那个西瓜面具送给了我。

　　我喜不自胜，很郑重地抱回家给外婆看。

　　“阿嬷，好不好看？”

　　“哦，很有意思。”

　　外婆也赞同地看着。

　　晚上睡觉时我把西瓜面具放在枕边，打算明天带到学校向同学们炫耀。可是早上醒来，一睁眼，发现枕边的西瓜面具已经无影无踪了。

　　外婆去上工了，不在家，我没办法，只好上学去。放学回家后，再问外婆：“阿嬷，我的西瓜面具到哪里去了？早上起来就没看到了。”

　　“啊，那个啊……”

　　外婆笑嘻嘻地让我看看玻璃盘子，

　　“看，很好吃吧？”

　　西瓜皮正腌在盘子里。

　　从这些小故事就可以明白，在穷人生活中，最要紧的是每天的饮食。屋子虽破，还能遮风避雨；衣服不求奢华，也不愁缺欠，总有表哥穿过不要的给我。只有饭是每天非吃不可的，因此外婆在吃的方面也就格外精明。

　　首先，外婆很爱喝茶。喝过茶就会有茶叶渣，她把茶渣晒干，用平底锅煎脆后洒上盐巴，就变成“茶叶香松”。如果在现在，可以打着富含儿茶素的“外婆香松”称号大卖特卖也说不定。

　　再就是鱼骨头。

　　“鱼骨含有钙质，吃吧。”外婆这么说着，连很粗的鱼骨头都叫我吃下去。但总有些鱼骨头是肯定嚼不碎的硬骨头，像鲭鱼的骨头。每次吃完鱼肉后，外 婆就把鱼骨头放在碗里，倒进热开水，冲成骨汤喝下去。这还没完哪，剩下的鱼骨头再晒干，用菜刀剁碎，压成粉，当作鸡饲料。其他还有苹果皮、有伤痕的蔬菜等 等，都被外婆当作了鸡饲料。

　　外婆总是这么得意地说：

　　“只有可以捡来的东西，没有应该扔掉的东西。”

　　说到捡来的东西，河滨“超级市场”每年都有一场美食盛会。那就是盂兰盆节①。

　　在九州岛，盂兰盆祭祀的最后一天有送神的“精灵流”仪式，就是在小船上载着鲜花食物，顺着河水漂流而下。

　　你大概已经猜到，从上游漂流下来的小船，当然又被外婆的木棒拦住了。外婆捞起小船，拿起上面的苹果、香蕉等水果。

　　我是很想吃苹果、香蕉，可是第一次看到外婆这么做时，担心遭老天惩罚。

　　“阿嬷，这是供给菩萨的东西吧？”

　　“嗯。”

　　“这样做不会遭老天惩罚吗？”

　　“什么话？这样放任它们漂下去，水果腐烂了，会污染大海，也给鱼类带来麻烦。”

　　她说着，捞起一艘艘小船，手不停歇地只顾拿起水果。

　　“可是……”

　　外婆继续说：“船上还载着死人的灵魂，不好好送回河里不行。”

　　说着，又把小船恭敬地放回河里，并双掌合十说：“谢谢。”

　　外婆是虔诚信佛的人。前面也说过，她每天早上供佛的食物从不马虎，即使这么穷，外婆对寺庙的捐献和佛事的供奉，也绝不吝惜。

　　如果有菩萨因为我们这每年一度的美食盛会而惩罚我们，会让人觉得菩萨没有菩萨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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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挤公共汽车的社会学 - 廖保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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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挤公共汽车的社会学
　　** 廖保平 **

　　挤公交车时我们会发现一种有趣的现象，挤上车之前，我们总是大喊大叫着让我们上车，大家往里挪一挪，里面还有空间。当挤上去以后，我们又开始讨厌别人再挤上来，我们会虚张声势地说，挤死人了，实在挪不动了，你们等下一辆车吧，极不情愿地挪动位置。

　　我们上车之前与上车之后的变脸，其实无他，所处的位置不同，利益不同罢了，一旦自己占据了社会的有利地位，垄断了社会资源，混成了成功人士，爬进了精英圈子，就会本能地有一种抬高门槛，减少竞争，保护既得利益的冲动。

　　只要我们细心观察一下社会就能从林林总总的现象中找到很多的例证。比如说官场里，甲官员觉得乙官员会对自己构成升迁的威胁，就会想方设法打压排斥对方。比如在经济领域，垄断企业害怕其他企业来分一杯羹，就会采取各种手段挤压对手。比如在文艺圈子，名导演、名作家对青年导演、青年作家的压制也不少见……这都是属于自己挤上了车，不希望别人再挤上来，抢自己的“空间”的思想，毕竟，与人争食，哪里比得上自己独食！

　　赶着时间上班的车下人多半不会相信车上人的话。车上的人想排斥竞争，但是车下的人还是拼命挤上来，车上的人也只能极不情愿地退缩，共同忍受臭汗、憋闷，心情不畅的一段行程。

　　可是，如果把车上的人换成社会上的特权阶层、垄断集团、精英群体，他们不仅不喜别人来挤占他们的空间，而且有能力设置门槛，防止乃至阻止车下的人上来，这个时候，公交车更像私车，问题就复杂了。在这种情况下，车下的人有两种选择，要么望车兴叹，要么强行上车，前者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后者是反抗力争；前者是和平中暗藏危险，后者是矛盾引发了冲突。

　　造成这样的结果，主要不是车下的人，而是车上的人，他们或者通过垄断，破坏市场经济下的公平竞争原则；或者利用话语权，营造一种强势的声音；或者设置障碍，阻塞社会上下流动的通道，最终独霸一辆“公交车”，成为所谓的特殊利益集团。这样一辆“公交车”，必然会偏离正常的行驶路线。

　　显然，要使它回归正常的行驶路线，只能还原公共汽车的“公共”面目，这就要对操纵“公交车”的人有某种制约。此外，面对还有容身之地的“公交车”，车下的人不要害怕别人拒绝，更不要指望别人施舍，自己的权利就得靠自己挤上去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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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远处的一双眼睛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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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远处的一双眼睛
　　** 张小娴 **

　　我们或许都经历过这种日子：你做一件事情，是因为你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看。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你在乎的人，他也许是你的亲人，也许是你的恋人，也许是你仰慕和崇拜的人，也许是你暗恋的人，也许是你的旧情人。

　　有了这双眼睛，你无论做什么事情，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这双眼睛的主人。他会怎样看这件事情？又会有什么反应和评价？

　　因为感到他在看或者相信他会看，我们总是奋力做到最好。所有的一切，变成不是为自己做，而是为他做，渴望得到他的认同或赞许。

　　一个人若是只为自己努力，毕竟太寂寞了。若是有一个你在乎的人在看，那才不枉此生。

　　那一双在远处辉映的眼睛，既是一种鼓励，也是一种情结，是我们多么想去讨好却又害怕失去的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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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偷 - 雷蒙德.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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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偷
　　** 雷蒙德.卡佛 **

　　他第一次注意到那位年轻女孩时，他正在出售机票的柜台边等候。她光亮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髻——那男人想像它放下来披散在她小小的背后的样子——并在穿着皮衣的肩上，挂着一个沉重的黑皮包。他设法一睹她的面貌——她排在他前面——但直到她买好票，转身离去时，他才见识了她的美貌，她脸色苍白、双眸漆黑、嘴唇丰满，她的美使他心跳加快。她似乎知道他在瞪着她看，所以突然将目光下移。航空公司职员打断了他。那男人只好不再看——他猜她大概廿五岁吧——买了一张到东部某城市的二等舱来回票。他的飞机一小时后起飞，为了赶时间，他走进机场的一间鸡尾酒吧，点了一份加水威士忌，然后一边啜着酒，一边看着候机室川流不息的人潮，其中有不少他认为还是待字闺中的美丽少女，穿着流行杂志上的服饰。后来，他又看见了那个穿皮衣的黑发少女，正站在服务台附近，和另一名穿着滚灰毛巾边外套的金发少女谈得很入神。他很想在她搭机飞往她要去的地方之前，吸引她的注意，好请她一起喝杯酒，但他又想到，即使她朝他这边看，酒吧间的阴影可能也很难让她看见他。过了一下子，她们两个分手了，但没有一个朝他这边走过来。他叫了第二杯加水威士忌。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正准备买本杂志在飞机上看，他觉得有人挤着他。起初他很奇怪为什么有人这么挨近他，但一看到是谁以后，便露出了笑容。

　　“生意真好。”

　　他说。她抬头看看他——她脸红了吗？——她嘴角泛上一抹怪异的笑，稍纵即逝。她从他身边移开，走入候机室的人潮中。那男人拿着杂志站在柜台边，伸手去掏后面口袋的皮夹时，发现皮夹不见了。我会是在哪儿掉了呢？他想。他脑中开始列出皮夹中的东西：信用卡、现金、会员卡和身份证件；他的胃中翻搅着类似害怕的情绪。那女子那么靠近我，他这么想，并且立刻想到了是她扒走了他的皮夹。他该怎么办？他的机票还在，安稳地放在西装里面的口袋——他伸手进去摸一下那个信封，确定还在。他可以搭这班飞机，抵达目的地后，打个电话叫人来接他——因为他连搭公共汽车的钱都没有——然后处理完事情，再回家。但是现在，他必须得先处理一下遗失的信用卡——打电话回家，叫他太太从书桌的最上面一个抽屉里找出电话号码，再打电话与各个公司联系——好麻烦啊，这整件事简单直令人窒息。他该怎么办？首先：找个警察，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描述那名年轻女子的样子。她真该死，他想，装出那注意到他的样子，站得靠他那么近，还在他说话时，脸红得那么漂亮——这一切竟然只是为了扒他的钱。她的脸红并不是害羞，而是担心被识破，这点最令他受不了。该死的骗人的动物。他将对警察隐瞒一些细节，只告诉他她做了什么，皮夹里有些什么东西。他咬紧牙根，他可能再也看不到那个皮夹了。那黑发女子再度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他吓了一跳，而又非常高兴，考虑着是不是应该就近告诉站在X光机附近的警卫。她背对着候机室前面的窗户坐着，计程车和私家车在她身后逐渐聚拢的暮色中缓缓移动。她似乎正全神贯注地读一本书。她旁边有个空位，于是那男人走过去坐下。

　　“我一直在找你。”

　　他说。她看着他，一点儿都不认得他的样子。

　　“我不认识你。”

　　她说。

　　“你当然认识。”

　　她叹了口气，把书摆到一边。

　　“这就是你们这些人的想法——像捡拾迷途的动物一样捡女孩子吗？你以为我是什么？”

　　“你扒走了我的皮夹。”

　　他说，并且为他用了“扒走”这个字而沾沾自喜，认为比偷、窃，甚至抢字，更口语化。

　　“你说什么？”那女子说。

　　“我知道你做了——在杂志摊那边。如果你把它交还给我，这件事就算了，否则，我就把你交给警察。”她神色凝重地端详他。

　　“好吧。”

　　她说，然后从她腿上的黑包包里拿出一个皮夹。他接过来。

　　“等一下，”他说：“这不是我的。”

　　那女子跑了，他在后面追，就像电影里的画面一样——旁观的人四散躲避，那女孩闪来躲去，以免撞到人，他沉重的呼吸声提醒他，他已经老了——后来，他忽然听见后面有个女人在叫：“站住，小偷！抓住那个人！”他前面那个黑发女子不见了，这时有个穿海军装的年轻女子伸脚绊倒他，他重重地摔了一跤，膝盖和手肘都重跌在候机室的瓷砖地板上，但还是紧紧抓住那个不是他的皮夹。那是个女用皮夹，里面塞满了钱以及各种信用卡，而皮夹的主人是那个穿着滚毛边外套的金发女郎——那个稍早前他看见和黑头发的女扒手说话的女人。她也是气喘吁吁的，身边还有个警察。

　　“就是他，”金发女郎说：“他扒走了我的皮夹。”

　　而他却无法向警察证明身份。两个星期后——困窘和愤怒已渐平息、家庭律师的钱也付了、家中的混乱也恢复了——早上的一个邮包寄回来了那个皮夹，没有附带任何解释。皮夹原封不动，钱一毛不少，所有的证件也都在。虽然事情过去了，那男人觉得他的后半辈子，看到警察都会不自在，在女人面前都会觉得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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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国宴的艺术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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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国宴的艺术
　　** 梁文道 **

　　2008年八大工业国高峰会，讨论全球暖化、油价高涨与粮食危机三个重要课题。开了几天的会，这群世界领袖没有提出任何一项完满的解决方案。油价为什么那么高？没共识。粮食分配不均怎么办？要重视。全球暖化要如何应付？大家必须合作。到了最后，我只记得这几位世界领袖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

　　主厨是第一位获得米其林星级评价的日本大厨中村胜宏（Katsuhiro Nakamura），他设计的这顿晚宴还有个主题，叫做“北海道、大地与海洋的祝福”。整餐饭共有十八道菜，包括了鱼子酱、马粪海胆、苏格兰烟熏三文鱼、毛蟹汤、顶级和牛，以及黑松露配小乳羊，可谓极尽奢华之能事。从照片所见，十几位与会者坐在一间和式宴会厅里，举着小清酒杯彼此祝酒，显得十分愉快。

　　这餐国宴成了一次公关灾难。全世界还有数以亿计的人正在挨饿过日子，等着这几位富国首脑想出办法伸出援手；孰料他们虽然不能解决全球的饥荒问题，却很愿意用各式各样昂贵罕见的珍品去喂饱自己。这条小花边不只迅速盖过了那些平淡无味的会议内容，成了许多人对这趟高峰会的印象总结，甚至还被凶狠的英国传媒拿来当头条新闻。夸张点说，日本政府花了几亿美元搞的盛会几乎就毁在这餐饭上了。

　　

　　
2008.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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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情故事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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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故事
　　** 余华 **

　　一九七七年的秋天和两个少年有关。在那个天空明亮的日子里，他们乘坐一辆嘎吱作响的公共汽车，去四十里以外的某个地方。车票是男孩买的，女孩一直躲在车站外的一根水泥电线杆后。在她的四周飘扬着落叶和尘土，水泥电线杆发出的嗡嗡声覆盖着周围错综复杂的声响，女孩此刻的心情像一页课文一样单调，她偷偷望着车站敞开的小门，她的目光平静如水。然后男孩从车站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而又憔悴。他知道女孩躲在何处，但他没有看她。他往那座桥的方向走了过去，他在走过去时十分紧张地左顾右盼。不久之后他走到了桥上，他心神不安地站住了脚，然后才朝那边的女孩望了一眼。他看到女孩此刻正看着自己，他便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可她依旧看着他。他非常生气地转过脸去。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站在桥上，他一直没有看她。但他总觉得她始终都在看着自己，这个想法使他惊慌失措。后来他确定四周没有熟人，才朝她走去。他走过去时的胆战心惊，她丝毫不觉。她看到这个白皙的少年在阳光里走来时十分动人。她内心微微有些激动，因此她脸上露出了笑容。然而他走到她身旁后却对她的笑容表示了愤怒，他低声说：“这种时候你还能笑？”

　　她的美丽微笑还未成长便被他摧残了。她有些紧张地望着他，因为他的神色有些凶狠。这种凶狠此刻还在继续下去，他说：“我说过多少次，你不要看我，你要装着不认识我。你为什么看我？真讨厌。”她没有丝毫反抗的表示，只是将目光从他脸上无声地移开。她看着地上一片枯黄的树叶，听着他从牙缝里出来的声音。他告诉她：“上车以后你先找到座位坐下，如果没有熟人，我就坐到你身旁。如果有熟人，我就站在车门旁。记住，我们互相不要说话。”他将车票递了过去，她拿住后他就走开了。他没有走向候车室，而是走向那座桥。

　　这个女孩在十多年之后接近三十岁的时候，就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一起坐在一间黄昏的屋子里，那是我们的寓所。我们的窗帘垂挂在两端，落日的余辉在窗台上飘浮。她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里，正在织一条天蓝色的围巾。此刻围巾的长度已经超过了她的身高，可她还在往下织。坐在她对面的我，曾在一九七七年的秋天与她一起去那个四十里以外的地方。我们在五岁的时候就相互认识，这种认识经过长途跋涉以后，导致了婚姻的出现。我们的第一次性生活是在我们十六岁行将结束时完成的。她第一次怀孕也是在那时候。她此刻坐在窗前的姿势已经重复了五年，因此我看着她的目光怎么还会有激情？多年来，她总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这种晃来晃去使我沮丧无比。我的最大错误就是在结婚的前一夜，没有及时意识到她一生都将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所以我的生活才变得越来越陈旧。现在她在织着围巾的时候，我手里正拿着作家洪峰的一封信。洪峰的美妙经历感动了我，我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将这种旧报纸似的生活继续下去。

　　因此我像她重复的坐姿一样重复着现在的话，我不断向她指明的，是青梅竹马的可怕。我一次又一次地问她：

　　“难道你不觉得我太熟悉了吗？”

　　但她始终以一种迷茫的神色望着我。

　　我继续说：“我们从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了，二十多年后我们居然还在一起。我们谁还能指望对方来改变自己呢？”

　　她总是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一些慌乱。

　　“你对我来说，早已如一张贴在墙上的白纸一样一览无余。而我对于你，不也同样如此？”

　　我看到她眼泪流下来时显得有些愚蠢。

　　我仍然往下说：“我们唯一可做的事只剩下回忆过去。可是过多的回忆，使我们的过去像每日的早餐那样，总在预料之中。”我们的第一次性生活是我们十六岁行将结束时完成的。在那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我们在学校操场中央的草地上，我们颤抖不已地拥抱在一起，是因为我们胆战心惊。不远的那条小路上，有拿着手电走过的人，他们的说话声在夜空里像匕首一样锋利，好几次都差点使我仓皇而逃。只是因为我被她紧紧抱住，才使我现在回忆当初的情景时，没有明显地看到自己的狼狈。

　　我一想到那个夜晚就会感受到草地上露珠的潮湿。当我的手侵入她的衣服时，她热烈的体温使我不停地打寒战。我的手在她的腹部往下进入，我开始感受到如草地一样的潮湿了。起先我什么都不想干，我觉得抚摸一下就足够了。可是后来我非常想看一眼，我很想知道那地方是怎么回事。但是在那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我凑过去闻到的只是一股平淡的气味。在那个黑乎乎潮湿的地方所散发的气味，是我以前从未闻到过的气味。然而这种气味并未像我以前想象的那么激动人心。尽管如此，在不久之后我还是干了那桩事。欲望的一往无前差点毁了我，在此后很多的日子里，我设计了多种自杀与逃亡的方案。在她越来越像孕妇的时候，我接近崩溃的绝望使我对当初只有几分钟天旋地转般的快乐痛恨无比。在一九七七年秋天的那一日，我与她一起前往四十里以外的那个地方，我希望那家坐落在马路旁的医院能够证实一切都是一场虚惊。她面临困难所表现出来的紧张，并未像我那样来势凶猛。当我提出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时，她马上想起那个四十里以外的地方。她当时表现的冷静与理智使我暗暗有些吃惊。她提出的这个地方向我暗示了一种起码的安全，这样将会没人知道我们所进行的这次神秘的检查。可是她随后颇有激情地提起五年前她曾去过那个地方，她对那个地方街道的描述，以及泊在海边退役的海轮的抒情，使我十分生气。我告诉她我们准备前往并不是为了游玩，而是一次要命的检查。这次检查关系到我们是否还能活下去。我告诉她这次检查的结果若证实她确已怀孕，那么我们将被学校开除，将被各自的父母驱出家门。有关我们的传闻将像街上的灰尘一样经久不息。我们最后只能：“自杀。”她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显得惊慌失措。几年以后她告诉我，我当时的脸色十分恐怖。我当时对我们的结局的设计，显然使她大吃一惊。可是她即便在惊慌失措的时候也从不真正绝望。她认为起码是她的父母不会把她驱出家庭，但她承认她的父母会惩罚她。她安慰我：

　　“惩罚比自杀好。”那天我是最后一个上车的，我从后面看着她上车，她不停地向我回身张望。我让她不要看我，反复提醒在她那里始终是一页白纸。我上车的时候汽车已经发动起来。我没有立刻走向我的座位，而是站在门旁。我的目光在车内所有的脸上转来转去，我看到起码有二十张曾经见过的脸。因此我无法走向自己的座位，我只能站在这辆已经行驶的汽车里。我看着那条破烂不堪的公路怎样捉弄着我们的汽车。我感到自己像是被装在瓶子里，然后被人不停地摇晃。后来我听到她在叫我的声音，她的声音使我蓦然产生无比的恐惧。我因为她的不懂事而极为愤怒，我没有答理。我希望她因此终止那种叫声，可是她那种令人讨厌的叫声却不停地重复着。我只能转过头去，我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像路旁的杂草一样青得可怕。然而她脸上却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她佯装吃惊的样子表示了她与我是意外相遇。然后她邀请我坐在她身旁的空座位上。我只能走过去。我在她身旁坐下以后感到她的身体有意紧挨着我。她说了很多话，可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我为了掩饰只能不停地点头。这一切使我心烦意乱。那时候她偷偷捏住了我的手指，我立刻甩开她的手。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会这样，真要把我气疯过去。此刻她才重视我的愤怒，她不再说话，自然也不会伸过手来。她似乎十分委屈地转过脸去，望着车外萧杀的景色。然而她的安静并未保持多久，在汽车一次剧烈的震颤后，她突然哧哧笑了起来。接着凑近我偷偷说：“腹内的小孩震出来了。”

　　她的玩笑只能加剧我的气愤，因此我凑近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闭上你的嘴。”后来我看到了几艘泊在海边的轮船，有两艘已被拆得惨不忍睹，只有一艘暂且完整无损。有几只灰色的鸟在海边水草上盘旋。汽车在驶入车站大约几分钟以后，两个少年从车站出口处走了出来。那时候一辆卡车从他们身旁驶过，扬起的灰尘将他们的身体涂改了一下。

　　男孩此刻铁青着脸，他一声不吭地往前走。女孩似乎有些害怕地跟在他身后，她不时偷偷看他侧面的脸色。男孩在走到一条胡同口时，没有走向医院的方向，而是走入了胡同。女孩也走了进去。男孩一直走到胡同的中央才站住脚，女孩也站住了脚。他们共同看着一个中年的女人走来，又看着她走出胡同。然后男孩低声吼了起来：

　　“你为什么叫我？”

　　女孩委屈地看着他，然后才说：

　　“我怕你站着太累。”男孩继续吼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别看我。可你总看我，而且还叫我的名字，用手捏我。”这时有两个男人从胡同口走来，男孩不再说话，女孩也没有辩解。那两个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兴趣十足地看了他们一眼。两个男人走过去以后，男孩就往胡同口走去了，女孩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在通往医院的大街上。男孩此刻不再怒气冲冲，在医院越来越接近的时候，他显得越来越忧心忡忡。他转过脸去看着身旁的女孩，女孩的双眼正望着前方。从她有些迷茫的眼神里，他感到医院就在前面。

　　然后他们来到了医院的门厅，挂号处空空荡荡。男孩此刻突然胆怯起来，他不由走出门厅，站在外面。他这时突然害怕地感到自己会被人抓住，他没有丝毫勇气进入眼下的冒险。当女孩也走出门厅时，他找到了掩盖自己胆怯的理由，他要让女孩独自去冒险，而自己则随时准备逃之夭夭。他告诉她：他继续陪着她实在太危险，别人一眼就会看出这两个少年干了什么坏事。他让她：

　　“你一个人去吧。”她没有表示异议，点了点头后就走了进去。他看着她走到挂号处的窗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时没有显出一丝紧张。他听到她告诉里面的人她叫什么名字，她二十岁。名字是假的，年龄也是假的。这些他事先并未设计好。然后他听到她说：“妇科。”这两个字使他不寒而栗，他感到她的声音有些疲倦。接着她离开窗口转身看了他一眼，随后走上楼梯。她手里拿着的病历在上楼时摇摇晃晃。

　　男孩一直看着她的身影在楼梯上消失，然后才将目光移开。他感到心情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困难起来。他望着大街上的目光在此刻杂乱无章。他在那里站了好长一段时间，那个楼梯总有人下来，可是她一直没有下来。他不由害怕起来，他感到自己所干的事已在这个楼上被揭发。这个想法变得越来越真实，因此他也越发紧张。他决定逃离这个地方，于是便往大街对面走去，他在横穿大街时显得丧魂落魄。他来到街对面后，没有停留，而是立刻钻入一家商店。

　　那是一家杂货店，一个丑陋不堪的年轻女子站在柜台内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另一边有两个男人在拉玻璃，他便走到近旁看着他们。同时不时地往街对面的医院望上一眼。那是一块青色的玻璃，两个男人都在抽烟，因此玻璃上有几堆小小的烟灰。两个男人那种没有心事的无聊模样，使他更为沉重。他看着钻石在玻璃上划过时出现一道白痕，那声音仿佛破裂似的来回响着。不久后女孩出现在街对面，她站在一棵梧桐树旁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寻找男孩。男孩透过商店布满灰尘的窗玻璃看到了她。他看到女孩身后并未站着可疑的人，于是立刻走出商店。他在穿越街道时，她便看到了他。待他走到近旁，她向他苦笑一下，低声说：“有了。”男孩像一棵树一样半晌没有动弹，仅有的一丝希望在此刻彻底破灭了。他望着眼前愁眉不展的女孩说：

　　“怎么办呢？”女孩轻声说：“我不知道。”

　　男孩继续说：“怎么办呢？

　　女孩安慰他：“别去想这些了，我们去那些商店看看吧。”

　　男孩摇摇头，说：“我不想去。”

　　女孩不再说话，她看着大街上来回的车辆，几个行人过来时发出嘻嘻笑声。他们过去以后，女孩再次说：

　　“去商店看看吧。”男孩还是说：“我不想去。”

　　他们一直站在那里，很久以后男孩才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回去吧。”女孩点点头。然后他们往回走去。走不多远，在一家商店前，女孩站住了脚，她拉住男孩的衣袖，说道：

　　“我们进去看看吧。”男孩迟疑了一会儿就和她一起走入商店。他们在一条白色的学生裙前站了很久，女孩一直看着这条裙子，她告诉男孩：“我很喜欢这条裙子。”

　　女孩的嗓音在十六岁时已经固定下来。在此后的十多年里，她的声音几乎每日都要在我的耳边盘旋。这种过于熟悉的声音，已将我的激情清扫。因此在此刻的黄昏里，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妻子，只会感到越来越疲倦。她还在织着那条天蓝色的围巾。她的脸依然还是过去的脸。只是此刻的脸已失去昔日的弹性。她脸上的皱纹是在我的目光下成长起来的，我熟悉它们犹如熟悉自己的手掌。现在她开始注意我的话了。

　　“在你还没有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在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和傍晚五点的时候，我知道你要回家了。我可以在一百个女人的脚步声里，听出你的声音。而我对你来说，不也同样如此？”她停止了织毛衣的动作，她开始认真地望着我。

　　我继续说：“因此我们互相都不可能使对方感到惊喜。我们最多只能给对方一点高兴，而这种高兴在大街上到处都有。”这时她开口说话了，她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是吗？”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她这句话。所以我只能这么说。她又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看到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她说：“你是想把我一脚踢开。”

　　我没有否认，而是说：“这话多难听。”

　　她又重复道：“你想把我一脚踢开。”她的眼泪在继续流。

　　“这话太难听了。”我说。然后我建议道：

　　“让我们共同来回忆一下往事吧。”

　　“是最后一次吗？”她问。

　　我回避她的问话，继续说：“我们的回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是最后一次吧？”她仍然这样问。

　　“从一九七七年的秋天开始吧。”我说，“我们坐上那辆嘎吱作响的汽车，去四十里以外的那个地方，去检查你是否已经怀孕。那个时候我可真是丧魂落魄。”

　　“你没有丧魂落魄。”她说。

　　“你不用安慰我，我确实丧魂落魄了。”

　　“不，你没有丧魂落魄。”她再次这样说，“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只有一次丧魂落魄。”

　　我问：“什么时候？”“现在。”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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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喝的不是咖啡，是生活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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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喝的不是咖啡，是生活
　　** 梁文道 **

　　我每天喝好几杯咖啡，一半靠自己动手，另一半在外头喝，这么喝了二十多年下来，原来已经目睹了整个咖啡文化的变化，甚至资本主义的演进。

　　90年代初期去北京探访老学者，那时改革开放十年多了，但教授的工资还是很有限，喝咖啡是种奢侈的享受。于是我们就得带点咖啡做礼物，还记得老先生看了很高兴，立刻就要开了弄给大家喝。我们送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超级市场里廉价的速溶咖啡罢了。在那个年头，无论是香港还是北京，喝咖啡本身就是一件事，一种行为习惯。如果你告诉别人你喝咖啡，那就够了，没人会追问你喝哪一种咖啡，在什么地方买咖啡。

　　同样是90年代初期，我第一次去纽约，正好碰上了“特种咖啡革命”的高峰。街上到处都是小咖啡馆，卖的不再只是咖啡，而是“法式炒制”（French Roast）或“维也纳混合”（Vienna Blend）； 齐全点的还提供炒好的咖啡豆给人买回去自己研磨烹煮。

　　跟着，我看到星巴克（Starbucks Coffee）出现了，高档超级市场开始供应速溶咖啡以外的选择；从香港到北京，咖啡店更是开遍神州大地上所有有规模的城市。80年代源起于美国的“特种咖啡革命”经过了二十年，终于席卷中国。如今喝咖啡，喝的不再是一种没名没姓的工业化标准产品，而是各式各样的品种、口味和制法。

　　所谓的“特种咖啡革命”，其实和所有产品在1970年现代经济危机之后的路向一样，大量生产的廉价货行不通了，衣服鞋子都要个性化，咖啡亦然。那时候美国咖啡的销量不断下滑，一个咖啡业界的协会请来奥美广告公司的总裁罗曼（Kenneth Roman），对着业界成员演讲，教教大家如何是好。

　　罗曼不愧是市场营销的老手，一来就告诉底下的经销商再比价钱不行了，他说：“我们卖咖啡卖的应该是质量、价值和形象。”然后他想象出几种咖啡顾客的典型角色：有一对夫妇叫做“格雷夫妇”，两人都有工作，三十多岁，对他们来讲咖啡是种“生活方式”。又有一对夫妇叫做“普列切特”，五十多岁快退休了，钱是个大问题，喝咖啡自然是越便宜越好。还有一个工作忙碌的单身妇女“凯伦”，她不会把太多时间花在厨房里，所以速溶咖啡对她来说最适合不过。至于年过六十的“泰勒夫妇”，年纪大了身体要紧，没有咖啡因的咖啡看来错不了。最后是还在念大学的“乔”，给可乐灌大的小伙子，咖啡对他来讲老套又无型。

　　结论是针对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市场，应该开发不同的产品，而其中最有开发潜力的就是“格雷夫妇”和“乔”了。“格雷夫妇”就是八十年代典型的雅痞，卖给他们的咖啡必须多样化有性格，让他们觉得自己有选择。自此之后不只穿衣服穿出品味，连饮杯咖啡都能饮出“真我”了。

　　年轻人“乔”是个问题，却也不算大问题，因为只要有型有款又专业的“格雷夫妇”都把咖啡当作身份象征的一部分，买不起三宅一生或Armani的大学生就会发现一杯二十多块的咖啡其实很划算很有格了。

　　罗曼在1981年发表的这场演说，在咖啡产业史上简直有划时代的意义。正在为销售额下滑担忧的业界发现了新希望，纷纷发展强调口味、产地及形象的特种咖啡。这个转换过程并不复杂，反正咖啡本来就有不同的产地、不同的炒制方式，只是大家过去总在最后关头把它们混在一起；现在将它们小量分售就是了。然后一家家小型炒豆商茁壮崛起，例如星巴克。接下来的已经是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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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玩笑 - 莫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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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玩笑
　　** 莫泊桑 **

　　世界上有什么比开玩笑更有趣、更好玩？有什么事情比戏弄别人更有意思？啊！我的一生里，我开过玩笑。人们呢，也开过我的玩笑，很有趣的玩笑！对啦，我可开过令人受不了的玩笑。今天我想讲一个我经历过的玩笑。

　　秋天的时候，我到朋友家里去打猎。当然喽，我的朋友是一些爱开玩笑的人。我不愿结交其他人。我到达的时候，他们像迎接王子那样接待我。这引起了我的怀疑。他们朝天打枪，他们拥抱我，好像等着从我身上得到极大的乐趣。我对自己说：“小心，他们在策划着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欢乐是高度的，过头了。我想：“瞧，这些人没有明显的理由却那么高兴，他们脑子里一定想好了开一个什么玩笑。肯定这个玩笑是针对我的，小心。” 

　　整个晚上人们在笑，但笑得夸张。我嗅到空气里有一个玩笑，正像豹子嗅到猎物一样。我既不放过一个字，也不放过一个语调、一个手势。在我看来一切都值得怀疑。时钟响了，是睡觉的时候了，他们把我送到卧室。他们大声冲我喊晚安。我进去，关上门，并且一直站着，一步也没有迈，手里拿着蜡烛。我听见走廊里有笑声和窃窃私语声。毫无疑问，他们在窥伺我。我用目光检查了墙壁、家具、天花板、地板。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我听见门外有人走动，一定是有人来从钥匙孔朝里看。我忽然想起：“也许我的蜡烛会突然熄灭，使我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于是，我把壁炉上所有的蜡烛都点着了。然后我再一次打量周围，但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我迈着大步绕房间走了一圈——没有什么。我走近窗户，百叶窗还开着，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关上，然后放下窗帘，并在窗前放了一把椅子，这就不用害怕有任何东西来自外面了。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坐下。扶手椅是结实的，然而时间在向前走，我终于承认自己是可笑的。我决定睡觉，但这张床在我看来特别可疑。于是我采取了自认为是绝妙的预防措施。我轻轻地抓住床垫的边缘，然后慢慢地朝我的面前拉。床垫过来了，后面跟着床单和被子。我把所有的这些东西拽到房间的正中央，对着房门。在房间正中央，我重新铺了床，尽可能地把它铺好，远离这张可疑的床。然后，我把所有的烛火都吹灭，摸着黑回来，钻进被窝里。有一个小时我保持着清醒，一听到哪怕最小的声音也打哆嗦。

　　一切似乎是平静的。我睡着了。我睡了很久，而且睡得很熟，但突然之间我惊醒了，因为一个沉甸甸的躯体落到了我的身上。与此同时，我的脸上、脖子上、胸前被浇上一种滚烫的液体，痛得我怪叫起来。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大团东西一动也不动，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伸出双手，想辨明物体的性质。我摸到一张脸，一个鼻子。于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朝这张脸上打了一拳。但我立即挨了一记耳光，使我从湿漉漉的被窝里一跃而起，穿着睡衣跳到走廊里，因为我看见通向走廊的门开着。啊，真令人惊讶！天已经大亮了。人们闻声赶来，发现男仆人躺在我的床上，神情激动。原来，他在给我端早茶来的时候，碰到了我临时搭的床铺，摔倒在我的肚子上，把我的早点浇在我的脸上。

　　我担心会发生一场笑话，而造成这场笑话的，恰恰正是关上百叶窗和到房间中央睡觉这些预防措施。那一天，人们笑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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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朋友平方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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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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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朋友平方
　　** 亦舒 **

　　朋友的平方，即朋友的朋友。

　　朋友统共是自己挑的，毋需抱怨，合则来，不合则去。

　　朋友的朋友，由朋友挑选，偏偏交友此事，不同算代数：甲等于乙，乙等于丙，但甲同丙却不一定谈得来，不可划上等号。

　　有时我们看见朋友的朋友，会讨厌得不得了，浑身不自在，所以，出来走，切记单刀赴会，请勿将朋友带在身边到处晃，你的朋友，不一定是大家的朋友。

　　"我可否带一个人来？"当然不可以，要不一个人来，要不干脆不要来。

　　大堆熟友，夹杂着一个身份暧昧的人物，招呼还是不招呼呢？再熟，亦要拘礼，也要懂得尊重主人。

　　有些人越活越回去，朋友越来越年轻，逼着旧友去与小朋友们打交道，日子久了，不胜其烦，只得疏远。

　　又有朋友忽然搞起洋务运动，异性伴侣全部红颜绿头发，带在身边四处亮相，旧友卷舌头讲洋文累得贼死，索性绝交。

　　朋友的朋友若是咱们的敌人，那就不必故作大方，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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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雪 -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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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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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雪
　　** 鲁迅 **

　　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蝴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

　　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象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因为不成功，谁的父亲也来帮忙了。罗汉就塑得比孩子们高得多，虽然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终于分不清是壶卢还是罗汉，然而很洁白，很明艳，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整个地闪闪地生光。孩子们用龙眼核给他做眼珠，又从谁的母亲的脂粉奁中偷得胭脂来涂在嘴唇上。这回确是一个大阿罗汉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

　　第二天还有几个孩子来访问他；对了他拍手，点头，嘻笑。但他终于独自坐着了。晴天又来消释他的皮肤，寒夜又使他结一层冰，化作不透明的水晶模样，连续的晴天又使他成为不知道算什么，而嘴上的胭脂也褪尽了。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别的，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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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的险境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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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的险境
　　** 卡夫卡 **

　　我爱一个姑娘，她也爱我，但我不得不离开她。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情况是这样的，好像她被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围着，他们的矛尖是向外的。无论何时，只要我想要靠近，我就会撞在矛尖上，受了伤，不得不退回。我受了很多罪。 

　　这姑娘对此没有罪责吗？ 

　　我相信是没有的，或不如说，我知道她是没有的。前面这个比喻并不完全，我也是被全副武装的人包围着的，而他们的矛尖是向内的，也就是说是对着我的。当我想要冲到那姑娘那里时，我首先会撞在我的武士们的矛尖上。在这就已是寸步难行。也许我永远到不了姑娘身边的武士那儿，即使我能够到达，将已是浑身是血，失去了知觉。 

　　那姑娘始终是一个人待在那里吗？ 

　　不，另一个人到了她的身边，轻而易举，毫无阻挠。由于艰苦的努力而精疲力尽，我竟然那么无所谓地看着他们，就好像我是他们俩进行第一次接吻时两张脸靠拢而穿过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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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男女之间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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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男女之间
　　** 蔡澜 **

　　一个男人会花两块钱去买一件只值一块钱的东西，女人骂他蠢。

　　一个女人会花一块钱买到一件价值两块钱的东西，男人指出：这件东西女人买下来后丢在一边，从来不去用它。

　　一个女人会担心自己的前途，直到她嫁了一个老公。

　　一个男人不会担心自己的前途，直到他娶了一个老婆。

　　和一个男人过幸福的生活，需要很了解这个男人，爱他只要一点点就够。

　　和一个女人过幸福的生活，需用所有的时间去爱她。完全不了解她，生活会更加愉快。

　　一个女人嫁给一个男人，希望他改变，但他不会改变。

　　一个男人娶了一个女人，希望她不改变，但是她一定会改变。

　　吵起架来，最后一句一定是女人说的。

　　要是男人抢了最后一句，新的一场争吵又将开始。

　　女人，你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吧！

　　轻描淡写的暗示男人是不会懂得的，强烈一点的暗示男人也不会懂，更明显的暗示也没用，要什么就说出来吧！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不是女人给他指的方向，所以男人驾车的时候，请女人闭嘴！

　　男人穿来穿去，只有那两三双鞋子。他们怎么知道你那三四十双鞋子中，哪一双最配你的衣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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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有没有钱 -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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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有没有钱
　　** 李敖 **

　　宋朝的司马光是国家的大臣，很多人刚进朝廷的时候总是先去拜访他。

　　他跟对方聊天的时候常常问一个使人很难堪的问题。他问：你家里有没有钱？你的开支够不够？你有没有欠人家的钱？诸如此类。被问的人出来以后都很奇怪，说司马光这么了不起的国家大臣，怎么问我有没有钱这种小问题啊，怎么会问这种怪问题后来大家再打听，才知道是什么原因。

　　司马光的标准是：你这个人有没有钱，能不能维持生活，能不能不为五斗米折腰。你有这个本领有这个钱以后，他才认为你有独立的人格。

　　随时可以丢掉乌纱帽，为了我的原则可以不做官。为什么呢？因为我不会饿死，我有钱可以保护我的自由。所以，有没有钱才可以决定一个人有没有独来独往的人格。这就是司马光的一个标准。

　　美国的富兰克林讲过一句话，他说，两个口袋空的人腰挺不直。为什么呢？因为你会求人。你说我不求人，我就是说不出，我愿意。好，你小孩得了盲肠炎要开刀，要救命，你没有钱，你要不要为你的小孩去求别人？你会求人。 为了自己可以做好汉，可是为了救小孩你会求人。

　　美国的总统里，有两个总统不领薪水，为什么？老子有钱，老子愿意完全义务地为国家服务。一个就是胡佛，一个就是肯尼迪。胡佛的太太会讲中文。1900年，胡佛和他太太在中国开滦煤矿做工程师。他那时候就发了大财，在中国赚了100万美金。他讲了一句话：人生最难赚的就是第一个100万。

　　我过去开的汽车后面的窗是三角形的，在台湾只有两辆有这种三角窗的凯迪拉克汽车，这是当年我跟电影明星太太胡茵梦坐的汽车。现在没有汽车了，我李敖有时坐公共汽车。上车的时候汽车司机认识我，李大师，你怎么也坐公共汽车？我说，我为什么不能坐公共汽车？

　　这是我的平民化，所以我们不在乎这个，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讲这些，证明了一点：我们要有一个生活的物质基础。我就是想告诉大家，要有点钱来保护自己的独来独往，保护你随时可以跟老板说再见，随时不为五斗米折腰。你要有一点点钱，把这钱藏起来，保护你的自由。

　　要在这个基础之上，你才能够说，我一辈子的志愿不是吃饱了穿暖了就算了，我还有更高的更伟大的志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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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失去朋友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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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失去朋友
　　** 亦舒 **

　　一般来说，友人一添孩子，该名友人，便可在通讯录中剔除。

　　许有例外，但绝大多数，他再也匀不出时间应酬朋友。

　　那小家伙无处不在，努力扫兴。

　　通五分钟电话，都听到婴儿在一旁波波作声，企图夺得全副注意力。

　　识趣者自然长话短说，甚至不说。

　　待孩儿长大，更精彩剌激的对白包括明明好好在谈论下季图书走势，忽然之间会听到一声暴喝：“小明，不准把妹妹的头按到水厕里去……”然后电话中断。

　　这朋友还怎么做呢。

　　出来逛个街，不带小东西，每隔半小时打一次电话回家问慵人他可安好，带看他的话，处处以他为重，抱他哄他，童装部与玩具部变为必经之站，好友似傻瓜那样做跟班！还有下次？

　　那宝贝一举一动，都可以说上半日，统共忘记，咱们有十一亿同胞。

　　唯一比痴心父母更可怕的人，是那种喜爱滔滔不绝与同文讨论他下一部作品大纲的写作人。

　　没有办法再继续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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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里 - 卢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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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里
　　** 卢梭 **

　　为了到花园里看日出，我比太阳起得更早；如果这是一个晴天，我最殷切的期望是不要有信件或来访扰乱这一天的清宁。我用上午的时间做各种杂事。每件事都是我乐意完成的，因为这都不是非立即处理不可的急事，然后我匆忙用膳，为的是躲避那些不受欢迎的来访者，并且使自己有一个充裕的下午。即使最炎热的日子，在中午一时前我就顶着烈日带着芳夏特〔芳夏特〕卢梭养的一条狗的名字出发了。由于担心不速之客会使我不能脱身，我加紧了步伐。可是，一旦绕过一个拐角，我觉得自己得救了，就激动而愉快地松了口气，自言自语说：“今天下午我是自己的主宰了！”从此，我迈着平静的步伐，到树林中去寻觅一个荒野的角落，一个人迹不至因而没有任何奴役和统治印记的荒野的角落，一个我相信在我之前从未有人到过的幽静的角落，那儿不会有令人厌恶的第三者跑来横隔在大自然和我之间。那儿，大自然在我眼前展开一幅永远清新的华丽的图景。金色的燃料木、紫红的欧石南非常繁茂，给我深刻的印象，使我欣悦；我头上树木的宏伟、我四周灌木的纤丽、我脚下花草的惊人的纷繁使我目不暇接，不知道应该观赏还是赞叹；这么多美好的东西争相吸引我的注意力，使我眼花缭乱，使我在每件东西面前留连，从而助长我懒惰和爱空想的习气，使我常常想：“不，全身辉煌的所罗门也无法同它们当中任何一个相比。”

　　我的想像不会让如此美好的土地长久渺无人烟。我按自己的意愿在那儿立即安排了居民，我把舆论、偏见和所有虚假的感情远远驱走，使那些配享受如此佳境的人迁进这大自然的乐园。我将把他们组成一个亲切的社会，而我相信自己并非其中不相称的成员。我按照自己的喜好建造一个黄金的世纪，并用那些我经历过的给我留下甜美记忆的情景和我的心灵还在憧憬的情境充实这美好的生活，我多么神往人类真正的快乐，如此甜美、如此纯洁，但如今已经远离人类的快乐。甚至每当念及此，我的眼泪就夺眶而出！啊！这个时刻，如果有关巴黎、我的世纪、我这个作家的卑微的虚荣心的念头来扰乱我的遐想，我就怀着无比的轻蔑立即将它们赶走，使我能够专心陶醉于这些充溢我心灵的美妙的感情！然而，在遐想中，我承认，我幻想的虚无有时会突然使我的心灵感到痛苦。甚至即使我所有的梦想变成现实，我也不会感到满足：我还会有新的梦想、新的期望、新的憧憬。我觉得我身上有一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填满的无法解释的空虚，有一种虽然我无法阐明、但我感到需要的对某种其他快乐的向往。然而，先生，甚至这种向往也是一种快乐，因为我从而充满一种强烈的感情和一种迷人的感伤──而这都是我不愿意舍弃的东西。

　　立即将我的思想从低处升高，转向自然界所有的生命，转向事物普遍的体系，转向主宰一切的不可思议的上帝。此刻我的心灵迷失在大千世界里，我停止思维，我停止冥想，我停止哲学的推理；我怀着快感，感到肩负着宇宙的重压，我陶醉于这些伟大观念的混杂，我喜欢任由我的想像在空间驰骋；我禁锢在生命的疆界内的心灵感到这儿过分狭窄，我在天地间感到窒息，我希望投身到一个无限的世界中去。我相信，如果我能够洞悉大自然所有的奥秘，我也许不会体会这种令人惊异的心醉神迷，而处在一种没有那么甜美的状态里；我的心灵所沉湎的这种出神入化的佳境使我在亢奋激动中有时高声呼唤：“啊，伟大的上帝呀！啊，伟大的上帝呀！”但除此之外，我不能讲出也不能思考任何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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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郁积电车 - 东野圭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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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郁积电车
　　** 东野圭吾 **

　　这班电车里每天都是同样的光景，单调得可怕。

　　晚上八点出头，这班从东京市中心开往郊外的私铁（泛指除JR日本铁路公司外的各家私营铁路公司）快车相当拥挤，虽没到沙丁鱼罐头的状态，却也很难从容地摊开报纸来看。今天不是假日，乘客大部分都是上班族。

　　河源宏前面的乘客刚好下车，让他抢到了座位，真幸运。他的目的地是郊外的某研究所，路途遥远。

　　啊呀，太好了。提着这么沉的东西站上几十分钟，实在吃不消。

　　他轻拍了一下膝上的公事包，包里装着今天要送到研究所的样品。为完成这份样品，他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昨晚也只小睡了两个钟头。

　　疲惫的身体随着电车轻晃，感觉很舒服。没多久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嘁，被他抢了。前面刚有个空座，却被旁边的上班族捷足先登，冈本义雄心理很不快。只发了一下呆就没抢上，谁能想到这么近的地方会有位子空出来？话说回来，这小子还真就大大咧咧地坐上去了，客气一下会死啊？年轻人站一站有什么关系！可恶，都没空位了吗？不知道是不是啤酒喝多了，头有点晕。说是去吃自助烤肉，吃着吃着就灌起了啤酒，想想也不是多上算。呼，哪里有空位啊？冈本义雄私下张望着，顺便大大地打了个嗝。

　　和田弘美一手紧握吊环，抬头望着车厢内悬挂的广告。那是昨天上市的女性周刊广告，其实她对这类广告并不感兴趣，但那个站在她右边的五十来岁的男人好像刚吃过烤肉，每次一呼气，浓郁的蒜味就扑鼻而来，臭不可闻，不把头扭过去简直招架不住。更要命的是，这人还不断地打饱嗝！她已打定主意，车一靠站就挪地方。

　　烦死了，这个臭老头！和田弘美眺望着广告标语“蔬菜瘦身法，你也瘦的下来！”，心理暗自咒骂站在身边的男人。你难道一点常识都没有？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呼的气有多臭？简直蠢得没治了，去死吧！

　　电车忽然减速，和田弘美一个趔趄，高跟鞋踩到了大蒜男的脚。她不是故意的。

　　“啊，对不起。”她条件反射地道歉，“你没事吧？”

　　“嗯，没事。”大蒜男笑呵呵地回答。一瞬间，混合着蒜臭和酒臭的气息直扑和田弘美脸上。

　　给我下地狱吧！她在心里怒吼。

　　“这此电车还是晃得很厉害呢。”大蒜男说。

　　“就是啊。”和田弘美努力堆出笑容，佯作无事地再度看向女性周刊广告，心里诅咒的话早已滔滔不绝。

　　电车到站，车门打开。若干人下车，又有若干人上车。上来的乘客中有一位老婆婆。

　　看到老婆婆上车，高须一夫禁不住想咂舌。

　　他坐的是爱心专座。这班电车的爱心专座在每节车厢的两端，宽度只能容纳六个人。他急忙观察两边的乘客，左边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中年上班族，再过去是一个中年妇女和她的小孩，看样子母子俩刚购完物回来，右边是个年轻学生，学生旁边坐着个老人。

　　很好！高须一夫放下心来。这里面最该让座的就是那个学生，我可以免了。

　　但那学生似乎一门心思在看漫画。如果他不站起来让座，老婆婆多半会把目标转向其他人。为防万一，高须一夫抱起胳膊，开始假装打盹。

　　田所梅一上车便拼命挤向车厢前方。她很清楚，这个时间段搭电车，与其寻找空座，还不如直接走到爱心专座前来得快。周围被她挤到的人厌烦地蹙着眉，但她只作不见，径自往前挤，终于来到爱心专座前。

　　那里坐着六名乘客，已经没有空位了。

　　这些人怎么这么没常识？个个都装得好像没看见我。爱心专座明明就是给老人家坐的，年轻人有什么资格坐！为什么国家不严厉取缔这种行为呢？就因为没人管，害我老是站得很辛苦。日本能有今天的发展，还不是靠我们这代人的努力，真该好好教育时下的年轻人，对长辈要加倍尊敬。

　　田所梅把六个人扫视了一遍后，站到学生面前。她本想站到最前方的小孩面前，因为小孩平常在学校被教育“要为老人让座”，一旦遇到机会，通常很乐意付诸行动，另外旁边的妈妈也很可能叫孩子让座。只是要走到小孩面前，还得再从人群中挤过去，她实在懒得费劲了。她还有一点顾虑——那是个男孩。女孩十有八九会主动让座，男孩却往往没那么乖巧伶俐。仔细看看旁边的妈妈，也是一副迟钝模样，可能购物太累了，脸板得水泼不进。田所梅飞快地权衡这些因素，最后站到学生前面。

　　但这个学生出乎意料地顽固，照旧盯着漫画杂志，根本没有抬头的意思。只要他不抬头，就不会发现老婆婆的存在，更不会想到要让座。

　　田所梅装作趔趄了一下，腿撞到学生的膝盖。

　　来，抬头吧！她在心里默念。你一抬头，我马上就说：“啊，不好意思，年纪大了站不稳啦。”说到这个份上，你总不能不让座了吧？

　　可是学生纹丝不动，看不出半点抬头的迹象。田所梅不由得撇了撇嘴。

　　你是故意的。明知道眼前站着位老人家，却生怕一抬头就得让座，故意装作埋头看漫画，真是厚颜无耻！田所梅等了一眼学生微卷的头发，把视线移向旁边乘客略显稀疏的脑袋。没办法，换这位吧。

　　透过老婆婆轻微的身体移动，高须一夫察觉到她已将目标换成了自己。他立刻抱紧胳膊，眼睛也紧紧闭上。在这之前，他一直眯着眼睛偷看动静。

　　我也不会让！高须一夫在心里嘀咕。工作了一整天，我已经累的死去活来了。大清早就爬起床，在比这拥挤一百倍的电车里摇来晃去，到了公司已经脱掉了一层皮，还得忙着整理报告，向那帮头脑顽固的董事汇报，指使浑浑噩噩的部下办事，讨客户欢心，连社长杯高尔夫球赛都要负责筹备。忙成这样，拿的薪水却少得可怜。就连这份微薄的薪水，还要被东扣西扣，结果买不起市区的大房子，只能在乡下安家。又因为住在乡下，上下班更加累死人，整个就是恶性循环。总之都怪扣得税太多了，其中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养老金，交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以后老了领不领得到。我交的将老将到底花到什么地方去了？恐怕都进了这种老太婆的腰包。照这么说来，我对老人做的贡献够充分了，既然这样，既然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现在还非要我让座不可？什么爱心专座！上下班时间要这种东西干什么？老年人就别在高峰时段出来转悠了，要搭电车，不会挑白天的空闲时间啊！

　　高须一夫刻意发出低低的鼾声。与此同时，他一腔怒气都转向了旁边的学生。他早发现这位其实根本没看漫画，因为始终一页都没翻过。很明显，他假装专心看漫画，实则在躲避老婆婆的攻击。真是个卑鄙的家伙！

