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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谈友谊
　　** 梁实秋 **

　　朋友居五伦之末，其实朋友是极重要的一伦。 所谓友谊实即人与人之间的一种良好的关系，其中包括了解、欣赏、信任、容忍、牺牲......诸多美德。 如果以友谊作基础，则其他的各种关系如父子夫妇兄弟之类均可圆满的建立起来。 当然父子兄弟是无可选择的永久关系， 夫妇虽有选择余地但一经结合便以不再仳离为原则，而朋友则是有聚有散可合可分的。不过，说穿了，父子、夫妇、 兄弟都是朋友关系，不过形式性质稍有不同罢了。严格的讲，凡是充分具备一个朋友的条件的人， 他一定也是一个好父亲、好儿子、好丈夫、好妻子、好哥哥、好弟弟。 反过来亦然。

　　我们的古圣先贤对于交友一端是甚为注重的。 《论语》里面关于交友的话很多，在西方亦是如此。罗马的西塞罗有一篇著名的《论友谊》，法国的蒙田、 英国的培根、美国的爱默生，都有论友谊的文章。 我觉得近代的作家在这个问题上似乎不大肯费笔墨了。这是不是叔季之世友谊没落的徵象呢，我不敢说。

　　古之所谓“刎颈交”，陈义过高，非常人所能企及。如Damon与Pythid, David与Jona than,怕也只是传说中的美谈罢。就是把友谊的标准降低一些，真正能称得起朋友的还是很难得。试想一想，如果银钱经手的事，你信得过的朋友能有几人？在你蹭蹬失意或疾病患难之中还肯登门拜访乃至雪中送炭的朋友又有几个？你出门在外之际对于你的妻室弱媳肯加照顾而又不照顾得太多者又有几人？再退一步，平素投桃报李，莫逆于心，能维持长久于不坠者，又有几人？总角之交，如无特别利害关系以为维系，恐怕很难在若干年后不变成为路人。富兰克林说：“有三个朋友是忠实可靠的——老妻，老狗，与现款。”妙的是这三个朋友都不是朋友。倒是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最干脆：“我的朋友们呀！世界上根本没有朋友。”这些话近于愤世嫉俗，事实上世界里还是有朋友的，不过虽然无需打着灯笼去找，却是象沙里淘金而且还需要长时间的洗炼。一但真铸成了友谊，便会金石同坚，永不退转。

　　大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臭味相投，方能永以为好。交朋友也讲究门当户对，纵不必象九品中正那么严格，也自然有个界线。“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于“自轻肥”之余还能对着往日的旧游而不把眼睛移到眉毛上边去么？ 汉光武帝容许严子陵毅然决然的归隐富春山，则尤知趣。朱洪武写信给他的一位朋友说："朱元璋作了皇帝，朱元璋还是朱元璋......。”话自管说得漂亮， 看看他后来诛戮功臣，也就不免令人心悸。人的身心构造原是一样的，但是一入宦途，可能发生突变。孔子说：“无友不如己者。”我想一来指品学而言，二来只是说不要结交比自己坏的，并没有说一定要我们去高攀。友谊需要两造，假如双方都想结交比自己好的，那便永远交不起来。

　　好象是王尔德说过，“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之间是不可能有友谊存在的。”就一般而论，这句话是对的，因为男女之间如有深厚的友谊，那么友谊容易变质，如果不是心心相印，那又算不得是友谊。过犹不及，那分际是难以把握的。忘年交倒是可能的。祢衡年未二十，孔融年已五十，便相交友，这样的例子史不绝书。但似乎是也以同性为限。并且以我所知，忘年之交形成固有赖于兴趣之相近与互相器赏，但年长的一方多少需要保持一点童心，年幼的一方面多少需要几分老成。老气横秋则令人望而生畏，轻薄儇佻则人且避之若浼。单身的人容易交朋友，因为他的情感无所寄托，漂泊流离之中最需要一个一倾积愫的对象，可是等到有红袖添香稚子候门的时候，心境便不同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因为淡所以才能不腻，才能持久。“与朋友交，久而敬之。”敬也就是保持距离，也就是防止过分亲昵。不过“狎而敬之”敬也就是保持距离，也就是防止过分的亲昵。不过“狎而敬之”是很难的。最要注意的是，友谊不可透支，总要保留几分。ＭarkTwain说：“神圣的友谊之情，其性质是如此的甜蜜、稳定、忠实、持久，可以终身不渝，如果不开口向你借钱。”这真是慨乎言之，朋友本有通财之谊，但这是何等微妙的一件事!世上最难忘的事是借出的钱。 一牵涉到钱，恩怨便很难算得清楚，多少成长中的友谊都被这阿堵物所戕害！

　　规劝乃是朋友中间应有之义，但是谈何容易。名利场中，沆瀣一气，自己都难以明辨是非，哪有余力规劝别人？而在对方则又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谁又愿意让人批评他的逆鳞？规劝不可当着第三者的面行之，以免伤他的颜面，不可在他情绪不宁时行之，以免逢彼之怒。孔子说：“忠告则善道之，不可则止。”我总以为劝善规过是友谊之消极的作用。友谊之乐是积极的。只有神仙与野兽才喜欢孤独，人是要朋友的。“假如一个人独自升天，看见宇宙的大观，群星的美丽，他并不能感到快乐，他必要找到一个人向他述说他所见到的奇景，他才能快乐。”共享快乐，比共受患难，应该是更正常的友谊中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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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性的光华 - 许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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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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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性的光华
　　** 许知远 **

　　盛田昭夫和井深大正在比赛腕力，他们都穿着工作服，都戴着眼镜，都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和一排整齐的牙齿。

　　无拘无束的欢乐轻易从这黑白照片上流淌出来，这是1961年的日本，这个1946年还是一片废墟的战败国，如今站在复苏的入口。这对亲密的朋友已经相识了17年。

　　那是1944年的夏天，24岁的盛田和37岁的井深同是一个火箭研究小组的成员，这个小组期待研究出的新技术能够扭转日本看似不可避免的败局。他们的外表与性格都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井深高而笨重，有着铲子般的大手，讲话带有浓重的东京工人的口音，对于技术痴迷不已，而盛田瘦弱，乌黑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浑身流露着贵族式的精致，像是明治时期的花花公子，他家族世世代代以酿造清酒和酱油。

　　研究小组的命运显而易见，但两个人的相识却导致了索尼公司在1946年5月的成立，公司第一个创新产品是电饭煲。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中，索尼公司的故事是推动日本战后经济奇迹的主要力量与象征之一。在这张照片被拍摄的1961年，索尼成为了第一家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的日本公司，10年后，它成为了向美国“入侵”的日本公司的标志，再10年后，walkman的全球风行，表明它已是创新的中心。

　　如今，很少有人能想象这家公司的起步是多么卑微，在最初的道路上行走的是多么艰难。1953年，盛田第一次前往美国，这个国家巨大的建筑、宽阔的道路和急速的变迁都让他感到某种压抑，一家小小的日本公司能在此生存吗。在德国的杜塞尔多夫市的一家餐馆里，他又发现了日本制造原来是廉价仿制品的代名词。

　　是什么最终引导索尼创造了日后的奇迹？不管你进行多么理性的分析，最终却发现两位创始人的难以理解的友谊，才是索尼故事的真正秘密。是井深的科学家式的幻想与盛田的企业家精神，共同缔造了索尼的性格。几十年以来，盛田与井深的办公室仅有一墙之隔，喜欢修理东西的井深会对着女秘书说：“到盛田的办公室去看看，他办公桌的第三个抽屉里有没有一套小的螺丝起子。”从没有一个人听到他们批评过对方，井深大的儿子井深良记得，等他的父亲生病，盛田前来探望时，他们会默默的坐在一起，握着彼此的手，眼泪从脸上滑过。这种友谊，给予彼此以无尽的力量。

　　在我们的时代，充斥了对商业秘密、成功方程式的好奇心，创造了眼花缭乱的“世界是平的”、“长尾效应”、“蓝海战略”的朝生暮死的新名词。但是，归根到底，商业与人类所进行其他活动战争、政治一样，是人们应对世界和自身困境，激发出内心的创造力的反应。尽管话题是不断翻新的，但它的核心却从来没有变化过。真正伟大的成功，从来不是基于理性的计算与分析，而是洋溢在内心的不消退的激情、道德要求与信念。这也是《东方企业家》看待商业世界的基本角度，我们相信商业行为最富魅力的时刻，是人们遗忘理性的交换，不可解释的忠诚于某种信念或是某个人，这种人性不时迸发的光辉，才为我们所有的行为赋予了真正的意义。

　　摘自《我要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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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中年人的寂寞 - 夏丏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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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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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年人的寂寞
　　** 夏丏尊 **

　　我已是一个中年的人。一到中年，就有许多不愉快的现象，眼睛昏花了，记忆力减退了，头发开始秃脱而且变白了，意兴，体力，什么都不如年青的时候，常不禁会感觉到难以名言的寂寞的情味。尤其觉得难堪的是知友的逐渐减少和疏远，缺乏交际上的温暖的慰藉。

　　不消说，相识的人数是随了年龄增加的，一个人年龄越大，走过的地方当过的职务越多，相识的人理该越增加了。可是相识的人并不就是朋友。我们和许多人相识，或是因了事务关系，或是因了偶然的机缘——如在别人请客的时候同席吃过饭之类。见面时点头或握手，有事时走访或通信，口头上彼此也称“朋友”，笔头上有时或称“仁兄”，诸如此类，其实只是一种社交上的客套，和“顿首“百拜”同是仪式的虚伪。这种交际可以说是社交，和真正的友谊相差似乎很远。

　　真正的朋友，恐怕要算“总角之交”或“竹马之交”了。在小学和中学的时代容易结成真实的友谊，那时彼此尚不感到生活的压迫，入世未深，打算计较的念头也少，朋友的结成全由于志趣相近或性情适合，差不多可以说是“无所为”的，性质比较地纯粹。二十岁以后结成的友谊，大概已不免搀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分子在内；至于三十岁四十岁以后的朋友中间，颜色分子愈多，友谊的真实成分也就不免因而愈少了。这并不一定是“人心不古”，实可以说是人生的悲剧。人到了成年以后，彼此都有生活的重担须负，入世既深，顾忌的方面也自然加多起来，在交际上不许你不计较，不许你不打算，结果彼此都“钩心斗角”，像七巧板似地只选定了某一方面和对方去接合。这样的接合当然是很不坚固的，尤其是现代这样什么都到了尖锐化的时代。

　　在我自己的交游中，最值得系念的老是一些少年时代以来的朋友。这些朋友本来数目就不多，有些住在远地，连相会的机会也不可多得。他们有的年龄大过了我，有的小我几岁，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了，平日各人所走的方向不同。思想趣味境遇也都不免互异，大家晤谈起来，也常会遇到说不出的隔膜的情形。如大家话旧，旧事是彼此共喻的，而且大半都是少年时代的事，“旧游如梦”，把梦也似的过去的少年时代重提，因谈话的进行，同时会联想起许多当时的事情，许多当时的人的面影，这时好像自己仍回归到少年时代了。我常在这种时候感到一种快乐，同时也感到一种伤感，那情形好比老妇人突然在抽屉里或箱子里发见了她盛年时的影片。

　　逢到和旧友谈话，就不知不觉地把话题转到旧事上去，这是我的习惯。我在这上面无意识地会感到一种温暖的慰藉。可是这些旧友一年比一年减少了，本来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少去一个是无法弥补的。我每当听到一个旧友死去的消息，总要惆怅多时。

　　学校教育给我们的好处不但只是灌输知识，最大的好处恐怕还在给与我们求友的机会上。这好处我到了离学校以后才知道，这几年来更确切地体会到，深悔当时毫不自觉．马马虎虎地过去了。近来每日早晚在路上见到两两三三的携着书包、携了手或挽了肩膀走着的青年学生，我总艳羡他们有朋友之乐，暗暗地要在心中替他们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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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城市与欲望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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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市与欲望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从那里出发，再走上六天七夜，你便能到达佐贝伊德，月光之下的白色城市，哪里的街巷互相缠绕，就像线团一样。这一现象解说了城市是怎样构造而成的：不同民族的男人们做了同一个梦，梦中见到一座夜色中的陌生的城市，一个女子，身后披着长发，赤身裸体地奔跑着。大家都在梦中追赶着她。转啊转啊，所有人都失去了她的踪影。醒来后，所有人都去寻找那座城市。没有找到城市，那些人却汇聚到了一起，于是，大家决定建造一座梦境中的城市。每个人按照自己梦中追寻所经过的路，铺设一段街道，在梦境里失去女子踪影的地方，建造了区别于梦境的空间和墙壁，好让那个女子再也不得脱身。

　　这就是佐贝伊德城，那些人在这里定居下来，期待着终有一夜梦境再现。但是，无论在梦境还是在清醒时，谁也没有再见到那个女子。城里的街巷就是他们每天上班工作要走的路，与梦中的追逐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久而久之，连梦也被遗忘了。

　　其他国家的人们也做过同样的梦，他们便来到这里，并且从佐贝伊德的街巷中看出某些自己梦中的道路，于是就改变了一些拱廊和楼梯的位置，使它们更加接近梦里追赶那个女子的景况，让女子失踪的地方再也没有任何可逃遁的出路。

　　最早来的人们想不通，是什么吸引那些人来佐贝伊德，走进这个陷阱，这座丑陋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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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送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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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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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送
　　** 亦舒 **

　　一日同女友讲：男人要走，只好让伊走，开门送伊出去，与伊说：再见珍重，勿迭勿送。

　　女友答：吊颈也没用，不如省省力气，一场夫妻，成全伊。歇一歇，再说：换了是我，外头有更年轻更美貌的，我也撇下他出去白相白相。

　　只有经济独立的女人才会弃面子不顾，不然大都管头管脚，步步为营，当伴侣是贼，所有时间在窃听谁同她艮人多说一句话之类，状若癫痫。

　　曾做过一段长时期独身女，某日有十分不放心的太太疑惑地问：似你们这种不结婚的女人，下了班后，干些什么？

　　正颜认真的回答：一啊，下了班，我们打电话，叫别人的老公出来玩。

　　太太，他要走，让他走好了。跳探戈需要两个真心合拍的人，音乐发自内心才舞得动人潇洒，有一方不悦意，拉拉扯扯，惨过摔角，有碍观瞻。

　　做人最要紧自爱，否则不能爱人。

　　你甩掉他，同他甩掉你的机会率是相等的。

　　这总好过白头偕老式的同归于尽！死于窒息，因双方都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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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边啃着甜甜圈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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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边啃着甜甜圈
　　** 村上春树 **

　　从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五年，我客居美国，在几所大学教书。当时每周有一次一小时的“office hour”。所谓“office hour”是美国大学特有的制度，在每周规定好的时间里，不论是谁都可以去敲老师研究室的门，将师生关系的条条框框抛在一边，海阔天空地谈论各种话题。想提问题就可以提问，有事相商就可以商量，单单是闲聊也没关系。是一段非常随意非常自由的时间。

　　利用这段时间，形形色色的学生访问过我的研究室，一面喝着咖啡、啃着甜甜圈，一面无所不谈。美国学生也来，日本学生也来，中国学生也来。韩国学生也来了许多。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得知在美国、韩国，以及中国内地、中国香港和中国台湾有不少读者相当热心地阅读我的小说，感觉有点吃惊。当然，我的小说被翻译过去的事实，作为知识我是知道的，但根本没想到实际竟有那么多读者。

　　而且听他们说，他们并不是把我的小说当作“某个遥远的外国的小说”，而是作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极其自然地进行阅读和欣赏。尤其是同韩国及中国台湾的年轻人谈论小说时，几乎不曾意识到国家、文化和语言的差异。当然，差异肯定存在，但我们谈得热火朝天的主要是共性，不是差异。

　　得知他们是这样怀着亲切感阅读我的小说，我非常高兴。我写小说的重大目的之一，就在于同读者分享故事这个“生命体”，并以这样的分享为杠杆，在心与心之间挖掘出个人的通道来。不管你是谁，不管多大年龄，不管身居何处（不管是在东京，还是在首尔），这种事情全然不成问题。重要的是你能否紧紧拥抱我写的故事，把它当作“自己的故事”，仅此而已。

　　我原本就不会积极外出与人交谈，平素写小说时几乎从不见人。尤其是对着初次会面的年轻人，几乎可说是一言不发。然而托美国大学“office hour”的福，我有机会与各种各样的人，特别是外国的年轻一代见面，并且亲切交谈。这对我是极大的激励。我切实感受到如果能写出好故事，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成为可能。

　　我暗自担心，大家与我实际见面交谈之后，会不会仅仅收获了失望呢？因为本人既不风趣，也不出众。但有人愿意来见我，还是令我高兴，让我感激。要是office hour这样的形式能够永远存在，一边吃着甜甜圈，一边与大家共度午后一段时光，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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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中国人之聪明 - 林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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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国人之聪明
　　** 林语堂 **

　　聪明系与糊涂相对而言。郑板桥曰：“难得糊涂”，“聪明难，由聪明转入糊涂为尤难”，此绝对聪明语，有中国人之精微处世哲学在焉。俗语曰：“聪明反为聪明误”，亦同此意。陈眉公曰：“惟有知足人，鼾鼾睡到晓，惟有偷闲人，憨憨直到老”，也绝顶聪明语也。故在中国，聪明与糊涂复合为一，而聪明之用处，除装糊涂外，别无足取。

　　中国人为世界最聪明之一民族，似不必多方引证。能发明麻将牌戏及九龙圈者，大概可称为聪明的民族。中国留学生每在欧美大学考试，名列前茅，是一证明。或谓此系由于天择，实非确论，盖留学者未必皆出类拔萃之辈，出洋多由家庭关系而已。以中国农工与西方同级者相比，亦不见弱于西方民族。此尚系题外问题。

　　惟中国人之聪明有西方绝不可及而最足称异者，即以聪明抹杀聪明之聪明。聪明糊涂合一之论也。仅见之吾国，而未见之西方。此种崇拜糊涂主义，即道家思想，发源于老庄。老庄固古今天下第一等聪明人，道德经五千言亦世界第一等聪明哲学。然聪明至此，已近老滑巨奸之哲学，不为天下先，则水远打不倒，盖老滑巨奸之哲学无疑。该中国人之聪明达到极顶处，转而见出聪明之害，乃退而守愚藏拙以全其身。又因聪明绝顶，看破一切，知“为”与“不为”无别，与其为而无效，何如不为以养吾生。只因此一着，中国文明乃由动转入静，主退，主守，主安分，主知足，而成为重持久不重进取，重和让不重战争之文明。

　　此种道理，自亦有其佳处。世上进化，诚不易言。熙熙攘攘，果何为者。何若“退一步想”知足常乐以求一心只安。此种观念贯入常人脑中时，即和让成为社会之美德。若“有福莫享尽，有势莫使尽”，以极精微之道也。

　　惟吾恐中国人虽聪明，善装糊涂，而终反为此种聪明所误。中国之积弱，即系聪明太过所致。世上究系糊涂者占便宜，抑系聪明者占便宜，抑系由聪明转入糊涂者占便宜，实未易言。热河之败，败于糊涂也。惟以聪明的糊涂观法，热河之失，何足轻重？此拾得和尚所谓“且过几年，你再看他”之观法。锦州之退，聪明所误也。使糊涂的白种人处于同样境地，虽明知兵力不敌，亦必背城借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与日人一战。夫玉碎瓦全，糊涂语也。以张学良之聪明，乃不位置。然则聪明是耶，糊涂是耶，中国人聪明耶，白种人聪明耶，吾诚不敢言。

　　无所知者，中国人既发明以聪明装糊涂之聪明的用处，乃亦常受此种绝顶聪明之亏。凡事过善于计算个人利害而自保，却难得一糊涂人肯勇敢任事，而国事乃不可为。吾读朱文公《政训》，见一节云：

　　今世士大夫，惟以苟且逐旋挨事过去为事。挨的过时且过。上下相咻以勿生事，不要理会事。且恁鹘突，才理会得分明，便做官不得。有人少负能声，及少经挫抑，则自悔其太惺惺了了，一切刻方为圆，随俗苟且，自道是年高见识长进…… 风俗如此，可畏可畏！

　　可见宋人已有此种毛病，不但“今世士大夫”然也。夫“刻方为圆”，不伤人感情，不辨是非，与世浮沉，而成一老滑巨奸，为个人计，固莫善于此，而为社会国家计，聪明乎？胡涂乎？则未易言。在中国多一见识长进人时，便是世上少一做事人时；多一聪明同胞时，便是国事走入一步黑甜乡时，举国皆鼾鼾睡到晓，憨憨直到老。举国皆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之圣贤，而独无一失计之糊涂汉子。举国皆不吃眼前亏之好汉，而独无一肯吃亏之弱者，是国家之幸乎？是国家之幸乎？

　　然则中国人虽绝顶聪明，归根结蒂，仍是聪明反为聪明误。呜呼，吾焉得一位糊涂大汉而崇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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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心里难过 - 刘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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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里难过
　　** 刘心武 **

　　深夜里电话铃响。

　　是朋友的电话。

　　他说：“忍不住要给你打个电话。我忽然心里难过。非常非常难过。就是这样，没别的。”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我从困倦中清醒过来。忽然非常感动。

　　我也曾有这样的情况。静夜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情绪确可称之为“难过”。

　　并非因为有什么亲友故去。

　　也不是自己遭到什么特别的不幸。

　　恰恰相反：也许刚好经历过一两桩好事快事。

　　却会无端地心里难过。

　　不是愤世嫉俗。不是愧悔羞赧。不是耿耿于怀。不是悲悲戚戚。

　　是一种平静的难过。

　　但那难过深入骨髓。

　　静静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实体是独一无二的。不但不可能为最亲近最善意的他人所彻底了解，就是自己，又何尝真能把握那最隐秘的底蕴与玄机？

　　并且冷冷地意识到，自己对他人无论如何努力地去认识，到底也还是只近乎一个白痴。对由无数个他人组合而成的群体呢？简直不敢深想。

　　归纳，抽象，联想，推测，勉可应付白日的认知。但在静寂清凄的夜间，会忽然感到深深的落寞。

　　

　　

　　

　　

　　

　　

　　

　　

　　

　　

　　

　　

　　

　　

　　

　　

　　心里难过。

　　但，年年难过年年过。日子是没有感情的，它不接受感情，当然也就不为感情所动。

　　需要感情的是人。

　　人的情感首先应当赋予自己。唯有自身的情感丰富厚实了，方可分享与他人。

　　常在白日开怀大笑吗？

　　那种无端的大笑。

　　偶在静夜里心里难过吗？

　　那种无端的难过。

　　或者有一点儿“端”，但那大笑或难过的程度，都忽然达于那“端”外。

　　是一种活法。

　　把快乐渡给别人，算一种洒脱。

　　把难过宣示别人，则近乎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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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弗洛伊德和受虐狂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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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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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弗洛伊德和受虐狂
　　** 王小波 **

　　我说过，以后写杂文要斯文一些，引经据典。今天要引的经典是弗洛依德。他老人家说过：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每个人都有点歇斯底里——这真是至理名言！所谓歇斯底里，就是按不下心头一股无明火，行为失范。谁都有这种时候，但自打十年前我把弗洛依德全集通读了一遍之后，自觉脾气好多了。古人有首咏雪的打油诗曰：夜来北风寒，老天大吐痰。一轮红日出，便是止痰丸——有些人的痰气简直比雪天的老天爷还大。谁能当这枚止痰丸呢？只有弗洛依德。

　　年轻时，我在街道工厂当工人。有位师傅常跑到班长那里去说病了，要请假。班长问他有何症状，他说他看天是蓝色，看地是土色，蹲在厕所里任什么都不想吃。当然，他是在装骚鞑子。看天土色看地蓝色，蹲在臭烘烘茅坑上食欲大开，那才叫作有病——在这些小问题上，很容易取得共识，但大问题就很难说了。举例来说，法国人在马赛曲里唱道：不自由毋宁死；这话有人是不同意的。不信你就找本辜鸿铭的书来看看，里面大谈所谓良民宗教，简直就是在高唱：若自由毋宁死。《独立宣言》里说：我们认为，人人生而平等。这话是讲给英国皇上听的，表明了平民的尊严。这话孟夫子一定反对，他说过：无君无父，是禽兽也——这又简直是宣布说，平民不该有自己的尊严。总而言之，个人的体面与尊严，平等、自由等等概念，中国的传统文化里是没有的，有的全是些相反的东西。我是很爱国的，这体现在：我希望伏尔泰、杰弗逊的文章能归到辜鸿铭的名下；而把辜鸿铭的文章栽给洋鬼子。假如这是事实的话，我会感到幸福得多。

　　有时候我想：假如“大跃进”、“文化革命”这些事，不是发生在中国，而是发生在外国，该有多好。这些想法很不体面，但还不能说是有痰。有些坏事发生在了中国，我们就说它好，有些鬼话是中国人说的，我们就说它有理，这种作法就叫作有痰气。有些年轻人把这些有痰气的想法写成书，他本人倒不见得是真有痰，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一种普遍存在的事态比这要命得多。举例来说，很多中年人因为文革中上山下乡虚耗了青春，这本是种巨大的痛苦；但他们却觉得很幸福，还说：青春无悔！再比方说，古往今来的中国人总在权势面前屈膝，毁掉了自己的尊严，也毁掉了自己的聪明才智。这本是种痛苦，但又有人说：这很幸福！久而久之，搞到了是非难辨，香臭不知的地步……这就是我们嗓子里噎着的痰。扯完了这些，就可以来谈谈我的典故。

　　众所周知，有一种人，起码是在表面上，不喜欢快乐，而喜欢痛苦；不喜欢体面和尊严，喜欢奴役与屈辱，这就是受虐狂。弗洛依德对受虐狂的成因有这样一种解释：人若落入一种无法摆脱的痛苦之中，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就会把这种痛苦看作是幸福，用这种方式来寻求解脱——这样一来，他的价值观就被逆转过来了。当然，这种过程因人而异。有些人是不会被逆转的。比方说我吧，在痛苦的重压下，会有些不体面的想法，但还不会被逆转。另有一些人不仅被逆转，而且还有了痰气，一听到别人说自由、体面、尊严等等是好的，马上就怒火万丈——这就有点不对头了，世界上哪有这样气焰万丈的受虐狂？——你就是真有这种毛病，也不要这个样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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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写字 - 梁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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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写字
　　** 梁秋实 **

　　在从前，写字是一件大事，在“念背打”教育体系当中占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从描红模子的横平竖直，到写墨卷的黑大圆光，中间不知有多大勤苦。记得小时候写字，老师冷不防的从你脑后把你的毛笔抽走，弄得你一手掌的墨，这证明你执笔不坚，是要受惩罚的。这样恶作剧还不够，有的在笔管上套大铜钱，一个，两个，乃至三四个，摇动笔管只觉头重脚轻，这原理是和国术家腿上绑沙袋差不多，一旦解开重负便会身轻似燕极尽飞檐走壁之能事，如果练字的时候笔管上驮着好几两重的金属，一旦握起不加附件的竹管，当然会龙飞蛇舞，得心应手了。写一寸径的大字，也有人主张用悬腕法，甚至悬肘法，写字如站桩，挺起腰板，咬紧牙关，正襟危坐，道貌岸然，在这种姿态中写出来的字，据说是能力透纸背。现代的人无需受这种折磨。“科学”已经废除了，只会写几个“行”“阅”“如拟”“照办”，便可为官。自来水笔代替了毛笔，横行左行也可以应酬问世，写字一道，渐渐的要变成“国粹”了。

　　当作一种艺术看，中国书法是很独特的。因为字是艺术，所以什么“永字八法”之类的说数，其效用也就和“新诗作法”“小说作法”相差不多，绳墨当然是可以教的，而巧妙各有不同，关键在于个人。写字最容易泄露一个人的个性，所谓“字如其人”大抵不诬。如果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其人大概拘谨，如果伸胳臂拉腿的都逸出格外，其人必定豪放，字瘦如柴，其人必如排骨，字如墨猪，其人必近于“五百斤油”。所以郑板桥的字，就应该是那样的倾斜古怪，才和他那吃狗肉傲公卿的气概相称，颜鲁公的字就应该是那样的端庄凝重，才和他的临难不苟的品格相合，其间无丝毫勉强。

　　在“文字国”里，需要写字的地方特别多，擘窠大字至蝇头小楷，都有用途。可惜的是，写字的人往往不能用其所长，且常用错了地方。譬如，凿石摹壁的大字，如果不能使山川生色，就不如给当铺酱园写写招牌，至不济也可以给煤栈写“南山高煤”。有些人的字不宜在壁上题诗，改写春联或“抬头见喜”就合适得多。有的人写字技术非常娴熟，在茶壶盖上写“一片冰心”是可以胜任的，却偏爱给人题跋字画。中堂条幅对联，其实是人人都可以写的，不过悬挂的地点应该有个分别，有的宜于挂在书斋客堂，有的宜于挂在饭铺理发馆，求其环境配合，气味相投，如是而已。

　　“善书者不择笔”，此说未必尽然，秃笔写铁线篆，未尝不可，临赵孟《心经》就有困难。字写得坚挺俊俏，所用大概是尖豪。有时候写字的人除了工具之外还讲究一点特殊的技巧，最妙者无过于某公之一笔虎，八尺的宣纸，布满了一个虎字，气势磅礴，一气呵成，尤其是那一直竖，顶天立地的笔直一根杉木似的，煞是吓人。据说，这是有特别办法的，法用马弁一名，牵着纸端，在写到那一竖的时候把笔顿好，喊一声“拉”，马弁牵着纸就往后扯，笔直的一竖自然完成。

　　写字的人有瘾，瘾大了就非要替人写字不可，看着人家的白扇面，就觉得上面缺点什么，至少也应该有“精气神”三个字。相传有人爱写字，尤其是爱写扇子，后来腿坏，以至无扇可写；人问其故，原来是大家见了他就跑，他追赶不上了。如果字真写到好处，当然不需腿健，但写字的人究竟是腿健者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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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哲学不能烤面包 - 沈奇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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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哲学不能烤面包
　　** 沈奇岚 **

　　亲爱的李妍，

　　见信舒眉。

　　你大学毕业了，你“因为擅长找到标准答案，所以考试门门高分”， 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独立思考”。在实习和找工作的过程中，发现“以前学的知识根本用不上，而且对这个社会根本一点看法都没有”。你说自己是一个“应试教育的成功作品，却是这个社会的失败的作品”。

　　你说你“在为了学习而学习中，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你问我，哲学能不能教会你独立思考。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来说一说关于哲学的话题。

　　首先要告诉你的是，哲学的不能：哲学不能烤面包（这是我的大学老师的名言）。

　　除非将来当大学老师，否则以哲学为职业，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现代社会不是古希腊，没法在职业一栏里写：思考人生。

　　好吧，这还得从头说起， 我高中的时候对哲学也没有什么好感，和你一样，抄写背诵着“世界的本源是物质” 之类的的陈词滥调，也觉得思考世界本源的人是想太多的。直到进了大学，开始真正地读哲学。

　　“真正地读哲学”，是指直接接触原著，不再看那些被剪裁过的思想。

　　这是独立思考的意义，也是读大学的意义：拒绝自己的思想被随意剪裁。

　　你说你能毫不费力地找到标准答案，哲学是以质疑标准答案为前提的。

　　你看苏格拉底怎么问人，就知道质疑和追问是哲学的基本功。你将试着去理解那些哲学家如何理解世界。你将试用他们的眼光来思考自己的世界，得出自己的结论。

　　世界如此巨大复杂，我们需要不同的眼镜来帮助我们看清世界。那些不同哲学家的思想，就像不同度数的眼镜，每次戴上都可以多看清楚一点世界。

　　当然也有提倡不戴眼镜回归内心的哲学家。任何一副眼镜里的世界，都不代表世界的真相。我一直相信，一个人的思想深度和广度，取决于他可以从多少个不同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

　　你擅长找标准答案，那就像戴上了某一种特定的眼镜，凭着这副眼镜，你可以在高中甚至大学期间安全度过。可单单凭这副眼镜，你将无法看清和理解这个世界。

　　因为生活没有标准答案，你的找答案技能在进入社会之后不再有效，找到要点不足以让你理解这个世界。

　　你先要消除找标准答案的副作用——丧失学习乐趣，对知识不再有天真的狂喜，所有的努力都为了那毫无感情色彩的分数。

　　你应当要恢复自己对学习的兴趣，就算大学毕业了，值得追求的知识依然多不胜数。倘若你说“反正我又用不到”或者“这个学了没有用”，那么不能烤面包的哲学，你也不必学了吧。

　　如果你打算独立思考，请一定要再想一想这种“学的东西非得有用”的想法，到底是来自你的内心，还是你无意识的人云亦云？

　　世界上的确有不少人，常常引用着这位那位哲学家的话，做着这样那样的雄辩，在辩论时压倒对方。这不是哲学的真正用途。

　　哲学让人谦虚，懂得聆听。

　　哲学让人真诚地面对自己，保持对他者的开放性。

　　哲学让人能够理解他人，哲学是通向内心的路，是连接自我和世界的桥梁。

　　独立思考，是哲学的必由之路。

　　生活本身是最好的书本，没有一个人因为读了哲学而对生活更有把握。

　　事实上这件事情的因果关系刚好相反：经历了生活的人们，再读哲学书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下真理解了。

　　没有生活的哲学是干燥的，年轻的你不必马上埋头在哲学书中。努力尽力地生活，才是你的头等要事。顺便看些书，随时把那书里说的道理和自己的生活做些对照。

　　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可以翻来看看，他因此得了诺贝尔的文学奖，写得真的不赖。这书好比一场哲学家的自助餐，你尝到了合你口味的哲学家之后，再找这个哲学家的作品来看。

　　生命的每个阶段需要的哲学养分都不同，你每次都可以找不同的哲学家来获取新的营养。多备一些眼镜，世界看起来才会多彩一些。

　　看书去吧，生活去吧，快乐地享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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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孩子的星星梦 - 狄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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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孩子的星星梦
　　** 狄更斯 **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漫步山间田野，四处游荡闲逛，脑子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他有个姐姐，也是个小孩子，是他形影相随的亲密伙伴。他们常常终日神思遐想，对一切充满好奇。他们惊叹花的美丽，惊叹天空的高远和蔚蓝，惊叹明媚河水的幽深，惊叹上帝——这个可爱世界的缔造者——的仁慈和力量。 

　　他们常常互相问询：‘如果有那么一天，假使世界上的孩子都死了，花和水还有天空，它们会感到难过吗？’他们坚信，它们会感到难过的。‘因为’他们认为，‘蓓蕾是花的孩子，山谷里奔腾的欢快的小溪是河水的孩子；通宵在天空中玩捉迷藏的那些最小的光点，想必是星星的孩子；当它们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伙伴——人类的孩子，它们肯定都会伤心的。’ 

　　每天晚上，在教堂尖顶附近，墓地的上空，就会有一颗闪灵的星星先于其他星星，出现在夜空。在他们的眼里，它比其他所有的星星都更大更美。每天夜晚，他们都手拉手站在窗前守候着它。无论谁先看到那颗星星，都会大喊道：‘我看见星星啦！’而通常的情形是，他们会齐声喊将起来，因为他们太熟悉它升起的时间和地方了。渐渐的，他们和那颗星星成了及其要好的朋友；每天就寝之前，他们都要向窗外再张望一眼，向星星道晚安；当他们转身准备入睡时，就会念上一句：‘上帝保佑星星！’ 

　　可是，在那样幼小的年纪，哦，非常非常小的年纪，他们的姐姐就枯萎憔悴了。她变得太虚弱了，以及不再可能夜里站在窗前，于是哪个男孩忧伤地独自望着窗外。每当他看到了那颗星星，他会转过身来对着床上那张苍白的面孔说道：‘我看见星星啦！’这时，一丝微笑会浮现在她的脸上，一个微弱的声音答道：‘上帝保佑我的弟弟和星星！’ 

　　不久，不幸的时刻来临了，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从此男孩独自一人望着窗外；从此床上不再有任何面庞；从此墓地中多了一个从前没有的小小的坟墓，每当他泪眼婆娑的望着那颗星星，星星无垠的光芒照耀在他的身上。 

　　如今，这些光芒是那样地明亮，似乎铺就了一条从人间通往天堂的金光大道，当男孩孤独地睡在自己床上，他梦见了那颗星星，他梦见自己躺在窗上，看见一对人在天使的引领下走上了那条金光大道。那颗星星四敞大开着，一个光明神圣的世界展现在他的面前，许多这样的天使在那里迎候他们。 

　　所有这些在此等候的天使，用它们愉快的目光注视着那些被带到星星上来的人们。有些天使从他们站着的长长队列中出来，落到人们的脖子上，温柔地亲吻着，然后和他们一起沿着星光大道离开，他们在一起无比开心，小男孩躺在床上，高兴得哭了。 

　　但有许多天使并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其中有一张小男孩非常熟悉的面孔，那张曾经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的面孔，如今已变得容光焕发，光彩照人，然而他的确能够在天国所有的主人中找出他的姐姐。 

　　他的天使姐姐在星星的入口处徘徊不前，逗留不去，问那位把人们带到彼岸来的天使长:‘我的弟弟来了吗？’ 

　　天使长答道‘没有。’ 

　　她满怀希望的转身，准备离去，小男孩连忙伸出手臂喊道：‘噢，姐姐，我在这儿呢！带我走吧！’于是她转头朝小男孩看去，含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然后，一切便陷入黑暗。星光在房间里闪耀，当他泪眼婆娑地望着那颗星星，星星无垠的光芒照耀在他身上。 

　　从那次后，小男孩每次看到那颗星星，犹如看到自己大限来临时要回的家。他认为，自己不但属于尘世，也属于那颗星星，因为他的天使姐姐已经去了那里。 

　　一个婴儿诞生了，小男孩添了一个弟弟。他是那么小，还从未说过一句话，在床上伸展着小胳膊小腿儿，死了。 

　　　　 

　　

　　　　 

　　

　　　　 

　　　　 

　　

　　

　　　　 

　　

　　　　 

　　

　　

　　　　 

　　　　 

　　　　 

　　　　 

　　　　 

　　　　 

　　

　　　　 

　　

　　
（温哲仙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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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简单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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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简单
　　** 三毛 **

　　许多时候，我们早已不去回想，当每一个人来到地球上时，只是一个赤裸的婴儿，除了躯体和灵魂，上苍没有让人类带来什么身外之物。

　　等到有一天，人去了，去的仍是来的样子，空空如也。这只是样子而已。事实上，死去的人，在世上总也留下了一些东西，有形的，无形的，充斥着这本来已是拥挤的空间。

　　曾几何时，我们不再是婴儿，那份记忆也遥远得如同前生。回首看一看，我们普普通通的活了半生，周围已引出了多少牵绊，伸手所及，又有多少带不去的东西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缺了它们，日子便不完整。

　　许多人说，身体形式都不重要，境由心造，一念之间可以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

　　这是不错的，可是在我们那么复杂拥挤的环境里，你的心灵看见过花吗？只一朵，你看见过吗？我问你的，只是一朵简单的非洲菊，你看见过吗？我甚而不问你玫瑰。

　　不了，我们不再谈沙和花朵，简单的东西是最不易看见的，那么我们只看看复杂的吧！

　　唉，连这个，我也不想提笔写了。

　　在这样的时代里，人们崇拜神童，没有童年的儿童，才进得了那窄门。

　　人类往往少年老成，青年迷茫，中年喜欢将别人的成就与自己相比较，因而觉得受挫，好不容易活到老年仍是一个没有成长的笨孩子。我们一直粗糙的活着，而人的一生，便也这样过去了。

　　我们一生复杂，一生追求，总觉得幸福的遥不可企及。不知那朵花啊，那粒小小的沙子，便在你的窗台上。你那么无事忙，当然看不见了。

　　对于复杂的生活，人们怨天怨地，却不肯简化。心为形役也是自然，哪一种形又使人的心被役得更自由呢？

　　我们不肯放弃，我们忙了自己，还去忙别人。过分的关心，便是多管闲事，当别人拒绝我们的时候，我们受了伤害，却不知这份没趣，实在是自找的。

　　对于这样的生活，我们往往找到一个美丽的代名词，叫做“深刻”。

　　简单的人，社会也有一个形容词，说他们是笨的。一切单纯的东西，都成了不好的。

　　恰好我又远离了家国。到大西洋的海岛上来过一个笨人的日子，就如过去许多年的日子一样。

　　在这儿，没有大鱼大肉，没有争名夺利，没有过分的情，没有载不动的愁，没有口舌是非，更没有解不开的结。

　　也许有其他的笨人，比我笨得复杂的，会说：你是幸运的，不是每个人都有一片大西洋的岛屿。唉，你要来吗？你忘了自己窗台上的那朵花了。怎么老是看不见呢？

　　你不带花来，这儿仍是什么也没有的。你又何必来？你的花不在这里，你的窗，在你心里，不在大西洋啊！一个生命，不止是有了太阳、空气、水便能安然的生存，那只是最基本的。求生的欲望其实单纯，可是我们是人类，是一种贪得无厌的生物，在解决了饥饿之后，我们要求进步，有了进步之后，要求更进步，有了物质的享受之后，又要求精神的提升，我们追求幸福、快乐、和谐、富有、健康，甚而永生。

　　最初的人类如同地球上漫游野地的其他动物，在大自然的环境里辛苦挣扎，只求存活。而后因为自然现象的发展，使他们组成了部落，成立了家庭。多少万年之后，国与国之间划清了界限，民与民之间，忘了彼此都只不过是人类。

　　邻居和自己之间，筑起了高墙，我们居住在他人看不见的屋顶和墙内，才感到安全自在。

　　人又耐不住寂寞，不可能离群索居，于是我们需要社会，需要其他的人和物来建立自己的生命。我们不肯节制，不懂收敛，泛滥情感，复杂生活起居。到头来，“成功”只是“拥有”的代名词。我们变得沉重，因为担负得太多，不敢放下。

　　当婴儿离开母体时，象征着一个躯体的成熟。可是婴儿不知道，他因着脱离了温暖潮湿的子宫觉得惧怕，接着在哭。人与人的分离，是自然现象，可是我们不愿。

　　我们由人而来，便喜欢再回到人群里去。明知生是个体，死是个体，但是我们不肯探索自己本身的价值，我们过分看重他人在自己生命里的参与。于是，孤独不再美好，失去了他人，我们惶惑不安。

　　其实，这也是自然。

　　于是，人类顺其自然的受捆绑，衣食住行永无宁日的复杂，人际关系日复一日的纠缠，头脑越变越大，四肢越来越退化，健康丧失，心灵蒙尘。快乐，只是国王的新衣，只有聪明的人才看得见。

　　童话里，不是每个人都看见了那件新衣，只除了一个说真话的小孩子。

　　我们不再怀念稻米单纯的丰美，也不认识蔬菜的清香。我们不知四肢是用来活动的，也不明白，穿衣服只是使我们免于受冻。

　　灵魂，在这一切的拘束下，不再明净。感官，退化到只有五种。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感应到其他的人已经麻木的自然现象，其他的人不但不信，而且好笑。

　　每一个人都说，在这个时代里，我们不再自然。每一个人又说，我们要求的只是那一点心灵的舒服，对于生命，要求的并不高。

　　这是，我们同时想摘星。我们不肯舍下那么重的负担，那么多柔软又坚韧的纲，却抱怨人生的劳苦愁烦。不知自己便是住在一颗星球上，为何看不见它的光芒呢？

　　这里，对于一个简单的笨人，是合适的。对不简单的笨人，就不好了。

　　我只是返璞归真，感到的，也只是早晨醒来时没有那么深的计算和迷茫。

　　我不吃油腻的东西，我不过饱，这使我的身体清洁。我不做不可及的梦，这使我的睡眠安恬。我不穿高跟鞋折磨我的脚，这使我的步子更加悠闲安稳。我不跟潮流走，这使我的衣服永远长新，我不耻于活动四肢，这使我健康敏捷。我避开无事时过分热络的友谊，这使我少些负担和承诺。我不多说无谓的闲言，这使我觉得清畅。我尽可能不去缅怀往事，因为来时的路不可能回头。我当心的去爱别人，因为比较不会泛滥。我爱哭的时候便哭，想笑的时候便笑，只要这一切出于自然。

　　我不求深刻，只求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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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春之怀古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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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春之怀古
　　** 张晓风 **

　　春天必然曾经是这样的：从绿意内敛的山头，一把雪再也撑不住了，噗嗤的一声，将冷面笑成花面，一首澌澌然的歌便从云端唱到山麓，从山麓唱到低低的荒村，唱入篱落，唱入一只小鸭的黄蹼，唱入软溶溶的春泥--软如一床新翻的棉被的春泥。

　　那样娇，那样敏感，却又那样浑沌无涯。一声雷，可以无端地惹哭满天的云，一阵杜鹃啼，可以斗急了一城杜鹃花，一阵风起，每一棵柳都会吟出一则则白茫茫、虚飘飘说也说不清、听也听不清的飞絮，每一丝飞絮都是一株柳的分号。反正，春天就是这样不讲理，不逻辑，而仍可以好得让人心平气和的。 

　　春天必然曾经是这样的：满塘叶黯花残的枯梗抵死苦守一截老根，北地里千宅万户的屋梁受尽风欺雪压犹自温柔地抱着一团小小的空虚的燕巢。然后，忽然有一天，桃花把所有的山村水廓都攻陷了。柳树把皇室的御沟和民间的江头都控制住了。春天有如旌旗鲜明的王师，因为长期虔诚的企盼祝祷而美丽起来。 

　　而关于春天的名字，必然曾经有这样的一段故事：在《诗经》之前，在《尚书》之前，在仓颉造字之前，一只小羊在啮草时猛然感到的多汁，一个孩子放风筝时猛然感觉到的飞腾，一双患风痛的腿在猛然间感到舒适，千千万万双素手在溪畔在江畔浣纱时所猛然感到的水的血脉……当他们惊讶地奔走互告的时候，他们决定将嘴噘成吹口哨的形状，用一种愉快的耳语的声音来为这季节命名：“春”。

　　鸟又可以开始丈量天空了。有的负责丈量天的蓝度，有的负责丈量天的透明度，有的负责用那双翼丈量天的高度和深度。而所有的鸟全不是好的数学家，他们吱吱喳喳地算了又算，核了又核，终于还是不敢宣布统计数字。

　　至于所有的花，已交给蝴蝶去数。所有的蕊，交给蜜蜂去编册。所有的树，交给风去纵宠。而风，交给檐前的老风铃去一一记忆一一垂询。

　　春天必然曾经是这样，或者，在什么地方，它仍然是这样的吧？穿越烟囱的黑森林，我想走访那踯躅在湮远年代中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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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母亲的秘密 - 林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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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母亲的秘密
　　** 林海音 **

　　母亲在28岁上便做了寡妇。当母亲赶去青岛办了丧事回来后，外祖母也从天津赶来，她见了母亲第一句话便说：“收拾收拾，带了孩子回天津家里去住吧。”

　　母亲虽然痛哭着扑向外祖母的怀里，却摇着头说：“不，我们就这么过着，只当他还没有回来。”

　　既然决定带我和弟弟留在北平，母亲仿佛是从一阵狂风中回来，风住了，拍拍身上的尘土。我们的生活，很快在她的节哀之下，恢复了正常。

　　晚上的灯下，我们并没有因为失去父亲而感到寂寞或空虚。

　　母亲没有变，碰到弟弟顽皮时，母亲还是那么斜起头，鼓着嘴，装出生气的样子对弟弟说：“要是你爸爸在，一定会打手心的。”跟她以前常说“要是你爸爸回来，一定会打手心”时一模一样。

　　就这样，三年过去了。

　　三年后的一个春天，我们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普普通通，像其他的客人一样。母亲客气地、亲切地招待着他，这是母亲一向的性格，这种性格也是受往日父亲好客所影响的。更何况这位被我们称为“韩叔”的客人，本是父亲大学时代的同学，又是母亲中学时代的学长。有了这两重关系，韩叔跟我们也确实比别的客人更熟悉些。

　　他是从远方回来的，得悉父亲故去的消息，特地赶来探望我们。

　　不久，他调职到北平，我们有了更多的交往。

　　一个夏夜，燥热，我被钻进蚊帐的蚊虫所袭扰，醒来了。这时我听见了什么声音，揉开睡眼，隔着纱帐向外看去，我被那暗黄灯下的两个人影吓愣住了，我屏息着。

　　我看见母亲在抽泣，弯过手臂来搂着母亲的，是韩叔。母亲在抑制不住的哭声中，断断续续地说着：“不，我有孩子，我不愿再……”

　　“是怕我待孩子不好吗？”是韩叔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母亲停止了哭泣，她从韩叔的臂弯里躲出来：“不，我想过许久了，你还是另外……”这次，母亲的话中没有哭音。

　　我说不出当时的心情——是恐惧？是厌恶？是忧伤？都有的。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绪，它使我久久不眠，我在孩提时代，第一次尝到失眠的痛苦。

　　我轻轻地转身向着墙，在恐惧、厌恶、忧伤的情绪交织下，静听母亲把韩叔送走，回来后脱衣、熄灯、上床、饮泣。最后我也在枕上留下一片潮湿，才不安地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看见对面床上的母亲竟意外地迟迟未起，她脸向里对我说：“小荷，妈妈头疼，你从抽屉里拿钱带弟弟去买烧饼吃吧。”

　　我没有回答，在昨夜的那些复杂的心情上，仿佛又加了一层莫名的愤怒。

　　我记得那一整天上课我都没有注意听讲，我仔细研究母亲那夜的话，先是觉得很安心，过后又被一阵恐惧包围，我怕的是母亲有被韩叔夺去的危险。我虽知道韩叔是好人，可是仍有一种除了父亲以外，不应当有人闯进我们生活的感觉。

　　放学回家，我第一眼注意的是母亲的神情，她如往日一样照管我们，这使我的愤怒稍减。我虽未怒形于色，但心情却在不断地转变，忽喜、忽怒，忽忧、忽慰，如一锅滚开的水，冒着无数的水泡。

　　当日的心情是如此可怜可笑。

　　母亲和韩叔的事情，好像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这件心事常使我夜半在噩梦中惊醒。在黑暗中，我害怕地颤声喊着：“妈——”听她在深睡中梦呓般地答应，才放心了。

　　其实，一切都是多虑的。我从母亲的行动、言语、神色中去搜寻可怕的证据，却从没有发现。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母亲是如此宁静。

　　一直到两个月以后，韩叔离开北平，他被调回上海去了。再过半年，传来一个喜讯——韩叔要结婚了。母亲把那张粉红色的喜帖拿给我看，并且问我：“小荷，咱们送什么礼物给韩叔呢？”

　　这时，一颗久被箍紧的心一下子松弛了，愉快和许久以来不原谅母亲的歉疚，两种突发的感觉糅在一起。我跑回房里，先抹去流下的泪水，然后拉开抽屉，拿出母亲给我们储蓄的银行存折，怀着复杂的感情，送到母亲的面前。

　　母亲对于我的举动莫名其妙，她接过存折，用怀疑的眼光看我。我快乐地说：“妈，把存折上的钱全部取出来给韩叔买礼物吧。”

　　“傻孩子。”母亲也大笑，她用柔软的手捏捏我的嘴巴。她不会了解她的女儿啊。

　　这是15年前的往事了，从那以后，我们宁静地度过了许多年。

　　间或我们也听到一些关于韩叔的消息，我留神母亲的情态，她安详极了。

　　母亲的老朋友们都羡慕她有一对好儿女，唯有我自己知道，我们能够在完整无缺的母爱中成长，是靠了母亲曾经牺牲过一些什么才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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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旧书去哪里了
　　** 梁文道 **

　　有一次在深圳演讲，一个听众起立建议在座的政府官员出手，帮忙弄个旧书市场，好激活这个新城市的文化灵魂。身为外人，当时我很不客气地指出其中难度：“旧书市不是说有就有的，非有两代以上的积累不为功。深圳是个很年轻的移民城市，平均人口年龄低，在此出生的还都在二十岁以下。老者不多，散书的人自然就少。即便勉强生造一个旧书市场，卖的恐怕也都是月前上市的新书，珍品恐怕不多。”

　　可是深圳偏偏就有一家挺雅致的旧书店，就在丹下健三设计的那个新书城一角。

　　书城大抵都是一副模样，阔大得叫人迷失，不宜久留。但开在这间全球最大书城里的二十四小时书店却令人意外，卖的不全是畅销新书，反而有不少坊间少见的人文社科精品，尤其好的是满满两柜书话、书史和书目。我知道店主必是同好。果然，主管孙经理出来相认，身上素朴的直条衬衫，一股书虫味十米外都嗅得到。

　　谈得高兴，孙经理引我去隔壁一家酷似中式家具店的酒吧，居然兼营旧书买卖。书量不大，但也有许多好东西，例如一匣精美的20世纪40年代德国印中国画论线装书，更有“中国营造学社”30年代有关五台山佛光寺调查报告的初版，可惜这是非卖品。孙经理原意是伴我过来淘书，没想到竟自己一头栽了进去不理我，才不多时手上已抱住几册。他在隔壁打工卖书，挣的薪水大概都花到这里来了。我想，这里的买卖倒好做，自己成了一套循环不已、不假外求的生态系统。

　　旧书买卖，确实是个生态系统，要有进有出。没了源头活水，再清澈的池子很快也就成了霉臭的枯井。香港旧书业曾经兴旺过一段日子，但等到南来的老人走得差不多，地价铺租又随着大楼不断高升，现在只能剩下一片颓垣败象了，所以我现在不大逛香港那仅余几家的旧书店，怕见了难过。可是老友陈智德有不同的意见，他今年主持的“牛棚书展”还特地开了一团“香港旧书店之旅”，团友之中有专程来书展演讲的台北傅月庵与北京谢其章两位著名的书痴。

　　傅月庵著有一册《蠹鱼头的旧书店地图》，我以为是爱旧书者不可不看的好书。这本书不只附上了感觉很妹尾河童的插画，逐一分解台北的旧书店，居然还有淘书的“攻略”。这攻略包括了逛书店的装备图解，比方夏天的雨伞、冬天的保暖帽，还有四时皆备的大书包和水壶！其痴狂可爱，我辈书迷看了一定会打心里笑出来。

　　可惜台北的旧书业也和香港一样，自从牯岭街的老店迁去光华商场之后，就盛况不再，甚至一蹶不振了。照傅月庵的说法，这似乎也是大陆迁台那一代人之后源头干枯的结果。今天年轻一代的文艺青年，你要是说起牯岭街，他顶多只能联想到少年杀人事件吧。真是奇怪，香港读书风气再弱，也总有人买书呀，台湾的情况应该更好才是，可旧书都哪里去了呢？莫非我们都要学谢其章，住到北京，才能在潘家园和琉璃厂找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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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自己带油上餐馆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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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3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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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己带油上餐馆
　　** 梁文道 **

　　近年来每逢入冬，北京和上海这些繁华地就一定有些朋友到处送腊肉腊肠，而且特别声明是自家养自己做，格外健康。当然啦，这批人很忙，又住在城里，不大可能真的自己动手辟建猪栏。所谓自己养猪，就是把挑好的乳猪送到农村，雇一家人看管养大，指定饲料，不加激素，到了冬日再宰了取肉灌肠。这么做不止保证口味合意，更能确定肉是好肉绝无添加。他们说，现在市面上的猪哪一头不灌水不打针？哪一个畜场不在饲料里头下药？尤其腊肉之类的东西，你都不知道夹杂了什么玩意。

　　再发展下去，便开始有人圈地种菜了，因为他们连街上卖的蔬菜都信不过。而且，对于一些工作压力过大的高端白领来说，趁着周末全家人开车去市郊的农地里稍事劳动，也不啻是一个回归田园亲近泥土的纾神妙法。

　　国势昌隆，于是中国可以不高兴；食品有毒，于是中国人又可以务农了。表面上看，这两端似乎十分矛盾；但要是照清末知识界流行的那种国民体质决定国家命运的学说看来，百姓天天服毒其实又颇有助于盛世的开展。想想看，我们中国人喝加了三聚氰胺的奶粉长大，平常吃的是假鸡蛋与实质上形同巨型避孕药的水产鱼鲜，后来又打污染过的疫苗针，居然还有十三亿人熬了过来，迈步走向小康社会，这该是个多么百毒不侵多么可怕的民族呀！古时候的斯巴达人把小孩扔到旷野，没被狼啃掉的才能回来当战士。如今的中国人一生下来就活在剧毒的温室，不看有害精神的谷歌，却以艰苦的环境锻炼出最强健的体魄最纯正的人格。我估计未来要是发生核大战，地表上唯一能够存活下来的动物大概就只有中国人和蟑螂了。

　　可惜我那些朋友目光短浅，看不到光辉灿烂的未来，只见恶心腐臭的今天；不顾大局，专爱小我，竟然试图把自己的食物供应链从整个社会上切割开来。然而，天网恢恢，虽疏而不漏，千算万算他们大概也算不到原来连炒菜用的油也是“地沟油”吧。

　　谈到“地沟油”，查一查“维基百科”，可知它的生产方法是：“从餐厨垃圾坑渠内捞取状似稀糊油膏状物，经过滤、沉淀、加热蒸发分离为成品地沟油，或将劣质、过期、腐败了的动物皮、肉、内脏经过简单加工提炼后生成油脂，一部分流入食用油市场变身成为清亮的‘食用油’”（我尤其喜欢‘膏状物’三字，描写得非常传神）。除此之外，它还有几个表兄弟：“馊水油是将宾馆、酒楼的剩饭、剩菜（通称泔水）经过简单加工、提炼出的油。而重复使用变质的食用油，称为‘回锅油’或‘万年油’。某些不法餐馆、酒店或其他公共餐饮场所将客人留下的剩菜经过回收后，称为‘口水油’。”

　　真是无所逃于天地间呀，这几种油看起来闻起来几乎完全正常，而且价格低廉，所以深受广大餐饮业者的欢迎；根据最近向媒体爆料的武汉工业学院教授何东平所说，你在外面平均吃十顿饭就有一顿会吃到地沟油。特别是川菜湘菜这些用油量大的菜系，内行人都晓得“地沟油”早就不是什么行业机密了。我去阿里巴巴随便输入“地沟油”，兜售相关设备的工厂就超过两百家，这些年国人口味愈来愈重，川湘菜馆开得到处都是，就连菜式一向清淡的福建人广东人夜里也都跑去水煮鱼酸辣锅，恐怕就和地沟油这些新种食材有因果关系。

　　后来听说何东平教授受到压力，被逼改口，表示“地沟油”其实没有他本来说得那么严重。究竟是谁在施压？为什么施压？我想那些人一定是有心人，为了大家好，不希望人民从此怕了“地沟油”；毕竟这也是我国强种大业的一部分呀。

　　至于那些胆小怕事的家伙，听说他们已经开始自己带油上馆子了。或许可称之为“自助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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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记忆留痕 - 罗杰.迪恩.基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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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记忆留痕
　　** 罗杰.迪恩.基泽 **

　　“你真是个卑鄙的老家伙！”走出拉尔先生的房间时，我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年迈的拉尔先生住进这家疗养院才八个月，却让每一个护理人员过上了地狱般的生活。无论谁靠近他，他都是非打即骂，又掐又踹。他还故意尿湿床铺，以给我们增添麻烦为乐事。拉尔先生可能是个孤寡老人，在他住院的八个月时间里，未曾有一个亲人朋友赶来看望他。 

　　一天，某个妇女社团到疗养院探望病人，为他们唱歌、演节目，还给每位患者献上一枝火红的玫瑰花。送给拉尔先生的玫瑰花就放到他身边的餐桌上，他看了看，一挥手，就把花瓶打飞了，花瓶撞到墙上，碎片四溅。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拉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着，把后背丢给了替他收拾残局的护理人员。我捡起玫瑰，插到一个塑料水杯里，放到他的床头柜上，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房间。 

　　这天的剩余时间，每当轮到我去照顾拉尔先生，我都会从他的玫瑰花上扯下一片花瓣，扔到他床边的垃圾筒里。他双唇紧闭，一声不吭，只是我每次扯下花瓣时他都死死地直视着我的眼睛。下班回家之前，我来到他的房间，扯下花枝上的最后一片花瓣扔进垃圾筒。此刻，水杯里只剩下一段光秃秃的枝条，没有一丝生气。就在我转身离开之际，拉尔先生咕哝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就是要让你看看你是怎样折磨我们的，扯下一片花瓣就如同你折磨我们一次。”我回答。 

　　第二天再来上班，同事叫我去清理拉尔先生的房间，原来他在前一天夜里与世长辞了。来到他的床边，我不经意间看到了插在水杯中的玫瑰花，让人吃惊的是，原本光秃秃的枝条上竟然又有了红艳的花朵。我仔细一瞧，原来每一片花瓣都用胶布牢牢地粘在了花枝上。 

　　我收拾起拉尔先生的东西来到走廊，忽然想起拉尔先生前一天对我讲过的话：“我并不想让大家都讨厌我，我只是不想让每个人都忘记我。” 

　　我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他的话让我心潮起伏。也许拉尔先生本性并不坏，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他的乖戾表现，只是想被人们记住，在他去世后不会被立刻忘记。 

　　拉尔先生终于如愿以偿，短时间内不会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只不过他留给大多数人的印象是一个脾气古怪、行为乖张的糟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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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只狗的情感难题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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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只狗的情感难题
　　** 佚名 **

　　一只狗，随着它的主人住在高楼的两居室里，它见到的主人就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它习惯于他们早出晚归，并且知道以最热烈的亲吻迎接主人的归来。后来主人有了新房，旧居给了一对老者，是男主人的父母，而这只狗又有眼伤，怕它无法适应新环境，所以就留在旧居，这也意味着，它必须适应新的主人。再后来，旧居又搬进来一个新人，就是男主人的哥哥，他总是早出晚归，做一份自己的工作。

　　人世的变化是无须与一只狗商量的，但对它而言，必须分清这次第的情感。它必须做到，不让偶尔回家的年轻夫妇失落，对得起这对善良的老夫妇的厚爱，同时不让第三位入住者嫌弃它。它要平衡的情感多么复杂，但它做得那么好，简直是尽心尽力。

　　旧主人来看望父母时，它总是热切地在门口迎接。它的耳朵依旧能听得出这对年轻夫妇上楼梯的脚步声。据说那时它就已伏在门边，准备迎接的礼仪了。

　　门一开，它就扑出来，又亲又摇尾巴，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全部的欢乐都融在这里面，让你知道它对你的一片热情。

　　随着时间推移，它的热切如旧，但已经能迅速转身。它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新天地，它更愿意自己和自己玩，如果你抱着它持久不放，它还会扭动身子，示意它要下地。它会离你远远的，但又步子迟疑，暗示你可以去追它，当你步子紧跟之时，它会刺溜一声，钻到床下，床帘低垂，它乌溜溜的眼睛朝外望，但已经是冷静的，表示那是它的地盘，连你都不可侵入。

　　当然你离开，它是知道的，它会再次出来相送。有时甚至送到门外的楼梯口。它很少能自己下台阶，但是在台阶上，你弯下身去，它会再次亲你。

　　而对日日看护它的两位老人，它常常表现得赖兮兮的。老人吃饭，它必得在茶几边巴巴地看，使得老人不得不把它能吃的东西喂给它。老人休息，它也休息。但是若它醒了，老人还没醒来，它便汪汪地对着床叫，直到把他们喊醒。

　　老人在阳台上辟出一块地方，铺上报纸，供它如厕。它每次必精准地撒在上面，但是必须有主人跟着。因为它知道，屎尿必须清理。它可不愿意自己是一只讨人嫌的小狗。

　　而对第三主人——男主人的哥哥，据两位老人说，它似乎很长时间不愿接纳他的到来。他进门，它必冲着他吠。那叫声里有排斥，但也有渴望被他接纳的意味。这个冲他叫的习惯持续了它十四岁的一生，这使我们觉得，就一只狗忠诚的本性来说，那些不断易主的小狗，无异于给它出了情感难题。

　　一只狗，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它将有什么样的主人，主人又有怎样的更迭。它只能用它尽可能的智慧，去理解这一切。并且次第地传达出，对不同主人的感情。

　　就人与一只狗的感情而言，人永远是有负于狗的。因为你只把生命几分之一的情感给它，它想给予你的，却是它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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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打赌 - 契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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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打赌
　　** 契柯夫 **

　　一个昏暗的秋夜，老银行家回忆起了15年前举办的一次晚会，大家谈到了死刑问题。有些人认为世界各地都应废除死刑，而代之以无期徒刑。

　　“我不同意诸位的看法，”举办晚会的银行家说，“死刑是立即处死，可是终身监禁却是把人缓慢地处死，使人受好多年罪。你说哪一个更合乎人道主义呢？”一位25岁的年轻律师说：“我当然赞成无期徒刑。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大家激烈地争论起来。银行家突然冲着那年轻人嚷道：“你说的不对！我敢打赌，你要是甘愿单独被囚禁15年，我就付给你两百万卢布。”

　　“如果你说话算数，”那个年轻人说，“我甘愿囚禁15年。”“一言为定！”银行家嚷道。这场疯狂的愚眛的打赌居然执行了。那年轻人在最严密的监视之下，住在银行家的花园里某一个小屋中。

　　在监禁的第一年，他拒绝烟酒，他要的书籍，主要是轻松读物。

　　第二年，他只索取古典作品。第五年，他要求喝酒。从窗口监视他的人说，他除了吃喝便是躺在床上睡觉，或是愤怒地自言自语。不止一次，听见他在哭泣。

　　第六年的上半年，被监禁者开始学习语言、哲学、历史。从那时起的四年时间，应他的请求买了六百来卷书。

　　第十年以后，被监者在桌前静坐不动，除了《福音书》外什么书也不看。后来，被监禁者又读了神学书籍和宗教史。

　　老银行家想：“明天12点钟他就要重新获得自由了。我得要付给他两百万卢布，这样我就会倾家荡产。”

　　老银行家悄无声息地穿上大衣走出去，来到了小屋窗外。桌旁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人，他的脸色蜡黄，双颊瘪了进去，背脊瘦而狭长，一只手支着乱蓬蓬的头，谁也不会相信，他只有40岁。他睡着了，桌上放着一张纸。

　　银行家推门进去，看到上面的字句：“明天12点，我就要重新获得自由。在离开之前，我想对你说几句话。你的书本给了我智慧，可我现在鄙视智慧和人世间的幸福。这些都毫无价值，如过眼云烟一样漂浮，你们可能聪慧，美好，不可一世，可是到头来死神一下子把你们像地下掘洞的老鼠一样扫的无影无踪。你们的后嗣，你们的历史，将要和地球一起烧为灰烬或冻为冰块。为了以行动证明我的鄙视，我自动放弃两百万卢布，我将于规定时间的5小时前出去，从而违背契约，剥夺自己得到这笔钱的权利。”老银行家流着泪走出了小屋。

　　第二天早晨，几个看园人面色惨白地禀告小屋里的那个人不见了。银行家点点头，他来到小屋，从桌子上拿起那张自愿放弃两百万卢布的信函，回到家里锁进了防火保险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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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恨你的亲人吗？ - 刘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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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恨你的亲人吗？
　　** 刘墉 **

　　1997年5月，在我去马来西亚演讲之前，接到当地一个女孩的来信，里面附了一沓资料，细看，是医师的诊断证明：她得了血癌。

　　“我很想去听您的演讲，但是因为要动手术，不能去了。”女孩子在信里描述了病情，以及她痛苦的生活。说到她从小就被姐姐欺负，似乎对她姐姐充满怨恨。

　　看看日子，正是她要动手术的前几天，我立刻拔了越洋电话过去，是她自己接的。

　　我问她动什么手术。

　　“骨髓移植。”她说。

　　“你能找到跟自己条件相符的捐赠者，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说，“是谁呀?”

　　“是我姐姐。”

　　“就是你信里提到的，从小总是欺负你的姐姐?那个让你抬不起头的姐姐?”我问。

　　“是，就是她。”我又问，“她知道那是非常痛的吗?”

　　“她知道。”

　　“是她自己愿意，还是你求她的?”

　　“她自己愿意。”

　　“所以你知道她是爱你的。”

　　好几秒钟，女孩子没说话。然后幽幽地说：“是的，一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她爱我。”

　　这件事让我想到一位与我通信多年。住在台湾南部的女孩子。

　　她天生身体不好，使得学业断断续续，也就常给我写信诉苦。

　　她尤其怨她的父亲，觉得父亲总在外面为事业忙，每天穿得西装笔挺，早出晚归，难得跟她说几句话。

　　我总在回信中劝她，说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双亲，只是每个人表达的方式不同罢了。

　　有一天，又接到她的信，大意是这样的：

　　“那天，我在家晕倒了，醒过来，人在医院，身上插着管子，我睁开眼，看见老爸坐在一边，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我好生气，骂他：‘我都要死了，你还没事似的，根本不关心我。’爸爸没吭气。然后，我看到护士在擦地上的血迹。我吓一跳，叫起来：‘我流血了?哪里流血了?’护士过来，指了指我爸爸，说‘不是你，是他。他叫不到车，抱着你，跑了十几条街。’我低头看爸爸，才发现他虽然穿着西装，脚上却没穿鞋子。他急着救我，居然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抱着我，跑到医院。他的脚被尖锐的东西割破，还在淌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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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认识的一个女孩 - J.D.塞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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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认识的一个女孩
　　** J.D.塞林格 **

　　1936年，我读大一。那一年的期末考试，我挂掉了全部五门课程。根据学校的规定，只要有三门不及格，我就得“主动”转到别的学校去。不用说，我算是铁定得走了。有时候挂三门课的学生还得在院长办公室等上个把小时，但我们这种全亮红灯的连等都不用等：一、二、三，走人。简单极了。这才是我们的风格。

　　我就读的这所学校有个很了不起的发明：它从来不把成绩单寄回学生家里，而是装在炮筒里打回去——极尽大张旗鼓之能事，好像生怕学生家里人都不知道似的。等我回到在纽约的家的时候，连管家好像都得知了我退学的事，对我很是冷淡。反正那天晚上是糟糕透顶。老爸平静地告诉我，我的正规教育生涯到此为止，再也没了下文，我本来还想说我愿意试试报一个暑期学校或者别的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没说。其中一个原因是当时我妈妈在场，她一刻不停地念叨说早知道这样，之前她应该多和我的辅导员谈谈，不然要辅导员有什么用？她一提这个我就心烦，觉得不如干脆一走了之，叫上个把朋友到“彩虹屋”去疯一把。不管怎么说，这一晚上总算是熬过去了，最后又到了该我全心全意保证——事实证明，这种保证通常是靠不住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时候，可我觉得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那上头。

　　尽管我爸当晚还宣称他要带我投身到他的公司事务中去，但我心知肚明，不出一个星期，保准会发生些意外的旁枝末节。我倒是很想知道老爸究竟要花多长时间想出一个好法子把我在光天化日之下领进公司大楼——有一回我没穿衣服的样子恰好被他的两位合伙人给撞见过。

　　结果过了四五天，感到意外的反而是我。老爸在饭桌上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到欧洲去学一两门外语以备公司将来之用。行程这样安排：首先去维也纳，然后可能会到巴黎，至于别的，他没详细说。

　　我立刻信誓旦旦地回答我很愿意接下这份差事。当时我刚刚和家住第七十四街的女友分手，心情不好。再者，我一直认为维也纳城里有贡多拉（贡多拉，意大利水城威尼斯的一种交通工具）。不管怎么说，贡多拉倒还不错。

　　几个星期之后，也就是这一年的七月，我乘船抵达了欧洲大陆。顺带一提，我护照上的照片和本人的确是像得不能再像了。那年我十八岁，身高六尺二，穿上衣服的话有119磅重，抽烟抽得很凶。我想，如果把歌德笔下的那位维特连同他全部的烦恼摆在S.S.雷克斯号的甲板上，和我还有我的烦恼做个比较，他肯定会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那点儿烦恼根本就是庸人自扰而已。

　　我们的船在那不勒斯登陆，在那儿，我搭上了去维也纳的火车。火车途经威尼斯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其实是威尼斯才有贡多拉，差一点就下了车。但我在就去维也纳还是待在威尼斯这个问题上犹豫的时间似乎过长了，错过了下车的点，倒是和我同在一列车厢的另两位乘客下去了。

　　早在我离开纽约之前，老爸就曾和我约法三章，说定了几条我在维也纳时的守则。这些守则包括：每天上至少三门语言学习课；不能和那些世俗功利——尤其是喜欢利用年轻人——的人靠得太近；花钱不要大手大脚；穿衣打扮不能只要风度不要温度；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不过说实在的，我确实一直把这其中的几条牢记在心。我跟着一位天资禀异的年轻女士每天学三个小时的德语，她是我住在格兰德大酒店的时候认识的；为了省钱，我在郊区找到了一家比格兰德便宜不少的旅馆——那地方晚上十点以后就没有电车了，我只好打车回去；我平时还穿得挺暖和——为了保暖我可是一口气买了三顶蒂罗尔纯棉帽子；和我打交道的也都是蛮不错的人——比如说那个我在布里斯托酒店认识的、借走我三百先令的帅小伙。简单地说，我自认为混得还可以，犯不着天天给家里写信诉苦。

　　我在维也纳住了五个月多一点。在此期间，我频频出入于舞厅、滑雪场、溜冰池，和年轻的英国小伙子们在某些对抗激烈的比赛中大吵大闹。我还看了两家医院给病人做手术的过程，让一个吸香烟的匈牙利少妇给我做了次心理分析。德语课我也中规中矩地上着。总之我的生活过得可谓是又惬意又滋润，没什么烦心事。不过之所以说这些只是为了给后文作个铺垫。

　　我估计对世界上所有的人来说，总有那么一个——至少有那么一个——城市，会出现一个占据他全部心思的女孩。不管他认不认识那个女孩，或者认识到什么程度，都不会影响这种事发生。就好像那个女孩一直在那个城市等着，那个城市对他所有的意义似乎也就是为了诞生那个女孩，就是这样。

　　莉娅住在我那所公寓——我是说我寄宿的那户人家——的楼下，她那年十六岁，是维也纳与犹太混血，身形姣好，举止优雅。她有着一头瀑布般的深色长发，耳朵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眼睛很大，我说了什么事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还会瞪得更大。她的手是浅褐色，手指修长，从不做多余的动作。每次她坐下，这双手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她的膝盖上，一动不动。总而言之，在我遇到的各色美女中，莉娅绝对是尤物中的尤物，所以她能吸引我的目光也不足为奇。

　　差不多四个月以来，我每星期有那么两三个晚上能碰见莉娅，每次能和她在一块待将近一个小时，但每次都是在我们的公寓里。我们从没一起出去跳过舞，也没一起听过演唱会，甚至连一起散步什么的都没有。认识她后我才很快得知，她父亲已经把她许配给了某个波兰小伙子。我想也许是因为这个我才没有把我们之间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就是不乐意这么干，尽管我也确实想过；也许是我思前想后考虑得太多；也许是我不敢把这次邂逅进一步发展成一段罗曼史。别的还有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过去的我没准能找到合适的答案，但很久之前我就忘了该怎么去找。要是你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生活的答案，你就不可能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还心安理得。

　　邂逅莉娅的那天，天气很好。

　　在我的房间里摆着一台唱机，还有两张美国唱片。唱片是我的女房东给我的礼物，极为珍贵，她把东西交给我就走了，让我一个人待在那里，激动地两眼发昏。一张唱片上录的是多萝西.莱默的歌曲《月光月影》，另一张录的是康妮.博斯维尔的《你在哪里》。唱片有点旧了，那位女歌手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勉为其难，好像她们随时准备着，一等我的女房东走近房间门口就得卷铺盖走人。

　　一天傍晚，我坐在起居室里，给一个宾夕法尼亚的女孩儿写信，劝说她放弃学业到欧洲来和我结婚——这种事我那时候没少干过。我没开唱机，但忽然间，我听到一阵康妮的歌，歌声从窗外飘进屋里，唱歌者的声音像极了博斯维尔本人。她唱的是那首《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抛下我，去了什么地方？有没有一点点想我？你在哪里？

　　激动之下，我猛地站起来，扑到窗前往外看。

　　楼下那件公寓的阳台上站着一个女孩儿，正沐浴在秋日黄昏的暮光中。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她在做什么，只能看见她斜倚在阳台的栏杆上，对周围的事物浑然不觉。金色光芒的映照下，她优雅柔和的侧影让我如痴如醉。我在上面心潮澎湃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和她打招呼。她抬起头往上看。尽管她十分得体地表现出吃了一惊的样子，但我敢说她不是不知道我能听见她模仿康妮的歌声。当然了，这无关紧要。我用极为蹩脚的德语问她，可不可以下楼到她家的阳台上去，这个请求显然叫她不知所措。她用同样蹩脚的英语回答我，说她觉得她“父辛”恐怕不会同意。这句话让我一直以来对她父亲的糟糕印象跌到了谷底。不过我还是勉强点了点头，表示我完全理解。

　　但几乎马上，事情又有了转机。莉娅说虽然我不能下到她家去，但她上到我家来却应该是可以的。我被突如其来的兴奋冲昏了头脑，傻乎乎地同意了。紧接着，我关上窗户，在屋里飞也似的走来走去，用脚把满屋子的杂物推在一起。

　　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当晚是怎么一种情况了。事实上，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晚上差不多都一模一样。无论如何我也分不清这一晚和那一晚有什么区别，一点儿也分不清。

　　莉娅敲门的时候声音响亮，带着些许犹疑不定的意思，很有诗歌的美感，开始的一段流露出她特有的单纯甜美，结束的那一下有时又能让人听出她这个年龄上大多数女孩都有的那种天真烂漫。每次跑去给她开门，还没跑到，我就已经被崇拜与幸福醉倒一半了。

　　我们在门口故作正式的握握手，然后莉娅便走进来，习惯性地走到靠窗的位子上，等着我们的谈话开始。

　　她的英语和我的德语一样不忍卒听，但有时候我还是会说起德语，她还是会说起英语，好在其它时候我们的交谈总算是比较悦耳。

　　“嗨，你好吗？”我先说道。我从不用同一句话问候莉娅两次。

　　“我很好，歇歇你。”莉娅红着脸回答。她总是会脸红，就算我不看她也一样，她就是会脸红。

　　“天气很好，是吧？”我才不管外面是下雨还是怎么的。

　　“是。”她也不管。

　　“呃，你今天去看电影了吗？”我最喜欢问这个。莉娅一星期有五天都得在她父亲的化妆品工厂里工作。

　　“没有。我要在父辛的工厂里帮忙。”

　　“哦，对对，我忘了。那儿还不错吧？”

　　“没什么意思。工厂很大。工人很多，都在里面跑来跑去的。”

　　“嗨，那可糟透了。”

　　“对了，来杯咖啡怎么样？”我又说。

　　“我吃过饭了。”

　　“我知道。喝一杯吧。”

　　“歇歇。”

　　于是我就站起来，把一张小桌子——这张桌子我既用来做书桌又用来放杂物——上的一堆堆笔记纸、鞋架、烘干机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挪开。然后我把咖啡壶的插座插上，还显得很博学地说：“咖啡对人有好处。”

　　我们一般每人喝上两杯咖啡，相互传递着奶油和砂糖，一边打趣似的说我们就像出殡时一起分发白手套的那些棺材工。莉娅经常会带些蛋糕过来。蛋糕用蜡纸马马虎虎地包着。一进起居室，她就如释重负地把它们卸下，往我左手里一塞。我所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囫囵吞下去。之所以用“囫囵”这个词首先是因为她在旁边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过想吃东西的感觉，其次是因为我总觉得吃她家来的东西之前最好是掂量掂量，别把化妆品也给吃下去——这纯粹是庸人自扰。

　　喝咖啡的时候，我们不怎么说话。一直到喝完以后交谈才从刚才被打断的地方重新开始——更多的时候是另找话题。

　　“呃，窗子——呃，我是说——你冷吗？”我会关切地问。

　　“不！我挺暖和的，歇歇你。”

　　“你不冷就好。你父母身体如何？”我好像经常问她父母的健康状况。

　　“他们挺好，歇歇。”照她的说法，她父母一向身体棒的不得了，虽然她妈妈得肋膜炎已经有两个星期了。

　　有时候莉娅也会为我们的谈话找话题，而且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不过她自己觉不出来。她自认为她的英语还不错，说话的时候既不会重复也很少犯错误。她老问我：“你今天上午过得怎么样？”

　　“你说我的德语课？哦，呃，很不错，对，很不错。”

　　“学的什么？”

　　“学的什么？呃，强——怎么说来着——强动词，强变化动词。很有意思。”

　　要是把我和莉娅糟糕的谈话内容在这里一一列出来，我估计能写满好几张纸，可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们的交谈里找不出一句实在内容。近四个月以来，我们在一起干坐了有三十或者三十五个晚上，谁都不说话。一到这种漫长又难熬的时间，我就想，如果我死之后要进地狱，那么最有效的惩罚就是坐在一间小屋子里——冷也好，热也好，都行，但一定得非常非常通风——把我和莉娅的谈话内容重放一遍，而且要用纽约扬基队主场体育馆那种声音可以覆盖全场的扩音大喇叭。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没办法了，就给莉娅数了一遍美国建国以来所有的总统：林肯、格兰特、塔夫特，还有剩下的那些，尽可能符合时间顺序。

　　又有一天晚上，我给她讲了讲美式足球，用德语讲的，说了至少一个半小时。

　　还有一天晚上，我忽然想给她画一张纽约市地图。她当然没要求我这么做，而且上帝作证我以前从来没产生过给任何人画地图的傻念头，何况我也不会画。但我还是画了——连美国海军也阻止不了我这股冲动。我记得很清楚，我在原属于麦迪逊大街的地方填的是莱克星顿街。后来我也没管它，就这么算了。

　　再有一次，我给莉娅念了一段我自己写的剧本，题目叫《他不傻》。剧本写得是一个来自牛津的年轻人，英俊帅气、镇定沉稳、自由散漫又活力四射——很像我自己——因为涉嫌一件疑点重重的罪案而被苏格兰场传唤。案子是这样的：一位名叫法恩斯沃斯的女士——机智幽默，嗜酒如命——每个星期二都会收到一个装有一根她被绑架的丈夫的手指的邮包。那次我给莉娅念的就是这个剧本，还小心地跳过了所有描写性爱的部分——不用说，这大大破坏了整部戏剧的效果。读完之后，我支支吾吾地向莉娅解释说这部剧本“尚未完工”。莉娅看上去很是理解。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想告诉我，我刚刚念给她的这个剧本完全可以用完美来形容……她坐在靠窗的那个位子上，看上去美极了。

　　可我终于还是纯属偶然地得知，莉娅有一个未婚夫，不过不是莉娅告诉我的。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在我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提出来。

　　和莉娅熟识一个月之后的一个星期天下午，我在维也纳著名影院施维登基诺拥挤的大厅里撞见了她。那还是我头一次在她家阳台和我家起居室以外的地方看到她。她挤在一群平庸呆板的人中，看上去优雅美丽，令人痴迷。于是我干脆先不买票，过去和她说两句话。但就在我艰难地踩着无数人的脚挤过大厅的时候，我发现她并不是一个人。一个男的站在她身旁，而且从年龄来看绝对不可能是她的父亲。

　　突然间看到我，莉娅明显有点慌乱。她强打精神为我们俩做了个介绍。她的这位护花使者头上歪戴着一顶圆帽，脚后跟一磕，捏了捏我的手算是打招呼。我很是傲慢地冲他笑了笑。他倒不是那么气势汹汹的，态度不温不火。我觉得他可能不是奥地利人。

　　我们三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分钟，然后我找了个借口告退，回到买票的地方，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电影放映期间，我起来坐下好几趟，沿着座位间的过道找了半天，最后也没再看见那两人。顺便说一句，那部片子是我看过的最烂的，糟糕透顶。

　　第二天晚上照例喝咖啡的时候，莉娅红着脸告诉我，我在施维登基诺电影院看见和她在一起的年轻人是她的未婚夫。

　　“我父辛打算等我十七岁的时候给我办婚事。”莉娅说，两眼盯着门把手。

　　我简单地点了点头。爱情上的错误和英式足球里的犯规一样，不是每一个都会立刻被觉察到。我清了清嗓子，问：“呃，麻烦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名字？”

　　莉娅又说了一遍——可我还是没怎么听清。一部分原因是这个名字长得吓人。我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个名字确实很符合那小子歪戴帽子的邋遢形象。我给我们两个添了点咖啡。紧接着，我猛地站起来，取出我那本德英词典，查了几个词。查完后我问莉娅：“你乐意结婚吗？”

　　她没看我，慢吞吞地回答：“我不知道。”

　　我又点了点头。她的回答对我而言有如一颗定心丸。好一会儿，我们俩坐在那儿，彼此不敢去看对方。等我把目光再转回到她身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她是那么光彩照人，让我一时喘不过气来。冲动之下，我几乎是喊着说：“你知道吗？你很漂亮。”

　　可莉娅的脸唰地红了。我只好就此打住——接下来又是长时间的冷场。

　　还有，那天晚上，我和莉娅除了握手，终于有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身体接触。九点半左右，莉娅从靠窗的座位上跳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急匆匆地要下楼。与此同时，我急着送她出门，结果和她在起居室狭窄的门廊里面对面挤在了一起。这差点要了我们俩的命。

　　后来，我离开了维也纳，到巴黎去学第二门外语。而那时莉娅正在华沙她未婚夫家，我没能同她道别，但我留了个便条给她，便条的草稿我至今还留着，内容写成英语就是：

　　“维也纳

　　1936年12月6日

　　亲爱的莉娅：

　　很遗憾我要去巴黎了，在这里向你道声再见。认识你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我希望你在华沙和你未婚夫一家过得愉快，也希望你们的婚礼顺利举行。还有，我会把我上次提到的那本书《飘》寄给你。致以崇高的问候。

　　你的朋友，约翰”

　　但在巴黎的日子里，我再没给莉娅写过信。以后也没有。我也没把《飘》寄给她。那段时间我总是很忙。

　　后来到了1937年，我回美国重新开始读大学之后，一天，一个扁扁的圆形包裹从纽约给我寄了过来。包裹里还有一封信。

　　“维也纳

　　1937年10月14日

　　亲爱的约翰：

　　不知你的近况如何。我一直很想你。我已经结婚了，现在和丈夫住在维也纳。他让我代他向你问好。我想你应该还记得吧，你们两个当初在施维登影院见过一面。

　　我父母还住在施迪费尔街18号，和我离得很近，所以我常常去看他们。你原来的房东舍罗斯太太一年夏天去世了，是癌症。她请求我把这几张唱片寄给你，你走的时候没带。可我很长时间都不知道你的通信地址。后来我认识了一位名叫厄休拉.哈默的女孩，她告诉了我你的地址。

　　我和我丈夫很期待你能常和我们联系。

　　顺祝：时祺。

　　你的朋友，莉娅”

　　她没在信里面写上夫姓，也没写地址。

　　有好几个月，不管到哪儿我都揣着这封信，时不时地打开看看。有时候是在酒吧，有时是在篮球比赛的中场休息时间，有时是在政府学的课堂上，也有的时候是在寝室里，直到信纸都被钱包给染了色，我才不得不把它另放一个地方。

　　就在希特勒的军队开进了维也纳的时候，我正在新泽西完成地质专业大一第二学期的一项地质勘察作业：寻找一处石灰石矿层。但我对此并不是很热心。德国占领维也纳之后的几个星期乃至几个月里，我一直在担心莉娅。有时候光想想还不够。比如说，那次我在最新的报纸上看到维也纳的犹太居民们被迫趴着、跪着擦洗人行道，便立刻穿过寝室，从书桌的一只抽屉里掏出一把自动手枪滑进口袋，然后轻手轻脚地跃过窗户，跳到大街上。在那儿有一架装备了无声引擎的单翼飞机正等着我，等我那股意气用事的鲁莽冲动一来，就把我带上欧洲战场。我可从来不是那种只会袖手旁观的人。后来，我真的去了。

　　1940年夏末，我在纽约的一次聚会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她曾在维也纳待过一段时间，不仅认识莉娅，还和她一起上过学。我本来已经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准备好好听她说说莉娅的事，可她一门心思要告诉我她在宾夕法尼亚州看见的一个长得极像加里.库珀的家伙，接着又说我下巴看上去很脆弱，还说到她很讨厌貂皮。末了我才好不容易从她嘴里套出来一句话：她也不知道莉娅有没有离开维也纳。

　　在欧洲参战期间，我在一个步兵师做情报工作。工作内容包括询问当地市民或审讯纳粹战俘以获取情报。那些战俘中有几个还是奥地利人。其中一个原警长——我一直怀疑他土灰色的制服下面穿着山地人那种皮短裤——是维也纳居民，他给出的一些信息起初还给了我一点希望，可后来我才发现他说的那个女孩不是莉娅，只不过刚好和她同姓而已。另外有一个被俘的士官也是维也纳人，他一边紧张地站得笔直，一边告诉我维也纳的犹太居民受到了多么不人道的折磨。我之前还真是很少见过像这位士官这样气质高贵又充满同情心的人。纯粹是出于戏弄他的恶意，我叫他把左臂的袖子挽起来，直到露出靠近他腋窝处的纳粹党卫军的缩写标记，提醒他，他肯定也犯下过罪行。过了一阵子，我就不再打听莉娅的事了。

　　战争结束几个月后，我被派往维也纳递送几份军事文件。我和另一个同事乘一辆吉普车在一个炎热的清晨离开纽伦堡，第二天早上就赶到了更为炎热的维也纳城。在俄军占领区，我们被扣留了整整五个小时，有两个混蛋卫兵甚至想要我们的手表。等我们终于进入美军占领区已是下午。我以前居住的那条街道，斯蒂福斯特拉斯，也在占领区内。

　　为了打听莉娅的消息，我先后询问了斯蒂福斯特拉斯街角处的一个烟草小贩，附近阿伯塞克街上的一名药剂师，街区里的一位女士——我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吓得至少跳了一尺高，还有一位坚持声称1936年曾在电车上见过我一面的一个男子。这些人中有两个告诉我莉娅已经死了。只有那位药剂师建议我去找温斯登大夫打听打听。这之后我回到吉普车上，沿着街道向G-2区的总部驶去。一路上，我的同伴兴致很高，他冲着街边的女孩吹号，还跟我说他得去看看军队里的牙医。

　　送完文件，我一个人坐进吉普车，去找温斯登大夫。

　　等我从大夫家出来，再驶回斯蒂福斯特拉斯街，已经是黄昏时分。我把车停好，走进我以前住的老房子里。那儿已经被临时改成了下级军官的住所。一位红头发的空军参谋在第一次空降中抵达，此刻正坐在屋里的一张军用桌前，清理自己的手指甲。我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眼神随随便便，好像对我毫不在意，就因为我的军衔和他差不多。这要照我以前的脾气，非狠揍他一顿不可。

　　“我能上楼上看看吗？”我问，“我以前住这儿。”

　　“楼上是军官们住的，老兄。”他回答。

　　“我知道，我就上去待一会儿。”

　　“不行，抱歉了。”说完，他继续用他那把折叠刀的刀刃剔指甲里的脏东西。

　　“就一两分钟。”我坚持道。

　　他颇为耐心地把手里的刀子放下。“我说，老兄，我可不想说得和个混蛋似的，可我有命令，不准放任何外来人员上楼。就算来的是艾森豪威尔，我他妈的也不能让丫上去。我有——”话没说完，一阵铃声打断了他。他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把听筒搁到耳朵边上，眼睛还紧盯着我。“是，上校。是我……是……是，长官……我马上就通知桑提尼下士把它们放到冰上冷着，马上就办。没问题……对了，我觉得咱们最好叫管弦乐队到阳台上去，就这样。不过一共只有三个人……是，长官……对，我和福茨少校谈过了，他说女士们可以把衣服行李放在他那儿……是，长官。对，长官。您要我们尽快，没问题，现在就办。您说不想浪费有月亮的晚上？……哈哈哈！……是，长官。再见，长官。”参谋官把电话放下，看上去情绪高涨。

　　“嘿，我说，”我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就上去待一小会儿。”

　　他看着我。“上边有啥这么值得你看的？”

　　“什么都没有。”我深吸一口气，说，“我就是想看看二楼的阳台。我在那儿认识了一个姑娘。”

　　“是吗？她现在人在哪儿？”

　　“死了。”

　　“真的假的？怎么死的？”

　　“他们告诉我说她全家被送到焚尸炉里烧死了。”