　　正如田所梅和高须一夫看穿的那样，前田典男虽然膝上摊着漫画杂志，其实丝毫未看。他倒也不是因为发觉老婆婆站在身边才这么演。别看他低着头，视线却瞄向斜对面。那里坐着个年轻女子，看样子不像白领，他猜应该是女子大学或专科学校的学生。不过这不重要，他只顾盯着她的下半身。女子穿着紧绷的黑色迷你裙，而且还跷着腿，使得本来就短的裙子愈发往上缩，大腿几乎全部露在外面。前田典男紧盯着她双腿交叠的部位。

　　坐着个位子真坐对了。他暗自偷笑。不知道她会不会换条腿跷啊？那样说不定就看得到了。嘿嘿嘿，嘿嘿嘿嘿。

　　可是他的幸福并没有维持很久。新上来的乘客正好站在他和女子中间，提的公事包挡住了女子的下半身。

　　啊，该死，快让开！大叔，至少把公事包挪一挪！

　　那位大叔应该听不到他内心的呐喊，但居然真的挪了位置。他不禁喜上心头。可这份喜悦转瞬即逝。就在被公事包挡住的一眨眼工夫里，女子不仅放下了跷着的腿，还把手提包搁到膝上，防止别人偷窥裙底风光。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中仓亚希美紧握着膝上的手提包把手，瞪着左斜前方身穿灰色西服的男人。此人四十六七岁光景，看起来像是公司职员，正摊着一份经济日报在看。

　　就他这个德行，竟然在一流企业上班！

　　她早就发现坐在右斜前方爱心专座的学生假装看漫画杂志，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己的大腿。这种事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她一向认为，要是每次都很介意，还不如干脆别穿迷你裙。她作风大胆，碰到这种时候反而会故意变换跷腿的姿势，饶有兴味地观察对方兴奋的眼神。

　　但左斜前方的那个男人让她难以忍耐。此人一直煞有介事地装作看报纸，目光却色迷迷地顺着她的脸、胸、腰、腿一路偷瞄下来，而且视线掠过大腿时，移动速度明显放慢。那种眼神完全是把她当成了意淫的对象，充满这一年龄段的男人特有的下流恶毒。

　　装的人模人样的，真是个色老头！那么想看的话，就来求我啊！什么“求你让我看看裙内春光吧！”，“请让我看你的内裤”，倒是说来听听啊！哼，会给你看才怪！

　　亚希美站起身，从行李网架上拿下纸袋，放在膝前。

　　用眼角余光瞄到年轻女子把纸袋搁到膝前，佐藤敏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干吗干吗？怎么忽然搁了个纸袋？啊，还瞪我。这算哪一出嘛，我可是什么都没做。他哔哔地翻着报纸，但并没有看报道。你这个样子，不就好像怕我偷看裙底吗？才、才、才没有这种事。好啦，我是有点好奇，瞄了两眼，可也就这样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啊！那边那个男的、那个男的，还有这个男的，绝对都偷看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只瞪我？哔哔哔……哔哔哔……本来嘛，你穿的裙子这么短，别人不盯着看才怪。不对，应该说，穿这种短裙的女人根本就是暴露狂，巴不得别人来偷看。既然这样，干脆就大大方方地露出来嘛。那、那样半露不露地吊什么胃口，直接痛快分开大腿算了，反正、反正、反正你也不是原装货了吧。应该不可能还是处、处女，早就跟各色各样的男人搞过了吧。看你那身体，那胸脯、那腰肢、那屁股，肯定成天在男人堆里鬼混。现在的小姑娘都这样，随随便便就跟男人上床。可恶！我们年轻的时候就没这么好命，现在的小子真舒服，那样的女人一下子就搞到手了。可恶！可恶！我也想有这种机会啊，真想玩玩年轻的肉体……哔哔哔……哔哔哔……

　　这大叔简直烦死了！看到旁边的中年人不停滴翻经济日报，山本达三老大不耐烦。失业的他跑去赌自行车赛，结果输了个精光。这种时候看到公司职员阅读经济日报，无异于在刺激他的神经。

　　你这家伙分明是故意的，纯粹就是想卖弄自己是精明能干的白领，我一眼就看透了！在你们这些混账看来，我们这种人就是十足的窝囊废吧！

　　山本达三从裤子后口袋里摸出一份报纸。那是他上电车之前，从垃圾箱里捡来的体育日报。为了讽刺旁边那人，他刻意也把报纸翻得哔哔作响，然后看起娱乐版新闻。

　　看到旁边工人摸样的男人翻开体育日报，葛西幸子不禁皱起眉头。男人看的版面登着少女的彩色裸照，好像是一篇介绍色情行业的新闻。照片里的少女揉着胸部，摆出销魂的表情。

　　下流胚！葛西幸子移开视线，绷着脸扶了扶眼镜。就因为社会对这种男人太过纵容，女性的地位才会一直得不到提高，办公室里的性骚扰也丝毫没有减少。到了年底，照样会有合作客户送来裸女写真挂历，也照样有愚蠢的男同事看的津津有味。公司给这帮笨蛋支付高薪，对我们却小气得要命。明明我的工作能力比他们强得多，只因我是女人，待遇就天差地远。说起来，我们那个饭桶科长今天又跟我提起结婚的事，拐弯抹角地暗示我嫁不出去，还说什么“是不是到了三十六七岁就不再向往结婚了啊”。这口气，太瞧不起人了！向往结婚？真无聊！结婚只会影响工作。

　　电车再度靠站，又上来一拨乘客。看到在自己面前站定的这位，葛西幸子顿觉丧气。这位乘客穿着孕妇装。

　　现在怎么会有孕妇上车？稍微动下脑子不就能知道这个时候有多挤吗？难道你不知道这会给大家添麻烦？哦，我明白了。你每天呆在家里优哉游哉地当主妇，所以这么缺少社会常识。完全依靠男人过日子，最后就会变成这样。哎，讨厌！

　　葛西幸子站起身，向孕妇露出微笑：“你坐这儿吧！”

　　“啊呀，那怎么好意思。我站一下不要紧的。”孕妇微微摇手。

　　“不用客气，我很快就下车了。”

　　“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孕妇点头道谢，坐了下来。

　　哼，看你那表情，俨然觉得别人给你让座是天经地义的，好像怀个孕多了不起似的。不就是跟老公风流快活的结果吗？连猪狗都会怀孕好不好？葛西幸子把目光从孕妇身上移开。

　　西田清美知道周围投向自己的视线并非都出自善意。

　　我也是没法子。她暗想。怀着孕仍有事要办，不得不赶在这个时间段搭电车。要是有可能，我也不想挺着大肚子在外面跑啊，简直辛苦死了。还好有人让座。话说回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怀孕可是件很伟大的事情，我正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这种崇高的感觉，刚才这位女士也感受到了吧？西田清美挪了挪屁股。可这位子有点挤啊，没有人再站起来让一下吗？那样就能坐的更舒服了。唉，真没眼色，难道都没看见我挤在这儿？我可正怀着孕哦，就不能照顾照顾吗？真是的，谁倒是说句话啊。

　　和孕妇西田清美一样，阿部菊惠刚才也是抢先冲进车厢，但到现在还没弄到座位。她抓着吊环，不住四下张望。

　　唉，郁闷！没有空座啊。那孕妇倒是够机灵的，站到个看起来会给她让座的女人面前。只怕没人会给我让座吧。我胖归胖，可不像是怀孕的样子，只是个发福的中年妇女。讨厌，袋子真沉，什么东西这么重啊？哦，刚买了米，足有五公斤呢，是挺重的。哎呦，就没人要到站吗？啊，那个小男孩好像要站起来，是下一站要下车吧？

　　距离菊惠三米远的地方，一个看似上完补习班回家的小学生欠身站起。

　　“借光，借光，麻烦借光。”她用购物袋冲撞着周围的乘客，奋不顾身地向那边冲去。一路上颇有人不耐烦地咂舌，但她毫不在乎，终于冲到了目的地。那小男孩空出的位子只有二十厘米宽，但她顾不得多想，这种时候抢到空座才是头等大事。

　　令这个位子只有二十厘米宽的，不用说自然是两旁的乘客。一个是女白领藤本就子，另一个是上班族市原启介。

　　看到胖胖的中年妇女朝旁边的座位奋勇冲来，两人的想法几乎如出一辙。

　　哇，她该不会要坐过来吧？

　　真不敢相信，那么肥的屁股怎么可能挤得下？

　　别乱来啊！哇！她过来了，她真要坐到这里！

　　看她那一脸假笑……啊，屁股挤过来了，这么肥的屁股，不可能坐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阿部菊惠的屁股少说也有五十厘米宽，要挤进只有二十厘米的位子，势必多出三十厘米的赘肉无处安放。于是她把两边相邻乘客的屁股硬生生分别挤开了十五厘米。市原启介另一侧还有别的乘客，好歹有点腾挪余地，悲惨的是坐在座椅最边上的藤本就子，夹在阿部菊惠的屁股和扶杆之间，被挤得够戗。她忍无可忍，豁然站起，低头怒视这中年妇女，以为对方至少会道个歉，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中年妇女只顾乐颠颠地补上空位，又把购物袋搁在剩下的一点空当上，不但没半分歉意，根本就是满不在乎。

　　死老太婆！藤本就子狠狠瞪着中年妇女，刻意拉了拉刚才被她屁股压皱的外套。女人堕落成她这样就算完了。恬不知耻，打扰了别人自己还不知道。看她穿得那个穷酸样，烫了个乱蓬蓬的大妈头，化妆差劲得还不如不化。最要命的是，她怎么会胖成这德行？哎，真讨厌！我就算年纪大了，也绝对不变成她这种黄脸婆。

　　阿部菊惠并非没注意到藤本就子的视线。

　　这女的怎么回事，老瞪着我。哼，你们现在年纪轻不懂，女人一旦上了岁数，生活压力可是很大的。再不会有男人宠着你了，干家务干的累死累活，又没钱，搭电车时哪还有心思要形象不要位子。哼，你们很快就会懂的，反正你早晚都会变成我这样。

　　我才不会变成你那鬼样，死也不会！

　　会哦会哦，百分之百会哦。你也一样，所——有人都一样。

　　两人间迸射出无形的火花，自然，其他人都浑然不觉。

　　“妈妈，我想坐下来——”福岛保那幼儿特有的尖锐童声，让电车里的气氛愈发紧张。

　　“乖，等一下下，妈妈看看有没有空位啊。哎呀，好像不行呢阿保，都坐满了。”福岛保的母亲洋子环视周围，语气遗憾地说。这对母子是上一站上车的，穿着同一款胸口印有大象图案的运动衫，牛仔裤也是母子装。

　　“不管不管，我就是想坐嘛！”福岛保啪嗒啪嗒地跺着脚，径直蹲到地上，“我要坐下来，妈，我想坐！”

　　“啊呀，阿保，不能坐那儿，会把屁屁弄脏的。你看你看。这边看得到外面的风景哦。”洋子把儿子拉起来，带他走到车门旁，一边走一边张望有没有空位。

　　没有人起来让座吗？这孩子都这么明白地说出来了，这么可爱的孩子说想坐下，为什么谁也不肯腾个位子？让一让有什么关系？真是冷漠无情！

　　“哇啊！”福岛保大叫起来，“我要坐下，我累死啦！”

　　“嘘——”洋子把食指竖到唇前，“安静点，你看，别人都没大喊大叫，对吧？乖哦。”迫于周遭眼光的压力，她不得不出声教训儿子，但心里并不觉得儿子有什么不对。

　　干吗干吗！不就是小孩子声音大了点嘛，至于个个一脸厌烦的样子吗？这么小的人儿，怎么怪得了他。我家阿保很纤细的，和其他小孩完全不同。你们看，他这脸蛋多可爱，看到这张小脸，谁还生的了他的气？下回他就要去报名参加儿童模特甄选，而且稳选的上，因为他长的这么讨人喜欢。很快他就会成为明星，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到那时候，他才不会再搭这种烂电车呢！

　　“我想坐下，我想坐下，我想坐下，我想坐下！嗷嗷——”福岛保开始怪声尖叫。

　　真想把这小鬼掐死！浜村精一从报告上抬起头，瞪着旁边大吼大叫的小孩。为了明天的会议，他必须牢牢记熟手上的报告内容，所以连搭电车时都在抓紧埋头细看。可自从这对该死的母子上了车，他就再也没法集中注意力，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小弟弟，要不要坐我这儿呀？”浜村冲小孩开口。小孩看了看他，又扭扭捏捏地抬头看妈妈。

　　“啊呀，这怎么好意思。”女人的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手里却早把小孩推了过去，用肉麻的语调对他说：“那你就乖乖去坐吧。”

　　浜村刚一站起，小孩就像猴子般飞快扑上座位，面朝车窗跪在位子上。

　　“啊呀，不可以这样，要把鞋子脱掉。”妈妈替小孩脱掉鞋子。

　　“这孩子真可爱。”浜村讽刺地说。到底哪里可爱了？简直跟猴子没两样。儿子不懂事，当妈的也傻乎乎的，都给我去死吧！

　　“你过奖啦。”福岛洋子得意得鼻孔都张大了。是吧，很可爱吧？再多夸几句呀。

　　可惜她的愿望落了空，浜村再没多说就走开了。

　　藤本就子心想，真是个蠢女人！这种女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吹气似的胖起来，最后变得跟这厚脸皮的中年妇女一样，缺根筋！迟钝！完全不适应社会！

　　阿部菊惠心想，这女的又在瞪我了。哼，爱瞪不瞪，我们家庭主妇可是很辛苦的。看那个年轻妈妈，光一个小孩就搅得她手忙脚乱了，这种滋味你很快就会懂啦！

　　西田清美心想，真叫人看不下去，那个妈妈像什么样嘛，我以后才不要变成她那副德行。还有那个小孩，一点都不招人爱，万一我生出那种小孩可怎么办？不，不可能，这可是我和他的孩子，怎么会呢！挤得真气闷啊，就没有人关心一下我？

　　葛西幸子心想，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女人拖我们后腿？那个妈妈，还有这个孕妇，有没有想过女人应该独立自强？哎，讨厌死了。就因为你们这样，女人才会被男人看不起。啊，那个男的，又在看体育日报的下流新闻了，他到底长的什么神经啊？

　　山本达三心想，旁边那大叔还在哗啦哗啦地翻经济日报，烦死人了。还有，那发蜡的气味也太臭了吧，就不能替别人想一想？

　　佐藤敏之心想，对面那小姑娘又在瞪我了，就好像我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啥都没做，不过瞄了一眼胀鼓鼓的胸口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嘛！明明平常都跟各色男人搞、搞、搞过了，而且来者不拒，只要给钱，跟谁都可以上床，电车里瞟上几眼算什么啊？算什么啊！

　　中仓亚希美心想，色老头，盯着我看个没完。瞧你那脑满肠肥的模样，我都快吐了。啊，那个学生也还在偷看我，这些人真是够了！

　　前田典男心想，看不到吗？真的看不到吗？哪怕就瞥一眼也好，好想看看这姐儿迷你裙底的春光啊……

　　高须一夫心想，你这老太婆有完没完，就不能往别的地方挪挪？我是不会让座的，要一直坐到下车为止。工作了一天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今天的日本就是靠我们的辛劳支撑起来的，在电车里休息一会有什么不对？一毛钱也不挣的老年人待在家里就得了，少来妨碍我们这些社会中坚！

　　田所梅心想，这些家伙全是人渣，眼看着老人家站在面前，竟然谁也不肯让座。既然这样，我反倒非要逼你让座不可。你不让座，我绝对不走开！

　　和田弘美心想，啊，我再也受不了了。好不容易刚躲离那满嘴蒜味的老头，又来了杆老烟枪，身上的烟味简直冲的要命，快的上肺癌死掉吧！

　　冈本义雄心想，可恶，完全没有空座，怎么会这样？

　　电车再度靠站，车内广播报出站名。

　　直到车门即将关闭时，打盹的河源宏才倏然惊觉，跳下电车。真是惊险万分。

　　“呼，好险，差点坐过站。”他正要迈步向前，忽听公事包里传来咻咻的声音，不由得心头一凛，急忙打开包。里面放着两小瓶气罐，其中一瓶的阀门没拧紧，气体正不断漏出。他不禁暗叫不妙。

　　这是受警察厅委托研制的自白气体，人一旦吸入，就会忍不住把内心的想法尽数说出。

　　他看了看手表。这种气体在被人吸入一定时间后才会生效。他回想自己搭上电车的时间，发现差不多快要生效了。

　　算了，电车里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谁也不会有什么话不吐不快吧？

　　他望向轨道前方。

　　电车已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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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刮脸 - 雷.布拉德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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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刮脸
　　** 雷.布拉德伯里 **

　　他驭马冲入镇里，还一路对着蓝天放枪。透过飞扬的尘土，他一枪毙了一只鸡，顺势用马蹄踢飞。他一边重新上膛一边大叫大嚷，阳光下，那三周没刮的红胡子衬得他分外狂躁。他直奔酒馆，拴好马后提着余热未散的枪就走了进去。他怒目圆睁，瞪着镜子里自己晒伤的脸，喊酒保开了一瓶酒。

　　酒保把酒瓶和酒杯沿着吧台滑了过来，就去招呼其他客人。

　　男人沿着吧台走到另一头的免费午餐区，霎时屋内鸦雀无声。

　　“你们都他妈怎么啦？！”詹姆斯·马龙大吼，“都给我说起来，笑起来。赶紧的，现在就开始，不然我一枪把你们的眉毛都他妈射下来！”

　　于是大家又开始谈笑风生。

　　“这下好多了。”詹姆斯·马龙挺满意，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他猛地撞开酒吧的侧门，带起一阵风。他踏着重重的步伐，像头大象似的走到大马路上。已是下午时分，人们纷纷从矿场或山里策马而归，正往斑驳的柱子上拴马。

　　街对面是一家理发店。

　　过马路之前，他重新检查了自己亮蓝色的手枪，用红鼻子嗅了嗅枪管，扑面而来的火药味让他不由“啊”了一声。他瞥见身前的滑石粉堆中有个锡罐，便连射了它三枪。整条街的马都被惊得呼扇起耳朵、上蹿下跳，他却阔步前行哈哈大笑。再次上了子弹后，他一脚踹开理发店的大门，就这么看着满屋的人。店里的四把工作椅上已然坐了顾客，人手一本杂志，满腮的泡沫。从背后的镜子里也可以看到悠闲的他们和那些丰盈的泡沫以及动作熟练的理发师。

　　靠墙有一张长凳，还坐了六个排队等着刮脸的男人。

　　“请坐。”一个理发师抬头看看他，说道。

　　“当然。”詹姆斯·马龙这么说着，把枪指向了第一把椅子。“先生，请挪开，不然我就让你再也下不来。”

　　被指着的男人满脸都是泡沫，他先是一惊，继而愤怒，很快又转为忧虑。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还是艰难地撑起身，抄起围裙拭去下巴上的白沫甩到地上，然后走到一旁，挤进了长凳上等候的队列。

　　詹姆斯·马龙轻蔑地一笑，蹦上了这把黑皮椅，扳上两把枪的扳机。

　　“我从来不等。”他对着满屋子人自言自语。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他们，落到天花板上。“只要选对了生活方式，你啥都不用等。你们呐，都该学着点儿！”

　　那个理发师清了清嗓子，把围裙围在了马龙身上，他的手枪在白布下支起了小帐篷。只听咔嗒一声响，他把两把手枪一碰，提醒所有人它们的存在。

　　“给我开工，”他并没有正眼看这位理发师，“先给我剃个胡子，现在真是又痒又难看，然后再理个发。喂，我说你们那几个人，从右开始，给老子讲几个笑话，得讲点好笑的，让我修脸的时候高兴高兴。好久没怎么消遣了。你，对，就是你，从你开始吧。”

　　刚才那个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结果被莫名赶走的倒霉鬼又被选中了，他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冲其他人翻了翻白眼，开始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起话来，像是嘴巴被人打了一拳。

　　“我以前认识一位男士，他……”他脸色煞白，一字一顿地开始讲起了故事，“这位绅士，他……”

　　詹姆斯·马龙又对理发师说道：“你，听着，我要刮脸，得刮得完美才行。我若是把胡子剃了可英俊得很，但是我的皮肤很娇嫩。我在山里淘了很久的金，屁都没淘到，所以现在都别惹我。我就想警告你一件事，假如你划破我的脸，哪怕只有一丁点儿，我也会弄死你。听到了吗？我肯定会毙了你。哪怕只是流了一滴血，我都会一枪打穿你的心脏。明白了吗？”

　　理发师默默地点了点头。整间理发店瞬间安静了。没人讲笑话，也没人在笑。

　　“注意了，一滴血都不许有，一个小口子都不许划，”詹姆斯·马龙重复道，“不然你下一秒就死了。”

　　“我家里还有老婆要养活。”理发师说。

　　“我他妈才不管你是不是有六个老婆五十七个孩子的摩门教徒。你敢刮伤我就得去死。”

　　“我有两个孩子，”理发师接着说道，“一个可爱的小女儿，一个儿子。”

　　“别废话，”马龙调整姿势躺好，闭上眼睛，“开始吧。”

　　理发师准备好热毛巾，盖在马龙脸上，可他又开始破口大骂，一边隔着围裙挥舞手枪。当理发师揭下热毛巾，把热泡沫抹到他脸上时，马龙仍在喋喋不休地咒骂和威胁。枪口对着排队等候的人，害得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浑身不自在。其余的理发师也都各自立在顾客坐椅边，呆若木鸡。整家店在这酷暑日中如入凛冬。

　　“怎么不讲故事了？”马龙突然厉声责骂。“行吧，那就唱歌。你们四个，唱点《我亲爱的克莱门汀》之类的歌。听到没有，快开唱！”

　　那理发师在打磨剃刀，双手颤抖。“马龙先生。”他叫道。

　　“闭嘴，给我干活儿。”马龙把头往后仰，拉长了脸说。

　　理发师又磨了磨剃刀，看了看所有坐在店里的人，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诸位都听清马龙先生的话了吗？”

　　所有人静默地点了点头。

　　“你们听见他威胁要取我性命，”理发师说，“哪怕我只是在他皮肤上弄出一滴血，是吗？”

　　人群再次颔首。

　　“那么必要之时，你们会在法庭上作证吗？”理发师问道。

　　大家又一次点头示意。

　　“少废话，”马龙说，“赶紧干正事。”

　　“我只想确认这些。”理发师说，任由皮质磨刀带落下，铛的撞在椅子上。他举起剃刀，那刀在灯光下泛着莹莹寒光。

　　他抓着詹姆斯·马龙的脑袋往后斜了斜，将剃刀对准他毛发密布的喉咙。

　　“咱们从这儿开始，”他说，“就从这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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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进个圈子锻造自己 - 沈青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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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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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进个圈子锻造自己
　　** 沈青黎 **

　　认识一个姑娘，在北京读民办大学。到北京后，她就一直颇受表姐的照顾。

　　姑娘的表姐是一位富商的女朋友，姑娘常常跟着表姐泡吧、搓麻将，渐渐学会了喝酒玩骰子。北京对她来说，就是酒吧里的五光十色、度假村的温泉和闹哄哄的麻将桌。姑娘就安心地待在表姐的圈子里吃喝玩乐，羡慕着表姐和她的闺蜜们的生活，盼望自己哪天也遇见一个有钱人。在这个20岁姑娘的心目中，家境不够好的女孩只有两条出路，要么就嫁个有钱人，要么就傍个有钱人，否则日子简直没办法过下去。

　　另一个姑娘，也是北漂，每月拿两千多块的薪水，和老乡一起租住在地下室。工作之余，姑娘最喜欢去动物园的服装批发市场淘廉价衣服，再就是窝在出租屋里用二手电脑看电影。在这样的生活里，姑娘变得很悲观，总是抱怨北漂的日子看不到未来。有一次跟姑娘闲聊，我建议她学点东西提升一下自己，好为以后的升职作准备。听了我的建议，姑娘特别感激，她告诉我，自己平时和老乡们待在一起，大家经常用家乡话聊天，讨论最多的就是老家的事，再就是哪儿能买到便宜衣服，从来没人跟她讲过该如何提升自己。

　　两位姑娘的经历让我十分感慨，也开始检讨自己的生活圈子。因为我发现，有时候圈子真的很重要，它能决定你的生活态度与人生方向。有一阵子，我感觉特别忙乱，做事很没效率。经过观察我发现，原来那阵子自己交往的都是“穷忙族”，人人喜欢熬夜拖沓刷微博，却把要事都搁在了最后。还有段时间，我迫切地想要买房子，但那时我并不具备买房的经济实力。后来我才知道，自己的这种心态来自圈子里的群体压力，因为圈子里的每个人都在强调购房的重要性，潜移默化中我也受到了影响。

　　如此说来，想改变自己的人生方向，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正确的圈子，然后想办法融入，并努力汲取其中的正面能量。在北京艺术圈颇有名气的乔小刀刚刚成为北漂的时候，还是个装修工，接触到的也都是跟自己地位差不多的打工者，但乔小刀不愿和其他人一起喝酒打牌来消磨时光，他想做个搞艺术的。于是，他开始经常去文艺青年聚集的宋庄闲逛，想法子认识了一群搞艺术的朋友，并试着画起了装修画。几年下来，乔小刀还真的开起了公司，做起了艺术家。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像乔小刀一样有勇气，想尽办法接近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种人，融入自己理想中的圈子。可是，我们至少要学会检视自己身处的圈子，看看圈子里的人属不属于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类人。如果不是，就要果断离开，不要贪恋小圈子带给自己的那一点安全感，却禁锢了自己本应无限广阔的思想。此外，我们还可以通过网络途径为自己营造一个虚拟的圈子，隔空关注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些人，看看他们读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电影，平时又在做什么，然后试着像他们一样生活，也许就能更快地接近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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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射象 - 乔治.奥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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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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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射象
　　** 乔治.奥威尔 **

　　在下缅甸，在毛淡棉，憎恶我的人不计其数——我竟然如此引人注目，这倒是一生中的绝无仅有。我当时是城里一个片区的警官，当地人对欧洲人怀有强烈的敌意，常常毫没来由地使一些下三滥的手段。要说聚众闹事，他们倒也没那个种，但要是看见有位欧洲妇女独自在市集上转悠，有人就会忍不住要往她身上吐点儿槟榔汁什么的。虽说我是位警官，可也是个诱人的目标，总有人想方设法要作弄我一下。有回踢球的时候，某个腿脚灵光的缅甸人给我使了个绊子，裁判（另一个缅甸人）却适时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没看见，于是看球的人群爆发出放肆的哄笑。这种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到后来不管我走到哪里，都能遇上小年青们那种挂满鄙视、嘲笑的黄种面孔，他们冲着我的后脑勺嘀嘀咕咕，嘴里不干不净的，我离得越远这声音就越响，简直叫我忍无可忍。最恶心的要数城里那好几千佛门弟子了，年纪轻轻的，成天不务正业，就知道站在街角拿欧洲人寻开心。

　　这种处境让我既窘困又苦恼。因为我当时认准帝国主义是种邪恶的事物，恨不能早点儿辞职卷铺盖走人。理论上说——当然也是私底下说说——我是完全站在缅甸人一边的，我完全反对他们的压迫者：英国人。我痛恨我所从事的工作，恨到我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有多恨的地步。这工作让你对帝国的肮脏勾当看得一清二楚：臭气熏天的牢笼；挤成一堆的、可怜巴巴的囚犯；服长期徒刑者有惶恐却没有血色的面孔；还有一些被竹子打烂又结起血痂的男性屁股；凡此种种，无不将强烈的犯罪感压在我心头，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但我又理不出个头绪。我涉世不深、受不良教育毒害，还不得不在一片缄默之中尝试厘清我的问题——这种缄默每一个在东方呆过的英国人都有切身体会。甚至，对于大英帝国，我既不知道它已经日渐式微，更不知道它大大好过那些正在力争后来居上的新生帝国。我只知道我被两种情绪夹在中间：既对我为之服务的帝国深恶痛绝，又对那些让我交不了差的无赖瘪三气急败坏。我一方面把英国殖民统治看作无法打破的暴政，某种永远永远践踏臣民意志的东西；另一方面又觉得世界上最痛快的事情就是在哪个和尚肚子上捅一刺刀。这些情绪是帝国主义的常见副产品，你随便找个英裔印度官员聊聊就知道了——如果你能让他抛开职务身份跟你说心里话。

　　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很有一点转弯抹角的启发性。这件事原本是小事一桩，但却给了我一个从没有过的好机会，让我在惊鸿一瞥之间看到了帝国主义的真实本性，或者说，专制政府行使权利的真实动机。这天一大早，我被城区另一头派出所巡警打来的电话闹醒，他说有头大象在集市上闹事儿，问我能不能过去看看，采取点措施什么的。我也不知道我能采取点什么措施，但我想还是应该去看看情况，于是我骑了匹小马出发了。我带着我那把0.44口径的老式温彻斯特步枪，这东西拿来对付大象实在太小了，但我寻思枪声多少能发挥一点威慑作用吧。一路上有各式各样的缅甸人拦住我，向我投诉那头大象的罪行。那家伙显然不是一头野象，它只是一头发了情的驯象。驯象发情期间统统是用链条拴着的，免得它们搞破坏，这一头也一样，但头天晚上它挣断链条跑掉了。驯象人连夜出去追，可又追错了方向，也就是说，唯一能制止它发飙的人这当口远在十二个小时的路程以外，而逃走的大象一清早却突然闯回城里来了。缅甸老百姓没什么武器，对这家伙简直束手无策。它已经毁掉了什么人家的竹屋、弄死了一头牛、捣翻了几个水果摊、还把人家的存货全给糟踏了；之后迎头撞上市政垃圾车，司机见状跳车，还没等他站稳呢，车子就被大象掀翻在地一顿狂踩。

　　缅甸巡警和几个印度裔巡官在现场恭候我光临呢，据说大象方才在这里露过面。那是一片陡峭的山坡，密密麻麻扎满脏兮兮的竹屋，屋顶上铺的是棕榈叶子，可真够穷的。印象中那天早晨是个阴天，有点闷，好像就要下雨的样子。我们开始找人询问大象的下落，结果和平常一样，得不到任何明确的信息。在东方办案总是如此，事情在远处听着还条理清晰，反倒越接近事发地情节就越模糊不清。有人说大象往这个方向去了，又有人说大象往那个方向去了，甚至还有人表示没听说有什么大象来过。我都差不多要认准这事儿是彻头彻尾的一堆谎言了，忽然听到不远处响起一阵喧闹声。一个老婆子挥着手里的枝条，正在哄赶一群围在一间竹屋拐角处的光腚小屁孩儿：“走啊，小东西们！马上给我走啊！”，嗓门大得让人生厌。她身后的几个妇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嚷嚷，看来那里有什么小孩子见不得的东西。我绕过那间竹屋，看见一个男人四肢伸展趴在烂泥里，已经死了。那是个印度人，一个衣不蔽体、黑皮肤的德拉维苦力，看样子才死时间不长。有人说那头大象突然从棚屋后面冲出来，用鼻子卷走这个苦力，然后在这里把他踩进泥巴地里。适逢雨季，地面稀软，他的脸在地上划出一道没过脚踝的深沟，足有两码长。他肚皮紧贴地面，双臂反剪张开，脑袋不可思议地拧向一边，脸上糊满泥浆，双目圆睁、呲牙咧嘴的，显然是承受着难以言传的痛苦。（所以，别跟我说什么死人看上去很安详的话。我见过的尸体多半面目狰狞。）那畜生巨大的脚掌撕裂了他的后背，好像是什么人娴熟地剥开一只兔子的皮。看到这些，我马上吩咐勤务兵到附近的朋友家去借一管猎象步枪。那会儿已经把我的小马打发回去了，我可不想让它闻着什么大象的味道，然后惊慌失措，一屁股把我撅下马来。

　　没过多久勤务兵就带回来一管步枪和五发子弹，其间有几个缅甸人来向我们报告，说大象就在山坡下的一片稻田里，离这儿只有几百码远。我于是动身前往，这下几乎所有住在附近的人都跑出屋子来跟在我后面。他们看见我手里的步枪，吵吵着说我要去打死大象，场面称得上是群情激奋。当那头大象在他们的家园里横行霸道时，他们对它不曾表现出这样浓厚的兴趣，但现在那家伙要被打死了，情况就有些不同了。这对他们来说可以算是个乐子，在英国人伙里其实也差不多；除此之外他们就光惦记大象的肉了。这局面让我心里隐约有些忐忑不安。我并没有要打死大象的企图——借来猎枪只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进行自卫——但是屁股后面有帮人跟着总归会让你生出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觉。我肩扛猎枪，阔步下山，一队不断壮大的人马挤挤撞撞地紧跟在我身后，我自己觉得特傻，想必别人看我也特傻。到了山坡下，在远离这片竹屋区的地方有条石子儿路，路那边是一块开阔的稻田，有一千多码宽，眼下还没到耕种季节，这块地泡在早春的雨水里，满是泥泞，星星点点地生着些杂草。那头大象就站在地里，离开路面有八码远，它的左侧朝向我们，对我们这一大群人的靠近根本不屑一顾，只管从地上拔下一束束青草，在膝盖上拍打干净，然后再填到嘴巴里。

　　我在路上停下。看到这头象，我就非常确定地知道不能开枪打它。射杀一头能干活的大象可是件非常严重的事——相当于毁掉一台昂贵的重型机械——很明显，应该尽力避免此类事情的发生。这家伙这会儿只是在安静地吃东西，而且隔开这么远，它对人的威胁不会超过一头母牛。我当时认为，而且现在还是这样认为：这头象的发情期反应已经过去了；这种情况下它顶多也就是随便溜达溜达，不会再祸害乡里，只消等驯象人回来把它带走就是了。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打算把它打死。于是我决定稍事观察，如果能确定它不会再次发飙，那我就打道回府。

　　但就在那一刻我回头扫了一眼，发现我身后已经是人山人海，少说有两千人，而且人数每分钟都在继续增加，他们挤在路面上，沿着这条路向两端站出去很远。我望着一片花花绿绿装束的汪洋，还有浮现其间的那些黄种人面孔，每张脸上都满带着幸福和激动，就因为这一点点乐趣：这头大象在劫难逃了！他们也望着我，就像是在等着看什么魔术师施展戏法。他们本来不喜欢我，但现在我手里多了一把神奇的步枪，于是我就立刻变得有观赏性了。忽然之间我意识到我恐怕不得不打死这头大象了。人人都巴望我这么干，那我就只能这么干了；我能感觉得到这两千多人的意愿在顶着我，让我无法抗拒，只能向前。也正是在那一刻，当我握着枪站在人群前面的时候，我第一次认识到了白人在东方的统治是多么虚无和徒劳无益。我，一个白人，手里端把枪，站在一群手无寸铁的当地人前面，貌似是这出戏的主角；但实际上却只不过是一个可笑的木偶，被身后那些黄种面孔的意志来回摆布。我深深体会到，在白人当上暴君的同时，他也就葬送了自己的自由。他将成为某种虚伪的、装腔作势的傀儡，徒以老爷的身份示人耳。他终其一生都得争取镇住当地人，这是他维系统治的先决条件，所以每逢紧要关头他都得干出点当地人希望他干的事情。就好象他戴了副面具，慢慢他的脸就长得和这幅面具严丝合缝了。我必须打死这头大象了。当我派人去借猎枪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果。老爷的作为就得有个老爷的样子；他得表现出言行坚决，头脑清楚，一不做二不休。事已至此，既有步枪在握，又有两千多人给我压住阵脚，我却当众下个软蛋，什么也不干吗？不！那绝对不可能！那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啊！要知道我的全部生活，每一个在东方的白人男子的生活，都不外乎是一次只求不被人耻笑的、长时期的拼争而已。

　　然而我还是不太情愿就这么打死这头大象。我看着它卷着青草在膝盖上拍打，为大象式的怡然自得、意定神闲的气场所笼罩。这让我觉得把它打死无异于是一场谋杀。按我当时的年纪，当然不会因为要对一只什么动物下死手而缩手缩脚，但我确实没有杀过大象，连这样的念头也从不曾有过。（不知为何好像杀死一只大型动物总归不是件好事。）再说，还得替象主人想想。这头象，活着能值至少一百英镑，死了就只有象牙能值点钱了，五个英镑吧，也就这么多了。话说回来，我还是得赶紧干点什么。我转向几个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已经在这儿的缅甸人，他们看起来好像有些经验，我问他们这头象的举止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们的回答约等于什么都没说：你离它远远的，它就忙它自己的，但你要是走得离它太近，那它就会向你追过来。

　　我应该怎么做其实非常清楚。我应该走近这家伙，比如说，到离它二十五码远的地方，试探一下它的反应。它要是向我冲过来，那我就开枪；它要是不理我，那就不会再有危险，就由它去，等驯象人回来再说。不过我也清楚这种事儿我干不来。我没怎么用过这种步枪，地里又都是烂泥，走一步陷一脚的。要是这疯子冲着我来了，我又一枪没打中，那我的命运就跟一只蒸汽压路机下面的癞蛤蟆差不多了。即便是这会儿我也没太顾忌到我这副臭皮囊，一心只想着身后那些黄种人会怎么看。在这种节骨眼儿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我早就顾不上害怕了，不像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而身为一个白人，你是绝不能在当地人面前流露出一丁点儿怯场的；久而久之，白人也就不知道怯场了。我唯一的顾虑就是，一旦什么地方出了岔子，叫这两千多缅甸人看着大象追得我到处跑，然后把我卷起来再踩扁扁，也给我弄成一具呲牙咧嘴的尸体什么的，就像山坡上那个印度人一样。如果事情发展成那样，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幸灾乐祸呢。我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别无选择了。我把子弹悉数压进弹仓，在路面上找地方趴下，以便能瞄准一些。我身后的人群即刻变得鸦雀无声，就像是在剧院里终于等到帷幕拉开的那一刻，人们屏息静气，只能听见无数喉咙里发出的深深的、低低的、兴奋的叹息声。他们总算等到这个乐子了。那杆猎枪是件漂亮的德国货，有刻着十字标尺线的瞄准镜。我那会儿甚至都不知道射杀大象的要领是对准连接大象两只耳孔的假想线开枪。由于大象是侧对着我，所以应该瞄准它的耳孔开枪，而实际上我瞄准的位置要向前偏几英寸，我认为那里应该是这家伙的大脑所在。

　　抠动枪机的时候，我既没听见枪响也没感觉到后座力——生死攸关之际，没有谁能注意到这些——但是我听见身后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嚣，一时间欢声雷动。就在那时候，在很短很短的时间里，你甚至还没弄清楚子弹打没打中呢，某种神秘、可怕的力量主宰了这头大象。它既没有走动也没有跌倒，但它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起了变化。它蔫了、仿佛缩水了一般，瞬间变得无比衰老，就像是那颗子弹骇人的威力虽然没有把它打倒，但已经把它吓傻了。最后，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其实顶多也就五秒钟，我敢打赌——它四肢瘫软，跪倒在地，口水长流，如同被一个耄耋之年的庞然大物灵魂附体，看起来简直有几千岁那么老。我对准同一个地方又开了一枪。挨了第二枪之后，它并没有被打垮，反而拼尽老命慢慢爬起来，颤颤巍巍地站住了——尽管它的腿柔若无骨，脑袋也耷拉着抬不起来。我向它打了第三枪。这是致命的一枪。你能看到这一枪的杀伤力使得大象周身摇来晃去，它腿上仅存的一点力气也给打没了。它扑倒在地，期间有那么一会儿它似乎又要站起来，它坐倒在后腿上，身体向上直立，如同一块巨大的岩石摇摇欲坠，象鼻如一株大树般奋力指向天空，然后它仰天发出一声长啸——这是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最终它腹部朝向我这一侧轰然倒地，大地为之震颤，就连我趴伏的地方也能感觉得到。

　　还没等我站起身，身后那些缅甸人已经抢在我前面冲进地里去了。那头大象显然再也起不来了，不过它还没死。它大口大口喘着气，很有节律地，带动它庞大的身躯痛苦地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它的嘴巴大张着，能一眼看见它淡粉色喉咙的深处。我等着它咽气，等了很久，但它的呼吸并不见减弱。我估计了一下它心脏的的大概位置，然后朝那里把剩下的两颗子弹也打掉了。粘稠的血液从伤口涌出，仿佛给那里披上了一幅红色的天鹅绒。但它还是不肯咽气。子弹打在它身上时引不起任何反应，痛苦的喘息声仍然没有片刻停顿。它就要死了，这是个极其缓慢又极其痛苦的过程，此刻它无疑已经到了某个无法触及的世界，我、还有我的子弹都已经无法再伤害到它了。我深感有必要结束那折磨人的噪音。看着这个庞然大物躺在那儿动又动不了、死又死不掉，而我却帮不上什么忙，没法让它马上咽气，这太折磨人了。我于是又派人去把我那把小步枪取来，朝着它的心脏和喉咙不停射击。结果还是不起任何作用。它痛苦的喘息声依然像钟表的滴答声一样不绝如缕，如期而至。

　　最后我再也呆不下去，于是转身离开。后来我听说又过了半个小时它才算咽气。我还没走的时候，就已经有缅甸人把桶和篮子都拎来了，据说到了下午他们就已把大象的肉剥了个精光。

　　接下来当然免不了有一些没完没了的议论，说射杀大象如何如何。那头象的主人尽管暴跳如雷，但可惜他是个印度人，除了发发脾气也无计可施。何况从法律上讲，我只是做了正当的事，因为在主人控制不了的情况下，发狂的象被视同为一条疯狗，而疯狗是必须被处死的。欧洲人中间对这件事的看法有些分歧。年纪大些的人说我做得对，而年轻人们则说为了一个被踩死的苦力而打死一头大象简直是他妈的耻辱，因为大象可比任何他妈的苦力都要值钱多了。我于是有些庆幸那个苦力死得正好，使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射杀那头大象，还能在法律上站得住脚。但我又常常在想，有几个人能知道，我那么干仅仅是为了不被当地人当傻瓜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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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从来不是救世主
　　** 叶倾城 **

　　快三十岁的她突然宣布，打算与四年前的前男友复合，我吃惊不小。

　　他们都是从家乡来京漂的孩子，互相扶持，很自然地合租。有一次，她在应聘回来的路上弄丢了装着所有证件的文件袋，急得只会哭，是他一路哄着她陪着她，在地铁站口失而复得。那一刻相依为命的暖，她永远记得。

　　他家穷，她真的不介意，他却耿耿于怀，终于一咬牙一跺脚，下海创业。儿女情长一时顾不到，他叫她：不要等我。

　　四年过去，男人风光过，又在股市里赔了个干净，重返京师想从头再来，连租房子的钱都没有，低三下四地打电话给她，问能不能暂住几晚。

　　彻夜长谈，男人时而神采飞扬，时而满面黯然，终于控制不了满眶的泪，哭倒在她掌心。浩大的疼惜涌上心头，她紧紧抱着他，撒不了手。

　　她说：人难免遇到难处，我没法抛下他。

　　她说得慷慨激昂，我只问她卡上还有多少现金。“呃……现在没多少了，替他还了一笔要命的债。”

　　我不好意思失笑，只能轻轻问：既非富二代，又不是白富美，你一个工薪族，府上三代数不出财主，没认过干爹，自己天天挤地铁，勒紧裤腰带替人家还高利贷，算怎么回事儿？临危出头，一是义务二是能力，没名没分没本事，这叫“是非只因强出头”。

　　没错，他落了难，像在马路上一失脚掉到了窨井里。一刹那叫天地皆不应的男人，如雏鸟如稚婴，立时唤起女子心中的原始母性，那是海啸般铺天盖地的神秘力量，能吞噬大陆也能造就新的岛屿。同样的冲动，令包惜弱在牛家村救了金朝王子，也令无数女子，前赴后继踏上不归路。

　　手臂不够有力，不能救他出水火，你就打算自己跳下井，甘作人梯，让男人踩着自己的背上去：你的银行信用卡，我来还；你的父母家人，我来照顾；你前半生人间信誉已经破产，我来当你的天使投资人……然后呢？他一旦脱险，难免拍拍屁股就走，你又要等谁成为你的奥援？搞不好工人过来合上井盖，你的哭声再无人听见。

　　他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不与你分享，倒让你分担人仰马翻；他曾千金买笑，却向你出售哭泣；他的良辰美景，自有醇酒美人相伴：那时，作为酒，你不够醇；作为人，你不够美。

　　她急急插嘴：“我想，会在最困难时找我，是把我当作亲人。”那为什么杀人凶手向来弃家潜逃，不把至爱的人卷进旋涡？流离路上，他会在哪家客栈落脚，不过是看哪家位置隐蔽，哪家身份证登记得不严格，哪家老板娘看着软弱可欺而已。

　　别自作多情：“我对他很重要。”你是阳光、空气、水或者食物？失去你，他会窒息、饥渴而死吗？

　　更严酷的真相：也许，他对你更重要。

　　每个女子心里都住了一个简·爱，曾被拒绝被嫌弃被伤害，一边接受命运一边悲伤地说：“要是上帝曾赋予我一点美貌，大量财富，我也会让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在小说的世界里，简·爱继承了天外来的一笔遗产，终于能以王者之尊，拯救双目失明的破产爱人，而对盲人来说，美貌与否也不重要了。

　　前男友满足了你的简·爱梦，把你从普通人的灰蒙蒙日子里解救出来，你俨然成为言情小说的女主角。你的大义凛然，为你周身镀上看不到的光环，光环上面写了两个字：圣母。

　　你从来不是救世主——以后也不会是。普通人，不应以肉身献祭幻象。

　　前男友掉坑里该怎么做？打个110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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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他也可以是我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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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也可以是我
　　** 刘瑜 **

　　苏格拉底说：德性即知识。两千多年后，我一个朋友说了一句貌似对称的话：笨是一种人品。

　　说笨是一种人品，大概是说，愚蠢常常不是智力不及，而是选择不去运用智力。也许因为利益，也许因为懦弱，也许因为“温暖的合群”，或者干脆因为懒惰，一些人选择荒废甚至屏蔽智力。在各种荒废智力的表现中，有一种是在迫害他人或为迫害他人摇旗呐喊时，竟然想不到：其实“他”也可以是我。

　　最近李庄律师在王立军、薄熙来出事后的表现颇让人感慨。他表示，尽管他曾被重庆方面“黑打”，但仍然愿意给王、薄等人提供法律辩护或咨询。李庄这种不计前嫌的胸襟令人感动，但不知王与薄如果得知此话会作何感想。当年他们陶醉于“打黑”的热情却忽视嫌犯基本权利时，可曾想到：眼前这个人，这个在更大的权力面前陷于无助和恐惧当中的“他”，也可以是明天的我。

　　“他也可以是我”，是普遍人权理念的伦理前提。康德的“绝对律令”，意指只有当一个道德准则可以被普遍推广及他人时，才构成道德准则。奇怪的是有的人似乎通过推理就能明白这个道理，有的人却需要通过亲自倒霉才能恍然大悟。糊涂似乎也可以理解，“怎么能给‘坏人’权利？我反正又不是‘坏人’，所以剥夺‘坏人’权利跟我有什么关系？”。知识分子们在“镇反”中万马齐喑，因为他们不是“坏人”，结果“反右”来临时他们就成了“坏人”；农民在土改斗地主时斗志昂扬，因为他们不是“坏人”，结果人民公社运动中他们有谁想藏私粮，就成了“坏人”；干部们在历次肃反中火上浇油，因为他们不是“坏人”，结果“文革”一来，他们就成了“坏人”；造反派在打倒走资派时声嘶力竭，因为他们不是“坏人”，结果清理阶级队伍和“一打三反”时，他们也成了“坏人”。这么看来，每个人离“坏人”都只有50米远，说不准哪天就会“失足”。

　　好人变成“坏人”之后，开始痛感权利之可贵与权力之可怖。陈独秀身居党魁位置时曾为暴民焚烧《晨报》报馆而叫好，晚年成了政界边缘人之后，却认为言论和出版自由没有阶级之分；胡长清在位时享受着权力的无限风光，被抓之后开始感慨新闻自由之可贵；不知道管制中的王立军和薄熙来怎么想，我猜他们肯定希望自己有律师和证人，律师不被关押，证人不被胁迫，家里的财产和物品不被展览，媒体上不出现“××死，百姓欢”这样的标语。

　　人权这个概念被长期污名化，原因之一大约是很多人将权利看做任性的代名词。但这恰恰将普遍人权的伦理基础理解反了：普遍人权保护的不仅仅是“我”的自由，而且是作为“我”的他人的自由——在这种价值观里，社会由无数个尊严对等的“我”组成，而不是由一个身处顶点的“我”、数个身处中层的“你”、以及无数身处底层的“他”组成，也只有将社会理解成无数个尊严对等的“我”，普遍人权才变得必要和珍贵。换言之，人权观念的伦理基础不是任性，而是博爱。

　　当然博爱的起点是自爱。自爱加上同理心，才成为博爱。对国家和社会的未来，我常常显得比周围很多人乐观，这种乐观与其说来源于情感的需要，倒不如说来源于对逻辑的认同。一个为“大鸣大放大字报”唱赞歌的学者，在遭遇网络语言暴力攻击后，也会愤慨和痛苦；另一个隐晦肯定毛氏“大民主”的学者，在一场涉及自己学术诚信的辩论中，却愤恨痛斥为什么有些媒体的信息一边倒……这些人对抽象的普遍权利颇有微辞，却在自己具体的个体权利被侵害时表现得愤愤不平——我觉得，这种“愤愤不平”就是我保持隐隐乐观的理由。心理学“认知冲突”理论认为，追求逻辑一致性几乎是人类的本能，类似于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有汽车冲过来时想躲闪一样。所以只要一个人肯定自己的权利，根据逻辑一致性，尊重他人权利就具有“引力”。换言之，普遍权利观念之所以有力量，不仅仅因为它美好，更因为它是一种均衡。据说人人内心都有一个希特勒，要我说，人人内心还都有一个康德。

　　当然，走向均衡的道路未必通畅。有人说，中国过去一百年的悲剧是，任何一点进步都要以付出最大的代价为成本。本来两点可以一线走完，结果中国人过去一百年愣是在两点之间走出了一团乱麻。简单的事情被搞复杂，大约就是因为太多人只有自己亲自倒霉一场，才能体会到权利的可贵，好比一些孩子非要亲自被烫一次，才知道不能随便玩火，别人被烫时的痛苦却不能唤起他们的同理与同情心。数亿人只有通过被烫才明白火的危险，进步的代价能不大吗？这样说来，笨可能确实是一种人品。甚至还有不少人被烫了也未必明白火的危险，这种人据说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碰到这样的人，笨就连人品都不是了，它就是一种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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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管脑袋叫什么？ - 刘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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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管脑袋叫什么？
　　** 刘齐 **

　　我充实，因为我热爱接受信息，每天早晨一睁眼就开始接受。先是读报纸。现在的报纸越办越厚，噌噌噌，一个个小黑字儿像一群小蠓虫，拼命往我脑子里钻。它们钻完了，我上网。这网可不是鱼网乒乓球网，它能把全世界的信息“数码”到一起，咣当一下甩给你。你当不上伟人得不了天下但能得天下信息，鼠标在手，犹如权柄在握，你还想怎样？要不现在野心家怎么好像少了呢？

　　 除了网以外，有书，有杂志，还有广播、广告、电话、手机短信、彩信、气球、图片、商标、路标、文件、简报、灯箱、报表、电影、飞艇（恕我分类不科学，类太多，顾不上科学）、标语、布告、信函、BP机、通缉令、中奖名单、小道消息、口头文学、印外国字的T恤衫也叫老头衫、治性病的小帖子也叫非法张贴物，以及其他许多我一时想不起来但每天肯定围前围后往脑子里灌呀灌的信息、信息、信息。

　　当然还有电视，忘了谁也忘不了电视，它或他、她太迷人，不迷人也缠人，每天少说缠你一两个小时，让你手拿遥控板嗖嗖换台，总以为里边又整出新玩意儿了。

　　晚上起来解手，迷迷瞪瞪依然接受信息。窗外有霓虹灯闪耀，说是桑拿浴热烈、美容院温馨。窗内传真机哗哗吐纸，哪个蔑视作息时间的家伙正在给我传资料。

　　如此这般，一天下来，我的脑子不可能不充实。充实就是把仓库装满，一点空余不剩。有时已经装得挺满，不料又来信息了，我就跟先来的信息说，大家挤一挤，发扬点风格，学学人家压缩饼干。先来的信息不乐意了，就成群结队，各处乱串，把脑子里负责想事的地方、辨别好赖的地方，防止当二百五的地方，统统占领，弄得乱七八糟，谁也甭想逞能。幸好还有一个地方由我亲自掌管，绝不放权，那就是脑子的大门。这个大门永远向信息敞开。久而久之，进来什么样的信息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是信息就行。每当有信息擦着门框呼呼进入，我就会由衷地感到充实。

　　直到有一天，颅骨隐隐作痛，我才意识到，那不叫充实，那叫头昏脑胀。我踉踉跄跄，去请教信息界的一位高人，看看能不能搞一下卫生，就是说，把那些堆积如山的信息，往外清一清。

　　高人说：“我先给你出道题——太阳为什么从东方升起？”

　　我迟豫着不敢回答，脑子里有七八种答案纠缠不休，还有几十种与此相关的中国口号、丹麦寓言、印第安谜语，甚至还有美索不达米亚或其它什么亚的典故。

　　高人见我不语，宽厚一笑，又问：“一加一等于几？”

　　我仍拿不准主意，心中浆糊般、洪水般涌来杀手、鞋垫、南极摇滚、假嗓子、美眉、绿眉、波浪眉、IT、小瘦狼、休闲文化兔、思想虫、智慧陷阱、新新女孩、新新老太太、房地产骗子、革命大车、二奶、三爷、八千里云和月、一万年醋和酒等各种概念、形象、新知、旧闻……我纵然有一百张嘴怕也说不出正确意见。

　　这时，高人走过来，拍拍我的脑袋，把耳朵凑上去听听动静，好像还用鼻子闻了闻，然后，他唔了一声，满意地说，“挺好，运作得挺正常，不用清理。”

　　“但是，”我鼓足勇气，大叫一声：“我脑袋胀！”

　　高人惊讶地说，“你怎么还管它叫脑袋？我们早管它叫垃圾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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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于是你幻想去旅行 - 比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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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于是你幻想去旅行
　　** 比目鱼 **

　　你是地铁上的一个乘客。你在下午六点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的陌生人的身体挤压在车厢中央一个狭小的空隙里。你的两只手都够不到任何一只扶手吊环，于是你只好依靠双脚保持平衡。在你头顶上方空调正送出冷风，但你的后背却开始不断渗出汗珠。你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头颅看见车窗外闪过一幅巨大的灯箱广告，画面上是一片宁静、碧蓝、似乎没有边际的海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这列地铁驶离此地，开往一处不知名的远方。它穿山越岭，走过许多陌生的城市。当车身终于停稳，你看见左侧的车窗里有一条平坦的海岸线，右侧的车门打开，海风扑面而来，你的眼前是一座几乎看不见人的海边小渔村。

　　你是渔村里的一位小学教员。你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坐在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只吊扇的办公室里用双色铅笔批改学生的作业。你偶然抬头，发现办公室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透过敞开的木窗你看见小操场上只有一个戴着草帽的校工正在阳光下弯着腰清除杂草。当你把目光投向更远处那条朦胧而闪烁的海平线，你忽然意识到那条海平线你已经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后面看了整整两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自己骑上自行车沿着校门口那条水泥路来到一公里外的海边，然后顶着腥味十足的海风登上一艘马达隆隆作响的机帆船。你站在船尾看着学校操场上的旗杆离你越来越远。当你越过那条海平线，你来到一座叫做纽约的城市。

　　你是纽约曼哈顿金融区一家连锁咖啡店里的服务员，但你的真正志向是成为一名作家。你在每周一晚上乘地铁去二十三街的一间酒吧坐在角落里听文学朗诵会，你在每周六的下午去东村第四街另一间文人出没的酒吧希望在那里碰到愿意阅读你小说手稿的出版商或者经纪人。现在，你正俯下身子手持一把笤帚清扫一位刚刚离去的顾客撒落在桌子下面的蛋糕屑，你身旁的座位上有三个身穿闪亮白衬衫的华尔街职员正在高声谈笑，他们谈到私人游艇、欧洲假期，还有意大利女人。你走到店门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你的手在另一只口袋里搜寻打火机时碰到了那封从昨晚开始一直塞在那里的寄自《纽约客》的退稿信。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自己拦住正从你眼前开过的那辆黄色计程车，告诉司机你要去肯尼迪机场。你在机场大厅掏出你那张还没有透支的信用卡，对柜台后面那个身穿航空公司制服的女孩说你要去巴黎。

　　你是巴黎左岸圣日耳曼德佩区一位独居的老妇人。每天下午三点你穿戴整齐、略施淡妆，走出你那间位于六楼的小公寓。你手扶楼梯缓缓下楼，穿过静得出奇的小天井，推门来到阳光温暖的街上。你走过咖啡馆外面手持酒杯、面向大街翘腿而坐的优雅男女，走过门前聚集着外国游客的墙壁斑驳的老教堂，走过出售可丽饼和冰激凌的街边售货车，走过门脸不大的时装店和小画廊。你转入一条小街，推门走进 “不二价”超市。你手推购物车，在货架前认真地挑选蔬菜和奶酪，然后手提购物袋沿原路返回你的小公寓。在动手准备晚餐之前你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里看电视。你按动遥控器变换着频道，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你醒来的时候窗外和屋内都是一片昏黑，电视机里闪烁着微光。你看见屏幕上有三只大象和一只小象正晃动着鼻子缓慢而稳重地在草原上行走，在它们和远处的地平线之间只有一棵细长的小树，像一颗孤零零的钉子。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你五十年前的情人在门外按响你的门铃。你们带上红酒和水果坐上他那辆雪铁龙敞篷车，然后你们一路哼着约翰尼.哈里戴的歌开车去非洲。

　　你是南非首都开普敦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老板。每周二下午两点你会准时驾车离开你的酒店。你会沿着M6海滨公路一直向南开去，你的左边是散布着棕榈树和私人别墅的低矮的山岩，你的右侧是细浪拍打着岸边礁石的南大西洋。你会在十五分钟后抵达坎普斯海滩附近一家装潢别致的小旅馆。你会在那里停好车，直奔117房间。你会熟练地掏出门卡打开房门，然后你会在房间里看见一个躺在床上（有时是坐在椅子上）的裸体女人。你不能确定每次和你云雨的女人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你不能确定你的朋友肖恩（这家旅馆的老板）是从哪里源源不断地为你弄来这么多小妞，你更不能确定那些肤色不同、身材各异的妙龄女子是否认得出你是开普敦那家著名酒店的老板（或许她们更加熟悉你那位身为国会议员、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老婆？）。但你从来不为这些不能确定的事耗费脑筋。现在，在一番剧烈运动之后，你习惯性地闭着眼睛仰面躺在床上，一只手懒懒地抚摸着身边那条褐色的长腿。这时你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这时你忽然闻到一种你熟悉的香水味道。你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在尖声喊叫，你睁开眼睛，有几秒钟你竟然无法分清那张愤怒的脸此刻是出现在电视机里还是真的横在你的床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你根本没有开车驶上M6公路，根本没有停在这间旅馆门前，根本没有打开过这个房间的大门。你幻想你此时此刻正在一个离此地非常遥远的国家。于是你想到了印度。

　　你是印度德里旧城的一位街头流浪汉。你在一个圆月高悬的夜晚斜靠在路边的墙角左手夹着一支烟头右手握着一听罐装啤酒。你的头发和胡须粘连在一起，你从头到脚套着11件捡来的衬衫和5条捡来的裤子。你在每个白天弯着腰走街串巷仔细研究这座城市里每一只垃圾筒的内容，你在每个夜晚坐在你固定的角落里看着这座破旧的老城变得越来越安静。今晚你感到幸福，因为你刚刚在两条街以外的公共厕所里洗了一个凉水澡，因为你路过你朋友库什的角落时他扔给你一听还没有过期太久的灌装啤酒，也因为你听说抓乞丐的囚车已经从这条街上开走，至少今晚你不再需要担心被抓去坐上两年大牢。于是你感觉到一种放松，于是你哼起了小曲，于是你让自己的思绪飘散开去，于是你幻想去旅行。旅行，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是此时此刻你实在想不出除了这个舒服的街角以外还有其它任何地方值得你挪动身躯。这时，你抬起头，看见了悬挂在街对面大楼顶上的那轮硕大无比的白色的月亮。你幻想去那里走上一趟。

　　你是人类历史上第十三位登上月球的宇航员。147个小时以前，你和另外三名宇航员乘坐“牛郎星”号登月舱平稳地降落在月球表面，你第一个走下扶梯，你的宇航靴激起的尘土像慢动作镜头一样缓缓地升起，又缓缓地落下。123个小时以前，你和你的同伴驾驶一辆月球车在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颠簸着前进，你意识到登月24小时以来你看到的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头顶上方永远是漆黑一片的无尽苍穹，脚下永远是像在海底世界一样沉睡着的尘土和碎石。84个小时以前，你躺在登月舱里的吊床上做梦，你梦见了你家门口A&P超市货架上那些颜色鲜红的番茄。47个小时以前，你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上滑了一跤，尘土和石屑如丝巾一般飞舞，当你终于像从游泳池底爬起一样重新站直了身子，你又看到了低低地悬挂在黑色天幕上的那个只露出半个脸庞的蓝色的星球。24小时之前，你收到休斯顿总部的通知：停留在近月轨道上的“猎户”号指令舱出现电脑故障，总部的工程师正在全力远程抢修。5分钟之前，你收到最新通知：指令舱彻底瘫痪，无法按原计划在23小时之后完成与登月舱的对接。1分钟以前，你的助手罗斯通过对讲机告诉你：休斯顿将紧急发射一架小型火箭为你们提供补给，但登月舱上的氧气储备仅够维持31个小时。现在，你站在月球表面，手里握着一块矿石标本，身体一动不动。你忽然感觉这里如此荒芜、如此死静，如此丑陋不堪。你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回到远处那个蓝色星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你不在乎风景，你只想把自己包围在人群之中，让自己可以闻到人的味道。毫无缘由地，你想到了一列拥挤的地铁。

　　你是地铁上的一个乘客。你在下午六点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的陌生人的身体挤压在车厢中央一个狭小的空隙里。你的两只手都够不到任何一只扶手吊环，于是你只好依靠双脚保持平衡。在你头顶上方空调正送出冷风，但你的后背却开始不断渗出汗珠。你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头颅看见车窗外闪过一幅巨大的灯箱广告，画面上是一片宁静、碧蓝、似乎没有边际的海水。

　　于是你幻想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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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绿皮车上的旧时光 - 素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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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绿皮车上的旧时光
　　** 素猫 **

　　梦里常常有一列特慢的绿皮车，藏在回忆的斑驳里，承载起年少的时光。

　　它逼仄、狭窄，出奇缓慢。浑浊古怪的味道和声音，昏暗的光线和形形色色的人。那节列车上，有脱了鞋喝酒打扑克聊天的、看杂志睡觉的、给婴儿喂奶的，还有过一个送客上车却被滞留在车上无奈抽烟的胖子。

　　我总是不顾大人的劝阻，在拥挤的过道里像只耗子一样穿来穿去。在带着鸡和新鲜蔬菜的婆婆那里讨要一只梨。趴在一个孕妇阿姨肚子上听小宝宝的声音。那是一个微缩而直接的世界，挟裹着活色生香朝毫无防备的小小的我，扑面而来。毫无疑问，我人生中重要的几次瞬间成长，有几次，就是在这里完成的。

　　十二岁以后，我开始一个人乘绿皮车往返在亲人之间，六个半小时的路程，次次晚点。我学会把自己放在角落里，饶有趣味地看车上的人群。第一次的独自旅程，有一个男人，满面胡茬地坐我身旁，额头处仿佛还有道疤痕。我紧张得想哭，从头到尾身体紧紧贴着车厢。他香甜地睡了一路，醒过来却和善地摸摸我的头，变魔术一样掏出一只大大泡泡糖。我剥开吃了，吐出来的泡泡又大又软，轻得可以飞。

　　爱上漂泊的感觉就是从这刻开始的吧。长大后的我迷恋奔波，不同的交通工具，遇见不同的人和事。这是最美丽的部分，谁也不知道，前方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如今已很难找到那种绿皮车了，剩下的只是洁净快捷的列车，和同样轻盈起来却缺乏质感的旅人，找不到骨子里的亲近。很多次我站在车站发呆，很多年里，我一直与那个不可避免要长大和遗忘的自己固执对峙。

　　十年以前，绿皮车把我带到了成人的世界。可是，谁曾想，十年以后，又是它，慢慢带着我驶回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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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生死之间 - 雷抒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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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死之间
　　** 雷抒雁 **

　　突然有一天，你发现那个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走了，没有了，就像水被蒸发了，永远地从你身边消失了，消失了。

　　那个叫你乳名时亲切、柔软的声音，那双曾抚摸你面颊的枯瘦的手，那种在你出门远行时久久注视着你、充满关爱和嘱咐的目光，都消失了。

　　这是不能再生的消失，不像剃头，一刀子下去，你蓄了很久的头发落地了，光头让你怅然，但是，只要有耐心，头发可以再生出来。一个人死了，不会再出现，不会的。

　　一位墨西哥的作家曾说：“死亡不是截肢，而是彻底结束生命。”是的，即使一个人的手不慎失去了，残肢还会提醒他手曾经的存在。死亡，是彻底的结束，如雪的融化，雾的消散，云的飘移，永远地没有了，没有了。

　　可是，记忆没有随着死亡消失，每天，一进房门，你就寻找那张让你思念、惦记，你如此熟悉的面孔。如果没有找到，你会情不自禁地喊一声“妈妈！”然后，一个 房间一个房间地去找，看她是在休息还是在操劳——是在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衣物，是在为孩子们做晚饭，还是在专注地看电视？可是，这一回，你的声音没有得到 回应。房子里空荡荡的，她不在。看着墙上那张照片，你知道她已永远地离开了。那张一直带给你欢乐的母亲的照片，你突然发现其中竟有一缕忧伤。难道，照片也 有灵性，将她对你无微不至的关怀凝聚在目光中？

　　我不愿再走进母亲的房间，不愿触动她老人家遗留下的衣物，就让它原样留存着，任灰尘去封存。唉，每一件遗物都是一把刀子，动一动就会刺伤那脆弱的神经。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不再流泪。谁不知道死是人生的归宿！生，让我们给生命打了一个结，死，便是一种解脱。妻子这样安慰我，儿子也这样安慰我。他们很快就从 痛苦中跳出来，忙忙碌碌，快快乐乐，去干他们自己的事，好像母亲的离世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亲的死，给他们留下的只是短暂的痛苦，并没有留下伤口，而在 我的心里，却留下了很深的伤口，有很多的血流出，我常常按着胸口，希望那伤口尽快愈合。可是很快我发现，愈合的只是皮肉，伤痕的深处无法愈合，时常会有疼 痛蔓延开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2001年9月6日下午5时，在中国作协的会议室学习讨论的过程中，我以一种近乎失态的焦灼，希望会议早点结束，然后迫不及待地奔向母亲的住处。快到家时，我打电话给家里，想马上听到母亲的声音。铃声空响，我希望她是到楼下散步去了。

　　推开门，像往常一样，我喊了一声“妈妈”，无人应声。我急忙走进里面的房间，看见妈妈躺在地上呻吟着。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她，想让她坐起来，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含糊不清地说着：“我费尽了力气，可是坐不起来。”我看着床上被撕扯过的被单，看着母亲身上揉皱的衣服，知道她挣扎过。可是一切挣扎都没有用，母亲 左边的身子已经瘫痪了，无法坐住。她痛苦，无奈，无助得像个孩子。这个曾经十分坚强的生命，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脆弱！

　　可是，无论如何，我明白了那个下午我焦灼、急躁、不安的全部原因。一根无形的线——生命之线牵扯着我的心。虽然没有听见妈妈的呼喊声，可我的心如紊乱的钟 摆，失去了平衡。我以从未有过的急切，想回到妈妈的身边。也许，只要她的手抚摸一下我，或者，她的眼神注视一下我，我心中失控的大火就会被熄灭。

　　仅仅两天之后，当妈妈咽下最后一口气，永远地离开了她生活了81年的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觉得，我生命的很大一部分被带走了，随着她走了。我猜想，一个人的理论生命也许很长，它就是这样一部分一部分地被失去亲人、失去情感分割，生命最终变得短暂了。

　　没有药可以医治心灵的伤痛，所以只有学习“忘记”。可是，对于亲人，要忘记又谈何容易！只好寻求书籍、寻求哲人，让理性的棉纱，一点一点吸干情感伤口上的鲜血。那些关于生与死的说教，曾经让我厌恶，现在却成了我必不可少的药物。

　　我想起了一则关于死亡的宗教故事。有一位母亲，抱着病逝的儿子去找佛陀，希望能救活她的儿子。佛说，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的儿子死而复生，解除你的痛苦：你到城里去，向没有死过亲人的人家要一粒芥菜籽给我。

　　那位被痛苦折磨得愚钝了的女人马上去找，可是她找遍了全城，竟然没有带回一料芥菜籽。因为，世上根本没有没有失去过亲人的家庭。最后，佛说，你要准备学习痛苦。

　　痛苦，需要学习吗？是的。快乐像鲜花，任你怎么精心呵护，不经意间就凋零了；痛苦却如野草，随你怎么刈割、铲除，终会顽强地生长。你得学习迎接痛苦、医治痛苦、化解痛苦，让痛苦“钙化”，成为你坚强生命的一部分。

　　不过，这将是困难和缓慢的过程，你得忍住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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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对你好
　　** 亦舒 **

　　对方，不需要很有钱，不必英明神武；是否才华盖世，亦不重要；似不似玉树临风，也无所谓。只要他对你好，事事以你为重，普通人已经够好。

　　正如大作家所说：“条件再好，不爱我，有什么用?”

　　物质同客观条件固然非常重要，但到了某一地步，人自然有心灵上的需求。一个懂得尊重对方的伴侣，谈吐幽默，具有生活情趣，又事事体贴，十分不易。

　　见对方能力略有不逮，即舍之而去，是相当不智的做法。世上的确有际遇这回事，要给他机会，也给自己机会，都会遍地黄金，有志者事竞成。

　　成功与欢乐如无人分享，就只剩寂寞。流泪之际，缺少一个结实的肩膀依傍，更凄惶不安。

　　物质与精神均感满足，才是优质生活。不用吃最好住最好穿最好，走出来最威风最神气。

　　崇尚功利是商业社会的至盛风气，无可厚非，有一定要有，优哉游哉。对方若志不在此，实在不必勉强。

　　好伴侣一个鼓励的眼神，一个愉快的笑容，适当安慰，深切了解，均属生活必需。对你好最重要。

　　有人从影数十年，不红，到处诉苦：“我从不迟到，亦不早退早退，听话，公司叫做什么便做什么，至今尚未名成利就，何故?”

　　大有天无眼之感。

　　来红先骄，是致命伤；不红不骄，却不计分。光是不迟到不早退，绝无可能造就一位明星。单单听话、服从，甚至不足以成为一位优秀公务员。

　　做任何一个行业，都得在岗位上有所表现。红、不骄、不迟到、不早退、敬业乐业、有衣食，那才是高手。

　　职业写作人，不脱稿就算尽了责任?非也非也，此乃最基本入行条件，切勿以为天天交稿就是对编者读者恩重如山。内容才是最最重要的一环，能人所不能者，地位才最稳固。稿德稿质，缺一不可。

　　伴侣变了心，常听到有一方哭诉：“我做错了什么?”同样的逻辑：不错，是不够的；有人做得更好，略差的便遭淘汰，理所当然。什么时代了，光是守纪律，便想拿功勋，没有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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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遗容事件 - 川端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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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遗容事件
　　** 川端康成 **

　　“请看吧，变成这副模样了。她多么想见你最后一眼啊！”岳母急匆匆地把他领到这房间里来，然后说道。围在死者枕边的人们顿时张望着他。

　　“同她见个面吧！”

　　岳母又说了一遍。正要掀开覆盖在他的妻子遗容上的白布时，他冷不防地脱口说出了一句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

　　“请等一等，能不能让我单独见？让我单独在这间房子里？”

　　这句话引起了岳母和内弟们的某种感动。他们悄悄地把隔扇门拉上，离开了。

　　他掀开了白布。

　　妻子的遗容带着痛苦的神情，有点僵硬了。骤然消瘦的双颊间，裸露出变色的牙齿。眼睑干瘪瘪地贴附在眼珠子上。显露的神经，把痛苦冻结在她的额头上。

　　他纹丝不动地跪坐在地上，久久地凝视着这张丑陋的遗容。

　　后来，他颤悠地把双手放在妻子的嘴唇上，想让她的嘴唇合上。可他一离手，勉强合上的嘴唇又缓缓地张开。他再让它合上，又再张开。如此反复多次之后，他发现只有嘴周围的硬线条变得柔和了。

　　于是，他觉得热情仿佛凝聚在自己的手指尖上。他想让遗容的可怕的神经柔和下来，便使劲地搓揉起她的额头。手掌也搓热了。

　　他又纹丝不动地跪坐在地上，俯视着经过一番搓揉而焕然一新的遗容。

　　“坐火车够累的，用过午餐再歇歇吧。”

　　话音未落，岳母和小姨子已经走了进来。

　　“啊！”

　　岳母蓦地扑簌簌地掉下了眼泪。

　　“人的灵魂太可怕了。你旅行归来之前，这孩子不愿意断气啊。真是不可思议。你一照面，她的遗容竟变得这样安详……这就好了。这孩子也心满意足了。”

　　小姨子以这人世间所没有的美丽而清澄的目光，回顾了他那近似疯狂的眼神，然后“哇”地一声哭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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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幸福的生日 - 黑井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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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福的生日
　　** 黑井千次 **

　　“看，有人给你送礼物来了。”走出房门来迎接他的妻子，在说“你回来啦”之前，突然对丈夫这么说。弯腰脱鞋的丈夫发现鞋箱上放着一盆花。

　　“噢，这花很漂亮。好像是洋兰。哪里来的？”

　　丈夫回答道，心里却突然涌起一种不祥之感。

　　“不知道。我出去买东西时，花店送来的。我不在，所以寄放在邻居家里了。”

　　他避开妻子的目光，仔细端详这盆花。细竹支撑着的修长纤弱的茎上开着三朵淡紫色的花。在另一棵茎的顶端，有两个胖乎乎的暗紫色的花蕾。几片干燥厚重的叶子耷拉在盆边上，整棵花赤裸裸地挺立着，上面好像只有花和蕾。

　　“上面还附着一张卡片。”

　　妻子说着，拿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祝贺你的生日。现在我仍然爱你。

　　为了不叫妻子发现他脸色的变化，他弯腰面对着鞋。

　　“这是谁送来的呢？”

　　“……哎呀，我也想不起来。”

　　“这就怪了。”

　　妻子扔下蹲在那里不起来的丈夫，咚咚咚向厨房走去。

　　这个混蛋！丈夫心里骂道，我的苦衷她一点也不理解。一股怒火在他的心里燃烧。

　　妻子打开了一瓶莆萄酒，为他祝贺生日。但飞来的那盆花，却使这个夜晚罩上了一层阴影。伺候孩子睡觉后，两个人在起居室里相对而坐，丈夫总是躲开妻子的目光。

　　“这样干坐着实在无聊。你好好想想，就一点想不起来？”

　　妻子还是穷追不舍。在妻子没完没了的追问下，他哼哼唧唧地说，也许是过去的女友心血来潮送来的生日礼物吧。

　　“什么样的女朋友，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妻子突然板起脸来。

　　“你别急，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关系。”

　　“你知道我是怎样想的？”

　　看见妻子的眼睛里一下子涌满了泪，丈夫狼狈不堪，手足无措。这下子糟了，我不应该瞒着她。都是那花引起的麻烦，我马上把它扔了。当他满腹懊恼地站起来时，泪流满面的妻子轻轻地说：

　　“我不是开玩笑，你，已经不认识我的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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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刘道元活出殡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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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道元活出殡
　　** 冯骥才 **

　　天津卫的买卖家多如牛毛。两家之间只要纠纷一起，立时就有一种人钻进来，挑词架讼，把事闹大，一边代写状子，一边去拉拢官府，四处奔忙，借机搂钱。这种人便是文混混儿。

　　混混儿是天津卫土产的痞子。历来分文武两种。武混混儿讲打讲闹，动辄断臂开瓢，血战一场；文混混却只凭手中一支笔，专替吃官司的买卖家代理讼事。别看笔毛是软的，可文混混儿的毛笔里藏着一把尖刀；白纸黑字，照样要人命。这文混混之中，拔尖的要数刘道元。

　　买卖家打官司，谁使刘道元的状子谁准赢，没跑。人说，他手里的笔就是判官笔，他本人就是本地人间的判官，谁死谁活，全看他笔下的一撇一捺了。可是他决不管小店小铺的事，只给大买卖写状子。大买卖有钱，要多少给多少。他要是缺钱，也用不着去借，只要到大买卖门前，往门框上一靠，掌柜的立时就包一包钱，笑嘻嘻送上来。那些武混混儿们来要钱，都是用爬头钉打嘴里把自己的嘴巴子钉在门框上，不给钱不算完。那模样龇牙咧嘴，鲜血直流，真把人吓死。但人家文混混儿刘道元决不这么干，他倚在门框上的神气，好赛闲着没事晒太阳。只要钱一到手，扭身就走，决不多事。这便是文混混儿的这个“文”字了。

　　刘道元有钱，不买房置地，不耍钱，不逛窑子，连仆婢也一概不用。光棍一个人，一直住在西门外掩骼会北边的一个院子，由两个徒弟金三和马四伺候着。赚来的钱，吃用之外，全都使在义气上了。他走在路上，只要听到谁家在屋里哭哭啼啼，说穷道苦，或者穷得打架，便一撩窗子，一把钱哗哗啦扔进去。掩骼会那一带，不少人家受过他的恩惠。可谁也不敢当面谢他；你谢他，他不认账，还翻脸骂你。

　　要论混混儿的性子，不管文武，全一个混样。

　　一天，他忽把两徒弟金三和马四叫到跟前说：“师傅我今年五十六，人间的事看遍了，阴间的事一点也不知道。近来我总琢磨着，这人死后到底嘛样？我今儿有个好主意，我装死，活着出一次殡，我呢，就躲在棺材里，好好开开眼。可我人在棺材里，外边事不能料理，就全交给你们俩了。听着！你们俩王八蛋别心一黑，把我钉死在棺材里！”

　　金三灵又快，马四笨又慢。金三说：“哪能呢，师傅要是完了，我俩还不如一对丧家犬呢。师傅！您的主意虽好，可人家死人，都得累七作斋，至少也得七天。您哪能天天躲在棺材里？那里边又黑又窄又闷，您受得住？再说您要是急着吃东西、急着拉屎怎么办？我的意思，棺材摆在灵堂上是空的，您人藏在后院那间堆东西的小屋里。后院绝对不准人去。吃喝一切，我俩天天照样伺候您。等到出殡那天，你再往棺材里一钻。至于那棺材盖儿，哪能钉呀，您还得掀开一点往外瞧呢！”

　　刘道元笑了。说：“你这王八蛋还真灵，就这么办吧！”

　　跟着，天津卫全知道大文混混儿刘道元死了。还知道他是半夜得暴病死的。于是刘家门外贴出讣告，家内设了灵堂，放棺材，摆牌位，还供上那支大名鼎鼎的判官笔，再请来和尚，吹吹打打，作斋七天。来吊唁的人真不少，门口排成长龙，好赛大年夜卞家开粥场。

　　刘道元藏在后院小屋里，有吃有喝，还有个盆，能够拉尿，倒蛮舒服。金三一直在前边盯着应酬，马四不时跑来向师傅送个消息。开头，刘道元很是得意。心想自己活着时威风八面，人“死”后一样神气十分。可是两天过后，一寻思，有点不对，那些给他打赢官司的大掌柜们，怎么一个没来；没名没姓的人倒是蜂拥而至。是不是来看热闹来的？这些人平时走过他家门口，连扭头朝里边瞥上一眼都不敢，此刻居然能登堂入室，把他这个大混混儿日常的活法，看个明白。马四说，头年里叫他一纸状子几乎倾家荡产的福顺成洋货店的贺老板，这次也来了。他大模大样走上灵堂，非但不行礼，却“呸”地把一口大黏痰留在地上。随后，任嘛稀奇古怪的事全来了。

　　作斋的第四天，一条大汉破门而入，居然还牵着一条狼狗进了灵堂。进门就骂：“姓刘的，你一死，借我那十条金子，叫我找谁要去？你不还我钱，我就坐在这儿不起来。”他真的就坐在堂屋中央一动不动。占着地界儿，叫别人没法进来行礼。金三马四从来没见过这汉子，知道是找茬儿讹钱来的。上去连说带劝也没用，只好动手去拉，谁料这汉子劲儿奇大，一拳一个，把金三马四打得各一个元宝大翻身。金三马四都是文混混儿，下笔千斤，手中无力，拿他没辙，干瞪眼等着。直到后晌，他闹得没劲才起身离去。临出门时说十天后要来收这几间屋子顶债。他牵来那只大狼狗一蹿，把摆在桌上用来施舍给孤魂野鬼的大白馒头叼走一个。

　　马四人实，把这些事全都照实说了。刘道元一听，火冒三丈，气得直叫：“哪个王八蛋敢来坑我！我刘道元跟谁借过钱？我不死啦！我看看这个王八蛋是谁？”

　　马四顶不住，赶紧把金三找来。金三说：“您一出去，还不是炸尸了？咱的戏可就没法往下演了。师傅您先压压火，一切都等着出完大殡再说。您不也正好能看看这些人都是嘛变的吗？”

　　金三最后这句话管用。眼瞧着刘道元的火下去了。自此，马四不再对师傅学舌前边的事。刘道元忍不住时，向他打听平时那些熟人们，哪个来哪个没来。马四明白，师傅心里问的是另一个文混混儿，大名叫一枝花。那家伙整天往他们这儿跑，跟刘道元称兄道弟，两好得穿一条裤子，可是打刘道元一“死”，他也跟死了一样，一面不露。马四哪敢把这情形对师傅说？马四愈不说，他心里愈明白。脸就愈拉愈长，好赛下巴上挂个秤砣。后来干脆眼一闭，不闻不问了，看上去真跟死人差不多。

　　这天下晌，院里忽有响动。不像是金三马四。侧耳朵再听，原来是邻居那个卖开水的乔二龙，还有他儿子狗子，翻过墙头，来到他的后院。隔窗只听狗子说：“爹，金三马四一来，咱再翻墙跑可就来不及了。”乔二龙说：“怕嘛？脓包！金三马四连苍蝇都打不死，你还怕他们。这刘家无后，东西没主，咱不拿别人也拿！跟我来――”

　　刘道元肺快气炸了。心想，我“活”着的时候给你们钱，你们拿我当爷爷；我“死”了就来抄我的家！你们还要干嘛？扒我的皮做拨浪鼓吗？

　　他想砸开门出去，但不行，不能为这两个狗操的把事坏了。心里一急，不知哪来的主意，竟装出一个女人腔，拿着嗓子细声叫：“快来人呀！有坏人呀！”这一喊，竟把乔家父子吓得赛两个瞎驴，连跑带蹿，噼哩叭啦翻墙跑了。幸好的是，前边念经的和尚们鼓乐正欢，没听到他这边的叫声。可马四再来时，却见他一桌子吃的东西，全扔在地上了。

　　过了一七，总算没出太大差错，万事大吉。金三把供桌上的判官笔放进棺材。对人说这支判官笔必须给师傅陪葬；还说，这支笔是支金笔，华世奎那支笔只是支草笔，这支金笔只配他师傅一个人使。然后，他悄悄去请师傅，乘人不注意，赶紧入棺，起灵出殡。刘道元骂一句：“真他妈不知是活够了，还是死够了。”便一头钻进了棺材。

　　棺材里,金三给他一切准备得舒舒服服。盖是活的，想开就开；里边照旧有吃有喝，还有个枕头可以睡觉。他哪有空儿睡觉，好不容易“死”一次,他得“死”得再明白些。

　　棺材抬起，往灵车上摆放的时候，就听到金三和马四一左一右哭起来。金三灵，说哭就哭，声音就赛撕肝扯肺一般。刘道元想，还是金三好，马四这王八蛋连假哭也不会。可是金三的假哭却长不了，闹一会就没声了。这才听出马四这边也有哭声。马四来得慢，声音不大，可动了真格的，呜呜哭了一路，好赛死了亲爹。这没完没了的哭，反而扰得刘道元心烦，愈听愈丧气。刘道元已经弄不明白，到底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了。

　　走着走着，刘道元忽听，外边乱嘈嘈，声音挺大，好赛出了嘛事。跟着灵车也停住了。他心里奇怪，两手托住棺材盖，使劲举开一条缝，朝外一瞧，只见纸人纸马，纸车纸轿，黑白无常，银幡雪柳，白花花一片。街两旁却黑压压，站满瞧出殡的人。到底嘛事叫出殡的队伍停住了？他透过旗杆再一瞧，竟看见一些人伸拳伸腿挡在前面，原来是会友脚行的滕黑子那帮武混混儿。他心想这帮人平日跟他一向讲礼讲面，怎么也翻脸了，想干嘛？这时他突然瞧见，他那弟兄一枝花也站在那帮人中间。只听一枝花在叫喊着：“那支判官笔本来就该归我，他算个屁！死了还想把笔带走？没门！不交给我，甭想过去！”

　　刘道元的脑袋“哄”的一下——但这次没急，反倒豁朗了。心里说：“原来人死了是这么回事，老子全明白了！”双手发力一推棺材盖，哐啷一响，他站了起来。

　　这一下，不但把出殡的和看热闹的全吓得鸡哇喊叫，连截道的那帮混混儿也四散而逃。

　　刘道元站在灵车上大笑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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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抬头与低头 - 朱国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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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抬头与低头
　　** 朱国勇 **

　　这是一所宁静美丽的江南小城。小城西北角，有一所大学。繁花修树，小径回廊，校园美丽而安宁。一条清粼粼的小河，从校园中穿过，把校园一分为二。每个早晨，总有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沿着小河慢跑，从东向西，再从小河的另一边跑回来。无论寒暑，很是规律。

　　这位老人姓赵，是中文系的教授，平和朴实，总是温和地微笑。

　　可是，有不少学生对这位教授的印象并不好。因为，这位教授历史上有污点。据说，文革时，有一次，一个造反派把一大碗剩菜扣在他脑门子上。他呢，只是呵呵笑着，也不理自己满脸的污秽，而是先把造反派身上溅落的一片菜叶子擦掉了。造反派不由得没了脾气，嘴里咕哝几句，转身离去。

　　经过学生们一届一届地口口相传，教授没有骨气的坏名声就在校园中传开了。

　　一次上课时，一位男生迟到了，教授淡淡地批评了他几句。这位男生怀恨在心，回到座位上不久，就举手说有问题请教。“我认为，人活着就要抬头挺胸，而低头垂尾是可耻的！教授您以为如何？”男生一边说，一边用挑衅的目光盯着教授。话没说完，教室里已是一片窃笑。

　　等大家笑停了，教授才平静地说：“如果，抬头是在看云娱情，如果，低头是在看路防跌，又何所谓抬头低头呢？”

　　学生们听了，默然无语。教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大家一定听说过我的故事。可是，你们知道吗？当年我们这所学院里，和我一同被打为反革命的，有七名教授。一年后，死了六个。只有我，活到了现在。”

　　教室里，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个男生涨红着脸站了起来：“教授，我错了。”教授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阳光温暖而洁净，透过窗户斜斜地射进来。教授又开始讲课了。他的声音平和而有力量，仿佛一条大河在大地上缓慢却沉稳地流淌。讲桌下，是学生们一张张专注而感动的面庞。

　　是的，一个人，只要内心有所坚守，抬头或低头不过是无足重轻的外在形式。

　　抬头时，便看云；低头时，便看路。淡泊宁静，自然从容。这才是人生的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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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船长 - 亨利.梅杰.汤姆林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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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船长
　　** 亨利.梅杰.汤姆林森 **

　　在我最初的记忆里，这位船长是个瘦削的小伙子，笑容腼腆，穿一件已经小了的双排扣上衣，一双大手孤零零地垂过下摆。他的帽子总是很小，以至于帽前那枚脏兮兮的航徽成了他额发上的一颗彩扣。往往在我们快要将他忘光时，他才偶尔回一趟家。回的时候带着一个大大的垫枕从租车上下来，仿佛从天而降。有这么一种传说，书上的传说，说被大海收作学徒的男孩都会从那儿得到一双轻佻的眼睛，以及一种敢于随时去那幽荒尽头的自持，仅这想法就能让良规谨守的人士惊骇不已。论明理，正派人可比以船为家的人强多了。他曾带一些年轻的海员来见我们，他们和他一模一样。眼神下垂，看不出有何可自持。在这种简单的场合，他们也羞羞答答、施礼过甚，说得委婉点，就是显得不合时宜地滑稽。而他们不那么礼貌的姐妹们，则常常拿他们寻开心。

　　我们的这位羞涩小伙子从不跟我们长住，总是不告而别，和他的出现一样让人意外，否则我们还是情愿多挽留一下他的。但反正他对于家里也无关紧要。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就如同一件碍手碍脚的、多余的新家具，平静而木讷地杵在那里，直到要挪走时。一次他回家小住，某个早上正要出门，我惊奇地发现他已经长得比我还要高了。这是怎么长的？在哪儿长的？那个早上我陪他到门口，因他紧张地低头摆弄着帽子，告诉我他要去参加一个考试。大约一周以后，他轻描淡写地宣布他拿到了船长资格。这消息是一个不期然的提醒，让我们惊觉自己上了年纪，随后我们都被逗乐了，开始祝贺他。他拿到商船船长资格，这很自然嘛，有啥可奇怪的？几乎所有我们认识的海员或早或晚都拿到了。这是必然的事情。但随后的另一个消息让我们着实又惊又忧，他以同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我们，他被任命为一艘船的船长了；这跟拿到船长资格可是两码事啊。

　　我们惶惶不可终日。这事儿可闹大了。他干不了，他不是发号施令的人。前不久，这家伙还因不敢面对附近邮局的女职员而跑到一英里外去发电报，现在却要他去管住一群可能是从伦敦塔放出来的恶棍，让他们和谐共处，并指挥他们在一项艰苦的事业里同舟共济、克服困难。他不行。但我们谁也没说让他泄气的话。

　　毫无疑问，他是个讨喜的家伙。常常把我们逗乐而自己还蒙在鼓里。他为人坦诚，性情温和，但耗去他大半年少时光的茫茫大海上使得他————怎么说呢，迟钝了。你懂的。对大城市里的种种危险我们见怪不怪了，而他却对此懵懂无知。他却总是提防小偷和寄生动物。我想他习惯性地相信这些狡猾的东西一靠岸就无所不在。他对自己的警觉和聪颖很自豪，每每说到此处就要讲起一个很长的故事，讲他如何毫发无伤地挫败一只阴险的鲨鱼。而我们这些毫无奇遇，连伦敦都不怎么出的人，怎么可能让他上当受骗。他说到兴头上时也不停下来想想，为何他是全家独一份：一些”路边奇遇“总发生在他头上。他就曾以一种精明的口吻向我们宣布，要把他一次出海的全部积蓄投进一个广为人知的骗局，那种陷阱连一个乡村牧师也能不瞥第二眼地一脚跨过去。

　　他启航离开了。出海的事他没在家谈起过，虽然我们每个人私底下都对此不抱期望。我们通过《航运报》默默地了解他的行踪，心中惴惴不安。他平安地从此到彼————圣文森特、直布罗陀、苏伊士、亚丁————我们随着他去了科伦坡、新加坡，过了一段时间得知他安全抵达巴达维亚。他的蒸汽船一路顺风顺水，并一样顺利地返航了。当船长的首航历险后，他又一次次地出航，不过再无激动人心之处，犹如礼拜日在郊外散步一般。完全是运气；要不就人们把航海术估计得太高了！

　　一天，他邀请我一起出航。我可以在波尔多下船，于是我就去了。你得明白，在此之前我们谁也没见过他的船。就这样他和我一起从一座威尔士的火车站下车，走去码头。他身穿一件廉价的雨衣，打一把我都不愿细说的雨伞，挟着一个牛皮纸包裹。他得体地顶着一顶小了好几号的常礼帽。我瞥了瞥他的侧影，不禁琢磨开了：莫不是他正在内心中激烈地挣扎，现在不得不坦白承认他不是一艘船的船长，也从来就没有过。

　　就是那船了，一艘庞大的现代货船，满是吊货机和各种省时省力的设备，那烟囱更是称霸群寰。这个胳膊下挟着包裹的人领着我登上舷梯。我依然不肯相信。说实话，我比之前任何时候更不敢相信他会是这个巨大的机械和人力综合体的长官。他与这一切毫不相配。

　　我们刚上甲板，一位身着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他头发花白，布满皱纹的脸透着坚毅，谁都能认出来这是一张水手的脸。据介绍他就是大副。他正焦头烂额：船坞长那里有麻烦，装卸工有麻烦，货物有麻烦，好多事情都有麻烦。他看起来不知所措。跑来请示我们家的男孩。

　　船老大发话了。那一刻我正盯着烟囱，试图辨认上面的花押字，而我听到了一种新的语调，迅速犀利，胸有成竹，打消疑惑，并厘清问题。是那个胳膊下挟着牛皮纸包裹的人，事实上，牛皮纸不大够，纸包里是粉红色的睡衣。然而大副的恭敬没有因此减少分毫。

　　船老大往下看了看一个舱口，又走到船的另一侧查看了一番。细算了一下船的长度，抬头用一种友善却威严的口气对一位站在船中栏杆旁的轮机员喊话。他回到大副那儿，通过他的副手，他的意志如臂使指地指挥起其他人，直到启航。他向我招了招手，我已不言而喻地在他的权柄之下。然后他转过身去，仿佛已完全清楚在这个地方我应当乖乖地完全服从于他。

　　风雨交加的午夜中，我们的船启航了。无关的灯光游走于我们四周，照得人眼花缭乱。不知何处的跋扈盘问向我们吼来。刺耳的汽笛驱散黑暗的虚无。船老大就在舰桥，那个在家乡把我们逗乐的小年青，迷惑在晦暗中环伺他，一个庞然大物在他的意志下运行；而他双手叉在口袋里，回头对我说今晚真冷。堤头的探照灯映出他的脸，他神情机警而沉静，眉头微皱，噘着下唇，标志着一种直视对手双眼、心无所虑的尊严。那天晚上，我在铺位上为这事寻思一个寓意，寓意尚未找到，我已酣然入梦。

　　译者：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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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书 - 朱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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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
　　** 朱湘 **

　　拿起一本书来，先不必研究它的内容，只是它的外形，就已经很够我们赏鉴的了。

　　那眼睛看来最舒服的黄色毛边纸，单是纸色已经在我们的心目中引起一种幻觉，令我们以为这书是一个逃免了时间之摧残的遗民。他所以能幸免而来与我们相见的这段历史的本身，就已经是一本书，值得我们思索、感叹，更不需提起它的内含的真或美了。

　　还有那一个个正方的形状，美丽的单字，每个字的构成，都是一首诗；每个字的沿革，都是一部历史。飙是猎犬风一般快地驰过，嗅着受伤之兽在草中滴下的血腥，顺了方向追去，听到枯草飒索地响，有如秋风卷过去一般。昏是婚的古字：在太阳下了山，对面不见人的时候，有一群人骑着马，擎着红光闪闪的火把，悄悄向一个人家走近。等到了竹篱柴门之旁的时候，在狗吠声中，趁着门还未闭，一声喊齐拥而入，让新郎从打麦场上挟起惊呼的新娘打马而回。同来的人则抵挡着新娘的父兄，作个不打不成交的亲家。

　　印书的字体有许多种：宋体挺秀有如柳字，麻沙体夭矫有如欧字，书法体娟秀有如褚字，楷体端方有如颜字。楷体是最常见的了。这里面又分出许多不同的种类：一种是通行的正方体；还有一种是窄长的楷体，棱角最显；一种是扁短的楷体，浑厚颇有古风。还有写的书：或全体楷体，或半楷体，它们不单看来有一种密切的感觉，并且有时有古代的写本，很足以考证今本的印误，以及文字的假借。

　　如果在你面前的是一本旧书，则开章第一篇你便将看见许多朱色的印章，有的是雅号，有的是姓名。在这些姓名别号之中，你说不定可以发现古代的收藏家或是名倾一世的文人，那时候你便可以让幻想驰骋于这朱红的方场之中，构成许多飘渺的空中楼阁来。还有那些朱圈，有的圈得豪放，有的圈得森严，你可以就它们的姿态，以及它们的位置，悬想出读这本书的人是一个少年，还是老人；是一个放荡不羁的才子，还是老成持重的儒者。你也能借此揣摩出这主人翁的命运：他的书何以流散到了人间？是子孙不肖，将他舍弃了？是遭兵逃反，被一班庸奴偷窃出了他的藏书楼？还是运气不好，家道中衰，自己将它售卖了，来填偿债务，或是支持家庭？书的旧主人是这样。我呢？我这书的今主人呢？他当时对着雕花的端砚，拿起新发的朱笔，在清淡的炉香气息中，圈点这本他心爱的书，那时候，他是绝想不到这本书的未来命运。他自己的未来命运，是个怎样的结局；正如这现在读着这本书的我，不能知道我未来的命运将要如何一般。

　　更进一层，让我们来想像那作书人的命运：他的悲哀，他的失望，无一不自然地流露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让我们读的时候，时而跟着他啼，时而为他扼腕叹息。要是不幸上再加上不幸，遇到秦始皇或是董卓，将他一生心血呕成的文章，一把火烧为乌有，或是像《金瓶梅》《红楼梦》《水浒》一般命运，被浅见者标作禁书，那更是多么可惜的事情啊！

　　天下事真是不如意的多。不讲别的，只说书这件东西，它是再与世无争也没有的了，也都要受这种厄运的摧残。至于那琉璃一般脆弱的美人，白鹤一般兀傲的文士，他们的遭忌更是不言可喻了。试想含意未伸的文人，他们在不得意时，有的樵采，有的放牛，不仅无异于庸人，并且备受家人或主子的轻蔑与凌辱；然而他们天生得性格倔强，世俗越对他白眼，他却越有精神。他们有的把柴挑在背后，拿书在手里读；有的骑在牛背上，将书挂在牛角上读；有的在蚊声如雷的夏夜，囊了萤照着书读；有的在寒风冻指的冬夜，拿了书映着雪读。然而时光是不等人的，等到他们学问已成的时候，眼光是早已花了，头发是早已白了，只是在他们的头额上新添加了一些深而长的皱纹。

　　咳！不如趁着眼睛还清朗，鬓发尚未成霜，多读一读"人生"这本书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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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绝命书 - 斯蒂芬.茨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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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绝命书
　　** 斯蒂芬.茨威格 **

　　我自愿和清醒地同这个世界诀别。在这之前，我将完成这最后一项义务：向这个美丽的国家——巴西表示我衷心的感激。它对我是那样善良，给予我的劳动那样殷勤的关切，我日益深沉地爱上了这个国家。我自己的语言所通行的世界，对我说来业已沦亡。而我精神上的故乡欧洲业已毁灭之后，我再也没有地方可以从头开始重建我的生活了。

　　年过花甲，要想再一次开始全新的生活，这需要一种非凡的力量，而我的力量在无家可归的漫长流浪岁月中业已消耗殆尽。这样，我认为最好是及时地和以正当的态度来结束这个生命，结束这个认为精神劳动一向是最纯真的快乐、个人的自由是世上最宝贵的财富的生命。

　　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们在漫长的黑夜之后还能见得到朝霞！而我，一个格外焦急不耐的人先他们而去了。

　　斯蒂芬·茨威格

　　1942年2月22日于彼得罗保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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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江湖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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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湖
　　** 阿城 **

　　孙成久九十多岁了，身子还算硬实。俗话说尿尿尿湿鞋（读孩），咳嗽屁出来，就是老了。老了，鼻涕多了song少了。孙成久当然不是说这些症状一点没有，而是脑筋相当清楚。

　　脑后留辫子，妹子裹了小脚，孙成久都记得很清楚。妹子裹小脚，上茅房不方便，娘搀了去。娘也是小脚，娘俩一步一蹭。妹子一步一哭，跟娘说，娘我疼的，疼的哟！妹子张着两只胳膊，一步一吸气。娘说，你不裹日后可怎么嫁？

　　孙成久站着看，小小年纪，就知道替妹子疼。至于日后怎么嫁，孙成久不能懂，总之，缠脚是个必须的事儿吧，就像年三十要守夜，困得一头磕到桌子上，还是要守，子时鞭炮一响，响得那叫解恨！

　　念了两年私塾，叫先生打，真打，手心肿得亮晶晶的，回来娘给上蝎子油。娘说，识了字，你日后才有得做，有得吃呀。

　　日后，孙成久长成个人，求了个远亲，在大镇上学徒，学的是百货。因为识字，柜上当个人看，虽然也是凡百杂务，可是出了徒就做了采买。

　　账上的事，是东家家里的事，采买是店里的第一等大事，你怀里揣的是东家的钱，人家的钱怎么就放心让你揣着呢？

　　孙成久走南闯北，窑里也去，染坊也进，应酬起来，烟榻上也要吸上两口，酒也得抿上一两二两。方言土语，黑白两道，天佑不测风云，地有江河沟壑，都要懂，都要会，都得照应到。

　　孙成久有时躺在小客栈，忽然就会看见娘拐着小脚搀着妹子上茅房，妹子的两只胳膊一张一张的。

　　孙成久有空就回家看看娘。娘老得只能在炕上摸来摸去了。孙成久给娘讲东西南北各方杂事，娘昏着两只眼睛看孙成久，嘴里不住的说你看看你看看，常常忽然就流下泪来。孙成久问娘，娘一边用袖子抹眼，一边说你看看你看看。

　　邻里见孙成久回家，也都来问讯，说孙家老大是见世面的人。渐渐的婚丧嫁娶也都来请孙成久主一下事，去了，就是很大的面子。有什么纠纷，有什么牵动，也都来请孙成久出面给说说，老人们说，孙成久江湖上走，知道应对分寸。

　　孙成久的妹子也嫁得好，婆家有事，也来请孙成久。妹子先孙成久去世，丧事因为孙成久出了面，办得很像样子，妹子婆家倒是老说对不住媳妇他哥。

　　孙成久九十多岁了，耳朵还很好，重孙子念台湾香港的武侠小说给祖爷爷听，念多了，重孙常常说要做个江湖上的英雄。

　　孙成久手也不抖动喝茶，自己盖上茶碗的盖，说，武侠里有个屁的江湖。早年听人念说《红楼梦》，里面有个凤姐，就是在个王府里，倒是懂江湖的，算得上是个江湖英雄吧。江湖上什么？江湖是人情世故，能应对就不易，更别说什么懂全了。打？那是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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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说短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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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说短
　　** 汪曾祺 **

　　短，是现代小说的特征之一。

　　短，是出于对读者的尊重。

　　

　　

　　

　　

　　

　　

　　

　　

　　

　　

　　

　　

　　

　　

　　

　　

　　

　　

　　

　　

　　

　　
短，也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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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幸福就在此刻 - 铁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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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福就在此刻
　　** 铁凝 **

　　去探望一位生病的友人，聊起很多从前的事情，计划很多未来的事情，她忽然发问：对于你来说，幸福的时刻是什么？

　　想了半天，竟然没有一个很适合的答案。

　　那阵子，经常携带这个难题去和人打交道，不管是新朋还是故友，聊到酣畅总是抛出这个问题冷场，当然，收获的答案也是五花八门——有人说，幸福的时刻就是加官晋爵时买房购车后身体无恙中；有人说最幸福的时刻就是父母双全爱人平安孩子快乐领导待见粉丝忠诚仇人遭谴……

　　都对，但都不打动我。

　　直到有一天陪朋友去见一位来自台湾的朋友，朋友说：他的人和他的文章一样禅意幽深。

　　茶过三道，我忍不住继续兜售这个问题时，他微笑着给我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过去的事情来不及衡量是否幸福，将来的事情没必要揣测是不是幸福，所以，在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能想到的幸福，就是用心享受面前的好茶，让此刻愉快的感觉更醇厚，而面前与我谈新叙旧的你们更是我的幸福之源。

　　我终于领会到了何谓醍醐灌顶。

　　生活中似乎有太多可以论证他这番话的例子。

　　曾经去国外参加文化交流，花了很多钱买过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因为太喜欢，所以舍不得穿，除非参加什么重要的会议，或者出席需要表示自己诚意的场合时才上身。使用率太低，慢慢地也就忘记了自己有这样一件衣服。换季的时候，家人帮我整理衣柜时，才想起自己原来有过这样一件衣服，因为躲过了水洗日晒的蹉跎，它依旧崭新笔挺，但是款式却已经过时，讪讪地也是自责地把它小心包好继续收进柜底，回味起当初对它的喜欢，忍不住感叹那些快乐都成了落花流水。

　　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喜欢什么人，一点一滴，一颦一笑都让我有无尽的话想要表达想要歌颂。但总是怯于启齿，小心翼翼把那些心事静静地窝在心里，折叠得整整齐齐，幻想着总有一天，会勇敢地站在他的面前扑啦啦地全部抖开。等啊等啊，最终这些情愫就像一粒种在晒不到太阳缺乏雨露的泥土里的种子，只能腐烂在密不透风的土壤里。

　　我们都太喜欢等，固执地相信等待是永远没有错的，美好的岁月就这样被一个又一个遗憾消耗掉了。

　　没有在最喜欢的时候穿上美丽的衣服，没有在最纯粹的时候把这种纯粹表达出来，没有在最看重的时候去做想做的事情，以为将来会收获丰硕，结果全都变成小而涩的果。

　　品尝这种酸涩时，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自责：如果当初能多穿几次那件衣服，如果当初我有足够的勇气对他说……那会是多么幸福。

　　生命中的任何事物都有保鲜期，那些美好的愿望如果只能珍重地供奉在理想的桌台上，那么只能让它在岁月里积满灰尘。

　　当我们在此刻感觉到含在口中的酸楚，也就应该在此刻珍重，身上衣、眼前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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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做起来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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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做起来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有这样一个镇子，做什么事情都被禁止了。

　　现在，因为惟一未被禁止的就是尖脚猫游戏，所以镇上的臣民就经常聚在镇后边的草坪上，成天地玩尖脚猫游戏。

　　因为禁令被制订的时候总有恰当的原因，所以没有任何人觉得有理由抱怨，也没人觉得受不了。

　　几年过去了。有一天，官员们觉得再没有任何理由禁止臣民做这些事了，他们就派了传令官四处通知人们一切都开禁了。

　　传令官来到老百姓喜欢聚集的那些地方。

　　“听好了，听好了，”他们宣布，“所有的都开禁了。”但人们还是玩尖脚猫游戏。

　　“明白吗?”传令官重申，“你们现在可以任意做想做的事了。”

　　“好的，”臣民们回答。“我们玩尖脚猫。”

　　那些传令官一再地提醒他们的臣民，他们又可以回到他们从前曾经从事的那些高尚而有用的职业中去了。但是老百姓都不愿听，他们继续玩尖脚猫，一圈又一圈，甚至都不停下来喘口气。

　　看到他们是白费劲，那些传令官就回去禀报上面。

　　“这很容易，”那些官员们说，“现在我们下令禁止尖脚猫。”

　　人民就是在那时开始反抗的，杀了部分官员。

　　然后人民分秒必争地又回去玩尖脚猫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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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马宗融先生的时间观念 -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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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马宗融先生的时间观念
　　** 老舍 **

　　马宗融先生的表大概是、我想是一个装饰品。无论约他开会，还是吃饭，他总迟到一个多钟头，他的表并不慢。

　　来重庆，他多半是住在白象街的作家书屋。有的说也罢，没的说也罢，他总要谈到夜里两三点钟。假若不是别人都困得不出一声了，他还想不起上床去。有人陪着他谈，他能一直坐到第二天夜里两点钟。表、月亮、太阳，都不能引起他注意到时间。