　　“真的？她是犹太人？”

　　“对。我能上去待一会儿吗？”

　　很明显，参谋官被我说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掏出一支铅笔，从桌子的左边一直画到右边。“操，老兄，我也不知道。你要是被逮住我他妈的可就惨了。”

　　“就一小会儿。”

　　“行吧。一小会儿，快去快回。”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走进我的老起居室。里面有三张军用床铺，但没留下任何和1936年有关的东西。军官们的衬衫挂得到处都是。我走到窗户前，把它打开，往下看了看莉娅曾经站过的那个阳台。然后我下楼谢过那位参谋官。他问我出去后会拿部队里发的香槟酒怎么办，是横着放还是竖着放，我说我不知道。说完我就离开了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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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俗
　　** 张晓风 **

　　当我们相爱——在开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清雅飞逸，仿佛有一个新我，自旧我中飘然游离而出。

　　当我们相爱时，我们从每寸皮肤，每一缕思维伸出触角，要去探索这个世界，拥抱这个世界，我们开始相信自己的不凡。 

　　相爱的人未必要朝朝暮暮相守在一起----在小说里都是这样说的，小说里的男人和女人一眨眼便已暮年，而他们始终没有生活在一起，他们留给我们的是凄美的回忆。　 

　　但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们不是小说，我们要朝朝暮暮，我们要活在同一个时间，我们要活在同一个空间，我们要相厮相守，相牵相挂，于是我放弃飞腾，回到人间，和一切庸俗的人同其庸俗。　 

　　如果相爱的结果是我们平凡，让我们平凡。 

　　如果爱情的历程是让我们由纵横行空的天马变而为忍辱负重行向一路崎岖的承载驾马，让我们接受。 

　　如果爱情的轨迹总是把云霄之上的金童玉女贬为人间烟火中的匹妇匹夫，让我们甘心。 

　　我们只有这一生，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我们要活在一起下注。 

　　我们只有这一生，这是我们唯一的戏码，我们要同台演出。 

　　于是，我们要了婚姻。 

　　于是，我们经营起一个巢，栖守其间。 

　　在厨房，有餐厅，那里有我们一饮一啄的牵情。 

　　有客厅，那里有我们共同的朋友以及他们的高谈阔论。 

　　有兼为书房的卧房，各人的书站在各人的书架里，但书架相衔，矗立成壁，连我们那些完全不同类的书也在声气相求。 

　　有孩子的房间，夜夜等着我们去为一双娇儿痴女念故事，并且盖他们老是踢的棉被。 

　　至于我们曾订下的山之盟呢？我们所渴望的水之约呢？让它等一等，我们总有一天会去的，但现在，我们已选择了从俗。 

　　贴向生活，贴向平凡，山林可以是公寓，电铃可以是诗，让我们且来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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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关于大学毕业后的几条路 -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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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大学毕业后的几条路
　　** 胡适 **

　　这一两个星期里，各地的大学都有毕业的班次，都有很多的毕业生离开学校去开始他们的成人事业。学生的生活是一种享有特殊优待的生活，不妨幼稚一点，不妨吵吵闹闹，社会都能纵容他们，不肯严格的要他们负行为的责任。现在他们要撑起自己的肩膀来挑他们自己的担子了。在这个国难最紧急的年头，他们的担子真不轻！ 我们祝他们的成功，同时也不忍不依据我们自己的经验，赠与他们几句送行的赠言——虽未必是救命毫毛，也许作个防身的锦囊罢！

　　你们毕业之后，可走的路不出这几条：绝少数的人还可以在国内或国外的研究院继续作学术研究；少数的人可以寻着相当的职业；此外还有做官，办党，革命三条路；此外就是在家享福或者失业闲居了。第一条继续求学之路，我们可以不讨论。走其余几条路的人，都不能没有堕落的危险。堕落的方式很多，总括起来，约有这两大类：

　　第一是容易抛弃学生时代的求知识的欲望。你们到了实际社会里，往往所用非所学，往往所学全无用处，往往可以完全用不着学问，而一样可以胡乱混饭吃，混官做。在这种环境里，即使向来抱有求知识学问的决心的人，也不免心灰意懒，把求知的欲望渐渐冷淡下去。况且学问是要有相当的设备的；书籍，试验室，师友的切磋指导，闲暇的工夫，都不是一个平常要糊口养家的人所能容易办到的。没有做学问的环境，又谁能怪我们抛弃学问呢？

　　第二是容易抛弃学生时代的理想的人生的追求。少年人初次与冷酷的社会接触，容易感觉理想与事实相去太远，容易发生悲观和失望。多年怀抱的人生理想，改造的热诚，奋斗的勇气，到此时候，好像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渺小的个人在那强烈的社会炉火里，往往经不起长时期的烤炼就镕化了，一点高尚的理想不久就幻灭了。抱着改造社会的梦想而来，往往是弃甲曳兵而走，或者做了恶势力的俘虏。你在那俘虏牢狱里，回想那少年气壮时代的种种理想主义，好像都成了自误误人的迷梦！从此以后，你就甘心放弃理想人生的追求，甘心做现成社会的顺民了。

　　要防御这两方面的堕落，一面要保持我们求知识的欲望，一面要保持我们对于理想人生的追求。有什么好法子呢？依我个人的观察和经验，有三种防身的药方是值得一试的。

　　第一个方子只有一句话：“总得时时寻一两个值得研究的问题！”问题是知识学问的老祖宗；古今来一切知识的产生与积聚，都是因为要解答问题，——要解答实用上的困难或理论上的疑难。所谓“为知识而求知识”，其实也只是一种好奇心追求某种问题的解答，不过因为那种问题的性质不必是直接应用的，人们就觉得这是“无所为”的求知识了。我们出学校之后，离开了做学问的环境，如果没有一个两个值得解答的疑难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就很难继续保持追求学问的热心。可是，如果你有了一个真有趣的问题天天逗你去想他，天天引诱你去解决他，天天对你挑衅笑你无可奈他，——这时候，你就会同恋爱一个女子发了疯一样，坐也坐不下，睡也睡不安，没工夫也得偷出工夫去陪她，没钱也得撙衣节食去巴结她。没有书，你自会变卖家私去买书；没有仪器，你自会典押衣服去置办仪器；没有师友，你自会不远千里去寻师访友。你只要能时时有疑难问题来逼你用脑子，你自然会保持发展你对学问的兴趣，即使在最贫乏的智识环境中，你也会慢慢的聚起一个小图书馆来，或者设置起一所小试验室来。所以我说：第一要寻问题，脑子里没有问题之日，就是你的智识生活寿终正寝之时！古人说，“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试想葛理略（Galieo）和牛敦(Newton)有多少藏书？有多少仪器？他们不过是有问题而已。有了问题而后，他们自会造出仪器来解答他们的问题。没有问题的人们，关在图书馆里也不会用书，锁在试验室里也不会有什么发现。

　　第二个方子也只有一句话：“总得多发展一点非职业的兴趣。”离开学校之后，大家总得寻个吃饭的职业。可是你寻得的职业未必就是你所学的，或者未必是你所心喜的，或者是你所学而实在和你的性情不想近的。在这种状况之下，工作就往往成了苦工，就不感觉兴趣了。为糊口而作那种非“性之所近而力之所能勉”的工作，就很难保持求知的兴趣和生活的理想主义。最好的救济方法只有多多发展职业以外的正当兴趣与活动。一个人应该有他的职业，又应该有他的非职业的顽艺儿，可以叫做业余活动。凡一个人用他的闲暇来做的事业，都是他的业余活动。往往他的业余活动比他的职业还更重要，因为一个人的前程往往会靠他怎样用他的闲暇时间。他用他的闲暇来打马将，他就成个赌徒；你用你的闲暇来做社会服务，你也许成个社会改革者；或者你用你的闲暇去研究历史，你也许成个史学家。你的闲暇往往定你的终身。英国十九世纪的两个哲人，弥儿（J.S.Mill）终身做东印度公司的秘书，然而他的业余工作使他在哲学上，经济学上，政治思想史上都占一个很高的位置；斯宾塞（Spencer）是一个测量工程师，然而他的业余工作使他成为前世纪晚期世界思想界的一个重镇。古来成大学问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是善用他的闲暇时间的。特别在这个组织不健全的中国社会，职业不容易适合我们性情，我们要想生活不苦痛或不堕落，只有多方发展业余的兴趣，使我们的精神有所寄托，使我们的剩余精力有所施展。有了这种心爱的顽艺儿，你就做六个钟头的抹桌子工夫也不会感觉烦闷了，因为你知道，抹了六点钟的桌子之后，你可以回家去做你的化学研究，或画完你的大幅山水，或写你的小说戏曲，或继续你的历史考据，或做你的社会改革事业。你有了这种称心如意的活动，生活就不枯寂了，精神也就不会烦闷了。

　　第三个方子也只有一句话：“你总得有一点信心。”我们生当这个不幸的时代，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无非是叫我们悲观失望的。特别是在这个年头毕业的你们，眼见自己的国家民族沉沦到这步田地，眼看世界只是强权的世界，望极天边好像看不见一线的光明，——在这个年头不发狂自杀，已算是万幸了，怎么还能够希望保持一点内心的镇定和理想的信心呢？我要对你们说：这时候正是我们培养我们的信心的时候！只要我们有信心，我们还有救。古人说：“信心（Faith）可以移山。”又说：“只要工夫深，生铁磨成绣花针。”你不信吗？当拿破仑的军队征服普鲁士占据柏林的时候，有一位穷教授叫做菲希特（Fichte）的，天天在讲堂上劝他的国人要有信心，要信仰他们的民族是有世界的特殊使命的，是必定要复兴的。菲希特死的时候（1814），谁也不能预料德意志统一帝国何时可以实现。然而不满五十年，新的统一的德意志帝国居然实现了。

　　一个国家的强弱盛衰，都不是偶然的，都不能逃出因果的铁律的。我们今日所受的苦痛和耻辱，都只是过去种种恶因种下的恶果。我们要收将来的善果，必须努力种现在的新因。一粒一粒的种，必有满仓满屋的收，这是我们今日应该有的信心。

　　我们要深信：今日的失败，都由于过去的不努力。

　　我们要深信：今日的努力，必定有将来的大收成。

　　佛典里有一句话：“福不唐捐。”唐捐就是白白的丢了，我们也应该说：“功不唐捐！”没有一点努力是会白白的丢了的。在我们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在我们看不见想不到的方向，你瞧！你下的种子早已生根发叶开花结果了！

　　你不信吗？法国被普鲁士打败之后，割了两省地，赔了五十万万佛郎的赔款。这时候有一位刻苦的科学家巴斯德（Pasteur）终日埋头在他的试验室里做他的化学试验和微菌学研究。他是一个最爱国的人，然而他深信只有科学可以救国。他用一生的精力证明了三个科学问题：（1）每一种发酵作用都是由于一种微菌的发展；（2）每一种传染病都是由于一种微菌在生物体中的发展；（3）传染病的微菌，在特殊的培养之下，可以减轻毒力，使它从病菌变成防病的药苗。——这三个问题，在表面上似乎都和救国大事业没有多大的关系。然而从第一个问题的证明，巴斯德定出做醋酿酒的新法，使全国的酒醋业每年减除极大的损失。从第二个问题的证明，巴斯德教全国的蚕丝业怎样选种防病，教全国的畜牧农家怎样防止牛羊瘟疫，又教全世界的医学界怎样注重消毒以减除外科手术的死亡率。从第三个问题的证明，巴斯德发明了牲畜的脾热瘟的疗治药苗，每年替法国农家灭除了二千万佛郎的大损失；又发明了疯狗咬毒的治疗法，救济了无数的生命。所以英国的科学家赫胥黎（Huxley）在皇家学会里称颂巴斯德的功绩道：“法国给了德国五十万万佛郎的赔款，巴斯德先生一个人研究科学的成绩足够还清这一笔赔款了。”

　　巴斯德对于科学有绝大的信心，所以他在国家蒙奇辱大难的时候，终不肯抛弃他的显微镜与试验室。他绝不想他的显微镜底下能偿还五十万万佛郎的赔款，然而在他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他已收获了科学救国的奇迹了。

　　朋友们，在你最悲观最失望的时候，那正是你必须鼓起坚强的信心的时候。你要深信：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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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别一辈子
　　** 张爱玲 **

　　有些人一直没机会见，等有机会见了，却又犹豫了，相见不如不见。 

　　有些事一别竟是一辈子，一直没机会做，等有机会了，却不想再做了。 

　　有些话埋藏在心中好久，没机会说，等有机会说的时候，却说不出口了。 

　　有些爱一直没机会爱，等有机会了，已经不爱了。 

　　有些人是有很多机会相见的，却总找借口推脱，想见的时候已经没机会了。 

　　有些事是有很多机会去做的，却一天一天推迟，想做的时候却发现没机会了。 

　　有些爱给了你很多机会，却不在意、不在乎，想重视的时候已经没机会爱了。 

　　人生有时候，总是很讽刺。一转身可能就是一世。 

　　说好永远的，不知怎么就散了。最后自己想来想去，竟然也搞不清楚当初是什么原因把彼此分开的。然后，你忽然醒悟，感情原来是这么脆弱的。经得起风雨，却经不起平凡；风雨同船，晴天便各自散了。也许只是赌气，也许只是因为小小的事。幻想着和好的甜蜜，或重逢时的拥抱，那个时候会边流泪边捶打对方，还傻笑着。该是多美的画面。 

　　没想到的是，一别竟是一辈子了。 

　　于是。各有各的生活，各自爱着别的人。曾经相爱，现在已互不相干。 

　　即使在同一个小小的城市，也不曾再相逢。某一天某一刻，走在同一条街上，也看不见对方。先是感叹，后来是无奈。 

　　爱着的并不一定拥有。 

　　拥有的并不一定爱着。 

　　也许你很幸福，因为找到另一个适合自己的人。 

　　也许你不幸福，因为可能你这一生就只有那个人真正用心在你身上。 

　　很久很久，没有对方的消息，也不再想起这个人，也是不想再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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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致陈独秀
　　** 胡适 **

　　独秀兄：前几天我们谈到北京群众烧毁《晨报》馆的事，我对你表示我的意见，你问我说：“你以为《晨报》不该烧吗？”

　　五六天以来，这一句话常常来往于我脑中。我们做了十年的朋友，同做过不少的事，而见解主张上常有不同的地方。但最大的不同莫过于这一点了。我忍不住要对你说几句话。

　　几十个暴动分子围烧一个报馆，这并不奇怪。这你是一个政党的负责领袖，对于此事不以为非，而以为“该”，这是使我很诧怪的态度。

　　你我不是曾同发表过一个“争自由”的宣言吗？（注：《争自由的宣言》，1920年8月）那天北京的群众不是宣言“人民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自由”吗？《晨报》近年的主张，无论在你我眼里为是为非，绝没有“该”被自命争自由的民众烧毁的罪状；因为争自由唯一的原理是：“异乎我者未必即非，而同乎我者未必即是；今日众人之所是未必即是，而众人之所非未必真非。”争自由的唯一理由，换句话说，就是期望大家能容忍异己的意见与信仰。凡不承认异己者的自由的人，就不配争自由，就不配谈自由。

　　我也知道你们主张——阶级专制的人已不信仰自由这个字了。我也知道我今天向你讨论自由，也许为你所笑。但我要你知道，这一点在我要算一个根本的信仰。我们两个老朋友，政治主张上尽管不同，事业上尽管不同，所以仍不失其为老朋友者，正因为你我脑子背后多少总还同有一点容忍异己的态度。至少我可以说，我的根本信仰是承认别人有尝试的自由。如果连这一点最低限度的相同点都扫除了，我们不但不能做朋友，简直要做仇敌了。

　　你说是吗？我记得民国八年你被拘在警察厅的时候，署名营救你的人中有桐城派古文家马通伯与姚叔节。我记得那晚在桃李园请客的时候，我心中感觉一种高兴，我觉得在这个黑暗社会里还有一线光明：在那个反对白话文学最激烈的空气里，居然有几个古文老辈肯出名保你，这个社会还勉强够得上一个“人的社会”，还有一点人味儿。但这几年以来，却很不同了。不容忍的空气充满了国中。并不是旧实力的不容忍，他们早已没有摧残异己的能力了。最不容忍的乃是一班自命为最新人物的人。我个人这几年就身受了不少的攻击与污蔑。我这回出京两个多月，一路上饱读你的同党少年丑诋我的言论，真开了不少眼界。我是不会惧怕这种诋骂的，但我实在有点悲观。我怕的是这种不容忍的风气造成之后，这个社会要变成一个更残忍更残酷的社会，我们爱自由争自由的人怕没有立足容身之地了。

　　民国十四年12月（19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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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论中国人的性格 - 罗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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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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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中国人的性格
　　** 罗素 **

　　西方人中间有一种论调：中国人不可思议，满脑子的神秘思想，我们难以理解。如果到中国去长期生活体验一下，可能也会使我抱这样的观点。但是，依我在那个国家讲学期间的所见所闻，并没有发现有任何迹像可以证明这种论点是正确的。我与中国人交谈就像与英国人交谈一样，他们回答我也很像英国人回答一个中国人。中国人相当有教养，聪慧而明智。我根本不相信“东方人阴险”的神话。我确信，在一场互相欺骗的游戏中，一个英国人或一个美国人十有八九会战胜一个中国人。可是当许多相当贫穷的中国人与富裕的白种人做生意时，这种活动常常只是有利于其中的一方，那毫无疑问，白人受骗上当，而中国人只有像派驻伦敦那样的昏庸官僚才会如此。

　　中国人最博得人们赞赏的品质之一，是他们把握外国人感情的能力。不论是到中国去旅游的，还是多年居住在那儿的，几乎所有的外国人都喜爱中国人。尽管英日两国结成联盟，但是我想不起哪一个孤身在远东的英国人，会像喜爱中国人那样喜爱日本人。只有那些在他们中间长期生活的人，才能获得自己的看法和标准。初来乍到中国，一定对那里显而易见的弊端感到震惊：乞丐成群，贫穷惊人，疾病横行，社会混乱，政治腐败。每个有正义感的西方人，无不首先强烈地期待中国人能革除这些弊端。中国理所当然地应进行改革。

　　但是，中国人，甚至是那些本来可以避免充当不幸的牺牲品的人，对外国人的这种激情表现出无动于衷和麻木不仁的态度。他们就像等待苏打水的泡沫会自行消失一样，等待着中国现状中的弊端自行消失。而且，这种盲目的观望等待态度，也逐渐影响到被搞糊涂的外国旅游者的理智。等一阵愤恨过去之后，他们开始怀疑起自己原来一直确信无疑的信条是否正确。时刻提防不幸的可能降临，是不是一种真正的明智？放弃现有的欢乐，终月想着灾难的可能在某一时刻到来，是不是一种慎重？难道我们的生命应该在建造一座永远无法居住的海市蜃楼中度过？

　　中国人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持否定态度，因而他们能忍受贫困、疾病和腐败。但是，作为对这些弊端的自我补偿，中国人保持着文明享乐的能力。他们经常自娱、逗笑，在阳光下取乐和讨论哲学。这是工业化的国家所没有的。中国人，包括各阶层的人，比我所了解的任何民族都更喜欢开玩笑。他们在每一件事情上寻找乐趣，而且总是用笑话来缓和争端。

　　我记得在一个炎热的夏天，我们一行人坐在轿子里，被抬着穿过山丘地带，路途崎岖险峻。这些抬轿子的苦力十分辛苦。当旅途到达山的最高处时，我们要求他们停下来歇十分钟。他们立即生成行拿出烟斗，又说又笑，似乎对世界上一切都毫不在意。如果在其他任何国家，只要稍微有点心计的人都会在这种情形下抱怨这炽热的天气，以此要求增加小费。我们在那时却担心汽车是否已在指定的地点等候我们。遇上有钱的中国人他们会给你海阔天空地探讨一番：宇宙的星辰日月是循环式地转动的，还是直线式地轮回运行的；一个完美的哲人是彻底地奉献自己，还是有时也考虑一点自己的利益。

　　你偶尔会遇见一些一叶障目、被假象所迷惑的白人。他们被一种假象所迷惑，认为中国是一个不文明的国家，这种人恰恰忘记了构成文明的要素。在北京没有有轨电车，电灯也很落后，这是事实；但是，北京有许多令人神往的、非常美丽的地方，并且至今完好无损，而欧洲却为了从这些地方挖煤槽蹋得肮脏不堪，这也应该是事实。有教养的中国人善于写诗作赋，而不善于记住《特克年鉴》里可以轻而易举查明的世间百事，这更是事实。一个欧洲人在向旅游者推荐下榻地点时，往往告诉你，那里乘火车很方便，因为对欧洲人来说，在选择任何一个地方的住处时考虑交通便利是最重要的。但是，中国人却会对火车只字不提，即使你问起，他也会答非所问。他兴致勃勃地告诉你的是，哪儿有一个古代皇帝营造的宫殿，哪儿湖中有一个栖身之地是唐朝一名忧心天下的著名诗人所建的。正是这种文化视野和看法不同，而被西欧人误认为不文明。

　　中国人，上至高官显要，下到平民百姓，都有一种冷寂而内向的尊严，即使是一个受过欧洲文化教化的人，也不会损失这种特性。中国人无论是个人还是整个民族都是很谦恭的。他们的自豪感来自于自信，他们承认中国军队不如外国军队强，但中国人却认为国家的强大主要来自于人或民族的素质。我认为，中国人从心底里认为自己的国家是世界上最伟大、最文明的国家，而西方人对此不能接受，因为判断的标准截然不同。但是，中国人的这种观点也逐渐被西方人认为至少不是荒唐的，因为各自持有的价值标准不同，结论也会不同。典型的西方人希望在所处环境内引起尽可能多的变化；而典型的中国人则希望得到尽可能多而奢侈的享受。西方人与中国人之间这种性格差别，形成根本的鲜明对照。

　　我们西方人崇尚“进步”，这只不过是渴望环境发生变化的一种伦理上的幌子罢了。如果有人问我，机器是否真正地改善了这个世界？这个问题会使我们的回答语无伦次：机器确实给世界带来了很大的变化，因此，它使世界取得了巨大的进步。我们确信，十有八九所谓崇尚“进步”的西方人，所谓爱好“进步”实际上是嗜好权力，喜欢根据自己的主观意愿，使事物发生变化和差异。为了追求这种乐趣，一个美国青年会没命地工作，以致当他成为百万富翁时，自己却成了消化不良的受害者，被迫靠吃烤面包和白开水为生。他在设宴款待宾客的许多筵席上，面对山珍海昧自己却只能充当一名旁观者。即使如此，他仍然会自慰地想，他能控制政治，按其投资的需要能发动或阻止战争。恰恰是这种特有的气质，使西方民族具有“进取性”。

　　当然，中国也有抱负远大、雄心勃勃的人，只是不像在西方那样普遍。而且他们的抱负和雄心采取了不同于西方---并不优于西方的表现形式。他们选择了由偏爱享受权力而产生的一种形式。正是这种贪婪泛滥，导致了中国人由强变衰。金钱意味着能带来享乐，因而中国人把金钱作为强烈渴求的对象。对我们西方人来说，人们渴求金钱，只是把它看作争取权力的工具。政治家追求获得权力，并非看重金钱，因此经常满足于个人寒怆拮据的生活。在中国，权柄在握的官僚们，几乎总是用权去满足自己的唯一欲望---搜刮大量钱财。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在适当时候身持巨额财富逃往国外安享余年。事实上，逃离后丧失了权力对他们来说根本无所谓。显然，这样的中国政客们所造成的社会灾难仅限于他们管辖的范围以内。而我们西方政府则不然，为了在选举中独占塑头，不惜损害包括本国利益在

　　

　　

　　

　　

　　

　　

　　

　　

　　但是，中国人既不模仿日本，也不愿驯服地屈从外国势力的控制。他们考虑问题，不是以几十年计算，而是以几个世纪计算。他们以前曾被外族征服过，首先是蒙古人，之后是满族人；但最后这两个外族征服者，却都反被他们同化了。中国的文明渊源流长，亘古不变；经过几代人之后，入侵者反变得比中国人更像中国人了。

　　满洲里地域广阔，有一片可供移民的土地。日本人声称需要殖民地容纳其余的人口而侵入满洲里。然而，中国内地迁移到满洲的移民比日本要多一百倍。不管满洲此时的政治势态如何，它必然仍是中国文明的一部分；一旦日本处境危难，满洲里将会重新回归中国所有。四万万中国人汇聚成这样一种强大的力量：坚韧不拔的民族精神，不屈不挠的刚强伟力，以及无与伦比的民族凝聚力。尽管中国也有内战，但只是表面喧闹。中国人蔑视敌人军队的方法，他们一直等到敌人在自相残杀中消耗了锐气和精力才起来反抗。

　　中国的文明远比中国的政治更具有大一统的特性。中国文明是世界上几大古国文明中唯一得以幸存和延续下来的文明。自从孔子时代以来，埃及、巴比伦、波斯、马其顿和罗马帝国的文明都相继消亡，但中国文明却通过持续不断的改良，得以维持了下来。中国文明也一直受到外来文化的影响。从早先的佛教影响，直到现代的西方科学的影响。但是，佛教并没有把中国人变成印度人。西方科学也没有把他们变成欧洲人。在中国我遇到一些人，他们像我们西方国家教授那样熟知西方文化。然而，他们并没有失去文化心理上的平衡，也未脱离自己的人民。他们认为，西方一些不好的东西，如野蛮好战，动乱不安，欺负弱小，利欲熏心，追求纯粹的物质享受目标等，是不可取的。而一些好的东西，特别是西方科学，中国人则希望学习采纳。

　　古老的中国本土文化已经变得几近僵死，其文化与艺术已不像过去那样具有生机，孔子的儒教已不再能满足现代中国人的需求了。凡受过欧美教育的中国人都认识到，他们需要外来的新因素来振兴他们的传统文化。因而，他们开始转向西方文明，渴望使中国传统文化得到新的活力。但是，他们并不希望创建一种类似我们的文明。他们期望开拓一条更为理想的文明之路。假如中国人不被煽动尚武精神，那他们一定会创造出一种新的更加灿烂的文明。这种新文明将比我们西方人现在所能创造出的任何文明更令人神往。

　　到目前为止，我主要谈了中国人性格好的一面；但是中华民族如同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一样，也有其不好的一面。我不情愿谈及中国人性格上的弱点，因为我在与中国人交往中深深感受到中国人是这样的谦恭有礼，温和善良，宁愿说自己这些好的感受。但是，不论是出于对中国的真正友善，还是从尊重事实的角度来看，不承认中国人性格中的弱点是错误的。我只要求读者能记住，平心而论，我认为中华民族是我所遇见的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之一。同时，我准备起草一份严肃的起诉书，控告任何一个欺侮中国的列强。在我快要离开中国之前，有一位著名的中国作家诚恳地要求我谈谈中国人性格的主要缺点。我以犹豫的心情谈了三点：贪心，懦弱，缺乏同情心。说起来很奇怪，这位作家非但不生气，反而承认我的批评公正中肯，并和我继续讨论可以对这些缺点进行医治的办法。这也生动地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最大美德。

　　中国人的缺乏同情心，使每个西方人感到震惊。他们缺乏人道主义的冲动，而这种冲动促使西方用百分之一的精力，去安慰自己用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力给他人造成的不幸．例如，我们一再禁止奥地利加入德国，阻止他们移民和获得工业原料，结果，除了一部分维也纳人愿意靠我们的救济行善而活下来以外，许多人都饿死了。中国人没有花精力去饿死维也纳人，也不会仁慈行善，让一些维也纳入活下去。当我在中国的时候，几百万人死于饥荒；有的人为了几块钱将自己的孩子出卖当奴隶，如果得不到这样一笔钱，他们甚至会杀死这些孩子。救济饥民这种行善事业，许多都是白种人在那里乾，极少有中国人所为。即便有极少的救济金也被贪官污吏所吞噬，当然，也可以这样说，西方人之所以这样做，与其说是帮助中国人，倒不如说是出于安抚自己的良心。只要中国目前的生育率和农业生产方式依然如故，发生饥荒将是不可避免的。那些在这一次饥荒中靠别人的慈善救济幸存下来的人，也许在下一次饥荒中很难逃生。

　　中国只要改进农业生产技术，同时结合移民和大规模的控制生育，是可以永远消除饥荒的。中国的有识之士认识到了这一点。因而他们采用不同于白人靠单纯救济的方法去拯救饥民。大多数中国人对自己缺乏同情心都有一种同样的解释，并且对许多有关问题的看法是趋向一致的。但这里仍然有一个问题无法理解。如果一条狗被汽车严重辗伤，十有八九过路的中国人会停下来对这条可怜的狗的痛嚎感到好笑，并以此取乐。看到痛苦本身并不会引起一般中国人多少同情心。事实上，他们好像看到别人痛苦还感到很惬意开心。从中国历史以及1911年以前刑事法典来看，中国人决不是没有残忍行为的心理冲动，但我本人并未遇见这种情况。有一点必须指出，所有的西方列强都是残忍行为的实践者，只不过我们西方人用伪善部分地掩盖了我们的残忍行为。

　　懦弱，是中国人的令人一看便知的一个缺点。但是，我并不相信他们真的就缺乏勇气，贪生怕死。在战场上两军相战，双方都想逃离战扬，胜利就属于首先发现对方溃退的一方。但是这只能说明中国士兵是明智的人。因为没有什么重大的冲突，军队也纯粹是由雇佣兵组成。当势态严重时，例如，“太平天国起义”，据说中国人打得非常勇猛顽强，特别是他们在有良帅骁将时更是如此。然而，我认为中国人与英国人、法国人和德国人相比，中国人可算不是勇敢的人民，在许多情况下他们只知消极地忍耐。中国人的忍耐精神是少有的。中国人会为了在许多好战的民族的人看来全无必要的动机，如只是为了不肯说出别人隐匿被盗物的地方而忍受折磨，甚至死亡。尽管比较起来他们缺乏战斗的勇气，但他们一点也不比我们西方人更怕死，他们随时准备承担自杀的义务就是一个明证。

　　贪心，我以为是中国人最大缺点。生活艰苦，很难挣钱，为了得到金钱，除了极少数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外，许多人会贪污犯罪。仅仅为了几分钱，几乎所有苦力阶层的人都会甘受一次死的危险。中国与日本打仗陷入困境，主要是因为大多数的中国政治家根本不能抵制日本人的贿赂。我认为这种贪婪的缺点可能是根源于经济条件。也许多少年代以来，品行廉洁的人在生活中吃亏了，得不到所需要的钱。只有当经济条件改善了，这种贪婪的情况才会减少。我不相信今日中国的贪污腐败要比欧洲18世纪的情形还要糟。我从没听说过中国的将军比乌尔伯勒公爵更腐败，也没有听说中国的政治家比卡迪纳尔杜布瓦贪污受贿更甚。因此，随着中国工业化的进程，中国人完全有希望变得像我们西方人那样的诚实。当然至少西方人实际上如何廉洁，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我已经说起过，中国人在日常生活中除了有点懒散和缺乏激情外，大多聪明能乾而又多神多疑。但是，这只是他们性格的一方面。在另一方面，中国人又很会狂热激动；而且常常是一种集体的狂热激动。尽管我很少见到，但这无疑是事实。“义和拳”运动的兴起就证明了这点。中国历史上也或多或少地充满了这样的动乱。正是中国人性格中的这种因素使他们变得不可捉摸，甚至对中国人的将来也难于预料。你可以想像他们中一部分人会变成积极的布尔什维克主义者，勇敢无畏的抗日救国者，疯狂的基督教徒，或狂热地献身于某个最终宣称自己为绝对统治者的领袖。我认为正是中国人性格中的这种因素，才使中国人成为世界上最不顾一切后果的冒险者，尽管他们平时一贯小心翼翼。虽然浪漫主义的爱情在中国远远比在西方更受蔑视，但是中国历史上许多皇帝由于追求浪漫主义的爱情而丢掉皇冠。

　　概括中国人的性格并不容易。给外国人印象最深的仅仅是中国人保留着一种尚未受到工业化影响的古代文明。所有这些古代文明可能在侵华的日本、欧洲和美国金融资本家的压迫下丧失殆尽。中国艺术正在遭受毁坏，取而代之的是拙劣的模仿欧洲的二流绘画。大多数受过欧洲教育的中国人都对本民族的绘画缺乏审美能力，而且轻率地认为中国没有遵循绘画的透视法则。

　　到过中国的旅游者发规，独具魅力的中国优良文化传统颇难保持下去。它必将随着工业化的到来而消失。但是，有些东西仍然可以保留下去，如中国人的某些无与伦比的优秀道德品质。这些优秀的品质正是现代社会生活最最迫切需要的。在中国人所有的道德品质中，我最欣赏的是他们平和的气质，这种气质使地们在寻求解决争端时更多地是讲究平等公正，而不是像西方人那样喜欢仰仗实力。当然，中国人能否继续保持自己温文平和的性格，完全取决于西方列强的所作所为。假如迫使中国人面对像日本在中国实行的那种极端野蛮的军团主义暴行，那么中国人出于自卫而会变得更加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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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灵魂曝光 - 马克.吐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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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灵魂曝光
　　** 马克.吐温 **

　　在美国西部有一座叫赫德莱堡的小镇。这个镇里的人向来以诚实著称于世。这个名声保持了三代之久，镇上的每一个人都以此自豪，他们把这种荣誉看得比什么都宝贵。 

　　镇里有位德高望重的理查兹先生。这天他有事出门，理查兹太太一人待在家里。忽然，有一个长得很高大的陌生人，背着一只大口袋进来，很客气地对理查兹太太 说：“您好，太太。我是一个过路的外乡人，到赫德莱堡是想了却一桩我多年以来的心愿。”说着，陌生人把袋子放在地上说，“请您把它藏好，不要让其他人知 道。我现在该上路了，以后您也许再也见不到我了，不过没关系，袋子上系着一张纸条，一切都在上面写着。”说完，陌生人退出屋子走了。 

　　理查兹太太感到很奇怪，见那只袋子上果然系着一张纸条，忙解下一看，上面写着： 

　　我以前是一个赌徒，有一次我赌输了钱走投无路，在途经贵镇时，有位好心人救了我，他给了我二十块钱。后来我靠那二十块钱在赌场里发了大财。我现在一心想报答 那个曾经给了我钱的人，可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记得他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我相信他也一定记得他对我说的那句话。眼下我麻烦您用公开登报的方式帮我寻找， 谁要是说得出那句话的内容，谁就是我的恩人，袋里的金币就归他所有。我把那句话的内容写在袋里的一只封死的信封里，一个月以后的星期五请贵镇的柏杰士牧师 在镇公所进行公开验证。 

　　理查兹太太看完纸条，心怦怦直跳，金币，整整一袋金币。她和丈夫做梦也没见到过这么多钱!可谁是那个恩人呢?她想如果是自己的丈夫该有多好。她忙将袋子藏好，一心盼着丈夫快点回家。 

　　当天夜里，理查兹先生一回家，太太忙将发生的事告诉了他。理查兹听了大为惊疑，当他亲眼看到那些金灿灿的金币时，他相信了，他兴奋地摸着这些金币，嘴里喃喃自语：“差不多要值四万块!”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把纸条和袋里的信封烧掉，到时候如果陌生人来追问的话，我们就说没这回事。但这个坏念头只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最终他还是决定去找本镇报馆的主编兼发行人柯克斯。 

　　这一夜，理查兹夫妇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他们绞尽脑汁地想：到底是谁给了外乡人二十块钱呢?想来想去，在这个镇上，只有固德逊才可能做这样的事，但固德逊早就死了。一想到固德逊已死，理查兹太太不由埋怨起丈夫来，她说他不该这样性急，把事情告诉了柯克斯。 

　　老两口想到这儿，立刻翻身下床，解开那袋子，他俩望着价值四万块的金币，理查兹先生心动了，决定马上再去找柯克斯，让他别发那消息。 

　　再说柯克斯回到家，把这件事也告诉了妻子。他们也认为只有已故的固德逊会把钱给一个不相识的外乡人。想到这，夫妇俩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妻子轻声说：“ 这件事除了理查兹夫妇和我们知道，就……就再没有人知道了吧?”丈夫先是微微一怔，接着神情紧张地看了看妻子，会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披衣下床，急急向报馆 跑去。 

　　他跑到报馆门口，正好碰上了匆匆赶来的理查兹。柯克斯轻声问道：“除了我们，再没别人知道这桩事吗?”理查兹也轻声回答：“ 谁也不知道。我敢担保。”“那还来得及——”两人走进报馆，找到发邮件的伙计。谁知一问，才知道那伙计为赶今天的早班车，已提前把报纸寄出了。柯克斯和理 查兹不由大失所望，垂头丧气地分手回家了。 

　　第二天，报纸出来了，整个美国都轰动了，人们都在议论这件事，都在急切地等待着事态的发 展：人们要看看，那袋金币究竟归谁所有。许多记者也闻讯前来采访。一时间，赫德莱堡这个小镇的名字举世皆知。镇中十九位头面人物更是笑逐颜开，奔走相告。 他们为镇里出了理查兹这么个诚实的人而感到自豪。 

　　然而三个星期过去了，镇上没有人出来申请这袋金币。理查兹更加肯定那个人是固德逊了。这天，理查兹夫妇正闷坐在家里唉声叹气，邮递员给他们送来一封信。他们懒洋洋地拆开一看，顿时高兴得高声叫了起来：“天哪，我们要发财啦!”只见信上写着： 

　　我是一个外国人，与您素不相识。我在报上看到了那条消息，而我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让我来告诉您，那个给钱的人是固德逊。那天我和他一同在路上走，碰到 那个倒霉的外乡人，固德逊给了他二十块钱，对他说了一句话。记着，那句话是：“你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悔过自新吧。”也许您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您这个秘密， 因为固德逊曾经向我提起，说您帮过他一次大忙，他一直想回报您。现在他既然死了，那么这笔原该属于他的钱应该归您。 

　　理查兹夫妇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尽管他们谁也想不起来怎么帮助过固德逊，但还是兴奋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但是，可怜的理查兹夫妇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们收到这封信的同一天，镇上其他十八位头面人物也收到了同样的信。信的内容相同，笔迹也一样，只是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不同而已。 

　　星期五终于到了。这天，镇公所打扮一新，一大早，镇公所大厅里、过道上都坐满了人。一些头面人物被邀请坐在主席台上，台下坐着四方来的记者。 

　　柏杰士牧师走上讲台，他先讲了一通赫德莱堡的光荣历史，又讲了一通诚实的可贵，然后他宣布进行公开验证。这时全场鸦雀无声，人们瞪大了眼睛，只见柏杰士打开 装满金币的袋子，从那封死的信封中取出信纸，高声朗读道：“那句话是，‘你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悔过自新吧’。”接着，柏杰士牧师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他举 起这封信说：“我们马上就能知道真相了。这是毕尔逊先生给我的信，现在让我们看看他写了什么。”柏杰士拆开信封，拿出信纸，高声朗读起来：“我对那位遭难 的外乡人说的那句话是：‘你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悔过自新吧。” 

　　“哗——”全场一阵轰动，人们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毕尔逊。大家想柏杰士应该宣布这袋金子归毕尔逊所有了，因此大家全都向前拥，想亲眼看看这一伟大的场面。 

　　不料柏杰士牧师并没有马上宣布，而是告诉大家说：“我现在还不能宣布，因为我口袋中还有十几封信没有念呢。”此话一出，大家给弄糊涂了，“什么，还有十几封?”于是一个劲地叫着：“快念，快念。” 

　　柏杰士便一封一封地念起来，每封信都写着：“你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悔过自新吧。”这些信的签名有银行家宾克顿、报馆主编柯克斯、造币厂老板哈克尼斯等，都是 镇里赫赫有名的头面人物。人们终于明白，原来这是一场贪财的闹剧。会场里沸腾了，每当柏杰士念一封信，大伙就一起哄笑，这种哄笑对那些签过名的头面人物简 直比叫他们去死还难受。这时，可忙坏了台下的记者们，他们不停地写着，准备把这个特大新闻公之于众。 

　　坐在场子里的理查兹夫妇紧张极了，眼看柏杰士已经念了十八封：“上帝呀，下一封该轮到我了!”他见柏杰士正伸手向衣袋里掏去，不禁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柏杰士在口袋里摸了半天，突然对大伙说：“对不起，没有信了。”理查兹夫妇听到这句话简直比听到福音还要激动：上帝保佑，柏杰士把我们给他的信弄丢啦!夫妇俩惊喜得连身子都发软了。 

　　这时台下有一个人站起来说：“我觉得这笔钱应该属于全镇最诚实廉洁的、唯一没有受到那袋金子诱惑的人——理查兹先生。”他的话音刚落，场下响起一片掌声，这掌声使理查兹夫妇羞得几乎无地自容。 

　　柏杰士从钱袋里捧出一把金币看了看，突然他的脸色变了，忙低下头去仔细察看，还拿了一块金币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大家说：“上帝，这哪是什么金 币，全是镀黄的铅饼!”全场一下子又变得鸦雀无声了，接着就有人咒骂起来：“该死的外乡人，该死的赌徒，他是在欺骗我们，耍弄我们!”会场混乱起来。 

　　“秩序，秩序。”柏杰士忙用小槌敲打桌面，“钱袋底下还有一张纸，让我们来看看上面写了什么。”说着，他双手展开纸条，大声念道： 

　　“ 赫德莱堡的公民们，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外乡人，也没有什么二十块钱和金币。有一天我路过你们这里，受到了你们的侮辱，我发誓要报复你们，报复你们整个镇的 人。后来，我发觉你们并不像传说中那么诚实，而是到处都隐藏着虚伪和欺诈，因此，我故意设了这个圈套，目的是要使你们镇里最有名望的人都来出丑。让这个所 谓诚实的镇在全国出丑。” 

　　柏杰士读到这里，头不由地低下了，说：“他赢了，他的那袋假金币把我们全镇的人都打败了!” 

　　“不，有一个他没有打败，那就是理查兹先生。” 

　　说话的人话音刚落，赫德莱堡的人突然像被注射了一针强心剂，一起高叫起来：“理查兹万岁，万岁理查兹!”他们为镇里还有这么一位不受金币诱惑的公民而自豪。人们过来，把理查兹先生扛到了肩上。 

　　柏杰士也从沉重的打击中清醒过来，说道：“对，我们应该为理查兹先生庆功。我建议，我们立即当众拍卖这袋假金币，把拍卖的钱全部赠送给理查兹先生!”他的建议立刻得到大家的赞同。拍卖由一块起价，十二块，二十块，一百块，最后由造币厂老板哈克尼斯以四万块买去。 

　　理查兹夫妇做梦也没想到这袋不值几个钱的铅饼竟能卖到四万块，而且还是归他们所有。散会后，人们唱着歌，把理查兹夫妇送到家中，当然还有那张四万块的现金支票。 

　　理查兹夫妇得到这笔钱后，反而睡不好觉，吃不好饭。这天，柏杰士托人送来一封信。理查兹赶忙关上房门，拆开信一看： 

　　那天我是存心救你，你的信我并没有丢失。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报答你曾经挽救过我的名誉。我是一个知恩必报的人。 

　　理查兹看完这封信，顿觉天旋地转，他想，完了，自己的把柄落在了柏杰士的手里。他不是说“我是一个知恩必报的人”吗?这很明显是在暗示我要报答他。天呐，这该死的钱，该死的诱惑! 