　　比如说吧，下午三点他须到观音岩去开会，到两点半他还毫无动静。“宗融兄，不是三点，有会吗？该走了吧？”有人这样提醒他，他马上去戴上帽子，提起那有茶碗口粗的木棒，向外走。“七点吃饭。早回来呀！”大家告诉他。他回答声“一定回来”，便匆匆地走出去。

　　到三点的时候，你若出去，你会看见马宗融先生在门口与一位老太婆，或是两个小学生，谈话儿呢！即使不是这样，他在五点以前也不会走到观音岩。路上每遇到一位熟人，便要谈，至少有十分钟的话。若遇上打架吵嘴的，他得过去解劝，还许把别人劝开，而他与另一位劝架的打起来！遇上某处起火，他得帮着去救。有人追赶扒手，他必然得加入，非捉到不可。看见某种新东西，他得过去问问价钱，不管买与不买。看到戏报子，马上他去借电话，问还有票没有……这样，他从白象街到观音岩，可以走一天，幸而他记得开会那件事，所以只走两三个钟头，到了开会的地方，即使大家已经散了会，他也得坐两点钟，他跟谁都谈得来，都谈得有趣，很亲切，很细腻。有人随便哼了一句二黄，他立刻请教给他；有人刚买一条绳子，他马上拿过来练习跳绳——五十岁了啊！

　　七点，他想起来回白象街吃饭，归路上，又照样的劝架，救火，追贼，问物价，打电话……至早，他在八点半左右走到目的地。满头大汗，三步当作两步走的。他走了进来，饭早已开过了。

　　所以，我们与友人定约会的时候，若说随便什么时间，早晨也好，晚上也好，反正我一天不出门，你哪时来也可以，我们便说“马宗融的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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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母亲的心 -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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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母亲的心
　　** 叶倾城 **

　　朋友告诉我：她的外婆老年痴呆了。

　　外婆先是不认识外公，坚决不许这个“陌生男人”上她的床，同床共枕了50年的老伴只好睡到客厅去。然后外婆有一天出了门就不见踪迹，最后在派出所的帮助下家人才终于将她找回，原来外婆一心一意要找她童年时代的家，怎么也不肯承认现在的家跟她有任何关系。

　　哄着骗着，好不容易说服外婆留下来，外婆却又忘了她从小一手带大的外孙外孙女们，以为他们是一群野孩子，来抢她的食物，她用拐杖打他们，一手护住自己的饭碗：“走开走开，不许吃我的饭。”弄得全家人都哭笑不得。

　　幸亏外婆还认得一个人－－朋友的母亲，记得她是自己的女儿。每次看到她，脸上都会露出笑容。叫她：“毛毛，毛毛。”黄昏的时候搬个凳子坐在楼下，唠叨着：“毛毛怎么还不放学呢？”——连毛毛的女儿都大学毕业了。

　　家人吃准了外婆的这一点。以后她再要说回自己的家，就恫吓她：“再闹，毛毛就不要你了。”外婆就会立刻安静下来。

　　有一年国庆节，来了远客，朋友的母亲自下厨烹制家宴，招待客人。饭桌上外婆又有了极为怪异的行动。每当一盘菜上桌，外婆都会警觉地向四面窥探，鬼鬼祟祟地，仿佛一个准备偷糖的小孩。终于判断没有人注意她，外婆就在众目睽睽下挟上一大筷子菜，大大方方地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宾主皆大惊失色，却又彼此都装着没看见，只有外婆自己，仿佛认定自己干得非常巧妙隐秘，露出欢畅的笑容。那顿饭吃得……实在是有些艰难。

　　上完最后一个菜，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的朋友的母亲，才从厨房里出来，一边问客人“吃好了没有”，随手从盘子里拣些剩菜吃。这时，外婆一下子弹了起来，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用力拽她，女儿莫名其妙，只好跟着她起身。

　　外婆一路把女儿拉到门口，警惕地用身子挡住众人的视线，然后就在口袋里掏啊掏，笑嘻嘻地把刚才藏在里面的菜捧了出来，往女儿手里塞：“毛毛，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吃呀，你吃呀。”

　　女儿双手捧着那一堆各种各样、混成一团、被挤压得不成形的菜，好久，才愣愣地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笑脸，她突然哭了。

　　疾病切断了外婆与世界的所有联系，让她遗忘了生命中的一切关联，一切亲爱的人，而唯一不能割断的，是母女的血缘。她的灵魂已经在疾病的侵蚀下慢慢地死去，然而永远不肯死去的，是那一颗母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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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书店轶事 - 乔治.奥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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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店轶事
　　** 乔治.奥威尔 **

　　我曾经在一个卖旧书的书店里工作，如果你没有在书店工作的经历，很可能会认为这里是天堂，会认为光顾书店的顾客有很多上了年纪的绅士，风度翩翩地翻看着装有牛皮封面的书籍。但是真相却让我吃惊，因为这里几乎没有几个真正热爱读书的人。我们的书店藏书丰富，但是顾客中懂得读书的人还不到百分之十。最常见的顾客是一些妇女，她们没有什么目标，只是买本旧书送给孩子当做生日礼物；其次是一些买廉价教科书的亚洲学生；还有只想买头版的假内行，而真正热爱文学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许多到这里来的人都是很麻烦的，除了书店他们找不到其他地方施展这些制造麻烦的本事。例如，一位老妇人想要一本给残疾人看的书（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要求），而另一位老妇人曾读过一本一八九七年出版的书，想让你给她找一本。不幸的是，她既不记得书名，也不知道作者的名字，更不知道书里写的什么，只是记得书的封面是红色的。还有一类人，他们几乎踏遍了每个旧书店，更是烦人至极。其中一些人浑身散发着变质面包的味道，几乎天天来卖那些毫无价值的旧书，有时候一天要来几次。还有一种人只是来订购大量书刊，却从来不真正付钱购买。我们书店从不赊账，只是把被订购的书放到一边，以便顾客前来索取。而订购书后又回来付钱购买的人还不到一半。起初我对这种现象很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很多顾客来书店寻找限量发行、价格昂贵的书籍，找到后反复强调要给他们保留，而他们自己却一去不复返。当然顾客中也有十足的偏执狂。他们夸夸其谈自己的辉煌经历，又以最堂皇的理由解释今天碰巧出门没有带钱――这样的借口只有他们自己才会相信。在像伦敦这样的大都市里，街上总会有一些无所事事的闲人，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书店是最好的栖息场所，因为不用花钱就可以在这里呆上几个小时。他们话题陈旧、生活没有目标，时间长了，这种闲人几乎一眼就会被认出。如果觉察到顾客是这类人，通常是他前脚刚走，我们就把他订购好的书放回书架，因为他是不会回来购买的。他们中没有人想从书店偷书，只是订购――这可能会给他们一种似乎已经真正付钱的幻觉。

　　就像别的旧书店一样，我们也附带销售其他东西。例如，二手打印机，邮票――我指的是用过的邮票。集邮者大都性情古怪，沉默寡言，各个年龄的人都有，以男士居多。很显然，把邮票粘贴到集邮册的过程很难给女人带来愉悦。我们也卖六便士的讲占星术的书，书的作者声称自己曾预言过日本大地震。这样的书都被密封，我从没有打开过。但是买书的人经常回来告诉我们，里面讲的占星术是多么的准确（如果书中讲的是你对异性有吸引力或者你最大的缺点是慷慨大方，那么无疑任何占星术都是准确的）。我们也卖很多儿童书籍，大部分是廉价的滞销图书。如今的儿童书真是很糟，尤其被堆放在一起时。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给孩子们看罗马时期佩特罗尼乌斯仲裁者的讽刺作品，也不会给他们读《彼得.潘》。不过跟后来拙劣的模仿作品相比，像巴里的《彼得.潘》这样的童话就显得更有精神内涵、更能启迪心智。在整个圣诞节期间热闹兴奋的十天里，我们要一直不停地销售圣诞节卡片和日历，虽然很无聊，却能赚很多钱。对基督教徒们的这种宗教情感我一度感到很好奇，觉得很滑稽。圣诞节贺卡制造公司的人一般六月份便开始行动，拿着他们各种各样的贺卡前来销售。我还清楚地记得他们发货单上的一句话，是这样写的：“带小兔的圣诞贺卡，两打。”

　　我们主要的副业是租赁图书，大概有五六百本图书可供出租，都是小说。那些偷书贼肯定很喜欢这样的书店。他们在这里花两便士租一本书，然后把标签撕掉，以一先令的价格卖给另外一家书店。我相信这是世界上最容易的偷窃了。不过书商们通常发现，就算这样被偷上几本书，他们也觉得更划算些（我们通常一个月丢十几本书）。如果你要求他们付定金，顾客一般会被吓得落荒而逃。

　　我们的书店正好位于汉普斯特德和卡姆登镇之间，因此来书店的人有男爵，也有公交车司机，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伦敦的整个阅读人群可能都会在这里出没。因此可以统计一下，谁的书最受欢迎――是普里斯特利？海明威？沃波尔？还是沃德豪斯？这些都不是，最畅销的是埃塞尔.M.戴尔的书，其次是沃里克，再其次是杰弗里。埃塞尔.M.戴尔作品的阅读人群主要是各个年龄阶段的女性，而不像大家通常认为的那样，只是一些饥渴的老处女或烟草商的肥婆娘。认为男人不看小说是错误的，但的确有一些小说是他们从来不读的。大致说来，我们常说的大众作品――即最常见，不好也不坏，像高尔斯华绥那种让人唏嘘落泪的作品，通常是女性热衷阅读的。男人要么读他们认为值得一读的小说，要么就选择侦探小说。他们对侦探小说的钟爱有时候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据我所知，有一个顾客每星期要读四五本侦探小说，这样持续了一年多，还不包括从其他书店租赁的类似书籍。同样一本书他从来不看两遍，这一点让我很纳闷。很明显，他已经把那些数量惊人的垃圾图书的内容（据我计算，他每年读的书页能铺四分之三英亩土地）牢牢地记在脑子里了。他对书名或作者的名字一无所知，但是一翻开书，他就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读过。

　　在租赁书店里，能看出一个人真正的品位和喜好。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些英国小说家的经典作品不再受青睐，几乎完全被读者忽视。没有必要把狄更斯、萨克雷、简.奥斯汀和特罗洛普的书摆在书架上，因为根本没人会读。人们瞟一眼十九世纪的小说，通常会说：“哦，那书太陈旧，早就过时了！”然后马上走开。但是狄更斯的书还是很好卖的，就像莎士比亚的书一直很畅销一样。狄更斯的作品就好像《圣经》，是人们必读的、书籍之一。在旧书店里他的作品很受欢迎。人们总是相互谈论狄更斯，比如你可能会听到比尔.塞克斯是一个夜贼、密考伯先生是秃头等谈话，就像在一个芦苇筐里发现了摩西，或“只能看见上帝的背”等关于《圣经》的传说一样。另外一件引起我注意的事情是，美国书籍越来越不受欢迎。另外一种不受欢迎的书是短篇小说，书商每两三年便会遭遇类似的商业尴尬。当顾客要求图书员给他们找本好书看时，通常开口先说：“我不看短篇小说。”或者说：“我不要短篇故事。”一个德国人就经常这样要求。如果你问其中的原因，他们会解释说，熟悉小说中那么多人物的性格太费力，他们只喜欢看那种读完第一章后就没必要再动脑子的书。我觉得，这种现象的出现，受批评的应该是小说作者，而不是读者。很多当代小说，不管是英国的还是美国的，大都乏味沉闷，没有阅读价值。但有些短篇故事还是很受欢迎的，比如劳伦斯的短篇故事就像他的长篇小说一样受欢迎。

　　以后我是不是也会卖书呢？大概是不会的――尽管我的雇主对我很好，在书店的日子也很愉快。

　　要是有资金和店面，任何一个受过教育的人都能靠书店维持生计。这个生意不难学，除非你要致力于珍稀图书和罕见版本的买卖。如果你对书里的内容有所了解，那就更容易了（大多数书商都不了解书的内容，看看他们在报纸上做的征订广告，你就知道他们是多么外行。广告上即使看不到鲍斯威尔的《大英帝国兴亡录》的字眼，也肯定会有T.S.艾略特的《弗洛斯河上的磨坊》）。这项生意很高雅，还很人性化。这些特点使小书商不会被排挤得毫无立足之地，然而杂货商或者送牛奶的人就不一样了。但是，这里的工作时间却很长――我只是兼职，我的老板一星期要工作七十个小时，还不包括出去买书的时间，这种工作方式对健康不利。书店里冬天大都非常寒冷，因为要是屋里太暖和，窗子就有水雾，而书店就是靠窗子做生意的。书籍几乎是所有物体中最能积攒尘土的，散发的气味也很难闻，放在顶上的书本上总是有死青蝇，好像那里是青蝇们理想的死亡之地。

　　然而当书商会让我失去对书的热情，这才是我不想当书商的真正原因。为了提高销售量，书商不得不撒谎，对书的内容胡编乱造，结果使自己更加讨厌这堆书。更糟糕的是，他们不得不经常给书除尘，还得搬来搬去。我曾经非常爱书――喜欢它们的气味和手感，因为这些书至少也有五十年了。最让我高兴的是能花一先令从县城拍卖会上买到一大堆批发图书。在这种拍卖会上，你总能无意中发现很多好书，例如，十八世纪的一些二流诗人、过时的早已经被人遗忘的小说、六十年代的妇女杂志等。当你没事可做时，比如在浴室里，或深夜还不想睡觉的时候，或是午饭前的无聊一刻钟，你都可以读读一些过期的书刊。但是自从我进书店工作以后，我就再也不想买书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本书摆在眼前，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恶心，书也变得令人厌烦。如今我也偶尔买本书，但是只有当这本书我非常想读，而又借不到的时候才买。我从来不去买一些下三滥的垃圾书。发黄的书页散发出来的特有香气再也不能吸引我了，因为这种气味只会让我想起那些烦人的顾客和死掉的青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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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季歌
　　** 铁凝 **

　　一

　　一个青年和一个姑娘在公园里散步。正是春天的黄昏。

　　黄昏和春天使北方的公园变得滋润了，脚下的黄土放散着苦涩的香气。

　　姑娘留意着路边的长椅，长椅上都是青年和姑娘。

　　小时候她常来公园，中学时也来过。那时她不注意椅子和椅子上的人，她爱看鱼、花、树、猴子、孔雀。今天她第一次想拥有一只长椅，一只安放在僻静角落的空椅子。于是她明白：她开始恋爱了。

　　青年忽然丢下她跑起来，原来不远处正有一只刚空下来的椅子。他比另一对男女抢先一步占住它，冲她招手。她也跑起来，心中赞叹他的敏捷。

　　这只椅子位置很好：设在甬路旁边微微隆起的斜坡上，可以俯视路人；椅子背后还有一株小垂柳，垂柳能遮蔽椅子上的他们。他们坐下来。

　　青年掏出一袋杏脯递给姑娘。姑娘微微红了脸：“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杏脯？”

　　“我什么都知道。”

　　“我们才认识十天。”

　　“十天？是的。可‘知道’和‘十天’之间不一定有必然联系。”

　　“十天毕竟标志着时间呀。”

　　“时间又能说明什么呢？和有些人，你就是相处半辈子也不明白彼此是怎么回事，你们只能站在一个层次上对话；而和另一种人，只消互相看上一眼，就全明白了。比如认识你，我觉得比十天要久远得多。我甚至觉得上帝所以创造了你，正是因为世上存在着我。尽管人海茫茫，我们彼此终会碰见……”

　　“是的……是的……总算碰见了。”姑娘低声嘟囔着。

　　她似乎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也不明白自己正在怎么说，只是受着一种感动。他那低沉的声音像一股股暖流包容着她。她心中暖暖的，身上却一阵阵发抖。她咬紧牙关抗拒着颤抖，惧怕着又在等待着一个新的时刻。

　　长椅上没有出现那个时刻，青年又说起了别的。

　　姑娘忽然有点想哭。

　　当天色终于遮蔽了他们彼此的视线，她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那俊美的侧面使她一阵心跳。

　　“能看见我吗？”他问。

　　“看得见。”

　　他握住她的手。她想起一个诗句：“她在五月就挥霍了她的夏季。”

　　她没有握他。

　　二

　　青年和姑娘在公园里散步。正是夏天的黄昏。

　　四周静静的，近处短篱笆旁只有老花匠佝偻的身影在晃动。

　　他们在老地方坐下。没有什么特别，就像大多数认识许久的青年和姑娘幽会一样。

　　当天色模糊了他和她的视线时，姑娘握住青年的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腾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手背。

　　“我爱过一个人。”她说。

　　“哦。”他尽量不在意地问，“什么时候？”

　　“十二岁的时候。”

　　黑暗中他笑了。

　　“他是我们班长，有一次他病了三天没上学，我还给他写过一封信。”

　　“写了点什么？”他几乎是快活地问。

　　“唔，关于希望他好好养病什么的，还说我们都很想他。其实，是我想他。”

　　“他现在做什么？”

　　“火车司机。和我们语文课代表结婚了。”

　　青年抱住姑娘，抱得很紧，很开心。“疼。”她说。

　　“我真爱你。”他对着她的耳朵说。

　　“为什么、为什么……”她象往常那样胡乱问着。

　　“就为了这个。”他吻着她那令人疼爱的肩膀。

　　他心中充溢着幸福，拥抱着满怀的爱情，又象拥抱着她那个动人的故事。世上难道有不希望得到这样的妻子的男人么？他甚至懊悔自己为什么没能抢先一步告诉她一件事。他也有一件事要告诉她。

　　“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别说。我知道。”她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知道什么？”他松开她。

　　“我什么都知道。”她沉静地说。

　　三

　　青年和姑娘在公园里散步。正是初秋的黄昏。

　　他们走到老地方坐下来。

　　青年向姑娘讲述他的事，讲他过去的女朋友。他所以坚持向她描述过去的一切，是请他相信，他鄙视并且厌恶过去的一切，只爱现在的她。

　　“那时候插队，因为寂寞才爱。再说，她热情奔放，主动找到我这儿，我怎么能够拒绝呢。我感激她给予我的一切，那时候有她在，我觉得黄土都是光明的。今天我才明白，感激是最靠不住的一种东西。”

　　“是的，靠不住的。”姑娘附和着。

　　“后来她先撇下我，独自回城安排了工作，和‘市革’副主任的儿子结了婚——工作就是他给她安排的。那时候工作比爱情吸引力大得多。”

　　“是大得多。”姑娘附和着。

　　“现在想起来这一切是多么值得庆幸！幸亏她离开了我，不然我怎么会认识你呢！你不知道她是一种、一种那样的人，常常有过多的要求……对于男人。在村里，她总是要我没完没了地吻她，当然，还要求我买吃的给她：花生、柿饼，有时连酱油都喝。女性怎么能这样不自爱呢……”

　　“是的，怎么能呢。”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青年拉开距离，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总之，她和你是无法相比的，她的腿不短，但左腿有点弯曲。你的修长、笔直的腿是少见的。少见的，懂吗？”

　　“懂吗？”姑娘喃喃地重复着。

　　她眼前出现一片模糊的花。原来，她已不知不觉离开长椅，走到一个花坛跟前。青年跟上来。姑娘又向前走。她在一畦人面花前停住了。

　　青年站在她身后继续说：“我承认我拥抱过。她可是……我必须告诉你，每当我们拥抱时，我都想到她的胸脯太丰满了。一个姑娘……我甚至怀疑……这种女人无论如何是可怕的。后来，我常常觉得恶心。”

　　“是的，恶心……”姑娘盯着人面花。那一面面小花宛若一张张小老头的脸，正冲青年和姑娘做着种种鬼样儿。姑娘移开视线。

　　青年绕到姑娘眼前：“请你相信，相信我只爱你，因为爱，才说了所有这一切。”

　　“是的，这一切。”姑娘说。

　　他觉得她的声音很古怪，他还从那声音里听出一丝委屈。

　　四

　　青年和姑娘在公园里散步。已是冬天的正午。没有太阳，有雪。

　　他们的老地方空着。

　　青年跑上去，用皮手套掸掉椅面上的雪花，冲姑娘招手。但姑娘没有跑，她继续在雪地上走。青年丢开长椅跟上来。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说。

　　“我正在想我哥哥。”姑娘说。

　　她说：“文革”时哥哥被打成反革命，嫂子为了表示和他划清界限，偷出两本哥哥的日记交给工宣队，工宣队为了进一步证实她的立场，对她进行了种种考验。比如，让她晚上躺在床上套哥哥的话，当然是对“大革命”不满的话；他们打他时，还让她掰他的手。

　　“她掰了？”

　　“掰了。她当众掰断了哥哥右手的中指。后来就离了婚。”

　　“太残忍了，真不可想象。”青年低语着。

　　“现在我又有了新嫂子。但哥哥从来不许我们当着新嫂子的面议论过去的一切。”

　　“他自己呢？”

　　“他自己从不对任何人诉说以往和嫂子之间的痛苦。我替他生气，问他这是为什么。他告诉我，因为，她还有自己的生活和……前途。”

　　姑娘停住脚步：“从那儿开始，我才知道什么是男人。”

　　青年木木地望着姑娘。他发现她那副弱小的肩膀不仅仅引人疼爱，还有一种他从未意识到的威慑力量。姑娘继续向前走。青年没有跟上来。

　　姑娘走着，推断着自己会有哪些地方可供他将来向别人描述。

　　姑娘走着，用手背擦着让泪珠和雪花凝结住的睫毛。

　　她走出公园时，发现公园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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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男人眼中的女性美
　　** 王小波 **

　　从男人的角度谈女人的外在美，这个题目真没什么可说的。这是一个简单的、绝对的命题。从远了说，海伦之美引起了特洛伊战争；从近了说，玛丽莲·梦露之美曾经风靡美国。一个男人，只要他视力没有大毛病，就都能欣赏女人的美。因为大家都有这种能力，所以这件事常被人用来打比方——孟夫子就喜欢用“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这个例子来说明大家可以有一致的意见，很显然，他觉得这样一说大家就会明白。谁都喜欢看见好看一点的女人，这一点在男人中间可说是不言自明的。假如还有什么争议，那是在女人中间，绝不是在男人中间。

　　当年玛丽莲·梦露的三围从上面数，好像是三十四、二十二、三十四（英寸）。有位太太看这个小妖精太讨厌，就自己掏钱买了一套内衣给她寄去，尺寸是二十二、三十四、二十二，让她按这个尺寸练练，煞煞男人的火。据我所知，梦露小姐没有接受她的意见。这是说到身材，还没说到化妆不化妆、打扮不打扮。这类题目只有在女人杂志上才是中心议题，我所认识的男人在这方面都有一颗平常心，也就是说，见到好看的女人就多看一眼，见到不好看的就少看一眼，仅此而已。多看一眼和少看一眼都没什么严重性。所以我认为，在我们这里，这问题在女人中比在男人中敏感。

　　大贤罗素曾说：人人理应生来平等。但很可惜，事实不是这样。有人生来漂亮，有人生来就不漂亮。与男人相比，女人更觉得自己是这种不平等的牺牲品。至于如何来消除这种不平等，就有各种解决的办法。给梦露小姐寄内衣的那位太太就提出了一种解法，假设那套内衣是她本人穿的，这就意味着请梦露向她看齐；假如这个办法被普遍地采用，那么男人会成为真正的牺牲品。

　　在国外可以看到另一种解决不平等的方法，那里年轻漂亮的小姐们不怎么化妆，倒是中老年妇女总是要化点妆。这样从总体上看，大家都相当漂亮。另外，年轻、健康，这本身就是最美丽的，用不着用化妆品来掩盖它。我觉得这样做有相当的合理性。国内的情况则相反，越是年轻漂亮的小姐越要化妆，上点岁数的就破罐破摔，蓬头垢面——我以为这是不好的。

　　假如有一位妇女修饰得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是很高兴的。这说明她在乎我对她的看法，对我来说是一种尊重。但若修饰不得法，就是一种灾难。几年前，我到北方一座城市出差，看到当地的小姐们都化妆，涂很重的粉，但那种粉颜色有点发蓝，走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尚称好看，走到了暗处就让人想起了戏台上的窦尔敦。另外，当地的小姐都穿一种针织超短裙，大概此种裙子很是新潮，但有一处弊病，就是会朝上收缩，走在街上裙子就会呈现一种倒马鞍形。于是常能看到有些很可爱的妇女走在当街叉开腿站下来，用手抓住裙子的下摆往下拉——那情景实在可怕。所以我建议女同志们在选购时装和化妆品时要多用些心，否则穿得随便一点，不化妆会更好一点。

　　对于妇女在外貌方面的焦虑情绪，男人的平常心是一副解毒剂。另外，还该提到女权主义者的看法，她们说：我们干吗要给男人打扮？这话有些道理，也有点过激。假如修饰自己意味着尊重对方，还是打扮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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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他在爱情下寻找自我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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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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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在爱情下寻找自我
　　** 刘瑜 **

　　哈利先生26岁，他有个两岁的儿子和怀孕六个月的妻子。他曾是全国篮球明星，但目前在超市里卖果皮刀。哈利开车狂奔在高速公路上。这是一个普通的郊外黄昏，他本来应该去爸妈家接儿子的，但是他突然希望明天早晨能够醒在一片白色沙滩上，于是他拐了一个弯，拐上了高速公路。哈利此刻很累，因为他在公路上迷路了，因为他开了很久还是在美国东北无穷无尽的小镇上。时间是1959年，哈利先生的外号叫兔子。

　　《兔子快跑》是厄普代克的兔子系列小说的第一本。该书的封背上这样介绍它的内容：“26岁的哈利被困在二流的生活当中，一个酗酒的妻子，一个到处是脏碗盘的房子，一个幼儿和一份毫无意义的工作。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他从自己宾州的家里逃跑了。”

　　当然兔子没能跑远。一个不甘平庸的男人试图从二流的生活中私奔，但是作为一场私奔，他缺少一个女主角，一个地图，一个敌人，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一种悲壮感……总之他缺少传说中的私奔所需要的一切构件。于是，在公路上狂奔了一夜之后，他回到了小镇。

　　他没有回到妻子詹尼丝身边。路上他认识了妓女露丝，他跑去跟她同居了。在跟她同居几个月后，他又跑回了刚刚生产的妻子身边。跟妻子共处几天之后，他忍无可忍，又企图跑回露丝身边。在新生女儿意外死去之后，他又跑回了妻子身边。在女儿的葬礼之后，他又跑回了露丝身边。

　　总之整个小说中兔子先生一直在妻子和情人之间跑来跑去。如果说《兔子快跑》展示了一个关于爱情的道理的话，它就是：一个人是多么容易把对自己的鄙视误解为对爱情的需要。兔子先生厌恶自己的平庸空洞，于是他不断制造爱的泡沫。他在妻子和情人之间蹦来蹦去，就像一个得了肺病的人在胃药和心脏病药之间换来换去一样。情人或妻子当然不可能拯救他，因为胃药是用来治胃病的，心脏病药是用来治心脏病的，而他得的是肺病。爱情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可以遮蔽一个人存在的虚空，爱情的渺小之处在于它只能遮蔽这个虚空而已。对于解决自我的渺小感，爱情只是伪币。

　　这本书让我想起电影《好女孩》。女主角嘉斯丁和兔子一样，是个小镇上的售货员，她也和兔子一样风流，在丈夫和情人之间蹦来蹦去。但她的问题不是如何在道德和风流之间进行选择，甚至不是如何在丈夫和情人之间进行选择，因为其实她并不爱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她的问题仅仅是如何用他人的爱来遮蔽自己的平庸。她的风流不是风流，是恐惧。也许任何人的风流都从来不是风流，是恐惧。在终于和年轻的男同事勾搭上之后，嘉斯丁叹息道：I’m finally a woman with a secret.

　　我想之所以永远有这么多人在忙着得到爱失去爱抱怨爱唠叨爱，除了伟大的化学反应，还因为爱情是成本很小、“进入门槛”很低的戏剧。如果要以做成一个企业、创造一个艺术品、解决一个科学难题、拯救一个即将灭绝的物种……来证明自己，所需才华、意志、毅力、资源、运气太多，而要制造一场爱情或者说那种看上去像爱情的东西，只需两个人和一点荷尔蒙而已。

　　于是爱情成了庸人的避难所，于是爱情作为一种劳动密集型产品被大量地生产出来。说到底一个人要改变自己太难，改变别人更难，剩下的容易改变的只是自己和别人的关系。在一起，分手，和好，再分手，第三者，第四者……啊，枝繁叶茂的爱情，让一个可忽略可被替代可被抹去而不被察觉的存在，看上去几乎象是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没法喜欢上兔子先生。我不知道他这样在两个女人之间跑来跑去有什么可亲或者可爱的地方，甚至有什么值得被书写的地方。也许厄普代克先生看中的正是兔子先生的这种无力感。他在为26岁的兔子写完《兔子快跑》之后，还为36、46、56岁的兔子写下了《兔子回家》、《兔子发了》、《兔子安息》。据说很多人从兔子系列中看到了20世纪美国中产阶级的灵魂变迁史，但人在爱情中逃避自我的习性，似乎和20世纪、美国或中产阶级没什么必然关系。我看到的只是，自我是一个深渊，它如此庞大，爱情不可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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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雨伞 - 川端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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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伞
　　** 川端康成 **

　　春雨似雾，虽然不会濡湿，却会沾润人的肌肤。跑出门口的少女看见少年的伞，这才察觉：

　　“呀，下雨呐？”

　　少女正坐在店门前。少年撑开雨伞，与其说是为了挡雨，莫如说是为了掩藏自己走过少女面前时流露出来的羞涩。

　　但是，少年默默地将雨伞移过去给少女挡雨。少女只有一侧肩膀在雨伞下。尽管挨淋，少年却难以启齿说出：“请过来”，然后让少女靠近过来。少女虽然也曾想过自己用一只手扶着伞把，但总是想从雨伞下溜走。

　　两个人走进了照相馆。少年的父亲是个官吏，即将调任远方。这是为他拍的临别赠相。

　　“二位请并排坐在这儿。”摄影师指着长椅子说。

　　少年无法同少女并肩而坐，就站在少女的背后。为了让两人的身体在某一点上接合起来，他把扶着椅子的手指轻轻地触模少女的短外褂。这是他初次触及少女的身体。透过手指传导过来的微微的体温，使少年感受到一阵似是紧紧拥抱着赤身少女的温馨。

　　这一生中每逢看到这帧照片，也许就会想起她的体温来吧。

　　“再照一张好吗？二位肩并肩，把上半身照大些。”

　　少年只顾点点头。

　　“头发……”少年对少女小声地说。

　　少女猛然抬头望了望少年，脸颊倏地绯红，眼睛闪烁着光芒，充满了明朗的喜悦。像孩子般乖乖地碎步走到了化妆室。

　　方才少女看见少年经过门口，顾不及整理一下头发就飞跑出来，头发蓬乱得像是刚摘下游泳帽似的。少女一直为这乱发耿耿于怀，可是在男子面前连拢拢两鬓的短发修饰一下也觉着害羞。少年也觉得，如果对她说声“拢拢头发吧”都会羞辱少女的。

　　向化妆室走去的少女那股子快活劲儿，也感染了少年，喜悦之余，两个人理所当然地互相偎依坐在长椅子上。

　　刚要走出照相馆，少年寻找起雨伞来。忽然看见先走的少女已经手里拿着那把雨伞站在门口。少女发现少年望着自己才意识到自己是拿着少年的雨伞走出来的，她不觉一惊。这种无意识的举止，难道不正是流露出她已经感觉到“那是他的东西”了吗？

　　少年难以启齿说出“让我拿雨伞吧”，少女则无法把雨伞交给少年。然而，此时此刻两个人与在来照相馆的路上迥异，突然间变成了大人，带着夫妻般的心情踏上了归途。这仅仅是关于雨伞的一桩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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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巨翅老人 - 加西亚.马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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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巨翅老人
　　** 加西亚.马尔克斯 **

　　大雨连续下了三天，贝拉约夫妇在房子里打死了许许多多的螃蟹。刚出生的婴儿整夜都在发烧，大家认为这是由于死蟹带来的瘟疫，因此贝拉约不得不穿过水汪汪的庭院，把它们扔到海里去。星期二以来，空气变得格外凄凉。苍天和大海连成一个灰茫茫的混合体，海滩的细沙在三月的夜晚曾象火星一样闪闪发光，而今却变成一片杂有臭贝壳的烂泥塘。连中午时的光线都显得那么暗淡，使得贝拉约扔完螃蟹回来时，费了很大力气才看清有个东西在院子深处蠕动，并发出阵阵呻吟。贝拉约一直走到很近的地方，方才看清那是一位十分年迈的老人，他嘴巴朝下伏卧在烂泥里，尽管死命地挣扎，依然不能站起，因为有张巨大的翅膀妨碍着他的活动。

　　贝拉约被这恶梦般的景象吓坏了，急忙跑去叫妻子埃丽森达，这时她正在给发烧的孩子头上放置湿毛巾。他拉着妻子走到院落深处。他们望着那个倒卧在地上的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老人穿戴得象个乞丐，在剃光的脑袋上仅留有一束灰发，嘴巴里剩下稀稀落落几颗牙齿，他这副老态龙钟浑身湿透的模样使他毫无气派可言。那对兀鹰似的巨大翅膀，十分肮脏，已经脱掉一半羽毛，这时一动不动地搁浅在污水里。夫妻二人看得那样仔细，那样专注，以致很快从惊愕中镇定下来，甚至觉得那老人并不陌生。于是便同他说起话来，对方用一种难懂的方言但却是一种航海人的好嗓音回答他们。这样他们便不再注意他的翅膀如何的别扭，而是得出十分精辟的结论：即认为他是一位遭到台风袭击的外轮上的孤独的遇难者，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请来一位通晓人间生死大事的女邻居看一看。她只消一眼，便纠正了他俩的错误结论。她说：“这是一位天使，肯定是为孩子来的，但是这个可怜的人实在太衰老了，雷雨把他打落在地上了。”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在贝拉约家抓住了一个活生生的天使。与那位聪明的女邻居的看法相反，他们都认为当代的天使都是一些在一次天堂叛乱中逃亡出来的幸存者，不必用棒子去打杀他。贝拉约手持着警棍整个下午从厨房里监视着他。临睡觉前他把老人从烂泥中拖出来，同母鸡一起圈在铁丝鸡笼里。午夜时分，雨停了。贝拉约与埃丽森达却仍然在消灭螃蟹。过了一会儿，孩子烧退醒了过来，想吃东西了。夫妇俩慷慨起来，决定给这位关在笼子里的天使放上三天用的淡水和食物，等涨潮的时候再把他赶走。天刚拂晓，夫妻二人来到院子里，他们看见所有的邻居都在鸡笼子前面围观，毫无虔诚地戏耍着那位天使，从铁丝网的小孔向他投些吃的东西，似乎那并不是什么神的使者，而是头马戏团的动物。贡萨加神父也被这奇异的消息惊动了，在七点钟以前赶到现场。这时又来了一批好奇的人，但是他们没有黎明时来的那些人那样轻浮，他们对这个俘虏的前途作着各种各样的推测。那些头脑简单的人认为他可能被任命为世界的首脑。另一些头脑较为复杂的人，设想他可能被提升为五星上将，去赢得一切战争。还有一些富于幻想的人则建议把他留做种籽，好在地球上培养一批长翅膀的人和管理世界的智者。在当牧师前曾是一个坚强的樵夫的贡萨加神父来到铁丝网前，首先重温了一遍教义，然后让人们为他打开门，他想凑近看一看那个可怜的汉子，后者在惊慌的鸡群中倒很象一只可怜的老母鸡。他躺在一个角落里，伸展着翅膀晒太阳，四围满是清晨来的那些人投进来的果皮和吃剩的早点。当贡萨加神父走进鸡笼用拉丁语向他问候时，这位全然不懂人间无礼言行的老者几乎连他那老态龙钟的眼睛也不抬一下，嘴里只是用他的方言咕哝了点什么。神父见他不懂上帝的语言，又不会问候上帝的使者，便产生了第一个疑点。后来他发现从近处看他完全是个人：他身上有一种难闻的气味，翅膀的背面满是寄生的藻类和被台风伤害的巨大羽毛，他那可悲的模样同天使的崇高的尊严毫无共同之处。于是他离开鸡笼，通过一次简短的布道，告诫那些好奇的人们过于天真是很危险的。他还提醒人们：魔鬼一向善用纵情欢乐的诡计迷惑不谨慎的人。他的理由是：既然翅膀并非区别鹞鹰和飞机的本质因素，就更不能成为识别天使的标准。尽管如此，他还是答应写一封信给他的主教，让主教再写一封信给罗马教皇陛下，这样，最后的判决将来自最高法庭。

　　神父的谨慎在麻木的心灵里毫无反响。俘获天使的消息不胫而走，几小时之后，贝拉约的院子简直成了一个喧嚣的市场，以至于不得不派来上了刺刀的军队来驱散都快把房子挤倒的人群。埃丽森达弯着腰清扫这小市场的垃圾，突然她想出一个好主意，堵住院门，向每个观看天使的人收取门票五分。

　　有些好奇的人来自很远的地方。还来了一个流动杂耍班；一位杂技演员表演空中飞人，他在人群上空来回飞过，但是没有人理会他，因为他的翅膀不是象天使的那样，而是象星球蝙蝠的翅膀。地球上最不幸的病人来这里求医：一个从儿时开始累计自己心跳的妇女，其数目字已达到不够使用的程度；一个终夜无法睡眠的葡萄牙人受到了星星的噪音的折磨；一个梦游病者总是夜里起来毁掉他自己醒时做好的东西；此外还有其他一些病情较轻的人。在这场振撼地球的动乱中，贝拉约和埃丽森达尽管疲倦，却感到幸福，因为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们屋子里装满了银钱，而等着进门的游客长队却一直伸展到天际处。

　　这位天使是唯一没有从这个事件中捞到好处的人，在这个临时栖身的巢穴里，他把全部时间用来寻找可以安身的地方，因为放在铁丝网旁边的油灯和蜡烛仿佛地狱里的毒焰一样折磨着他。开始时他们想让他吃樟脑球，根据那位聪明的女邻居的说法，这是天使们的特殊食品。但是他连看也不看一下，就象他根本不吃那此信徒们给他带来的食品一样。不知道他是由于年老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最后总算吃了一点茄子泥。他唯一超人的美德好象是耐心。特别是在最初那段时间里，当母鸡在啄食繁殖在他翅膀上的小寄生虫时；当残废人拔下他的羽毛去触摸他的残废处时；当缺乏同情心的人向他投掷石头想让他站起来，以便看看他的全身的时候，他都显到很有耐心。唯一使他不安的一次是有人用在牛身上烙印记的铁铲去烫他，他呆了那么长的时间动也不动一下，人们都以为他死了，可他却突然醒过来，用一种费解的语言表示愤怒，他眼里噙着泪水，扇动了两下翅膀，那翅膀带起的一阵旋风把鸡笼里的粪便和尘土卷了起来，这恐怖的大风简直不象是这个世界上的。尽管如此，很多人还是认为他的反抗不是由于愤怒，而是由于痛苦所至。从那以后，人们不再打扰他了，因为大部分人懂得他的耐性不象一位塞拉芬派天使在隐退时的耐性，而象是在大动乱即将来临前的一小段短暂的宁静。

　　贡萨加神父向轻率的人们讲明家畜的灵感方式，同时对这个俘获物的自然属性提出断然的见解。但是罗马的信件早就失去紧急这一概念。时间都浪费在证实罪犯是否有肚脐眼呀，他的方言是否与阿拉米奥人的语言有点关系呀，他是不是能在一个别针上触摸很多次呀，等等上边。如果不是上帝的意旨结束了这位神父的痛苦的话，这些慎重的信件往返的时间可能会长达几个世纪之久。

　　这几天，在杂耍班的许多引人入胜的节目中，最吸引人的是一个由于不听父母亲的话而变成蜘蛛的女孩的流动展览。看这个女孩不仅门票钱比看天使的门票钱少，而且还允许向她提出各色各样有关她的痛苦处境的问题，可以翻来覆去地查看她，这样谁也不会怀疑这一可怕情景的真实性。女孩长着一个蜘蛛体形，身长有一头羊那么大，长着一颗悲哀的少女的头。但是最令人痛心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所讲述的不幸遭遇。她还几乎未成年时，偷偷背着父母去跳舞，未经允许跳了整整一夜，回家路过森林时，一个闷雷把天空划成两半，从那裂缝里出来的硫磺闪电，把她变成了一个蜘蛛。她唯一的食物是那些善良人向她嘴里投的碎肉球。这样的场面，是那么富有人情味和可怕的惩戒意义，无意中使得那个对人类几乎看都不愿看一眼的受人岐视的天使相形见绌。此外，为数很少的与天使有关的奇迹则反映出一种精神上的混乱，例如什么不能恢复视力的盲人又长出三颗新的牙齿呀，不能走路的瘫痪病人几乎中彩呀，还有什么在麻风病人的伤口上长出向日葵来等等。

　　那些消遣娱乐胜于慰藉心灵的奇迹，因此早已大大降低了天使的声誉，而蜘蛛女孩的出现则使天使完全名声扫地了。这样一来，贡萨加神父也彻底治好了他的失眠症，贝拉约的院子又恢复了三天阴雨连绵、螃蟹满地时的孤寂。

　　这家的主人毫无怨言，他们用这些收入盖了一处有阳台和花园的两层楼住宅。为了防止螃蟹在冬季爬进屋子还修了高高的围墙。窗子上也按上了铁条免得再进来天使。贝拉约还另外在市镇附近建了一个养兔场，他永远地辞掉了他那倒霉的警官职务。埃丽森达买了光亮的高跟皮鞋和很多色泽鲜艳的丝绸衣服，这种衣服都是令人羡慕的贵妇们在星期天时才穿的。只有那个鸡笼没有引起注意。有时他们也用水冲刷一下，在里面撒上些药水，这倒并不是为了优待那位天使，而是为了防止那个象幽灵一样在这个家里到处游荡的瘟疫。孩子还没到换牙时就已钻进鸡笼去玩了，鸡笼的铁丝网一块一块烂掉了。天使同这个孩子也是对其他人一样，有时也恼怒，但是他常常是象一只普通驯顺的狗一样忍耐着孩子的恶作剧，这样一来倒使得埃丽森达有更多的时间去干家务活了。不久天使和孩子同时出了水痘。来给孩子看病的医生顺便也给这位天使看了一下，发现他的心脏有那么多杂音，以至于使医生不相信他还象是活着。更使这位医生震惊的是他的翅膀，竟然在这完全是人的机体上长的那么自然。他不理解为什么其他人不也长这么一对。

　　当孩子开始上学时，这所房子早已变旧，那个鸡笼也被风雨的侵蚀毁坏了。不再受约束的天使象一只垂死的动物一样到处爬动。他毁坏了已播了种的菜地。他们常常用扫把刚把他从一间屋子里赶出来，可转眼间，又在厨房里遇到他。见他同时出现在那么多的地方，他们竟以为他会分身法。埃丽森达经常生气地大叫自己是这个充满天使的地狱里的一个最倒霉的人。最后一年冬天，天使不知为什么突然苍老了，几乎连动都不能动，他那混浊不清的老眼，竟然昏花到经常撞树干的地步。他的翅膀光秃秃的，几乎连毛管都没有剩下。贝拉约用一床被子把他裹起来，仁慈地把他带到棚屋里去睡。直到这时贝拉约夫妇才发现老人睡在暖屋里过夜时整宿地发出呻吟声，毫无挪威老人的天趣可言。

　　他们很少放心不下，可这次他们放心不下了，他们以为天使快死了，连聪明的女邻居也不能告诉他们对死了的天使都该做些什么。

　　尽管如此，这位天使不但活过了这可恶的冬天，而且随着天气变暖，身体又恢复了过来。他在院子最僻静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些天。到十二月时，他的眼睛重新又明亮起来，翅膀上也长出粗大丰满的羽毛。这羽毛好像不是为了飞，倒象是临死前的回光反照。有时当没有人理会他时，他在满天繁星的夜晚还会唱起航海人的歌子。

　　一天上午，埃丽森达正在切洋葱块准备午饭，一阵风从阳台窗子外刮进屋来，她以为是海风，若无其事地朝外边探视一下，这时她惊奇地看到天使正在试着起飞。他的两只翅膀显得不太灵活，他的指甲好象一把铁犁，把地里的蔬菜打坏了不少。阳光下，他那对不停地扇动的大翅膀几乎把棚屋撞翻。但是他终于飞起来了。埃丽森达眼看着他用他那兀鹰的翅膀扇动着，飞过最后一排房子的上空。她放心地舒了一口气，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他。洋葱切完了，她还在望着他，直到消失不见为止，这时他已不再是她生活中的障碍物，而是水天相交处的虚点。

　　1968年于西班牙巴塞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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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哭电视的母亲
　　** 刘墉 **

　　将要出嫁的女儿开始搬家。先提走了三箱衣服，再拿出一盒化妆品和两个枕头、四个玩偶。最后，搬走了自己房间的小电视。

　　一直为女儿拉着门的母亲，看见小电视，突然掩面而泣。

　　女儿呆住了，匆匆把电视放下，过去安慰母亲：

　　“妈！你怎么了？”

　　“我看到电视，忍不住了！”

　　“电视？”女儿不解地说：“那是我自己买的啊！”

　　“我知道，我只是哭电视，不是哭你拿走电视。”母亲又抽搐了一阵，平静了，缓缓地说：

　　“当年，你小的时候，我们穷，没有电视，一家人总坐在客厅聊天。然后，买了电视，一家人还是聚在客厅，虽然眼睛都盯着电视，但在广告时还能聊几句。后来，你们都大了，买了自己的小电视，吃完饭就躲进房间，看自己喜欢的节目，不过我还能从门缝里看见你们。”沉默了一下，母亲摇着头、咬着唇：“而今，你老爸迷上卡拉OK，整夜不回家，在外面盯着电视唱。至于你搬家，妈为你织的毛衣，全留在柜子里；妈送你的亲手画的画，也留在墙上，却没忘记拿走这小电视……”

　　女儿愣住了，想到过去二十年的种种，突然紧紧抱住母亲，相拥而泣。

　　亲情不容易被遗忘，只是容易被忽略。

　　忽略等于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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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恩爱夫妻
　　** 希区柯克 **

　　约翰.约翰逊知道，他必须杀掉他妻子。他不得不这么做。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必须为她考虑。

　　离婚是不可能的。他没有正当的理由。玛丽善良、美丽、开朗，并且从来没有看过别的男人一眼。在他们的婚姻生活中，她从来不向他唠唠叨叨。她做得一手好菜，打得一手好桥牌，她是镇上最受欢迎的女主人。

　　他不得不杀掉她，这真是非常遗憾。但是，他不愿意告诉她他要离开她，这对她是一种羞辱。再说，两个月前，他们刚刚庆祝了他们结婚二十周年，他们都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夫妻。

　　当着十几位羡慕他们的朋友的面，他们举杯保证说，他们要相爱一辈子。他们说，他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经过所有这些后，经翰不能就这么把玛丽一脚踢开，那太卑鄙了。

　　没有了他，玛丽的生活就没有了意义。当然，她可以继续开她的商店，那个商店自从开张以来，生意一直非常兴旺，但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职业妇女。开那个店纯粹是为了消遣，当时他们隔壁的房子刚好要出售，于是他们就买下来了。也不用装修什么的，只要打通两栋房子中间的墙，开一扇门就行了。玛丽说，开家具店只是为了在她可爱的丈夫不在时，让她消磨时间而已。这对她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虽然她很有商业头脑。约翰很少进商店。他觉得那里乱七八糟。他一进那里，就觉得很不安，那里面的所有东西显得非常拥挤，好像随时会掉下来一样。

　　是的，玛丽的兴趣在他身上，而不是在商店上。为了使生活有意义，除了商店之外，她必须爱别的东西。

　　如果他跟她离婚，那么就没有人带她去听音乐会和玩桥牌。

　　她也不可能再参加她最喜欢的聚餐晚会了。没有了他，他们的朋友谁也不会邀请她。离了婚，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将像那些老处女和寡妇一样，过着悲惨的生活。

　　他不能让玛丽过那样的生活，虽然他确信，如果他要求她离婚，她会同意的。她对他一向百依百顺。

　　不，他不能向她提出离婚，这对她是一种羞辱。她应该得到更好的结局。

　　如果他在去列克星顿出差时，不遇见莱蒂丝就好了。但那是一次奇遇，他怎么能后悔呢？在他认识莱蒂丝之后，才觉得自己充满活力。遇见莱蒂丝后，他觉得就像是盲人重见光明一样。而令人惊讶的是，莱蒂丝也深深地爱着他，迫不及待地要和他结婚，她是自由身，没有什么问题。

　　等待。

　　催促。

　　他必须想方设法结果玛丽，安排一次意外事件应该是不难的。商店就是一个理想的地方，那里非常拥挤。利用那些沉重的石头雕像、吊灯和壁炉架，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束他亲爱的玛丽的生命。

　　“亲爱的，你必须告诉你妻子，”他们上一次在列克星顿的一家旅馆幽会时，莱蒂丝催促道。“你必须赶快离婚。你必须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她。”莱蒂丝的声音舒缓悦耳，让约翰陶醉。

　　但他怎么能告诉玛丽有关莱蒂丝的事呢？

　　约翰甚至搞不清莱蒂丝为什么吸引他。

　　与玛丽的和蔼不同，莱蒂丝很优雅。莱蒂丝并没有玛丽那么漂亮或迷人。但他无法抵抗她的魅力。在她面前，他是一个热情、老练的情人；而在玛丽面前，他则是一个体贴、和气的丈夫。和莱蒂丝在一起，生活总是充满激情，和她在一起，他体验到前所未有的亢奋。莱蒂丝是土、气、火和水这四个元素；而玛丽——不，他不能比较她们。但不管怎么说，强迫他们结束这种狂热的相互迷恋，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就在他正要提议莱蒂丝去酒吧时，他看到查特·弗莱明走进旅馆，向服务台走去。查特·弗莱明到列克星顿来干什么呢？

　　在任何地方都可能碰上熟人，这是非法情人经常面临的问题。他们可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被人发现。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但是，查特·弗莱明是约翰最不想见到的人，如果他见到约翰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话，他一定会大肆宣扬的。弗莱明这个碎嘴子会告诉他的妻子和他的朋友，会告诉他的医生、他的店主、他的银行和他的律师。

　　约翰在莱蒂丝身边觉得非常不自在。查特还在服务台说什么。约翰不能这么暴露下去，查特只要向四周看几眼，就会发现他和莱蒂丝。约翰找了个可笑的借口，溜到旁边的报摊，躲到一本杂志后面，一直到查特登记完后乘电梯上楼。

　　他们总算躲过了，但是，太玄了。

　　约翰觉得这玷污了他们高尚的感情，他不能容忍下去。他必须采取行动，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但是，同时他不想伤害玛丽。

　　在美国，每天早晨起床的人中，有数以千计的人在天黑前死去。为什么他亲爱的玛丽不能是其中之一呢？为什么她不能自己死去呢？

　　当约翰向莱蒂丝解释他为什么感到惊慌时，她很镇静，但是也非常关心。

　　“亲爱的，这次意外事件证明了我是正确的。我早就说过，你应该马上告诉你的妻子。我们不能这么继续下去了。你总算明白了。”

　　“是的，亲爱的，你说得非常对。我将尽快采取行动。”

　　“亲爱的，你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奇怪的是，玛丽·约翰逊和约翰·约翰逊一样，也处在同一困境中。她并不想坠入情网。实际上，她认为她深爱着她丈夫。那天早晨，肯尼思到她店里来，问她有没有莫扎特的半身雕像，她这才发现，她以前是多么天真。她当然有莫扎特的半身雕像，她有好几个莫扎特的半身雕像；更不用说还有巴赫、贝多芬、维克多·雨果、巴尔扎克、莎士比亚、乔治·华盛顿和哥德的半身雕像。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顾客一般是不说自己姓名的，于是她也说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她发现，他是镇上一位着名的室内设计师。

　　“坦率地说，”他说，“我并不想在室内摆放莫扎特的半身雕像，它会毁了房间的整体效果，但是，我的雇主坚持要这么办。我能看看你别的东西吗？”

　　她带他参观了整个商店的货品。后来，她努力回忆他们什么时候坠入情网的。他整个上午都在那里，快中午时，他似乎对后面的一间小屋特别感兴趣，那里堆了许多带抽屉的柜子。他伸手去拉一个抽屉，结果却拉住了她的手。

　　“你在干什么？”她说。“天哪，如果顾客进来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浏览吧，”他说。

　　她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但它的确发生了。后来，当约翰出差时，她不再感到孤独，反而渴望他出差。

　　堆满柜子的那间小屋成为玛丽和肯尼思秘密幽会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增加了一张躺椅。

　　有一天，他们在小屋里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直到来人喊道：“约翰逊太太，你在哪里？我要买东西。”

　　玛丽急急忙忙地从小屋跑出来接待顾客。她试图把搞乱的头发捋顺。她知道她的口红弄脏了。

　　来人是布里安太太，她是镇上最喜欢传话的人。布里安太太会到处说玛丽·约翰逊在她的店里跟人约会。约翰肯定会听到的。

　　幸运的是，布里安太太心里有别的事，她那天一心要看看好的奶油模子嫁妆箱，没有注意别的事。

　　这真是太玄了，玛丽对肯尼恩说。但是，肯尼思很不满意。

　　“我深深地爱着你，”他说。“我是认真的。我认为你也爱着我。我已经厌倦了老是这么偷偷摸摸的，我再也受不了了。你明白吗？我们必须结婚。告诉你丈夫你要离婚。”

　　肯尼思不停地谈到离婚，好像离婚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就像去看牙科医生那么容易。她怎么能与一个二十年来一直深爱着她的男人离婚呢？她怎么能够无情地剥夺他的幸福呢？

　　除非约翰死了。他为什么不能心脏病突发死去呢？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人死于心脏病，为什么她亲爱的约翰不突然死去呢？

　　那样的话，一切就都简单了。

　　连电话铃声都显得怒气冲冲，当玛丽拿起电话时，另一头的肯尼思非常愤怒。

　　“该死的，玛丽，今天下午真是荒唐，真让人感到羞辱，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再不愿躲在门后，而你在那里带顾客看奶油模子。

　　我们必须马上结婚。”

　　“是，亲爱的。请你耐心点。”

　　“我已经够耐心的了。我再也不能等待了。”

　　她知道他这话是当真的。如果她失去肯尼思，那么生活将失去意义。她对约翰就从来没有这么依恋过。

　　亲爱的约翰。她怎么能一脚把他踢开呢？他正在壮年、还可以活几十年。他的存在都是以她为核心的。他活着就是为了给她快乐。他们没有其他朋友，只有那些结婚的夫妇。如果她离开他的话，约翰将过着一种孤独可怜的生活。没有她，他就成了一个怪人，他们的朋友会因为同情而邀请他去他们家。人们都会称他为可怜的约翰。他们会说，他这样还不如死了好呢。他不会照顾自己，将会饥一顿，饱一顿，他将不得不单身住到某个破烂公寓。不，她不能让他过那样的生活。

　　为什么要开始与肯尼思这种疯狂的恋爱呢？为什么那个蠢女人一定要在家里放莫扎特的半身雕像呢？为什么肯尼思一定要到她的店里来找莫扎特的半身雕像呢？别的地方多的是，价格还便宜。

　　但是，她无法改变既成事实。跟肯尼思在一起的几秒钟，胜过跟约翰的一辈子。

　　只有一个办法。她将寻找一种迅速、有效、干净的办法摆脱约翰。而且要快。

　　约翰出差回来那天晚上，他觉得玛丽漂亮极了。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这一生有她就足够了。接着他想起了莱蒂丝，他相信，为了让他们能在一起生活，无论干什么都可以，他应该照原计划行事。

　　他应该尽可能温柔地杀掉玛丽，并且就在那天晚上。同时，他将享受玛丽为他准备的美妙的晚餐。礼貌要求他这么做，另外，他的确饿了。

　　不过，他一吃完饭，就着手进行谋杀。一边吃一个女人为你准备的奶酪蛋糕，一边准备谋杀她，这似乎有点残酷无情，不过，并不是他想这么残酷，而是迫不得已。

　　他不知道该怎么谋杀玛丽。也许在她那个堆满半身雕像的角落里，他能想出什么办法。

　　玛丽微笑着递给他一杯咖啡。

　　“亲爱的，经过这么漫长的旅行，我想你需要多喝点咖啡。”

　　“是的，亲爱的，我的确很想喝咖啡。谢谢你。”

　　他喝了一口咖啡，瞥了一眼桌子对面的玛丽。她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约翰觉得很困惑。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她一定了解他的想法。她一定知道他想干什么。这时，她露出了微笑，这是他们蜜月以来最灿烂的一个微笑。一切正常。

　　“亲爱的，我要出去一下，”她说。我刚想起店里有些事要做。

　　我马上就会回来。

　　她快步走出餐厅，穿过大厅，走进商店。

　　但她没有像她承诺的那样马上回来。如果她不赶快回来，约翰的咖啡就会凉了。他喝了两口，然后决定去商店看看，到底是什么耽误了她。

　　她没有听到他进来。他发现她在中间那间屋子。她的背朝着他，她正坐在一个大沙发上，旁边全是放雕像的架子，架子上全是雕像。

　　天哪，这真是天赐良机。她知道了他的想法。她的肩膀在抽动。她在呜咽。她知道他们的共同生活快结束了。这时，他又觉得她可能是在笑。如果她独自一个人笑的时候，她的肩膀就是那么摇动的。不管她在做什么，不管她是在哭还是在笑，他都没有时间去猜测。这个机会太好了，不能错过。她低着头，头顶旁刚好是维克多·雨果或本杰明·弗兰克林的雕像，约翰只要轻轻一推，它就会正好落到她的头盖骨上。

　　他推了。

　　非常简单。

　　可怜的女人。可怜的玛丽。

　　这是为大家好，他不会为此而自责的。不过，他还是感到吃惊，事情做起来就这么容易。如果他早知道这么容易的话，前几个星期就动手了。

　　约翰非常镇静。他最后瞥了玛丽一眼，然后回到餐厅。他将喝完咖啡，然后打电话给医生。毫无疑问，医生会告诉警察，这是一个意外。除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外，约翰不需要撒谎，他只要说玛丽的动作导致了雕像的坠落就行了。

　　他的咖啡还是温的。他慢慢地喝着。他想起了莱蒂丝，渴望打电话告诉她；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可以结婚了。但是，他决定还是不要冒险。暂时别给莱蒂丝打电话。

　　他觉得快乐而镇静。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毫无疑问，这种轻松来自他刚才做过的事。他甚至有点磕睡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瞌睡过。他应该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一下。这比给医生打电话还要重要。但是，他等不及到沙发上。他把头放在餐桌上。他的双手在摇晃。

　　玛丽和约翰的朋友毫不怀疑这场双重悲剧是怎么发生的。他们仔细想想，就意识到商店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那天晚上，玛丽不小心，被雕像砸到头上。约翰发现她死了，悲痛欲绝。他意识到没有玛丽他就活不下去，绝望之中，他在咖啡里放进大量安眠药，白杀了。

　　他们都记得，在玛丽和约翰上次庆祝他们结婚周年时，都说希望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们真是世界上最恩爱的一对夫妻。你只要想起玛丽和约翰，就会感动不已。在这个动荡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他们深挚的爱情更动人的了。正如他们希望的那样，他们在同一天晚上死去，这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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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EPA情人
　　** 三毛 **

　　那一年，因为圣诞节，丈夫和我飞回马德里去探望公婆和手足。

　　过节的日子，总比平日吃得多，家中每一个女子都在喊：“要胖了，又要胖了，怎么办，再吃下去难看死了——。”说归说，吃还是不肯停的。我，当然也不例外。

　　丈夫听见我常常叫，就说：“你不要管嘛！爱吃就去吃，吃成个大胖子没有人来爱你，就由我一个人安心的来爱不是更好！”

　　我听见这种说话就讨厌，他，幸灾乐祸的。

　　有一年，丈夫去受更深的“深海潜水训练”，去了十八天，回来说认识了一个女孩子，足足把那个女孩赞了两整天，最后说了一句：“不知道哪个好福气的男人把她娶去，嗳——。”

　　我含笑听着听着，心里有了主意，我诚心诚意的跟丈夫讲：“如果你那么赞赏她，又一同出去了好几次，为什么放弃她呢？我可以回台湾去住一阵，如果你们好起来了，我就不回来，如果没好多久就散了，只要你一封电报，我就飞回你身边来，你说好不好？”

　　那一次他真正生气了，说我要放弃他。我也气了，气他不明白只要他爱的人，我也可以去爱的道理。

　　圣诞节了，丈夫居然叫我吃胖吃胖，好独占一个大胖子，我觉得他的心态很自私。

　　就在丈夫鼓励我做胖子的那几天，我偷偷买下了一个好胖的陶绘妇人，送给他做礼物。

　　当他打开盒子看见了名叫PEPA的女人时，我打了一下他的头，向他喊：“满意了吧？一个胖太太加一个胖情人。”

　　后来，包括邻居的小孩到家里来玩的时候，都知道那是荷西的“情人”，是要特别尊敬的，不可以碰破她那胖胖的身躯。因为小孩子知道，这位情人，是我也爱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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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怎样忘记他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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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怎样忘记他
　　** 张小娴 **

　　失恋后，我们总爱问：

　　我怎样可以忘记他？我很想忘记他，但我就是没法忘记他。

　　如果没法忘记他，就不要忘记好了。

　　为什么要那么痛苦的去忘记一个人？时间自然会让你忘记他。

　　现在，我请你千万别想着一头粉红色的笨大象。

　　请问，你想到的是什么？

　　你立刻就想到一头粉红色的大笨象了。

　　你愈努力想去忘记，你愈是无法忘记。

　　仍然爱着他，忘不了他，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必觉得惭愧。

　　有些人明明忘不了，却自欺欺人说：

　　我已经忘了他。

　　然后，只有和别人一提起他，她就无法控制自己。

　　有一天，你会忘记他的。

　　真正的忘记，是不需要努力的。

　　有一天，你从浴室洗了一个澡出来，扭开唱机听听自己喜欢的音乐，你忽而想起，你曾经爱过一个人，啊，原来你爱过这个人，那仿佛是很遥远的事，你已经一点感觉也没有了。这就是忘记。

　　有一天，别人提起某某，你才猛然想起，你曾经爱过这个人，现在已经不记得了。这就是忘记。

　　如果时间不可以令你忘记那些不该忘记的人，我们失去的岁月又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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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守规矩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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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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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守规矩
　　** 梁文道 **

　　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对食物充满好奇心，而且十分谦逊宽容的人了。面对任何陌生的食物，我都愿意尝试；就算遇上了一时难以下咽的东西，比如说墨西哥那种封存了一整条白色肥虫的透明棒棒糖，我都会告诉自己，这只是习惯的问题，然后学着爱上它。可是有一种食制，无论如何，我真没办法欣赏，那就是犹太人的传统Kosher了。

　　从我第一次接触这种符合犹太教法的食物开始，至今已有二十多年，每有机会就再挑战自己一次，但除了东欧犹太人过年吃的烧鲤鱼外，抱歉，它真是“味同嚼蜡”这个成语的最佳示范。想想看，所有的肉都要放净了血才能入馔，它还能好吃到什么地步呢？有朋友在纽约住过一段日子，他常常想念那些犹太人开的小Deli，说里头的大份牛肉三明治叫人难忘。我的天！一片片白净无血的薄牛肉堆成三十公分厚的砖头，夹在两块很硬实的面包中间，唯一的味道来自番茄酱和芥末，这简直是专门用来提醒信徒生无可恋的修行工具。

　　对非犹太人来说，严守教规的犹太食品一直是种谜，这个谜团的源头是《旧约》里的《肋未纪》（即新教所译的《利未记》），天主在此规定其选民饮食得注意：

　　“凡走兽中有偶蹄，有趾及反刍的，你们都可以吃。但在反刍或有偶蹄的走兽中，你们不可吃的是骆驼，因为骆驼虽反刍，但偶蹄无趾，对你们仍是不洁的；岩狸，它虽反刍，但偶蹄无趾，对你们仍是不洁的；兔子虽反刍，偶蹄无趾，对你们仍是不洁的；猪，它虽有偶蹄，蹄虽有趾，却不反刍，对你们仍是不洁的。”

　　此外，无鳍也无鳞的水族，也“都是你们所当憎恶的”。飞禽中“应视为可憎之物的是：鹰、鹗、鹫、鸢及隼之类；凡乌鸦之类；鸵鸟、夜鹰、海鸥和苍鹰之类……”至于昆虫，大部分都吃不得，但是“你们可吃的是：飞蝗之类，蚱蜢之类，蟋蟀之类和螽斯之类”。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呢？难道那些“不洁”之物真的不干净，吃了叫人得病拉肚子吗？再放远一点看，你会发现这些不洁的东西是许多发源自中东地区的宗教也禁人食用的，例如穆斯林就绝不吃猪，他们也相信猪是不干净的。为什么同一种动物我们视作日用食粮，他们却避之则吉呢？

　　几乎所有文化都会规定什么东西可以吃什么不行，故此食品禁忌是文化人类学家最热衷的研究题目之一。芸芸各家之中，已故人类学大师玛丽.道格拉斯（MaryDouglas）的说法最令人信服。她一针见血地指出所谓的“肮脏”不是一种东西本身很脏，而是它的位置不对。比如说一双筷子本身或许很干净，但要是把它放在厕所，你就会觉得不对劲了。反过来说，如果把一支牙刷丢进碗柜里，我们也会感到非常不妥，即使牙刷和碗柜其实都弄得十分干净。

　　玛丽.道格拉斯仔细研究《肋未纪》，发现它表达的其实是犹太人的世界观。在这套观念里面，宇宙是有秩序的，万物各有其应有的属性和位置。水里游的就该有大部分水生动物该有的模样，例如有鳞有鳍；像海参和水母这等不能安稳地摆在正常水族范畴里的异类，自然就是混沌而不洁了。同样的，猪的不洁也不是说它真的有病，而是它违反了陆地走兽的常规，明明既有偶蹄又有趾，偏偏不好好地像其他有蹄有趾的动物那样反刍，这还不叫出格，还不叫不洁吗？

　　于是我们知道每一种禁忌食物的背后都是一套生物的分类法，是一整套宇宙的秩序。而犹太人的秩序格外井然，他们的规矩分外严格，所以他们能吃的东西能用的烹调方法就很少了（放血是因为任何体液都是不洁的）。可敬可敬。

　　怪的是许多基督徒也相信凡《圣经》所记皆是真的，《圣经》说神用七天创世，世界万物就真是这七天之内一一齐备；但他们为什么不像传统犹太人那样严守《肋未纪》的规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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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贴秋膘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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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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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贴秋膘
　　** 汪曾祺 **

　　人到夏天，没有什么胃口，饭食清淡简单，芝麻酱面（过水，抓一把黄瓜丝，浇点花椒油）；烙两张葱花饼，熬点绿豆稀粥……两三个月下来，体重大都要减少一点。秋风一起，胃口大开，想吃点好的，增加一点营养，补偿补偿夏天的损失，北方人谓之“贴秋膘”。

　　北京人所谓“贴秋膘”有特殊的含意，即吃烤肉。

　　烤肉大概源于少数民族的吃法。日本人称烤羊肉为“成吉思汗料理”（青木正《中华腌菜谱》里提到），似乎这是蒙古人的东西。但我看《元朝秘史》，并没有看到烤肉。成吉思汗当然是吃羊肉的，“秘史”里几次提到他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吃了一只“双母乳的羊羔”。羊羔而是“双母乳”（两只母羊喂奶）的，想必十分肥嫩。一顿吃一只羊羔，这食量是够可以的。但似乎只是白煮，即便是烤，也会是整只的烤，不会像北京的烤肉一样。如果是北京的烤肉，他吃起来大概也不耐烦，觉得不过瘾。我去过内蒙几次，也没有在草原上吃过烤肉。那么，这是不是蒙古料理，颇可存疑。北京卖烤肉的，都是回民馆子。“烤肉宛”原来有齐白石写的一块小匾，写得明白：“清真烤肉宛”，这块匾是写在宣纸上的，嵌在镜框里，字写得很好，后面还加了两行注脚：“诸书无烤字，应人所请自我作古”。我曾写信问过语言文字学家朱德熙，是不是古代没有“烤”字，德熙复信说古代字书上确实没有这个字。看来“烤”字是近代人造出来的字了。这是不是回民的吃法？我到过回民集中的兰州，到过新疆的乌鲁木齐、伊犁、吐鲁番，都没有见到如北京烤肉一样的烤肉。烤羊肉串是到处有的，但那是另外一种。北京的烤肉起源于何时，原是哪个民族的，已不可考。反正它已经在北京生根落户，成了北京“三烤”（烤肉，烤鸭，烤白薯）之一，是“北京吃儿”的代表作了。

　　北京烤肉是在“炙子”上烤的。“炙子”是一根一根铁条钉成的圆板，下面烧着大块的劈柴，松木或果木。羊肉切成薄片（也有烤牛肉的，少），由堂倌在大碗里拌好佐料——酱油、香油、料酒，大量的香菜，加一点水，交给顾客，由顾客用长筷子平摊在炙子上烤。“炙子”的铁条之间有小缝，下面的柴烟火气可以从缝隙中透上来，不但整个“炙子”受火均匀，而且使烤着的肉带柴木清香；上面的汤卤肉屑又可填入缝中，增加了烤炙的焦香。过去吃烤肉都是自己烤。因为炙子颇高，只能站着烤，或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大火烤着，外面的衣裳穿不住，大都脱得只穿一件衬衫。足蹬长凳，解衣磅礴，一边大口地吃肉，一边喝白酒，很有点剽悍豪霸之气。满屋子都是烤炙的肉香，这气氛就能使人增加三分胃口。平常食量，吃一斤烤肉，问题不大。吃斤半、二斤、二斤半的，有的是。自己烤，嫩一点，焦一点，可以随意。而且烤本身就是个乐趣。

　　北京烤肉有名的三家：烤肉季，烤肉宛，烤肉刘。烤肉宛在宣武门里，我住在国会街时，几步就到了，常去。有时懒得去等炙子（因为顾客多，炙子常不得空），就派一个孩子带个饭盒烤一饭盒，买几个烧饼，一家子一顿饭，就解决了。烤肉宛去吃过的名人很多。除了齐白石写的一块匾，还有张大千写的一块。梅兰芳题了一首诗，记得第一句是“宛家烤肉旧驰名”，字和诗当然是许姬传代笔。烤肉季在什刹海，烤肉刘在虎坊桥。

　　从前北京人有到野地里吃烤肉的风气。玉渊潭就是个吃烤肉的地方。一边看看野景，一边吃着烤肉，别是一番滋味。听玉渊潭附近的老住户说，过去一到秋天，老远就闻到烤肉香味。

　　北京现在还能吃到烤肉，但都改成由服务员代烤了端上来，那就没劲了。我没有去过。内蒙也有“贴秋膘”的说法，我在呼和浩特就听到过。不过似乎只是汉族干部或说汉语的蒙族干部这样说。蒙语有没有这说法，不知道。呼市的干部很愿意秋天“下去”考察工作或调查材料。别人就会说：“哪里是去考察、调查，是去‘贴秋膘’去了。”呼市干部所说“贴秋膘”是说下去吃羊肉去了。但不是去吃烤肉，而是去吃手把羊肉。到了草原，少不了要吃几顿羊肉。有客人来，杀一只羊，这在牧民实在不算什么。关于手把羊肉，我曾写过一篇文章，收入《蒲桥集》，兹不重述。那篇文章漏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即羊肉要秋天才好吃，大概要到阴历九月，羊才上膘，才肥。羊上了膘，人才可以去“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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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偷书 - 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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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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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偷书
　　** 韩少功 **

　　我当年就读的中学，有一中型的图书馆。我那时不大会看书，只是常常利用午休时间去那里翻翻杂志。《世界知识》上有很多好看的彩色照片。一种航空杂志也曾让我浮想连翩。

　　文革开始，这个图书馆照例关闭，因受到媒体批判的“毒草”越来越多，图书馆疲于清理和下架，只好一关了之。类似的情况是，城里各大书店也立刻空空荡荡，除了马克思、列宁、毛泽东一类红色圣经，除了少许充当学习资料的社论选编，其它书籍几近消失。间或有一点例外，比方我买过一本关于海南岛青年创业的小说，但总是读不进去，一时不知是何原因。

　　一九六七年秋，停课仍在继续，漫长的假期似无尽头。但收枪令已下达，革命略有降温，校图书馆立刻出现了偷盗大案：一个墙洞骇然触目。管理图书的老师慌了，与红卫兵组织紧急商议，设法把藏书转移至易于保护的初中部教学楼最高层，再加上铁栅钢门，以免毒草再次外泄。不过外寇易御家贼难防，很多红卫兵在搬书时左翻右看，已有些神色诡异，互相之间挤眉弄眼。后来我到学校去，又发现他们话题日渐陌生，关于列宾的画，关于舒伯特的音乐，关于什么什么小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些什么？

　　如果你是外人，肯定会遭遇支吾搪塞，被满脸坏笑的他们瞒过去。好在我算是自家人，有权分享共同的快乐。在多番警告并确认我不会泄密或叛变之后，他们终于把我引向“胡志明小道”——他们秘密开拓的一条贼道。我们开锁后进入大楼某间教室，用桌椅搭成阶梯，拿出对付双杠的技能，憋气缩腹，引身向上，便进入了天花板上面的黑暗。我们借瓦缝里透出的微光，步步踩住横梁，以免自己一时失足踩透天花板，噗嗵一声栽下楼去。在估计越过铁栅钢门之后，我们就进入临时书库的上方了，就可以看见一洞口：往下一探头，哇，茫茫书海，凝固着五颜六色的书浪。

　　这时候往下一跳即可。书籍垒至半墙高，足以成为柔远的落地保护装置。

　　我们头顶着蛛网或积尘，在书浪里走得东倒西歪，每一脚都可能踩着经典和大师。我们在这里坐着读，跪着读，躺着看，趴着读，睡一会儿再读，聊一会儿再读，打几个滚再读，甚至读得头晕，读出傻笑和无端的叫骂。有时尿急，懒人为了省下一趟攀爬，解开裤子就在墙角无聊，不知给哪些杰作留下了污迹。

　　我说过，作为初中生，我读书毫无品位，有时在掘一书坑不过是为了找一本《十万个为什么》。青春寄语，趣味数学，晶体管收音机，抗日游击队故事，顶多再加上一本青年必读的《卓娅与舒拉》，基本上构成了我的阅读和收藏，因此我每次用书包带出的书，总是受到某些大同学取笑。我并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当然，多年以后我读到海明威的《再见了武器》、雨果的《九三年》以及泰戈尔的《飞鸟集》，觉得有些眼熟，才依稀想起初中部大楼的暗道——只是当时不知自己读了什么，对书名和作者也从无用心。

　　一个没有考试、没有课程规限、没有任何费用成本的阅读自由不期而至，以至当时每个学生寝室里都有成堆禁书。你从这些书的馆藏印章不难辨出，他们越干越猖狂，越干越熟练，窃书的目标渐渐明晰，窃书的范围正逐步扩展，已经祸及一墙之隔的省社会科学院图书馆，距此不算太远的省医学院图书馆等。多年以后，我一位姓贺的同学积习不改，甚至带着一把铁钳和两个麻袋，闯入省城最大图书馆的禁区，在那里窃取了据说价值上万美元的进口画册——他当时正在自修美术。他的行为败露，被警方以盗窃罪起诉，获刑一年监外执行。

　　比较有意思的是，他走出法庭的时候，一位老法官对他竟笑眯眯的，私下里感叹：我那儿子要是像你这样爱书，我也就放心了呵！

　　老法官的私语其实是另一种宣判，隐秘的民意宣判。

　　这就是说，哪怕在大批知识分子沦为惊弓之鸟的时代，知识仍被很多人暗暗地惦记和尊敬，一个偷书贼的服刑其实不无光荣。

　　这与后来的情况很不一样。贺某多年后肯定遇到过这种场景：书店里已经五光十色应有尽有了，各种有关理财、厚黑、权势、时装、色欲、命相的烂书铺天盖地持续热销，而他当年渴求的经典反而门前冷落。如果他对这种情况大为奇怪，如果他还把经典太当回事(爷们当年就是为这个坐了牢)，还很可能被当今的购书者们白眼：神经病吧？吃错了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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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打工经历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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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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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打工经历
　　** 王小波 **

　　在美留学时，我打过各种零工。其中有一回，我和上海来的老曹去给家中国餐馆装修房子。这家餐馆的老板是个上海人，尖嘴猴腮，吝啬得不得了；给人家当了半辈子的大厨，攒了点钱，自己要开店，又有点烧得慌——这副嘴脸实在是难看，用老曹的话来说，是一副赤佬像。上工第一天，他就对我们说：我请你们俩，就是要省钱，否则不如请老美。这工程要按我的意思来干。要用什么工具、材料，向我提出来，我去买。别想揩我的油……

　　以前，我知道美国的科技发达、商业也发达，但我还不知道，美国还是各种手艺人的国家。我们打工的那条街上就有一大窝，什么电工、管子工、木工等等，还有包揽装修工程的小包工头儿；一听见我们开了工，就都跑来看。先看我们抡大锤、打钎子，面露微笑，然后就跑到后面去找老板，说：你请的这两个宝贝要是在本世纪内能把这餐馆装修完，我输你一百块钱。我脸上着实挂不住，真想扔了钎子不干。但老曹从牙缝里啐口吐沫说：不理他！这个世纪干不完，还有下个世纪，反正赤佬要给我们工钱……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磁器活。要是不懂怎么装修房子就去揽这个活，那是我们的错。我虽是不懂，但有一把力气，干个小工还是够格的。人家老曹原是沪东船厂的，是从铜作工提拔起来的工程师，专门装修船舱的，装修个餐馆还不知道怎么干吗……他总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买工具、租工具，但那赤佬老板总说，别想揩油。与其被人疑为贪小便宜，还不如闷头干活，赚点工钱算了。

　　等把地面打掉以后，我们在这条街上赢得了一定程度的尊敬。顺便说一句，打下来的水泥块是我一块块抱出去，扔到垃圾箱里，老板连个手推车都舍不得租。他觉得已经出了人工钱，再租工具就是吃了亏。那些美国的工匠路过时，总来聊聊天，对我们的苦干精神深表钦佩。但是他们说，活可不是你们俩这种干法。说实在的，他们都想揽这个装修工程，只是价钱谈不拢。下一步是把旧有的隔断墙拆了。我觉得这很简单，挥起大锤就砸——才砸了一下，就被老板喝止。他说这会把墙里的木料砸坏。隔断墙里能有什么木料，不过是些零零碎碎的破烂木头。但老板说，要用它来造地板。于是，我们就一根根把这些烂木头上的钉子起出来。美国人见了问我们在干什么，我如实一说，对方捂住肚子往地下一蹲，笑得就地打起滚来。这回连老曹脸上都挂不住了，直怪我太多嘴……

　　起完了钉子，又买了几块新木料，老板要试试我们的木匠手艺，让我们先造个门。老曹就用锯子下起料来：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锯子不像那么回事儿，锯起木头来直拐弯儿。它和我以前见过的锯子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正在干活，来了一个美国木匠。他笑着问我们原来是干啥的。我出国前是个大学教师，但这不能说，不能丢学校的脸。老曹的来路更不能说，说了是给沪东船厂丢脸。我说：我们是艺术家。这话不全是扯谎。我出国前就发表过小说，至于老曹，颇擅丹青，作品还参加过上海工人画展……那老美说：我早就知道你们是艺术家！我暗自得意：我们身上的艺术气质是如此浓郁，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谁知他又补充了一句，工人没有像你们这么干活的！等这老美一走，老曹就扔下了锯子，破口大骂起来。原来这锯子的正确用途，是在花园里锯锯树杈……

　　我们给赤佬老板干了一个多月，也赚了他几百块钱的工钱，那个餐馆还是不像餐馆，也不像是冷库，而是像个破烂摊。转眼间夏去秋来，我们也该回去上学了。那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天天催我们加班。催也没有用，手里拿着手锤铁棍，拼了命也是干不出活来的。那条街上的美国工匠也嗅出味来了，全聚在我们门前，一面看我们俩出洋像，一面等赤佬老板把工程交给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连老曹也绷不住，终于和我一起辞活不干了。于是，这工程就像熟透的桃子一样，掉进了美国师傅的怀里。本来，辞了活以后就该走掉。但老曹还要看看美国人是怎么干活的。他说，这个工程干得窝囊，但不是他的过错，全怪那赤佬满肚子馊主意。要是由着他的意思来干，就能让洋鬼子看看中国人是怎么干活的……

　　美国包工头接下了这个工程，马上把它分了出去，分给电工、木工、管子工，今天上午是你的，下午是他的，后天是我的，等等。几个电话打出去，就有人来送工具，满满当当一卡车。这些工具不要说我，连老曹都没见过。除了电锯电刨，居然还有用电瓶的铲车，可以在室内开动，三下五除二，就把我们留下的破烂从室内推了出去。电工上了电动升降台，在天花板上下电线，底下木工就在装配地板，手法纯熟之极。虽然是用现成的构件，也得承认人家干活真是太快了。装好以后电刨子一跑，贼亮；干完了马上走人，运走机械，新的工人和机械马上开进来……转眼之间，饭馆就有个样儿了……我和老曹看了一会儿，就灰溜溜地走开了。这是因为我们都当过工人，知道怎么工作才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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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担当 - 安妮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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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担当
　　** 安妮宝贝 **

　　年少时，人不能够懂得如何去爱，不知幸福是何物，更无从担当。

　　    爱的本质也许是一种考验。考验彼此的明暗人性，考验时间中人的意志与自控。欢愉幻觉，不过是表象的水花。深邃河流底下涌动的黑暗潮水，才需要身心潜伏，与之对抗突破。人年少时是不得要领的，对人性与时间未曾深入理解，于是也就没有宽悯，原谅，珍惜。需要更长远的路途，迂回转折，来回求索，才能获得对自己与他人的释然。 

　　    回头观望来时路，看到荆棘残余，血肉横飞，残酷青春如同白色素绢上面，残余斑斑血迹。我们最终获得的内心释然，能够把他们涂成一树自开自谢的桃花，自有一种深意和优雅。

　　    一切原本有迹可循，一切也只有尝尽甘苦之后，才能坦然自若。

　　    而世界上所有的幸福，原本都是平庸的。也是细微的，琐碎的，脆弱的。如果包裹着我们的时间和历史，是一条壮阔河流，幸福是早晨折射在波浪上的云霞和日光，是深夜的月色和雨水，是随波逐流的鱼群和花枝，是一个岸边观望者的逡巡。

　　    有些人和事的出现，是为了在我们的世界里打开一扇门，照亮一条通道。让你知道，曾经在一个幽闭的房间里没有烛火而固执的寻觅，是多么辛劳。有一些洁白的真相和黑暗的阴影，一起出现，互相衬映。门被打开，通道被呈现。生命因此获得新的提示，得以前行。为之付出的代价，是必须要背负在身上的行囊。它警示你不能停留，但可以在路途中栖息，获取这幸福的光。

　　    如同在旅馆的梨花树下小坐，清茶浅酌，花好月圆。爱着一个人，并且被之所爱。长路且行且远，心里有着单纯而有力的意愿。

　　    这所有的一切都要担当，并且感恩和宽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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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记住回家的路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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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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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记住回家的路
　　** 周国平 **

　　生活在今日的世界上，心灵的宁静不易得。

　　这个世界既充满着机会，也充满着压力。机会诱惑人去尝试，压力逼迫人去奋斗，都使人静不下心来。我不主张年轻人拒绝任何机会，逃避一切压力，以闭关自守的姿态面对世界。年轻的心灵本不该静如止水，波澜不起。

　　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趁着年轻到广阔的世界上去闯荡一番，原是人生必要的经历。所须防止的只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机会和压力去支配，在世界上风风火火或浑浑噩噩，迷失了回家的路途。

　　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我的习惯是随便走走，好奇心驱使我去探寻这里的热闹的街巷和冷僻的角落。在这途中，难免暂时地迷路，但心中一定要有把握，自信能记起回住处的路线，否则便会感觉不踏实。

　　我想，人生也是如此。你不妨在世界上闯荡，去建功创业，去探险猎奇，去觅情求爱，可是，你一定不要忘记了回家的路。这个家，就是你的自我，你自己的心灵世界。

　　寻求心灵的宁静，前提是首先要有一个心灵。在理论上，人人都有一个心灵，但事实上却不尽然。

　　有一些人，他们永远被外界的力量左右着，永远生活在喧闹的外部世界里，未尝有真正的内心生活。对于这样的人，心灵的宁静就无从谈起。一个人惟有关注心灵，才会因为心灵被扰乱而不安，才会有寻求心灵的宁静之需要。所以，具有内心生活的禀赋，或者养成这样的习惯，这是最重要的。

　　有此禀赋或习惯的人都知道，其实内心生活与外部生活并非互相排斥的，同一个人完全可能在两方面都十分丰富。区别在于，注重内心生活的人善于把外部生活的收获变成心灵的财富，缺乏此种禀赋或习惯的人则往往会迷失在外部生活中，人整个儿是散的。

　　自我是一个中心点，一个人有了坚实的自我，他在这个世界上便有了精神的坐标，无论走多远都能够找到回家的路。换一个比方，我们不妨说，一个有着坚实的自我的人便仿佛有了一个精神的密友，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密友，这个密友将忠实地分享他的一切遭遇，倾听他的一切心语。

　　如果一个人有自己的心灵追求，又在世界上闯荡了一番，有了相当的人生阅历，那么，他就会逐渐认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世界无限广阔，诱惑永无止境，然而，属于每一个人的现实可能性终究是有限的。

　　你不妨对一切可能性保持着开放的心态，因为那是人生魅力的源泉，但同时你也要早一些在世界之海上抛下自己的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领域。一个人不论伟大还是平凡，只要他顺应自己的天性，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并且一心把自己喜欢做的事做得尽善尽美，他在这世界上就有了牢不可破的家园。

　　于是，他不但会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外界的压力，而且会有足够的清醒来面对形形色色的机会的诱惑。我们当然没有理由怀疑，这样的一个人必能获得生活的充实和心灵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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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张狗的照片 - 詹姆斯.瑟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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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张狗的照片
　　** 詹姆斯.瑟伯 **

　　前不久，我在翻旧东西时，看到它的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它已经死了二十五年，它名叫雷克斯（我跟我的哥哥、弟弟十来岁时，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它是条斗牛梗。“美国斗牛梗。”我们经常自豪地说，根本不是你们那种英国斗牛梗。它一只眼睛上有深色斑纹，有时候让它看上去像是个小丑，有时候让你联想到一位戴着常礼帽、抽着雪茄的政客。它身上其他地方全是白色的，除了背部有块带着深色斑纹的地方，总是好像要滑下去，有一条后腿的脚部有深色条纹。不管怎么样，即使在去完成我和我的哥哥、弟弟给它布置的艰巨任务时，它也从来不失尊严。其中有一项任务，是把一段十英尺的楼梯扶手从后门带进院子。我们会把扶手扔进一条巷子，让它去捡回来。雷克斯像个摔跤手一般有气力，不管什么东西（它极少做不到），它都能设法用巨大的嘴巴咬住提起来或者拖到它想放的地方，或者我们想让它放的地方。它会咬住那条楼梯扶手的平衡点，把它提起来，很有信心地向着大门一溜跑来。当然，因为大门只有四英尺左右宽，它没法把扶手横着带进来，它狠狠撞了几次后才发现，但是它不肯放弃。最后琢磨出来该怎么做，就是咬着扶手的一头拖进来，一边低声吼着。它对自己的表现极为满意，摇着尾巴。我们经常跟从来没见过雷克斯的壮举的小孩打赌，说不管他们能把棒球扔多高，雷克斯都能接到，它几乎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雷克斯能够轻轻松松地用一侧嘴巴咬着棒球，似乎那是块嚼烟。

　　它咬架很厉害，但是它从来不主动挑起咬架。我认为它不喜欢咬架，尽管事实上它的祖辈都是咬架好手。它从来不会照着对方的脖子咬，而会去咬一只耳朵（那样会给对方一个教训），它咬紧后闭上眼睛，咬着不放。它会一咬几个钟头。它最长时间的一次咬架从黄昏一直持续到天色漆黑，是在一个星期天，在哥伦布市的东大街上，跟一条体型大、脾气坏、难以归类的狗咬架，那条狗的主人是个大块头黑人。雷克斯终于咬紧它的耳朵时，短短的一阵乱哮变成了尖叫声。听着、看着都让人感到害怕。那个黑人大着胆子设法把两条狗抱起来，开始在头顶甩动，最后让两条狗像扔锤子比赛中的锤子一样飞了出去，但是尽管它们很响的扑通一声摔在十英尺开外，雷克斯还是咬着不放。

　　两条狗最后一步步挪到了汽车道上，过了一会儿，两三辆有轨电车也让这场咬架给挡住了。有个司机想用一根转辙器连杆把雷克斯的嘴巴撬开，有人点了一把火，用一根棍子做成火把举到雷克斯的尾巴那里，但是它根本不理会。到最后，附近的居民和开店的全来了，大声喊那个，建议这个。雷克斯跟哪条狗较量起来时，几乎从中感受到一种平静的喜悦。咬架时，它有种愉快的表情，不是恶狠狠的，它闭着眼睛，要不是争斗时一片混乱，倒似乎是在睡觉呢。最后只得请橡树街消防队来，来了五六件装备，还有一位队长。水龙头接上了，强劲的水流对准两条狗冲。雷克斯又坚持了一会儿，这段时间水流冲击着它，让它就像洪水中的一根木头。它最后松口时，离咬架开始的地方相距一百英码。

　　这场史诗式的咬架传遍了市内，我们有几位亲戚认为此事有损家族的名声，坚持要我们把雷克斯处理掉，可是我们对它很满意，没人能让我们放弃它。我们宁愿带着它，不管走哪条路远走他乡。也许如果是它主动挑起过战事或者找麻烦，那就不一样了。但是它举止温和，在它活着的很不平凡的十年中，从来没咬过任何人，也没有向任何人吠叫过，除了对小偷。它咬死过猫，确有其事，但是咬得干脆利落，毫无虐杀之意，不像人类杀死某些动物时那样。这是唯一一样我们没办法让它改掉的事。它从来不咬死松鼠，甚至也不去追，我不知道为什么。对这种事情，它自有一套哲学。它从来不追着小汽车或者马车叫，去追赶追不上的东西或者就算能追上也没什么用处的东西，它觉得那样做没什么意思。马车属于那种它没办法用有力的嘴巴拖着走的东西，它知道，所以马车不属于它的世界。

　　游泳是它最喜欢的娱乐。它第一次看到一大片水时（阿拉姆溪），在陡峭的岸边紧张地小跑了一会儿，一阵猛叫，最后从比水面高出八英尺或者更高的地方跳下去。我会永远记得那漂亮的首次跳水。接着它逆流游一会儿，顺流游一会儿，只是玩，就像人一样。看着它奋力迎着强劲的水流逆流而上，每一英尺都前进得艰难，还一直在吼。它像我认识的任何人一样，在水里同样玩得开心。你不用往里面扔根棍子好让它跳进去。当然，你往水里扔根棍子的话，它也能把棍子弄回来。甚至就算你往水里扔一架钢琴，它也能把它弄回来。

　　说到这里让我想到有天夜里，午夜后过了很久，它趁着月光去游荡，弄回家一个小小的五斗柜，是它在哪儿找到的——没人知道离家多远，因为是雷克斯，半英里也很有可能。它把那个五斗柜弄回家时，没带抽屉，也不是个好的五斗柜——它不是从谁家里弄出来的，只是件廉价旧家具，是别人扔在垃圾堆上的。不管怎样，那是它想要的，很可能是那个五斗柜带来了一个不错的运输难题，可以验证一下它的勇气。我们第一次知道它的这次壮举是在深夜，当时我们听到它想把五斗柜拖上走廊，听着像是有两三个人在想拆了我们家的房子。我们下楼打开了走廊灯。雷克斯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正在使劲把那东西拖上来，却不知怎么卡住了，它只是不肯松口。我想要不是我们去帮它，它会直到天明都不肯松口。第二天，我们把那个五斗柜用车拉到几英里外扔掉了。要是我们把它扔到附近哪条小巷子，雷克斯会再去把它拖回来，以此作为它在这种事情上坚韧不拔的小小例证。它毕竟被教过把沉重的木头东西带来带去，它也对自己力大无穷感到骄傲。

　　我感到高兴的是雷克斯从未看到过受过训练的警犬跳起来，它自己只是个业余跳高的，然而是我所见过的最胆大无畏的。我们指给它任何一堵围墙，它都会去跳。六英尺高的对它来说容易，它也能爬过八英尺高的，方法是猛的一跳，嘴里咕咕哝哝，绷紧身子攀爬过去。但是它终其一生，都不明白十二到十六英尺的墙对它来说太高了。是我们在让它试了一会儿爬过那么高的一堵墙后，经常得把它抬回家才行，它是永远不会放弃的。

　　在它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不可能，就连死亡也不能击垮它。它死了，没错，然而就像某个欣赏它的人所言，是在“跟死亡天使搏斗”超过一个钟头后。有天傍晚，它走回家，但是走得太慢，太不稳当，不像在过去十年里脚步轻快地在我们家那条大街上走回家的雷克斯。它进大门时，我想我们都知道它快死了。它显然挨了一顿打，很可能是它跟哪条狗咬架，那条狗的主人打的。它的头部及身上都有伤口，它沉重的项圈（上面留有很多次战斗留下的牙印）歪歪斜斜的，上面有几颗大大的铜钮从皮革上脱位了。它舔了舔我们的手，走得摇摇晃晃，倒下了，然而又站起来。我们看得出它在找谁，它的三个主人中有一个没回家，还要再过一个钟头才到家。那个钟头里，那条斗牛梗就像跟阿拉姆溪冰冷而强劲的水流搏斗以及想奋力爬过一堵十二英尺高的墙时一样，跟死神博斗。等到它等候的那个人真的进了大门时——他吹着口哨，接着不再吹了——雷克斯朝着他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用嘴巴和鼻子碰碰他的手就再次倒下，这一次，它再也没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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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幸存者 - 休.B.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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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存者
　　** 休.B.卡夫 **

　　熬到第三个饥饿的夜晚，诺尼把眼睛钉在那条狗上面。在这座漂流的冰岛上，除了高耸的冰山之外，没有任何的血肉，就剩他们两个了。在那次撞击中，诺尼失去了他的雪橇、食物、皮衣、甚至他的尖刀。他只救起了心爱的猎犬——尼奴克。如今，一人一狗被困在冰岛上，维持着一定的距离，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对方。诺尼以往对尼奴克的宠爱是绝对真实的，真实得如同此刻的饥饿、夜晚的蚀寒以及那只受伤的脚上咬啮着的痛苦。然而家乡的人在荒年不也屠杀他们的狗来果腹吗？不是吗？他们甚至想都不想一下就做了。他告诉自己，当饥饿到了尽头一定得要觅食，“我们二者之中注定要有一个被对方残杀，”诺尼想，“所以……”他无法徒手扑杀那只狗。尼奴克凶悍有力远胜于他。此刻，他急需要一件武器。脱下手套，他把腿上的绷带拆下来。几个星期前，他伤了自己的腿，而用一些绳索和三片铁板绑成了绷带。他跪在地上，把一片铁板插入冰地的细缝里，并且使劲地用另一片铁在上面摩擦。尼奴克聚精地看着他。诺尼仿佛感觉到那炯炯的眼神，并发出愈发炽烈的光芒。他继续工作，并且企图使自己忘记它的目的。那片铁板现在已经有一面的刃了，并且愈磨愈锋利，太阳升起时他刚好完成了工作。诺尼将那把新磨的尖刀从冰地拔出来，用拇指抚拭着刀刃。太阳的光芒，从刀面反射过来，几乎使他一时眼花目眩。诺尼把自己完全变得残酷起来。

　　“这里，尼奴克！”他轻轻地叫着。狗疑惑地看着他。

　　“过来，快！”诺尼唤着。尼奴克走近了一点。诺尼在它的眼神中看到恐惧。从它沉滞的喘息和蹒跚、笨重的脚步可以得知它的饥饿和痛楚。他的内心开始哭泣了。他痛恨自己，但又不得不狠下心来。尼奴克越来越近了，保持着它的警戒。诺尼感到喉间一股浓重的呼吸，他看出它那二只眼睛好似两股痛苦哀怨的井泉。现在，就是现在！快攻击它！诺尼跪倒在地上的身体因一阵激烈的哽咽而颤抖着。他唾骂着那把尖刀，把它疯狂地往远处掷去。他空着双手，颠踬地向狗爬去，终于倒在雪地里。狗发出凶狞的咆哮，环绕着他的身体走动。诺尼现在充满了恐惧。掷出那把刀子以后，他变成毫无防备。诺尼现在虚弱得毫无反抗的力气。他的性命就好像悬在尼奴克面前的一块肉，而它的眼中充满饥饿的眼神。狗绕着他徘徊，并且开始从后面匍匐前进。诺尼听到那饥饿的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唾液声音。他闭上眼睛，祈求着这次的攻击不要太痛苦，他感觉到它的爪子踏上他的腿，尼奴克温热的喘息逼近他的颈子，一股强烈的气流聚集在他的喉头。然后，他感觉到一条热热的舌头轻轻地舔着他。诺尼睁开眼睛，怀疑地注视着它。他伸出一只手臂把狗和自己紧紧地抱在一起，悲伤地开始呜呜哭泣——一小时之后，一架飞机从南方起飞，上面一位年轻的驾驶员沿着海岸巡逻，他往下注视着那片漂流的浮水，在冰山的正上方盘旋，此时他看到一道刺眼的闪光。那是阳光在某件物体上反射起来的光芒。他的好奇心渐渐升起，他降低了高度，沿着冰山盘旋。此时，他发现在冰山的阴影之中一堆黑色的影子，从形状上看起似乎是人类。仿佛那影子之中还分成两个。他把飞机降落在水边，开始巡查，发现了那两个影子，一个人和一条狗。那个男孩已经昏迷不醒，但确信还活着，那只狗呜呜地在一旁哀鸣，已经虚弱得不能移动了。至于那道引起驾驶员注意的光芒，就是那把磨得雪亮的尖刀。它挺直地插在不远的雪地上，在风中微微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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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假如丈夫有外遇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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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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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假如丈夫有外遇
　　** 亦舒 **

　　那一日无线电视的妇女节目要讨论一个问题。问的是：假如丈夫有了外遇，你会怎么样？他们问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当时的感觉是颇为震惊的，因为我实实在在，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给他们一问，不禁想了起来，真的，会怎么样呢？

　　我想我大概会哭得很厉害，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是我决不会找那个女人大闹一顿，我甚至不想见那个女人。她必然也有苦衷，她必然也很痛苦。

　　哭完以后，还是要面对现实，如果丈夫要离婚，便也只好离婚，伤心是不用讲的了，因为我曾经为他作过工，曾经努力过，曾经爱过。

　　我也许会租一个小房子住，我可以照顾自己，可以负担自己。但不会住在父母家里，因为我从来未曾好好与他们相处过。以前不会，将来也不会。

　　见到朋友，不免难为情，做了弃妇，当然失面子，然而真的朋友不会计较这些，虽然如此，朋友还是不见的好，何必要人家陪着难过。最难堪的，大概还是一些幸灾乐祸、爱看热闹的人的脸色，然而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决不会为这个自杀，因为我不伟大，因为我不勇敢，而最最重要的，便是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我会静静地活下去，生命毕竟只来一次。如果幸运的话，爱可能来两次，机会不大，但是我愿意等。

　　但当然，我不希望这种事会有一日临到我头上来，我也不明白，怎么来维德会想得出这样悲剧的问题来讨论，问些快乐点的，不是会更好吗？

　　我的答案很不够戏剧化，很不够崇高。但是……

　　生命不正如此。活只能活一次，伤悲只是悲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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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幸福的与被幸福的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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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福的与被幸福的
　　** 刘瑜 **

　　2503年，一个婴儿养育室里。护士们在地板上摆了一堆图书和鲜花，然后把一群长得一模一样的、8个月大的婴儿放到了地板上。婴儿们看到图书和鲜花，飞快地爬过去，拿起来玩耍。这时候，长官一声令下，护士长启动电路装置，一时间，刺耳的警报响起，地板被通上了电，触电的婴儿们在痛苦中痉挛并尖叫不已。过了一会儿，护士长关上了电闸。

　　“这样的试验大约重复200次左右，”长官微笑着对参观者说，“这些孩子们就会对图书和花朵形成本能的憎恨，他们的条件反射就这样被限定了。”

　　“限定”，大约是《勇敢新世界》一书中的最关键词汇。在阿尔多斯·赫胥黎笔下的那个美好盛世里，人从受精开始就被“限定”了。精子和卵子在试管里被调制好，不健康的胚胎被“限定”出局，健康胎儿在孵化器里长大。然后从婴儿养育室开始，孩子们一路被“限定”得厌恶书籍和自然、厌恶独处、厌恶家庭、厌恶宗教和艺术，同时被“限定”得热爱集体、热爱消费、热爱滥交。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被限定的方式都一样。美好新世界里，人类被分成了五级，Alpha、Beta、Gamma、Delta以及Epsilon——Alpha被限定得聪明漂亮，而Gamma以下的人不但被限定得矮小愚钝，还批量生产。不过没关系，虽然在那个世界里人有等级贵贱，但是他们都一样幸福——因为无论哪个等级，其接受的“睡梦教育”都会告诉他，他所在的等级最美好最幸运。

　　这样的世界，有什么问题吗？

　　美好新世界的首长穆斯塔法，这样问质疑者“野人”约翰。

　　有什么人类跋山涉水追求了几千年的东西，新世界里没有呢？经济发展？新世界里如此富足，上至Alphas下至Epsilons，人们不愁吃穿。健康？生物学家们早就把人类限定得不再有疾病。青春？这里人们青春永驻，直到突然死亡。美女帅哥的青睐？这个更不用担心，因为新世界里“每个人都属于他人”，滥交是最大的美德，你要是长期只跟一个美女上床，会成为该世界里骇人的丑闻。

　　不错，这个世界里没有艺术、诗歌、撕心裂肺的爱情、没有毕加索或者莎士比亚，但是，当你每天都幸福得晕眩时，为什么还会需要毕加索或者莎士比亚？文学艺术往往是为了表达冲突超越痛苦，那么，在一个冲突和痛苦根本不存在的世界里，文学艺术也就变成了社会的阑尾。更不要说“爱情”，那简直是高速公路上突然蹦出来的一头羚羊，如此危险，通通地，限定了之。

　　所以，这样的世界，有什么问题吗？

　　柏拉图估计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新世界里政治家和科学家就是智慧非凡的哲学王。老子估计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在这个桃花源里被充分实施。希特勒更是会欣喜若狂，因为将人类的未来当做一个巨大的生物工程来建设，简直是他的毕生追求。还有斯大林，荡漾在新世界人们脸上的微笑，与沉浸在丰收喜悦里的社会主义农民如出一辙，而新世界的“睡梦教育”，简直可以说是对苏式灌输教育赤裸裸的抄袭。所有那些信奉“精英治国”、信奉“稳定高于一切”、信奉“老百姓无非就是关心吃饱穿暖”的人，都会是“美好新世界”的热情粉丝。

　　这个新世界如此美好，它只有一个小小的缺陷——在那里，幸福的人们全都是“被幸福”的。

　　就是说，在那里，人们的幸福是政治家和科学家呕心沥血的科研成果，与每个个体自己的创造力、情感体验能力、审美能力都毫无关系。民众只需像儿童那样，系上围兜，张口吞下哲学王或者先锋队一勺一勺送过来的食物，就乘坐直升电梯抵达了极乐世界。而精英们为了民众，制作食物既考虑营养，又考虑消化，可以说是殚精竭虑。有如此鞠躬尽瘁的统治者，民众的个体自由意志完全是多此一举。如果说奥威尔的《一九八四》里，人们为失去自由而痛苦，那么赫胥黎的《勇敢新世界》里，人们则为摆脱了自由的重负而狂喜。真的，如果政治家科学家给民众带来如此丰盛的快乐，民众何必要自己去斗争？就像如果你可以从父亲那里继承一大笔遗产，何必要自己去辛苦挣钱？除非——

　　你认为得到的过程比得到本身更有意义。除非你不识抬举地认为，通过个体努力去争取幸福比“被幸福”更体现生命的价值。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在一切精英治国观里读到的是对生命的藐视。当统治者的恩赐被视为民众幸福的源泉时，统治者越高大，民众就越渺小。对有些人来说，幸福如此简单，无非是对着送过来的汤勺不断张嘴，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它如此复杂，需要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由于运气和能力，也许耕耘未必能带来收获，但是恩赐来的幸福和捕猎来的痛苦之间，你选什么呢？在幸福药丸索马和跌宕起伏的莎士比亚之间，野人约翰选择了莎士比亚。但是当然，对于美好新世界里的绝大多数人，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他们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无处不在的幸福不由分说，一把把他们给罩住，他们只能躺在幸福的牙缝里，被咀嚼，然后变成一堆残渣，被气势磅礴地给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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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布尔乔亚的伪装趣味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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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布尔乔亚的伪装趣味
　　** 梁文道 **

　　帕瓦罗蒂当然是个伟大的男高音，他的声音圆润洪亮，轻轻松松地就能从脚底把一股力量提上来，在高音的领域里潇洒无比地游走飞翔。然而他的成功，至少有一半是现代音乐工业里公关炒作的功劳。永远都在宣称古典音乐已死的“末日派”乐评家诺曼·勒布莱希特，就曾在其名著《谁杀了古典音乐》里头无情地揭露了帕氏的经纪人如何费尽心思地包装、宣传帕氏。

　　20世纪70年代，帕瓦罗蒂曾经在一次演出里唱出了多尼采蒂（Gaetano Donizetti）《军中女郎》第二幕中，难度极高的九个连续的高音C，成为一时佳话。坦白讲，虽然不容易，但这也绝非其他男高音做不到的事。帕瓦罗蒂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他做得到，而在于他做得妙，一气呵成，飘逸且精准，仿佛呼吸般容易。于是他的经纪人就为他取了一个非常俗气却又很能吓倒外行人的封号：“高音C之王”。久而久之，以讹传讹，如今有些媒体竟以为这是帕瓦罗蒂的专利，似乎除他之外，世上便没有第二个男人能唱到这么高了。

　　对于没有多少歌剧经验的群众来讲，什么叫做唱得轻松唱得准，他们未必知道，但什么叫做音域宽广，他们却是晓得的。所以帕瓦罗蒂就变成了一个用歌喉玩杂技的艺人，不管他唱什么，也不管他的唱法变得有多油腔滑调，更不管他有没有使用麦克风犯了正统声乐的大忌，大家还是喜欢他崇拜他。一个人可以从来没听过歌剧，但照样花高价去捧他的场；一个人也可以毫不认识歌唱的艺术，但照样人云亦云称帕氏为歌王。

　　“真正”的乐迷透过贬视帕瓦罗蒂的晚年演出证明自己内行，一般听众则透过参加帕氏那些超越流行的“Popera”演唱会（也就是以唱歌剧的方法去唱流行歌曲）去显示自己也有品位，这其实是同一块硬币的两面。为什么是帕瓦罗蒂这么一位歌剧男高音，而非一个钢琴家或者指挥家，成了最富有、最受欢迎的古典音乐演绎者呢？答案系于歌剧的性质。

　　歌剧本来就是一种十分布尔乔亚的艺术，比起一般的纯器乐，它有通俗易懂的剧情，华贵的舞台，盛大的阵容，极尽视听之娱。所以从一开始，它就被许多严肃的学者和教士贬斥，视之为堕落的艺术。巧的是，歌剧史上也真不乏诱惑者的角色，从唐璜、夜后、美狄亚、图兰朵、卡门、露露一直到莎乐美，歌剧从来就有一种独特的诱惑，仿如海妖塞壬的歌声，把绅士淑女和想当绅士淑女的人一一吸引到剧院里去。歌剧院不只是一个城市夸耀财富和权势的地标，还是上流社会的交际场所，可是要入其门，却又不甚困难，难怪听歌剧成了身份的象征，彰显品位的途径。

　　或许歌剧今天式微了，不过能和它沾上边还是好的。在许多人看来，同样是流行悦耳的曲子，与其看一位普通流行歌星去唱经典金曲，何不欣赏穿着燕尾服的男高音那种很“艺术”的版本呢？这也恰好说明了为什么那些样貌不错的名字带点拉丁味而歌喉明显受过训练的小伙子现在会大受欢迎，他们装腔作势的流行曲等于就是19世纪末的意大利歌剧，同是文化品位的符号。在这股浪潮之前，自然会有一批乐迷跑出来拨乱反正，在“假品位”中间坚持真正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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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所喜爱的女人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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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所喜爱的女人
　　** 毕淑敏 **

　　我喜欢爱花的女性。花是我们日常能随手得到的最美好的景色。从昂贵的玫瑰到卑微的野菊。花不论出处，朵不分大小，只要生机勃勃的开放着，就是令人心怡的美丽。不喜欢花的女性，她的心多半已化为寸草不生的黑戈壁。

　　我喜欢眼神乐于直视他人的女性。她会眼帘低垂余光袅袅，也会怒目相向入木三分。更多的时间，她是平和安静甚至是悠然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犹如笼罩风云的星空。看人躲躲闪闪目光如蚂蚱般跳动的女性，我总怀疑她受过太多的侵害。这或许不是她的错，但她已丢了安然向人的能力。

　　我喜欢到了时候就恋爱到了时候就生子的女人。恰似一株按照节气拔苗结粒的麦子。我能理解一切的晚恋晚育和独身，可我总顽固认为逆时辰而动，需储存诺大的勇气，才能上路。如果是平凡的女子，还是珍爱上苍赋予的天然节律，徐步向前。

　　我喜欢会做饭的女人，这是从远古传下来的手艺，博物馆描述猿人生活的图画，都绘着腰间绑着兽皮的女人，低垂着乳房，拨弄篝火，准备食物。可见烹饪对于女人，先于时装和一切其他行业。汤不一定鲜美，却要热；饼不一定酥软，却要圆。无论从爱自己还是爱他人的角度想，“食”都是一件大事。一个不爱做饭的女人，像风干的葡萄干，可能更甜，却失了珠圆玉润的本相。

　　我喜欢爱读书的女人。书不是胭脂，却会使女人心颜常驻。书不是棍棒，却会使女人铿锵有力。书不是羽毛，却会使女人飞翔。书不是万能的，却会使女人千变万化。不读书的女人，无论她怎样冰雪聪明，只有一世才情，可书中收藏着百代精华。

　　我喜欢深存感恩之心又独自远行的女人。知道谢父母，却不盲从。知道谢天地，却不畏惧。知道谢自己，却不自恋。知道谢朋友，却不依赖。知道谢每一粒种子每一缕清风，也知道要早起播种和御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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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怎么现在才来？ - 王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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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怎么现在才来？
　　** 王文华 **

　　上礼拜宝琳娜在轻食区认识张宝，立刻开始每晚祷告。

　　“我要感谢上帝，竟然让我遇到这么好的男人!”