　　从此，理查兹夫妇时刻经受着悔恨和怕事情败露的双重折磨，不久就患了重病去世了。赫德莱堡的人不禁叹息：“嗨，可怜的理查兹夫妇没有福气呵，他可是我们镇最诚实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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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为什么要写作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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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为什么要写作
　　** 王小波 **

　　有人问一位登山家为什么要去登山——谁都知道登山这件事既危险，又没什么实际的好处，他回答道：“因为那座山峰在那里。”我喜欢这个答案，因为里面包含着幽默感——明明是自己想要登山，偏说是山在那里使他心里痒痒。除此之外，我还喜欢这位登山家干的事，没来由地往悬崖上爬。它会导致肌肉疼痛，还要冒摔出脑子的危险，所以一般人尽量避免爬山。用热力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个反熵的现象，所发趋害避利肯定反熵。

　　现在把登山和写作相提并论，势必要招致反对。这是因为最近十年来中国有过小说热、诗歌热、文化热，无论哪一种热都会导致大量的人投身写作，别人常把我看成此类人士中的一个，并且告诫我说，现在都是什么年月了，你还写小说（言下之意是眼下是经商热，我该下海去经商了）？但是我的情形不一样。前三种热发生时，我正在美国念书，丝毫没有受到感染。我们家的家训是不准孩子学文科，一律去学理工。因为这些缘故，立志写作在我身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反熵过程。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干这件事，除了它是个反熵过程这一点。

　　有关我立志写作是个反熵过程，还有进一步解释的必要。写作是个笼统的字眼，还要看写什么东西。写畅销小说、爱情小诗等等热门东西，应该列入熵增过程之列。我写的东西一点不热门，不但挣不了钱，有时还要倒贴一些。严肃作家的“严肃”二字，就该做如此理解。据我所知，这世界上有名的严肃作家，大多是凑合也算不上。这样说明了以后，大家都能明白我确实在一个反熵过程中。

　　我父亲不让我们学文科，理由显而易见。在我们成长的时代里，老舍跳了太平湖，胡风关了临狱，王实味被枪毙了。以前还有金圣叹砍脑壳等等实例。当然，他老人家也是屋内饮酒，门外劝水的人，自己也是个文科的教授，但是他坦白地承认自己择术不正，不足为训。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就范此全学了理工科，只我哥哥例外。考虑到我父母脾气暴躁、吼声如雷，你得说这种选择是个熵增过程。而我哥哥那个例外是这么发生的：七八年考大学时，我哥哥是北京木城漳煤矿最强壮的青年矿工，吼起来比我爸爸音量还要大。无论是动手揍他，还是朝他吼叫，我爸爸自己都挺不好意思，所以就任凭他去学了哲学：在逻辑学界的泰斗沈有鼎先生的门下当了研究生。考虑到符号逻辑是个极专门的学科（这是从外行人看不懂得逻辑文章来说），它和理工科差不太多的。从以上的叙述，你可以弄明白我父亲的意思。他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学一种外行人弄不懂而又是有功世道的专业，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我父亲一生坎坷，他又最爱我们，这样的安排在他看来最自然不过。

　　我自己的情形是这样的：从小到大，身体不算强壮，吼起来音量也不够大，所以一直本分为人。尽管如此，我身上总有一股要写小说的危险情绪。插队的时候，我遇上一个很坏的家伙（他还是我们的领导，属于在我国这个社会里少数坏干部之列），我就编了一个故事，描写他从尾骨开始一寸寸变成了一条驴，并且把它写出来，以泄心头之愤。后来读了一些书，发现卡夫卡也写了个类似的故事，搞得我很不好意思。还有一个故事，女主人公长了蝙蝠的翅膀，并且头发是绿色的，生活在水下。这些二十岁前的作品我都烧掉了。在此一提是要说明这种危险倾向的由来。后来我一直抑制着这种倾向，念完了本科，到美国去留学。我哥哥也念完了硕士，也到美国去留学。我在那边又开始写小说，这种危险的倾向再也不能抑制了。

　　在美国时，我父亲去世了。回想他让我们读理科的事，觉得和美国发生的事不是一个逻辑。这让我想起了前苏联元帅图哈切夫斯基对大音乐家萧斯塔科奇说的话来：“我小的时候，很有音乐天才。只可惜我父亲没钱给我买把小提琴！假如有了那把小提琴，我现在就坐在你的乐池里。”这段话乍看不明其意，需要我提示一句：这次对话发生在苏联的三十年代，说完了没多久，图元帅就一命呜呼。那年头专毙元帅将军，不大毙小提琴手。文化革命里跳楼上吊的却是文人居多。我父亲在世时，一心一意地要给我们每人都弄把小提琴。这把小提琴就是理工农医任一门，只有文科不在其内，这和美国发生的事不一样，但是结论还是同一个——我该去干点别的，不该写小说。

　　有关美国的一切，可以用一句话来描述：“American’s business is business.”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那个国家永远是在经商热中，而且永远是一千度的白热。所以你要是看了前文之后以为那里有某种气氛会有助于人立志写作就错了。连我哥哥到了那里都后悔了，觉得不该学逻辑，应当学商科或者计算机。虽然他依旧未证出的逻辑定理，但是看到有钱人豪华的住房，也免不了唠叨几句他对妻儿的责任。

　　在美国有很强大的力是促使人去挣钱，比方说洋房，有些只有一片小草坪，有的有几百亩草坪，有的有几千亩草坪，所以仅就住房一项，就能产生无穷无尽的挣钱的动力。再比方说汽车，有无穷的档次和价格。你要是真有钱，可以考虑把肯尼迪遇刺时坐的汽车买来坐。还有人买下了前苏联的战斗机，驾着飞上天。在那个社会里，没有人受得了自己的孩子对同伴说：我爸爸穷。我要是有孩子，现在也准在那里挣钱。而写书在那里也不是个挣钱的行当，不信你到美国书店里看看，各种各样的书涨了架子，和超级市场里陈列的卫生纸一样多——假如有人出售苦心积虑一页页写出的卫生纸，肯定不是好行当。除此之外，还有好多人的书没有上架，窝在他自己的家里。我没有孩子，也不准备要。作为中国人，我是个极少见的现象。但是人有一张脸，树有一张皮，别人都有钱挣，自己却在干可疑的勾当，脸面上也过不去。

　　在美国时，有一次和一位华人教授聊天，他说他女儿很有出息，放着哈佛大学人类学系奖学金不要，自费去念一般的大学的law school，如此反潮流，真不愧是书香门第。其实这是舍小利而趋大利，受小害而避大害。不信你去问问律师挣多少钱，人类学家又挣多少钱。和我聊天的这位教授是个大学问家，特立独行之辈。一谈到了儿女，好像也不大特立独行了。

　　说完了美国、苏联，就该谈谈自己。到现在为止，我写了八年小说，也出了几本书，但是大家没怎么看到。除此之外，我还常收到谩骂性的退稿信，这时我总善意地想：写信的人准是领导那里挨了骂，找我撒气。

　　提起王小波，大家准会想到宋朝的四川拉杆子的那一位，想不起我身上。我还在反熵过程中。顺便说一句，人类的存在，文明的发展就是个反熵过程，但是这是说人类。具体说到自己，我的行为依旧无法解释。

　　再顺便说一句，处于反熵过程中，绝不只是我一个人。在美国，我遇上过支起摊来卖托洛斯基、格瓦拉、毛主席等人的书的家伙，我要和他说话，他先问我怕不怕联帮调查局——别的例子还很多。

　　在这些人身上，你就看不到水往低处流、苹果掉下地，狼把兔子吃掉的宏大的过程，看到的现象，相当于水往山上流，苹果飞上天，兔子吃掉狼。我还可以说，光有熵增现象不成。举例言之，大家都顺着一个自然的方向往下溜，最后准会在个低洼的地方汇齐，挤在一起像粪缸里的蛆。但是这也不能解释我的行为。我的行为是不能解释的，假如你把熵增现象看成金科玉律的话。

　　当然，如果硬要我用一句话直截了当地回答这个问题，那就是：我相信我自己有文学才能，我应该做这件事。但是这句话正如一个嫌疑犯说自己没杀人一样不可信。所以信不信由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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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的母亲 -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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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母亲
　　** 胡适 **

　　我小时身体弱，不能跟着野蛮的孩子们一块儿玩。我母亲也不准我和他们乱跑乱跳。小时不曾养成活泼游戏的习惯，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总是文绉绉地。所以家乡老辈都说我“像个先生样子”，遂叫我做“穈先生”。这个绰号叫出去之后，人都知道三先生的小儿子叫做穈先生了。既有“先生”之名，我不能不装出点“先生”样子，更不能跟着顽童们“野”了。有一天，我在我家八字门口和一班孩子“掷铜钱”，一位老辈走过见了我，笑道：“穈先生也掷铜钱吗？”我听了羞愧得面红耳热，觉得大失了“先生”的身份！

　　大人们鼓励我装先生样子，我也没有嬉戏的能力和习惯，又因为我确是喜欢看书，所以我一生可算是不曾享过儿童游戏的生活。每年秋天，我的庶祖母同我到田里去”监割”（顶好的田，水旱无忧，收成最好，佃户每约田主来监割，打下谷子，两家平分），我总是坐在小树下看小说。

　　十一二岁时，我稍活泼一点，居然和一群同学组织了一个戏剧班，做了一些木刀竹枪，借得了几副假胡须，就在村田里做戏。我做的往往是诸葛亮、刘备一类的文角儿；只有一次我做史文恭，被花荣一箭从椅子上射倒下去，这算是我最活泼的玩意儿了。

　　我在这九年(1895——1904年)之中，只学得了读书写字两件事。在文字和思想（看下章）的方面，不能不算是打了一点底子。但别的方面都没有发展的机会。有一次我们村里“当朋”（八都凡五村，称为“五朋”，每年一村轮着做太子会，名为“当朋”）。筹备太子会，有人提议要派我加入前村的昆腔队里学习吹笙或吹笛。族里长辈反对，说我年纪太小，不能跟着太子会走遍五朋。于是我失掉了这学习音乐的唯一机会。30年来，我不曾拿过乐器，也全不懂音乐；究竟我有没有一点学音乐的天资，我至今还不知道。至于学图画，更是不可能的事。我常常用竹纸蒙在小说书的石印绘像上，摹画书上的英雄美人。有一天，被先生看见了，挨了一顿大骂，抽屉里的图画都被搜出撕毀了。

　　于是我又失掉了学做画家的机会。

　　但这九年的生活，除了读书看书之外，究竟给了我一点做人的训练，在这一点上，我的恩师就是我的慈母。

　　每天天刚亮时，我母亲便把我喊醒，叫我披衣坐起。我从不知道她醒来坐了多久了。她看我清醒了，便对我说昨天我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要我认错，要我用功读书。有时候她对我说父亲的种种好处。她说：“你总要踏上你老子的脚步。我一生只晓得这一个完全的人，你要学他，不要跌他的股（跌股便是丢脸出丑）。”她说到伤心处，往往掉下泪来。到天大明时，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催我去上早学。学堂门上的锁匙放在先生家里；我先到学堂门口一望，便跑到先生家里去敲门。先生家里有人把锁匙从门缝里递出来，我拿了跑回去，开了门，坐下念生书。十天之中，总有八九天我是第一个去开学堂门的。等到先生来了，我背了生书，才回家吃早饭。

　　我母亲管束我最严，她是慈母兼任严父。但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错了事，她只对我一望，我看见了她的严厉眼光，便吓住了。犯的事小，她等到第二天早晨我睡醒时才教训我。犯的事大，她等人静时，关了房门，先责备我，然后行罚，或罚跪，或拧我的肉，无论怎样重罚，总不许我哭出声音来，她教训儿子不是借此出气叫别人听的。

　　有一个初秋的傍晚，我吃了晚饭，在门口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背心，这时候我母亲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她怕我冷了，拿了一件小衫出来叫我穿上。我不肯穿，她说：“穿上吧，凉了。”我随口回答：“娘（凉）什么！老子都不老子呀。”我刚说了这句话，一抬头，看见母亲从家里走出，我赶快把小衫穿上。但她已听见这句轻薄的话了。晚上人静后，她罚我跪下，重重地责罚了一顿。她说：“你没了老子，是多么得意的事！好用来说嘴！”她气得坐着发抖，也不许我上床去睡。我跪着哭，用手擦眼睛，不知道擦进了什么细菌，后来足足害了一年多的眼翳病。医来医去，总医不好。我母亲心里又悔又急，听说眼翳可以用舌头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她真用舌头舔我的眼病。这是我的严师，我的慈母。

　　我母亲二十三岁做了寡妇，又是当家的后母。这种生活的痛苦，我的笨笔写不出一万分之一二。家中财政本不宽裕，全靠二哥在上海经营调度。大哥从小就是败子，吸鸦片烟，赌博，钱到手就光，光了就回家打主意，见了香炉就拿出去卖，捞着锡茶壶就拿出去押。我母亲几次邀了本家长辈来，给他定下每月用费的数目。但他总不够用，到处都欠下烟债赌债。每年除夕我家中总有一大群讨债的，每人一盏灯笼，坐在大厅上不肯去。大哥早已避出去了。大厅的两排椅子上满满的都是灯笼和债主。我母亲走进走出，料理年夜饭，谢灶神，压岁钱等事，只当做不曾看见这一群人。到了近半夜，快要“封门”了，我母亲才走后门出去，央一位邻舍本家到我家来，每一家债户开发一点钱。做好做歹的，这一群讨债的才一个一个提着灯笼走出去。一会儿，大哥敲门回来了。我母亲从不骂他一句。并且因为是新年，她脸上从不露出一点怒色。这样的过年，我过了六七次。

　　大嫂是个最无能而又最不懂事的人，二嫂是个很能干而气量很窄小的人。她们常常闹意见，只因为我母亲的和气榜样，她们还不曾有公然相骂相打的事。她们闹气时，只是不说话，不答话，把脸放下来，叫人难看；二嫂生气时，脸色变青，更是怕人。她们对我母亲闹气时，也是如此。我起初全不懂得这一套，后来也渐渐懂得看人的脸色了。我渐渐明白，世间最可厌恶的事莫如一张生气的脸；世间最下流的事莫如把生气的脸摆给旁人看。这比打骂还难受。

　　我母亲的气量大，性子好，又因为做了后母后婆，她更事事留心，事事格外容忍。大哥的女儿比我只小一岁，她的饮食衣料总是和我的一样。我和她有小争执，总是我吃亏，母亲总是责备我，要我事事让她。后来大嫂二嫂都生了儿子了，她们生气时便打骂孩子来出气，一面打，一面用尖刻有刺的话骂给旁人听。我母亲只装做不听见。有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便悄悄走出门去，或到左邻立大嫂家去坐一会，或走后门到后邻度嫂家去闲谈。她从不和两个嫂子吵一句嘴。

　　每个嫂子一生气，往往十天半个月不歇，天天走进走出，板着脸，咬着嘴，打骂小孩子出气。我母亲只忍耐着，忍到实在不可再忍的一天，她也有她的法子。这一天的天明时，她就不起床，轻轻地哭一场。她不骂一个人，只哭她的丈夫，哭她自己苦命，留不住她丈夫来照管她。她先哭时，声音很低，渐渐哭出声来。我醒了起来劝她，她不肯住。这时候，我总听见前堂（二嫂住前堂东房）或后堂（大嫂住后堂西房）有一扇房门开了，一个嫂子走出房向厨房走去。不多一会，那位嫂子来敲我们的房门了。我开了房门，她走进来，捧着一碗热茶，送到我母亲床前，劝她止哭，请她喝口热茶。我母亲慢慢停住哭声，伸手接了茶碗。那位嫂子站着劝一会儿，才退出去。没有一句话提到什么人，也没有一个字提到这十天半个月来的气脸，然而各人心里明白，泡茶进来的嫂子总是那十天半个月来闹气的人。奇怪得很，这一哭之后，至少有一两个月的太平清静日子。

　　我母亲待人最仁慈，最温和，从来没有一句伤人感情的话；但她有时候也很有刚气，不受一点人格上的侮辱。我家五叔是个无正业的浪人，有一天在烟馆里发牢骚，说我母亲家中有事请某人帮忙，大概总有什么好处给他。这句话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她气得大哭，请了几位本家来，把五叔喊来，她当面质问他给了某人什么好处。直到五叔当众认错赔罪，她才罢休。

　　我在我母亲的教训之下住了九年，受了她的极大极深的影响。我十四岁（其实只有十二岁零二、三个月）便离开她了，在这广漠的人海里闯荡了二十多年，没有一个人管束过我。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恕人，体谅人——我都得感谢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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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学圃记闲 - 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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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学圃记闲
　　** 杨绛 **

　　我们连里是人人尽力干活儿，尽量吃饭——也算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吧？当然这只是片面之谈，因为各人还领取不同等级的工资呢。我吃饭少，力气小，干的活儿很轻，而工资却又极高，可说是占尽了“社会主义优越性”的便宜，而使国家吃亏不小。我自觉受之有愧，可是谁也不认真理会我的歉意。我就安安分分在干校学种菜。

　　新辟一个菜园有许多工程。第一项是建造厕所。我们指望招徕过客为我们积肥，所以地点选在沿北面大道的边上。五根木棍——四角各竖一根，有一边加竖一棍开个门；编上秫秸的墙，就围成一个厕所。里面埋一口缸沤尿肥；再挖两个浅浅的坑，放几块站脚的砖，

　　厕所就完工了。可是还欠个门帘。阿香和我商量，要编个干干净净的帘子。我们把秫秸剥去外皮，剥出光溜溜的芯子，用麻绳细细致致编成一个很漂亮的门帘；我们非常得意，挂在厕所门口，觉得这厕所也不同寻常。谁料第二天清早跑到菜地一看，门帘不知去向，积的粪肥也给过路人打扫一空。从此，我和阿香只好互充门帘。

　　菜园没有关栏。我们菜地的西、南和西南隅有三个菜园，都属于学部的干校。有一个菜园的厕所最讲究，粪便流入厕所以外的池子里去，厕内的坑都用砖砌成。可是他们积的肥大量被偷，据说干校的粪，肥效特高。

　　我们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大浅坑沤绿肥。大家分头割了许多草，沤在坑里，可是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沤的青草都不翼而飞，大概是给拿去喂牛了。在当地，草也是希罕物品，干草都连根铲下充燃料。

　　早先下放的连，菜地上都已盖上三间、五间房子。我们仓促间只在井台西北搭了一个窝棚。竖起木架，北面筑一堵“干打垒”的泥墙，另外三面的墙用秫秸编成。棚顶也用秫秸，上盖油毡，下遮塑料布。菜园西北有个砖窑是属于学部干校的，窑下散落着许多碎砖。我们拣了两车来铺在窝棚的地下，棚里就不致太潮湿；这里面还要住人呢。窝棚朝南做了一扇结实的木门，还配上锁。菜园的班长、一位在菜园班里的诗人、还有“小牛”——三人就住在这个窝棚里，顺带看园。我们大家也有了个地方可以歇歇脚。菜畦里先后都下了种。大部分是白菜和萝卜；此外，还有青菜、韭菜、雪里红、莴笋、胡萝卜、香菜、蒜苗等。可是各连建造的房子——除了最早下放的几连——都聚在干校的“中心点”上，离这个菜园稍远。我们在新屋近旁又分得一块菜地，壮劳力都到那边去整地挖沟。旧菜园里的庄稼不能没人照看，就叫阿香和我留守。

　　我们把不包心的白菜一叶叶顺序包上，用藤缠住，居然有一部分也长成包心的白菜，只是包得不紧密。阿香能挑两桶半满的尿，我就一杯杯舀来浇灌。我们偏爱几个“象牙萝卜”或“太湖萝卜”——就是长的白萝卜。地面上露出的一寸多，足有小饭碗那多顶。我们私下说：“咱们且培养尖子！”所以把班长吩咐我们撒在胡萝卜地里的草木灰，全用来肥我们的宝贝。真是宝贝！到收获的时候，我满以为泥下该有一尺多长呢，至少也该有大半截。我使足劲儿去拔，用力过猛，扑通跌坐地下，原来泥里只有几茎须须。从来没见过这么扁的“长”萝卜！有几个红萝卜还像样，一般只有鸭儿梨大小。天气渐转寒冷，蹲在畦边松土拔草，北风直灌入背心。我们回连吃晚饭，往往天都黑了。那年十二月，新屋落成，全连搬到“中心点”上去；阿香也到新菜地去干活儿。住窝棚的三人晚上还回旧菜园睡觉，白天只我一人在那儿看守。

　　班长派我看菜园是照顾我，因为默存的宿舍就在砖窑以北不远，只不过十多分钟的路。默存是看守工具的。我的班长常叫我去借工具。借了当然还要还。同伙都笑嘻嘻地看我兴冲冲走去走回，借了又还。默存看守工具只管登记，巡夜也和别人轮值，他的专职是通信员，每天下午到村上邮电所去领取报纸、信件、包裹等回连分发。邮电所在我们菜园的东南。默存每天沿着我们菜地东边的小溪迤逦往南又往东去。他有时绕道到菜地来看我，我们大伙儿就停工欢迎。可是他不敢耽搁时间，也不愿常来打搅。我和阿香一同留守菜园的时候，阿香会忽然推我说：“瞧！瞧！谁来了！”默存从邮电所拿了邮件，正迎着我们的菜地走来。我们三人就隔着小溪叫应一下，问答几句。我一人守园的时候，发现小溪干涸，可一跃而过；默存可由我们的菜地过溪往邮电所去，不必绕道。这样，我们老夫妇就经常可在菜园相会，远胜于旧小说、戏剧里后花园私相约会的情人了。

　　默存后来发现，他压根儿不用跳过小溪，往南去自有石桥通往东岸。每天午后，我可以望见他一脚高、一脚低从砖窑北面跑来。有时风和日丽，我们就在窝棚南面灌水渠岸上坐一会儿晒晒太阳。有时他来晚了，站着说几句话就走。他三言两语、断断续续、想到就写的信，可以亲自撂给我。我常常锁上窝棚的木门，陪他走到溪边，再忙忙回来守在菜园里，目送他的背影渐远渐小，渐渐消失。他从邮电所回来就急要回连分发信件和报纸，不肯再过溪看我。不过我老远就能看见他迎面而来；如果忘了什么话，等他回来可隔溪再说两句。

　　在我，这个菜园是中心点。菜园的西南有个大土墩，干校的人称为“威虎山”，和菜园西北的砖窑遥遥相对。砖窑以北不远就是默存的宿舍。“威虎山”以西远去，是干校的“中心点”——我们那连的宿舍在“中心点”东头。“威虎山”坡下是干校某连的食堂，我的午饭和晚饭都到那里去买。西邻的菜园有房子，我常去讨开水喝。南邻的窝棚里生着火炉，我也曾去讨过开水。因为我只用三块砖搭个土灶，拣些秫秸烧水；有时风大，点不着火。南去是默存每日领取报纸信件的邮电所。溪以东田野连绵，一望平畴，天边几簇绿树是附近的村落；我曾寄居的杨村还在树丛以东。我以菜园为中心的日常活动，就好比蜘蛛踞坐菜园里，围绕着四周各点吐丝结网；网里常会留住些琐细的见闻、飘忽的随感。

　　我每天清早吃罢早点，一人往菜园去，半路上常会碰到住窝棚的三人到“中心点”去吃早饭。我到了菜园，先从窝棚木门旁的秫秸里摸得钥匙，进门放下随身携带的饭碗之类，就锁上门，到菜地巡视。胡萝卜地在东边远处，泥硬土瘠，出产很不如人意。可是稍大的常给人拔去；拔得匆忙，往往留下一截尾巴，我挖出来戽些井水洗净，留以解渴。邻近北边大道的白菜，一旦捏来菜心已长瓷实，就给人斫去，留下一个个斫痕犹新的菜根。一次我发现三四棵长足的大白菜根已斫断，未及拿走，还端端正正站在畦里。我们只好不等白菜全部长足，抢先收割。一次我刚绕到窝棚后面，发现三个女人正在拔我们的青菜，她们站起身就跑，不料我追得快，就一面跑一面把青菜抛掷地下。她们篮子里没有赃，不怕我追上。其实，追只是我的职责，我倒但愿她们把青菜带回家去吃一顿；我拾了什么用也没有。

　　她们不过是偶然路过。一般出来拣野菜、拾柴草的，往往十来个人一群，都是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男女孩子，由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或四五十岁的老大娘带领着从村里出来。他们穿的是五颜六色的破衣裳，一手挎着个篮子，一手拿一把小刀或小铲子。每到一处。就分散为三人一伙、两人一伙，以拣野菜为名，到处游弋，见到可拣的就收在篮里。他们在树苗林里斫下树枝，并不马上就拣；拣了也并不留在篮里，只分批藏在道旁沟边，结扎成一捆一捆。午饭前或晚饭前回家的时候，这队人背上都驮着大捆柴草，篮子里也各有所获。有些大胆的小伙子竟拔了树苗，捆扎了抛在溪里，午饭或晚饭前挑着回家。

　　我们窝棚四周散乱的秫秸早被他们收拾干净，厕所的五根木柱逐渐偷剩两根，后来连一根都不剩了。厕所围墙的秫秸也越拔越稀，渐及窝棚的秫秸。我总要等背着大捆柴草的一队队都走远了，才敢到“威虎山”坡的食堂去买饭。

　　一次我们南邻的菜地上收割白菜。他们人手多，劳力强，干事又快又利索，和我们菜园班大不相同。我们班里老弱居多；我们砍呀，拔呀，搬成一堆堆过磅呀，登记呀，装上车呀，送往“中心点”的厨房呀……大家忙了一天，菜畦里还留下满地的老菜帮子。他们那边不到日落，白菜收割完毕，菜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有一位老大娘带着女儿坐在我们窝棚前面，等着拣菜帮子。那小姑娘不时的跑去看，又回来报告收割的进程。最后老大娘站起身说：“去吧！”

　　小姑娘说：“都扫净了。”

　　她们的话，说快了我听不大懂，只听得连说几遍“喂猪”。那老大娘愤然说：“地主都让拣！”

　　我就问，那些干老的菜帮子拣来怎么吃。

　　小姑娘说：“先煮一锅水，揉碎了菜叶撒下，把面糊倒下去，一搅，可好吃哩！”

　　我见过他们的“馍”是红棕色的，面糊也是红棕色；不知“可好吃哩”的面糊是何滋味。我们日常吃的老白菜和苦萝卜虽然没什么好滋味，“可好吃哩”的滋味却是我们应该体验而没有体验到的。

　　我们种的疙瘩菜没有收成；大的像桃儿，小的只有杏子大小。我收了一堆正在挑选，准备把大的送交厨房。那位老大娘在旁盯着看，问我怎么吃。我告诉她：腌也行，煮也行。我说：“大的我留，小的送你。”她大喜，连说“好！大的给你，小的给我。”可是她手下却快，尽把大的往自己篮里拣。我不和她争。只等她拣完，从她篮里拣回一堆大的，换给她两把小的。她也不抗议，很满意地回去了。我却心上抱歉，因为那堆稍大的疙瘩，我们厨房里后来也没有用。但我当时不敢随便送人，也不能开这个例。我在菜园里拔草间苗，村里的小姑娘跑来闲看。我学着她们的乡音，可以和她们攀话。我把细小的绿苗送给她们，她们就帮我拔草。她们称男人为“大男人”；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已由父母之命定下终身。这小姑娘告诉我那小姑娘已有婆家；那小姑娘一面害羞抵赖，一面说这小姑娘也有婆家了。她们都不识字。我寄居的老乡家比较是富裕的，两个十岁上下的儿子不用看牛赚钱，都上学；可是他们十七八岁的姊姊却不识字。她已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邻村一位年貌相当的解放军战士订婚。两人从未见过面。那位解放军给未婚妻写了一封信，并寄了照片。他小学程度，相貌是浑朴的庄稼人。姑娘的父母因为和我同姓，称我为“俺大姑”；他们请我代笔回信。我举笔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后来还是同屋你一句、我一句拼凑了一封信。那位解放军连姑娘的照片都没见过。

　　村里十五六岁的大小子，不知怎么回事，好像成天都闲来无事的，背着个大筐，见什么，拾什么。有时七八成群，把道旁不及胳膊粗的树拔下，大伙儿用树干在地上拍打，“哈！哈！哈！”粗声訇喝着围猎野兔。有一次，三四个小伙子闯到菜地里来大吵大叫，我连忙赶去，他们说莱畦里有“猫”。“猫”就是兔子。我说：这里没有猫。躲在菜叶底下的那头兔子自知藏身不住，一道光似的直窜出去。兔子跑得快，狗追不上。可是几条狗在猎人指使下分头追赶，兔子几回转折，给三四条

　　狗团团围住。只见它纵身一跃有六七尺高，掉下地就给狗咬住。在它纵身一跃的时候，我代它心胆俱碎。从此我听到“哈！哈！哈！”粗哑的訇喝声，再也没有好奇心去观看。

　　有一次，那是一九七一年一月三日，下午三点左右，忽有人来，指着菜园以外东南隅两个坟墩，问我是否干校的坟墓。随学部干校最初下去的几个拖拉机手，有一个开拖拉机过桥，翻在河里淹死了。他们问我那人是否埋在那边。我说不是；我指向遥远处，告诉了那个坟墓所在。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几个人在胡萝卜地东边的溪岸上挖土，旁边歇着一辆大车，车上盖着苇席。啊！他们是要理死人吧？旁边站着几个穿军装的，想是军宣队。

　　我远远望着，刨坑的有三四人，动作都很迅速。有人跳下坑去挖土；后来一个个都跳下坑去。忽有一人向我跑来。我以为他是要喝水；他却是要借一把铁锹，他的铁锹柄断了。我进窝棚去拿了一把给他。

　　当时没有一个老乡在望，只那几个人在刨坑，忙忙地，急急地。后来，下坑的人只露出脑袋和肩膀了，坑已够深。他们就从苇席下抬出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尸体。我心里震惊，遥看他们把那死人埋了。

　　借铁锹的人来还我工具的时候，我向他死者是男是女，什么病死的。他告诉我，他们是某连，死者是自杀的，三十三岁，男。

　　冬天日短，他们拉着空车回去的时候。已经暮色苍茫。荒凉的连片菜地里阒无一人。我慢慢儿跑到埋人的地方，只看见添了一个扁扁的土馒头。谁也不会注意到溪岸上多了这么一个新坟。

　　第二天我告诉了默存，叫他留心别踩那新坟，因为里面没有棺材，泥下就是身体。他从邮电所回来，那儿消息却多，不但知道死者的姓名，还知道死者有妻有子；那天有好几件行李奇回死者的家乡。

　　不久后下了一场大雪。我只愁雪后地塌坟裂，尸体给野狗拖出来。地果然塌下些，坟却没有裂开。

　　整个冬天，我一人独守菜园。早上太阳刚出，东边半天云彩绚烂。远远近近的村子里，一批批老老少少的村里人，穿着五颜六色的破衣服成群结队出来，到我们菜园邻近分散成两人一伙、三人一伙，消失各处。等夕阳西下，他们或先或后，又成群负载而归。我买了晚饭回菜园，常站在窝棚门口慢慢地吃。晚霞渐渐暗淡，暮霭沉沉，野旷天低，菜地一片昏暗，远近不见一人，也不见一点灯光。我退入窝棚，只听得秫秸里不知多少老鼠在跳踉作耍，枯叶悉悉卒卒地响。我舀些井水洗净碗匙，就锁上门回宿舍。

　　人人都忙着干活儿，唯我独闲；闲得惭愧，也闲得无可奈何。我虽然没有十八般武艺，也大有鲁智深在五台山禅院做和尚之概。

　　我住在老乡家的时候，和同屋伙伴不在一处劳动，晚上不便和她们结队一起回村。我独往独来，倒也自由灵便。而且我喜欢走黑路。打了手电，只能照见四周一小圈地，不知身在何处；走黑路倒能把四周都分辨清楚。我顺着荒墩乱石间一条蜿蜒小径，独自回村；近村能看到树丛里闪出灯光。但有灯光处，只有我一个床位，只有帐子里狭小的一席地——一个孤寂的归宿，不是我的家。因此我常记起曾见一幅画里，一个老者背负行囊，拄着拐杖，由山坡下一条小路一步步走入自己的坟墓；自己仿佛也就是如此。

　　过了年，清明那天，学部的干校迁往明港。动身前，我们菜园班全伙都回到旧菜园来，拆除所有的建筑。可拔的拔了，可拆的拆了。拖拉机又来耕地一遍。临走我和默存偷空同往菜园看一眼，聊当告别。只见窝棚没了，井台没了，灌水渠没了，菜畦没了，连那个扁扁的土馒头也不知去向，只乘了满布坷垃的一片白地。

　　摘自《干校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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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殉
　　** 林海音 **

　　因为那年家父在火车上偶遇同年方椿年，表将她与方家麒指腹为婚；因家麒突发病久病不愈，婚事一拖就是五年，姐姐阿弟早已成家生娃，为了冲喜匆忙嫁进方家，不到一个月家麒病逝，她将自己的照片放家麒身上一起陪葬，成了活寡妇。一日夫妻百日恩，纵然做不成真正的夫妻，方年二十三的她，每天每天地捱着，度日如年，一针一线地做绣活打发日子，孝顺老人家！

　　“箱子上高叠着十六床陪嫁过来的缎被……要到什么年月，才能把这十六床被子盖完呢？有个人，哪怕是那么病怏怏的一辈子，让她无休无止地伺候着，也是好的，好歹是个人呀！或者-——跟他圆过一次房呢，给他留下一儿半女，也让她日子过得有盼头儿！”

　　守寡快一年，方家二少爷家麟回家，拿书一事颇有意思。“在这一生中，她有一种最不明白的事就是家麟为什么那样看她，那样握住她的手？他不是轻薄的人，她知道。”

　　“二姐说得最对，她得认命，因为她是女人。无论她觉得家麟怎么不讨厌，那也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她要躲着他些，出了笑话，两家的名声要紧，父亲和公公的名字说出来都是叮当响的，他们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家呀！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眼泪撒开的流。”

　　她是听从了二姐的话，在寂寞中又拿起了绣花针。

　　一个礼拜一次的期盼，到底也有了结束，家麟大学毕业就到法国去留学了。

　　新的潮流早已冲到许多古老的家庭里了，像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学生，早就听说有反抗家庭婚姻的啦！她也是被赞扬的，贞洁和孝顺。

　　家麟一去七年，回来时带回来了二奶奶和孩子，确实也给她带来了一些不安。后来二奶奶过继给她的女儿芸儿，终于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关键性的安慰，直到女儿准备出嫁，她又有了第二次相同感受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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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为什么不会写杂文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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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为什么不会写杂文
　　** 苏童 **

　　非小说文字中。我最喜欢阅读的是一些伟大的作家写出的伟大的杂文。记得以前读鲁迅先生的文章，读到那个著名的一口痰和一群人的片段时，一种被震惊的快感使我咧嘴大笑，自此我的心目中便有了这种文体的典范和标准。

　　世界在作家们眼里是一具庞大的沉重的躯体，小说家们围着这具躯体奔跑，为的是捕捉这巨人的眼神、描述它的生命的每一个细节，他们甚至对巨人的梦境也孜孜不倦地作出各自的揣度和叙述，小说家们把世界神化了，而一些伟大的杂文作家的出现打乱了世界与文字的关系，这些破除了迷信的人把眼前的世界当做一个病人，他们是真正勇敢而大胆的人，他们皱着眉头用自制的听诊器在这里听一下，那里听一下，听出了这巨人体内的病灶在溃烂、细菌在繁衍，他们就将一些标志着疾病的旗帜准确地插在它的躯体上。自此，我们就读到了一种与传统文学观念相背离的文字，反优美、反感伤、反叹息、反小题大作、反晴蜒点水、反隔靴搔痒，我们在此领教了文字的战斗的品格，一种犀利的要拿世界开刀的文字精神。

　　作家如我，多年来睁大眼晴观察着世界这个巨人，观察它的眼神，但有时候它睡着了，没有眼神，我坐在它的口腔附近，能闻见它的鼻息和一些隐隐的口臭。作家如我，有时候企图为世界诊病，也准备了一把手术刀，一些标识疲病的旗帜，在这巨人的身边忙碌，但我发现我无法翻动它的巨大的沉重的躯体，我无从下手，当我的手试探从巨人的腋下通过时，我感受到巨人真正的力和重量，感受到它的体温像高炉溶液使你有灼痛的感觉，我感到恐惧，我发出了胆怯的被伤害了的惊叫。作家如我，在世界这个巨人身边扶指叹息，一筹莫展，而手中精心准备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受不了主人的犹豫和无能，旗帜作出背叛的决定，它们一改初衷，改换做了节日彩旗，发出一种类似欢迎的嗜杂声，使我的处境更加荒诞，使我的恐惧更加恐惧。作家如我，最后用一种不确定的声音指出世界患了牙周炎。听者说，我早就知道了，几乎人人都有牙周炎。我觉得额面扫地，我俯身倾听世界的内脏的声音，我听到了一些罗音，我知道世界的肺部也许受到了感染，我想把这个发现告诉别人，但听众也背叛了我，他们不告而别，而我终于发现我是白忙一场，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不管是谁有点罗音都没什么，就医学常识来说有点罗音不碍大事，我想我在忙些什么屁事，世界睡觉我为什么不睡，于是我怀着虚无的激情躺在这巨人的脑袋边，一起睡上一觉。

　　人要是睡着了除了做梦，什么也干不了，所以我的梦的产量很高，所以一直没写出鲁迅那样的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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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墙下短记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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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墙下短记
　　** 史铁生 **

　　一些当时看去不太要紧的事却能长久扎根在记忆里。它们一向都在那儿安睡，偶尔醒一下，睁眼看看，见你忙着（升迁或者遁世）就又睡去，很多年里它们轻得仿佛不在。千百次机缘错过，终于一天又看见它们，看见时光把很多所谓人生大事消磨殆尽，而它们坚定不移固守在那儿，沉沉地有了无比的重量。比如一张旧日的照片，拍时并不经意，随手放在哪儿，多年中甚至不记得有它，可忽然一天整理旧物时碰见了它，拂去尘埃，竟会感到那是你的由来也是你的投奔；而很多郑重其事的留影，却已忘记是在哪儿和为了什么。

　　近些年我常常想起一道墙，碎砖头垒的，风可以吹落砖缝间的细土。那道墙很长，至少在一个少年看来是很长，很长之后拐了弯，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里去。小巷的拐角处有一盏街灯，紧挨着往前是一个院门，那里住过我少年时的一个同窗好友。叫他L吧。L和我能不能永远是好友，以及我们打完架后是否又言归于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度形影不离，流动不居的生命有一段就由这友谊铺筑成。细密的小巷中，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我们一起走，冬天和夏天，风声或蝉鸣，太阳到星空，十岁也许九岁的L曾对我说，他将来要娶班上一个（暂且叫她M的）女生做老婆。L转身问我：“你呢，想和谁？”我准备不及，想想，觉得M确是漂亮。L说他还要挣很多钱。“干吗？”“废话，那时你还花你爸的钱呀？”少年之间的情谊，想来莫过于我们那时的无猜无防了。

　　我曾把一件珍爱的东西送给L。一本连环画呢，还是一个什么玩具，已经记不清。可是有一天我们打了架，为什么打架也记不清了，但丝毫不忘的是：打完架，我又去找L要回了那件东西。

　　老实说，单我一个人是不敢去要的，或者也想不起去要。是几个当时也对L不大满意的伙伴指点我、怂恿我，拍着胸脯说他们甘愿随我一同前去讨还，再若犹豫就成了笨蛋兼而傻瓜。就去了。走过那道很长很熟悉的墙，夕阳正在上面灿烂地照耀，但在我的记忆里，走到L家的院门时，巷角的街灯已经昏黄地亮了。这只可理解为记忆的作怪。

　　站在那门前，我有点儿害怕，身旁的伙伴便极尽动员和鼓励，提醒我：倘调头撤退，其卑鄙甚至超过投降。我不能推卸罪责给别人：跟L打架后，我为什么要把送给L东西的事告诉别人呢？指点和怂恿都因此发生。我走进院中去喊L，L出来，听我说明来意，愣着看一会儿我，让我到大门外等着。L背着他的母亲，从屋里拿出那件东西交在我手里，不说什么，就又走回屋去。结束总是非常简单，咔嚓一下就都过去。

　　我和几个同来的伙伴在巷角的街灯下分手，各自回家。他们看看我手上那件东西，好歹说一句“给他干吗”，声调和表情都失去来时的热度，失望甚或沮丧料想都不由于那件东西。

　　独自贴近墙根我往回走，那墙很长，很长而且荒凉，记忆在这儿又出了差误，好像还是街灯未亮、迎面的行人眉目不清的时候。晚风轻柔得让人无可抱怨，但魂魄仿佛被它吹离，飘起在黄昏中再消失进那道墙里去。捡根树枝，边走边在那墙上轻划，砖缝间的细土一股股地垂流……咔嚓一下所送走的，都扎根进记忆去酿制未来的问题。

　　那很可能是我对于墙的第一种印象。

　　随之，另一些墙也从睡中醒来。

　　几年前，有一天傍晚“散步”，我摇着轮椅走进童年时常于其间玩耍的一片胡同。其实一向都离它们不远，屡屡在其周围走过，匆忙得来不及进去看望。

　　记得那儿曾有一面红砖短墙，墙头插满锋利的碎玻璃碴儿，我们一群八九岁的孩子总去搅扰墙里那户人家的安宁，攀上一棵小树，扒着墙沿央告人家把我们的足球扔出来。那面墙应该说藏得很是隐蔽，在一条死巷里，但可惜那巷口的宽度很适合做我们的球门。巷口外的一片空地是我们的球场，球难免是要踢向球门的，倘临门一脚踢飞，十之八九便降落到那面墙里去。墙里是一户善良人家，飞来物在我们的央告下最多被扣压十分钟。但有一次，那足球学着篮球的样子准确投入墙内的面锅，待一群孩子又爬上小树去看时，雪白的面条热气腾腾全滚在煤灰里。正是所谓“三年困难时期”，足球事小，我们乘暮色抱头鼠窜。好几天后，我们由家长带领，以封闭“球场”为代价换回了那只足球。

　　条条小巷依旧，或者是更旧了。可能正是国庆期间，家家门上都插了国旗。变化不多，惟独那“球场”早被压在一家饭馆和一座公厕下面。“球门”对着饭馆的后墙，那户善良人家料必是安全得多了。

　　我摇着轮椅走街串巷，闲度国庆之夜。忽然又一面青灰色的墙叫我怦然心动，我知道，再往前去就是我的幼儿园了。青灰色的墙很高，里面有更高的树。树顶上曾有鸟窝，现在没了。到幼儿园去必要经过这墙下，一俟见了这面高墙，退步回家的希望即告断灭。那青灰色几近一种严酷的信号，令童年分泌恐怖。

　　这样的“条件反射”确立于一个盛夏的午后，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那时的蝉鸣最为浩大。那个下午母亲要出长差，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最高的希望是她不去出差，最低的希望是我可以不去幼儿园，在家，不离开奶奶。但两份提案均遭否决，据哭力争亦不奏效。如今想来，母亲是要在远行之前给我立下严明的纪律。哭声不停，母亲无奈说带我出去走走。“不去幼儿园！”出门时我再次申明立场。母亲领我在街上走，沿途买些好吃的东西给我，形势虽然可疑，但看看走了这么久又不像是去幼儿园的路，牵着母亲的长裙心里略略地松坦。可是！好吃的东西刚在嘴里有了味道，迎头又来了那面青灰色高墙，才知道条条小路相通。虽立刻大哭，料已无济于事。但一迈进幼儿园的门槛，哭喊即自行停止，心里明白没了依靠，惟规规矩矩做个好孩子是得救的方略。幼儿园墙内，是必度的一种“灾难”，抑或只因为这一个孩子天生地怯懦和多愁。

　　三年前我搬了家，隔窗相望就是一所幼儿园，常在清晨的懒睡中就听见孩子进园前的嘶嚎。我特意去那园门前看过，抗拒进园的孩子其壮烈都像宁死不屈，但一落入园墙便立刻吞下哭声，恐惧变成冤屈，泪眼望天，抱紧着对晚霞的期待。不见得有谁比我更能理解他们，但早早地对墙有一点儿感受，不是坏事。

　　我最记得母亲消失在那面青灰色高墙里的情景。她当然是绕过那面墙走上了远途的，但在我的印象里，她是走进那面墙里去了。没有门，但是母亲走进去了，在那些高高的树上蝉鸣浩大，在那些高高的树下母亲的身影很小，在我的恐惧里那儿即是远方。

　　坐在窗前，看远近峭壁一般林立的高墙和矮墙。我现在有很多时间看它们。有人的地方一定有墙。我们都在墙里。没有多少事可以放心到光天化日下去做。规规整整的高楼叫人想起图书馆的目录柜，只有上帝可以去拉开每一个小抽屉，查阅亿万种心灵秘史，看见破墙而出的梦想都在墙的封护中徘徊。还有死神按期来到，伸手进去，抓阄儿似的摸走几个。

　　我们有时千里迢迢——汽车呀、火车呀、飞机可别一头栽下来呀——只像是为了去找一处不见墙的地方：荒原、大海、林莽甚至沙漠。但未必就能逃脱。墙永久地在你心里，构筑恐惧，也牵动思念。一只“飞去来器”，从墙出发，又回到墙。你千里迢迢地去时，鲁宾逊正千里迢迢地回来。

　　

　　

　　

　　

　　意义的原因很可能是意义本身。干吗要有意义？干吗要有生命？干吗要有存在？干吗要有有？重量的原因是引力，引力的原因呢？又是重量。学物理的人告诉我：千万别把运动和能量，以及和时空分割开来理解。我随即得了启发：也千万别把人和意义分割开来理解。不是人有欲望，而是人即欲望。这欲望就是能量，是能量就是运动，是运动就走去前面或者未来。前面和未来都是什么和都是为什么？这必来的疑问使意义诞生，上帝便在第六天把人造成。上帝比靡菲斯特更有力量，任何魔法和咒语都不能把这一天的成就删除。在这一天以后所有的光阴里，你逃得开某种意义，但逃不开意义，如同你逃得开一次旅行但逃不开生命之旅。

　　你不是这种意义，就是那种意义。什么意义都不是，就掉进昆德拉所说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你是一个什么呢？生命算是个什么玩意儿呢？轻得称不出一点儿重量你可就要消失。我向L讨回那件东西，归途中的惶茫因年幼而无以名状，如今想来，分明就是为了一个“轻”字：珍宝转眼被处理成垃圾，一段生命轻得飘散了，没有了，以为是什么原来什么也不是，轻易、简单、灰飞烟灭。一段生命之轻，威胁了生命全面之重，惶茫往灵魂里渗透：是不是生命的所有段落都会落此下场啊？人的根本恐惧就在这个“轻”字上，比如歧视和漠视，比如嘲笑，比如穷人手里作废的股票，比如失恋和死亡。轻，最是可怕。

　　要求意义就是要求生命的重量。各种重量。各种重量在撞墙之时被真正测量。但很多重量，在死神的秤盘上还是轻，秤砣平衡在荒诞的准星上。因而得有一种重量，你愿意为之生也愿意为之死，愿意为之累，愿意在它的引力下耗尽性命。不是强言不悔，是清醒地从命。神圣是上帝对心魂的测量，是心魂被确认的重量。死亡光临时有一个仪式，灰和土都好，看往日轻轻地蒸发，但能听见，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还在。不期还在现实中，只望还在美丽的位置上。我与L的情谊，可否还在美丽的位置上沉沉地有着重量？

　　不要熄灭破墙而出的欲望，否则鼾声又起。

　　但要接受墙。

　　为了逃开墙，我曾走到过一面墙下。我家附近有一座荒废的古园，围墙残败但仍坚固，失魂落魄的那些岁月里我摇着轮椅走到它跟前。四处无人，寂静悠久，寂静的我和寂静的墙之间，膨胀和盛开着野花，膨胀和盛开着冤屈。我用拳头打墙，用石头砍它，对着它落泪、喃喃咒骂，但是它轻轻掉落一点儿灰尘再无所动。天不变道亦不变。老柏树千年一日伸展着枝叶，云在天上走，鸟在云里飞，风踏草丛，野草一代一代落子生根。我转而祈求墙，双手合十，创造一种祷词或谶语，出声地诵念，求它给我死，要么还给我能走的腿……睁开眼，伟大的墙还是伟大地矗立，墙下呆坐一个不被神明过问的人。空旷的夕阳走来园中，若是昏昏地睡去，梦里常掉进一眼枯井，井壁又高又滑，喊声在井里嗡嗡碰撞而已，没人能听见，井口上的风中也仍是寂静的冤屈。喊醒了，看看还是活着，喊声并没惊动谁，并不能惊动什么，墙上有青润的和干枯的苔藓，有蜘蛛细巧的网，死在半路的蜗牛身后拖一行鳞片似的脚印，有无名少年在那儿一遍遍记下的3.1415926……