　　“张宝这名字好熟……”佳佳抓着头，“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不可能，像他这么棒的男人世界上只有一个!”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约一个在人肉市场认识的男人去健身房，他姗姗来迟，我就自己先下去运动。我大近视，在跑步机上看他走过来，就破口大骂：‘你怎么现在才来？还不赶快去帮我拿条毛巾？’他顺从地去拿毛巾，还带来一瓶矿泉水。我用毛巾擦干脸后瞪他一眼，才发现：他根本不是我约的那个人!”

　　“你认错人了？”

　　“我连忙跟他抱歉，他笑嘻嘻地说能为我服务是他的荣幸。接着很绅士地赞美我身材很好，没有辜负昂贵的紧身衣。我以为他要泡我，习惯性地撇开头甩甩头发。没想到他和我再见，接着走进教室练瑜珈。我心有不甘，路过他身旁丢下手帕。没想到被他旁边的色狼捡起，立刻跳起来说小姐我请你喝下午茶。”

　　“喔……这家伙在玩欲迎还拒的游戏……”

　　“不不不，他纯粹是正人君子。”宝琳娜替他辩护，“于是我在健身房外等他，为了性感故意不吹干头发。我假装把手机放在耳旁，万一他突然走出来会以为我在打电话。他出来时对我点头，我假装收讯不良把电话挂掉。我对他开心地招手，惊讶地说咦怎么会这么巧？我注意到他手上没有戒指，结束一个行程没有立刻打电话问‘你在哪里’。于是我胆大心细，说我可不可以请你喝东西——”

　　“你怎么可以先约他？这样你不是一开始就处于劣势？”

　　“你也许不相信，但当我看到他，突然间我对所有的游戏感到厌倦。那些游戏就像大富翁，不论输赢最后都是假钱。我玩大富翁盖了多少旅馆，周六夜里身旁一定有伴。但是周日清晨醒来，他们都穿好袜子说要赶去加班。”

　　“所以你要谈一次简单的恋爱？”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恋爱！我已经三十多岁，手上没剩几张好牌。剩余的感情不能再随便海派，最后的王牌要赌给真爱。所以我决定诚恳地和他交往。进了咖啡厅，我点了一杯浓缩咖啡。听了他的故事，我却酩酊大醉。他是国外回来的MBA，在一家银行做外汇。他只谈过一次恋爱，对象是《长恨歌》里的杨贵妃——”

　　“拜托喔……这你也相信？”

　　“我当然相信！我闻他身上的味道，确定他滴酒不沾。他看我时还会脸红，必定人之初性本善。他下班后都回家读历史，活得很简单。他的英雄是十七世纪打奥图曼帝国的尤金王子，一生只想读书和作战。”

　　“一听就是骗女人的谎言!”佳佳皱眉。

　　“当然不是。”

　　“就算不是，你不觉得这种男人很无聊？”

　　“那你就错了。有一晚，我们一群朋友约在‘香槟’。这些人亭亭玉立，每个人都拎爱马仕的Birkin。聊天时每次讲话不超过两句，跟你讲话眼睛在瞄旁边的俊男美女。当俊男美女真的来搭讪，脸上的表情又变得玉洁冰清。我打电话叫张宝过来，他立刻爽快地答应。没有问还有谁，没有迟到一小时才大驾光临。他一进来立刻在桌上放下几颗坑坑洞洞的椰子，同桌的朋友露出嫌恶的表情。他说是在216巷的发财车上买的，是清凉降火的消暑圣品。在‘香槟’，请我们那些穿Prada的朋友喝发财车上买的椰子，你说他是不是很酷？”

　　“你那些朋友大概不会喜欢这种幽默。”

　　“但大家最后都很感谢他。”

　　“为什么？”

　　“你有没有注意，每次一群半熟不熟的朋友在pub里混，聊到最后没话讲了，大家就杵在那边。众人眼睛看着桌面，其实都没有焦点。盘子里只剩两根薯条，也抓起来狼吞虎咽。有人坐着想自己的事，有人到厕所听手机留言。有人东张西望看室内的装潢，有人小声问旁边现在几点。大家都想散伙，没有人敢说时间差不多。张宝却不一样。他观察到派对已经冷场，突然说我们去南京东路吃凉面和贡丸汤。大家高兴得差点鼓掌，为了赶快走还抢着付账!”

　　“多么悲惨的聚会。”

　　“后来他还送我回家，发现我家在阴暗小巷。于是他陪我走到门口，一直等我打开客厅的灯光。”

　　“然后他开始动手动脚？”

　　“然后他帮我把垃圾拿回他家倒……”

　　“真有这种男人？”

　　“我碰到了，我何其幸运!”

　　宝琳娜的表情陶醉有如新娘子，佳佳却还在想从哪里听过张宝这个名字。

　　“佳佳……”宝琳娜郑重地说。

　　“怎么样？”

　　“我要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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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夺妻
　　** 达里姆.齐特里 **

　　卡尔下了车，走进朋友家宽敞明亮的宴会厅。今晚这里将有一个热闹的聚会。

　　卡尔是一位有钱的商人，30多岁仍孑然一身，正打算物色合适的人选成家。一进朋友家，卡尔的目光就被一位迷人的姑娘所吸引。

　　随后的活动中，卡尔心中再无他物。他寻找一切机会与那姑娘接近。她叫比玛，在一家公司做秘书。她对卡尔似乎也很有好感。

　　两人谈兴正浓时，聚会却已接近尾声。于是，卡尔主动提出送比玛回家，她欣然同意了。

　　很快，卡尔的车停在一所幽静的寓所前，两人依依不舍地道别。让卡尔略略有些失望的是，比玛并没请他上楼坐坐。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开始不断约会，一切都进展顺利，卡尔非常高兴终于找到了一个意中人。

　　但有一天，卡尔在与比玛共进午餐时，发现她神情有些抑郁。卡尔关切地问："怎么回事，比玛，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比玛未作回答，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卡尔心都痛了："亲爱的比玛，我想娶你为妻，为你分忧。你愿意吗？"

　　可令卡尔窘迫的是，比玛先是泪珠滚滚，继而失声痛哭起来，引来饭店里不少顾客好奇的目光。后来，比玛终于平静下来，说："卡尔，很遗憾，我已经结婚，我已属于别人。他是不会同意跟我离婚的。"

　　在卡尔惊愕的目光中，她拎起手包，哭着离开饭店。打那以后，卡尔始终心神不定，他放不下比玛，常常想起他们相处的甜蜜时光，他们本就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于是，他决定采取极端行动。

　　卡尔先作了一番周密调查，然后雇了个杀手，准备把比玛的丈夫除掉。杀手临行前，卡尔还一再提醒他行动要干净利索，以免被人发现。

　　计划能否顺利实施？那天晚上，卡尔焦虑地在屋中踱来踱去。终于，电话铃响了。

　　"喂！"他迅速抓起话筒。

　　"老板，您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很好！"卡尔说，"一切是否顺利？"

　　"是的，嗯，不过……"

　　"不过什么？"卡尔心脏狂跳。

　　"不过，当我离开时，被一个女人发现了。"

　　"你这个傻瓜！我一再提醒你要小心。"

　　"没问题，老板，"对方回答说，"那好像是他的妻子，我已经把她一起干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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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抻面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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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抻面
　　** 阿城 **

　　铁良是满族人。问他祖上是哪个旗的的，他说不知道，管它哪个旗的，还不都是干活儿吃饭。

　　铁良在北京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名气是抻得一手好面。铁良有个要好的弟兄，也是个有名气的人，名气是和馅儿。大饭庄，有名的饭庄，凡要蒸包子煮饺子烙馅儿饼，总之凡要用到馅儿的，都是铁良这个弟兄去和。天还没亮就起身，和完一个店的再去和另外一个店的，天亮的时候，一天的活儿干完了。肉，菜，料，和在一起，掺高汤打匀。打匀是个力气活儿，而且还不能上午打好的馅儿下午变稀汤儿了，其中有分寸。

　　铁良呢，专在一家做。面是随时有客要吃就得煮的。

　　铁良原来有几股钱在店里，后来店叫政府公私合营了，铁良有些不太愿意，在公家人面前说了几句。公家人也是以前常来店里吃铁良抻的面的主儿，劝了铁良几句。几年以后，铁良知道害怕了，心理感激着那个公家人。

　　抻面最讲究的是和面。和面先和个大概齐，之后放在案子上沾块湿布“省”着。后来运动多了，铁良说，这反省就是咱们的省面。省好了面，愿意怎么揉掐捏拉，随您便。

　　省好了的面，内里没有疙瘩。面粉一掺了水，放不多时就会发酸，所以要下碱。下了碱的面，就可以抻了。

　　有人用舌头试碱放多了还是少了，舔舔，有一股苦甜香，就是合适了。铁良试碱不用舌头，一半儿的原因是抻面是个露脸的活儿，是公开的，客人看着，当面的。铁良用鼻子，闻闻，碱多了，就再放放，“省”碱。

　　跑堂的数了客人要的数儿，拉长声儿喊给铁良。客人出到街上，靠在铺面窗口儿看铁良抻面，好像是买了一张看戏的站票。

　　铁良不含糊，当当一手揪出一拳头面，啪，和在一起，搓成粗条儿，掐着两头儿，上下一悠，就一个人长了。人伸开胳膊的长度等于这个人的身高。铁良两手往当中一合，就是两股，再抻再合，就是四股，再抻再合，八股，十六股，三十二股，六十四股，一百二十八股。之后掐去两头，朝脑后一甩，好像是大闺女的辫子飞落到灶上的锅里，客人就笑了，转身回去店里座位上。

　　锅边儿的伙计用双长筷子搅两下，大笊篱捞出盛到海碗里，海碗里有牛骨高汤，入好面，撒几片芫荽，葱丝儿，带红根儿的嫩菠菜，满天星辣椒油花儿，红，绿，白，啪哒，放在了客人面前。客人挑起一箸子面，撑开嘴吃，热气蒸得额头有点儿亮。铁良呢，和街上的熟人聊了有一会儿了。

　　五O年代初，镇压反革命，押去刑场的时候还许犯人点路边的馆子，吃最后一口人间食。有个老头子被押在车上，路过铁良的店，说是去阴间的路上得吃口抻面。于是押进去，老头子张口要龙须面，铁良也不说话，开始抻。

　　铁良几下就抻好了，亲自放面下锅，瞬时捞起，入在汤里双手捧了碗放在老头儿面前。围观的人都伸头去看，说不出话来。老头儿挑起面迎光看看，手上的铐哗啦啦响，吃了一口，说，是这个意思，就招呼上路了。

　　铁良后来跟人说，这就是当初借钱给我学手艺的恩人，他就是要我抻头发丝儿面，我也得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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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如果香港会死 - 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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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香港会死
　　** 林夕 **

　　上海会拥有中国境内第二个迪斯尼乐园，且必然比香港大上几倍，这该不是什么国家机密吧。如果对香港来说那是一个噩耗，民间应该早有心理准备，政府该有策略应对。为什么这事先张扬的消息一出，还是有报章用上“香港玩完”来形容区区一个乐园的影响力？

　　如果香港将会玩完，也不会死于迪斯尼之手，更不会因为那批见大买大、见异思迁的内地游客而寿终正寝。香港迪斯尼自二零零五年开业以来，入场人数已屡创新低，既然没有对旅游业帮上过什么忙，捅穿了天，屋再多漏些连夜雨，也不会致命。要命的不是上海，是本地客占四成、内地客占三成的比例。

　　作为陈年支柱的旅游业，竟然落得成也迪斯尼，败也迪斯尼，那这个城市本身的吸引力就大有问题，发展旅游业的策略眼光，也早在人家开张大吉前已出了状况。

　　一边为搭上内地经济高铁的顺风车而取得点点安全感，一边又为这车开得太快而担惊受怕，怕倒过来成为深圳的后厂，怕金融中心被上海取代，怕灭顶于珠三角融合中。焦虑会致癌，担心无补于事，也不过是提早找死而已。

　　如果香港会死，可能死于未来六大产业在施政报告中每个远景只得到六百字左右的白描，对远景无能为力又没有兴趣，公众注意力终究还是回到切身的楼价问题。死于只纠缠于灯泡而不去自创明灯，单纯出一口恶气而止于泄气。死于只咬住个别的烂树木而没有足够空间让快谢的森林曝光，护林的方向又因为不够煽情而备受冷待。种种死法，都不可能赖到迪斯尼、上海或是深圳甚至中国另一个城市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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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故事终结 - 布里吉特·吉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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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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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故事终结
　　** 布里吉特·吉罗 **

　　你既爱他，又不爱他。

　　故事已经结束，你却没意识到。他站在窗前，你责怪他挡住了光线。你看到的不是他，而是被他挡住了的那些进不来的光线。就是这样开始的。

　　他站在那里，他的存在妨碍了你。你不再等他。

　　你晚上回到家，打开收音机。脱下鞋子后漫不经心地吻他一下。随后便是沉默。

　　你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已经有多久了。你曾经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也不可能发生在你身上。你了解家常琐事、买菜购物的那些陷阱。据说洗衣服就能扼杀爱情。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你拒绝落入俗套。然而，他抽烟令你不悦，这就是个信号。你放弃了去解释那些信号。

　　丝毫没有觉察到，但你不再爱他了。

　　你想得到印证，为的是去确认。但是你在怀疑。事实上，你既爱他又不爱他。

　　你得做出选择，局面已变得令人厌恶。你以为自己还爱着他，但又忍受不了他穿着浴袍走过客厅，就这身打扮坐在电视机前，头发还湿漉漉的，向后拢着。你也许还爱着他，但就是这日复一日的场景让你不舒服。也不能把什么都混淆起来。

　　可以确信的是，你对他还有柔情。据说这就是爱消逝后的说法。那么，是否柔情越多，爱就越少？但谁又能区别两者的不同？柔情，意味着没有欲望。入睡之前互相抚摸一下脸颊，就像潘普内和尼古拉。

　　可你们还没有到那一步。毫无疑问，你们依然做爱，而且还挺频繁，挺热衷。但是你觉得他做得不好。是他做得不好还是你挑剔？这种状况持续了多久了？你以前怎么没提过？

　　你拒绝自己不再爱他的想法。你觉得没必要跟他说。于是你就当是自己的事，将就着。

　　你承认不再容忍他走路的姿态、行为的方式和他听的音乐。也没必要大惊小怪。你变得不友好，甚至刻薄，但是你掩饰得很好。

　　到后来你不再去掩饰。你控制不住，责备不断，像你的母亲。你讨厌自己。

　　你重新振作，再给你们的故事一个机会。你温柔友善，正是重新来过所需要的品质。没必要谈论这些。一个星期过去了，有时候是两个星期。你去电影院，你邀请朋友，你去山里度周末。你以为你迷失了，他正是你命中注定的男人。

　　你不公平，没耐心，而且病态的苛刻。你把自己当成谁了？他忘了钥匙，你又不高兴了。他想吻你的脖子，你拒绝他的热情。你说你没时间。你满嘴借口。你认为都是他的错。从什么时候起是他的错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努力回忆，搜索每一个细节。你寻找线索，得有证据啊。你不相信你会粗心大意，这不是你的风格。你不肯承认你可能弄错了。你对自己的评价比这个高。但是你越找越不明白发生过的事情。你重新回顾

　　从第一天开始的往事。

　　你们看完舞蹈演出后的初次相遇。你们的第一通电话。你们的第一顿晚餐。你们的初夜。你们的第一次度假。在比亚里茨，临海的旅店，狂风巨浪。你们第一次度假归来。想到要分开去上班时你的忧郁眼神。你在这里面看不到什么要担心的东西。他在车里抽烟，没有让你不舒服。晚上他在餐馆里喝很多酒，你陪他一起喝。他丢了打火机、眼镜、文件，你觉得很浪漫。你因他而温柔，他独一无二、不拘小节、马虎粗心。你觉得，他实在与众不同。你们看的第一个公寓，你记得很清楚。你们的观点完全一致。公寓里潮湿，声音大，没暖气，地方狭小，都没能打消你的热情。你完全不在乎。你贪婪地看着他。你们面前有的是未来。你们是永恒的。你们有的是时间。

　　而如今，你把时间用来干什么了？你评估，比较，解释。你把你的时间变成了价值尺度。你生命中的男人变成了一块实验田。你考验他，强迫他进入你满意的条条框框。你指定了一个位置给他。你分配了一个角色给他。你不准他越界。你把他当成一件物品，由你来决定用途。你任意支使他。你决定他该做什么、想什么、接受什么。你想教育他，改造他。你不再爱他了。

　　你吸光了他的精髓，把他消耗殆尽。他站在你面前，手无寸铁，疲惫不堪。于是，他不讨你喜欢了。一个被你吸干净的空壳。我们会爱上一个壳吗？我们会爱上一个不反抗的男人吗？

　　难道第一天就开始了吗？是你扼杀了你们的故事？有人说结局就写在开头。那么是谁的错？是吞噬了对方的那个人的错？还是被吞噬的那个人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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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位短跑运动员的孤独 - 渡边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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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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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位短跑运动员的孤独
　　** 渡边浩二 **

　　我仅仅是为了短跑而诞生的一位男子而已。从我诞生之日起，我的短跑命运就已经决定了，这一点千真万确、毋庸置疑。

　　我的父母曾是奥运会百米短跑冠军。

　　可是，我从来就没见过他们。

　　父亲是我出生很久以前的那个时代的运动员。可是，他创造的世界纪录至今仍未被打破。

　　母亲是我出生数年前，在体坛上非常活跃的一位运动员。据说她刚过全盛时期就不幸死于非命。

　　不过，科学家成功地从母亲体内取出了仍存活的卵子，并作为政府的财产存入“卵子银行”。不久，遗传基因电脑管理系统发出了“可以结合”这样一条信息，即“具备了十分匹配的精子和卵子”。

　　也就是说：计算机把一直冷冻保存的父亲的精子和前不久登记的母亲的卵子的遗传基因数据计算后，得出了如下结论——能够孕育出一个具有百米跑最佳素质的婴儿。

　　为了能创造出百米的最好成绩，计算机就理想的人体条件进行了数万个数据的模拟试验。如：最佳足长、肩宽、肌肉的成分与结构、动态视力等等，最后查明了究竟什么样的人种的遗传基因特性才能满足上述条件。

　　这种理想的遗传基因组合在资料情报中心终于凑齐了。

　　在符合“运动遗传基因保护法”的前提下，政府决定立即对其进行人工授精，然后由指定的女子来孕育、生产。

　　从那之后，我就在国家的设施中长大。至今，我摄取营养、排泄、生活周期等一切都在计算机的控制之下进行。

　　我是根据国家的体育政策而诞生的超级运动员，在短跑方面是完美无缺的。

　　我体能的高峰期与下次奥运会的举办时间正好相符。

　　当然，像前文所述的那样诞生长大的人并不仅仅我一人，本次奥运会就有许多这样的选手参加。如：身高三米的篮球运动员、体重三百公斤的无差别级摔跤运动员，或者脚像鱼鳍那样巨大而扁平的游泳运动员等。他们都像我一样，是通过遗传基因计算而培育出的试管婴儿。在奥运村，常常会因与形态怪异的人相遇而大吃一惊。奥运会眼看就要变成超人大会了。

　　然而，在这类运动员当中，有一个人却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打扮很怪异：全身裹着黑披巾，头上也蒙着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经常与一个教练似的人在一起，从不到食堂与大家共同进餐，或是开开玩笑聊聊天什么的。我在走廊或院子里不时见到他，但令人不解的是：他总是扶住教练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路。

　　据说他是东亚一个小国的短跑运动员，可奇怪的是，他从未到过训练场。我想：难道他得了连路都不能走的重病吗？倘若如此，为什么不去医院，而悠闲地待在奥运村里呢？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您的腿是不是有什么病？”

　　“不是……”他的教练微笑着答道，“请您别太在意。因为他是克隆人，所以身体的形态有点变化。”

　　他自己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黑色头巾下闪光的眼睛瞥了我一眼。

　　身体的形态？

　　确实，克隆人有由于遗传基因的组合不同而身体发生异常变化的人，并且能在比赛中大显身手。比如：有的游泳运动员在水中能够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上了陆地却不能站直。

　　不过，他和我一样是短跑运动员，可为什么是这副怪样子？仿佛连走路的功能都要失去的身体，能跑得快吗？而且，他还把全身都遮掩起来……他究竟是什么种族的后代呢？

　　解开疑团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是百米跑预选赛。我和他编在同一组，并且跑道紧挨着。他与往常一样，被教练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来到起跑线，摆好了起跑姿势。

　　发令枪响了。

　　观众们顿时沸腾起来。我竭尽全力地奔跑，尚不知道沸腾的原因。可是不久，他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的斜前方。

　　多么惊人的速度！一眨眼，我就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咦？他正像动物似的手足并用地奔跑着！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大脑也仿佛麻木了。这时，我突然发现他的运动裤后面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是条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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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黄昏里的男孩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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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昏里的男孩
　　** 余华 **

　　此刻，有一个名叫孙福的人正坐在秋天的中午里，守着一个堆满水果的摊位。

　　明亮的阳光照耀着他，使他年过五十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于是身体就垂在手臂上了。他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灰蒙蒙，就像前面的道路。这是一条宽阔的道路，从远方伸过来，经过了他的身旁以后，又伸向了远方。他在这里已经坐了三年了，在这个长途汽车经常停靠的地方，以贩卖水果为生。一辆汽车从他身旁驶了过去，卷起的尘土像是来到的黑夜一样笼罩了他，接着他和他的水果又像是黎明似的重新出现了。

　　他看到一个男孩站在了前面，在那一片尘土过去之后，他看到了这个男孩，黑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他看着对面的男孩，这个穿着很脏衣服的男孩，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水果上。他去看男孩的手，指甲又黑又长，指甲碰到了一只红彤彤的苹果，他的手就举起来挥了挥，像是驱赶苍蝇一样，他说：“走开。”

　　男孩缩回了自己黑乎乎的手，身体摇晃了一下后，走开了。男孩慢慢地向前走去，他的两条手臂闲荡着，他的头颅在瘦小的身体上面显得很大。

　　这时候有几个人向水果摊走过来，孙福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再去看那个走去的男孩。那几个人走到孙福的对面，隔着水果问他：“苹果怎么卖……香蕉多少钱一斤……”

　　孙福站了起来，拿起秤杆，为他们称苹果和香蕉，又从他们手中接过钱。然后他重新坐下来，重新将双手搁在膝盖上，接着他又看到了刚才的男孩。男孩回来了。

　　这一次男孩没有站在孙福的对面，而是站在一旁，他黑亮的眼睛注视着孙福的苹果和香蕉。孙福也看着他，男孩看了一会水果后，抬起头来看孙福了，他对孙福说：“我饿了。”

　　孙福看着他没有说话，男孩继续说：“我饿了。”

　　孙福听到了清脆的声音，他看着这个很脏的男孩，皱着眉说：“走开。”

　　男孩的身体似乎抖动了一下，孙福响亮地又说：“走开。”

　　男孩吓了一跳，他的身体迟疑不决地摇晃了几下，然后两条腿挪动了。孙福不再去看他，他的眼睛去注视前面的道路，他听到一辆长途客车停在了道路的另一边，车里的人站了起来。通过车窗玻璃，他看到很多肩膀挤到了一起，向着车门移动，过了一会，车上的人从客车的两端流了出来。这时，孙福转过脸来，他看到刚才那个男孩正在飞快地跑去。他看着男孩，心想他为什么跑？他看到了男孩甩动的手，男孩甩动的右手里正抓着什么，正抓着一个很圆的东西，他看清楚了，男孩手里抓着的是一只苹果。于是孙福站了起来，向着男孩跑去的方向追赶。孙福喊叫了起来：“抓小偷！抓住前面的小偷……”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男孩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逃跑，他听到了后面的喊叫，他回头望去，看到追来的孙福。他拼命向前跑，他气喘吁吁，两腿发软，他觉得自己快要跑不动了，他再次回头望去，看到挥舞着手喊叫的孙福，他知道孙福就要追上他了，于是他站住了脚，转过身来仰起脸呼哧呼哧地喘气了。他喘着气看着追来的孙福，当孙福追到他面前时，他将苹果举到了嘴里，使劲地咬了一口。

　　追上来的孙福挥手打去，打掉了男孩手里的苹果，还打在了男孩的脸上，男孩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倒在地上的男孩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嘴里使劲地咀嚼起来。孙福听到了他咀嚼的声音，就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衣领被捏紧后，男孩没法咀嚼了，他瞪圆了眼睛，两腮被嘴里的苹果鼓了出来。孙福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去卡他的脖子。孙福向他喊叫：“吐出来！吐出来！”

　　很多人围了上来，孙福对他们说：“他还想吃下去！他偷了我的苹果，咬了我的苹果，他还想吃下去！”

　　然后孙福挥手给了男孩一巴掌，向他喊道：“你给我吐出来！”

　　男孩紧闭鼓起的嘴，孙福又去卡他的脖子：“吐出来！”

　　男孩的嘴张了开来，孙福看到了他嘴里已经咬碎的苹果，就让卡住他脖子的手使了使劲。孙福看到他的眼睛瞪圆了。有一个人对孙福说：“孙福，你看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会把他卡死的。”

　　“活该。”孙福说，“卡死了也活该。”

　　然后孙福松开卡住男孩的手，指着苍天说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小偷……吐出来！”

　　男孩开始将嘴里的苹果吐出来了，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就像是挤牙膏似的，男孩将咬碎的苹果吐在了自己胸前的衣服上。男孩的嘴闭上后，孙福又用手将他的嘴掰开，蹲下身体往里面看了看后说：“还有，还没有吐干净。”

　　于是男孩继续往外吐，吐出来的全是唾沫，唾沫里夹杂着一些苹果屑。男孩不停地吐着，吐到最后只有干巴巴的声音，连唾沫都没有了。这时候孙福才说：“别吐啦。”

　　然后孙福看看四周的人，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脸，他就对他们说：“从前我们都是不锁门的，这镇上没有一户人家锁门，是不是？”

　　他看到有人在点头，他继续说：“现在锁上门以后，还要再加一道锁，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些小偷，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小偷。”

　　孙福去看那个男孩，男孩正仰着脸看他，他看到男孩的脸上都是泥土，男孩的眼睛出神地望着他，似乎是被他刚才的话吸引了。男孩的表情让孙福兴奋起来了，他说：“要是从前的规矩，就该打断他的一只手，哪只手偷的，就打断那只手……”

　　孙福低头对男孩叫了起来：“是哪只手？”

　　男孩浑身一抖，很快地将右手放到了背后。孙福一把抓起男孩的右手，给四周的人看，他对他们说：“就是这只手，要不他为什么躲得这么快……”

　　男孩这时候叫道：“不是这只手。”

　　“那就是这只手。”孙福抓起了男孩的左手。

　　“不是！”

　　男孩叫着，想抽回自己的左手，孙福挥手给了他一巴掌，男孩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孙福又给了他一巴掌，男孩不再动了。孙福揪住他的头发，让他的脸抬起来，冲着他的脸大声喊道：“是哪只手？”

　　男孩睁大眼睛看着孙福，看了一会后，他将右手伸了出来。孙福抓住他右手的手腕，另一只手将他的中指捏住，然后对四周的人说：“要是从前的规矩，就该把他这只手打断，现在不能这样了，现在主要是教育，怎么教育呢？”

　　孙福看了看男孩说：“就是这样教育。”

　　接着孙福两只手一使劲，“咋”地一声扭断了男孩右手的中指。男孩发出了尖叫，声音就像是匕首一样锋利。然后男孩看到了自己的右手的中指断了，耷拉到了手背上。男孩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孙福对四周的人说：“对小偷就要这样，不打断他一条胳膊，也要持断他的一根手指。”

　　说着，孙福伸手把男孩提了起来，他看到男孩因为疼痛而紧闭着眼睛，就向他喊叫：“睁开来，把眼睛睁开来。”

　　男孩睁开了眼睛，可是疼痛还在继续，他的嘴就歪了过去。孙福踢了踢他的腿，对他说：“走！”

　　孙福捏住男孩的衣领，推着男孩走到了自己的水果摊前。他从纸箱里找出了一根绳子，将男孩绑了起来，绑在他的水果摊前。他看到有几个人跟了过来，就对男孩说：“你喊叫，你就叫‘我是小偷’。”

　　男孩看看孙福，没有喊叫，孙福一把抓起了他的左手，捏住他左手的中指，男孩立刻喊叫了：“我是小偷。”

　　孙福说：“声音轻啦，响一点。”

　　男孩看看孙福，然后将头向前伸去，使足了劲喊叫了：“我是小偷！”

　　孙福看到男孩的血管在脖子上挺了出来，他点点头说：“就这样，你就这样喊叫。”

　　这天下午，秋天的阳光照耀着这个男孩，他的双手被反绑到了身后，绳子从他的脖子上勒过去，使他没法低下头去，他只能仰着头看着前面的路，他的身旁是他渴望中的水果，可是他现在就是低头望一眼都不可能了，因为他的脖子被勒住了。

　　只要有人过来，就是顺路走过，孙福都要他喊叫：“我是小偷。”

　　孙福坐在水果摊位的后面，坐在一把有靠背的小椅子里，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个男孩。他不再为自己失去一只苹果而恼怒了，他开始满意自己了，因为他抓住了这个偷他苹果的男孩，也惩罚了这个男孩，而且惩罚还在进行中。他让他喊叫，只要有人走过来，他就让他高声喊叫，正是有了这个男孩的喊叫，他发现水果摊前变得行人不绝了。

　　很多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喊叫中的男孩，这个被捆绑起来的男孩在喊叫“我是小偷”时如此卖力，他们感到好奇。于是孙福就告诉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他偷了他的苹果，他又如何抓住了他，如何惩罚了他，最后孙福对他们说：“我也是为他好。”

　　孙福这样解释自己的话：“我这是要让他知道，以后再不能偷东西。”

　　说到这里，孙福响亮地问男孩：“你以后还偷不偷？”

　　男孩使劲地摇起了头，由于他的脖子被勒住了，他摇头的幅度很小，速度却很快。

　　“你们都看到了吧？”孙福得意地对他们说。

　　这一天的下午，男孩不停地喊叫着，他的嘴唇在阳光里干裂了，他的嗓音也沙哑了。到了黄昏的时候，男孩已经喊叫不出声音了，只有咝咝的磨擦似的声音，可是他仍然在喊叫着：“我是小偷。”

　　走过的人已经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了，孙福就告诉他们：“他是在喊‘我是小偷’。”

　　然后，孙福给他解开了绳子。这时候天就要黑了，孙福将所有的水果搬上板车，收拾完以后，给他解开了绳子。孙福将绳子收起来放到了板车上时，听到后面“扑通”一声，他转过身去，看到男孩倒在了地上，他就对男孩说：“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东西？”

　　说着，孙福骑上了板车，沿着宽阔的道路向前骑去了。男孩躺在地上。他饥渴交加，精疲力竭，当孙福给他解开绳子后，他立刻倒在了地上。孙福走后，男孩继续躺在地上，他的眼睛微微张开着，仿佛在看着前面的道路，又仿佛是什么都没有看。男孩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以后，慢慢地爬了起来，又靠着一棵树站了一会，然后他走上了那条道路，向西而去。

　　男孩向西而去，他瘦小的身体走在黄昏里，一步一步地微微摇晃着走出了这个小镇。有几个人看到了他的走去，他们知道这个男孩就是在下午被孙福抓住的小偷，但是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来自何处，当然更不会知道他会走向何处。

　　他们都注意到了男孩的右手，那中间的手指已经翻了过来，和手背靠在了一起，他们看着他走进了远处的黄昏，然后消失在黄昏里。

　　这天晚上，孙福像往常一样，去隔壁的小店打了一斤黄酒，又给自己弄了两样小菜，然后在八仙桌前坐下来。这时，黄昏的光芒从窗外照了进来，使屋内似乎暖和起来了。孙福就坐在窗前的黄昏里，慢慢地喝着黄酒。

　　在很多年以前，在这一间屋子里，曾经有一个漂亮的女人，还有一个五岁的男孩，那时候这间屋子里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和他的妻子，还有他们的儿子，在这间屋子里没完没了地说着话。他经常坐在屋内的椅子里，看着自己的妻子在门外为煤球炉生火，他们的儿子则是寸步不离地抓着母亲的衣服，在外面失声细气地说着什么。

　　后来，在一个夏天的中午，几个男孩跑到了这里，喊叫着孙福的名字，告诉他，他的儿子沉到了不远处池塘的水中了。他就在那个夏天的中午里狂奔起来，他的妻子在后面凄厉地哭喊着。然后，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儿子了。到了晚上，在炎热的黑暗里，他们相对而坐，呜咽着低泣。

　　再后来，他们开始平静下来，像以往一样生活，于是几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这一年的冬天，一个剃头匠挑着铺子来到了他们的门外，他的妻子就走了出去，坐在了剃头匠带来的椅子里，在阳光里闭上了眼睛，让剃头匠为她洗发、剪发，又让剃头匠为她掏去耳屎，还让剃头匠给她按摩了肩膀和手臂。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舒展，如同正在消失之中。因此她收拾起了自己的衣服，在天黑以后，离开了孙福，追随剃头匠而去了。

　　就这样，孙福独自一人，过去的生活凝聚成了一张已经泛黄了的黑白照片，贴在墙上，他、妻子、儿子在一起。儿子在中间，戴着一顶比脑袋大了很多的棉帽子。

　　妻子在左边，两条辫子垂在两侧的肩上，她微笑着，似乎心满意足。他在右边，一张年轻的脸，看上去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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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些鸟会认人
　　** 刘亮程 **

　　我们搬走了，那窝老鼠还要生活下去，偷吃冯三的粮食。鸟会落在剩下的几棵树上，更多的鸟会落到别人家树上，也许全挤在我们砍剩的那几棵树上，叽叽喳喳一阵乱叫。鸟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啥事。但它们知道那些树不见了。筑着它们鸟窝的那些树枝乱扔在地上，精心搭筑的鸟窝和窝里的全部生活像一碗饭扣翻在地上。

　　冯三一个人在屋里听鸟叫。我们没有把鸟叫算成钱卖给冯三，我们带不走那些鸟，带不走筑着鸟窝的树枝。那些枝繁叶茂的树砍倒后，我们只拿走主杆，其余的全扔在地上。我们经营了多少年才让成群的鸟落到院子，一早一晚，鸟的叫声像绵密细雨洒进粗糙的牛哞驴鸣里。那些鸟是我们家的。我们一家十六只耳朵听鸟叫。冯三这个人眼睛不好使，耳朵也有些背。从此那些鸟将没人听地叫下去，都叫些什么我们再不会知道。

　　大多是麻雀在叫。麻雀的口音与我们相近，一听就是很近的乡邻。树一房高时它们在树梢上筑窠，好像有点害怕我们，把窠藏在叶子中间，以为我们看不见。后来树一年年长高，鸟窠便被举到高处，都快高过房顶一房高了，可能鸟觉得太高了，下到地上啄食不方便，又往下挪了几个树枝，也不遮遮掩掩了。

　　夏天经常有身上没毛的小鸟从树上掉下来，像我们小时候从炕上掉下来一样，扯着嗓子直叫。大鸟也在一旁叫，它没办法把小鸟弄到窝里去，眼睁睁看着叫猫吃掉，叫一群蚂蚁活活拖走。碰巧被我们收工放学回来看见了，赶快捡起来，仰起头瞅准了是哪个窝里掉下来的，爬上树给放回去。

　　一般来说爬树都是我的事，四弟也很能爬树，上得比我还高。不过我们很少上到树上去惹鸟。鸟跟我们吵过好几架，有点怕惹它们了。一次是我上去送一只小鸟，爬到那个高过房顶的横枝上，窝里有八只鸟蛋的时候我偷偷上来过一次，蛋放在手心玩了好一阵又原放进去。这次窝里伸出七八只小头，全对着我叫。头上一大群鸟在尖叫。鸟以为我要毁它的窝伤它的孩子，一会儿扑啦啦落在头顶树枝上，边叫边用雨点般的鸟粪袭击我。一会儿落到院墙上，对着我们家门窗直叫，嗓子都直了，叫出血了。那声音听上去就是在骂人。母亲烦了，出门朝树上喊一声：快下来，再别惹鸟了。

　　另一次是风把晾在绳上的红被单刮到树梢，正好蒙在一个鸟窠上，四弟拿一根木棍上去取，惹得鸟大叫了一晌午。

　　还有一次，一只鹞子落在树上，鸟全惊飞到房顶和羊圈棚上乱叫。狗也对着树上叫，鸡和羊也望着树上。我们走出屋子，见一只灰色大鸟站在树杈上。父亲说是鹞子，专吃鸽子和鸟，我捡了块土块扔过去，它飞走了。

　　除了麻雀，有时房檐会落两只喜雀，树梢站一只猫头鹰，还有声音清脆的黄雀时时飞来。它们从不在我们家树上筑窠，好像也从不把太平渠当个村子。它们往别处去，飞累了落在树枝上歇会儿脚，对着院子里的人和牲畜叫几声。

　　那堆苞谷赶紧收进去，要下雨啦。

　　镰刀用完了就挂到墙上。锨立在墙角。别满院子乱扔。

　　我觉得它们像一些巡逻官，高高在上训我们。只是话音像唱歌一样好听。乘人不注意飞下来叨一口食，又远远飞走，飞出院子飞过村子，再几年都见不到。

　　那些麻雀会认人呢，我对父亲说。昨天我在南梁坡割草，一只麻雀老围着我叫，我以为它想偷吃我背包里的馍馍。我低头割草，它就落在前面的草枝上对着我叫，我捆草时它又落到地上对着我叫。后来我才发现是我们家树上的一只鸟，左爪内侧有一小撮白毛，在院子里胆子特别大，敢走到人脚边觅食吃，所以我认下了。刚才我又看见了它，站在白母羊背上捡草籽吃。

　　鸟就是认人呢，大哥也说。那天他到野滩打柴，就看见我们家树上几只鸟。也不知道它们跑那么远去干啥。是跟着牛车去的，还是在滩里碰上了。它们一直围着牛转，叽叽喳喳，像对人说话。大哥装好柴后它们落到柴车上，四只并排站在一根柴禾上，一直跟着牛车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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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公主和癞蛤蟆 - 约翰苏图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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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主和癞蛤蟆
　　** 约翰苏图拉 **

　　几年前，我们家收养了一只1岁大的西伯利亚产的爱斯基摩犬，我们给它取名为玛莎公主。洙所有的西伯利亚犬一样，玛莎喜欢待在户外。每夜例行散步后，它就会全身伸展地睡在房前院子里冰冷的天台上。

　　一个夏天的晚上，我们正坐在前院的天井里享受习习的微风，只见一只小小的癞蛤蟆从草丛里跳出来，然后顺着人行道跳到离玛莎仅有几英寸的地方。突然，玛莎站起来，走向那只癞蛤蟆，用嘴衔起它，然后回到它休息的地方重新躺下来。我们惊奇地看着它把头转向人行道，张开嘴让那只癞哈蟆跳出来。癞蛤蟆就坐在玛莎面前，它们两个似乎对视了很久，然后癞蛤蟆跳下人行道，消失在草丛里。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许多个仲夏之夜，或许玛莎很喜欢这些癞蛤蟆？但我们有些担心，因为一些癞蛤蟆可能是有毒的。不过，玛莎好像没有被伤害，而它也从不伤害这些癞蛤蟆，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干预。这之后，如果玛莎在散步时看见癞蛤蟆在人行道上，就会跑过去，用鼻子轻推着那个小东西，直到它安全地跳下人行道回到草丛中，才放心地走开。

　　第二年夏天也是如此。玛莎依然喜欢从黄昏时分就待在前院的天井里乘凉。很多次，我们注意到一只癞蛤蟆就在离它的脸几英寸的地表或者，我们看着玛莎走进草丛，嘴里衔着一只癞蛤蟆，回到休息的地方，然后将它放开。玛莎在夜晚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和那只蛤蟆在一起，而蛤蟆也越来越大。

　　第三年的夏天，我们让玛莎到院子里去，这时我们看到一只大蛤蟆从草丛里跳出来，停在离玛莎几英寸的地方。玛莎轻轻地低下头，这样它的鼻子刚好能够触摸到这只蛤蟆。我们一下子恍然大悟——也许那就是同一只蛤蟆!难道玛莎这三个夏天都是和同一只蛤蟆一起分享的吗？我们打电话给本地的一名野生动物学家，他告诉我们，一只蛤蟆的寿命有3到6年，所以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无论如何，这两个似乎绝无可能在一起的异类成为亲密的朋友，着实让我们奇怪，但是随后我们认识到：我们和玛莎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种类，但我们之间的爱却是很自然的。如果它能爱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爱一只蛤蟆呢？

　　在那个夏天，玛莎动了一个小手术，我们让它在屋里待了一段时间以恢复健康。但每个夜晚它都想要出去。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打开走廊的灯，以迎接我们事先约好的客人。当灯光照亮前面的门厅时，我大吃一惊:托德(我们给那只蛤蟆取的名字)竟站在那里!透过纱门盯着我!它从天井里足足跳上了3个台阶，我们猜想它是在寻找玛莎。

　　这样的执着让我们无法拒绝，我们让玛莎出去见它的伙伴。它立即把这只蛤蟆衔进嘴里，然后走下台阶，在那里和托德鼻尖对鼻尖地亲热着。从那以后，如果玛莎有一段时间没有出门，托德就不时地到大门前来等它。我们会在天黑之前把门廊的灯打开，并且做了一个醒目的告示牌放在门廊上:"请不要踩着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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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袋鼠佳日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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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3: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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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袋鼠佳日
　　** 村上春树 **

　　栏中有四只袋鼠：一只公两只母，另一只是刚出生不久的小袋鼠。

　　袋鼠栏前只有我和她两人。原本就是不怎么有人来的动物园，加上又是星期一早上，较之进园的游客，动物数量倒多得多。

　　我们的目标当然是袋鼠宝宝，此外想不起有什么可看。

　　我们是一个月前从报纸地方版上得知袋鼠宝宝降生的。一个月时间里我们一直在静等适于看袋鼠宝宝的早晨的到来，然而那样的早晨偏偏不肯来临。这个早晨下雨，下个早晨还下雨，再下个早晨地面全是泥巴，而接下去的两天又在吹讨厌的风。一天早晨她虫牙作痛，又一天早晨我必须去区政府。

　　如此这般，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嘛，简直眨眼之间。这一个月时间究竟干什么来着，我压根儿想不起来。既好像干了许多事，又似乎什么也没干。在月底收订报费的人上门之前，甚至一个月已然过去都浑然未觉。

　　但不管怎样，适于看袋鼠的早晨还是来了。我们早上六点醒来，拉开窗帘，一瞬间便看出这是个袋鼠佳日。我们洗脸，吃饭，喂猫，洗衣服，之后戴上太阳帽出门。

　　“我说，袋鼠宝宝可还活着？”电车中她问我。

　　“我想活着，毕竟没有报道说已经死了。”

　　“没准有病去哪里住院了。”

　　“即使那样也会报道的。”

　　“也可能得了神经官能症缩在里头不肯出来。”

　　“宝宝？”

　　“何止于！妈妈嘛，说不定带着宝宝一直躲在里面的黑屋子里。”

　　我不由感叹：女孩子想到的可能性真个千奇百怪。

　　“总觉得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看不到袋鼠宝宝了。”

　　“不至于吧。”

　　“还不是，这以前你可看过袋鼠宝宝？”

　　“啊，那是没有。”

　　“往后可有看到的自信？”

　　“有没有呢，说不准。”

　　“所以我担心么。”

　　“不过，”我抗议道，“或许情况如你所说，但我既没看过麒麟生崽，又没见过鲸鱼游动，干嘛单单袋鼠宝宝现在成了问题呢？”

　　“因为是袋鼠宝宝嘛！”她说。

　　我休战看报。和女孩子争论，以前从未胜过。

　　袋鼠宝宝当然活着。他（或她）比报纸照片上的大得多，神气活现地在地上跑来跑去。与其说是袋鼠宝宝，不如说是小型袋鼠更合适。这一事实多少让她有些失望。

　　“好像都不是宝宝了。”

　　像是宝宝的嘛，我安慰道。

　　“早点儿来就好了。”

　　我走去小卖店，买了两支巧克力冰淇淋，回来时她仍靠在围栏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袋鼠。

　　“已经不是宝宝了！”她重复了一句。

　　“真不是了？”我把一支冰淇淋递给她。

　　“还不是，宝宝应该钻进妈妈口袋里的嘛！”

　　我点点头，舔了一下冰淇淋。

　　“可是没有进去。”

　　我们开始找袋鼠妈妈。袋鼠爸爸倒是一眼就认出了——个头最大、最文静的是袋鼠爸爸。他以才华枯竭的作曲家般的神情定定地看着食料箱里的绿叶。剩下的两只是母的，一样的体态，一样的毛色，一样的脸形，哪只说是妈妈都不奇怪。

　　“可哪个是妈妈，哪个不是妈妈呢？”我问。

　　“唔。”

　　“那么，不是妈妈的袋鼠到底算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她说。

　　袋鼠宝宝却不理会这些，只管在地上绕圈撒欢儿，不住地拿前爪到处刨坑，刨不知干什么用的坑。看样子他（她）不懂什么叫无聊，在爸爸身前身后跑了几圈，嚼了一点点绿草，刨地，抓了一把两只母袋鼠，“骨碌”一声躺在地上，又爬起开始跑。

　　“袋鼠怎么跑得那么快呢？”她问。

　　“逃避敌人。”

　　“敌人？什么敌人？”

　　“人啊。”我说，“人用回飞镖杀袋鼠吃肉。”

　　“为什么袋鼠宝宝要钻进妈妈肚子上的口袋？”

　　“为了一起逃命。小家伙跑不了那么快的。”

　　“要受保护？”

　　“嗯。”我说，“孩子都受到保护。”

　　“保护多长时间？”

　　我应该在动物图鉴上把关于袋鼠的所有知识都查清楚，因为这种情况我早有预料。

　　“一个月或两个月，也就一两个月吧。”

　　“那么，那孩子才一个月，”她指着袋鼠宝宝说，“理应钻在妈妈的口袋里。”

　　“呃，”我应道，“有可能。”

　　“嗳，你不认为钻到那口袋里很妙？”

　　“妙的吧。”

　　“是母体回归情结吧，就是所谓机器猫的口袋？”

　　“是不是呢？”

　　“肯定是。”

　　太阳已升到天顶。附近游泳池传来儿童们的欢声笑语。空中飘浮着夏日轮廓清晰的云。

　　“吃点什么？”我问她。

　　“热狗。”她说，“加可乐。”

　　卖热狗的是个年轻的打工学生，他把一个大大的收录机放在呈流动服务车形状的带篷售货床上。烤热狗的时间里，史蒂维·旺德和比利·乔一直在唱着。

　　我一折回袋鼠栏，她便指着一只母袋鼠道：

　　“喏，喏，快看，钻到口袋里去了！”

　　果然，宝宝钻到了母亲口袋里。育儿袋胀鼓鼓的，唯见尖尖的小耳朵和尾巴尖儿一抖一抖地竖在上面。

　　“不重？”

　　“袋鼠是大力士。”

　　“真的？”

　　“所以才一代代活到今天。”

　　母亲在强烈的阳光下一滴汗也没出。那个样子，就好像偏午时分在青山大街超市里买完东西，正在咖啡馆里小憩。

　　“受着保护喽？”

　　“嗯。”

　　“睡过去了？”

　　“想必。”

　　我们吃热狗，喝咖啡，然后离开袋鼠栏。

　　我们离开时，袋鼠爸爸仍在搜寻丢失在食料箱里的音符。袋鼠妈妈和袋鼠宝宝合二为一地在时间长河里休息，难以确定身份的母袋鼠在围栏里不停地跳跃，仿佛在测试尾巴的性能。

　　看来将是一个久违的大热天。

　　“嗳，不喝点啤酒什么的？”

　　“好啊。”我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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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父母是有效期的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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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母是有效期的
　　** 龙应台 **

　　最近去拜访了朋友，当我们都坐在朋友家的后院吃东西聊天时，他们的大女儿回家了。大女儿今年18岁，已经不住在家里了。她跟着她的同居男友一起走了进来，两个人手上都各有一支烟。穿着很新潮，露着小肚子，后面露出腰的部分还有一个刺青。那个男孩子的手腕跟手臂上也有刺青。两个人互相窃窃私语，有说有笑，但是对外人都露出很不屑的眼神。

　　这让我蛮感慨的，我突然领悟到一件事，那就是其实父母跟食物一样，都是有有效限期的。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外国女孩时，她才8岁。10年前我去她家时，她可以在短短时间内，把我送的一瓶清酒上的字和图，都一模一样地画出来。我好惊讶，自从那次以后，我经常怂恿她的父母带她去拜师学艺，但是他们永远都可以找出一大堆不是理由的理由来搪塞我。奇怪的是她的父母一面搪塞我，却又一面跟我炫耀她女儿最近又画了什么。突然惊觉10年过得好快，好像才昨天的事情，现在已经是10年后了。我不认为她的父母现在有资格去批评他们的女儿，因为一直以来，她的父母只顾着自己，从没重视过她的教育问题。现在才想教育已经不可能了，理由很简单，那就是因为父母的教育功效已经过期了。而且她的父母在有效限期内也没努力过。

　　孩子在小的时候，父母对他们来说是万能的，是完全可以依靠的。这就是父母对孩子教育的黄金时期。等孩子一到了青少年时期，父母的有效限期就快到了。该说的，该教的，该做的，应该早就都做足了，是到了验收的时候了。这验收的是父母的教育方针，也是孩子对外界的应变能力。

　　过期后的父母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10年前来的有效了。要认知收手和承受的事实。

　　我突然很感叹，我告诉我自己，我必须要在黄金时期内帮我的孩子做好面对未来的准备。因为时间真的过得很快。我不想将来只有叹气、摇头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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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噩梦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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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噩梦
　　** 蔡澜 **

　　“绑安全带！”

　　一上车，女人已经命令。

　　驾了那么多年车子，男人怎么不会做这件事？但还是客气地：“呀，差点忘了。”

　　出了门口，男人向左转。

　　“转右！”女人又命令。

　　“昨天这个时候那条路塞车。”男人解释，“今天不如换一条路走吧。”