　　在这墙下，某个冬夜，我见过一个老人。记忆和印象之间总要闹出一些麻烦：记忆说未必是在这墙下，但印象总是把记忆中的那个老人搬来，真切地在这墙下。雪后，月光朦胧，车轮吱吱叽叽轧着雪路，是园中惟一的声响。这么走着，听见一缕悠沉的箫声远远传来，在老柏树摇落的雪雾中似有似无，尚不能识别那曲调时已觉其悠沉之音恰好碰住我的心绪。侧耳屏息，听出是《苏武牧羊》。曲终，心里正有些凄怆，忽觉墙影里一动，才发现一个老人背壁盘腿端坐在石凳上，黑衣白发，有些玄虚。雪地和月光，安静得也似非凡。竹箫又响，还是那首流放绝地、哀而不死的咏颂。原来箫声并不传自远处，就在那老人唇边。也许是气力不济，也许是这古曲一路至今光阴坎坷，箫声若断若续并不高亢，老人颤颤的吐纳之声亦可悉闻。一曲又尽，老人把箫管轻横腿上，双手摊放膝头，看不清他是否闭目。我惊诧而至感激，一遍遍听那箫声和箫声断处的空寂，以为是天喻或是神来引领。

　　那夜的箫声和老人，多年在我心上，但猜不透其引领指向何处。仅仅让我活下去似乎用不着这样神秘。直到有一天我又跟那墙说话，才听出那夜箫声是唱着“接受”，接受天命的限制。（达摩的面壁是不是这样呢？）接受残缺。接受苦难。接受墙的存在。哭和喊都是要逃离它，怒和骂都是要逃离它，恭维和跪拜还是想逃离它。我常常去跟那墙谈话，对，说出声，默想不能逃离它时就出声地责问，也出声地请求、商量，所谓软硬兼施。但毫无作用，谈判必至破裂，我的一切条件它都不答应。墙，要你接受它，就这么一个意思反复申明，不卑不亢，直到你听见。直到你不是更多地问它，而是听它更多地问你，那谈话才称得上谈话。

　　我一直在写作，但一直觉得并不能写成什么，不管是作品还是作家还是主义。用笔和用电脑，都是对墙的谈话，是如衣食住行一样必做的事。搬家搬得终于离那座古园远了，不能随便就去，此前就料到会怎样想念它，不想最为思恋的竟是那四面矗立的围墙；年久无人过问，记得那墙头的残瓦间长大过几棵小树。但不管何时何地，一闭眼，即刻就到那墙下。寂静的墙和寂静的我之间，野花膨胀着花蕾，不尽的路途在不尽的墙间延展，有很多事要慢慢对它谈，随手记下谓之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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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章鱼
　　** 村上春树 **

　　渡边升寄了一张画有章鱼的明信片给我。章鱼画的下面，以他惯常的歪七扭八的字体，写着这样的句子：“听说小女前几天在地铁里受到你的照顾，非常多谢。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吃章鱼吧。”

　　我读了这个大吃一惊，因为我最近有一段时间出去旅行，算算也有两个月没搭地铁了，而且我完全不记得曾经有在地铁里照顾过渡边升女儿的事。首先我连他有个女儿的事都不知道了。大概把我和其他什么人搞错了吧？

　　不过吃章鱼倒是不坏的事。

　　我写了一封信渡边升。我在明信片上画了鸟的画，那下面写道：“日前收到你的明信片，谢谢。章鱼不坏呀。我们一起去吃吧。月底左右请联络。”

　　但等了整整一个月，渡边升还没联络，我想他大概又像平常那样忘记了吧。我在那一个月，特别想吃章鱼，但心想反正要和渡边升一起去吃，于是等着之间，终于没有吃成。

　　我快要把章鱼的事和渡边升的事忘掉的时候，他又寄明信片来了。这次的明信片则画了漫波鱼。并在那下面写文章。

　　“前几天的章鱼好吃啊。小生也好久没吃到那么像章鱼的章鱼了。不过对于当天你所陈述的想法，我有些微异议。作为拥有妙龄女儿的父亲，小生对你性的价值观实在无法苟同。近日再找个机会一面吃火锅，一面慢慢聊聊吧。”

　　真要命，我叹了一口气。渡边升又把我和什么人给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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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旅途上
　　** 莫泊桑 **

　　一

　　从戛纳车站起，客车里已经满是人了，因为彼此全是互相认识的，大家都谈起来。过了达拉司孔的时候，有一个人说道：“暗杀的地方就是这里。”于是大众开始来议论那个凶手了，他不仅神秘得简直逮不住，而且两年来还杀过几次过往的旅客。每一个人都作了好些推测，每一个人都发表自己的意见；妇女们带着毛骨悚然之感瞧着车窗外面的夜色，心里害怕自己突然看得见一个脑袋从窗口边显出来。末后，大家渐渐谈到种种怕人的故事了，有些是险恶的遭遇，有些是在特别快车里和疯人同会一个车仓，有些是和一个可疑的人物长久地单独相对。每一个男客都晓得一件可以当作本人荣誉的轶闻，每一个人都曾经在惊人的情况中间，用了一种镇静的态度和勇气去威吓过，掀翻过和捆住过什么匪党，有一个每年必到法国南部过冬的医生，在轮到他说话的时候，谈起了他的一个奇遇。

　　我现在把他的话录在下面：我呢，从来没有机会在这类事件里头试验我的勇气，不过我认识过一个妇人，一个已经去世的女病人，她遇见了世上最罕见的也可以说是最神秘的和最使人感动的事。

　　那是一个俄国妇人，马丽·巴乐诺夫伯爵夫人，一个姿容绝世而且很阔绰的夫人。您各位都晓得俄国妇人真都是美貌的，至少，她们那种挺直的鼻梁，细巧的嘴巴，略见蹙拢而色彩不定的青灰色的眼睛，以及略现严谨的冷静娇态，在我们看来是那么美貌！她们的意味多少都有些儿是忧郁而又有诱惑力的，是高傲而又亲切的，是柔和而又严肃的，所以，在一个法国人眼睛里那是十分动人的了。彻底说来，也许仅仅就是这点儿在种族上和典型上的不同，教我在她们身上看见许多事。

　　自从好几年来，巴乐诺夫夫人的医生已经看见她受到了肺病的威胁，于是极力使她打定主意到法国南部来，但是她固执地不肯离开彼得堡。到了去年秋天，医生终于断定她已经没有希望，于是就通知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立刻吩咐她动身到芒东去。

　　她趁了火车，独自一人坐在客车的一个车仓里，她的随从却坐着另外一个车仓。她略怀愁意，靠着窗口坐下，瞧着田园和村庄在窗外过去，觉得自己很孤单，真的在生活之中被人遗弃了，没有儿女，几乎没有亲属，只有一个爱情已入坟墓的丈夫，而现在，丈夫如同世人把病了的仆从送入医院似的，把她这样扔到世界的尽头而自己并不来相伴。

　　每逢列车在一个车站停下来，她的男跟班伊万总来询问女主人是否要点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家人，对于她吩咐的一切事情都一律照办。天黑了，列车正全速前进，她过度烦躁，没有法儿入睡。忽然她记起她丈夫在她临行之际交给了她一些法国金币做零用钱，现在她想数一数那笔钱的数目。于是打开了她那只小小的钱荷包，把那点儿金光灿灿的泉水样的东西倒在自己的裙子上。

　　但是陡然有一道冷的空气拂到她的脸上了。她吃惊了，抬起头一看，才发见车仓的门刚刚被人弄开了。伯爵夫人骇然了，匆匆地抓了一条围巾掩住那些摊在裙子上的金币，一面静候着。几秒钟过了，接着出现了一个男人，头是光着的，手是带伤的，呼呼直喘气，而身上穿的却是晚礼服。他重新关好了车仓的门，坐下了，用那双闪灼有光的眼睛瞧着这位同仓的女客，随后用一条手帕裹好自己那只出血的手。那青年妇人感到自己快要因为害怕而发晕了。这个汉子显然看见了她在点数金币，那么他到这儿，为的就是抢劫她和杀她。

　　他始终眼睁睁地瞧着她，呼吸迫促，面部的肌肉抽掣不停，显然是预备向她身上扑过来。

　　他实然向她说：“夫人，请您不用害怕！”

　　她一个字也没有回答，因为已经没有能力开口了，只听见自己的耳鸣和心跳。

　　他却继续说：“我不是个干坏事的人，夫人。”

　　她始终一个字也不说，但是，她匆促地把自己的膝头并到了一处，于是那些金币就如同一道从承溜管里流出来的水似的开始向车仓里的地毯上直流。

　　那个男人吃惊了，瞧着这一道金光灿灿的泉水，便突然弯下身子去拾。张皇失措的她站起了，这一来，她衣襟上的钱通通落到了地上，而她本人却扑到车仓的门边预备跳到轨道上去。但是他明白她想干什么，于是连忙扑过去，伸起胳膊抱着她，使劲教她坐下，并且抓着她双手向她说：“请您听我说，夫人，我不是个干坏事的人，而证据呢，就是我要拾起这些钱还给您。不过我是一个绝望的人，一个死人，倘若您不帮助我过关出境。我不能向您再说更多的话了。一点钟以后，我们就要到俄国境内最末了的一个车站，一点二十分钟以后，我们就要越过俄罗斯帝国的边界了。倘若您一点儿也不帮助我，我简直是绝望的了。然而，夫人，我并没有杀害过谁，也没有抢劫过谁，更没有做过什么不顾名誉的事。这一层，我向您发誓。我不能向您再说更多的话了。”

　　他跪在地下去拾那些金币了，连座位下面都搜了一遍，连那些滚得远远的都寻了出来。随后，等到那只小小的皮荷包重新装满了以后，他一言不发地把它交给他这位同仓的伯爵夫人，自己就转身坐在车仓里的另一只角儿上。

　　他们这两个人彼此都不动弹了。她依然因为恐怖弄得浑身发软，始终呆呆地不言不动，不过却渐渐安定了。他呢，他没有做一个手势，也没有一个动作，只直挺挺地坐着，直挺挺地看着前面，脸色很苍白，活像是已经死了。她不时向他匆促地望一眼，不过迅速地又回过眼光来。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很漂亮，很有一个世家子弟的气概。

　　列车在黑暗里奔跑，从夜色里迸出它种种震耳的声响，偶尔减低了它的速度，随后又很快地向前飞驰。不过忽然它的行动慢下来，它鸣了几声汽笛，终于竟完全停住。

　　伊万重新走到车仓门口来听候吩咐。

　　那位伯爵夫人向她同车的古怪人又端详了最后的一回，随后用一道发抖的声音向她的仆从说：“伊万，你可以回去伺候爵爷，我现在用不着你了。”这个茫然的汉子张着那双大眼睛，低声地说：“不过……伯爵夫人……”

　　她接着说：“不必，你以后不用来，我换了主意。我现在要你待在俄国。拿去，这是你回去的盘缠，你把你的便帽和外套留给我。”那个老家人发呆了，他终于脱下了帽子和外套，一言不发地表示服从，他两位主人的变换无常的意思和不可抵抗的乖僻脾气，他都是尝惯了的。末了，他含着两眶眼泪走开了。列车又开动了，向着边界前进。

　　这时候，伯爵夫人向她同车的人说：“这些东西是留给您的，先生。您现在是伊万，我的跟班。我对于我所做的只要一个交换的条件：就是您永远不要和我说话，您不可以和我说一个字，用不着谢我，无论什么话都用不着说。”

　　这个不知姓名的人鞠躬了，没有说一句话。

　　不久，列车又停住了，于是就有好几个身着制服的官吏来查车。伯爵夫人拿着好几张证件交给他们，并且指着车仓那一头角儿上的汉子说：“那是我的仆人伊万，护照在这里。”

　　列车终于重新开走了。

　　这一整夜，他们面对面地待着，谁也没有说话。

　　天明了，列车在德国境内某一个车站跟前停住的时候，那个不知姓名的人下了车，随后，他立在仓门边说：“请您恕我，夫人，我现在打破了我以前的诺言，但是因为我，您竟缺少了随从的人，我现在来代替也是应该的。您现在什么也不短吗？”

　　她冷淡地回答道：“您去给我找个随身的女佣人来吧。”

　　他去了。随后他不见踪迹了。

　　等到她下车走入车站的餐室的时候，她却望见他正在远处望着她，末后他们都到了芒东。

　　二

　　医生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才接着说：某一天，我正在诊所里接待顾客们，忽然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人走进来向我说：“医生，我特地来请教您巴乐诺夫伯爵夫人的消息，她本人固然不认识我，我却是她丈夫的一个朋友。”

　　我说：“她没有希望了。她是回不了俄国的了。”

　　这青年人突然呜咽起来，随后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像一个醉汉似的走了。

　　当天晚上，我通知这位伯爵夫人，说起有一个不知姓名的人问起她的健康。她像是很受感动，就向我谈起我刚才向各位说过的那个故事。末了她还说道：“我与这个人素不相识，现在竟像是我的影子似地跟着我，我每次出外总碰见他；他用一种古怪的样子瞧着我，不过从不向我说话。”想了好一会儿，她接着又说道：“对呀，我现在可以向您打赌，他就在我的窗子下边。”她离开了她那张躺椅，走去揭开她的窗帏，果然对我指出了那个在白天找过我的青年人，他正坐在人行道上的一条长凳上抬头望着那座房子。他望见我们就站起了，头也不回就走了。

　　这样一来，我目击了一件惊人的和伤心的事，那种属于两个绝不相识的人的无言的爱情。

　　他用一种因为获救感恩所以至死尽忠的感情去爱她。他懂得我猜着了他的事，每天一定走来问我：“她的病体怎样？”后来，他看见她日见衰弱和日见面无血色的时候，他竟失声痛哭了。

　　她向我说道：“这个古怪人，我只向他说过一次话，然而我却像已经认识他二十年了。”

　　后来，他们相遇的时候，她总用一种庄重而又妩媚的微笑去答复他的敬礼。她如此无人理落而且自知已经失望，我认为那究竟是幸福的。因为这样被人用尊敬而且有恒的态度来恋爱，这样被人用充满诗意的激情来恋爱，这样被人用奋不顾身的忠实态度来恋爱，我认为她究竟是幸福的。然而她却不肯抛弃她的激昂的固执态度，坚决不愿接见他，不愿晓得他的姓名，不愿和他谈话。她说过：“不成，不成，那样一来，可以弄糟这种异常的友谊。我和他应该守着彼此各不相识的地位。”

　　至于他，他当然也是一个吉诃德先生样的人，因为他绝不设法和她接近。他始终想坚持从前车仓里表示过的那个永远不和她说话的承诺。

　　时常，在长期的衰弱状态里，她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子跟前略略揭开窗帏去看他是否在那儿，是否在窗子下面。等到她看见他始终安安静静坐在长凳上以后，她就带着嘴唇上的微笑走回来躺下了。

　　某一天早上十点钟光景，她死了。我刚好走出她的宅子，他正哭丧着脸儿朝着我走，他已经晓得她的消息了。

　　“我想当着您面看她一两秒钟。”他说。

　　我挽着他的胳膊，接着就引他进去了。

　　等到他走到灵床跟前，随即握着她的手吻着不肯放，末了他才像是一个傻子似地走了。

　　医生说到这儿又沉默了好一会，后来他才接着说：“在我晓得的铁路旅行的遭遇当中，这确实是最罕见的。也应当说那两个人全是痴人当中的最奇怪的。”

　　一个女客低声慢气地说：“那两个都不像您想象的那般痴癫……他们都是……他们都是……”

　　但是她没有再往下说。她已经流眼泪了。于是大家变换了谈话的题目去使她平静下来，因此竟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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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遇到百分百女孩
　　** 村上春树 **

　　四月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在原宿后街同一个百分之百的女孩擦肩而过。 

　　不讳地说，女孩算不得怎么漂亮，并无吸引人之处，衣着也不出众，脑后的头发执着地带有睡觉挤压的痕迹。年龄也已不小了- -应该快有30了。严格地说来，恐怕很难称之为女孩。然而，相距50米开外我便一眼看出：对于我来说，她是个百分之百的女孩。从看见她身姿的那一瞬间，我的胸口便如发生地鸣一般的震颤，口中如沙漠干得沙沙作响。 

　　或许你也有你的理想女孩。例如喜欢足颈细弱的女孩，毕竟眼睛大的女孩，十指绝对好看的女孩，或不明所以地迷上慢慢花时间进食的女孩。我当然有自己的偏爱。在饭店时就曾看邻桌一个女孩的鼻形看得发呆。 

　　但要明确勾勒百分之百的女孩形象，任何人都无法做到。我就绝对想不起她长有怎样的鼻子。甚至是否有鼻子都已记不真切，现在我所能记的，只有她并非十分漂亮这一点。事情也真是不可思议。 

　　“昨天在路上同一个百分之百的女孩擦肩而过。”我对一个人说。 

　　“唔，”他应道，“人可漂亮？” 

　　“不，不是说这个。” 

　　“那，是合你口味那种类型喽？” 

　　“记不得了。眼睛什么样啦，胸部是大是小啦，统统忘得一干二净。” 

　　“莫名其妙啊！” 

　　“是莫名其妙。” 

　　“那么，”他显得兴味索然，“你做什么了？搭话了？还是跟踪了？” 

　　“什么都没有做。”我说：“仅仅是擦肩而过。” 

　　她由东往西走，我从西向东去，在四月里一个神清气爽的早晨。 

　　我想和她说话，哪怕30分钟也好。想打听她的身世，也想全盘托出自己的身世。而更重要的，是想弄清导致1981年4月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们在原宿后街擦肩而过这一命运的原委。里面肯定充满和平时代的古老机器般温馨的秘密。 

　　如此谈罢，我们可以找地方吃午饭，看伍迪·爱伦的影片，再顺路到宾馆里的酒吧喝鸡尾酒什么的，弄得好，喝完说不定能同她睡上一觉。 

　　可能性在扣击我的心扉。 

　　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以近至十五六米了。 

　　问题是，我到底该如何向她搭话呢？ 

　　“你好！和我说说话可以吗？哪怕30分钟也好。” 

　　过于傻气，简直象劝人加入保险。 

　　“请问，这一带有24小时营业的洗衣店吗？” 

　　这也同样傻里傻气，何况我岂非连洗衣袋都没带！有谁能相信我的道白呢？ 

　　也许开门见山好些。“你好！你对我可是百分之百的女孩哟！” 

　　不，不成，她恐怕不会相信我的表白。纵然相信，也未必愿同我说什么话。她可能这样说：即便我对你是百分之百的女孩，你对我可不是百分之百的男人，抱歉！而这是大有可能的。假如陷入这般境地，我肯定全然不知所措。这一打击说不定使我一蹶不振。我已32岁，所谓上年纪归根结底便是这么一回事。 

　　我是在花店门前和她擦肩而过的，那暖暖的小小的气块儿触到我的肌肤。柏油路面洒了水，周围荡漾着玫瑰花香。连向她打声招呼我都未能做到。她身穿白毛衣，右手拿一个尚未贴邮票的四方信封。她给谁写了封信。那般睡眼惺忪，说不定整整写了一个晚上，那四方信封里有可能装有她的全部秘密。 

　　走几步回头时，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当然，今天我已完全清楚当时应怎样向她搭话。但不管怎么说，那道白实在太长，我笃定表达不好――就是这样，我所想到的每每不够实用。 

　　总之，道白自“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而以“你不觉得这是个忧伤的故事吗”结束。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有一个少男和一个少女。少男18，少女16。少男算不得英俊，少女也不怎么漂亮，无非随处可见的孤独而平常的少男少女。但两人一直坚信世上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百分之百适合自己的少女和少男。是的，两人相信奇迹，而奇迹果真发生了。

　　一天两人在街头不期而遇。 

　　“真巧！我一直在寻找你。也许你不相信，你对我是百分之百的男孩。从头到脚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简直是在做梦。” 

　　两人坐在公园长椅上，手拉手，百谈不厌。两人已不再孤独。百分之百需求对方，百分之百已被对方需求。而百分之百需求对方和百分之百地被对方需求是何等美妙的事情啊！这已是宇宙奇迹！ 

　　但两人心中掠过一个小小的，的确小而又小的疑虑：梦想如此轻易成真是否就是好事？

　　交谈突然中断时，少男这样说道： 

　　“我说，再尝试一次吧！如果我们两人真是一对百分之百的恋人的话，肯定还会有一天在哪里相遇。下次相遇时如果仍觉得对方百分之百，就马上在那里结婚，好么？” 

　　“好的。”少女回答。 

　　于是两人分开，各奔东西。 

　　然而说实在话，根本没有必要尝试，纯属多此一举。为什么呢？因为两人的的确确是一对百分之百的恋人，因为那是奇迹般的邂逅。但两人过于年轻，没办法知道这许多。于是无情的命运开始捉弄两人。 

　　一年冬天，两人都染上了那年肆虐的恶性流感。在死亡线徘徊几个星期后，过去的记忆丧失殆尽。事情也真是离奇。当两人睁眼醒来时，脑袋里犹如D·H劳伦斯少年时代的贮币盒一样空空如也。 

　　但这对青年男女毕竟聪颖豁达且极有毅力，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再度获得了新的知识新的情感，胜任愉快地重返社会生活。啊，我的上帝！这两人真是无可挑剔！他们完全能够换乘地铁，能够在邮局寄交快信了。并且分别体验了百分之七十五和百分之八十五的恋爱。 

　　如此一来二去，少男32，少女31岁了。时光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四月一个晴朗的早晨，少男为喝折价早咖啡沿原宿后街由西向东走，少女为买快信邮票沿同一条街由东向西去，两人恰在路中间失之交臂。失却的记忆的微光刹那间照亮两颗心。两人胸口陡然悸颤，并且得知： 

　　她对我是百分之百的女孩。 

　　他对我是百分之百的男孩。 

　　然而两人记忆的烛光委实过于微弱，两人的话语也不似十四年前那般清晰。结果连句话也没说便擦身而过，径直消失在人群中，永远永远。 

　　你不觉得这是个令人感伤的故事么？ 

　　是的，我本该这样向她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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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刺青 - 谷崎润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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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刺青
　　** 谷崎润一郎 **

　　这些事发生在轻浮的贵族品德全盛的时代，在当时，今日的那种为生存而无情斗争仍未为人知。年轻的贵族哥儿和地主乡绅的面孔仍未阴云密布；在宫廷里贵女和名艺妓的唇边经常都挂着微笑；小丑的职业和职业性茶楼的妙语趣谈仍受到人们极端尊敬；生活太平，充满欢乐。在当时的剧场和在写作里，美与权势被描写成不可分割的。

　　肉体的美，当然，是生活的主要目标，为了追求它，人们甚至不惜纹身以求之，在他们的身体上，夺目的线条和艳丽的色彩以一种跳跃的方式展示出来。当一个人要到花街柳巷去寻欢，会挑选身体纹上花纹的汉子作轿夫，吉原和辰见的艺妓就爱身上有可以自傲的美丽纹身的哥儿。赌窟的常客、救火队员、商客，甚至武士，全都求助于“刺身艺术”。经常有纹身展览，在那儿参加者互相指看别人身上的“刺青”，对某些原作大加赞美，而对另一些的短处提出批评。

　　有那么一个才华出众的纹身大师，他可是个红人，名声甚至可以同老一辈的大师匹敌，他的作品在纹身展览中大受赞赏，大多数这种艺术的赞美者都盼求能成为他的顾客。当时画家达摩金以其优美的绘画出名，空草权田乃是朱红刺青的大师，这个叫清吉的人，则以原画的构图和其色情的质素而著称。

　　最初他是以画家而成名的，属于丰国和国贞的画派。专长于世态画。虽然他纡尊降贵而为刺青师，但仍保持着画家的真正精神和具有高度敏感，如果谁的皮肤或身体不合他的要求，他拒绝为他纹身，即使是他接纳肯为他纹身的人，纹什么花纹全得由他作主，而且得同意他提出的价格。还有，他们得忍受长达一个月或两个月针刺后难以抵受的苦楚。

　　在这年轻的刺青师的内心隐藏着一种别人料想不到的热情和快乐，每当他的针刺刺得肌肉肿起，流出鲜红的血，他的顾客无法忍受痛楚，会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呻吟得越厉害，艺术家这种古怪的快乐就越大。他特别喜欢作朱红刺青的设计，这种刺青是纹身中被认为是最痛苦的。当他的顾客被刺了五六百针后，就作一次烫热的淋浴，这会令色泽更生动地呈现出来，他们常常会半死不活地倒在清吉的脚下。当他们躺在那儿无法动弹，他就显出满意的微笑问道：“它真的这么痛吗？”

　　当他遇到懦怯的顾客，痛得呲牙咧嘴或大声喊痛，清吉会说：“真的，我还以为你是个京都本地人，那儿的人被认为是很勇敢的，请你耐心点，我的针法可是不同寻常地痛呢！”他用眼角望望那受害者的脸，只见他泪痕满面，他会决不关心地继续他的工作。如果相反，碰上一个能咬牙关不吭一声的顾客，他就会说：“哦，你比表面看来勇敢得多，不过等会儿，很快你就不能再默不作声忍受它的，你不信就试试看吧。”说说就笑起来，露出他一口雪白的牙齿。

　　很多年来，清吉最大的奢望就是能找到某个美丽的姑娘，光泽的肌肤纹刺，他梦寐以求，极其渴望能为之刺青。这种渴望已成为他椎心刻骨的一种欲求。这个想像中的女性不只肉体和性格上都要达到很多方面的条件，只有一个可爱的面孔和健美的肌肤，并不能使清吉满足的。他在名妓中搜求一个能合适于他理想的女人，但却求之不得。她的形象久不变地存在他心中，虽然从他开始这种追求至今三年已倏忽而逝，但随着岁月流逝，他这种渴望却有增无减。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当他在深川区散步时，突然一只白得令人目炫的女性的脚吸引了他的注意，它已消失在一顶轿子的帘子后面，一只脚竟能像面孔一样传达出各种各样的表情,而这只雪白的脚对于清吉来说,简直是稀世奇珍.那些形态完美的脚趾,那些闪耀光泽的脚甲,浑圆的脚踭，那皮肤光洁得就像曾被无数山涧泉水洗涤多年，所有这一切综合起来构成了一只绝对完美的脚，就像专门设计出来骚扰男人的心和践踏他的灵魂的。清吉立即知道，这就是他这些年来要找寻的那个女人的脚了。他兴高采烈地追赶那轿子，希望能望上一眼那轿中的美人，但他追赶了几条街，拐过一个街角就失去了它的踪影。过了一直以来还只不过是不明确的渴望，现在一变而为一股最激烈的热情了。

　　一年以后的一个早晨，清吉在深川区的家中接待访客，那是他朋友托一个年轻姑娘捎信，这朋友是辰见的某个艺妓。

　　那姑娘羞怯地说：“先生，请原谅，我女主人派我送这件衣服，亲自交给你，请求你赏面在衬袖上画个花样。”

　　她递了封信和那件女人衣服给他，那衣服是用一张印有演员岩井登雀的画像的纸包起来的。在那信中，那艺妓告诉清吉，送信的年轻姑娘是她新近收养的下女，很快就要她在首都的酒帘中以艺妓身份初露头角了，她恳求他尽他可能地帮忙，为这姑娘进入这行作个开导。

　　清吉仔细望了望那姑娘，虽然她还不过十六、七岁，但她的容貌却奇怪地有着某种成熟。在她的双目中，反映着生活在这城市所有英俊男子和漂亮女人的梦想，这都市正是整个国家罪恶的渊薮。接着，清吉的目光一直往下望，望到她那双穿着上街缕了草的木屐的娇嫩的脚。

　　“难道你就是去年六月份坐轿子离开平濑酒家的人吗？”

　　“是的，先生，那是我，”她说，对他这古怪的发问不禁笑起来，“那时候我爹还活着，他有时带我到平濑酒家去的。”

　　“我已等了你五年了，”清吉说，“现在我才第一次见到你的面，但我早已从你的脚认识你了……我有些东西让你看看，请进内屋去吧，不用害怕。”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住那不知怎么办好的姑娘，把她带到楼上的一个房间，这房间望出去是条大河。他拿出两大画卷，把其中一卷在她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古代中国残暴帝皇纣王著名的公主妹喜的像。她娇弱无力地倚着栏杆，她织金绣银的衣袍下幅披散在通向花园的一道石阶上。她那娇小的头看去几乎太嫩弱，支撑不起头上的冠冕的重量，那金冠嵌满了珊瑚翡翠。她右手拿着一只杯盏，微微倾側，正在以一种慵懒的表情，观看着下边花园中一个正要被砍头的囚犯。犯人的手和脚被綑在一根柱子上，站在那儿等待最后的一刻，双目紧闭，头低垂下来。这是那类意识倾向粗俗的图画，但那画家却那样技巧地画出了公主的表情和那注定死亡的男人的神态，使这画卷成为一幅完美无缺的作品。

　　那姑娘有好一阵把目光凝视在那幅奇怪的画上，她不自觉地双眼开始闪耀，嘴唇哆嗦起来，这样她的面孔就跟那中国公主的面孔极其相似了。

　　“你的精神反映在那幅画里了，”清吉一边愉快地望着她一边说道。

　　“你为什么把这样一张可怖的画给我看呢？”姑娘问道，把手摸摸自己苍白的额头。

　　“描绘在这儿的那女人就是你，她的血在你的血管里流着呢。”

　　清吉又展开另一卷画，上面的画题是《受害者》。画的正中是一个女人，倚着一株樱树，望着她脚下躺着的一群男人的尸首，在她苍白的脸上可以察觉得出充满了骄傲与满足。在这堆尸首间，有一群小鸟在跳来跳去，快乐地啼鸣着，根本说不准这幅画代表的是一片战场还是一个春光明媚的花园。

　　“这幅画象征着你的未来，”清吉指着画中美女的脸说道。她出奇的又跟这来访的姑娘十分相似。“那些倒在地上的男人，就是那些将要为你而丧生的人。”

　　“啊！我求求你！”她叫起来，“快把那幅画拿开。”她好比要可怕的幻想，把身子拧开，背向着画幅，倒在草席上。她躺在那儿，嘴唇发抖，整个身子都在哆嗦：“先生，我会向你忏悔……你猜得一点不错，我确有着那女人的品性，可怜可怜我，把画收起来吧。”

　　“别象个懦夫一样讲话！相反，你应该更细心地去研究这张画，很快你就不会害怕它的了。”

　　那姑娘无法抬起头来，一直用和服的袖子遮住脸，她倒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地说：“先生，放我回家吧，我怕跟你呆在一起。”

　　“你还得留下来一阵；”清吉专横地说，“只有我有权力使你变成一个绝代佳人。”

　　清吉从他架子上的瓶子和纹身针中，挑出一个装着强烈麻醉药的小瓶子来。

　　太阳光灿灿地照射着大河，河水反射着阳光，在幛子上投下金色波浪颤动的花纹，也照在那睡着的年轻姑娘的脸。清吉将幛子拉拢，坐在她身边。现在他第一次能够完全地欣赏她奇异的美了，他心想，他可以在那儿坐上好多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那完美而静止的面孔。

　　可是用不了多久，那种要完成自己构图的急切欲望战胜了他，清吉从架子上把纹身工具取来，脱光了姑娘的衣衫，用笔尖在她背上细细描画，然后用左手的拇指、无名指和末指掂着笔，用他的右手拿起针，沿着绘画的线条挑刺。清吉现在热恋着这年轻姑娘纯洁的肌肤，就好象刺青师的心灵注进了那构图中去，每注进一滴朱砂，就象他自己的一滴血，注进了那姑娘的身体。

　　他根本忘记了时间的消逝，中午过去了，静寂的春日又到了黄昏，清吉的手坚持不懈地干活，也不把那姑娘从沉睡中唤醒。现在月亮已挂在天上，把梦幻似的银光流注在河的对岸那些屋顶上。刺青还没做完一半呢。清吉停下工作，把灯点亮，又坐下来，伸手去拿他的针了。

　　现在每一挑刺都要他花很大的力气，这艺术家会发出一声叹息，就象他的心能感觉到每一下挑刺似的。慢慢一点点开始出现了一只大蜘蛛的轮廓了。当黎明鱼肚白的光线透进房中来时，那魔鬼风姿的动物已将它八只毛脚伸展在姑娘的背上。

　　春夜要完了，人们早已可以听得见在大河上下的船只的摇橹声，渔舟的帆上，吃饱了晨风，可以看得出晨雾在飘散。清吉终于将针放下，站到一旁，观察着那纹在姑娘背上巨型的雌蜘蛛，当他凝视着它时，他明白他一生的心血都贯注进去了。现在它完成了，画家心中反倒感到空虚得发慌。

　　清吉喃喃地说：“为了给你以美，我已将整个心灵贯注进这刺青里了，从今以后，在日本再没有一个女人是你的敌手啦！你永远也再不会懂得惊慌，所有的男人，所有的人都会成为你的牺牲品……”

　　她听到了他这番话吗？她唇边透出一声呻吟，她的四肢动弹了一下。无疑她开始恢复知觉了，当她躺在地上沉重地喘着气时，那蜘蛛的毛脚，在她背上张动起来，活像是只活的动物。

　　清吉道：“你准是很痛苦了，那是因为那只蜘蛛把你搂得那样紧啊。”

　　她微微睁开双眼，最初她目光空虚，毫无神气，跟着瞳子开始闪闪发光，光亮得可以同洒在清吉脸上的月色比美呢。

　　“大师，让我看看我背上的刺青啊！如果你真的把心魂给了我，那我准定已变成很美啦！”

　　她讲话就象梦呓似的，但在她的声音中，有了一份权威。

　　“首先，你必须沐浴，使颜色鲜艳，”清吉回答她道，又以一种罕见的焦虑补充说，“那会很痛的，痛极了，要有勇气啊！”

　　她随着清吉走下几步梯级，走进浴室，当她踏进热气腾腾的风吕时，她痛苦得双眼发光。

　　“啊，啊！它好痛啊！”她呻吟起来，“大师，别理我，上楼去吧，等我准备好，我会见你的，我不要任何男人看到我受苦。”

　　但当她从风吕走出来时，她甚至连抹干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推开了清吉伸过来扶她的手，瘫倒在地上。她长长的秀发披散满地，痛苦地呻吟起来。背后的镜子映出她的双脚板，光洁得有如珠母。

　　清吉走上楼去，在楼上等她，当她上来时，已经细心地穿戴好了。她湿润的黑发已经梳好，披在肩头。她娇嫩的双唇和弯弯的眉毛，再也不流露出曾受过苦的痛楚，当她凝视着大河，她眸子中射出冷酷的闪光。虽然她年纪很轻，但她已有着多年诡诈和掌握男人心灵的女人的风姿。清吉对于这个一天前还很羞涩的姑娘，现在变成这样，觉得有趣。他走进另一间房间，把曾给她看过的那两个画卷又拿出来。

　　“我把这些画送给你，”他说，“当然啰，还有那刺青，它们全是你的，都归你了，拿走吧。”

　　“大师，”她答道，“我的心现在什么也不怕了，而你……你将是我的第一个牺牲品！”

　　她向他投过一瞥，目光锋利得如刚磨利的剑刃，那是那中国公主的目光，也是那倚着樱树、周围有唱歌的鸟儿和死尸的另一个女人的目光。清吉心中涌起一股胜利的欣喜。

　　“让我看看你的刺青吧，”他对她说，“把你的纹身露出来让我看看。”

　　她一句话也没说，低下头来，解开了衣衫，早晨的阳光照在这年轻姑娘的背上，它的金光象把那蜘蛛燃烧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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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永远的憧憬和追求
　　** 萧红 **

　　一九一一年，在一个小县城里边，我出生在一个地主家里。那县城差不多就是中国的最东最北部——黑龙江省——所以一年之中，倒有四个月飘着白雪。

　　父亲常常为贪婪而失掉人性。他对待仆人，对待自己的儿女，以及对待我的祖父都是同样的吝啬而疏远，甚至于无情。

　　有一次，为着房屋租金的事情，父亲把房客的全套的马车赶了过来。房客的家属们哭着，诉说着，向我的祖父跪了下来，于是祖父把两匹棕色的马从车上解下来还了回去。

　　为着这两匹马，父亲向祖父起着整夜的争吵。“两匹马，咱们是算不了什么的，穷人，这两匹马就是命根。”祖父这样说着，而父亲还是争吵。

　　九岁时，母亲死去。父亲也就更变了样，偶然打碎一只杯子，他就要骂到使人发抖的程度。后来就连父亲的眼睛也转了弯，每从他身边经过，我就像自己的身上生了针刺一样；他斜视着你，他那高傲的眼光从鼻梁经过嘴角而后往下流着。

　　所以每每在大雪中的黄昏里，围着暖炉，围着祖父，听着祖父读着诗篇，看着祖父读着诗篇时微红的嘴唇。

　　父亲打了我的时候，我就在祖父的房里，一直面向着窗子，从黄昏到深夜——窗外的白雪，好像棉花一样飘着；而暖炉上水壶的盖子，则像伴奏的乐器似的振动着。

　　祖父时时把多纹的两手放在我的肩上，而后又放在我的头上，我的耳边便响着这样的声音：

　　“快块长大吧！长大了就好了。”

　　二十岁那年，我就逃出了父亲的家庭。直到现在还是过着流浪的生活。

　　“长大”是“长大”了，而没有“好”。

　　可是从祖父那里，知道了人生除了冰冷和憎恶之外，还有温暖和爱。

　　所以我就向这“温暖”和“爱”的方面怀着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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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犹大的故事
　　** 王朔 **

　　上帝把他的两个儿子耶稣和犹大唤至后花园的喷泉旁，郁闷地对他们说：“我犯了一个错误，不该创造人类，我现在准备改正这个错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耶稣低着头，半天说：“不妥。”

　　上帝说：“你也知道他们都干了什么？”

　　耶稣说：“知道。”

　　“那还有何不妥？”上帝问。

　　“舆论问题。”耶稣说，“您亲手创造的，您亲手毁灭，显得您也不是一贯正确，撒旦又要讲您的坏话了。”

　　“可是我很生气，我太生气了，很多天了，我无法熄灭心中的怒火。”喀吧——，上帝撅断了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长叹一声。

　　“可以问是什么使您这么生气吗？”耶稣说，“撒谎？贪婪？淫乱？——这不都是人性吗？——不这样他们才奇怪呢。”

　　“我何尝会同他们计较这些。”上帝叹道，“说来难为情，我也是年纪大了，有些事情便变得在乎了，他们，有些人，学我......”

　　上帝红着脸笑起来，耶稣和犹大也轻轻的笑。

　　“学得还挺像，”上帝皱起眉，“讨嫌！”

　　“能不能择而杀之？”耶稣说。

　　“杀不尽。”上帝望着人间，眼中一片茫然，“这是瘟疫，撒旦制造的，他搞不了我，就把我平庸化，他这手很高明。管，慈悲这个旗帜就打不得：不管，人就蹬鼻子上脸跟我论哥们儿，怎么做都是撒旦的套儿。——给我一个理由，饶了他们，你估计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能听吗？”

　　上帝热切地望着耶稣，似乎答案就印在他那张瘦长的脸上。

　　“难。咱们了解他们，当他们认为自己正确时，就像顿老了的母鸡，油盐不进了。”

　　耶稣嘬着牙花子想了片刻，眼中露出坚定的神态：“给我一千年的时间，做他们的工作，如果到那时他们还不醒悟，您再动手。那时地狱的油锅也烧得热了，咱们挨个、细细的审他们，不放过一个坏人，也决不冤枉一个好人。——加百列！”

　　耶稣叫站在远处装作看风景支着耳朵偷听的天使长：“速去安排我下凡之事。”

　　耶稣跟着加百列匆匆而去，路上还能听到他们商议的直言片语：“中国就算了，找一个人少的地方......”