　　太太显然地对这个自作主张的部下不满，但不出声，心中想：“嘿嘿，要是另一条路也塞车，就要你好看！”

　　有那么巧就那么巧，其他人也聪明地转道，变成一条长龙。

　　“转头！昨天塞车，并不代表今天也塞车呀！”女人说，“要是你听我的话做，不是没事吗？”

　　“是，老婆大人。”男人是乖乖地依着女人指定的方向走去。

　　当然，又是一条长龙，繁忙时间，哪有不塞车的道理？但是女人说：“这条龙比刚才那条短得多！”

　　“你看得出哪一条龙长，哪一条龙短，这可出奇了。”男人想讲，但忍了下来。

　　闲来无事，两者又无对话，男人打开收音机听新闻。

　　“每天都是波斯尼亚战事，乌干达难民，有什么好听？”女人伸手一按，录音带播出邓丽君的旧歌。

　　后面有辆的士一直在按喇叭。

　　女人转头，狠狠地瞪了的士司机一眼，大叫道：“响什么？赶着去奔丧啊？”

　　“那些年轻人血气方刚，听到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的。”男人低声下气地。

　　“怕什么？”女的理直气壮，说完就要按下玻璃窗，伸头出去咒骂。

　　“别……别……”男人慌忙阻止。

　　好在的士司机已经不耐烦，越过双白线，开车往前去。

　　“跟着他走！跟着他走！”女人再次命令，“老在这里等着，什么时候才能赶到？”

　　“那是犯法的呀！警察抓到会抄牌的呀！”男人抗议。

　　“人家怎么不怕？”女的以轻视的目光看着男人，“要抓也是抓他去，你……你……”

　　男人在女人还没讲到“没种”这两个字之前，战战兢兢地把车驶出双白线，超过别人的车子。

　　忽然迎面来了几辆车，喇叭声大作，男人即刻把车子闪到一边，险过剃头地避开，捏了一把冷汗。

　　打躬作揖地要求排长龙的司机让一让，才能将车子驾进去，但是他们不买账，一车跟一车地贴得紧紧的，绝对不腾出一点空间。

　　“冲呀！”女人斩钉截铁地命令。

　　男人即刻照做。

　　这次，迎面来的是一辆运货柜的大卡车，嘭的一声巨响，撞个正着，奔驰的车头已扁，冒出浓烟。

　　女人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看丈夫有没有受伤，她尖叫：“要是你听我的话做，不是没事吗？”

　　货车中跳出两名彪形大汉，直往车子走来，男人心中叫苦：“完了，这次完了！”

　　嗡嗡巨响，骑白色大型电单车的交通警及时赶到，男人好像得到救星，跳出车子，紧紧地把他抱住。

　　交通警大力地把男人一推，大喊：“告多你一条同性侵犯罪！”

　　“救命！”男人哀求。

　　交通警慈悲心发，安慰地：“别怕，有我在，那两个男人不会打你的。”

　　“我不是怕那两个大汉！”男的已经歇斯底里，“我怕的是坐在车里的那个女人！”

　　“你说什么？”太太下车狂吼冲前。

　　男的落荒而逃。

　　“喂！”交通警在他身后大叫，“你的奔驰车不要了吗？”

　　“车子！老婆！”男的边逃边喊，“都送给你！”

　　交通警欲跳上电单车追来，但给其他车辆阻着。男的跑了几条街，抬头一看，是结婚前的女朋友住的地方。

　　男人直奔进女朋友的怀抱：“快点收拾行李，我自由了，我们马上乘国泰航空到欧洲去旅行！”

　　女的大喜，抱着他吻了又吻。正当男的觉得一生幸福，由此开始的时候，女的说：“不如坐维珍航空吧。”

　　“为什么？我一向惯坐国泰的。”男的说。

　　女的回答：“听我的话做，没事。”

　　咦？这句话在什么地方听过？男人觉察后鸡皮疙瘩竖起，大喊：“不，不！”

　　冲出门，男人再跑几条街，跑回妈妈家里，直奔母亲的怀抱：“我再也受不了所有的女人。”

　　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抱着哭泣的儿子，摸摸他的头：“老早就说那个女人不适合你的了。要是你听我的话做，不是没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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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怀李叔同先生 - 丰子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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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怀李叔同先生
　　** 丰子恺 **

　　距今二十九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里见到李叔同先生，即后来的弘一法师。那时我是预科生；他是我们的音乐教师。我们上他的音乐课时，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严肃。摇过预备铃，我们走向音乐教室，推进门去，先吃一惊：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讲台上；以为先生总要迟到而嘴里随便唱着、喊着、或笑着、骂着而推进门去的同学，吃惊更是不小。他们的唱声、喊声、笑声、骂声以门槛为界、限而忽然消灭。接着是低着头，红着脸，去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偷偷地仰起头来看看，看见李先生的高高的瘦削的上半身穿着整洁的黑布马褂，露出在讲桌上，宽广得可以走马的前额，细长的凤眼，隆正的鼻梁，形成威严的表情。扁平而阔的嘴唇两端常有深涡，显示和爱的表情。这副相貌，用“温而厉”三个字来描写，大概差不多了。讲桌上放着点名簿、讲义，以及他的教课笔记簿、粉笔。钢琴衣解开着，琴盖开着，谱表摆着，琴头上又放着一只时表，闪闪的金光直射到我们的眼中。黑板（是上下两块可以推动的）上早已清楚地写好本课内所应写的东西（两块都写好，上块盖着下块，用下块的把上块推开）。在这样布置的讲台上，李先生端坐着。坐到上课铃响出（后来我们知道他这脾气，上音乐课必早到。故上课铃响时，同学早已到齐），他站起身来，深深地一鞠躬，课就开始了。这样地上课，空气严肃得很。

　　有一个人上音乐课时不唱歌而看别的书，有一个人上音乐时吐痰在地板上，以为李先生不看见的，其实他都知道。但他不立刻责备，等到下课后，他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郑重地说：“某某等一等出去。”于是这位某某同学只得站着。等到别的同学都出去了，他又用轻而严肃的声音向这某某同学和气地说：“下次上课时不要看别的书。”或者：“下次痰不要吐在地板上。”说过之后他微微一鞠躬，表示“你出去罢”。出来的人大都脸上发红。又有一次下音乐课，最后出去的人无心把门一拉，碰得太重，发出很大的声音。他走了数十步之后，李先生走出门来，满面和气地叫他转来。等他到了，李先生又叫他进教室来。进了教室，李先生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向他和气地说：“下次走出教室，轻轻地关门。”就对他一鞠躬，送他出门，自己轻轻地把门关了。最不易忘却的，是有一次上弹琴课的时候。我们是师范生，每人都要学弹琴，全校有五六十架风琴及两架钢琴。风琴每室两架，给学生练习用；钢琴一架放在唱歌教室里，一架放在弹琴教室里。上弹琴课时，十数人为一组，环立在琴旁，看李先生范奏。有一次正在范奏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放一个屁，没有声音，却是很臭。钢琴及李先生十数同学全部沉浸在亚莫尼亚气体中。同学大都掩鼻或发出讨厌的声音。李先生眉头一皱，管自弹琴（我想他一定屏息着）。弹到后来，亚莫尼亚气散光了，他的眉头方才舒展。教完以后，下课铃响了。李先生立起来一鞠躬，表示散课。散课以后，同学还未出门，李先生又郑重地宣告：“大家等一等去，还有一句话。”大家又肃立了。李先生又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和气地说：“以后放屁，到门外去，不要放在室内。”接着又一鞠躬，表示我们出去。同学都忍着笑，一出门来，大家快跑，跑到远处去大笑一顿。

　　李先生用这样的态度来教我们音乐，因此我们上音乐课时，觉得比上其他一切课更严肃。同时对于音乐教师李叔同先生，比对其他教师更敬仰。那时的学校，首重的是所谓“英、国、算”即英文、国文和算学。在别的学校里，这三门功课的教师最有权威，而在我们这师范学校里，音乐教师最有权威，因为他是李叔同先生的缘故。

　　李叔同先生为甚么能有这种权威呢？不仅为了他学问好，不仅为了他音乐好，主要的还是为了他态度认真。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点是“认真”。他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非做得彻底不可。

　　他出身于富裕之家，他的父亲是天津有名的银行家。他是第五位姨太太所生。他父亲生他时，年已七十二岁。他坠地后就遭父丧，又逢家庭之变，青年时就陪了他的生母南迁上海。在上海南洋公学读书奉母时，他是一个翩翩公子。当时上海文坛有著名的沪学会，李先生应沪学会征文，名字屡列第一。从此他就为沪上名人所器重，而交游日广，终以“才子”驰名于当时的上海。所以后来他母亲死了，他赴日本留学的时候，作一首《金缕曲》，词曰：“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悉黯黯，浓于酒。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年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西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读这首词，可想见他当时豪气满胸，爱国热情炽盛。他出家时把过去的照片统统送我，我曾在照片中看见过当时在上海的他：丝绒碗帽，正中缀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缎袍子，后面挂着胖辫子，底下缎带扎脚管，双梁厚底鞋子，头抬得很高，英俊之气，流露于眉目间。真是当时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这是最初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彻底的做一个翩翩公子。

　　后来他到日本，看见明治维新的文化，就渴慕西洋文明。他立刻放弃了翩翩公子的态度，改做一个留学生。他入东京美术学校，同时又入音乐学校。这些学校都是模仿西洋的，所教的都是西洋画和西洋音乐。李先生在南洋公学时英文学得很好；到了日本，就买了许多西洋文学书。他出家时曾送我一部残缺的原本《莎士比亚全集》，他对我说：“这书我从前读过，有许多笔记在上面，虽然不全，也是纪念物。”由此可想见他在日本时，对于西洋艺术全面进攻，绘画、音乐、文学、戏剧都研究。后来他在日本创办春柳剧社，纠集留学同志，共演当时西洋著名的悲剧《茶花女》。他自己把腰束小，扮作茶花女，粉墨登场。这照片，他出家时也送给我，一向归我保藏；直到抗战时为兵火所毁。现在我还记得这照片：卷发，白的上衣；白的长裙拖着地面，腰身小到一把，两手举起托着后头，头向右歪侧，眉峰紧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伤命薄的神情。另外还有许多演剧的照片，不可胜记。这春柳剧社后来迁回中国，李先生就脱出，由另一班人去办，便是中国最初的“话剧”社。由此可以想见，李先生在日本时，是彻头彻尾的一个留学生。我见过他当时的照片：高帽子、硬领、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头皮鞋，加之长身、高鼻，没有脚的眼镜夹在鼻梁上，竟活像一个西洋人。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学一样，像一样。要做留学生，就彻底的做一个留学生。

　　他回国后，在上海太平洋报社当编辑。不久，就被南京高等师范请去教图画、音乐。后来又应杭州师范之聘，同时兼任两个学校的课，每月中半个月住南京，半个月住杭州。两校都请助教，他不在时由助教代课，我就是杭州师范的学生。这时候，李先生已由留学生变为“教师”，这一变，变得真彻底：漂亮的洋装不穿了，却换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底鞋子。金丝边眼镜也换了黑的钢丝边眼镜。他是一个修养很深的美术家，所以对于仪表很讲究。虽然布衣，却很称身，常常整洁。他穿布衣，全无穷相，而另具一种朴素的美。你可想见，他是扮过茶花女的，身材生得非常窈窕。穿了布衣，仍是一个美男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诗句原是描写西子的，但拿来形容我们的李先生的仪表，也很适用。今人侈谈“生活艺术化”，大都好奇立异，非艺术的。李先生的服装，才真可称为生活的艺术化。他一时代的服装，表出着一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各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判然不同，各时代的服装也判然不同。布衣布鞋的李先生，与洋装时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时代的李先生，判若三人。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认真。

　　我二年级时，图画归李先生教。他教我们木炭石膏模型写生。同学一向描惯临画，起初无从着手。四十余人中，竟没有一个人描得像样的。后来他范画给我们看。画毕把范画揭在黑板上。同学们大都看着黑板临摹。只有我和少数同学，依他的方法从石膏模型写生。我对于写生，从这时候开始发生兴味。我到此时，恍然大悟：那些粉本原是别人看了实物而写生出来的。我们也应该直接从实物写生入手，何必临摹他人依样画葫芦呢？于是我的画进步起来。此后李先生与我接近的机会更多。因为我常去请他教画；又教日本文。以后的李先生的生活，我所知道的较为详细。他本来常读性理的书，后来忽然信了道教，案头常常放着道藏。那时我还是一个毛头青年，谈不到宗教。李先生除绘事外，并不对我谈道。但我发见他的生活日渐收敛起来，仿佛一个人就要动身赴远方时的模样。他常把自己不用的东西送给我。他的朋友日本画家大野隆德、河合新藏、三宅克已等到西湖来写生时，他带了我去请他们吃一次饭；以后就把这些日本人交给我，叫我引导他们（我当时已能讲普通应酬的日本话）。他自己就关起房门来研究道学。有一天，他决定入大慈山去断食，我有课事，不能陪去；由校工闻玉陪去。数月之后，我去望他。见他躺在床上，面容消瘦，但精神很好，对我讲话，同平时差不多。他断食共十七日，由闻玉扶起来，摄一个影，影片上端由闻玉题字：“李息翁先生断食后之像，”侍子闻玉题。这照片后来制成明信片分送朋友。像的下面用铅字排印着：“某年月日，入大慈山断食十七日，身心灵化，欢乐康强——欣欣道人记。”李先生这时候已由“教师”一变而为“道人”了。学道就断食十七日，也是他凡事“认真”的表示。

　　但他学道的时候很短。断食以后，不久他就学佛。他自己对我说，他的学佛是受马一浮先生指示的。出家前数日，他同我到西湖玉泉去看一位程中和先生。这程先生原来是当军人的，现在退伍，住在玉泉，正想出家为僧。李先生同他谈得很久。此后不久，我陪大野隆德到玉泉去投宿，看见一个和尚坐着，正是这位程先生。我想称他“程先生”，觉得不合。想称他法师又不知道他的法名（后来知道是弘伞）。一时周章得很。我回去对李先生讲了，李先生告诉我，他不久也要出家为僧，就做弘伞的师弟。我愕然不知所对。过了几天，他果然辞职，要去出家。出家的前晚，他叫我和同学叶天瑞、李增庸三人到他的房间里，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送给我们三人。第二天，我们三人送他到虎跑，我们回来分得了他的“遗产”，再去望他时，他已光着头皮，穿着僧衣，俨然一位清癯的法师了。我从此改口，称他为“法师”。法师的僧腊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中，我颠沛流离，他一贯到底，而且修行功愈进愈深。当初修净土宗，后来又修律宗。律宗是讲究戒律的。一举一动，都有规律，严肃认真之极。这是佛门中最难修的一宗。数百年来，传统断绝，直到弘一法师方才复兴，所以佛门中称他为“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他的生活非常认真。举一例说：有一次我寄一卷宣纸去，请弘一法师写佛号。宣纸多了些，他就来信问我，余多的宣纸如何处置？又有一次，我寄回件邮票去；多了几分。他把多的几分寄还我。以后我寄纸或邮票，就预先声明：余多的送与法师。有一次他到我家。我请他藤椅子里坐。他把藤椅子轻轻摇动，然后慢慢地坐下去。起先我不敢问。后来看他每次都如此，我就启问。法师回答我说：“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读者听到这话，也许要笑。但这正是做人极度认真的表示。

　　如上所述，弘一法师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三变而为道人，四变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做得十分像样。好比全能的优伶：起青衣像个青衣，起老生像个老生，起大面又像个大面……都是“认真”的缘故。

　　现在弘一法师在福建泉州圆寂了。噩耗传到贵州遵义的时候，我正在束装，将迁居重庆。我发愿到重庆后替法师画像一百帧，分送各地信善，刻石供养。现在画像已经如愿了。我和李先生在世间的师弟尘缘已经结束，然而他的遗训——认真——永远铭刻在我心头。

　　一九四三年四月，弘一法师圆寂后一百六十七日，作于四川五通桥客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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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英语的洪水泛滥 - 周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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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英语的洪水泛滥
　　** 周有光 **

　　“英语”原意“地角语言”。5世纪中叶(中国南北朝)，欧洲大陆一个部落叫作“地角人”(Engle)，从石勒苏益格(Schleswig，现在德国北部)渡海移居不列颠(Britain)。他们的“地角语”(Englisc，古拼法)代替了当地的凯尔特语(Celtic)。于是地区称为“英格兰”，语言称为“英语”(English，现代拼法)。

　　1066年(北宋中期)，说法语的诺曼底人(Norman)侵入英国，此后两百年间英格兰以法语为官方语言。后来，1350-1380年间，英语开始用作学校语言和法庭语言。1399年(明朝迁都北京之前)，英格兰人亨利第四当上了英王，此后英语的伦敦方言成为文学语言。

　　英语在5-6世纪时，用原始的“鲁纳”(runa)字母书写。7世纪时(中国唐代前期)，基督教从爱尔兰传入英格兰，英语开始拉丁化。拉丁字母跟英语的关系，好比汉字跟日语的关系。英语的拉丁化是很晚的，到中国唐代时候才初步成形。

　　英语不是先有拼写规则然后拼写的，而是在随意拼写中逐渐约定俗成的。拼法不规则的原因主要有：（1）字母少而音素多，造成一音多拼；（2）语音变而拼法不变，遗留古文痕迹；（3）强调拼法反映希腊和拉丁的词源，人为地造成言文不一致现象；（4）部分语词采用法文拼法；（5）不断借入外来词，拼写法变得非常庞杂；（6）15世纪(明代中叶)，英语发生语音的重大变化。刚刚写定的文字无法系统地改变，混乱的写法流传下来成为今天拼写定形的基础。

　　民国初年，英国“海盗牌香烟”的广告曾经贴满中国的街头。英国本来是个海盗之国。1588年(明万历年间)，英国发挥海盗精神，用海上游击战术，以一群零散的小兵舰打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从此成为海洋第一霸主。此后四百年间，英国建立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殖民帝国，被称为“大英帝国”。英国打破历史传统，努力开创新的历史局面，在政治上开创民主制度，在经济上开创工业化生产方式。这两个开创改变了人类历史，使英语在全世界语言中独占鳌头。

　　英语虽然拼法不规则，但是同一个语词有一定的拼法和读音，例外只是少数。语法比其他欧洲语言简单。英语从四面八方吸收有用的外来词，成为词汇最丰富的语言。它用26个现代罗马字母而不加符号，方便打字和电脑处理。

　　两次世界大战，从英国殖民地独立成为现代大国的美国，不仅在军事上取得胜利，并且在战后开创了信息化的新时代。英语的流通扩大，美国是最主要的推动力量。起源于美国的多媒体电脑和国际互联网络，不断造出以英语为基础的新术语。信息化和英语化成了同义词。英语通过电视和电脑，正在倾泻进全世界每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英语的洪水泛滥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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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已婚男人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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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已婚男人
　　** 苏童 **

　　到了秋天，杨泊的身上仍然穿着夏天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式样已经过时的直筒牛仔裤，杨泊的脚上仍然穿着黑色皮凉鞋，有时候在风中看见杨泊裸露的苍白的脚趾，你会想起某种生存的状态和意义。

　　杨泊是一个已婚男人。

　　杨泊是一个有了孩子的已婚男人。

　　杨泊的家在某条商业衔上的新式公寓里，去商业街购物或者困逛的朋友们经常去敲他家的门。杨泊家的门框上装有电铃按钮，但它已经坏了。门口有一块草垫子，是供人擦鞋用的，草垫子边上有一只红色塑料捅，里面堆满了形形色色的垃圾。我敲门，或者别人敲门，冯敏会抱看孩子风风火火地跑来开门。冯敏的长发胡乱地用一条手绢绾住，她的头发上散发出海鸥牌洗发膏的气味。冯敏把怀里的孩子调整好位置，说，你好。她的神情有时候慵倦，有时候欣喜，别人是无法事先预料的。冯敏说，这孩子把我累得半死不活，成天要抱在手上。劳驾你给我去洗洗菜吧，我一早就把菜泡在水池里了，就是没空洗。杨泊他一早就去公司了。这些都是前两年对杨泊家的印象了。那时候杨泊正忙于筹备他的经济信息公司，杨泊总是不在家，去找杨泊实际上就是去找他的妻子冯敏和他的大头婴儿，杨泊的朋友们注意到婴儿的脑袋和硬朗的头发，这一点酷似杨泊。

　　杨泊现在蜗居在家，现在是1989年了，世界发生了一些质的变化，渐渐趋向于肥胖臃肿，而杨泊却变得瘦弱不堪。有一天他花了一毛钱站到街头的健康游艺秤上测定一下健康状况，只接到一张小卡片。卡片上标明身高1米73，体重60公斤。杨泊觉得卡片内容过于简单，他问收钱的女人，就这些？女人说，就这些，你还想知道哪些？有病要去医院检查。杨泊笑了笑，又定神看了看小卡片，他还是很吃惊。他记得自己的体重一直是70公斤，身高是1米75。体重减轻情有可原，身高怎么也会缩掉2厘米呢？杨泊把小卡片摔在地上，回头说，你的游艺秤一点也不准确。那个女人轻蔑他说，你要是不相信科学测定，可以去屠宰厂的磅秤上秤一下试试。

　　杨泊的公司到了秋天已经不复存在了，秋天的时候他经常走过公园路上公司的旧址，那是一栋黄色小木屋，他的公司散架的第三天，就有一家誊印社搬了进去。杨泊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他的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吊兰。那是他遗忘了的唯--件私物，杨泊就跑过去拨开搬家的人群，他抱住那盆吊兰往外走，有人拽住他的胳膊说，你怎么回事？杨泊说，这是我的。他用双肘把那人撞了个趔趄，杨泊说，滚开，这是我的东西。后来杨泊抱着那盆垂死的吊兰回家。他在繁华拥挤的大街上疾走。远远地你能从人群中认出杨泊来，一个特点是他的衣着总是跟不上季节的转换，另一个特点是他的硕大的头颅，它在街道人群中飘浮而过，显得沉重而又孤独。

　　杨泊的朋友王拓碰巧目睹了杨泊家遭劫的一幕，王拓是为了女孩的事去向杨泊求救的，后来每逢谈到此事，王拓就很窘迫。

　　王拓上杨泊家楼梯时，听见上面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下来一大群人，他们在往楼下搬东西。王拓看见杨泊也在里面，他和另外三个人搬一台冰箱。杨泊朝王拓笑了笑说，你来了。王拓说，谁搬家？杨泊说，我。王拓说，怎么不通知我，搬哪里去？杨泊说，随便。王拓当时没意识到什么，他帮着把冰箱搬到楼下，又搬到卡车上，这时候杨泊拍了拍手，把那群人--介绍给王拓，王拓跟他们握完手，听见杨泊说，好了，你们开车走吧。

　　王拓跟着杨泊又走上楼梯，杨泊走在前面，他的步态很疲乏，身子有点摇摇晃晃的，杨泊突然说，王拓，这下没有冰啤酒招待你了，冰箱让他们抬走了，电视机也让他们抬走了，王拓说，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杨泊说，我借了他们的钱，没法还清，他们来搬东西，公平交易。杨泊转过脸来，他的表情很平静，拉了拉王拓，来呀，我还有两瓶啤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着呢。王拓说，这帮狗日东西趁火打劫，你还帮他们抬？杨泊说，这有什么关系？他们人少。王拓又说你还正儿八经地给我介绍这人那人的，怎么还有这份心思？杨泊说，这有什么关系？大家见了面总要介绍一下的，就算认识了。

　　走进杨泊家，王拓一眼看见冯敏握看把扫帚站在屋子中央，孩子在卧室里大声啼哭，冯敏的脸色苍白，眼圈是红的，她显然是刚刚哭过。王拓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冯敏握着扫帚想干什么。杨泊始终没有朝冯敏看一眼，杨泊把王拓推到沙发上坐下，说，没什么，我们喝点啤酒，啤酒这会儿肯定还凉着呢。杨泊拿来两个杯子斟满，自己先喝了半杯，他舔了舔嘴唇，说，果然还凉着，挺过瘾的。这时候孩子又哭起来了，王拓看了看冯敏，冯敏仍然握着扫帚站在那里。王拓说，今天就别喝了吧。杨泊说，为什么不喝，一会儿啤酒就不凉了。这时候冯敏僵立的身体动了一下，紧接着她把扫帚从门外扔进来，撞到杨泊的腿上。冯敏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是一种到达极限的愤怒和怨恨。她张大了嘴，双唇颤动，似乎想哭又想喊叫。杨泊捡起扫帚，耸了耸肩说，女人就是这样，她们不能经受任何打击，她们像纸一样脆弱而浅薄。杨泊把扫帚扔到门外，顺手撞上了门。他对王拓说，我们谈我们的，你用不着受别人的情绪支配，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你能不能去找任佳谈谈？王拓说。

　　任佳是谁？杨泊说，是你的女朋友？

　　她怀上孩子了，可她坚决不肯堕胎。她说宁肯不要我，也要这个孩子。我怎么也说服不了她，王拓说。

　　这种事情我怎么谈，应该你自己说服她。杨泊说。

　　她相信你，崇拜你，你的话她会听的。王拓说。

　　我从来不知道竟还有人崇拜我。杨泊说。

　　好多人都崇拜你，包括我自己。王拓说，你是男子汉。

　　你想利用我，就拼命抬高我，这是儿童的伎俩。杨泊说。杨泊最后高声笑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王拓说，好了，我知道了，不管是英雄还是草包都有解救别人的义务。反正我闲着没事，有的是时间，我可以把世界上所有道理讲给任佳听，只是别让任佳爱上我。

　　这天晚上杨泊跟着王拓去找任佳。任佳是一个十九岁的图书管理员，热衷于读琼瑶的小说，杨泊通过谈话发现任佳崇拜和迷恋的并不是自己，也不是王拓，她崇拜的是一个名叫大卫的小说中的男人，另外一方面，她把自己想像成了一个名叫伊雯的小说中的女人，那个伊雯有一个非婚私主子。杨泊根据王拓的要求，讲了许多婚育的理论和利弊。最后觉得累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困倦得厉害，不知不觉打了个瞌睡，王拓后来把扬泊推醒，杨泊醒来说，孩子睡了吗？王拓知道杨泊的意识错位了，王拓说，你好像太疲倦了。杨泊揉揉眼睛说，我从来没有疲倦的时候，他听见任佳咯咯的笑声，任佳说，你这人很幽默，我喜欢你的幽默感。杨泊说，幽默是生活的境界，即使你要哭，也应该哭得幽默一点。

　　杨泊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他一进门就觉得问题严重了，空荡荡的屋子寂静得可怕。冯敏带着孩子离家了，他估计她是回了娘家。水池边放着一盆尿布，还有一只奶瓶上的吸嘴，它们散发着婴儿特有的温馨的气息，这使杨泊感到清醒，杨泊打开水龙头，开始搓洗那盆尿布。他想着冯敏的离家，女人就像弱小动物，一旦在自己巢穴里失去了什么，就要回到父母的巢穴中去寻找温暖。杨泊慢慢地搓洗孩子的尿布，时而抓起一块放在鼻子下面嗅嗅，尿布上的气味总是使他想起一些生与死的问题，想到他自己的模模糊糊的童年生活。外面起了大风，杨泊听见风推打着阳台上的一扇窗户，他跑去关好了窗，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凤很大，下面的街道上旋卷着梧桐树的落叶，杨泊看见路灯下有一对情侣，他们站在风中，男孩把他的风衣像伞一样撑起来，笼住那个女孩。杨泊莫名地有点感动。他朝他们吹了声口哨，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与冯敏的恋爱。也是秋天，他去排演场接冯敏。他们走过秋风漫卷的街道，他对冯敏说，秋天了，我们该有个家了。后来冯敏告诉他，就是这句话使她下决心嫁给了他。

　　冯敏离家的这段时间里，日子变得悠长了。杨泊一天只胡乱吃两顿饭，埋头于那本关于信息发播和反馈的书的创作，屋子现在真的空寂了，这是杨泊潜意识中所希望的局面，一旦来临却又带来了某种复杂奇怪的感觉。杨泊感到既轻松又很沉重。他回顾这几年的婚姻家庭生活，一切的矛盾冲突都诞生于孩子出世这件简单的事情上。

　　杨泊不记得在冯敏分娩前是否笑了，但冯敏一口咬定他在笑。她说我疼得死去活来，你却看着我笑，你觉得我的痛苦很滑稽，只要我喊出一声，你就咧开嘴已笑，虽然没有笑出声音，但是你的没心没肝的残忍是掩饰不了的。杨泊不记得这些细节，他不相信自己像冯敏描述的那样残忍，他说，你这是臆造，是妄想狂。冯敏冷笑了一声，又说那么你为什么不肯在手术通知单上签字？医生告诉你是难产，必须做剖腹手术，你为什么不肯签字？是不是希望我在难产中死去？杨泊说你这才是残忍，把别人想像得那么残忍本身也是一种残忍。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希望你自然分娩。我不喜欢用剖腹方式迎接我们的孩子。冯敏又一次地冷笑，她说你说得好听，难道你不知道我是难产，必须剖腹，如果不是我妈妈来了，我就要死在临产室了？杨泊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觉得你的说法没有意义。

　　杨泊只记得临产室门前那张冰冷的木条长椅，还有玻璃门上用红漆写的两个大大的"产"字。玻璃门被护士不断地推开，关闭，挟来一种冷风和难闻的气味。杨泊那天总是感到冷，他瑟缩在长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奇怪的是他始终不能把冯敏的生产和自己联系起来，他反复读着一张庸俗无聊的街头小报，对四周的环境感到一种深深的隔阂。他记得还有几个男人也在临产室门外，他们像拿着彩票等待中奖一样焦的而激动。有个工人模样的竭力跟杨泊搭话，他说，你是男是女？杨泊说，不知道。等生出来看吧。他说，没做过B超？杨泊说，不知道。他对杨泊的回答不满意，摇了摇头，又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杨泊说，无所谓。那人疑惑地看了看杨泊，忽然笑着说，我明白了。你不想要孩子吧？杨泊没有再理踩，他冷淡地把头埋下去继续读报。其实他也说不上来想不想要这个孩子，或者说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杨泊认为生育是一件自然的事情，是生命的过程，作为一个男人，他不应违抗也无力违抗。杨泊反复读着一张庸俗无聊的街头小报，报纸上有一则报道使他很好笑，报道说畜牧学家发明了一项新的科学专利，他们给母鸡戴上两片粉红色的隐形眼镜，母鸡就会大量地生蛋，蛋产量可翻三番。

　　杨泊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问屋子，打开每一盏灯。他不是那种精力充沛的人，在椅子上坐久了或者与人谈话时间长了都会疲倦。他发现窗台上有半包红双喜香烟，不知是谁忘在那儿了。杨泊笨拙地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两口。他不会抽烟。冯敏曾经勉励他抽烟，她说男人应该抽烟，就像女人不应该抽烟一样。杨泊说，你这是教条。抽烟至多是无聊和苦闷的象征。冯敏说，你说得对，但我觉得你连无聊和苦闷也没有，你这人那么空，什么也没有。杨泊无言以对，他觉得冯敏刻毒，但他不想以更刻毒的话回敬她。因为他懒得吵架。

　　有人敲门。敲门声很急促，杨泊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青年，是个陌生人。杨泊问，你找谁？那人说，找你，你就是杨泊？杨泊说，是的，既然找我就请进屋吧。那人笑了笑，紧接着他挥起拳头朝杨泊脸上打去，杨泊被打得茫然不知所措，他听见那人说，杨泊，我就是来教训你们这些骗子的，杨泊眼前金星飞舞，他扶着门框，看见那人把领子往上提了提，然后噔噔地下楼。

　　杨泊摸了摸脸，手上全是血，鼻子被打破了。杨泊朝楼梯追了几步又站住了，他站在黑暗的楼梯上，摇了摇头，这世界整个疯狂了。杨泊猜不出那闯入者的身份，是精神错乱者，抑或真是一个受骗者？杨泊扪心自问，他从来没有欺骗过谁，为人真诚一向是他生活的准则，即使在筹建信息公司时他也在工作条例中规定：出售信息必须经过严格验证。不得出售假信息。那么，骗子这个字眼为什么会加到他的头上，杨泊觉得这事情很荒诞，也很可笑。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像一个神秘使者一样突然来临，把一个事业已经失败的男人的鼻子打破了，杨泊觉得他的面目既深刻又可笑。

　　好多天了，杨泊第一次照了镜子。他看见自己单薄瘦削的鼻子歪扭着，鼻孔下面凝满了血，他还发现自己的头发和胡子都在疯长，显得紊乱不堪。杨泊用力扯下了下巴上一根胡子，他想头发和胡子在人体生长是最没有意义的，它们一个劲地疯长，不仅不能带来任何价值，你还必须花钱花力气处理它们。

　　第二天上午，杨泊在鼻梁部位的隐隐作痛中惊醒。阳光从窗玻璃上反射进来，刺疼他的眼睛。杨泊抽下脑袋下的枕中，折成条状搭在眼睛上，他想继续睡一会儿，却无法再睡了。依稀想起夜里做了许多恶梦，只是一个也没有记住。杨泊总是这样，每夜都做许多梦，一俟醒来就都忘了。

　　杨泊扳指一算，冯敏离家已经五天了，他必须去把她从娘家接回来。不知是哪本家庭生活指南书讲了，五天是一个界线和极限，夫妻吵架在五天后应该由一方主动缓解，否则超过五天，容易导致矛盾的激化和发展。杨泊对这种理论从来是置之一笑，他去接冯敏和孩子回家，只是因为他需要他们回家了。

　　杨泊从门后摘下孩子的自行车座椅，匆匆地下了楼。

　　杨泊骑着自行车往他岳母家去，这段路程很短，但杨泊却一向惧怕这段路，他不知怎么特别惧怕看见冯敏的父母，虽然他们很喜欢他。杨泊解释不清其中的原因，冯敏对此有她独特的见解，她说，因为你有负罪感，你没有使他们的女儿得到幸福。

　　一路上不时有人对杨泊的脸惊诧万分，之后是窃笑，杨泊知道是鼻子上的止血纱布让他们发笑。杨泊对这种好管闲事的举动很恼火，后来快到冯敏父母家时他忍痛揭掉了纱布，他不想让别人再来欣赏他受伤的面孔。

　　冯敏穿着她母亲的羊毛外套来开门，她始终没有朝杨泊看一眼，后来她一直坐在桌前，用一把小剪刀修剪指甲。

　　杨泊松了一口气，他发现岳父岳母都不在家，而孩子睡在里面的床上，杨泊侧过身张望了一下孩子的脸，孩子睡着了。杨泊觉得这有点不巧，如果抱着孩子，说话办事都会自然一些，可以调剂一下尴尬的气氛。

　　杨泊说，他们呢？出门了？

　　你说谁？他们是谁？

　　你父母，他们不在家？

　　如果你有点良心和教养，你应该知道怎么称呼我父母。

　　杨泊笑了笑，我只是不习惯而已。其实我很尊重他们。

　　冯敏没有说话，她精心地修剪着指甲，然后把那些透明的指甲屑从桌上掸掉，她脸上的表情不怪不怒，和平日相仿。杨泊觉得这反而有点难办。

　　杨泊说，这几天孩子夜里闹不闹？

　　冯敏这时候抬眼看了看杨泊，她说，你的鼻子怎么啦？

　　杨泊耸了耸肩，说，让上帝打了一拳，他让我清醒清醒。

　　我不喜欢你的幽默。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陌生人，他找上门来打了我一拳，他认为我是一个骗子。

　　你是一个骗子，不过骗得最多的是你自己。

　　骗自己没关系，最多是咎由自取。杨泊摸了摸他的鼻子，他说，我害怕的是骗了别人，冯敏，我骗过你吗？你真认为我是一个骗子吗？

　　冯敏愣了一下，随后她的眼圈有点红了。她站起身，走到卫生间去洗孩子的尿布。杨泊跟进去，抢了过来，他说，我来洗吧，我应该好好劳动改造一下了，谁让我是一个世界上著名的大骗子呢。

　　你来干什么？冯敏突然问。

　　把你们接回家。你们应该回家了。

　　回家？冯敏的眼神黯淡无光，她说，冰箱也没有了，孩子的牛奶怎么存放？天天要买菜，谁去买？电视也没有了，晚上怎么打发？

　　那不算问题，以前没有冰箱不照样过吗？杨泊想了想说，买菜的事我来吧，至于电视机，你实在想看的话，我可以演一些节目给你看，哑剧还有独脚戏我都会。

　　你别想逗我笑。冯敏正色说，我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也没有关系，只要思想通了，一切问题都会解决的。

　　后来杨泊抱着孩子匆匆逃出了门，冯敏跟在后面，在一家新开张的鲜花店门前，冯敏拉住杨泊，从他衣兜里掏走仅有的五块钱，买了一束鲜红的石竹花。

　　朋友们去杨泊家，赶上吃饭的时间，他们照例要留下来吃饭。在杨泊失业的那段时间里，这种情形依然继续，杨泊的朋友们和杨泊一样，大多是些不拘小节的人。他们没有注意到冯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冯敏的烹调艺术也每况愈下，有一天冯敏在饭桌上说，杨泊迟早会变成个穷光蛋，哪天他到你们门上乞讨不知你们会不会给他一碗饭吃？客人觉得冯敏的话刺耳，但也没有往心上去。

　　王拓有一天带着任佳去杨泊家，杨泊在厨房里摘芹菜。杨泊对他们说，你们坐坐，我马上就摘好了。杨泊又喊冯敏给他们泡咖啡，冯敏在里面看孩子，她好像没有听见，杨泊又喊了一声，冯敏很不耐烦他说，咖啡早喝光了。杨泊说，那就泡茶吧，冯敏仍然没有动，隔着工艺门帘，可以看见她抱着孩子去了阳台。

　　王拓在杨泊家很随便，他把任佳领进了杨泊的书房，杨泊这时候端了两杯茶走进来，他的面容有些憔翠，手臂上沾着一片芹菜叶子。杨泊总结人以不拘小节的印象。

　　任佳穿戴时髦，在什么地方都是顾盼生辉。她对杨泊说，你的书真多，我一看见书，人就被陶醉了。

　　你喜欢看什么书？杨泊说。

　　我喜欢美学方面的书，它能培养人的气质和容貌。

　　大概是的。杨泊说，不过我很害怕这些书，书读得越多，人就越发丑陋阴暗。

　　你又在开玩笑了。任佳嘻嘻地笑了，她推了推王拓说，王拓这家伙就是不懂得幽默。

　　王拓说，老杨，等会儿我们去看电影，晚饭就在你这儿蹭一顿了，有什么好吃的吗？

　　杨泊说，那当然。我等会儿去弄只烧鸡。

　　外面什么东西被打碎了，砰地一声脆响。冯敏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她把手一挥，扔进来一捆芹菜。

　　杨泊，你的芹菜摘好了吗？

　　摘好了。

　　你自己来看看，叶子一片也没摘。

　　我觉得吃芹菜不用摘叶子，营养都在叶子上面。

　　冯敏哭笑不得，她愣了一会儿，突然尖声骂了一句缺乏文明的话，然后一扭身走开了。

　　放屁。冯敏说。

　　王拓和任佳面面相觑，任佳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她拉了拉王拓的手说，走吧。他们小心翼翼地跨过那捆芹菜，径直出门去。在过道上，任佳回，朝杨泊家的门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她说，那个女人怎么这样庸俗？土拓有点迷惘他说，天知道，冯敏原先不是这样的。

　　后来杨泊的朋友们就很少去他家了。他们对杨泊依然很敬重。这年秋天市场上寄赠贺年片风行一时，他们几乎都想到了这个点子，给杨泊寄了装帧精美图案华丽的贺年片。

　　杨泊如期收到了那些贺年片，他把它们随手扔在书桌上，厨房里，甚至厕所的抽水马桶上，杨泊不喜欢这种小玩意，他觉得寄赠这种小玩意毫无意义。有一天他看见孩子抓着一张贺年片在啃咬，他夺了下来，发现那是任佳寄来的。上面写着一些崇拜他的华丽辞藻。落款任佳两个字被红笔打了个大叉，杨泊猜想那肯定是冯敏干的。他有点好笑，他觉得在别人名字上打叉同样也是毫无意义的。

　　杨泊每天早晨骑车去自由市场买菜，渐渐地对蔬菜肉鱼禽蛋的市场行情了如指掌，有时候他不无遗憾地想到，如果经济信息公司搞成功的话，这些自由市场的信息，也可以作为一门业务来经营。

　　在一大群鲜鱼摊子边上，夹杂着一个测字占龄人的摊子。那是一个独眼瞎子，戴一个黑色的单片眼镜。杨泊每天都在市场上看见他。杨泊有一次朝他多看了几眼就被他拉住了。

　　你脸上有灾气。独眼说。

　　在哪儿？

　　眉宇之间，看不见的地方。

　　灾祸什么时候降临？

　　现在还不知道，算一卦就知道了。

　　杨泊对他笑了笑，他说，不用算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身上有灾气。

　　后来杨泊在他家楼下的人行道上又碰见那个人，那个人摘掉了单片眼镜，在路边又摆了个香烟摊。杨泊注意了他的眼睛，那只眼睛和别人一样明亮，原来他不是独眼瞎子。杨泊想这才是个名副其实的骗子。不过他一点也不恨他，他想他大概也是个为生活疲于奔命的人。杨泊过去买了一包烟，他问，累不累？那人狡黠地看了一眼杨泊，慢慢他说，我们大家都挺累。

　　冯敏在替杨泊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了那包价格昂贵的法国香烟。冯敏说，哪来的？杨泊当时已经忘了买烟的事，他回忆了一会儿，说，从一个骗子那儿买的，冯敏皱了皱眉头，这么贵的烟，你买了干什么？你又不抽烟。杨泊说，我也说不上来，我只是觉得那个人很有意思。他很像我，我很像他。买他的烟是一种奇怪的心理。冯敏把那盒烟远远地摔过来，你这人是够奇怪的了，你知道这个月还剩几块钱生活费？这个家你让我怎么当？杨泊抢起烟看了看盒壳，他说，这种商标图案多漂亮，可以作为艺术品收藏。冯敏已经卷着脏衣服来到浴缸边上，她回过头说，可你不是百万富翁，别忘了你是一个穷光蛋。说完了就弯腰俯在浴缸里洗衣服。因为洗衣机也让杨泊的债主抬走了，冯敏现在只能在浴缸里洗衣服。她没再听见杨泊说话，直到晚上睡觉，杨泊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冯敏知道她的最后那句话刺伤了他。这种令人不快的效果并非她的初衷，但冯敏觉得她对杨泊是忍无可忍了。

　　沉默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冯敏给孩子喂完奶，对着镜子在梳头。冯敏的头发又黑又直，自然垂于双肩之上。她很喜欢自己的头发，早晚都要细细梳理两次，杭完头发后冯敏瞥了眼床上的杨泊。杨泊已经醒来，睁大眼睛看着门背后挂着的两件睡衣，那是他们结婚前一起去商店买的，蓝的是杨泊的，粉红的是冯敏的。冯敏记得孩子出世以后那两件睡衣就没被穿过，它们现在就像过时的风景画挂在门背后。

　　你该去买菜了。七点钟了。冯敏背对着杨泊，她说，去晚了市场上什么也没有了。

　　杨泊翻身跳下床，他开始慢慢地穿衣服，他总是先穿上衣，直到上衣的扣子全部扣好，然后才把两条又瘦又细的腿伸入裤筒，杨泊一边穿裤子一边对冯敏说，我想去深圳。

　　去哪儿？

　　深圳。我想去维奇的公司干几年。

　　怎么回事？

　　维奇给我写过信，让我当合伙人。

　　维奇很能干，他是个天才。他让你当他的合伙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蠢才，我当不了他的合伙人？

　　我没这么说，你别自己作践自己。

　　用不着掩饰，我明白你的意思。

　　隧便你怎么想好了，反正我不会让你去的。

　　你不是老在埋怨没钱吗？我去了深圳，即使做不成生意，卖血卖肾脏也给你寄钱。

　　冯敏的脸色倏地变得苍白，眼眶里滚出泪水。她抽泣着冲出房间，把门砰地拉上了。她站在门外哭了一会，又重新把门撞开，对着里面喊，杨泊，你别把自己打扮得那样悲壮，你其实是个懦弱的胆小鬼。你想去深圳，不过是想逃之夭夭，逃避责任罢了。

　　杨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冯敏，没有说话。摇篮里的孩子被惊哭了，杨泊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摸摸孩子的尿布，已经尿湿了。他找了半天干净尿布，一块也没有找到。所有的尿布都晾在外面的阳台上。杨泊灵机一动，随手拿了一块毛巾塞在孩子的屁股下面。他抱着孩子往外走，说，我们出去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冯敏走过来夺下孩子，抽走了他屁股下面的毛巾，冯敏说，要去你一个人去，别让孩子跟着你受罪。杨泊说，为什么把毛巾抽走，尿在毛巾上不一样吗？他看见冯敏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突然觉得冯敏也很可怜。冯敏咬着嘴唇说，你从来不把别人当人，你就不能让孩子尿在你身上吗？为什么用毛巾，尿在你身上不也一样吗？杨泊说，那不一样，人是人，毛巾是毛巾，人比毛巾神圣多了。

　　杨泊拎着菜篮上街，去了很久没回家。王拓来找杨泊，看见门虚掩着，他走进去，看见冯敏抱着孩子坐在草编地毯上发呆。王拓已经很久没来了，他发现冯敏的容貌今非昔比，她现在和杨泊一样消瘦憔悴，尤其是神情也类似杨泊，充满一种迷惘和思考的痕迹。

　　老杨呢？王拓问。

　　他走了。冯敏对来客的态度仍然抱有敌意，你们怎么又想起杨泊来

　　想请他去参加任佳的生日晚会。任佳让我专程来请他。

　　杨泊容易讨小女孩的喜欢。冯敏暖昧地笑了笑说，去参加晚会需要准备什么礼品吧？

　　随便的。可以带一束鲜花，或者什么都不带。

　　冯敏点了点头，拍着怀里的孩子，她哼着催眠曲哄孩子入睡。王拓局促地站着，他希望杨泊这时候能够出现，这样他可以亲口跟杨泊说晚会的事。王拓知道如果让冯敏捎话，她很有能条故意隐瞒。谁都清楚，冯敏不喜欢杨泊在他的朋友圈里的交际，更不喜欢杨泊和别的女性在一起。

　　你是杨泊的朋友，你了解杨泊吗？冯敏突然问，她抬起眼睛专注地盯着王拓，王拓吃惊之余发现她的表情是诚恳的。

　　当然。老杨是个大好人。

　　请说得详细点。

　　老杨是个有抱负有思想的人，而且为人热情真诚，我一向把他看作值得尊敬和信赖的好朋友。

　　还有呢？请说得再详细一点。

　　王拓忍不住笑了，他觉得冯敏有点奇怪，他说，你是他的妻子，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正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我有必要了解他。问题是我觉得他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我理解不了他的思想和性格，他现在离我越来越远。

　　王拓注意到冯敏眼神里那种冰凉的悲伤，他同情她，不知怎祥安慰这个苦恼的女人。但是有一句话不宜讲出来，王拓想说的是：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杨泊后来如约去参加了任佳的生日晚会。他手里提着孩子的红色塑料座椅走进任佳家时，大概迟到了半个钟头。杨泊向任佳解释说，我刚把孩子送到他外婆家，急着赶来，路上跟公共汽车撞了一下。杨泊的牛仔裤上果然破了一个大口子，膝盖上渗出暗红的血迹。任佳找了块止血纱布给他，说。是你自己来还是让我来。杨泊摇头说，不要你来，否则王拓会吃酷的。任佳倚着门看着杨泊贴纱布，说，我倒不在乎他吃醋，我在想，你为什么要甘心忍受这些大大小小的痛苦？杨泊听出任佳话里的弦外之音，他说，那有什么办法？我天生是个背运的人。

　　杨泊与他的朋友们好久没有谋面。他们心照不宣，对杨泊的近况缄口不问，只是藉迟到的理由拼命给杨泊灌酒。杨泊的谈吐举止跟从前一样优雅从容，杨泊说，我现在不想喝酒，如果想喝桌上这些不够我一个人喝的。朋友都说，杨泊你从前可是好酒量，你从前见酒就上。杨泊说，现在不同了。我再为国家节约粮食和酒精。王拓走过来，挨着杨泊坐下，他的劝酒也遭到失败。王拓始终不知道杨泊这种铁一样的意志出于什么原因，他无可奈何他说，你不喝酒，那干什么？杨泊咳嗽了一声说，我来就是想，在你们中间坐坐。八点钟我要走，我要去接孩子。王拓一时无言，内心有某种深深的感动，他也感觉到杨泊身上无形的阴影，它虽然被杨泊自己淡化了，但确实存在。

　　杨泊安详地坐在他的朋友们之间。他的精神飘浮在一些抽象的思想领空里。他看见所有的酒杯里盛满灰色尘埃，它们上浮然后下沉，如此循环，体现物质的存在；他还听见盆栽铁树上发出的细微的枝叶爆芽以及断裂的声音，一如生命进程的展示。杨泊微笑着，他感到多日来头脑第一次这样清醒，后来他用一种微颤的声调问身边的王拓，从这里出去，你们又到哪里去？王拓举着酒杯说，回家，喝完了回家睡觉。杨泊说，对，我们都要回家。

　　晚会的主要内容是家庭舞会，杨泊对这套程式非常熟悉，他帮着把大蜡烛--点燃，把家具抬到墙边，然后他站在一边看他们跳舞，杨泊的交谊舞其实跳得很好，但是很多时候他不想跳，或者说他对此渐渐淡漠了。他不想跟任何人面对面靠得很近，似乎那样会带来某种洞穿和丧失。

　　任佳走过来，她穿着鲜艳的长裙走过来，把手搭在杨泊的肩上，她说，你不请我跳，我来请你了。杨泊说，对不起，我已经把所有舞步忘光了，任佳吸起鲜红的嘴辱说，你不能拒绝一个过生日的快乐公主，她正在寻找森林中的好猎手。杨泊当时就发现任佳喝醉了，他觉得女人的醉态比男人更滑稽，她们即使醉了也不失平日的矫饰和多情。杨泊想了想伸手扶住了任佳，他熟练地带着她软绵绵的身体舞至人堆里。他发觉他们都注意着他和任佳，他觉得对一双随意组合的舞伴施加额外压力是没有意义的。任佳放纵地笑着说，太好了，太美了。杨泊闻到了她嘴里的酒气，他觉得与一个醉酒的女孩跳舞确实有一种压力，它来自别人的目光，也来自自己内心阴暗的那一部分。杨泊猛地转动任佳的腰，使她旋转了一圈、二圈、三圈，转到第四圈的时候任佳突然失去重心，俯在杨泊的身上呕吐起来。杨泊站定了任她呕个不停，他感觉到后背上湿热湿热的，一股难闻的气味，任佳嘴里涌出的秽物吐了他一身。

　　杨泊，你为什么不跟那个庸俗女人离婚？被王拓扶进卧室后，任佳一边痛哭一边尖声大喊。杨泊，你一定要回答我，你为什么不离婚？

　　所有的目光都暖昧而紧张地扫向杨泊。杨泊面无表情地走到门边，伸手从挂钩上摘下那只他儿子的塑料座椅，杨泊回头说，离婚没有意义，结婚没有意义，我不知道什么事情最有意义。

　　杨泊看了看手表，慢慢走出门去。在黑暗的走廊上，他一眼认出了那辆被汽车撞过的自行车。杨泊骑上车自行车钢圈和轮胎发出一种尖锐刺耳的噪声。杨泊就这样骑着破车回家，被酒精和食物弄脏了的外衣使他厌恶，他把它脱下来，夹在后座上。在任佳家的结局是杨泊没有预料到的，对于任佳的明显多情，他感到茫然，内心对此存有一种深深的隔阂。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强加于他人头上，杨泊想盲目的多情对于世界也是毫无意义的。

　　有一天深夜，杨泊在睡梦中被一种重物坠地的声响所惊醒。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冯敏迷迷糊糊地问他，你又做恶梦了？杨泊说，是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杨泊自己也解释不清他对此做出的强烈反应。那种沉闷的声响使他心跳加剧，他打开台灯，从镜子里看见一张惊惶而陌生的脸。

　　第二天才知道是阳台上的那盆吊兰坠落在楼下，夜里的风刮断了铁丝，也葬送了杨泊所珍爱的吊兰的前程。杨泊看见花盆已经碎裂，吊兰的叶子在风中籁簌颤动。他找根绳子在花盆上捆了几道，想把它抱回家，走到楼梯上，他站住思考了一会儿，又返身下楼，把那盆吊兰扔进了垃圾桶。

　　杨泊的失眠症就是这以后染上的。入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恍惚中总是听见那声可怖的重物坠地的响声，他肯定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那个声音是虚假的意识的产物，但杨泊好像等待着它的来临。在这种无谓的等待中，他的心情变得很恶劣，伴随着难以抑制的焦躁和沮丧。

　　杨泊在黑暗中悉悉卒卒地穿衣服，他想出门，又怕惊醒熟睡的冯敏。他轻手轻脚摸黑走到门口，正准备开门的时候，听见冯敏在里面说话，你深更半夜上哪儿去？杨泊不想回答，他扮了一声猫叫。冯敏又说，你老是自己折腾自己，让别人也睡不好。

　　杨泊下了楼。外面的风很大，冰凉地灌迸杨泊单薄的衣服里。杨泊打了个寒噤，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自由的喜悦。街道在深夜变得空旷而宁静，路灯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水泥路面，发出淡淡的白光。杨泊张开双臂，模仿飞鸟奔跑了几步后停下来，他向前向后观察了一下，没有人看见他的动作。他感到很放心，然后放慢脚步朝广场走去。