　　上帝回过头来注视犹大：“你一句话没说，你总是这么沉默，你和你哥真不是一个性格。”

　　“您认为我哥这是个办法吗？”犹大垂着眼睛小声道。

　　“不是办法的办法，明知不可为而为，这就是你哥那一盆火似的性格，也算咱们一家对人仁至义尽了。”

　　“他们会杀死他的。”  

　　“这正是我要的，你以为杀人很容易吗？我要他们先动手。”

　　“父亲，怎样才能使您的怒火平息啊？”犹大眼里含着泪水。

　　“孩子，你总是心太软，要是人类中有一个像你这样谦卑的，我也下不了手。”上帝摇头，“他们太骄傲了，不证明给他们看，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不是神，更不是这宇宙的主宰。”

　　“如果我能证明，与人自证：我们是人，有罪的，在神面前永远抬不起头的人，您能视为整个人类的自省放过他们吗？就让我哥代表您，而我，代表人，他获得永世的尊荣，我获得永世的沉沦。这样撒旦的计谋就破产了，人也有了永远的污点。”

　　犹大的眼睛像酒精一样清澈，夕阳从后面照过来，映着他那头的弹簧卷曲的金发上，好像他的头颅在燃烧。

　　上帝捂住眼睛，仿佛被火焰的明亮灼疼。“你会恨我吗？”他说。

　　犹大在父亲面前跪下，双手扶地，吻着父亲的脚下的尘土：“是您给了我奉献的机会，我把这视为无上光荣。”

　　“永别了，父亲。”犹大在暮色四合中离去。

　　上帝向儿子离去的方向伸着一只手，悲苦地叫着：“我的孩子，我的心也随你一起去了。”

　　俄顷，上帝的手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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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枚古金币 - 查.波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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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枚古金币
　　** 查.波洛克 **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一些法国老战士回到了他们的故乡。他们当中许多人都生活得蛮不错，弗朗科·雷勃因为中了毒气，健康始终不曾恢复，丧失了劳动能力，生活很是穷苦。弗朗科·雷勃自尊心素来很强，他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

　　每年，这些老战士要举行一次团聚。有一年，他们在朱力斯·格兰汀家里聚会。格兰汀长得胖乎乎的，钱袋总是满满的。席间，他兴致勃勃地掏出一枚古金币，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枚古币的年代、价值和来历。来客们在欢宴中开怀畅饮，谈笑风生，话题从古金币转到别的上面去了。忽然格兰汀记起了金币，但是，这枚金币不翼而飞了。

　　众座哗然。指责的指责，否认的否认，最后，有人提出抄身的建议。大家深表赞同，只有雷勃反对。朋友们无不为之惊讶。

　　“你不同意抄身？”格兰汀问道。

　　雷勃涨红着脸说：“是的，我反对抄身。”

　　“你是否明白，拒绝抄身意味着什么吗？”金币的主人不客气地追问道。

　　“我没偷金币，所以我不允许抄身。”雷勃回答。

　　尽管如此，抄身照样进行。人们一个个把口袋翻开，等着搜查。但始终不见金币回来，于是注意力又转移到雷勃身上。

　　“现在，你总不见得还坚持自己的意见吧？”格兰汀问道。雷勃默不作声。主人气呼呼地走出了房间，雷勃则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退了出去。

　　从此，雷勃的声誉一落千丈，人们有意避开他，雷勃更穷了。不久，他妻子也离开了人间。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格兰汀家的房子大修，一位工人在地板缝里发现了那枚光灿灿的古金币。

　　真相既白，格兰汀感到十分内疚。于是，他急忙跑进雷勃那破旧的小屋，连声道歉。

　　“不过，老弟，你也太固执了，既然金币不在你身上，当时何必反对抄身哩？”格兰汀嗔怪道。

　　雷勃那滞呆的目光停落在格兰汀的脸上。“不，我那时确实是个贼啊！几个星期来，我们全家老少实在饿坏了，我不得不把餐桌上的食物偷偷地装进自己的口袋，一心想让我那可怜的妻子和孩子美美地吃上一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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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郁金香 - 玛丽娅·恩里凯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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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郁金香
　　** 玛丽娅·恩里凯达 **

　　透过一扇窗子，人们可以看到很多东西。我就曾经坐在自家的窗前，一面绣着花边，一面目睹了女邻居的罗曼史。

　　我的邻居是一个织花边的女工。她人长得漂亮，但家境贫寒。她有两个追求者和一株栽在蓝瓷花盆里的郁金香。

　　我邻居和我住的那条街很背静，所以既无车辆来往，也很少有行人。过往人等全是当地的住户。像巴黎所有的街巷一样，那条街很窄，几乎每家的阳台上都挂有色彩鲜艳的宽红边遮阳布帘。

　　前面已经说过，我的邻居很穷，所以，她家的阳台上没有挂帘子。不过，太阳并未能阻止姑娘时常到阳台上去看她的郁金香。

　　那株没有几片叶子的柔弱小花，是我邻居时刻记挂在心的事情。每天晚上她都把它搬进卧室，怕它会受到北风的摧残；清晨再重新搬出来；中午阳光炽烈的时候，她就用一小块麻布给罩起来。她不时地跑进跑出，不是掸去沾染枝叶的尘土、摘掉偶然发现的枯叶，就是浇水、捉虫。

　　在当地的条件下，郁金香是长不好的，只有在炎热的地方，它才能长得枝繁叶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的邻居才对她的花盆那么精心地加以照料。早在好几个月之前她就把种子埋进了土里，直到现在它才初具样子，开始抽枝发芽，尽管还很柔弱、单薄，但毕竟还是就要开花了。

　　从姑娘挨近花盆时脸上流露出来的欣喜神态，我猜想这株花的枝头一定已经长出了第一个花骨朵儿了。

　　后来，我从这位漂亮的女工跟她楼上的邻居——她的追求者之一——的谈话中得到了证实。

　　“您一定非常高兴吧。几个月的苦心总算有了结果。很快您就能亲手摘下一朵美丽的郁金香啦。您打算把它和您的心一起送给谁呢？”

　　姑娘非常羞怯地回答：

　　“可能什么人也不给，我决不会把这朵朝思暮想的鲜花给摘下来的。它应该就在原来的枝头上凋谢。我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让自己花费的如此巨大的心血毁之于一个短暂的瞬间。这是一个原因啰，再说，我还没想过要把我的心和这朵郁金香一起送给别人呢。”

　　“您瞧，我的好邻居，时间不饶人哪。春天已经到了，这可是谈情说爱的大好时机。您看那些小鸟，没有一只是独自飞翔的。您再瞧瞧这些花盆，全都在开花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就说您这迟迟不开的郁金香吧，今天终于结了一个花骨朵儿。我的好邻居！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您就痛痛快快地答应接受我做您的丈夫吧！”

　　女工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您需要的不是妻子，而是理智。”

　　“如果您爱我，我就会有理智的。”

　　姑娘楼下的邻居是一个拘谨而又漂亮的小伙子，此刻，也正好站在自家的阳台上。他听了两个人的对话之后，皱了皱眉头，但却没动声色，因为他也爱着那个花边女工。

　　我是在绣花的时候，从窗口发现这个不善交际的小伙子的秘密的。不过，时至今日，他和心中的恋人一共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我觉得他既腼腆又内向，既敏感又多情。

　　很久以前，我偶然发现，有一次，他趁女邻居不在的空隙，把一封信扔到了她的阳台上。

　　他是否收到了回信，我不得而知；不过每当姑娘来到阳台上的时候，他几乎连仰起头来跟她表示爱慕之情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简单的寒暄几句。

　　“天气真好，小姐！”

　　“是啊，真好；对我的郁金香来说，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您不再为它担心啦？”

　　“不啦，已经不用担心了，现在它长得可好啦，又长出了两片叶子。”

　　“谢天谢地，您总算如愿了。您为这株花可真是操尽了心啊！”

　　“是啊，的确是这样，我把空闲时间全搭上了。”

　　“您的空闲时间实在少得可怜，小姐！我看您太辛苦了……有时候，已经很晚很晚了，我还见您房里的灯光映在对面的墙上。您会累病的。”

　　“不会的，我身体很好。上帝会保佑我的。”

　　“但愿如此。”

　　小伙子的声音微微发颤，美好的憧憬使他的眼睛显得更加美丽。可是，姑娘却没法看到他眼神的含义，因为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回头见，先生。”姑娘说着转身走进屋里。

　　“回头见，小姐。”

　　这种一向质朴的谈话，给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我的女邻居的确太忙。我总是看见她手里拿着编织针，不停地织呀、织呀，简直就像一只不知闲的小蜘蛛。她织出来的花边是多么轻巧、多么精美啊！……真可以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破。一会儿是条边，一会儿是荷叶边，一会儿方，一会儿圆。丝线在她手中的活计上面宛如蝴蝶一般随意飞舞，看着它，真会觉得眼花缭乱。姑娘用她那双巧手麻利而又熟练地摆弄着根根丝线，又是穿、又是扯、又是捋。丝线也真听话，总是乖乖就范。

　　姑娘整天忙碌。她有时候嘴里哼着歌儿，有时候我又觉得她是在凝神沉思，好像手头碰到了难题。

　　楼下的邻居显然是放心不下，总是默默地仰望着她的阳台。

　　楼上的邻居却老是兴高采烈、笑容可掬，也常常低头注视着同一个地方，并且总能找到甜言蜜语和姑娘搭讪搭讪：

　　“您的脸蛋儿越来越漂亮，真像是两朵盛开的玫瑰。”

　　姑娘进进出出，虽然没有直接对答，但唇边却笑意盎然。

　　这位风流少年可能最后如愿吗？

　　这是谁也说不清楚的。姑娘还没有表露她的心愿，不过，这位小伙子却老是在用话语、用笑脸、用炽热的眼神把她纠缠。

　　在姑娘专心致志地编织着花边的同时，小伙子正在巧妙地铺排着俘获她的情网。这已经是由来已久的事情了。他能成功吗？谁知道呢？

　　我的女邻居终于盼来了这个欣喜的时刻：今天早晨花苞绽开了，一朵美丽的郁金香，红得像是一团炽烈的炭火，迎着春光展开了自己的花瓣。

　　姑娘喜不自胜，第一次忙中偷闲，心醉神迷地站在那初放的花前。

　　我坐在自己的屋角里分享着她的欢乐，尽量不引起姑娘的注意。她楼下的邻居也一定非常高兴，不过，他不在家。这是我从他那关着的阳台玻璃门上知道的。可是，她楼上的邻居却赶上了，如同表述大家的喜悦心情一般，连连发出赞叹：

　　“太好了！太好了！现在咱们来好好庆祝一番！郁金香开花了。求求您，我的邻居……把这朵花送给我吧！我每天都在算着它开花的日子，比您还着急呢。它是属于我的，我有权得到它。您要是不给我，我也会把它偷到手的。它属于我，因为我爱您。街上没有人，谁也听不见。让我再说一遍：我爱您，我喜欢您，我崇拜您！把花送给我吧，我的好邻居！请您把它给我吧，否则，我就从这儿下去自己动手摘啦！”

　　小伙子说得很坚决。看样子要贸然采取行动。姑娘像一只受惊的鸽子一样犹豫不决，她满脸绯红，两手颤抖，虽然这样，但她的唇边和眼角却似乎流露出某种满意神情……

　　“邻居，快把花给我！”

　　他的语气像是命令，不过，却又非常得体，强制之中包含着并未尽言的柔情蜜意。

　　“快点，快点！会有人来的。快把花给我……要不，我马上就从这儿下去自己动手啦！”

　　姑娘恳求地仰起脸，想要自卫；但是小伙子却投给他火一般深情目光。这还不算，他还做出了想要从阳台下来的样子。

　　姑娘被吓坏啦，终于屈服了。她走到花盆跟前，摘下花扔到楼上，然后就跑进卧室，隐没在屋子里了。

　　楼上的邻居得意地拾起了花朵，热切地吻了一下，就插进了衣领上的扣眼里。他先是哼起轻快的小调，没过一会儿，就随身带着那朵花从家里走了出去。

　　这时，我难过地想着那朵刚刚开放就被摘了下来的郁金香。同时也凄然想起……不过，我的痛苦与我的邻居的罗曼史毫无关系；那么，咱们还是只讲有关她的事情吧。

　　那位幸运的小伙子走后不久，美丽的姑娘就又来到阳台上用麻布罩起了花盆，因为阳光又变得火辣辣的了。

　　这真是一个令人欢快的明媚早晨。整个天空犹如一顶硕大无朋的蓝缎华盖。

　　这时候，那位一大早就出了门、整个上午都没露面的楼下邻居，突然出现在阳台上了。

　　姑娘一看见他，就轻轻地发出了一声惊叫，我也跟着叫了一声……因为，这位急匆匆赶回来的人手里拿着一朵鲜红的郁金香……

　　姑娘和我都感到困惑不解，期待着……

　　“小姐，”小伙子恭恭敬敬地仰起脸说，“今天早上我出门以前，看到您的花盆里开出了第一朵花，可是我现在回来的时候，却非常痛心地发现它被扔到了街上。这条街上只有您养着郁金香，所以我猜想这是您的；后来看到花盆里果然没有花了，知道这花确实是您的，一定是风把它吹落到了街上；幸好我来得及时，才能把它捡回来还给它的主人。您拿去吧，小姐；如果您愿意，我就上楼给您送去。”

　　小伙子的脸上带着质朴的甜蜜神情。当他举目凝望女友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小伙子手举着郁金香站在阳台下面，真是一幅情趣无穷的图画。

　　当楼下邻居说话的时候，姑娘心中真是百感交集。她脸上流露出惊奇、气愤、鄙夷，不过，此刻却似乎又满含着一片柔情，带着甜蜜的笑意。

　　小伙子还憨厚地站在那里重复着：

　　“小姐，这是您的郁金香；如果您愿意，我就上楼给您送去。”

　　然而，姑娘却说：

　　“不，不，先生，不要给我啦；如果您喜欢，那您就留下吧……”

　　“那怎么行！”小伙子怯生生地说，“我可以把这朵花留下？”

　　姑娘也羞涩地回答：

　　“对，您可以留下，我希望您把它留下……”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这时，正有一群欢快的燕子叽叽喳喳地从街上飞过，好像是为此时此刻唱着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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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书本代替不了世界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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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本代替不了世界
　　** 卡夫卡 **

　　很多人把作家写成一个脚踏大地、头顶青天的伟人，事实上，作家总要比社会上的普通人小得多，弱得多。因此，他对人世间生活的艰辛比其他人感受的更深切、更强烈。对他本人来说，他的歌唱只是一种呼喊。艺术对艺术家来说是一种痛苦，通过这个痛苦，他使自己得到解放，去忍受新的痛苦。

　　书代替不了世界。在生活中，一切都有它存在的意义，都有他的任务，这任务不可能完全由别的什么东西来完成。比如说，一个人不可能由别的替补人代他体验生活。认识世界也好，读书也好，都同于此理。人们企图把生活关到书里，就像把鸣禽关进鸟笼一样，这是做不到的。事情正好相反，人用书籍的抽象概念只不过为自己建造了一个鸟笼。哲学家只是带着各种不同鸟笼的、穿得光怪陆离的鹦鹉学舌者。

　　大多数书籍只不过是对今天的闪烁耀眼的反映，这点光芒很快就会熄灭。您应该多读古书。古典文学，如歌德的作品。古典的东西把最内在的价值表露到外面——持久性。时新的东西都是短暂的，今天是美好的，明天就显得可笑。这就是文学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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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沙漠中的饭店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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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沙漠中的饭店
　　** 三毛 **

　　我的先生很可惜是一个外国人。这样来称呼自己的先生不免有排外的味道，但是因为语文和风俗在各国之间确有大不相同之处，我们的婚姻生活也实在有许多无法共通的地方。

　　当初决定下嫁给荷西时，我明白地告诉他，我们不但国籍不相同，个性也不相同，将来婚后可能会吵架甚至于打架。他回答我：“我知道你性情不好，心地却是很好的，吵架打架都可能发生，不过我们还是要结婚。”于是我们认识了七年之后终于结婚了。

　　我不是妇女解放运动的支持者，但是我极不愿在婚后失去独立的人格和内心的自由自在化，所以我一再强调，婚后我还是‘我行我素’，要不然不结婚。荷西当时对我说：“我就是要你‘你行你素’，失去了你的个性和作风，我何必娶你呢！”好，大丈夫的论调，我十分安慰。做荷西的太太，语文将就他。可怜的外国人，“人”和“入”这两个字教了他那么多遍，他还是分不清，我只有讲他的话，这件事总算放他一马了。但是将来的孩子来了，打死也要学中文，这点他相当赞成。

　　闲话不说，做家庭主妇，第一便是下厨房。我一向对做家事十分痛恨，但对煮菜却是十分有兴趣，几只洋葱，几片肉，一炒变出一个菜，我很欣赏这种艺术。

　　母亲在台湾，知道我婚后因为荷西工作的关系，要到大荒漠地区的非洲去，十二分的心痛，但是因为钱是荷西赚的，我只有跟了饭票走，毫无选择的余地。婚后开厨不久，我们吃的全部是西菜。后来家中航空包裹飞来接济，我收到大批粉丝、紫菜、冬菇、生力面、猪肉干等珍贵食品，我乐得不释手，加上欧洲女友寄来罐头酱油，我的家庭“中国饭店”马上开张，可惜食客只有一个不付钱的。后来上门来要吃的朋友可是排长龙啊！

　　其实母亲寄来的东西，要开“中国饭店”实在是不够，好在荷西没有去过台湾，他看看我这个“大厨”神气活现，对我也生起信心来了。

　　第一道菜是“粉丝煮鸡汤”。荷西下班回来总是大叫“快开饭啊，要饿死啦！”白白被他爱了那么多年，回来只知道开饭，对太太却是正眼也不瞧一下，我这“黄脸婆”倒是做得放心。话说第一道菜是粉丝煮鸡汤，他喝了一口问我：“咦，什么东西？中国细面吗？”

　　“你岳母万里迢迢来替你寄细面来？不是的。”

　　“是什么嘛？再给一点，很好吃。”我用筷子挑起一根粉丝：“这个啊，叫做‘雨’。”

　　“雨？”他一呆。

　　我说过，我是婚姻自由自在化，说话自然心血来潮随我高兴。

　　“这个啊，是春天下的第一场雨，下在高山上，被一根一根冻住了，山胞扎好了背到山下来一束一束卖了换米酒喝，不容易买到哦！”

　　荷西还是呆呆地、研究性地看看我，又去看看盆内的“雨”，然后说：“你当我白痴？”

　　我不置可否。“你还要不要？”

　　“吹牛大王，我还要。”

　　以后他常吃“春雨”，到现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有时想想荷西很笨，所以心里有点悲伤。

　　第二次吃粉丝是做“蚂蚁上树”，将粉丝在平底锅内一炸，再撒上绞肉和汁。荷西下班回来一向是饿的，咬了一大口粉丝：“什么东西？好像是白色的毛线，又好像是塑胶的？”

　　“都不是，是你钓鱼的那种尼龙线，中国人加工变成白白软软的了。”我回答他。

　　他又吃了一口，莞尔一笑，口里说着：“怪名堂真多，如果我们真开饭店，这个菜可卖个好价钱，乖乖！”那天他吃了好多尼龙加工白线。第三次吃粉丝，是夹在东北人的“合子饼”内与菠菜和肉绞得很碎当饼馅。他说：“这个小饼里面你撒了鲨鱼的翅膀对不对？我听说这东西很贵，难怪你只放了一点点。”我笑得得躺在地上。“以后这只很贵的鱼翅膀，请妈妈不要买了，我要去信谢谢妈妈。”我大乐，回答他：“快去写，我来译信，哈哈！”

　　有一天他快下班了，我趁他忘了看猪肉干，赶快将藏好的猪肉干剪成小小的方块，放在瓶子里，然后藏在毯子里面。恰好那天他鼻子不通，睡觉时要用毛毯，我一时忘了我的宝贝，自在一旁看那第一千遍《水浒传》。他躺在床上，手里拿个瓶子，左看右看，我一抬头，哗，不得了，“所罗门王宝藏”被他发现了，赶快去抢，口里叫着：“这不是你吃的，是药，是中药。”

　　“我鼻子不通，正好吃中药。”他早塞了一大把放在口中，我气极了，又不能叫他吐出来，只好不响了。

　　“怪甜的，是什么？”

　　我没好气地回答他：“喉片，给咳嗽的人顺喉头的。”

　　“肉做的喉片？我是白痴啊？”第二天醒来，发觉他偷了大半瓶去送给同事们吃，从那天起，只要是他同事，看见我都假装咳嗽，想再骗猪肉干吃。

　　反正夫妇生活总是在吃饭，其他时间便是去忙着赚吃饭的钱，实在没多大意思。有天我做了饭卷，就是日本人的“寿司”，用紫菜包饭，里面放些唯他肉松。荷西这一下拒吃了。“什么？你居然给我吃印蓝纸、复写纸？”

　　我慢慢问他：“你真不吃？”

　　“不吃，不吃。”

　　好，我大乐，吃了一大堆饭卷。

　　“张开口给我看！”他命令我。

　　“你看，没有蓝色，我是用反面复写纸卷的，不会染到口里去。”反正平日说的是唬人的话，所以常常胡说八道。

　　“你是吹牛大王，虚虚实实，我真恨你，从实招来，是什么吗？”

　　“你对中国完全不认识，我对我的先生相当失望。”我回答他，又吃了一个饭卷。他生气了，用筷子一夹夹了一个，面部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表情，咬了半天，吞下去。“是了，是海苔。”

　　我跳起来，大叫：“对了，对了，真聪明。”又要跳，头上吃了他一记老大爆栗。

　　中国东西快吃完了，我的“中国饭店”也舍不得出菜了，西菜又开始上桌。荷西下班来，看见我居然在做牛排，很意外，又高兴，大叫：“要半生的。马铃薯也炸了吗？”连给他吃了三天牛排，他却好似没有胃口，切一块就不吃了。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不要去睡一下再起来吃？”，“黄脸婆”有时也尚温柔。

　　“不是生病，是吃得不好。”

　　我一听唬一下跳起来。“吃得不好？吃得不好？你知道牛排多少钱一斤？”

　　“不是的，太太，想吃‘雨’，还是岳母寄来的菜好。”

　　“好啦，中国饭店一星期开张两次，如何？你要多久下一次‘雨’？”

　　有一天荷西回来对我说：“了不得，今天大老板叫我去。”

　　“加你薪水？”我眼睛一亮。

　　“不是——”

　　我一把抓住他，指甲掐到他肉里去。“不是？完了，你给开除了？天啊，我们——”

　　“别抓我嘛，神经兮兮的，你听我讲，大老板说，我们公司谁都被请过到我家吃饭，就是他们夫妇不请，他在等你请他吃中国菜——”

　　“大老板要我做菜?不干不干，不请他，你同事工友我都乐意，请上司吃饭未免太没骨气，我这个人啊，还谈些气节，你知道，我——”我正要大大宣扬中国人的所谓骨气，又讲不明白，再一接触到荷西的面部表情，这个骨气只好哽在喉咙里啦！

　　第二日他问我：“喂，我们有没有笋？”

　　“家里筷子那么多，不都是笋吗？”

　　他白了我一眼。“大老板说要吃笋片炒冬菇。”

　　乖乖，真是见过世面的老板，不要小看外国人。“好，明天晚上请他们夫妇来吃饭，没问题，笋会长出来的。”荷西含情脉脉地望了我一眼，婚后他第一次如情人一样望着我，使我受宠若惊，不巧那天辫子飞散，状如女鬼。

　　第二天晚上，我先做好三道菜，用文火热着，布置了蜡炬台的桌子，桌上铺了白色的桌布，又加一块红的铺成斜角，十分美丽。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不但菜是色香味俱全，我这个太太也打扮得十分干净，居然还穿了长裙子。饭后老板夫妇上车时特别对我说：“如果公共关系室将来有缺，希望你也来参加工作，做公司的一分子。”我眼睛一亮，这全是“笋片炒冬菇”的功劳。

　　送走老板，夜已深了，我赶快脱下长裙，换上破牛仔裤，头发用橡皮筋一绑，大力洗碗洗盘，重做灰姑娘状使我身心自由。荷西十分满意，在背后问：“喂，这个‘笋片炒冬菇’真好吃，你哪里弄来的笋？”

　　我一面洗碗，一面问他：“什么笋？”

　　“今天晚上做的笋片啊！”

　　我哈哈大笑：“哦，你是说小黄瓜炒冬菇吗？”

　　“什么，你，你，你骗了我不算，还敢去骗我老板——”

　　“我没骗他，这是他一生吃到最好的一次‘嫩笋片炒冬菇’，他自己说的。”

　　荷西将我一把抱起来，肥皂水洒了他一头一胡子，口里大叫：“万岁，万岁，你是那只猴子，那只七十二变的，叫什么，什么……”

　　我拍了一下他的头：“齐天大圣孙悟空，这次不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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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要过不好不坏的生活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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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要过不好不坏的生活
　　** 李娟 **

　　胡安西做了一张弓，听卡西帕说是用来射野鸽子的。但我只看到他用来射大狗班班，而且走路的班班是射不中的，睡觉时倒能射中两三次。班班被射中了也不会疼，于是便不理他，翻个身接着睡。

　　还射野鸽子呢，怎么看都没希望，就两股毛线拧弯一根柳条而已。“箭”则是一根芨芨草。

　　我好说歹说才把弓借到手玩玩。瞄准班班后，一拉弦，啪——箭没射出去，弓给折断了。

　　我立刻沉着冷静地把断成两截的弓分别绕上毛线，这样，一张大弓立刻变成两张小弓，发给了胡安西和沙吾列一人一把。皆大欢喜。两人分兵两路继续夹攻班班，班班还是不理他们。

　　后来才想起来：这荒茫茫的大地戈壁，哪儿来的柳条呢？

　　卡西帕说，是阿依横放羊路过爷爷家时，在河边折的。

　　爷爷家在吉尔阿特有现成的泥土房子住，就没有扎毡房了。房子修在北面五公里处山间谷地里，离额尔齐斯河南岸很近。当我们爬到南面最高的那座石头山上，就会看到爷爷家遥远的、雪白的泥土房子。更远处是额河两岸刚刚泛绿的小树林。

　　卡西帕说，爷爷家不用拾牛粪的，做饭全都烧柴火。意思似乎是烧柴火是很体面的事情。但是看她的言行，似乎对牛粪也没什么意见。

　　我说，我们为什么不搬过去住呢？那片地方看上去到处是空地。

　　卡西帕这啊那啊地努力解释了半天，也没听能明白。大概是与牛羊数量有关的什么原因。

　　我们所在的春牧场是光秃秃的戈壁丘陵地带，一棵树也不长的，一小丛灌木都没有。取火的燃料只有干牛粪。牛真不容易，四处辛辛苦苦地找草吃，到头来只是为了帮我们收集燃料似的。它们总是是那么瘦，脊背和屁股都尖尖的。

　　虽然比起冬天来宽裕从容多了，但春天仍是紧巴巴的季节。好在天气强有力地持续温暖着，青草在马不停蹄地生长。水草不好，牛奶产量便不高，加之小牛们的陆续出生，我们的茶里很久都没添过牛奶了。日常生活中省去了一早一晚挤牛奶这项繁重劳动后，时光基本上算是悠闲的。扎克拜妈妈三天两头和阿勒玛罕姐姐约着去额尔齐斯河南岸的亲戚家串门拜访，家里只剩我和卡西帕带着两个根本不需要带的孩子看家。

　　就是这样的一天里，大人都不在家，一只黑色的羊羔死去了。

　　我问怎么死的。卡西帕淡淡地说不知道。

　　是啊，谁会知道呢？谁知道一只小羊羔最后时刻都感知到了什么样的痛苦呢？之前我们两个人都不在，两个孩子在小羊圈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它。他们把它抱到家门口，蹲在它的面前，目睹了它渐渐死去的全部过程。可是，他们什么也说不出来。等我们发现时，羊羔已经完全断气了。两个孩子抚摸着它，双手捧着它微睁着眼睛的小脑袋，捏着它的小蹄子拉啊扯啊，冲它喃喃低语。那情景，与其说把它当成一件玩具来玩耍，不如说作为伙伴在安抚它。都过了很久以后，他俩仍围着小羊的尸体摆弄个不停，以为它很快会醒来。两张弓被扔在远处一丛蓟草旁，静静并排搁在大地上，缠在弓上的玫红色毛线那么地鲜艳。

　　我很难过，此时乳房涨满乳汁的羊妈妈肯定还不知道已经永远失去了宝宝。从今天黄昏到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将不停寻找它。

　　但卡西帕没那个闲心难过，她开始准备烤馕（nang二声）。面已经揉好，醒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掐指一算，旧馕还有七八个，我们一家四口再吃三天才能吃得完。等把旧馕吃完了，此时烤出来的新馕也相当遗憾地变成旧馕了。真是，为什么不缓一两天再烤呢。

　　新烤出来的热乎乎香喷喷的馕不吃，却一定要吃旧的，真是令人伤心。因为这样的话，生活中就一直只有旧馕可吃。

　　但再想一想，要是先吃新馕的话，当时是很享受啊，但旧馕怎么办呢？吃完新馕，旧馕就更坚硬更难下咽了，不吃的话又有浪费粮食的罪过。这好比把好的日子全透支了，剩下的全是不好的日子。但如果能忍住诱惑，就会始终过不好不坏的日子。

　　那为什么不边打新馕边吃呢？那样容易接不上茬。对于动荡辛苦的游牧家庭来说，统统吃完后再临时打馕，有可能会使平顺的日常生活出现手忙脚乱的情景，若有来客的话会更狼狈失措，让人笑话——连现成的馕都没有，这日子怎能过成这样？这家女主人也太不会经营打理了！

　　馕一次性就要烤够三四天的，如有要招待客人的计划或搬家，则会一口气打得更多，避免一切有可能会应付不过来的突发情况。

　　在城里，街上卖的馕是用大桶状的馕坑烘烤出来的。烤馕师傅全是男的，女的干不了那活，天大的一团面，只有男性的臂膀才揉得动。揉好面好扯下一小团面抖啊抖啊，抖出中间带窝窝的圆形大饼，再粘上芝麻粒和碎洋葱粒，然后俯身馕坑边啪地贴在馕坑壁上。整个馕坑贴满面团后，就盖上大盖子烘烤。馕坑底部全是红红的煤炭。因为馕是竖起来烤的嘛，等取出后，便无一不略呈水滴状：一端薄一端厚。然后烤馕师傅轻松优美地给一个个馕表面抹上亮晶晶的清油，扔进摊子上小山似的馕堆里，就有人源源不断去买啦。

　　生活在城里的哈萨克人也大都是自己烤馕的，家家户户的炉灶后都带有烤箱，饭做好了，馕饼也烤好了。因为烤箱是方的，因此馕也是方的，像书，像一部部厚嘟嘟黄艳艳的大部头。

　　在山野里烤馕的话，条件简陋多了。尽管条件有限，不好挑剔，但我还是对卡西帕烤的馕意见很大。

　　盛面团用的破铝盆之前一直扔在火坑边用来装牛粪，前几天还用来装过垃圾呢。要早知道它的真正用途是这个，每天我都会把它擦得亮锃锃的。

　　自然了，这只用途广泛的铝盆看上去很脏。卡西帕为了让它干净一点，就反过来在石头上磕了三下。然后直接把刚揉好的柔软洁白的新鲜面团扔了进去……

　　我以为她起码会用水浇一浇，再拿刷子抹布之类的用力擦洗。最次也得拾根小棍，把盆底的厚厚泥块刮去啊……

　　但我闭了嘴一声不吭。如此这般烤出来的馕都吃了那么长时间了，至少一次也没毒死过。连肚子疼都从没有过。

　　卡西帕先把牛粪堆点燃，烧一会儿后，把火堆四面扒开，将盛着面团的铝盆放进火堆中间烧烫的空地上，再把四周烧红的牛粪聚拢环贴住铝盆，最后在馕饼上盖一块皱皱巴巴的破铁皮——那是家里每天扫过地后用来铲垃圾的简易簸箕。这回她连磕都没磕一下，盖上去的一刹那，看到细密的土渣子从簸箕上自由地倾洒向雪白的面饼。

　　她又把少许烧着的牛粪放到铁皮上，因为方形的铁皮块实在太小，铝盆又太大，只能勉强在盆沿上搁稳，四面八方全是缝隙，因此牛粪渣子不时嚯嚯啦啦漏进盆里，牢牢地粘在雪白的面团上。

　　加之卡西帕不时地用炉钩揭开铁皮块看一眼下面的情形，于是场面更加杂乱吓人。

　　虽然惊恐，但站起身环顾四望时，我看到的是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看到寂静空旷的天空中，一行大雁浩浩荡荡向西飞。与别的鸟儿不同，雁群到来的情景简直可以说是“波澜壮阔”，挟着无比巨大而感人的力量。春天真的到来了。

　　放平视线，又看到我们孤独寂静的毡房，以及围裹这毡房的陈旧褐毡和褪色的花带子。再看看四下，看到野地里除了碎石、尘土、刚冒出头的青草茎和去年的干枯植被，再无一物。收回视线，又看到卡西帕蹲在铝盆边，浅黄色旧外套在这样的世界里是那么扎眼明亮，仅仅比火焰暗淡一些。看到死去的小羊静静横躺在不远处。胡安西兄弟俩已经对它失去了兴趣，俩人又拾回小弓，追逐着好脾气的老狗班班欢乐的游戏。最后再低头仔细地看，透过铝盆和铁皮之间的缝隙里，我看到面团一角已经轻轻镀上了一弯最最美妙的食物才会呈现的金黄色。

　　这样的世界里会有什么样的脏东西呢？至少没有黑暗诡异的添加剂，没有塑料包装纸，没有漫长周折的运输保存过程。面粉、水和盐均匀地——如相拥熟睡一般——糅合在一起，然后一起与火相遇，在高温中芳香地一边绽放一边成熟。这荒野里会有什么肮脏的事物呢？不过全是泥土罢了，而无论什么都会变成泥土的。牛粪也罢，死去的小羊也罢。火焰会抚平一切差异。没有火焰的地方，会有更缓慢耐心的一种燃烧——那就是生长和死亡的过程，这个过程也在一点点降解着自然的突兀尖锐之处。

　　总之第一个馕非常圆满地成熟了，金黄的色泽分布均匀，香气喷鼻。卡西把它取出来时，像刚才磕盆那样在盆沿上也敲了三下，于是馕饼上粘嵌的烧糊的黑色颗粒哗哗啦啦统统掉了下来，然后再用抹布将其上上下下擦得油光发亮，最后拿进毡房，端端正正地靠着红色的房架子立放——多么完美的食物啊，完美得像十五的月亮！

　　浓烈而幸福的香气弥漫满室，进进出出都挣扎在这股子诱惑里，扯心扯肺。

　　可是慢慢地，随着馕的凉却，那味儿也慢慢往回收敛、退守，最后被紧紧地锁进了金黄色的外壳之中，只有掰开它，才能重新闻到那股香味儿了。

　　再等两天的话，那香味又会随着馕的渐渐发硬而藏得更深更远。只有缓慢认真的咀嚼才能触碰到——或是回想起——一点点……那种香气，就是那种当馕在最辉煌的时刻（刚刚出炉时）所喷薄的华美香气……啊，真是伤心。几乎从没吃过新馕，却每天都得在新馕的光芒照耀下耐心地啃食黯淡平凡的旧馕——每到那时，我都会催促斯马胡力多吃点。赶紧吃完眼下的旧馕，就可以稍微领略一点点新馕完全成为旧馕之前的幸福滋味。

　　还有，新馕因为好吃，大家都会吃得多，连我也能一口气吃掉一整个呢（直径三十公分，厚六公分左右）。那样的话，天天马不停蹄地烤也不够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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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漫谈读书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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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漫谈读书
　　** 梁实秋 **

　　我们现代人读书真是幸福。古者，“著于竹帛谓之书”，竹就是竹简，帛就是缣素。书是希罕而珍贵的东西。一个人若能垂于竹帛，便可以不朽。孔子晚年读《易》，韦编三绝，用韧皮贯联竹简，翻来翻去以至于韧皮都断了，那时候读书多么吃力！后来有了纸，有了毛笔，书的制作比较方便，但在印刷之术未行以前，书的流传完全是靠抄写。我们看看唐人写经，以及许多古书的钞本，可以知道一本书得来非易。自从有了印刷术，刻版、活字、石印、影印，乃至于显微胶片，读书的方便无以复加。

　　物以希为贵。但是书究竟不是普通的货物。书是人类的智慧的结晶，经验的宝藏，所以尽管如今满坑满谷的都是书，书的价值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价廉未必货色差，畅销未必内容好。书的价值在于其内容的精到。宋太宗每天读《太平御览》等书二卷，漏了一天则以后追补，他说：“开卷有益，朕不以为劳也。”这是“开卷有益”一语之由来。《太平御览》采集群书一千六百余种，分为五十五门，历代典籍尽萃于是，宋太宗日理万机之暇日览两卷，当然可以说是“开卷有益”。如今我们的书太多了，纵不说粗制滥造，至少是种类繁多，接触的方面甚广。我们读书要有抉择，否则不但无益而且浪费时间。

　　那么读什么书呢？这就要看各人的兴趣和需要。在学校里，如果能在教师里遇到一两位有学问的，那是最幸运的事，他能适当指点我们读书的门径。离开学校就只有靠自己了。读书，永远不恨其晚。晚，比永远不读强。有一个原则也许是值得考虑的：作为一个地道的中国人，有些部书是非读不可的。这与行业无关。理工科的、财经界的、文法门的，都需要读一些蔚成中国文化传统的书。经书当然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史书也一样的重要。盲目地读经不可以提倡，意义模糊的所谓“国学”亦不能餍现代人之望。一系列的古书是我们应该以现代眼光去了解的。

　　黄山谷说：“人不读书，则尘俗生其间，照镜则面目可憎，对人则语言无味。”细味其言，觉得似有道理。事实上，我们所看到的人，确实是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居多。我曾思索，其中因果关系安在？何以不读书便面目可憎语言无味？我想也许是因为读书等于是尚友古人，而且那些古人著书立说必定是一时才俊，与古人游不知不觉受其熏染，终乃收改变气质之功，境界既高，胸襟既广，脸上自然透露出一股清醇爽朗之气，无以名之，名之曰书卷气。同时在谈吐上也自然高远不俗。反过来说，人不读书，则所为何事，大概是陷身于世网尘劳，困厄于名缰利锁，五烧六蔽，苦恼烦心，自然面目可憎，焉能语言有味？

　　当然，改变气质不一定要靠读书。例如，艺术家就另有一种修为。“伯牙学琴于成连先生，三年不成。成连言吾师方子春今在东海中，能移人情。乃与伯牙偕往，到蓬莱山，留伯牙宿，曰：‘子居习之，吾将迎师。’刺船而去，旬时不返。伯牙延望无人，但闻海水澒洞崩坼之声，山林窅冥，群鸟悲号，怆然叹曰：‘先生将移我情。’乃援琴而歌，曲成，成连刺船迎之而返。伯牙之琴，遂妙天下。”这一段记载，写音乐家之被自然改变气质，虽然神秘，不是不可理解的。禅宗教外别传，根本不立文字，靠了顿悟即能明心见性。这究竟是生有异禀的人之超绝的成就。以我们一般人而言，最简便的修养方法还是读书。

　　书，本身就有情趣，可爱，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书，立在架上，放在案头，摆在枕边，无往而不宜。好的版本尤其可喜。我对线装书有一分偏爱。吴稚晖先生曾主张把线装书一律丢在茅厕坑里，这偏激之言令人听了不大舒服。如果一定要丢在茅厕坑里，我丢洋装书，舍不得丢线装书。可惜现在线装书很少见了，就像穿长袍的人一样的稀罕。几十年前我搜求杜诗版本，看到古逸丛书影印宋版蔡孟弼《草堂诗笺》，真是爱玩不忍释手，想见原本之版面大，刻字精，其纸张墨色亦均属上选。在校勘上笺注上此书不见得有多少价值，可是这部书本身确是无上的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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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狗 - 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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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狗
　　** 巴金 **

　　小时候我害怕狗，记得有一回在新年里，我到二伯父家去玩。在他那个花园内，一条大黑狗追赶我，跑过几块花圃。后来我上了洋楼，才躲过这一场灾难，没有让狗嘴咬坏我的腿。

　　以后见着狗，我总是逃，它也总是追，而且屡屡望着我的影子狺狺狂吠。我愈怕，狗愈凶。

　　怕狗成了我的一种病。

　　我渐渐地长大起来。有一天不知道因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怕狗是很可耻的事情。看见狗我便站住，不再逃避。

　　我站住，狗也站住。它望着我狂吠，它张大嘴，它做出要扑过来的样子。但是它并不朝着我前进一步。

　　它用怒目看我，我便也用怒目看它。它始终保持着我和它中间的距离。

　　这样地过了一阵子，我便转身走了。狗立刻追上来。

　　我回过头。狗马上站住了。它望着我恶叫，却不敢朝我扑过来。

　　“你的本事不过这一点点，”我这样想着，觉得胆子更大了。我用轻蔑的眼光看它，我顿脚，我对它吐出骂语。

　　它后退两步，这次倒是它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它仍然汪汪地叫，可是叫声不像先前那样地“恶”了。

　　我讨厌这种纠缠不清的叫声。我在地上拾起一块石子，就对准狗打过去。

　　石子打在狗的身上，狗哀叫一声，似乎什么地方痛了。它马上调转身子夹着尾巴就跑，并不等我的第二块石子落到它的头上。

　　我望着逃去了的狗影，轻蔑地冷笑两声。

　　从此狗碰到我的石子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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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榆钱饭 - 刘绍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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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4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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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榆钱饭
　　** 刘绍棠 **

　　我自幼常吃榆钱饭，现在却很难得了。

　　小时候，年年青黄不接春三月，榆钱儿就是穷苦人的救命粮。杨芽儿和柳叶儿也能吃，可是没有榆钱儿好吃，也当不了饭。

　　那时候，我六七岁，头上留个木梳背儿；常跟着比我大八九岁的丫姑，摘杨芽，采柳叶，捋榆钱儿。

　　丫姑是个童养媳，小名就叫丫头；因为还没有圆房，我只能管她叫姑姑，不能管她叫婶子。

　　杨芽儿和柳叶儿先露头。

　　杨芽儿摘嫩了，浸到开水锅里烫一烫会化成一锅黄汤绿水，吃不到嘴里；摘老了，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只有不老不嫩的才能吃，摘下来清水洗净，开水锅里烫个翻身儿，笊篱捞上来挤干了水，拌上虾皮和生酱作馅，用玉米面羼合榆皮面擀薄皮儿，包大馅儿团子吃。可这也省不了多少粮食。柳叶不能做馅儿，采下来也是洗净开水捞，拌上生酱小葱当菜吃，却又更费饽饽。

　　杨芽儿和柳叶儿刚过，榆钱儿又露面了。

　　村前村后，河滩坟圈子里，一棵棵老榆树耸入云霄，一串串榆钱儿挂满枝头，就像一串串霜凌冰挂，看花了人眼，馋得人淌口水。丫姑野性，胆子比人的个儿还大；她把黑油油的大辫子七缠八绕地盘在脖子上，雪白的牙齿咬着辫梢儿，光了脚丫子，双手合抱比她的腰还粗的树身，哧溜溜，哧溜溜，一直爬到树梢，岔开腿骑在树杈上。

　　我站在榆树下，是个小跟班，眯起眼睛仰着脸儿，身边一只大荆条筐。

　　榆钱儿生吃很甜，越嚼越香。丫姑折断几枝扔下来，边叫我的小名儿边说：“先喂饱你！”我接住这几大串榆钱儿，盘膝坐在树下吃起来，丫姑在树上也大把大把地揉进嘴里。

　　我们捋满一大筐，背回家去，一顿饭就有着落了。

　　九成榆钱儿搅合一成玉米面，上屉锅里蒸，水一开花就算熟，只填一灶柴火就够火候儿。然后，盛进碗里，把切碎的碧绿白嫩的青葱，泡上隔年的老腌汤，拌在榆钱饭里；吃着很顺口，也能哄饱肚皮。

　　这都是我童年时候的故事，发生在旧社会，已经写进我的小说里。

　　但是，十年内乱中，久别的榆钱饭又出现在家家户户的饭桌上。谁说草木无情？老榆树又来救命了。

　　政策一年比一年“左”，粮食一年比一年减产。五尺多高的汉子，每年只得320斤到360斤毛粮，磨面脱皮，又减少十几斤。大口小口，每月三斗，一家人才算吃上饱饭；然而，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比大人还能吃，口粮定量却比大人少。闲时吃稀，忙时吃干，数着米粒下锅；等到惊蛰一犁土的春播时节，十家已有八户亮了囤底，揭不开锅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管家婆不能给孩子大人画饼充饥；她们就像胡同捉驴两头堵，围、追、堵、截党支部书记和大队长，手提着口袋借粮。支部书记和大队长被逼得走投无路，恨不能钻进灶膛里，从烟囱里爬出去，逃到九霄云外。

　　吃粮靠集体，集体的仓库里颗粒无存，饿得死老鼠。靠谁呢？只盼老榆树多结榆钱儿吧！

　　丫姑已经年过半百，上树登高爬不动了，却有个女儿二妹子，做她的接班人。二妹子身背大筐捋榆钱儿，我这个已经人到40天过午的人，又给她跑龙套。我沾她的光，她家的饭桌上有我一副碗筷，年年都能吃上榆钱饭，混个树饱。

　　我把这些亲历目睹的辛酸往事，也写进了我的小说里。

　　1979年春天，改正了我的“1957年问题”，我回了城。但是，年年暮春时节，我都回乡长住。仍然是青黄不接春三月，1980年不见亏粮了，1981年饭桌上是大米白面了，1982年更有酒肉了。

　　不知是想忆苦思甜，还是想打一打油腻，我又向丫姑和二妹子念叨着吃一顿榆钱饭。丫姑上树爬不动了，二妹子爬得动也不愿爬了。越吃不上，我越想吃；可是磨破了嘴皮子，却不能打动二妹子。1981年回乡，正是榆钱成熟的时候，可是丫姑又盖新房，又给二妹子招了个女婿，双喜临门，我怎么能吵着要吃榆钱饭，给人家杀风景？忍一忍，等待来年吧！

　　1982年春，我赶早来到二妹子家。二妹子住在青砖、红瓦、高墙、花门楼的大宅院里，花草树木满庭芳；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女儿，刚出满月。一连几天，鸡、鸭、鱼、肉，我又烧肚膛了。忽然，抬头看见院后的老榆树挂满了一串串粉个囊囊的榆钱儿，不禁又口馋起来，堆起笑脸怯生生地说：“二妹子，给我做一顿……”二妹子脸上挂霜，狠狠剜了我两眼，气鼓鼓地说：“真是没有受不了的罪，却有享不了的福，你这个人是天生的穷命！”

　　我知道，眼下家家都以富为荣，如果二妹子竟以榆钱饭待客，被街坊邻居看见，不骂她刻薄，也要笑她小抠儿。二妹子怕被人家戳脊梁骨，我怎能给她脸上抹黑？

　　但是，鱼生火，肉生痰，我的食欲不振了。我不敢开口，谁知道二妹子有没有看在眼里？

　　一天吃过午饭，我正在床上打盹，忽听二妹子大声吆喝：“小坏嘎嘎儿，我打折你们的腿！”我从睡梦中惊醒，走出去一看，只见几个顽童爬到老榆树上掏鸟儿，二妹子手持一条棍棒站在树下，虎着脸。

　　几个小顽童，有的嬉皮笑脸，有的抹着眼泪，向二妹子告饶。我看着心软，忙替这几个小坏嘎嘎儿求情。

　　“罚你们每人捋一兜榆钱儿！”二妹子噗哧笑了，刚才不过是假戏真唱。

　　我欢呼起来：“今天能吃上榆钱饭啦！”

　　“你这不是跟我要短儿吗？”二妹子又把脸挂下来，“我哪儿来的玉米面！”

　　是的，二妹子的囤里，不是麦子就是稻子；缸里，不是大米就是白面。二妹子的男人承包30亩大田，种的是稻麦两茬，不种粗粮。

　　有了榆钱儿又没有玉米面，我只能生吃。

　　看来，我要跟榆钱饭做最后的告别了。二妹子的女儿长大，不会再像她的姥姥和母亲，大好春光中要捋榆钱儿充饥。

　　或许，物以稀为贵，榆钱饭由于极其难得，将进入北京的几大饭店，成为别有风味的珍馐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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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为什么骆驼的眼神都那么疲惫 - 于尔克.舒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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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4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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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什么骆驼的眼神都那么疲惫
　　** 于尔克.舒比格 **

　　骆驼是很好奇的动物，它总是睁着大眼睛。那时，它住的地方，到处是草地和苹果树。有一天它离开了住的地方，到外地去流浪，最后它到了沙漠的边缘。骆驼非常惊讶，这里除了沙子没有别的，于是它走向第一座沙丘，并且经过沙丘。

　　那后面除了另一座沙丘，什么也没有。骆驼继续往前走。那后面一定有别的东西！它想，于是它又走向第二座沙丘。那后面又是除了另一座沙丘，什么也没有。就这样骆驼经过了十座、一百座、一千座沙丘，它越走越深入沙漠。那后面一定有别的东西！它一直这样想。一定有别的东西，一定有别的东西，一定有……

　　骆驼继续往前走。它越来越渴，越来越累，眼皮也越来越重，眼睛越来越小。当它看见最后一座沙丘时，已经丧失了最后的勇气。那后面一定什么东西也没有！它想。但是，在最后一座沙丘后面有树木，树荫下有泉水。骆驼走向泉水，开始狂饮。什么也没有！它想。骆驼喝着水，它的眼睛差不多快闭起来了。它还是想，那后面一定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从这一天起，骆驼就有了疲惫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太多的问题，在《为什么》的故事里找不到答案。

　　为什么世界上麻雀那么多？独角兽那么少？

　　为什么阴影总是害怕光？

　　为什么人看不见空气？

　　为什么流星总是落到山的后面？

　　为什么植物不会说话？

　　为什么雪花不会结果子？

　　为什么没有三只脚的动物？

　　为什么有倒霉鬼和幸运儿？

　　为什么我们晚上梦见的东西，不会当我们醒来时就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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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是太早，就是太迟 - 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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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4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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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是太早，就是太迟
　　** 林夕 **

　　旅游就是这样。在从前的从前，听见有人小学时已随家人举家欧游，那时候，小学生能够坐飞机算是大事件了，总是羡慕不已。

　　现在想深一层，十岁未满，坐飞机不过是种虚荣，十岁未满到了水乡威尼斯，没有足够年纪去感受一个不断沉沦的都市，对美得凄凉没有概念，即使神童般对该地历史文化读过了，甚至连《死在威尼斯》都看过了，但消化不良，去了也是白去，最大成就不过是留影，到此一游，回来骄之乡里。

　　可一旦到了要上班办事的年龄，对世事充满好奇，体力最好的阶段，旅行又变得很奢侈，每年有薪假不过十多天，每年一到两次短途游便把假期报销了，一年用尽两星期去欧游，周游列国也只是走马观花，连在国内走一次我最恨的佛像名寺游都不上不下的，未能尽兴。

　　不是太早，就是太迟，到了退休了，财力与阅历都最理想的时候，体力却开始走下坡，别说七老八十，惭愧点说，我现在出外，有时巴不得最好的行程就是留在酒店床上看当地电视节目，算是了解当地的补偿。没法子，体力差，每次游走只能持续三小时左右，累得贼死，必然要回到酒店把身子平躺一下才成。何况，年纪越大，越有可能对很多事失去好奇，觉得佛光与北极光也不外如是，因为代价不菲，我在黄山还没有吊车时上去过三次，都是要命之举，想起将来很想上的华山、峨眉山，累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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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遭遇 - 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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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遭遇
　　** 帕斯 **

　　我回到家，恰好在开门的当儿，我看见我走出来。我出于好奇，便决定跟踪我。陌生人（我经过考虑才用了这个字眼）下了楼梯，穿过街门上了街。我想追上去，但是他加快了脚步，跟我加快脚步用的步调完全一样，结果我们之间的距离始终如一。走了一阵后，他停在一个小酒吧前，随后走进了酒吧的红门。几秒钟后我也赶到了柜台前，坐在他旁边。我随便要了一杯饮料，一面偷偷地瞟着柜橱里那一排排瓶子、镜子、破地毯、小黄桌和一对悄悄交谈的男女。我突然转过身来久久地注视着他。他面红耳赤，不知所措。我一面望着他，一面想（我确信他听见了我的想法）：“不，你没有权利。你来得晚一点，我比你来得早。你没有假装我的借口，因为这不是假装的问题，完全是取代。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自己明白……”

　　他淡淡地一笑，好像不明白。他竟然和身边的人交谈起来。我克制着怒火，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对他说：

　　“你别目中无人，你别装蒜。”

　　“我恳求你原谅，先生，我不认识你。”

　　我想趁他心慌意乱的时候一下子把他的面具扯下来：

　　“要像个男子汉，朋友，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要教你明白不要自讨没趣，干涉别人的事……”

　　他粗暴地打断我的话说：

　　“你误会了。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一位顾客插进来说：

　　“肯定是你搞错了。再说，这也不是待人处事的方式。我认识这位先生，他不可能……”

　　他听了很满意，便微微一笑，大胆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真有意思。不过，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只是我说不清是在哪儿。”

　　他开始询问我的童年、我的出生情况和关于我生平的其他细节。不，好像我讲的任何事情都不能使他回忆起我是谁。我只是微微一笑。大家都觉得他挺和气。我们喝了几杯。他善意地望着我。

　　“你是外乡人，先生，你不要否认。我可以保护你。我会让你了解联邦区墨西哥城的！”

　　他那么平静使我不能容忍。我几乎含着眼泪揪住他的衣领，摇晃他，叫道：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不知道我是谁吗？”

　　他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不要对我讲这些蠢话。不要在这儿捣乱，别寻衅闹事了！”

　　周围的人都不满意地望着我。我站起来对他们说：

　　“我向诸位解释一下此事。这位先生欺骗了你们，他是个骗子……”

　　“你是个白痴，是个疯子。”他叫道。

　　我向他扑去。不幸的是，我滑倒了。当我扶着柜台想爬起来时，他劈头盖脸地给了我一顿拳头。他一声不响，怒火中烧，死劲地揍我。

　　酒吧侍者劝解说：

　　“算了吧，他喝醉了。”

　　人们把我们拉开。我被架出店外，扔在了街上。

　　“你要是再回来，我们就去叫警察。”

　　我的衣服破了，嘴巴肿了，舌头也干了。我吃力地吐了一口痰。浑身疼痛。我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窥伺着机会。我想找块石头，找件武器。但是什么也没找到。店里的人在笑，在唱。那一对男女走出来；女的恬不知耻地看了看我，大笑起来，我感到孤独，感到被赶出了人的世界。我先是怒不可遏，随后便觉得无地自容。不，我还是回家吧，回家等待另一个机会。我开始慢吞吞地往回走。在路上，我心中产生了一个使我至今不能安眠的疑团：“假若不是他，而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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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保存自己的特色 - 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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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4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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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保存自己的特色
　　** 罗兰 **

　　台北曾经上演过的一部电影“樱花恋”，里面的女主角是位日本姑娘，因为想要去动手术做双眼皮，使她的美国丈夫大生其气。

　　日本姑娘想做双眼皮的目的是要使自己变得像美国人，她以为那样“会使丈夫觉得她更可爱”。但事实上那位美国丈夫所爱的却正是她原来的东方面貌；换句话说，她丈夫就因为她长了单眼皮、矮身材、直头发才爱她。

　　这段剧情当然不仅是戏剧中的夸大渲染，因为在事实上，我们差本多每人都有过这种感想：往往美国朋友在台湾所挑选的中国太太，并不是我们中国人心目中认为漂亮的。相反的，他们挑的却正是我们认为不漂亮的。他们常常喜欢找一些身材特别娇小玲珑，头发完全是中国原始的样式，没有花花卷卷，鼻子不高，单眼皮，而举动也保有中国固有的文静的小姐。因此，常有人觉得美国人的眼光奇怪。

　　其实，他们的眼光是正常的。他们如果爱那种西洋化了的东方人，那就干脆去娶一个他们本国的小姐，不是更标准吗？他们爱东方人，就是因为东方小姐们是东方小姐，具有一切东方小姐的特色和东方的美点。而我们中国人却正和他们站在相反的观点。我们有时欣赏西方人的风仪，对自己本来的面貌反而觉得平庸无奇，所以，急希望把自己弄得西洋化一点。

　　当然，按一般“美”的标准来说，最好的是西方人具有东方的美点，或东方人具有西方的美点。所以有许多欧亚混血的孩子，都是很漂亮的。

　　可是爱情却不一定是如此，一个人对一个人发生爱情，往往不是爱对方够上什么标准，而只是爱上他的特色。否则大家都向着少数的几个标准美人进攻，其他那些不够“标准”的，岂不找不到对象了吗？

　　既然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合乎“美”的世界标准，那末与其勉为其难的用不自然的方法改造自己，就不如好好地保存自己的特色。

　　一个人生来的特点可能就是她的美点，我们不必希望自己像某一个有名的美人，我们应该希望自己只最像自己。

　　谈起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特色，就不免想到那些电影明星。有一阵子，我们在报纸杂志上，看见许多明星的照片，都有点像李丽华，又有一阵看见许多明星的照片都有点像张仲文。这些人不懂得发挥自己的特色，而只知“东施效颦”，就难怪他们只能做默默无闻的三四流角色了。

　　记得以前有位美国太太，在上海某照相馆照了一张照片，拿回来一看，照像师把她下颏上的一块凹下去的印子给修掉了。也许因为这位太太是学艺术的，当时她很不高兴，问照像师为什么给她修掉。照像师当然解释说因为这样比较好看，她说：“不管好看不好看，那是我脸上有的东西，你就不该把它修掉。”

　　当然学艺术的人不免有点怪癖，不过，这也说明了，艺术上所说的“真”，究竟是美的条件之一。如果把自己弄得不像自己，失去了应有的真，那就无从谈到“美”了。

　　假如你爱你自己，而且也希望别人所爱的是你的本色，那么，你就不必去模仿别人，而要发挥你的本色，使它显出光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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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与同性恋有关的伦理问题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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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4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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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与同性恋有关的伦理问题
　　** 王小波 **

　　1992年，我和李银河合作完成了对中国男同性恋的研究之后，出版了一本专著（opig按：指与妻子李银河教授夫妻合著的《他们的世界》，是我国第一部关于男同性爱人群的性社会学专著。），写了一些文章。此后，我们仍同研究中结识的朋友保持了一些联系。除此之外，还收到了不少读者的来信。最近几年，虽然没有对这个问题做更深的研究，但始终关注着这一社会问题。

　　从1992年到现在，关注同性恋问题的人已经多起来。有不少关于同性恋的研究发表，还有一些人出来做同性恋者的社会工作，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事情。当然假如在艾滋病出现之前就能有人来关注同性恋问题，那就更好一些。据我所知，因为艾滋病流行才来关注这个问题，是件很使同性恋者反感的事情。我们的研究是出于社会学方面的兴趣，这种研究角度，调查对象接受起来相对而言比较容易些。

　　做科学研究时应该价值中立，但是作为一个一般人，就不能回避价值判断。作为一个研究者，可以回避同性恋道德不道德这类问题，但作为一个一般人就不能回避。应该承认，这个问题曾经使我相当困惑，但是现在我就不再困惑。假定有个人爱一个同性，那个人又爱他；那么此二人之间发生性关系，简直就是不可避免的。不可避免、又不伤害别人的事，谈不上不道德。有些同性恋伴侣也会有很深、很长久的关系。假如他们想要做爱的话，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反对他们。我总觉得长期、固定、有感情的性关系应该得到尊重。这和尊重婚姻是一个道理。

　　这几年，我们听到过各种对同性恋的价值判断，有人说：同性恋是一种社会丑恶现象，同性恋不道德，等等。因为我有不少同性恋者朋友，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觉得这种指责是没有道理的，所以这些话曾经使我相当难过。但现在我已经不难过了。这种难过已经变成了一种泛泛的感觉：在我们这里，人对人的态度，有时太过粗暴、太不讲道理。按现代的标准来看，这种态度过于原始──这可能是传统社会的痕迹。假如真是这样，我们或许可以期望将来情况会变得好些。

　　我对同性恋者的处境是同情的。尤其是有些朋友有自己的终生恋人，渴望能终生厮守，但现在却是不可能的，这就让人更加同情。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对爱情忠贞不渝的人总是让人敬重。但是同性恋圈子里有些事我不喜欢，那就是有些人中间存在的性乱。和不了解的人发生性关系，地点也不考究；不安全、不卫生，又容易冒犯他人。国外有些同性恋者认为，从一而终，是异性恋社会里的陈腐观念，他们就喜欢时常更换性伴。对此我倒无话可说。但一般来说，性乱是社会里的负面现象；是一种既不安定又危险的生活方式。一个有理性的人总能相信，这种生活方式并不可取。

　　众所周知，近几年来人们对同性恋现象的关注，是和对艾滋病的关注紧密相连的。但艾滋病和男同性恋的关联，应该说是有很大偶然性的。国外近几年的情况是：艾滋病的主要传播渠道不再是男同性恋，它和其它性传播疾病一样，主要在社会的下层流传。这是因为人们知道了这种病是怎么回事，素质较高的人就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来预防它。剩下一些素质不高的人，才会患上这种病。没有钱、没有社会地位、没有文化，人很难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倒以为，假如想要防止艾滋病在中国流行，对于我国的流浪人口，不可掉以轻心。

　　艾滋病发现之初，有些人说：这种病是上帝对男同性恋者的惩罚，现在他们该失望了──不少静脉吸毒者也得了艾滋病。我觉得人应该希望有个仁慈的上帝，指望上帝和他们自己一样坏是不对的。我知道有些人生活的乐趣就是发掘别人道德上的“毛病”，然后盼着人家倒霉。谢天谢地，我不是这样的人。

　　鉴于本文将在医学杂志上发表，“医者父母心”，一种人文的立场可能会获得更多的共鸣。我个人认为，享受自己的生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头等重要的事。性可以带来种种美好的感受，是人生最重要的资源。而同性恋是同性恋者在这方面所有的一切。就我所知，医学没有办法把同性恋者改造成异性恋者──我猜这是因为性倾向和人的整个意识混为一体──所谓矫治，无非是剥夺他的性能力。假如此说属实，矫治就没什么道理。有的人渴慕异性，有些人渴慕同性，但大家对爱情的态度是一样的，歧视和嘲笑是没有道理的。历史上迫害同性恋者最力者，或则不明事理，或则十分偏执──我指的是中世纪的某些天主教士和纳粹分子──中国历史上没有迫害同性恋的例子，这可能说明我们的祖先既明事理，又不十分偏执，这种好传统应该发扬光大。我认为社会应该给同性恋者一种保障，保护他们的正当权益。举例来说，假如有一对同性恋者要结婚，我就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

　　至于同性恋者，我希望他们对生活能取一种正面的态度，既能对自己负责，也能对社会负责。我认识的一些同性恋者都有很高的文化素质、很好的工作能力。我总以为，像这样一些朋友，应该能把自己的生活弄得像个样子。我是个异性恋者，我的狭隘经验是：能和自己所爱的女人体面地出去吃饭，在自己家里不受干扰地做爱比较好；至于在街头巷尾勾个性伴，然后在个肮脏的地方瞎弄几下是不好的。当然，现在同性恋者很难得到这样的条件，但这样的生活应该是他们争取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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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背头杨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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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背头杨
　　** 冯骥才 **

　　光绪庚子后，社会维新，人心思变，光怪陆离，无奇不有，大直沽冒出一个奇人，人称背头杨。当时，男人的辫子剪得太急，而且头发受之父母，不肯剪去太多，剪完后又没有新发型接着，于是就剩下一头长长的散发，赛玉米穗子背在后脑壳上，俗称马子盖，大名叫背头。背头便成了维新的男人们流行的发式了。

　　既然如此，这个留背头姓杨的还有嘛新鲜的？您问得好，我告您——这人是女的！

　　大直沽有个姓杨的大户。两个没出门的闺女。杨大小姐，斯文好静，整天呆在家；杨二小姐，激进好动，终日外边跑，模样和性情都跟小子们一样，而且好时髦，外边流行什么，她就立即弄到自己身上来。她头次听到革命二字，马上就铰了头发，仿照维新的男人们留个背头，这在当时可是个大新闻。可她不管家里怎么闹，外头怎么说，我行我素，快意得很。

　　但没出十天，麻烦就来了——

　　这天榜晚，背头杨打老龙头的西学堂听完时事演讲回家，下边憋了一泡尿。她急着往家赶，愈急愈憋不住。简直赛江河翻浪，要决口子。她见道边有间茅厕，便一头钻进去。

　　天下的茅厕都是一边男一边女，中间隔道墙，左男右女。她正解裤带的当口，只听蹲着的一个女的大声尖叫：“流氓，流氓！”跟着，另一个也叫起来，声音更大，她给这一叫弄懵了。闹不清流氓在哪儿，提着裤子跑出去，谁料里边的几个女的跟着跑出来，喊打叫骂，认准她是个到女厕所占便宜的坏小子。过路的人上来把她截住，一拥而上，连踢带打。背头杨叫着：“别打，别打，我是女的！”谁料招致更凶猛的殴打：“打就打你这冒牌的‘女的’！”直到巡警来，认出这是杨家的二小姐，才把她救出来送回家。背头杨给打得一身包，脸上挂了彩，见了爹娘，又哭又闹，一连多少天，那就不去说了。

　　打这儿，背头杨在外边再不敢进茅厕。憋急了就是尿在裤兜里，也不去茅厕。她不能进男厕，更不能进女厕。一时间，连自己是男是女也弄不清了。

　　她不去找事，可是事来找她。

　　她听说，大直沽一带的女厕所接连出事。据说总有个留背头的男子闯进去，进门就说：“我是背头杨。”唬住对方，占些便宜后扭身就跑。虽然没出大事，却闹得人心惶惶。还有些地面上的小混混也趁火打劫，在女厕所的墙外时不时叫一嗓子：“背头杨来了！”叫这一带的女厕所都赛闹鬼的房子，没人敢进去。

　　背头杨真弄不明白，维新怎么会招来这么多麻烦，不过留一个背头，连厕所也进不得。而且是进厕所不行，不进厕所也不行。不知是她把事情扰乱，还是事情把她扰乱。一赌气，她在屋里呆了两个月。慢慢头发长了，恢复了女相，哎，这一来女厕所自然就随便进了，而且女厕所也肃静起来，好似天底下的麻烦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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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明治诞生记
　　** 伍迪.艾伦 **

　　约瑟夫.K——我的猎犬——正在接受公园大道上的一位精神医师治疗，它每星期二都要来接受50分钟算1小时的治疗，而我在翻阅一份杂志等它出来。治疗者是位荣格派兽医，他的收费标准为每节50块钱，他知难而上，想说服我的猎犬双下巴不会造成交往上的困难。突然，杂志上那页下端有句话像银行透支通知一样，吸引了我的目光。那只不过是则有着“小典故”或“保证你不知道”之类标题的补白而已，然而它的重要性就像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开始时的紧张乐段一样，让我心情激动。那句话是这样的：“三明治，是由三明治伯爵发明的。”这则消息令我目瞪口呆，突然不由自主地全身发抖。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同时开始走火入魔地体验那些伟大的梦想、希望及艰难险阻，肯定都跟第一块三明治的发明分不开。看着窗外市内一座座闪闪发光的高楼大厦，我的眼睛湿润了。人类在宇宙中的存在不可抹除，这令我惊叹，也让我经历了一种永恒的感觉。人啊人，发明者！达.芬奇的笔记本隐约出现在我眼前——那是人类远大抱负的伟大蓝图。我想到了亚里士多德，但丁，莎士比亚，还有“第一对开本”，牛顿，亨德尔的《弥赛亚》，莫奈，印象主义，爱迪生，立体主义，斯特拉文斯基，E=mc2;……

　　我脑子里念念不忘地想像第一块三明治放在大英博物馆的展箱里，结果花了3个月时间，完成了发明三明治的伟大发明家——三明治伯爵大人的小传。尽管我对历史的掌握有点粗疏，但我在浪漫化写作方面的才能随便就能让平庸的嗑药者相形见绌。我希望我至少写出了这位未被赏识的天才的基本情况，而这些零碎的笔记，将启发一位真正的历史学家由此开始深入研究。

　　1718年：三明治伯爵出生于一个上等阶层家庭。其父因为被任命为国王陛下的蹄铁工而开心——他乐于此位达几年之久，直到发现自己只是个铁匠而已，便愤而辞职。其母为德裔主妇，她少有变化的菜谱主要包括猪油和稀粥，但因为能配制出味道尚可的乳油冻，也显示出她在烹艺上有一定天分。

　　1725—1735：上学。他在校学会了骑马和拉丁语。在学校，他首次接触冷盘，并显示出对切得薄薄的烤牛肉及火腿异常感兴趣。毕业时，这已发展成一种痴迷。尽管他的论文《关于零食的分析及附带现象》在教工中引起兴趣，他的同学却认为他是个怪人。

　　1736年：遵父母之命进入牛津大学，学习雄辩术和玄学，然而对两者都兴趣甚少。由于一直反感一切与学业有关者，他被指控偷面包以做非自然试验。由于有人揭发他进行异端活动，导致他被校方开除。

　　1738年：被赶出学校后，他启程前往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国家，在那里，他对奶酪进行深入细致的研究达3年之久。他吃惊地发现了沙丁鱼种类之盛。他在笔记本上写道：“我相信在组合食物时，存在人所未知的永恒事实，即简单，简单。”他一回到英国，就遇到了内尔.斯莫尔保，她是个菜贩的女儿，两人结婚。她教给他关于生菜的所有知识。

　　1741年：他依靠一笔微薄的遗产居于乡下。他夜以继日地工作，经常三餐不继，目的是在吃东西上省钱。他完成的首件作品——一片面包，上面再放一块，然后在两片面包之上放片火鸡肉——惨遭失败。他极度痛苦，回到工作室从头再来。

　　1745年：在只争朝夕地奋斗4年后，他相信自己已踏在成功的门槛上。在同为贵族者面前，他展示了中间夹有一片面包的两片火鸡肉。所有人都不屑一顾，除了大卫.休谟，他感觉某种伟大的发明即将问世，并对他进行了鼓励。这位哲学家的友谊令他振奋，又精神抖擞地继续工作。

　　1747年：他一贫如洗，再也无钱以烤牛肉或火鸡肉做试验，转而采用较廉价的火腿肉。

　　1750年：春天时，他展示了3片摞在一起的火腿肉；这引起人们一定的兴趣，主要在知识分子圈，大众却仍不为所动。他因为把3片面包摞在一起让自己名气又增。尽管一种成熟风格尚未形于外，伏尔泰仍邀请他一聚。

　　1751年：前往法国。伏尔泰，这位戏剧家兼哲学家以面包和蛋黄酱取得了一些有意思的成果。两人一见如故并开始通信，但伏尔泰的邮票用完后，两人的通信突然中断。

　　1758年：由于在舆论领袖中间越来越受到肯定，他获得了女王的委任，来为接待西班牙大使的午餐会准备“特色佳肴”。他日夜工作，撕掉的蓝图多达几百张，但最终——1758年4月27日凌晨4点17分——创造出了一件作品，其中包括以两片黑麦面包上下夹着的几片长条火腿。他灵感乍现，以芥末酱装饰这件作品。一举引起轰动，因而被委任负责本年度余下时间里的星期六午餐会。

　　1760年：取得一次又一次成功，以烤牛肉、鸡肉、口条和几乎能想到的各种冷盘创造了“三明治”，他们正是这样将其命名，以示对他的尊崇。他不满足于重复已尝试过的搭配，还想到新的主意，发明了什锦三明治，并因此得到嘉德勋位。

　　1769年：居住于某处乡间庄园，他所处世纪中的最伟大人物都拜会过他：海顿、康德、卢梭和本杰明.富兰克林都就便造访过他家，有几位在就餐时，享受了他的杰出作品，还有几位点了打包带走。

　　1778年：尽管身体走向衰老，仍努力尝试新做法。他在日记中写道：“我一直工作到寒冷的深夜，什么都拿来烤，以便保暖。”那年晚些时候，他的明炉式热烤牛肉三明治由于其写实风格，人们一时议论纷纷。

　　1783年：为庆祝自己的69岁生日，他发明了牛肉饼，并亲自在世界各大首都举办巡回展，在音乐厅内懂得欣赏的诸多观众面前制作牛肉饼。在德国，歌德建议配上小圆面包——这一主意令伯爵高兴，对《浮士德》的作者，他如此评论：“这位歌德，是个人物。”该句评语令歌德高兴，然而第二年，他们因为3成熟、5成熟和熟透的概念有分歧，因而在思想上断交。

　　1790年：在伦敦举行一次作品回顾展时，他突然患胸痛病，被认为将不久于人世，但他康复得足以监督由一群能干的跟随者制做一个巨型三明治。于意大利举行的作品揭幕式引起骚乱，而且除了少数几位评论家，他至今仍遭受误解。

　　1792年：他患上膝内翻，未能及时治疗，并在睡梦中辞世。他被安葬在西敏寺，成千上万人哀悼他。葬礼上，伟大的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总结了他的成就，公开表示敬意：“他解放了人们不用吃热早餐，我们因为他受惠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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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凉爽的逝去
　　** 余华 **

　　我的童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我的父亲是一位外科医生，母亲是内科医生。我没有见到过我的祖父和祖母，他们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而我的外公和外婆则居住在别的城市。在我的记忆里，外婆从来没有来过我们的县城，只有外公隔上一两年来看望我们一次。我们这一代人有一点比较类似，那就是父母都在忙于工作，而祖辈们则在家清闲着，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照看起了孩子，可是我没有这样的经历。对我来说，外公和外婆的存在，主要是每个月初父母领工资时，母亲都要父亲给外公他们寄一笔钱。这时候我才会提醒自己：我还有外公和外婆，他们住在绍兴。

　　与很多我的同龄人不一样，我和我哥哥没有拉着祖辈们的衣角长大，而是在医院里到处乱窜，于是我喜欢上了病区走廊上的来苏水的气味，而且学会了用酒精棉球擦洗自己的手。我经常看到父亲手术服上沾满血迹地走过来，对我看上一眼，又匆匆走去，繁忙的工作都使他不愿意站住脚和我说上一两句话。这方面我母亲要好些，当我从她的内科门诊室前走过时，有时候她会叫住我，没有病人的时候我还可以在她身边坐上一会。

　　那时候我还没有上小学，我记得一座木桥将我父母工作的医院隔成两半，河的南岸是住院部，门诊部在河的北岸，医院的食堂和门诊部在一起。夏天的傍晚，我父亲和他的同事们有时会坐在桥栏上聊天。那是一座有人走过来就会微微晃动的木桥，我看着父亲的身体也在晃动，这情景曾经让我胆战心惊，不过夏季时晚霞让河水泛红的景色至今令我难忘。我记得自己经常站在那里，双手抓住桥栏看着下面流动的河水。我在河水里看到了天空如何从明亮走向黑暗的历程。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父亲上班时让我跟在他的身后，他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而我必须用跑步的速度才能跟上他。到了医院的门诊部，他借了医院里惟一的一辆自行车，让我坐在前面，他骑着自行车穿过木桥，在住院部转了一圈，又从木桥上回到了门诊部，将车送还以后，他就走进了手术室，而我继续着日复一日的在医院里的游荡生活。

　　这是我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奢侈的享受，原因是有一次我吃惊地看到父亲骑着自行车出现在街上，我的哥哥就坐在后座上，这情景使我伤心欲绝，我感到自己被抛弃了，是被幸福抛弃。我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泪，提出了多少次的请求，最后又不知道等待了多少日子，才终于获得那美好的时刻。当自行车从桥上的木板驶过去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这响声让我回味无穷，能让我从梦中笑醒。

　　在医院游荡的时候，我和我的哥哥经常在手术室外活动，因为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空地，阳光灿烂的时候总是晾满了床单，我们喜欢在床单之间奔跑，让潮湿的床单打在我们脸上。这也是我童年经常见到血的时候，我父亲每次从手术室出来时，身上都是血迹斑斑，即使是口罩和手术帽也都难以幸免。而且手术室的护士几乎每天都会从里面提出一桶血肉模糊的东西，将它们倒进不远处的厕所里。

　　有一次我们偷了手术室的记事本，那是一本硬皮的记事本，我们并不知道它的重要，只是因为喜欢它坚硬的封皮，就据为己有。那时候的人生阅历已经让我们明白不能将它拿回家，于是我们在手术室外撬开了一块铺地砖，将记事本藏在了下面。结果引起了手术室一片混乱，他们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年的记录，有几天他们翻箱倒柜地寻找，我哥哥也加入了进去，装模作样地和他们一起寻找。我哥哥积极的表现毫无用处，当他们意识到无法找回记事本时，就自然地怀疑起整日在那里游手好闲的我们。

　　于是审问开始了，他们先从我哥哥那里下手，我哥哥那时候已经知道问题有多幺严重了，所以他坚决否认，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接下来就轮到我了，他们叫来了我们的母亲，让她坐在我的身边，手术室的护士长说几句话就会去看我的母亲，我母亲也就跟着她的意思说。有几次我差点要招供了，因为那个平时很少理睬我们的护士长把我捧上了天，她说我聪明、懂事、听话、漂亮，凡是她想起来的赞美之词全部用上了，我从来没有一下子听到这幺多甜蜜的恭维，我被感动得眼泪汪汪，而且我母亲的神态似乎也在鼓励我说出真相。如果不是我哥哥站在一旁凶狠地看着我，我肯定抵挡不住了，我实在是害怕我哥哥对我秋后算帐。

　　后来，他们很快忘记了那个记事本，就是我们这两个主谋也忘记了它，我想它很可能在那块正方的地砖下面腐烂了，融入到泥土之中。当那个护士长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时，我看到自己的母亲松了一口气，这情景时隔三十多年以后，依然不时栩栩如生地在我眼前浮现出来。

　　“文革”开始后，手术室外面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礼堂一样大的草棚，医院所有的批斗会都在草棚里进行，可是这草棚搭起来没多久就被我们放了一把火烧掉了。我们在草棚旁玩消防队救火的游戏，我哥哥划一根火柴点燃草棚的稻草，我立刻用尿将火冲灭。可是我们忘记了自己的尿无法和消防队的水笼头相比，它可以源源不断，而我们的尿却无法接二连三。当我哥哥第二次将草棚点燃，吼叫着让我快撒尿时，我只能对他苦笑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火势熊熊而起时，我哥哥拔腿就跑，我却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我看着医院里的人纷纷跑了出来，我父亲提着一桶水冲在最前面，我立刻跑过去对我父亲说：这火是我哥哥放的。

　　我意思是想说这火不是我放的，我的声音十分响亮，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当时我父亲只是嗯了一声，随后就从我身旁跑了过去。后来我才知道当初的那句话对我父亲意味着什幺，那时候他正在被批斗，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救火当英雄的机会，结果一个混小子迎上去拦住他，说了这幺一句足可以使他萌生死意的话。

　　我母亲将我和我哥哥寄住到他们的一位同事家中，我们在别人的家中生活了近一个月。这期间我父亲历尽磨难，就是在城里电影院开的批斗会上，他不知道痛哭流涕了多少次，他像祥林嫂似的不断表白自己，希望别人能够相信他，我们放的那把火不是他指使的。

　　一个月以后，母亲将我们带回家。一进家门，我们看到父亲穿着衣服躺在床上，母亲让我们坐在自己床上，然后走过去对父亲说：他们来了。我父亲答应了一声后，坐起来，下了床，他提着一把扫帚走到我们面前，先让我哥哥脱了裤子扑在床上，然后是我。我父亲用扫把将我们的屁股揍得像天上的彩虹一样五颜六色，使我们很长时间都没法在椅子上坐下来。

　　从此，我和我哥哥名声显赫起来，县城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知道向阳弄里住着两个纵火犯。而且我们的形象上了大字报，以此告诫孩子们不要玩火。我看到过大字报上的漫画，我知道那个年龄小的就是我，我被画得极其丑陋，当时我不知道漫画和真人不一样，我以为自己真的就是那幺一副嘴脸，使我在很长时间里都深感自卑。

　　上小学以后，我们家搬进了医院的宿舍楼，宿舍就建在我们的纵火之地，当时手术室已经搬走，原先的平房改成了医院总务处和供血室，同时又在我家对面盖了一幢小房子，将它作为太平间，和以前的厕所为邻。

　　后来的日子，我几乎是在哭泣声中成长。那些因病去世的人，在他们的身体被火化之前，都会在我窗户对面的太平间里躺上一晚，就像漫漫旅途中的客栈，太平间以无声的姿态接待了那些由生向死的匆匆过客，而死者亲属的哭叫声只有他们自己可以听到。

　　当然我也听到了。我在无数个夜晚里突然醒来，聆听那些失去亲人以后的悲痛之声。居住在医院宿舍的那十年里，可以说我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为丰富的哭声，什幺样的声音都有，到后来让我感到那已经不是哭声，尤其是黎明来临时，哭泣者的声音显得更为漫长持久，而且感动人心。我觉得哭声里充满了难以言传的亲切，那种疼痛无比的亲切。有一段时间，我曾经认为这是世界上最为动人的歌谣。

　　就是那时候我发现，很多人都是在黑夜里去世的。白天的时候，我上厕所经常从太平间的门口走过，我看到里面只有一张水泥床，显得干净整洁。有时候我会站在自己的窗口，看着对面那一间有些神秘的小屋，它在几棵茂盛的大树下。

　　那时夏天的炎热难以忍受，我经常在午睡醒来时，看到草席上汗水浸出来的自己的体形，有时汗水都能将自己的皮肤泡白了。于是有一次我走进了对面的太平间，我第一次发现太平间里极其凉爽，我在那张干净的水泥床上躺了下来。在那个炎热的中午，我感受的却是无比的清凉，它对于我不是死亡，而是幸福和美好的生活。后来，我读到了海涅的诗句，他说：“死亡是凉爽的夜晚。”

　　长大成人以后，我读到过很多回忆录，我注意到很多人的童年都是在祖父或者外婆们的身旁度过的，而我全部的童年都在医院里，我感到医院养育和教导了我，它就是我出生前已经去世的祖父和祖母；就是我那在“文革”中去世的外公；就是十来年前去世的外婆。如今，那座医院也已经面目全非，我童年的医院也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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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永远有做不完的事 - 理查德·卡尔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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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永远有做不完的事
　　** 理查德·卡尔森 **

　　许多人过日子的方式，好像有一个秘密目标，非要把一切事情都做完不可。我们熬夜、早起、不敢放纵逸乐，让我们所爱的人一直等下去。可悲的是，太多人就是因为让他们所爱的人等太久，最后对方终于放弃了这段感情。以前，我就这个样子。我们通常会说服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只是暂时的，一旦做完了该做的事，我们就能平静放松下来，并且心情愉快。事实上，这样的境界永远不会到来，因为旧的事情刚做完，新的立刻接踵而至。

　　“待办清单”只意味着你有一些事情尚待处理，并不表示你得全部做完。人永远都有没打完的电话、未结束的计划、未完成的工作。事实上，我们可以说，一张写得满满的待办清单才是成功的要素，因为这代表你的时间很宝贵。

　　不过，不论你是什么大人物，或者在做什么大事，记住，没有什么事比你和你所爱的人的幸福和内心安宁更重要。如果你一直执著于完成所有事情，那永远不会有幸福的感觉！其实，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等的，我们的工作中真正属于“紧急”的事少之又少。只要你专心一意地工作，事情都会及时完成的。

　　我发现，如果我（经常）提醒自己，人生的目的并非完成所有事情，而是去享受生命旅途上的每一步，过着充满爱的生活，我就不太会有执著于非得完成所有事情不可的念头。记住，在你离开人世的那一天，还是会留下未完的事需要别人代劳，而且也一定会有人来代劳的！别浪费了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再做无谓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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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五味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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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味
　　** 汪曾祺 **

　　山西人真能吃醋！几个山西人在北京下饭馆，坐定之后，还没有点菜，先把醋瓶子拿过来，每人喝了三调羹醋。邻座的客人直瞪眼。有一年我到太原去，快过节了。别处过春节，都供应一点好酒，太原的油盐店却都贴出一个条子：“供应老陈醋，每户一斤”。这在山西人是大事。

　　山西人还爱吃酸菜，雁北尤甚。什么都拿来“酸”，除了萝卜白菜，还包括杨树叶子，榆树钱儿，有人来给姑娘说亲，当妈的先问，那家有几口酸菜缸，酸菜缸多，说明家底子厚。

　　辽宁人爱吃酸菜白肉火锅。

　　北京人吃羊肉酸菜汤下杂面。

　　福建人、广西人爱吃酸笋，我和贾平凹在南宁，不爱吃招待所的饭，到外面瞎吃。平凹一进门，就叫：“老友面！”“老友面”者酸笋肉丝汆汤下面也，不知道为什么叫做“老友”。

　　傣族人也爱吃酸。酸笋炖鸡是名菜。

　　延庆山里夏天爱吃酸饭。把好好的饭捂酸了，用井拔凉水一和，呼呼地就下去了三碗。

　　都说苏州菜甜，其实苏州菜只是淡，真正甜的是无锡，无锡炒鳝糊放那么多糖！包子的肉馅里也放很多糖，没法吃！

　　四川夹沙肉用大片肥猪肉夹了洗沙蒸，广西芋头扣肉用大片肥猪肉夹芋泥蒸，都极甜，很好吃，但是我最多只能吃两片。

　　广东人爱吃甜食，昆明金碧路有一家广东人开的甜品店，卖芝麻糊、绿豆沙，广东同学趋之若鹜。“番薯糖水”即用白薯切块熬的汤，这有什么好喝的呢？广东同学曰：“好耶！”

　　北京人不是不爱吃甜，只是过去糖难得，我家曾有老保姆，正定乡下人，60多岁了，她还有个婆婆，八十几了。她有一次要回乡探亲，临行称了二斤白糖，说她的婆婆就爱喝个白糖水。

　　北京人很保守，过去不知苦瓜为何物，近年有人学会吃了，菜农也有种的了。农贸市场上有很好的苦瓜卖，价颇昂。

　　北京人过去不吃蕹菜，不吃木耳菜，近年也有人爱吃了。

　　北京人在口味上开放了！

　　北京人过去就知道吃大白菜，由此可见，大白菜主义是可以被打倒的。

　　北京人初春吃苣荬菜。苣荬菜分甜荬、苦荬，苦荬相当的苦。

　　有一个贵州的年轻女演员上我们剧团学戏，她的妈妈远迢迢给她寄来一包东西，是“者耳根”，或名“则尔根”，即鱼腥草。她让我尝了几根。这是什么东西？苦，倒不要紧，它有一股强烈的生鱼腥味，实在招架不了！

　　剧团有一干部，是写字幕的，有时也管杂务。此人是个吃辣的专家，他每天中午饭不吃菜，吃辣椒下饭。全国各地的，少数民族的，各种辣椒，他都千方百计地弄来吃。剧团到上海演出，他帮助搞伙食，这下好，不会缺辣椒吃。

　　原以为上海辣椒不好买，他下车第二天就找到一家专卖各种辣椒的铺子，上海人有一些是能吃辣的。

　　我们吃辣是在昆明练出来的，曾跟几个贵州同学在一起用青辣椒在火上烧烧，蘸盐水下酒，平生所吃辣椒之多矣，什么朝天椒、野山椒，都不在话下。我吃过最辣的辣椒是在越南。1974年，由越南转道往上海，在海防街头吃牛肉粉。牛肉极嫩，汤极鲜，辣椒极辣，一碗汤粉，放三四丝辣椒就辣得不行，这种辣椒的颜色是橘黄色的，在川北，听说有一种辣椒本身不能吃，用一根线吊在灶上，汤做得了，把辣椒在汤里涮涮，就辣得不得了。云南佧佤族有一种辣椒，叫“涮涮辣”，与川北吊在灶上的辣椒大概不相上下。

　　四川不能说是最吃辣的省份。川菜的特点是辣而且麻—搁很多花椒。四川的小面馆的墙壁上黑漆大书三个字：麻辣烫。麻婆豆腐、干煸牛肉丝、棒棒鸡，不放花椒不行。花椒得是川椒，捣碎，菜做好了，最后再放。

　　周作人说他的家乡整年吃咸极了的咸菜和咸极了的咸鱼，浙东人确是吃得很咸。有个同学，是台州人，到铺子里吃包子，掰开包子就往里倒酱油。口味的咸淡和地域是有关系的，北京人说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大体不错。河北、东北人口重，福建菜多很淡。但这与个人的性格习惯也有关，湖北菜并不咸，但闻一多先生却嫌云南蒙自的菜太淡。

　　中国人过去对吃盐很讲究，如桃花盐、水晶盐，“吴盐胜雪”，现在则全国都吃再制精盐。只有四川人腌咸菜还坚持用自贡产的井盐。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国家的人爱吃臭。

　　过去上海、南京、汉口都卖油炸臭豆腐干。长沙火宫殿的臭豆腐因为一个大人物年轻时常吃而出了名，这位大人物后来还去吃过，说了一句话：“火宫殿的臭豆腐还是好吃。”“文化大革命”中火宫殿的影壁上就出现了两行大字：“最高指示：火宫殿的臭豆腐还是好吃。”

　　我们一个同志到南京出差，他的爱人是南京人，嘱咐他带一点臭豆腐干回来。他千方百计，居然办到了。带到火车上，引起一车厢的人强烈抗议。

　　除臭豆腐干外，面筋、百叶（千张）皆可臭。蔬菜里的莴苣、冬瓜、豇豆皆可臭。冬笋的老根咬不动，切下来随手就扔进臭坛子里—我们那里很多人家都有个臭坛子，一坛子“臭卤”。腌芥菜挤下的汁放几天即成“臭卤”。臭物中最特殊的是臭苋菜梗。苋菜长老了，主茎可粗如拇指，高三四尺，截成二寸许小段，入臭坛。臭熟后，外皮是硬的，里面的芯呈果冻状。噙住一头，一吸，芯肉即入口中。这是佐粥的无上妙品。我们那里叫做“苋菜秸子”，湖南人谓之“苋菜咕”，因为吸起来“咕”的一声。

　　北京人说的臭豆腐指臭豆腐乳。过去是小贩沿街叫卖的：

　　“臭豆腐，酱豆腐，王致和的臭豆腐。”

　　臭豆腐就贴饼子，熬一锅虾米皮白菜汤，好饭！现在王致和的臭豆腐用很大的玻璃方瓶装，很不方便，一瓶100块，得很长时间才能吃完，而且卖得很贵，成了奢侈品。我很希望这种包装能改进，一器装5块足矣。

　　我在美国吃过最臭的“气死”（干酪），洋人多闻之掩鼻，对我说起来实在没有什么，比臭豆腐差远了。

　　甚矣，中国人口味之杂也，敢说堪为世界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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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离婚指南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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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离婚指南
　　** 苏童 **

　　整整一夜，冬季的北风从街道上呼啸而过，旧式工房的窗户被风力一次次地推揉，玻璃、木质窗框以及悬挂的胳肉持续地撞击着，对于失眠的杨泊来说，这种讨厌的噪音听来令人绝望。

　　房间里有一种凝滞的酸臭的气味，它来自人体、床铺和床铺下面的搪瓷便盆。杨泊闻到了这股气味，但他懒于打开窗户使空气流通起来。杨泊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了一夜，孩子在熟睡中将一只脚搁到了他的腹部，杨泊的一只手抓着孩子肥厚的小脚，另一只手揪住了自己的一络头发。他觉得通宵的失眠和思考使他的头脑随同面部一起浮肿起来。在早晨最初的乳白色光线里，杨泊听见送牛奶的人在街口那里吹响哨子，一些新鲜活泼的人声市声开始了一天新的合奏。杨泊知道天亮了，他该起床了，但他觉得自己疲惫不堪，需要睡上一会儿，哪怕是睡五分钟也好。

　　先是孩子醒了。孩子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声啼哭，于是朱芸也醒了，朱芸的身体压在杨泊身上，从床下抓到了那只便盆，然后朱芸坐在被窝里给孩子把尿，便盆就贴着杨泊的脸，冰凉而光滑。他听见朱芸嘴里模拟着孩子撒尿的声音，她嘴里的气息温热地喷到杨泊脸上，类似咸鱼的腥味。杨泊睁眼在妻子身上草草掠过，朱芸的头发散乱地被垂着，粉绿色的棉毛衫腋下有一个裂口，在半明半暗的晨光中她的脸色显得枯黄发涩，杨泊不无恶意地想到了博物院陈列的木乃伊女尸。

　　你该起床了，去取牛奶。朱芸瞟了眼桌上的闹钟说。

　　杨泊朝外侧翻了个身。这句话也是他们夫妇每天新生活的开始。你该起床了，去取牛奶。几年来朱芸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杨泊突然无法忍受它的语调和内涵。杨泊的脚在被子下面猛地一蹬，他说，我要离婚。朱芸显然没有听清，她开始给孩子穿棉衣棉裤。朱芸说，我去菜场买点排骨，你马上去取牛奶，回来再把炉子打开，听清楚了吗？

　　我要离婚，杨泊把脑袋蒙在被子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沉闷，语气却很坚定。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了一会儿，朱芸走出了房间。她打开了有线广播的开关，一个女声正有气无力地播送天气预报。关于最高温度和最低温度，关于风力和风向，关于渤海湾和舟山群岛的海浪和潮汛。杨泊不知道这些东西和他的主活有什么联系，他也不知道朱芸为什么每天都要准时收听天气预报。现在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倦意，他真的想睡一会了。

　　大约半个钟头以后，朱芸拎着菜篮回家，看见孩子坐在地上，将糖果盒里的瓜子和水果糖扔得满地都是，而杨泊仍然没有起床，你今天怎么啦？朱芸温怒地走过去掀被子，你不上班吗？你不送孩子去幼儿园啦？她的手被杨泊突然地抓住了，她看见杨泊的头和肩部从被窝里慢慢升起来，杨泊的眼睛布满血丝，一种冰冷的陌生的光芒使朱芸感到很迷惑。

　　我要离婚，杨泊说。

　　你说什么？你是在说梦话还是开玩笑？

　　说正经的，我们离婚吧。杨泊穿上假领，浊重地舒了一口气，他的目光现在停留在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彩色的结婚合影。杨泊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暖昧的微笑，他说，我想了一夜，不，我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了，我要离婚。

　　朱芸抓住棉被一角怔在床边，起初她怀疑地看着杨泊脸上的表情，后来她便发现杨泊并非开玩笑，朱芸的意识中迅速掠过一些杨泊言行异常的细节。一切都是真的，朱芸脸色苍白，她看着杨泊将他汗毛浓重的双腿伸进牛仔裤里，动作轻松自如，皮带襟上的钥匙链叮叮当当地响着，朱芸扬起手朝杨泊掴了一个耳光，然后她就呜呜地哭着冲出了房间。

　　自杨泊表明了离婚意愿后，朱芸一直拒绝和杨泊说话。朱芸不做饭，什么也不吃，只是坐在椅子上织孩子的毛衣，偶尔她用眼角的余光瞟一下杨泊，发现杨泊胃口很好地吞咽着通食方便面，朱芸的嘴唇动了动。她轻轻骂了一句，杨泊没有听清她骂的什么，也许是畜生，也许是猪猡，但他可以肯定朱芸在骂他。杨泊耸耸肩，把碗里的由味精和香料调制的汤也喝光了。杨泊故意很响亮地顺着嘴，他说，世界越来越进步，日本人发便了方便面，现在女人想让男人挨饿已经不可能了。他看见朱芸绷着脸朝地上阵了一口。她用竹针在烫过的头发上磨了磨，又骂了一句，这回杨泊听清了，朱芸在骂他神经病，杨泊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走过，挖了挖鼻孔，然后他举起食指凝视着上面的污垢，一点不错，我就是个神经病。杨泊说着就将手指上的污垢噗地弹到了地上，神经病和智者只差半步。

　　冬日的黄昏凄清而短促，烤火的炉子早已熄掉，谁也没去管它，朝北的这个房间因此陷入了刺骨的寒冷中。杨泊坐在桌前玩一副破旧的扑克，牌阵总是无法通联，他干脆将扑克扔在一边，转过脸望着沙发上的朱芸，他看见朱芸的脸上浮动着一些斑驳的阴影，他不知道那些阴影是窗帘折射光线造成的，还是直接来自她恶劣的心情。现在他觉得朱芸的坐姿比她站着时更加难看，而她在黄昏时的仪容也比早晨更加丑陋。

　　你老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杨泊搓了搓冻僵的手，他说，不说话不能解决问题，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跟畜生说话。朱芸说。

　　谩骂无济于事。现在我们应该平心静气地谈谈，我知道这要花时间，所以我向单位请了两天病假，我希望你能珍惜这点时间。下个星期我还要去北京出差。

　　那么你先告诉我，谁是第三者？是俞琼吧？我不会猜错，你已经让她迷了心窍。是她让你离婚的？

　　不。你为什么认为一定有个第三者呢？这实在荒唐。杨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微笑，他说，是我要跟你离婚，我无法和你在一起生活了，就那么简单。跟别人没有关系。

　　你把我当一只鞋子吗？喜欢就穿，不喜欢就扔？朱芸突然尖叫起来，她朝地上狠狠地跺了跺脚，我哪儿对不起你，我是跟谁搞腐化了，还是对你不体贴了？你倒是说出理由来让我听听。朱芸扔下手里的毛线，冲过来揪住了杨泊的衣领，一下一下地抻着，她的眼睛里沁满了泪花，你狼心狗肺，你忘恩负义，你忘了生孩子以前我每天给你打洗脚水，我怀胎八个月身子不方便，我就用嘴让你舒服，你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倒是说呀！说呀！

　　杨泊的身体被抻得前后摇晃着，他发现女人在愤怒中触发的暴力也很可怕。杨泊顺势跌坐在床上，整理着衣领，他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说，你疯了，离婚跟洗脚水没有关系，离婚跟性生活有一定关系，但我不是为了性生活离婚。

　　你的理由我猜得出，感情不和对吗？朱芸抓起地上的玩具手枪朝杨泊砸过去，噙着泪水，你找这个理由骗谁去？街坊邻居从来没有听见过我们夫妻吵架。结婚五年了，我辛辛苦苦持家，受了多少气，吃了多少苦，可我从来没有跟你吵过一次架，你要摸摸你的良心说话，你凭什么？

　　离婚跟吵架次数也没有关系。杨泊摇着头，扳动了玩具手枪的开关，一枚圆形的塑料子弹嗖地打在门框上。杨泊看着门框沉思了一会，然后他说，主要是厌烦，厌烦的情绪一天天恶化，最后成为仇恨。有时候我通宵失眠，我打开灯看见你睡得很香还轻轻打鼾，你的睡态丑陋极了，那时候我希望有一把真正的手枪，假如我有一把真正的手枪，说不定我会对准你的脸开枪。