　　深夜独行的感觉对杨泊已经陌生。他记得从前还是个少年时经常深夜出门，在大街上寻寻觅觅，寻求他所期待的一次艳遇或者别的非同寻常的经历。他记得就是在话剧团门口第一次遇见冯敏，也是秋末初冬的日子。在话剧团门口路灯下，冯敏侧身而立，她穿了一件素色风衣，围一条黑白格围巾，她的容貌神态犹如天仙打动杨泊的心，杨泊站在对面屋檐的阴影下，偷窥着她。他判断她在等人，他当时决定，如果她等的是男人，他就向他们投一块石子以示抗议，如果是女孩，他就将开始他的爱情生活，他要抓住她。后来杨泊如愿以偿，他看见话剧团里跑出了另外一个女孩，她们手拉手经过杨泊面前时，杨泊看见冯敏在夜色中发亮的双眸，他一下子就坠进了爱情的深渊。

　　对于爱情的回忆使杨泊的脚步滞重起来。杨泊觉得这些往事现在看来就像一部温柔感伤的电影，离他的心十分遥远。怀旧是有害无益的：更重要的是思考现实和未来，杨泊走着，大概在深夜十一点钟时，他来到广场。

　　杨泊赶上了一个外省马戏团的末场演出，演出在用白布围成的空地上进行。他买了一张票，走进白布里面，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突然置身于丧葬的气氛中，他怀疑自己在梦游，不过，一切都是真的，他在深夜的广场观看一场马戏演出。观众寥落，杨泊数了数，一共只有六七个人。他想他们也许跟他一样，患有严重的失眠症。

　　有人敲锣，然后有两只穿花袄的猴子在空地上翻跟斗。杨泊注意到其中一只猴子很调皮，当锣声停下来时，那只猴子仍然在翻跟斗，一个接一个，怎么也停不下来。敲锣的人气恼地上去强行把它抱走了。杨泊忍不住笑起来，他想猴子并没有错误，它只是情绪失控，出于某种惯性，人类的这个习性在猴子身上也得以体现。猴子下场后，一只狗熊摇摇晃晃地上场，表演脚蹬皮球的技艺。然后狗熊还热情地吹奏了口琴。杨泊觉得让狗熊这样野性笨拙的动物学习艺术大可不必，所以他不喜欢狗熊的节目。

　　马戏班演出了半个钟头就草草结束了。杨泊最后一个走出去，有个马戏班的人问他，师傅，我们的马戏好看吗？杨泊想说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但他不忍伤害这个可敬的夜间马戏班，杨泊说，你们的演出时间还可以推迟，有好多人夜里睡不好觉。

　　杨泊走到电报大搂时，回头看见广场上的灯光骤然熄灭。马戏班正在收摊，他们把那块巨大的白布收卷起来，白布在黑暗中慢慢地变小，最后消失，有一辆卡车停在路边，杨泊看着马戏班的人和动物都上了卡车，最后消失不见了。杨泊目送夜间马戏班远去，脑子里再次想到了丧葬这个不祥的字眼。

　　据说杨泊后来养成了深夜独行的习惯。这种习惯最后导致了杨泊和冯敏之间关系的急剧恶化。有一段时间杨泊的朋友们都知道了他们分居的消息。有人猜测他们可能很快就会离婚。而真正了解杨泊的人说杨泊不会，除非冯敏提出离婚。有一天王拓去火车站送人，出站时看见杨泊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王拓跑过去跟他说话时，杨泊说，你别过来，我在梦游，王拓观察杨泊的神态表情，杨泊的眼睛宁静温和，似笑非笑的样子，和白天并无二致。王拓不相信他在梦游，但他很担心杨泊的神经是否出了毛病。

　　杨泊深知他现在在别人眼里的形象，只有他自己坚信一切正常，他清醒而又放松，事物在向好的方面发展，他的个人生活一旦挣脱了世俗的枷锁，已经上升到精神的高空，杨泊对此感到满意。

　　冯敏第二次离家前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她又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杨泊无动于衷地注视着冯敏忙碌地干这些活，后来他说，别这样，我不希望你走。如果我们必须分开，让我出去好了。我可以住到朋友家去。

　　冯敏说，不，这儿留给你一个人，这下没有人妨碍你写作了。我还给你单身的自由。

　　杨泊说，我从来没说过单身自由，结婚不自由，我也不认为你和孩子妨碍过我，请不要偷换主题。

　　冯敏说，我不想再忍受你的自私，还有你的阴暗心理。你不是男子汉，除了自己，你谁也不是。

　　杨泊说，你说错了，我爱世界上每一个人，就是不爱自己。

　　冯敏不再说话了，她用拖把使劲地擦着地板，地板上汪着水迹，冯敏看见杨泊脚上的拖鞋洇湿了，她用拖把敲了敲杨泊的脚说，把脚抬起来。杨泊没有动弹，他的目光变得呆滞无神，冯敏听见杨泊轻轻他说，我知道还有一个原因让你离开我，你只是羞于启齿。杨泊叹了口气。他说，我阳痿了，这是已婚男人致命的疾病，但它跟我的心灵没有关系，我没有罪。

　　冯敏木然地站在那儿，过了很久地爆发出一声裂帛般的哭泣，她边哭边说，你混帐，你卑鄙，你自己明白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杨泊走到冯敏身后，他楼住了她的双肩。杨泊用手背给她擦泪，他说，别哭了，你应该相信我爱你。阳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灵枯竭。只要一切正常起来，我的毛病也会好的。冯敏猛地甩开了杨泊的手，她边哭边喊，别恶心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就这样冯敏夺门而出，冯敏跑下楼时，听见杨泊追出来喊，孩子，孩子怎么办？冯敏没有理睬。她想孩子是两个人的，杨泊有责任带他的孩子。这也是她对他的最简单最合理的惩罚。

　　孩子未满周岁，还不会说话，甚至还没有长出牙齿，杨泊每天给孩子喂牛奶和米粉，换尿市，哄他睡觉。孩子哭的时候杨泊就把他抱到阳台上去。孩子到了阳台上就不哭了。这是杨泊在几天的实践中得出的经验。

　　杨泊知道冯敏是故意把孩子撂给她的。这是女人天性所谙熟的手腕，意图在于制服男人。杨泊不明白的是冯敏的目的，她到底想让他怎么样呢？她的手腕成功之后又能怎么样呢？这一点也许冯敏自己也不清楚。许多人对事情都缺乏理智的把握。扬泊觉得这是一出无聊的闹剧，真正受害的是孩子。孩子像玻璃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被把玩和利用，只是因为孩子没有思想，他被有意无意地物化了。杨泊因而对怀里的孩子主出了别样的爱怜。

　　杨泊出去买米，他把孩子放在自行车上，把米也放在自行车上，杨泊推着孩子和米慢慢走过街道，已是初冬，阳光晒在头顶上有些暖意。街上涌动着上班的人流，汽车、自行车、行色匆匆的男人女人和小学生。杨泊与他们逆向而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人群中多少有点特殊，也许拥有一份正式职业每天上班下班也是一种幸福，那是人们赖以生存的秩序。杨泊想是什么东西把他甩到秩序之外的呢？不是外界事物，而是来自他内心的一种悖力，它很神秘并且不可战胜。杨泊想他也许就生活在现实和悖力的矛盾之中。

　　在家门口杨泊看见王拓站着等他。王拓脸色苍白，双手揪着鬈曲的头发。王拓说，任佳出事了，她吃了一瓶安眠药。杨泊说，为什么吃那么多安眠药？她好像并不失眠。王拓说，你还不明白，她是自杀，现在在医院里抢救。杨泊先把米搬下车，然后把孩子抱下来，他说，为什么自杀？她还是个小女孩。王拓奇怪地看了一眼杨泊，他说，可能与你有关。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孩，你是一个隐形凶手。杨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么现在我应该做什么？王拓冷笑了一声，你说呢？杨泊转过脸看了一下地上的米袋，说，现在我应该先把米送上楼，你给我抱着孩子，王拓怒吼起来，他一脚把米袋踢翻，说，去你妈的米，难道任佳她还不如一袋米重要，你给我立刻去医院看她。杨泊平静地拍了拍王拓的肩膀，说，请你别发火，这不是一回事。谁也主宰不了任佳的意志，如果她想死就会死去，如果她不想死会活下来的，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后来杨泊抱着孩子坐上王拓的铃木摩托车去医院。杨泊突然想不起来任佳的模样了，杨泊与任佳只见过三次面，而现在他竟然成了她自杀的隐形凶手，杨泊觉得这件事荒诞而且具有戏剧效果，从另外一层意义上说，他不相信这件事情是真实的，它最多具备真实的外壳。杨泊坚信他与任佳没有任何精神联系。风很大，摩托车以高速穿越街道风景。杨泊注视着怀里的儿子，儿子的小脑袋在他的衣服上蹭着，他好像想睡了。杨泊奇怪孩子对这种高速运动的适应性，也许孩子对外界的适应能力要优于一个成人。人的年龄越大他的神经就越脆弱。

　　一路上王拓没有说话。快到市立医院时他回头朝杨泊父子看了一眼，他说，我很难受。我很抱歉，硬把你拖来了。杨泊说，这没有关系，每个人平均八个月会碰到一次意外事件，无法避免。

　　杨泊抱着孩子跟随王拓走进任佳的病房。刚刚施行了灌肠术的任佳躺在病床上，容颜比平日更加娇艳美丽。杨泊抱着孩子坐在一只方凳上，看着任佳半醒半睡的脸若有所思。在病房弥漫的来苏儿的气味中，他依稀看见一些白色药片在肠道里缓缓行进，然后又看见肥皂泡沫在肠道里像波浪一样翻滚的幻景。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杨泊觉得服用安眠药自杀无疑是一种游戏。

　　老杨，我不是为你死的，我只是悲叹生活的苍白和不如人意。任佳突然说。

　　我知道这一点，谁也不会为别人而死。

　　死亡是美丽的。我体验到了死亡的美丽的诗意。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死过。不过我想死亡不是件美丽的事情。人活腻了才想到死，死很平常地降临，就像水池里的鱼，它一旦跳到水池外面就会死去。

　　你没死过，你不知道死亡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一首歌中唱的，随风而去，对了，就是一种随风而去的感觉。

　　随风而去。杨泊点了点头，他抬眼望窗外，窗外是淡蓝的天空和梧桐的枝权，一片叶子在阳光中旋卷着。杨泊说，天气多好，一切都在随风而去。

　　到了冬天，杨泊失去了往日的自由和快乐。他一个人带着未满周岁的孩子，身心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每隔一天，任佳就通过传呼电话找他聊天。任佳在那次自杀未遂后，非常喜欢与人讨论人生和哲学问题。杨泊不得不抱着孩子奔下楼去接她的电话。任佳在电话里长篇大论，往往要谈上五六分钟，这使旁边等着用电话的人很有意见，杨泊说，我没有办法，你们没听见？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只是一个诚实的听众。

　　杨泊曾经接到冯敏的一个电话。杨泊拿起话筒时什么也没有听见，他说，你是谁？对方没有声音，杨泊听见一种类似呜咽的轻微的声音，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凭感觉杨泊知道打电话的是冯敏。他想女人怎么都喜欢在电话里表达她的情感，女人天生喜欢这种半藏半露的方式。

　　这年冬天杨泊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杨泊家里没有日历，只有一卷风景摄影画历，画历依然停留在七月。七月是炎热而浪漫的夏季。现在是冬天了，有时候杨泊发现了画历的错误，但他不想去纠正这个错误。

　　这天早晨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摇篮里的孩子被吓哭了。杨泊走到窗前，发现大街上的人比平日拥挤，远远地他看见百货公司挂出了红色的灯笼，灯笼上有"庆祝元旦"四个大字。杨泊这才想到原来是节日，节日总是很嘈杂很拥挤的。人们喜欢节日情有可原，杨泊只是觉得鞭炮太吵了。

　　元旦这天后来成为冯敏记忆中一个可怕的日子。冯敏原来准备这天回家去的，她知道她迟早要回去，特意选择了元旦这个日子，因为这天象征着新的开始。早晨八点钟左右，冯敏买了一束她最爱的石竹花，带着一只大包准备回家。正要出门的时候冯敏的几个话剧团的同事来了。他们出于关心来看冯敏。冯敏只得打消了早晨回家的主意。他们问起冯敏和杨泊的龃龉，冯敏说着说着，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那群同事走时已近中午，冯敏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眼泡红肿，很难看的样子。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这个样子，冯敏想她只有下午回去了。

　　中午的时候孩子仍然不时地啼哭。孩子自从被鞭炮声吓醒后就一直在哭，杨泊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未能制止孩子的哭声。他给孩子量了体温，体温正常，证明孩子没有发烧。他无可奈何了，他不知道孩子为什么在新年伊始的时候这样大哭不止。

　　杨泊把孩子抱到阳台上去，阳台上阳光明媚，昨夜晾晒的尿布在风中轻轻拂动。杨泊听见暄闹的市声中融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音乐声，好像是一支著名的安魂曲，他觉得那音乐悲亢而悠远，在风、阳光和市声中发挥了最佳效果。他分辨不出它来自何处，他想在元旦听安魂曲也许不是件好事，至少它使人联想到了死亡。

　　空中有一只红色气球，气球慢慢地浮升，在阳光中闪着透明的色彩。杨泊指着气球对孩子说，别哭了，你看那只气球，它多么漂亮。孩子没有朝那只气球看，他闭着眼睛大哭，哭得满脸是泪。扬泊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

　　别哭了，我最不喜欢听见哭声，哭是最令人生厌的事情。

　　......别哭了，你哭得让我烦躁焦虑，你哭得我情绪坏透了。

　　......别哭了。我假若打你一顿又能怎么讲？我不喜欢暴力，我情愿逃避，可是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为什么哭个不停？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吧，我已经很疲倦了，我受不了你的无缘无故的哭声。

　　......为什么还要哭？你让我感到绝望，你让我感到整个世界无理可说，而我也不想再说了，我已经说得够多了。

　　......好吧，你继续哭吧。现在我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听不见你的哭声，或者把你从阳台上扔下去，或者我自己跳下去。我想还是让我跳下去吧，这样更好一些。我可以问心无愧。

　　杨泊把孩子放回到摇篮里，孩子哭得更厉害了。杨泊想了想，俯身把孩子连同摇篮一起搬到了阳台上。他找了一个玩具小熊塞在孩子的手里，他说，什么时候你不想哭了，可以玩这个小熊。没有我，你也许会更快活一些。

　　杨泊双手撑着阳台，水泥质地的阳台冰凉冰凉的，而阳光很温暖。杨泊凝望天空，那只红气球已经升得很高很高，现在他只能看到一点虚幻的白点。天空下是杨泊所熟悉的城市，城市很大，漠然地向各个方向延伸。杨泊听见那支安魂曲的乐声索绕在城市上空，他始终分辨不出它来自何处。

　　中午十二点一刻，杨泊纵身一跃，离开世界。杨泊听见一阵奇异的风声。他觉得身体轻盈无比，像一片树叶自由坠落。他想这才是真正的随风而去。这才是一次真实的死亡感觉。

　　楼下就是商业街。元旦这天街上的人很多，所以有很多人亲眼目睹了杨泊坠楼的情景。其中包括杨泊的妻子冯敏。冯敏当时在她熟悉的水果摊上买桔子。水果摊老板说，你好像很久没来买水果了，冯敏挑了几只桔子放到秤盘上，她说，水果太贵了，没有钱，吃不起了。冯敏抱着桔子和鲜花穿过街道时朝家里的阳台望了一眼，她看见阳台上有个人跳下来，那个人很像杨泊。

　　那个人就是杨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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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个人尊严
　　** 王小波 **

　　在国外时看到，人们对时事做出价值评判时，总是从两个独立的方面来进行：一个方面是国家或者社会的尊严，这像是时事的经线；另一个方面是个人的尊严，这像是时事的纬线。回到国内，一条纬线就像是没有，连尊严这个字眼也感到陌生了。提到尊严这个概念，我首先想到的英文词＂dignity＂，然后才想到相应的中文词。在英文中，这个词不仅有尊严之义，还有体面、身份的意思。尊严不但指人受到尊重，它还是人价值之所在。从上古到现代，数以亿万计的中国人里，没有几个人有过属于个人的尊严。举个大点的例子，中国历史上有过皇上对大臣施廷杖的事，无论是多大的官，一言不和，就可能受到如此当众羞辱，高官尚且如此，遑论百姓。除了皇上一人，没有一个人能有尊严。有一件最怪的事是，按照传统道德，挨皇帝的板子倒是一种光荣，文死谏嘛。说白了就是：无尊严就是有尊严。此话如有任何古怪之处，罪不在我。到了现代以后，人与人的关系、个人与集体的关系，仍有这种遗风──我们就不必细说文革中、文革前都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到了现在，已经不用见官下跪，也不会在屁股上挨板子，但还是缺少个人的尊严。环境就是这样，公共场所的秩序就是这样，人对人的态度就是这样，不容你有任何自尊。

　　举个小点的例子，每到春运高潮，大家就会在传媒上看到一辆硬座车厢里挤了三四百人，厕所里也挤了十几人。谈到这件事，大家会说国家的铁路需要建设，说到铁路工人的工作难做，提到安全问题，提到所有的方面，就是不提这些民工这样挤在一起，好像一个团，完全没有了个人的尊严──仿佛这件事很不重要似的。当然，只要民工都在过年时回家，火车总是要挤的；谁也想不出好办法。但个人的尊严毕竟大受损害；这件事总该有人提一提才对。另一件事现在已是老生常谈，人走在街上感到内急，就不得不上公共厕所。一进去就觉得自己的尊严一点都没了。现在北京的公厕正在改观，这是因为外国人到了中国也会内急，所以北京的公厕已经臭名远扬。假如外国人不来，厕所就要臭下去；而且大街上改了，小胡同里还没有改。我认识的一位美国留学生说，有一次他在小胡同里内急，走进公厕撒了一泡尿，出来以后，猛然想到自己刚才满眼都对黄白之物，居然能站住了不倒，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就急忙来告诉我。北京的某些街道很脏很乱，总要到某个国际会议时才能改观，这叫借某某会的东风。不光老百姓这样讲，领导上也这样讲。这话听起来很有点不对味。不雅的景象外人看了丢脸，没有外人时，自己住在里面也不体面──这后一点总是被人忘掉。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发现自己曾有一种特别的虚伪之处，虽然一句话说不清，但可以举些例子来说明。假如我看到火车上特别挤，就感慨一声道：这种事居然可以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假如我看到厕所特脏，又长叹一声：唉！北京市这是怎么搞的嘛！这其中有点幽默的成份，也有点当真。我的确觉得国家和政府的尊严受到了损失，并为此焦虑着。当然，我自己也想要点个人尊严，但以个人名义提出就过于直露，不够体面──言必称天下，不以个人面目出现，是知识分子的尊严所在。当然，现在我把这做为虚伪提出，已经自外于知识分子。但也有种好处，我找到了自己的个人面目。有关尊严问题，不必引经据典，我个人就是这么看。但中国忽视个人尊严，却不是我的新发现。从大智者到通俗作家，有不少人注意到一个有中国特色的现象：罗素说，中国文化里只重家族内的私德，不重社会的公德公益，这一点造成了很要命的景象；费孝通说，中国社会里有所谓＂差序格局＂，与己关系近的就关心，关系远的就不关心或少关心；结果有些事从来就没人关心。龙应台为这类事而愤怒过，三毛也大发过一通感慨。读者可能注意到了，所有指出这个现象的人，或则是外国人，或则曾在国外生活过，又回到了国内。没有这层关系的中国人，对此浑然不觉。笔者自己曾在外国居住四年，假如没有这种经历，恐怕也发不出这种议论──但这一点并不让我感到开心。环境脏乱的问题，火车拥挤的问题，社会秩序的问题，人们倒是看到了。但总从总体方面提出问题，讲国家的尊严、民族的尊严。其实这些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削我们每个人的面子──对此能够浑然无觉，倒是咄咄怪事。

　　人有无尊严，有一个简单的判据，是看他被当作一个人还是一个东西来对待。这件事有点两重性，其一是别人把你当做人还是东西，是你尊严之所在。其二是你把自己看成人还是东西，也是你的尊严所在。挤火车和上公共厕所时，人只被当身体来看待。这里既有其一的成份，也有其二的成份；而且归根结蒂，和我们的文化传统有关。

　　说来也奇怪，中华礼仪之邦，一切尊严，都从整体和人与人的关系上定义，就是没有个人的位置。一个人不在单位里、不在家里，不代表国家、民族，单独存在时，居然不算一个人，就算是一块肉。这种算法当然是有问题。我的算法是：一个人独处荒岛而且谁也不代表，就像鲁滨孙那样，也有尊严，可以很好的活着。这就是说，个人是尊严的基本单位。知道了这一点，火车上太挤了之后，我就不会再挤进去而且浑然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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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笑倾人心 - 林.拉德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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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笑倾人心
　　** 林.拉德纳 **

　　去年夏天，在第五大街和第四十六街交通繁忙的路口，有过一位交警，他让你觉得他的工作说到底并没有那么糟糕。很多交警好像喜欢侮辱人，有种虐待情结，是由于差劲的天气和更差劲的司机，也许再加上家里的悍妇所导致。本·柯林斯却不管是不是在训你，好像完全是天生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他那张长着雀斑的大脸盘上快活地堆着笑容，就算遇到再麻烦的事，也不肯多云转阴。

　　看着他也会让人高兴起来，他说话逗人。即使说的事情并不总是这么轻松，他说的方式却让人觉得轻松。

　　本的年龄在三十岁上下，身高六英尺四英寸，体重两百一十八磅。从三十二街直到中央公园之间的交警百分之八十都是这样，可是本的与众不同之处，是他习惯性于说话幽默——我想你不得不承认他话说得巧。

　　例如，像努南、沃茨或者卡莫迪满足于张口就说“嗨！该在哪儿开就在哪儿开！”，或者“你他妈以为你在往哪儿开？”，本则倾向于说得有技巧。

　　“你好吗，巴尼？”他会对一个把车开得顶到马路牙子才停下来的人说。

　　“我不叫巴尼。”

　　“请原谅。从你开车的样子看，我还以为你肯定是巴尼·奥德菲尔德（译注：巴尼·奥德菲尔德（1878—1946）为美国著名赛车手）呢。”

　　要么：“我想你是没看到红灯吧。”

　　“是没看到。”

　　“嗯，那你以为别的车怎么停下来了？你以为全是突然没油了吗？”

　　要么：“你是干哪行的？”

　　“我是个建筑商。”

　　“嗯，这是个有面子的好行业，我要是你，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我就不再让人们以为我是消防队的了。”

　　或者：“你喜欢伦敦吗？”

　　“我？从来没去过。”

　　“你开得靠左不靠右，我还以为你是在那儿学的呢。”

　　在本守着的这个路口，有人违规时，除非后果严重，否则除了像这样让本巧妙地说几句，很少再加以惩罚，而他说得这么入耳，你会有点为犯错而高兴呢。

　　下班后，他是个“性格和善的大男孩”，乐于带格雷丝去看场电影，或者去阿诺德家打牌，要么只是闲待在家里。

　　后来九月里有天上午，一辆新刮刮的凯迪拉克跑车——蓝色，带黄色装饰——自北往南风驰电掣地开过来，不按常情常理，把纽约州以及纽约市的法律违反个遍。四十八街和四十七街的卡莫迪和努南又喊又吹哨子，都没能让这辆车不再疯开，可是本，一开始把自己的庞大身躯堵在这辆车冲来的方向，给了司机两个选择，要么减速，要么撞上他。后来，本动作敏捷——对这么一个大块头而言，如此身手令人吃惊——往旁边一让，跳上了这辆车的踏板，终于让这辆车在他原来所站位置跟四十五街之间的马路牙子之间停了下来。

　　他差点气昏了头，正要恶狠狠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却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天杀的长什么模样。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还带着极其肆无忌惮、不合时宜，却令人无法抗拒的微笑，会让你觉得别的微笑都顿然失色。

　　“嗯——”本迟迟疑疑地说，然后表演欲又恢复了几分。“你的头盔呢？”

　　她没回答，只是保持微笑。

　　“你要是消防队的，”本说，“就应该戴上头盔还有徽章，要么把你的车漆成红色，要么装上警号。”

　　还是没回答。

　　“也许我看样子像是个英国警察，也许你以为自己在伦敦，那儿的人开车靠左边。”

　　“你挺逗的。”她说。她说话也像她的微笑一样，令人为之心颤。“我可以在这儿待一上午听你说话。我可以的，只是不行，我跟人约好在第八街见面，这会儿已经晚了。我知道你也忙，所以我们千万别再互相耽误时间了。可是什么时候，我真的想听你给我说个全套的。”

　　“噢，你会的！”

　　“你住哪儿？”

　　“在家里。”

　　“这样说不是很礼貌，对吧？我在想你也许住在布朗克斯——”

　　“我是住在布朗克斯。”

　　“我去拉伊经过，我住那儿，所以也许可以搭你。”

　　“谢谢。我要是死，我想老死。”

　　“噢，我开车不算差，真的。我的确喜欢开快车，可是我开得小心。在我们以前住的布法罗市，警察全知道我开车小心，一般都让我想开多快开多快。”

　　“这儿不是布法罗，这条路也不是高速公路。你想开快车，别在第五大道上开。”

　　女孩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你喜欢吗？”

　　“不喜欢。”本说。

　　她又对他露出微笑。“你什么时候下班？”

　　“四点钟。”本说。

　　“嗯，”女孩说，“哪天下午，我也许差不多那时候回家——”

　　“我跟你说过我还不准备死呢。”

　　“我会特别小心的。”

　　本忽然意识到他们正在表演给一大群目不转睛的观众看，他却不是明星，这可是头一遭。

　　“开走吧！”他用自己最生硬的声音说，“我让你走，是因为你是个生面孔，下次别想这么容易就走了。”

　　“感激不尽！”女孩说，“一样，我也不喜欢自己是个生面孔，我希望下次你不会用这个理由放了我。”

　　说这句话时，还伴随着她灿烂的笑容，让以前只是在浴室唱歌的柯林斯先生在这天后来的上班时间里，相当大声地哼唱奥曼和阿登演唱组的歌曲片段，来自他们的一张风格轻快的唱片，前一晚上，他的太太把这张唱片放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接班人蒂姆·马丁在四点钟准时出现了，可是本好像不急着回家。他装作听蒂姆讲他从弗拉盛过来时听到的两个新段子，一个是关于某个苏格兰人和旅馆里的几条毛巾，一个是关于两个犹太佬在一间夜总会的。他总算在该笑的地方笑了，可是他的注意力放在往北方向的车流上，现在那已经不属于他管了。

　　四点二十分时，他跟马丁说了再见，在东侧的人行道上慢慢往南走。他一直走得远至三十六街，却是徒劳。他通常都是搭某个住在布朗克斯或者北方郊区的人的顺风车，可是这会儿想搭也晚了，不得不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于是匆匆赶到中央大火车站，上了郊区快线回家，站了一路。

　　“我是个傻瓜！”他心想，“她很可能走了另外一条路，故意躲着我。要么是我走过哪道街口后，她才开到了那里，我应该在四十四街再坚持等一会儿。要么也许别的谁公事公办，把她关起来了。不过要是她对他微笑的话，就不会。”

　　可是她不会对谁都那样微笑，之所以对他微笑，是因为喜欢他，因为她真的觉得他挺逗。对，她是那样觉得的！那是她常说的话，她也是用这种方式拿捏布法罗那里的伙计的。“挺逗！”这词用在这样一个吨位庞大的人身上，可真是恰当啊。她是开玩笑，不，她不是开玩笑，不完全是。她会像很多女孩儿一样，喜欢他的长相，另外也许关于消防队和伦敦的话让她觉得滑稽。

　　不管怎么样，他看到了全世界最美妙的笑容，到家时，他还因此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暖得让他亲吻太太时，热情得让她吃了一惊。

　　本上白班时，有时会在吃晚饭时讲讲上班时的一两桩事让格雷丝乐一乐。有时他讲的全是编出来的，他太太也这样怀疑过，可是有什么关系呢？这种事即使没发生，也是应该发生的。

　　这次，他迫不及待地想说说住在拉伊的那个女孩，可是他已经学乖了他太太没兴趣听有关漂亮女人的事，就又讲了他跟同是男人的差劲司机争论，几乎全属子虚乌有，全是他一个人争来争去。

　　“有个人开一辆一九二二年的别克车往南去，灯变了，该把车往前开，他以为他马上就要开动，却反而是往后倒，撞上了格林威治村那边开过来的一辆皮尔斯大车。皮尔斯一点儿也没碰坏，只是他自己的车碰凹了一点，可是要不是有我出面解决，他们会吵起来，影响交通十分钟。

　　“我把开别克的伙计叫到马路牙子边，我跟他说：‘怎么回事？你想家了吗？’他问我什么意思，指我说他想家，我说：‘哎，是你这么着急地回到你出发的地方，急得甚至等不及掉头嘛。’

　　“接着他想解释是怎么回事，好像我不知道似的。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别克，以前习惯了用一般的变速杆。

　　“我说：‘好吧，可这儿根本不是练车场。练车的地方是再往前四个街区，去四十二街。你会发现那儿车更多，走路的和警察要多上两倍，另外，他们那儿还有电车和一幢摩天大楼。

　　“我说：‘这儿像沙漠，你在这儿永远什么也学不到。’你该听听人们笑得有多厉害。”

　　“我想像得到！”格雷丝说。

　　“后来有辆乔丹车，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开的。他要停在卡斯克尔酒店门口，他说不会超过半个钟头。我说：‘噢，太糟糕了！我真希望你能过个周末。’如果你通知我们你要来，我们会给你安排几场派对。’他说：‘我有点想投诉你无礼。’

　　“我就说：‘你敢那样做，我要逮捕你，因为你开车没经过父母的允许。’你该听听他们笑得多厉害。我说：‘加油，乔丹，加油！’你该听听他们笑得。”

　　“那肯定！”格雷丝说。

　　本少有地陷入沉默。

　　“你在想什么？”

　　他不该说的，但还是说了：“有个女孩开了辆蓝色的凯迪拉克。”

　　“噢！又来了！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她那样子，好像整条大街都是她家的，我狠狠说了她一顿。”

　　“你怎么说她的？”

　　“我忘了。”

　　“她漂亮吗？”

　　“我没注意，我在生气呢。”

　　“你？！”

　　“她差点儿就把我撞完蛋了。”

　　“你很可能只是对着她微笑吧。”

　　“不，是她微笑。她微笑——”他打断话头，从桌前站了起来。“好了，宝贝，我们去弗兰克林酒吧吧，乔·弗里斯科在那儿。然后去看场卓别林电影。”

　　这星期过完，本还是根本没看到那辆蓝色的凯迪拉克和女车主，可是他全部心思都在排练他的机灵话，目的是加强她对自己“挺逗”这方面的看法。可是她在下个星期二下午晚些时候突然出现时，本在激动之下全忘了，只会瞪着眼睛。要不是女孩先开口，他就没机会听到她迷人的声音。往北开车的她把车停在马路牙子边，过了他所在的路口几英尺，她向本示意。

　　“四点过了，”她说，“我不是可以搭你回家吗？”

　　什么运气啊！这星期他上晚班。

　　“我才刚上班，晚上十二点下班。”

　　“你真差劲！你没跟我说你要换班。”

　　“我每星期都换。上星期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这星期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

　　“下星期八到四点？”

　　“是这样。”

　　“噢，我只能等咯。”

　　“下星期一？”

　　他表现了一下：“要是你还活着的话。”

　　她又露出那种微笑。“我会的，”她说，“有动力。”

　　她又往前开了，本晕头晕脑地回到岗位。

　　“动力，动力，动力。”他对自己重复几遍，记住了这个词，可是等到一点半回到家后，他在格雷丝的简明韦氏词典里没查到这个词，他把拼法记错了。

　　历史上最漫长的一个星期结束了。星期一快到中午时，那辆凯迪拉克飕的一下从他身边开过去，他听到一个词：“晚点儿。”本下了班要走时，蒂姆·马丁正在讲他刚听到的关于两个或者更多犹太人的段子时，本突然意识到她正好停在他身后，在等他上车，也挡住了交通。

　　后来他就上了她的车，缩着他的庞大身躯好挤上车，蒂姆粗俗地流露出吃惊之情，让本笑得像个小孩子。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感觉不错。”

　　“你下班了高兴吗？”

　　“对，今天是的。”

　　“不是总这样？”

　　“我一般没什么所谓。”

　　“我相信你是没什么所谓，我相信你喜欢你的工作，可是我也看不出你怎么会喜欢，因为在我看来，这种工作不好干。我们一开出这段塞车地方，我就要你都跟我说说。”

　　在五十一街，红灯让他们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开心地看着他。

　　“幸好顶篷放下来了，”她说，“再多一层罩着，你会不舒服得要命。”

　　“等到我自己买汽车，”本说，“一定得是辆麦克牌的，而且就算到那时候，我也得请个男的来开。”

　　“干吗得是男的？”

　　“男的不全是疯的。”

　　“说真的，我没疯。我差点碰到过什么吗？”

　　“你只是全都擦着边过去。你开得太快，太冒险了。可是我上来之前就知道了，所以没理由抱怨。”

　　“反正也不够地方让你坐。你想下去吗？”

　　“不。”

　　“我怀疑你能不能下去。你住哪儿？”

　　“一百六十四街，靠近大街那里。”

　　“你一般是怎么回家的？”

　　“就像这样。”

　　“我还以为我让你省得累人地去坐地铁还是怎么样呢。我本来就应该知道嘛，从来少不了人邀请你，是吗？”

　　“几乎没少过。”

　　“他们都问你各种各样的问题吗？”

　　“是啊。”

　　“对不起。因为我本来想问，这会儿又没法问了。”

　　“为什么没法问？”

　　“你肯定回答得烦了。”

　　“我并不是每次回答得一样。”

　　“你是说你跟他们说谎话，让你自己开心？”

　　“有时候。”

　　“噢，太棒了！来吧，跟我说谎话！我问你问题，很可能是他们都会问的同样问题，你回答得好像我是个笨蛋，好吗？”

　　“我试试吧。”

　　“嗯，让我想想。我该先问什么？噢，对了。冬天里你难道不会感觉特别冷吗？”

　　他重复了一遍他本来是回答一位老太太的话，那位老太太显然不是本地人，她的好奇心让她盘问了本二十多分钟，而那会儿是据他所知最繁忙的时段。

　　“不会，我觉得冷了，就会拦下一辆车靠到散热器上。”

　　目前这位访谈者给他的奖励是对此笑得过分。

　　“太棒了！”她说，“我想你耳朵冷了，你会再拦下一辆借用一下发动机罩。”

　　“我要记住你这句。”

　　“还问什么呢？你给撞过吗？”

　　“一天到晚，不过都是擦着撞，我很少给撞倒，然后再轧过去。”

　　“整天站着，不是简直让你累死了吗？”

　　“比拿大顶倒是强多了。说真的，小姐，我习惯得睡觉得都那个姿势呢。”

　　“汽油味不会让你恶心吗？”

　　“一开始是，可是现在我不闻就没法活。我有套房子就在修车厂旁边，随时可以过去给自己加气。”

　　“你有多高？”

　　“六英尺十英寸。”

　　“骗人！”

　　“你更清楚，不是吗？我六英尺四英寸，可是女的问我时，我跟她们说个六英尺六英寸到七英尺两英寸之间的数字，她们总是说：‘天哪！’”

　　“让你最头疼的是那一类，男的开车的，还是女的开车的？”

　　“男的开车的。”

　　“真的？”

　　“没错。让我头疼的男的开车的是女的五十倍。”

　　“有很多人问你问题吗？”

　　“不，你是头一个。”

　　“那天我说你挺逗，你生我气吗？”

　　“我没可能生你的气。”

　　过了好几个街区两人都没说话。这个女孩不用说真是开得快，本往前看的话，会更紧张的，可是他的眼睛主要都在盯着女孩的侧面看，在迷人方面，那仅次于她的微笑。

　　“你看我们到哪儿了！”他们快到福德海姆路时，女孩失声叫道，“可是你住在一百六十四街！你干吗不叫我？”

　　“我也没注意。”

　　“别下车，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可以再搭一段。这条路上有个伙计，我想去看看他。”

　　“你冒险跟我在一起，也没显得害怕，你挺好的嘛。还愿意跟我冒险吗？”

　　“你说什么时候都行。”

　　“我每星期开车进一次城，去格林威治村看我姐姐，一般都在星期一。”

　　“下星期一我值晚班。”

　　“那就下下星期一了。”

　　“还有很久呢。”

　　“时间会过去的，总是要过去的。”

　　时间的确过去了，却是那么慢吞吞的！到了那天，天很像要下雨，本担心那个女孩不会来。后来真的就下起了雨，绵绵细雨和湿滑的道路让开车危险了好几倍，他又担心她会来。他知道在她的词典里，没有谨慎驾驶这个词，要是她约好了见她姐姐，除非发大水，否则什么拦不住她。

　　正好在他要去吃饭前，那辆凯迪拉克开过去了，往南面方向。车篷支了起来，挡风玻璃上雨扫飞快地扫来扫去。

　　在雨中，本看到那个女孩露出微笑，还向他挥了下手。车流很多，也容易出事，两个人都一定不能分心。

　　四点钟时她再次出现，为搭他而停下车，当时还在下着毛毛细雨。

　　“这天气可不是要命吗？”她说。

　　“别跟我提天气！”

　　她露出微笑，转眼间，他忘了之前几个钟头所有烦恼和不舒服的感觉。

　　“我们让顶篷就这样拉着的话，会把你弄驼背，可要是拉下来，我们会淹死的。”

　　“就这样拉着吧，我没事。”

　　“我们不谈话你不介意吧，我觉得想安静一会儿。”

　　他没答话，他们就不再说话，一直到莫里斯山公园往东转时。这时：

　　“我可以查出来你叫什么，”她说，“记住你的警号，找人查一下。不过你可以让我免得费事，直接告诉我得了。”

　　“我叫本·柯林斯。我可以要求查你的驾驶执照，就能知道你叫什么。”

　　“天哪！可别！我没有驾驶执照，不过我叫伊迪丝·多尔。”

　　“伊迪丝·多尔，伊迪丝·多尔。”本说。

　　“喜欢吗？”

　　“好听。”

　　“放一块儿挺滑稽。伊迪丝的意思是快乐，多尔的意思却是伤心。”

　　“嗯，”本说，“你无证驾驶会经历很多次伤心的，反正你在这种路上开车早晚会。下雨天汽车路上最滑了。”

　　他们到了麦迪逊大街北段，开车有危险，可这不是本想让她慢下来的惟一原因。

　　两人又是都没开口，一直到了街心广场那儿。

　　“你结婚了吗？”她突然问他。

　　“没有，”他撒了谎，“你呢？”

　　“我很快就要。”

　　“跟谁？”

　　“布法罗的一个人。”

　　“你很爱他吗？”

　　“我不知道。可是他想娶我，我爸爸也想让他娶我。”

　　“你会搬到布法罗吗？”

　　“不，他来这儿，当我爸爸的合伙人。”

　　“也是你的。”

　　“对。噢，天哪！到一百六十四街了，今天我可千万别再把你拉过去了，这样的天气下可不行。你觉得你自个儿能钻出去吗？”

　　他费了些力气，但总算钻了出来。

　　“我想有两星期要见不着你了。“

　　“恐怕是吧。”她说。

　　他想说别的，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多尔小姐，”他说，“听我的，回家时别想着创下什么记录。只用慢悠悠地开，一个钟头内就会在晚饭前回到家里。好吗？为了布法罗的那一位？”

　　“好。”

　　“也为了我。”

　　天哪！她微笑得真叫人难忘！

　　他必须慢慢地走回家，好让自己在见到格雷丝前镇静下来。他干吗要跟那个女孩说自己没结婚呢？她又有什么所谓？

　　格雷丝一看到他就劈头厉声命令：“马上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穿上浴袍，今天晚上我们哪儿也不去。”

　　她和玛丽·阿诺德去弗农山打牌，回来淋得浑身湿透。晚饭时，这件事她说个没完没了，谢天谢地！

　　晚饭后，他想读东西，可是读不进去。他听了一会儿她太太听不够的奥曼和阿登演唱组唱片。他去睡觉，希望能睡着，还能做梦，希望能一口气睡上两个星期。

　　他起床起得早，早得能在早餐前看一眼报纸。《布朗克斯区小车撞电车，开车女性身亡》。他读着读着眼睛感觉怪怪的：“昨天下午四点半后不久，在布朗克斯区福德姆路和韦伯斯路的街口，一辆小汽车打滑撞向一辆电车，小车司机——家住拉伊的二十二岁伊迪丝·多尔小姐——当场殒命。”

　　“格雷丝，”他说话变了腔，“我忘了，今天早上我应该七点钟上班，有场游行什么的。”

　　他一个人走出家门，大声自言自语，长大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

　　“我感觉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难受。我只见过她四五次，我真的感觉没那么难受。”

　　两三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有位住住怀特普莱恩斯的男的，姓休斯，开着一辆斯图德贝克车，正要抢着穿过四十六街，却被厉声命令把车开到路边，他也照办了。

　　“你抢着干吗？”那位板着脸的交警质问道，“你他妈以为你往哪儿开？你怎么回事，你这个混蛋！”

　　“我一时走神了，对不起。”休斯先生说，“您放我一马的话，我回家时搭您回布朗克斯。记得吗？上个月我还搭过您呢。也就是说，是个跟您长得像的人。也就是说，他长得有点儿像您。我现在看出来了，不是您，是另外一个人。”

　　译：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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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鸟
　　** 梁实秋 **

　　我爱鸟。

　　从前我常见提笼架鸟的人，清早在街上溜达（现在这样有闲的人少了）。我感觉兴味的不是那人的悠闲，却是那鸟的苦闷。胳膊上架着的鹰，有时头上蒙着一块皮子，羽翮不整的蜷伏着不动，哪里有半点邻视昂藏的神气？笼子里的鸟更不用说，常年的关在栅栏里，饮啄倒是方便，冬天还有遮风的棉罩，十分的“优待”，但是如果想要“搏扶摇而直上”，便要撞头碰壁。鸟到了这种地步，我想它的苦闷，大概是仅次于粘在胶纸上的苍蝇，它的快乐，大概是仅优于在标本室里住着罢？

　　我开始欣赏鸟，是在四川。黎明时，窗外是一片鸟啭，不是吱吱喳喳的麻雀，不是呱呱噪啼的乌鸦，那一片声音是清脆的，是嘹亮的，有的一声长叫，包括着六七个音阶，有的只是一个声音，圆润而不觉其单调，有时候是独奏，有时候是合唱，简直是一派和谐的交响乐。不知有多少个春天的早晨，这样的鸟声把我从梦境唤起。等到旭日高升，市声鼎沸，鸟就沉默了，不知到哪里去了。一直等到夜晚，才又听到杜鹃叫，由远叫到近，由近叫到远，一声急似一声，竟是凄绝的哀乐。客夜闻此，说不出的酸楚！

　　在白昼，听不到鸟鸣，但是看得见鸟的形体。世界上的生物，没有比鸟更俊俏的。多少样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跳跃，有的曳着长长的尾巴，有的翘着尖尖的长喙，有的是胸襟上带着一块照眼的颜色，有的是飞起来的时候才闪露一下斑烂的花彩。几乎没有例外的，鸟的身躯都是玲珑饱满的，细瘦而不干瘪，丰腴而不臃肿，真是减一分则太瘦，增一分则太肥，那样的秾纤合度，跳荡得那样轻灵，脚上像是有弹簧。看他高踞枝头，临风顾盼——好锐利的喜悦刺上我的心头。不知是什么东西惊动它了，它倏的振翅飞去，它不回顾，它不悲哀，它像虹似的一下就消逝了，它留下的是无限的迷惘。有时候稻田里伫立着一只白鹭，拳着一条腿，缩着颈子，有时候“一行白鹭上青天”，背后还衬着黛青的山色和釉绿的梯田，就是抓小鸡的鸢鹰，啾啾的叫着，在天空盘旋，也有令人喜悦的一种雄姿。

　　我爱鸟的声音鸟的形体，这爱好是很单纯的，我对鸟并不存任何幻想。有人初闻杜鹃，兴奋的一夜不能睡，一时想到“杜宇”“望帝”，一时又想到啼血，想到客愁，觉得有无限诗意。我曾告诉他事实上全不是这样的。杜鹃原是很健壮的一种鸟，比一般的鸟魁梧得多，扁嘴大口，并不特别美，而且自己不知构巢，依仗体壮力人，硬把卵下在别个的巢里，如果巢里已有了够多的卵，便不客气的给挤落下去，孵育的责任由别个代负了，孵出来之后，羽毛渐丰，就可把巢据为已有，那人听了我的话之后，对于这豪横无情的鸟，再也不能幻出什么诗意出来了。我想济慈的《夜莺》，雪莱的《云雀》，还不都是诗人自我的幻想，与鸟何干？

　　鸟并不永久的给人喜悦，有时也给人悲苦。诗人哈代在一首诗里说，他在圣诞的前夕，炉里燃着熊熊的火，满室生春，桌上摆着丰盛的筵席，准备着过一个普天同庆的夜晚，蓦然看见在窗外一片美丽的雪景当中，有一只小鸟踞蹐缩缩的在寒枝的梢头踞立，正在啄食一颗残余的僵冻的果儿，禁不住那料峭的寒风，栽倒地上死了，滚成一个雪团！诗人感喟曰：“鸟！你连这一个快乐的夜晚都不给我！”我也有过一次类似经验，在东北的一间双重玻璃窗的屋里。忽然看见枝头有一只麻雀，战栗地跳动抖擞着，在啄食一块干枯的叶子。但是我发见那麻雀的羽毛特别的长，而且是蓬松戟张着的：像是披着一件蓑衣，立刻使人联想到那垃圾堆上的大群褴褛而臃肿的人，那形容是一模一样的。那孤苦伶仃的麻雀，也就不暇令人哀了。

　　自从离开四川以后，不再容易看见那样多型类的鸟的跳荡，也不再容易听到那样悦耳的鸟鸣。只是清早遇到烟突冒烟的时候，一群麻雀挤在檐下的烟突旁边取暖，隔着窗纸有时还能看见伏在窗棂上的雀儿的映影。喜鹊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带哨子的鸽子也很少看见在天空打旋。黄昏时偶尔还听见寒鸦在古木上鼓噪，入夜也还能听见那像哭又像笑的鸱枭的怪叫。再令人触目的就是那些偶然一见的囚在笼里的小鸟儿了，但是我不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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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关于父子 - 贾平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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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父子
　　** 贾平凹 **

　　作为男人的一生，是儿子也是父亲。前半生儿子是父亲的影子，后半生父亲是儿子的影子。

　　一个儿子酷象他的父亲，做父亲的就要得意了。世上有了一个小小的自己的复制品，时时对着欣赏，如镜中的花水中的月，这无疑比仅仅是个儿子自豪得多。我们常常遇到这样的事，一个朋友已经去世几十年了，忽一日早上又见着了他，忍不住就叫了他的名字，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儿子，但能不由此而企羡起这一种生生不灭、永存于世的境界吗？

　　做父亲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像蛇脱皮一样的始终是自己，但儿子却相当多愿意像蝉蜕壳似的裂变。一个朋友给我说，他的儿子小时侯最高兴的是让他牵着逛大街，现在才读小学三年级，就不愿意同他一块出门了，因为嫌他胖得难看。

　　中国的传统里，有“严父慈母”之说，所以在初为人父时可以对任何事情宽容放任，对儿子却一派严厉，少言语，多板脸，动辄吼叫挥拳。我们在每个家庭都能听到对儿子以“匪”字来下评语和“小心剥了你的皮”的警告，他们常要把在外边的怄气回来发泄到儿子身上，如受了领导的压制，挨了同事的排挤，甚至丢了一串钥匙，输了一盘棋。儿子在那时没力气回打，又没多少词汇能骂，经济不独立，逃出家去更得饿死，除了承接打骂外唯独是哭，但常常又是不准哭，也就不敢再哭。偶尔对儿子亲热了，原因又多是自己有了什么喜事，要把一个喜事让儿子酝酿扩大成两个喜事。在整个的少年，儿子可以随便呼喊国家主席的小名，却不敢俏声说出父亲的大号的。我的邻居名叫“张有余”，他的儿子就从不说出“鱼”来，饭桌上的鱼就只好说吃“蛤蟆”，于是小儿骂仗，只要说出对方父亲的名字就算是恶毒的大骂了。可是每一个人的经验里，却都在记忆的深处牢记着一次父亲严打的历史，耿耿于怀，到晚年说出来仍愤愤不平。所以在乡下，甚至在眼下的城市，儿子很多都不愿同父亲呆在一起，他们往往是相对无言。我们总是发现父亲对儿子的评价不准，不是说儿子“呆”，就是说他“痴相”，以至儿子成就了事业或成了名人，他还是惊疑不信。

　　可以说，儿子与父亲的矛盾是从儿子一出世就有了，他首先使父亲的妻子的爱心转移，再就是向你讨吃讨喝以至意见相悖惹你生气，最后又亲手将父亲埋葬。古语讲，男当十二替父志，儿子从十二岁起父亲就慢慢衰退了，所以做父亲的从小严打儿子，这恐怕是冥冥之中的一种人之生命本源里的嫉妒意识。若以此推想，女人的伟大就在于从中调和父与子的矛盾了。世界上如果只有大男人和小男人，其实就是凶残的野兽，上帝将女人分为老女人和小女人派下来就是要掌管这些男人的。

　　只有在儿子开始做了父亲，这父亲才有觉悟对自己的父亲好起来，可以与父亲在一条凳子上坐下，可以跷二郎腿，共同地衔一枝烟吸，共同拔下巴上的胡须。但是，做父亲的已经丧失了一个男人在家中的真正权势后，对于儿子的能促膝相谈的态度却很有几分苦楚，或许明白这如同一个得胜的将军盛情款待一个败将只能显得人家宽大为怀一样，儿子的恭敬即使出自真诚，父亲在本能的潜意识了仍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于是他开始钟爱起孙子了。这种转变皆是不经意的，不会被清醒察觉的。父亲钟爱起了孙子，便与孙子没有辈分，嬉闹无序，孙子可以嘲笑他的爱吃爆豆却没牙咬动的嘴，在厕所比试谁尿得远，自然是爷爷尿湿了鞋而被孙子拔一根胡子来惩罚了。他们同辈人在一块，如同婆婆门在一块数说儿媳一样述说儿子的不是，完全变成了长舌男，只有孙子来，最喜欢的也最能表现亲近的是动手去摸孙子的“小雀雀”。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且不说这里边有多少人生的深沉的感慨、失望和向往，但现在一见孩子就要去摸简直是唯一的逗乐了。这样的场面，往往使做儿子的感到了悲凉，在孙子不成体统地与爷爷戏谑中就要打伐自己的儿子，但父亲却在这刻里凶如老狼，开始无以复加地骂儿子，把积聚于肚子里的所有的不满全要骂出来，真骂个天昏地暗。

　　但爷爷对孙子不论怎样地好，孙子都是不记恩的。孙子在初为人儿时实在也是贱物，他放着是爷爷的心肝不领情而偏要作父亲的扁桃体，于父亲是多余的一丸肉，又替父亲抵抗着身上的病毒。孙子没有一个永远记着他的爷爷的，由此，有人强调要生男孩能延续家脉的学说就值得可笑了。试问，谁能记得他的先人什么模样又叫什么名字呢，最了不得的是四世同堂能知道他的爷爷、老爷爷罢了，那么，既然后人连老爷爷都不知何人，那老爷爷的那一辈人一个有男孩传脉，一个没男孩传脉，价值不是一样的吗？话又说回来，要你传种接脉，你明白这其中的玄秘吗？这正如吃饭是繁重的活计，不但要吃，吃的要耕要种要收要磨，吃时要咬要嚼要消化要拉泄，要你完成这一系列任务，就生一个食之欲给你，生育是繁苦的劳作，要性交要怀胎要生产要养活，要你完成这一系列任务就生一个性之欲给你，原来上帝在造人时玩的是让人占小利吃大亏的伎俩！而生育比吃饭更繁重辛劳，故有了一种欲之快乐后还要再加一种不能断香火的意识，于是，人就这么傻乎乎地自得起乐地繁衍着。唉唉，这话让我该怎么说呀，还是只说关于父子的话吧。

　　我说，作为男人的一生，是儿子也是父亲。前半生儿子是父亲的影子，后半生父亲是儿子的影子。前半生儿子对父亲不满，后半生父亲对儿子不满，这如婆婆和媳妇的关系，一代一代的媳妇都在埋怨婆婆，你也是媳妇你也是婆婆你埋怨你自己。我有时想，为什么上帝不让父亲永远是父亲，儿子永远是儿子，人数永远是固定着，儿子那就甘为人儿地永远安分了呢？但上帝偏不这样，一定是认为这样一直不死的下去虽父子没了矛盾而父与父　的矛盾就又太多了。所以要重换一层人，可是人换一层还是不好，又换，就反反复复换了下去。那么，换来换去还是这些人了！可不是吗，如果不停地生人死人，人死后据说灵魂又不灭，那这个世界里到处该是幽魂，我们抬脚动手就要碰撞他们或者他们碰撞了我们。不是的，决不是这样的，一定还是那些有数的人在换着而重新排列罢了。记得有一个理论是说世上的有些东西并不存在着什么优劣，而质量的秘诀全在于秩序排列，石墨和金刚石其构成的分子相同，而排列的秩序不一，质量截然两样。聪明人和蠢笨人之所以聪明蠢笨也在于细胞排列的秩序不同。哦，不是有许多英雄和盗匪在被枪杀时大叫“二十年又一个×××吗”？着英雄和盗匪可能是看透了人的玄机的。所以我认为一代一代的人是上帝在一次次重新排列了推倒世界上来的，如果认为那怎么现在比过去人多，也一定是仅仅将原有的人分劈开来，各占性格的一个侧面一个特点罢了，那么你曾经是我的父亲，我的儿子何尝又不会是你，父亲和儿子原本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明白了这一点多好呀，现时为人父的你还能再专制你的儿子吗？现时为人儿的你还能再怨恨现时你的父亲吗？不，不，还是这一世人民主、和平、仁爱地活着为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