　　我不怕你的杀心。那么除了打鼾，你还厌烦我什么？

　　我厌烦你夏天时腋窝里散发的狐臭味。

　　还厌烦我什么？

　　我厌烦你饭后剔牙的动作，你吃饭时吧叽吧叽的声音也让我讨厌。

　　还有什么？

　　你急是把头发烫得像鸡窝一样，一到夜里你守着电视没完没了地看香港电视连续剧，看臭狗屎一样的《卞卡》。

　　继续说，你还厌烦我什么？

　　你从来不读书不看报，却总是来跟我讨论爱情，讨论国家大事。

　　还有呢？你说下去。

　　我讨厌你跟邻居拉拉扯扯，在走廊上亲亲热热，关上房门就骂人家祖宗三代，你是个庸俗而又虚伪的女人。

　　全是屁话，朱芸这时候鄙夷地冷笑了一声，她说，你想离婚就把我贬得一钱不值，这么说你跟我结婚时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全是假的，全是骗人的把戏？

　　不。你又错了。杨泊点上一支香烟，猛吸了儿口说。当初我爱过你是真的，结婚是真的，现在我厌烦你，因此我必须离婚，这也是真的。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事物总是在不断地发展和变化。你我都应该正视现实。现实往往是冷酷的不近人情的，现实就是我们必须商讨一下离婚的具体事宜，然后选一个好天气去法院离婚。

　　没那么便宜。我知道只要我不同意，你就休想离成婚。朱芸咬紧牙关，她的脸在黄昏幽暗的光线中迸射出一种悲壮的白光，然后她从饼干筒里掏出了半袋苏打饼干就着一杯冷开水开始吃饼干，朱芸一边嚼咽着饼干一边说，你她妈的看错人了，你以为我好欺？我凭什么白白地让你蹬了，我凭什么白白地让你舒服？

　　这又不是上菜场买莱，讨价还价多么荒唐。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说我们的夫妻生活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杨泊提高了声调说，必须离婚了。

　　我不管这一套，我咽不下这口气。朱芸把房门用力摔打着走到外面。杨泊跟了出去，他看见朱芸进了厨房，朱芸在厨房里茫然地转了一圈突然抓过刀将案板上的白菜剁成两半，杨泊倚着房门注视着朱芸的背部，他说，现在剁白菜干什么？现在迫切的不是吃饭，而是平心静气的商讨，我们还没有开始谈具体的问题呢。

　　朱芸不再说话，她继续剁着白菜，一直到案板上出现了水汪汪的菜泥，她用刀背盲目地翻弄着白菜泥，杨泊凭经验判断她在盘算什么有效的点子。他看见她缓缓地转过脸，以一种蔑视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你非要离也行，朱芸说，拿两万元给我，你拿得出吗？没有两万元你就别来跟我谈离婚的事。

　　杨泊愣了一下，这个要求是他始料未及的，朱芸知道他不可能有这笔巨款，因此这是一种明显的要挟。扬泊摸摸自己的头皮笑了。他像是自言自语他说，真奇怪，离婚为什么一定要两万元？为什么要了两万元就可以离婚了？这个问题我想不通。

　　想不通就慢慢想。朱芸这时候走出了厨房，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和嘲讽的微笑。朱芸到外面的走廊上抱起了孩子，然后她朝杨泊抖了抖手上的自行车钥匙，我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你慢慢地想，慢慢地筹钱，你还想谈什么就带上两万元去谈。我操你妈的X。

　　杨泊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见朱芸骑着车驮着孩子经过楼下的空地。凛冽的夜风灌进室内，秋天遗弃在窗台上的那盆菊花在风中发出飒飒响声。杨泊发现菊花早已枯死，但有一朵硕大的形同破布的花仍然停在枯枝败叶之间，他把它掐了下来扔到窗外。他觉得这朵破布似的菊花毫无意义，因此也使人厌恶，在冬夜寒风的吹拂下，杨泊的思想一半在虚幻的高空飞翔，另一半却沉溺在两万元这个冷酷的现实中。他的五指关节富有节奏地敲击着窗台。两万元是个难题，但它不能把我吓倒。杨泊对自己轻轻他说。

　　在一个刚刚启用的路边电话亭里，杨泊给俞琼挂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听见俞琼熟悉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似乎从话筒里嗅到了海鸥牌洗发水的香味，并且很唯心地猜测俞琼刚刚洗濯过她的披肩长发，于是他说，你在洗头吗？别老洗头，报纸说会损坏发质。

　　没有。俞琼在电话线另一端笑起来，你说话总是莫名其妙。来了几个同学，他们约我去听音乐会，还多一张票，你马上也来吧，我等你。我们在音乐厅门口见面好了。

　　我没心思听音乐会。我要去找大头。

　　为什么又去找他？我讨厌大头，满身铜臭昧，暴发户的嘴脸，俞琼用什么东西敲了敲话筒，她说，别去理这种人，看见他我就恶心。

　　没办法，我要找他借钱，两万元，不找他找谁？

　　为什么借那么多钱？你也想做生意吗？

　　跟朱芸做生意，她要两万元，你知道这是笔什么生意。

　　电话另一端沉寂了一会，然后突然啪地挂断了。扬泊隐隐听见俞琼的反应，她好像在说恶心。这是俞琼的口头禅，也是她对许多事物的习惯性评价。杨泊走出电话亭，靠着那扇玻璃门回味俞琼的反应。是够恶心的，但恶心的事都是人做出来的，杨泊用剩余的一枚镍币在玻璃门上磨擦，吱吱嘎嘎的嗓音使他牙床发酸，难以忍耐。但他还是坚持那样磨了一会，直到发现这种行为无法缓释他郁闷的心情。他将镍市朝街道的远处用力掷去，镍市立刻无影无踪，一如他内心的苦闷对于整座城市是无足轻重的。

　　冬天的街道上漂浮着很淡很薄的阳光，行人像鱼群一样游来游去，秩序井然地穿越十字路口和建筑物，穿越另外的像鱼群一样游来游去的行人。街景总是恰如其分地映现人的心情。到处了无生气，结伴而行的女中学生脸上的笑是幼稚而愚蠢的。整个城市跟我一样闷闷不乐，杨泊想这是因为离婚的叫声此起彼伏的缘故。走在人行道的最内侧，杨泊的脚步忽紧忽慢，他简短地回忆了与朱芸这场婚姻的全部过程，奇怪的是他几乎想不起重要的细节和场面了。譬如婚礼，譬如儿子出世的记忆。他只记得一条白底蓝点子的裙子，初识朱芸时她就穿着这样一条裙子，现在他仍然清晰地看见它，几十个蓝色小圆点有机排列在白绸布上，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杨泊走进大头新买的公寓房间时发现自己突然感冒了，杨泊听见了自己说话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大头穿着一件羊仔皮背心，上身显得很细很小，头就显得更大了。杨泊将一只手搭到他的肩上说，没什么事，我只是路过来看看你。最近又发什么财啦？大头狐疑地看看杨泊，突然笑起来说，我长着世界上最大的头，别人的心思我都摸得透，你有话慢慢说，先上我的酒吧来坐坐吧，杨泊吸了一下鼻子，不置可否地朝酒吧柜里面张望了一眼，他说，那就坐坐吧，我不喝酒，我感冒了。

　　喝点葡萄酒，报纸上说葡萄酒可以治感冒的。大头倒了一杯酒给杨泊，补充说，是法国货，专门给小姐们和感冒的人准备的。我自己光喝黑方威上忌和人头马XO。

　　我不喝，最近这个阶段我要使头脑一直保持清醒。

　　你是不是在闹离婚？大头直视着杨泊的脸，他说，满世界都在闹离婚，我不懂既然要离婚，为什么又要去结婚？如果不结婚，不就省得再离婚了吗？你们都在浪费时间嘛。

　　你没结过婚，你没法理解它的意义。杨泊叹了一口气，环顾着房子的陈设和装演，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没离过婚，所以你也没法理解它的意义。

　　意义这种字眼让我头疼，别跟我谈意义。大头朝空中挥了挥手，他的态度突然有点不耐烦，你是来借钱的吧？现在对你来说钱就是意义，说吧，你要借多少意义？

　　两万。这是她提出的条件。杨泊颓然低下头，他的旅游鞋用力碾着脚下的地毯，杨泊说，别拒绝我，我会还你的，我到时连本带息一起还你，我知道你的钱也来之不易。

　　看来你真的很清醒。大头调侃地笑了笑，他拍着杨泊的肩膀，突然说，杨泊杨泊，你也有今天，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欺负我的事吗？你在孩子堆里逞大王，你把我的腰往下摁，让我做山羊，让其他孩子从我背上一个个跳过去？

　　不记得了。也许我小时候很坏，很不懂事。杨泊说。

　　你现在也很坏。大头的手在杨泊的后背上弹击了几次；猛地勾住了杨泊的脖子，然后大头以一种异常亲昵的语气说，杨泊，借两万不在话下，可是我也有个条件。你现在弯下腰，做一次山羊，让我跳过去，让我也跳一次玩玩啦。

　　你在开玩笑？杨泊的脸先是发红，然后又变得煞白。

　　不是玩笑，你不知道我这个人特别记仇。

　　确实不是玩笑，是侮辱。杨泊站起来用力撩开大头的手。我以为你是朋友，我想错了，你什么也不是，就是一个商人。杨泊走到门日说，金钱使人堕落。这是叔本华说的，这是真理。大头，我操你妈，我操你的每一分钱。

　　杨泊听见大头在后面发出一阵狂笑，杨泊感到一种致命的虚弱，在搂梯上他站住了，在短暂而紧张的思考以后，他意识到这样空手而归是一个错误。虚荣现在可有可无，至关重要的是两万元钱，是离婚事宜的正常开展。于是杨泊又鼓起勇气回到大头的门外，他看见大头扛着一根棕色的台球杆从里面出来。杨泊咬了咬牙，慢漫地将腰往下弯，他的身体正好堵在防盗门的外面，堵住了大头的通路。

　　你跳吧，杨泊低声地对大头说。

　　我要去台球房。我喜欢用自己的台球杆，打起来顺手，大头用台球杆轻轻击打着铁门，你跟我一起去玩玩吗？

　　你跳吧。杨泊提高了声音，他说，别反悔，跳完了你借我两万元。

　　跟我一起去玩吧，我保证你玩了一次，还想玩第二次。

　　我不玩台球，我想离婚，杨泊几乎是怒吼了一声，他抬起头，眼睛里迸出逼人的寒光，来呀，你跳吧，从我身上跳过去！

　　大头犹豫了一会儿，他把台球杆靠在墙上说，那就跳吧，反正这也是笔生意，谁也不吃亏。

　　他们重温了童年时代的游戏，大头叉开双腿利索地飞越杨泊的背部以及头部，他听见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他的心脏被大头全身的重量震得疼痛，另外有冰冷的风掠过耳边。杨泊缓缓地直起腰凝望着大头，他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古怪。这是在开玩笑。杨泊嗫嚅着说。跳山羊，这是开玩笑是吗？

　　不是玩笑，是你要离婚，是你要借钱。大头从皮带上解下钥匙圈走进屋里，隔着几道门杨泊听见他说，这笔生意做得真有意思，贷款两万元跳一次山羊啦。

　　杨泊最后从大头手上接过一只沉甸甸的信封。他从大头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熟悉的内容，那是睥睨和轻蔑，朱芸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在恍惚中听见大头说，杨泊，其实你是个卑鄙无耻的人，为了达到你的目标，我就是让你吃屎你也会吃的。杨泊的身体再次颤动了一下，他将信封装在大衣口袋里，你他妈的胡说些什么？大头举起台球杆在杨泊腰际捅了一下，大头对杨泊说，快滚吧，你是只最讨厌的黑球8号，你只能在最后收盘时入洞。

　　当杨泊走进朱芸娘家的大杂院时他的心情总是很压抑，朱芸正在晾晒一条湿漉漉的印花床单。杨泊看见她的脸从床单后面迟疑地出现，似乎有一种恐惧的阴影一闪而过。

　　钱带来了。杨泊走过去，一只手拎高了人造革桶包。

　　朱芸没说话，朱芸用力拍打着床单，一些水珠溅到了杨泊的脸上，杨泊敏捷地朝旁边跳了一步，他看见朱芸的手垂搭在晾衣绳上，疲沓无力，手背上长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杨泊觉得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丑陋的女人的手。

　　这里人多眼杂，去屋里谈吧。

　　你还有脸进我家的门？朱芸在床单那边低声说，她的嗓音听上去像是哭坏的，沙哑而含糊，我还没跟家里人说这事。我跟他们说暂时回家住两天，说你在给公司写总结。

　　迟早要说的，不如现在就对他们说清楚。

　　我怕你会被我的三个兄弟揍扁，你知道他们的脾性。

　　他们没理由揍我，这是我和你的事，跟他们无关。

　　他们会狠狠地揍扁你的，揍你这种混蛋，揍了是白揍。

　　你们实在要动武也可以，我是有思想准备的，杨泊的脸固执地压在晾衣绳上，注视着朱芸在脸盆里拧衣服的一举一动，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只要能离婚，挨一顿揍不算什么。

　　杨泊听见朱芸咬牙的声音。杨泊觉得愤怒和沮丧能够丑化人的容貌，朱芸的脸上现在呈现出紫青色，颚部以及咬肌象男人一样鼓胀起来。有话回家去说，朱芸突然踢了踢洗衣盆，她说，别在这里丢人，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你也别在这里给我父母丢人，我们说话邻居都看在眼里。

　　我不但你的想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为这事丢人，我不知道这跟你父母有什么关系，跟邻居又有什么关系？

　　你当然不懂。因为你是个不通人性的畜生。朱芸在床单那边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哽咽，朱芸蹲着将手从床单下伸过来，在杨泊的脚踝处轻轻地掐拧着，杨泊，我求你回家去说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杨泊俯视着那只长满冻疮的被水泡得发亮的手，很快缩回脚，他说，可是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把钱借来了，你该跟我谈具体的事宜了。我们选个好日子去法院离婚。

　　等到夜里吧，等孩子睡着了我就回家。朱芸想了想，突然端起盆朝杨泊脚下泼了盆肥皂水，她恢复了强硬的口气，我会好好跟你谈的，我操你妈的X。

　　杨泊穿着被洇湿的鞋子回到家里，全身都快冻僵了。家里的气温与大街上相差无几，家具和水泥地面泛出一种冰凉的寒光，杨泊抱着脑袋在房间里转了几圈，他想与其这样无休止地空想不如好好放松一下，几天来他的精神过于紧张了。杨泊早早地上床坐在棉被里，朝卡式录音机里塞了盘磁带。他想听听音乐。不知什么原因录音机老是卷带，杨泊好不容易弄好，一阵庄严的乐曲声在房间里回荡，杨泊不禁哑然失笑，那首乐曲恰恰是《结婚进行曲》。杨泊记得那是新婚时特意去音乐书店选购的，现在它显得可怜巴巴而具有另外的嘲讽意味。

　　杨泊坐在床上等待朱芸回家，他觉得整个身体都不大舒服，头脑有点昏胀，鼻孔塞住了，胃部隐隐作疼，小腹以下的区域则有一种空空的冰凉的感觉，杨泊吞下了一把牛黄解毒丸，觉得喉咙里很苦很涩，这时候他又想起了俞琼最后在电话里说的话，恶心。她说。恶心。杨泊说。杨泊觉得俞琼堪称语言大师，确实如此。恶心可以概括许多事物的真实面貌。

　　夜里十点来钟，杨泊听见房门被人一脚踢开，朱芸闯进来，跟在后面的是她的三个兄弟。杨泊合上了尼采的著作，慢慢从床上爬起来，他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打！朱芸突然尖叫了一声，打死这个没良心的畜生！

　　他们动手前先关上了灯，这样杨泊无法看清楚他们的阴郁而愤怒的脸，杨泊只是感受到他们身上挟带的冰冷的寒气，感受到杂乱的拳头和皮鞋尖的攻击，他听见自己的皮肉被捶击后发出的沉闷的回音，还依稀听见朱芸忽高忽低的尖叫声，打！打死他我去偿命！杨泊头晕耳呜，他想呼叫但颈部被谁有力地卡住了，他叫不出声音来。他觉得自己像一条狗被人痛打着，在痛楚和窒息中他意识到要保护他的大脑，于是他用尼采的著作挡住了左侧的太阳穴，又摸到一只拖鞋护住了右侧太阳穴，之后他就不省人事了。

　　大约半个钟头以后杨泊从昏迷中醒来，房间里已是黑漆漆的一片沉寂。杨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到了灯绳。他发现房间仍然维持原样，没有留下任何殴架的痕迹。这很奇怪，杨泊估计在他昏迷的时候朱芸已经收拾过房间，甚至那本尼采的著作也放回了书架上。杨泊觉得女人的想法总是这样奇怪之至。她竟然抽空收拾了房间。杨泊苦笑着自言自语。他走到镜子前，看见一张肿胀发青的脸，眼睑处鼓起一个小包。但是没有血痕。杨泊猜想那肯定也是被朱芸擦掉的，为什么要这样？杨泊苦笑着自言自语，他举起手轻柔地摸着自己受伤的脸部，对于受伤的眼睛和鼻子充满了歉疚之情。他身体单薄不善武力，他没能保护它们。最后杨泊的手指停留在鼻孔处，他轻轻地抠出一块干结的淤血，抹在玻璃镜子上，然后他注视着那块淤血说，恶心。真的令人恶心。

　　第二天又是寒风萧瑟的一天，杨泊戴了只口罩想出门去，走到门口看见楼道上并排坐着几个择菜的女邻居，杨泊又回来找了副墨镜遮住双眼。杨泊小心地绕开地上的菜叶，头向墙的一侧歪着。后面的女邻居还是喊了起来，小杨，你们家昨天夜里怎么回事？

　　杨泊站住了反问道，我们家昨天夜里怎么回事？女邻居说，怎么乒乒乓乓地响，好像在打架？杨泊往上拽了拽口罩，他说，对不起，影响你们休息了，然后他像小偷似的悄悄溜出了旧式工房。

　　街上狂风呼啸，杨泊倒退着走了几步。杨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恃强欺弱，他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现在风也来猛烈地吹打他，一切都是考验和磨砺。杨泊想所谓的意志就是在这样的夹缝中生长的，什么都不能摧垮我的意志。杨泊这样想着朝天空吹了声口哨。天空是铅灰色的，稀少的云层压得很低，它们像一些破棉絮悬浮在烟囱和高层建筑周围。多日来气候总是欲雪未雪的样子，杨泊一向厌烦这种阴沉沉的天气。他希望在售票处会顺利，但他远远地就看见一支队伍从售票处逶迤而出；黑压压一片，杨泊的双眼眼球一齐疼痛起来。这是他特有的生理反应，从少年时代开始就这样，只要看见人排成黑压压的蛇阵，他的眼球就会尖利地疼痛，他不知道这是哪种眼疾的症状。

　　售票大厅里聚集着很多人，一半是排队买票的，另一半好像都是黄牛票贩。杨泊站在标有北方字样的窗前，朝窗内高声问，去北京的卧铺票有吗？女售票员在里面恶声恶气地回答，后面排队去，杨泊就站到了买票队伍后面，他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还卧铺呢，马上坐票都没有啦，又有人牢骚满腹他说，这么冷的天，怎么都不肯在家呆着，怎么都发疯地往北面跑呢？杨泊在队伍后面轻轻地一笑，杨泊说，这话说得没有逻辑，既然是这么冷的天，那你为什么也要往北面跑呢？发牢骚的人显然没有听见杨泊的驳斥，他开始用粗鲁下流的语言咒骂铁路、售票员以及整个社会的不正之风。这回杨泊笑出了声，杨泊觉得到处都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怨气和指责，他们缺乏清晰的哲学头脑和理论修养，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没有耐心，没有方法也没有步骤。

　　有个穿风衣的人在后面拉杨泊的衣袖，他说，到北京的卧铺票，加两包烟钱就行，杨泊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排队。杨泊觉得那个人很可笑，只要我排队，自然应该买到票，我为什么要多付你两包烟钱？那个人说，别开国际玩笑了，你以为你排队就能买到票了？我告诉你加两包烟钱你不会吃亏的，我给你二十块钱车票怎么样？可以给单位报销的。杨泊仍然摇着头，杨泊说，不，我不喜欢这样，该怎样就怎样，我不会买你这种不明不白的票。那个人鄙夷地将杨泊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突然骂道，你是个傻X，杨泊一惊，你说什么？那个人愤愤地重复了一遍，傻X，傻x，然后他推了杨泊一把，从排队队伍中穿插过去。杨泊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人钻进南方票的队伍中，杨泊觉得他受到了一场莫名其妙的侮辱，幸好他已经排到了售票窗口，他把握着钱的手伸进去，被女售票员用力推开了，她说，你手伸那么长干什么？杨泊说，买票呀，到北京的卧铺票。女售票员啪啪地在桌上敲打着什么东西，谁告诉你有票的？没有卧铺票了。说着她站起来把窗口的移门关上了。杨泊伸手去推已经推不开了，他说，没卧铺就买硬座，你关门干什么？女售票员在里面嗡声嗡气他说，不卖了，下班了，你们吵得我头疼。杨泊看着手表，离售票处的休息时间还有半个钟头，可她却不卖票了，她说她头疼。杨泊怒不可遏，朝着玻璃窗吼了一句，你混帐。他听见女售票员不温不恼的回答，你他妈的才混帐呢，有意见找领导提去。

　　杨泊沮丧地走到外面的台阶上，几个票贩子立刻跟了上来，那个穿风衣的也在里面，他幸灾乐祸地朝杨泊眨眨眼睛，怎么样了？买到卧铺票啦？杨泊站在台阶上茫然环顾四周，他说，这个世界有时候无理可讲，穿风衣的人扬了扬手中的车票，怎么样？现在肯付两包烟钱了吧。杨泊注视着那个人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杨泊说，我决不妥协。

　　这天杨泊的心情坏透了。杨泊的心中充满了一种广袤的悲观和失望。他想也许这是天气恶劣的缘故，当一个人的精神轻如草芥的时候，狂暴的北风就变得残忍而充满杀机。杨泊觉得大风像一只巨手推着他在街上走，昨夜挨打后留下的伤处似乎结满了冰碴，那种疼痛是尖利而冰冷的，令人无法忍受。路过一家药店时，杨泊走进去买了一瓶止痛药，女店员狐疑地盯着他脸上的口罩和墨镜，你哪里疼？杨泊指了指口罩后面的脸颊，又指了指胸口，他说，这儿疼，这儿也疼，到处都有点疼。

　　星期一杨泊去公司上班，同事们都看见了他脸上的伤，没等他们开口司，杨泊自己作了解释，他说，昨天在房顶上修漏雨管，不小心摔下去了，没摔死就算命大了。哈哈。

　　杨泊拿了一叠公文走进经理办公室，默默地把公文交还给经理，他说，这趟差我出不成了，你另外找人去吧。

　　怎么啦？经理很惊讶地望着杨泊，不是你自己想去吗？

　　买不到车票。杨泊说。

　　怎么会买不到车票？没有卧铺就买坐票，坐票有补贴的，你也不会吃亏。

　　不是这个问题。主要是恶心，我情绪不好，杨泊摸了摸脸上的淤伤，他说，我昨天从房顶上摔下来了。

　　莫名其妙。经理有点愠怒，他！次起了那叠公文，又专注地盯了眼杨泊脸上的伤处，我知道你在闹离婚，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妻子那么贤惠能干，你孩子也很招人喜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也要赶离婚的时髦？

　　离婚不是时髦，它是我的私事，它只跟我的心灵有关。杨泊冷静地反驳道。

　　那你也不能为私事影响工作。经理突然拍了拍桌子，他明显是被杨泊激怒了，什么买不到车票？都是借口，为了离婚你连工作都不想干了，不想干你就给我滚蛋。

　　我觉得你的话逻辑有点混乱。杨泊轻轻嘀咕了一句，他觉得经理的想法很可笑，但他不想更多地顶撞他，更不想作冗长的解释。杨泊提起桌上的热水瓶替经理的茶杯续了一杯水，然后他微笑着退出了经理的办公室。他对自己的行为非常满意。

　　在走廊上杨泊听见有个女人在接待室里大声啼哭，他对这种哭声感到耳熟，紧接着又听见一声凄他的哭喊，他凭什么抛弃我？这时候杨泊已经准确无误地知道是朱芸来了，杨泊在走廊上焦的地徘徊了一会儿，心中充满了某种言语不清的恐惧。他蹑足走到接待室门口，朝里面探了探脑袋。他看见几个女同事围坐在朱芸身边，耐心而满怀怜悯地倾听她的哭诉。

　　只有他对不起我的事，没有我对不起他的事，他凭什么跟我离婚，朱芸坐在一张木条长椅上边哭边说，她的头发蓬乱不堪，穿了件男式的棉大衣，脚上则不合时宜地套了双红色的雨靴，女同事们拉看朱芸的手，七嘴八舌地劝慰她，杨泊听见一个女同事在说，你别太伤心了，小杨还不懂事，我看他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我们会劝他回头的，你们夫妻也应该好好谈谈，到底有什么误会？这样哭哭闹闹的多不好。

　　自作聪明，杨泊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倚墙站着，他想知道朱芸到公司来的真正目的。如果她认为这样会阻挠离婚的进程，那朱芸未免太愚蠢了。

　　我们结婚时他一分钱也没有，房子家具都是我家的，连他穿的三角裤、袜子都是我买的，我图他什么？图他老实。谁想到他是装的，他是陈世美，他喜新厌旧，现在勾搭上一个女人，就想把我一脚蹬了，你们替我评评这个理吧，朱芸用手帕捂着脸边哭边说，说着她站了起来，我要找你们的领导，我也要让他评评这个理。

　　杨泊看见朱芸从接待室里冲出来，就像一头狂躁的母狮。杨泊伸手揪住了朱芸的棉大衣的下摆，朱芸回过头说，别碰我，你抓着我于什么？杨泊松开了手，他说，我让你慢点走，别性急，经理就在东面第三间办公室。

　　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他们都关注地望着杨泊。杨泊从地上捡起一张报纸挡着自己的脸，走进了楼道顶端的厕所，他将厕所门用力撞了三次，膨，嘭，嘭，然后就朝走廊上的人喊，我在厕所里，你们想来就来看吧。走廊上的人窃窃私语，杨泊朝他们做了个鄙夷的鬼脸，然后走到了蹲坑上。抽水马桶已经坏了，蹲坑里储存着别人的可恶的排泄物，周围落满了各种质地的便纸，一股强烈的恶臭使杨泊感到反胃，他屏住呼吸蹲了下来。他想一个人是经常会被恶臭包围的，怎么办？对付它的最好办法就是屏住呼吸。杨泊的耳朵里依然有朱芸的哭诉声回荡着，他尽量不去想她和经理谈话的内容。现在他被一面墙和三块红漆挡板包围着，他发现其中一块挡板被同事们写满了字，有几排字引起了杨泊的关注：邹经理是条色狼，我要求加三级工资，我要出国留学啦。

　　杨泊不大赞赏在厕所挡板上泄私愤的方法，但他喜欢这种独特的自娱态度。最后他也从口袋里掏出双色圆珠笔，在挡板上飞快地写了一排字：我要离婚。

　　冬天杨泊终于还是去北京出了一越差，火车驶至河北省境内时，突然出了件怪事，有一辆货车竟然迎面朝杨泊乘坐的客车奔驰而来。杨泊当时正趴在茶案上打瞌睡，他依稀觉到火车停下来了，人们都探出车窗朝一个方向张望。事情终于弄清楚了，是扳道工扳错了轨次，两列相向而行的火车相距只有一百多米了。杨泊吓了一跳，在漫长的临时停车时间里，他听见车厢里的人以劫后余生的语气探讨事故的起因和后果，而邻座的采购员愤愤不平地对杨泊说，你说现在的社会风气还像话吗？扳道工也可以睡觉，拿我们老百姓的性命当儿戏。杨泊想了一会扳道的事，在设想了事故的种种起因后，他宽宥了那个陌生的扳道工。杨泊淡然一笑说，谁都会出差错，也许扳道工心神不定，也许他正在跟妻子闹离婚呢。

　　杨泊用半天时间办完了所有公务。剩下的时间他不知道怎么打发。这是他主平第二次来到北京。第一次是跟朱芸结婚时的蜜月旅行，他记得他们当时住在一家由防空洞改建的旅馆里，每天早出晚归，在故宫、北海公园和颐和园之间疲于奔命，现在他竟然回忆不出那些风景点的风景了，只记得朱芸的那亲白底蓝点的连衣裙，它带着一丝汗味和一丝狐臭像鸟一样掠过。那段日子他很累，而且他的眼球在北京的浩荡人群里疼痛难忍，他还记得旅馆的女服务员郑重地告诫他们，不要弄脏床单，床单一律要过十天才能换洗，杨泊在西直门立交桥附近徘徊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几个女同事曾经托他买果脯和在苓夹饼之类的东西，他就近跳上了一辆电车。时值正午时分，车上人不多，穿红色羽绒服的男售票员指着杨泊说，喂，你去哪儿？杨泊一时说不上地名，哪儿热闹就去哪儿，随便。售票员瞪了杨泊一眼，从他手上抢过钱，他说，火葬场最热闹你去吗？土老帽，捣什么乱？杨泊知道他在骂人，脸色气得发白，你怎么随便骂人呢？售票员鼻孔里哼了一声，他挑衅地望着杨泊的衣服和皮鞋，你找练吗？他说，傻X，你看你还穿西装挂领带呢！杨泊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了对方的红色羽绒服。你怎么随便侮辱人呢？杨泊只是拽了拽售票员的衣服，他没想到售票员就此扭住了他的肘关节。傻X，你他妈还想打我？售票员骂骂咧咧地把杨泊推到车门前。这时候杨泊再次痛感到自己的单薄嬴弱，他竟然无力抵抗对方更进一步的侮辱。车上其他的人面无表情，前面有人问，后面怎么回事？穿红羽绒服的售票员高声说，碰上个无赖，开一下车门，我把他轰下去，紧接着车门在降速中启开，杨泊觉得后背被猛地一击，身体便摔了出去。

　　杨泊站在一块标有青年绿岛木牌的草圃上，脑子竟然有点糊涂，脚踝处的胀疼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真荒谬，真倒霉。杨泊沮丧地环顾着四周，他觉得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小伙子情绪极不正常，也许他也在闹离婚。杨泊想，可是闹离婚也不应该丧失理智，随便伤害一个陌生人。杨泊又想也许不能怪别人，也许这个冬天就是一个倒霉的季节，他无法抗拒倒霉的季节。

　　马路对面有一家邮电局。杨泊后来走进了邮局，他想给俞琼挂个电话说些什么。电话接通后他又后悔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莫名其妙跳得很快。

　　喂，你是谁？俞琼在电话里很警惕地问。

　　我是一个倒霉的人。杨泊愣怔了一会说。

　　是你。你说话老是没头没脑的。俞琼好像叹了一口气，然后她的声调突然快乐起来，你猜我昨天干什么去了？我去舞厅跳通宵迪斯科了，跳得累死了，跳得快活死了。

　　你快活就好，我就担心你不快活。杨泊从话筒中隐隐听见一阵庄严的音乐，旋律很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曲名，他说，你那边放的是什么音乐？

　　是你送给我的磁带，《结婚进行曲》。

　　别说话，让我听一会儿吧。请你把音量拧大一点。杨泊倚着邮电局的柜台，一手紧抓话筒，另一只手捂住另一只耳朵来阻隔邮电局的各种杂音。他听见《结婚进行曲》的旋律在遥远的城市响起来，像水一样洇透了他的身躯和灵魂，杨泊打了个莫名的冷颤，他的心情倏地变得辽阔而悲怆起来。后来他不记得电话是怎样挂断的。只依稀听见俞琼最后的温柔的声音，我等你回来。

　　这天深夜杨泊由前门方向走到著名的天安门广场。空中飘着纷纷扬扬的细雪，广场上已经人迹寥落，周围的建筑物在夜灯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直角的半明半暗的轮廓。杨泊绕着广场走了一圈，他看见冬雪浅浅地覆盖着这个陌主的圣地，即使是那些照相点留下的圆形木盘和工作台，也都在雪夜里呈现肃穆圣洁的光芒。杨泊竭力去想像在圣地发生的那些重大历史事件，结果却是徒劳。他脑子里依然固执地盘桓着关于离婚的种种想法。杨泊低着头。用脚步丈量纪念碑和天安门城楼间的距离，在一步一步的丈量中他想好了离婚的步骤：一、要协议离婚，避免暴力和人身伤害；二、要给予朱芸优越的条件，在财产分配和经济上要作出牺牲；三、要提前找房子，作为新的栖身之地；四、要为再婚作准备，这些需要同俞琼商量。杨泊的思路到这里就堵塞了，俞琼年轻充满朝气的形象也突然模糊起来，唯一清晰的是她的乌黑深陷的马来人种的眼睛，它含有一半柔情一半鄙视，始终追逐和拷问着杨泊，你很睿智，你很性感，但你更加怯懦。杨泊想起俞琼在一次做爱后说过的话，不由得感伤起来。夜空中飞扬的雪花已经打湿了他的帽子和脖颈，广场上荡漾着湿润的寒意。杨泊发现旗杆下的哨兵正在朝他观望，他意识到不该在这里逗留了。

　　杨泊觉得在天安门广场考虑离婚的事几乎是一种亵读，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个人私事，它总是由你自己解决问题，人大常委会是不可能在人民大会堂讨论这种事的。杨泊因此觉得自己夜游广场是天经地义的自由。

　　杨泊推开家门，意外地发现朱芸母子俩已经回家了，尿布和内衣挂在绳子上，还在滴水。地上扔满了玩具和纸片，孩子正端坐在高脚痰盂上，他在拉屎，朱芸的一只手扶看孩子，另一只手中还抓着一件湿衣服。她直起腰望着杨泊，目光很快滑落到他的旅行袋上，有一丝慌乱，也有一丝胆怯。

　　你爸爸回来了，快叫爸爸，朱芸轻轻地推了孩子一把。孩子茫然地看了看杨泊。又低头玩起积木来。朱芸说，你看你这傻孩子，你不是天天吵着要爸爸吗？

　　杨泊放下旅行袋走过去，亲了亲孩子的脸颊，孩子的脸上有成人用的面霜的香气，是朱芸惯常搽的那种香粉。除此之外，杨泊还闻到了一股粪便的臭味。他皱了皱眉头，他用一种平淡的口气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给你熬了一锅鸡汤。朱芸没有回答杨泊的话，她看着厨房的方向说，汤里放了些香菇，还热着呢，你去盛一碗喝。

　　不想喝，你自己喝吧。

　　我打电话给你们公司，知道你今天回来。我是特意为你熬的鸡汤，你喜欢喝的。

　　那是以前，现在我对美味佳肴没什么兴趣，让我伤脑筋的是生存问题。杨泊脱掉鞋子躺在床上，他说，我很累，昨天夜里一夜没有合眼。杨泊觉得背上袭来一阵凉意，侧身一看是一块棉垫子，垫子被孩子尿得精湿，杨泊拎起它看了看，然后扔到了地上，讨厌。杨泊说。

　　你怎么扔地上？朱芸捡起了垫子，她的表情变得很难堪，你连孩子也讨厌了？孩子尿床是正常的，你怎么连孩子也讨厌了？

　　我只是讨厌这块垫子，请你不要偷换主题。

　　你讨厌我我也没办法，孩子是你的亲骨血，他有什么错？你凭什么讨厌你自己的孩子呢？

　　我不知道。杨泊翻了个身，将脸埋在发潮的被褥里，他听见朱芸急促的喘气声，那是她生气的标志。杨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邪恶的欲念，他想惹朱芸发怒，他想打碎她贤惠体贴的面具。每个人都讨厌我，即使是一个北京的电车售票员。杨泊闷声闷气他说，所以我也有理由恨别人，讨厌你们每一个人。

　　别骗人了。朱芸讥嘲地一笑，她开始悉悉索索地替孩子擦洗，她说，那么你连俞琼也讨厌啦？讨厌她为什么还要跟她一起鬼混？

　　我不知道，也许连她也令我讨厌，这恰恰是我们生存中最重要的疑问。杨泊朝空中挥了挥手，他从棉被的缝隙中窥视着朱芸，这些问题我没有想透，而你更不会理解，因为你只会熬鸡汤洗衣服，你的思想只局限在菜场价格和银行存款上。你整天想着怎样拖垮我，一起往火坑里跳。

　　杨泊发现朱芸紧咬着嘴唇，她的脸色变成钢板一样的铁青色。杨泊以为她会暴怒，以为她会撒泼，奇怪的是朱芸没这么做。朱芸抱着孩子呆立在痰盂旁，张着嘴望着天花板，杨泊听见她轻轻地嘀咕了一声，好像在骂放屁，然后她抱着孩子走到外间去了。房门隔绝了母子俩的声音和气息，这位杨泊感到轻松。他很快就在隐隐的忧虑中睡着了，在梦中杨泊看见孩子的条形粪便在四周飘浮，就像秋天的落叶，他的睡梦中的表情因而显得惊讶和厌恶。

　　不知道天是怎样一点点黑下来的，也不知道邻居们在走廊上突然暴发的争吵具体内容是什么。杨泊后来被耳朵后根的一阵微痒弄醒，他以为是一只虫子，伸手一抓抓到的却是朱芸的手指。原来是朱芸在抚摸他耳后根敏感的区域，你想干什么？杨泊挪开朱芸的手，迷迷糊糊他说。现在我不喜欢这样。在静默了一会儿以后，他再次感觉到朱芸那只手对他身体的触摸，那只手在他胸前迟滞地移动着，最后滑向更加敏感的下身周围。杨泊坐了起来，惊愕地看了看朱芸，他看见朱芸半跪在床上，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粉红色睡裙，她的头发象少女时代那样披垂在肩上，朱芸深埋着头，杨泊看不见她的脸。你怎么啦？他托起了她的下额，他看见朱芸凄恻哀伤的表情，朱芸的脸上沾满泪痕。

　　别跟我离婚，求求你，别把我这样甩掉。朱芸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梦呓。

　　穿这么少你会着凉的。杨泊用被子护住了自己的整个身体，他向外挪了下位置，这样朱芸和他的距离就远了一点。这么冷的天，你小心着凉感冒了。他说。

　　别跟我离婚。朱芸突然又哽咽起来，她不断地绞着手中的一绺头发，我求你了，杨泊，别跟我离婚，以后你让我怎样我就怎样，我会对你好的。

　　我们不是都谈好了吗？该谈的都谈过了，我尊重我自己的人格和意愿，我决不随意改变自己的决定。

　　狠心的畜生，朱芸沉默了一会儿，眼睛中掠过一道细望的白光。她说，你是在逼我，让我来成全你吧。我死给你看，我现在就死给你看。她跳下床朝窗户扑过去，拔开了窗户的插销。风从洞开的窗户灌进来，杨泊看见朱芸的粉红色睡裙疾速地膨胀，看上去就像一只硕大的汽球。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朱芸尖声叫喊着，一只脚跨上了窗台，杨泊就是这时候冲上去的，杨泊抱住了她的另一只脚，别这样，他说，你怎么能这样？朱芸呜呜地大哭起来，风吹乱了她的发型，也使她的脸显出病态的红润，别拽我，你为什么要拽住我？朱芸用手掌拍打着窗框，她的身体僵硬地保持着下滑的姿势，我死了你就称心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杨泊只是紧紧地抱住她的腿，突如其来的事件使他头脑发晕，他觉得有点恐怖，在僵持中他甚至听见一阵隐蔽而奇异的笑声，那无疑是对他的耻笑，它来自杨泊一贯信奉的哲学书籍中，也来自别的人群。笑声中包含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要出人命了，你现在怎么办？

　　杨泊后来把朱芸抱下窗台，已经是大汗淋漓，他把朱芸扔到地上。整个身体像发疟疾似的不停颤抖，而且无法抑制，杨泊就把棉被披在身上，绕着朱芸走了几圈，他对朱芸说，你的行为令人恐怖，也令人厌恶。他看见朱芸半跪半躺在地上，手里紧捏着一把水果刀，朱芸的眼神飘荡不定，却明确地含有某种疯狂的挑战性。请你放下刀子，杨泊上去夺下了水果刀，随手扔出了窗外，这时候他开始感到愤怒，他乒乒乓乓关上了窗子，一边大声喊叫，荒谬透顶，庸俗透顶，这跟离婚有什么关系？难道离婚都要寻死觅活的吗？

　　我豁出去了。朱芸突然说了一句，她的声音类似低低的呻吟，要死大家一起死，谁也别快活。

　　你说什么？杨泊没有听清，他回过头时朱芸闭上了眼睛。一滴泪珠沿着鼻翼慢慢泪落。朱芸不再说话，她身上的丝质睡袍现在凌乱不堪，遮掩着一部分冻得发紫的肉体，杨泊皱了皱眉头，他眼中的这个女人就像一堆粉红色的垃圾，没有生命，没有头脑，但它散发的腐臭将时时环绕着他。杨泊意识到以前低估了朱芸的能量，这也是离婚事宜拖延至今的重要原因。

　　星期三下午是例行约会的时间，地点在百货大楼的鞋帽柜台前。这些都是俞琼选定的，俞琼对此曾作过解释，因为星期三下午研究所政治学习，当杨泊的电话拨到研究所的会议室时，俞琼就对领导说，我舅舅从广州来了，我要去接站了，或者说，我男朋友让汽车撞了，我马上去医院看他。至于选择鞋帽柜台这种毫无情调的约会地点，俞琼也有她的理由，这个地方别出心裁，俞琼说，可以掩人耳目，也不怕被人撞到。我们尽管坐着说话，假如碰到熟人，就说在试穿新皮鞋。

　　两个人肩并肩地坐在一张简易的长椅上。有个男人挤在一边试穿一双白色的皮鞋，脱了旧的穿新的，然后又脱了新的穿旧的。杨泊和俞琼都侧转脸看着那个男人，他们闻到一股脚臭味，同时听见那个男人嘟囔了一句，不舒服，新鞋不如旧鞋子舒服。俞琼这时候捂着嘴笑起来，肩膀朝杨泊撞了一下。

　　你笑什么？杨泊问俞琼。

　　他说的话富有哲理，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笑不出来，每次看见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脚，我就烦躁极了，我们不应该在这里约会。

　　他说新鞋子不如旧鞋子舒服，俞琼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杨泊，肩膀再次朝杨泊撞了一下。这个问题你到底怎么想？

　　他是笨蛋。杨泊耸了耸肩膀，他说，他不懂得进化论，他无法理解新鞋子和旧鞋子的关系。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不足以让我们来讨论。我们还是商定一下以后约会的地点吧，挑个僻静的公园，或者就在河滨一带，或者就在你的宿舍里也行。

　　不。俞琼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带有一半狡黠和一半真诚，我不想落入俗套，我早就宣布过，本人的恋爱不想落入俗套。否则我怎么会爱上你？

　　你的浪漫有时让我不知所措。杨泊看了看对面的鞋帽柜台，那个试穿白皮鞋的男人正在和营业员争辩着什么，他说，皮鞋质量太差，为什么非要我买？你们还讲不讲一点民主啊？杨泊习惯性地捂了捂耳朵，杨泊说，我真的厌恶这些无聊的人群，难道我们不能换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说话吗？

　　可是我喜欢人群。人群使我有安全感。俞琼从提包里取出一面小圆镜，迅速地照了照镜子，她说，我今天化妆了，你觉得我化妆好看吗？

　　你怎样都好看，因为你年轻。杨泊看见那个男人终于空着手离开了鞋帽柜台，不知为什么他舒了一口气。下个星期三去河滨公园吧，杨泊说，你去了就会喜欢那里的。

　　我知道那个地方，俞琼慢慢地拉好提包的拉链，似乎在想着什么问题。她的嘴辱浮出一层暗红的荧光，眼睛因为画过黑晕而更显妩媚。杨泊听见她突然暖昧地笑了一声，她说，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在公园约会吗？

　　你不想落入俗套，不想被人撞见，这你说过了。

　　那是借口，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吗？俞琼将目光转向别处，她轻声说，因为你是个有妇之夫，你是个已婚男人，你已经有了个两岁多的儿子。

　　这就是原因？杨泊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忍不住去扳俞琼的肩膀，被她推开了。俞琼背向他僵直地坐在简易长椅上，身姿看上去很悲哀。杨泊触到了她的紫红色羊皮外套，手指上是冰凉的感觉。那是杨泊花了私藏的积蓄给她买的礼物，他不知道为什么羊皮摸上去也是冰凉的，杨泊的那只手抬起来，盲目地停留在空中。他突然感到颓丧，而且体验到某种幻灭的情缩，可是我正在办离婚，杨泊说，你知道我正在办离婚。况且从理论上说，已婚男人仍然有爱和被爱的权利，你以前不是从来不在乎我结过婚吗？

　　恶心。知道吗？有时候想到你白天躺在我怀里，夜里却睡在她身边，我真是恶心透了。

　　是暂时的。现实总是使我们跟过去藕断丝连，我们不得不花力气斩断它们，新的生活总是这样开始的。

　　你的理论也让我恶心。说穿了你跟那些男人一样，庸庸碌碌，软弱无能。俞琼转过脸，冷冷地扫了杨泊一眼，我现在有点厌倦，我希望你有行动，也许我们该商定一个最后的期限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问题是她把事情恶化了。前天夜里她想跳楼自杀。

　　那是恐吓，那不过是女人惯常的手段。俞琼不屑地笑了笑，你相信她会死？她真要想死就不当你面死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把简单的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有时候面对她，我觉得我的意志在一点点地崩溃，最可怕的问题就出在这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听见百货大楼打烊的电铃声清脆地响了起来。逛商店的人群从他们面前匆匆退出。俞琼先站了起来，她将手放到杨泊的头顶，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杨泊想抓住她的手，但她敏捷地躲开了。

　　春天以前离婚吧，我喜欢春天，俞琼最后说。

　　他们在百货大楼外面无言地分手。杨泊看见俞琼娇小而匀称的身影在黄昏的人群中跳跃，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大街上闪烁着最初的霓虹灯光，空气中隐隐飘散着汽油、塑料和烤红薯的气味。冬天的街道上依然有拥挤的人群来去匆匆。杨泊沿着商业区的人行道独行，在一个杂货摊上上的摊了挑选了一只红颜色的汽球。杨泊抓着汽球走了几步，手就自然放开了，他看见汽球在自己鼻子上轻柔地碰撞了一下，然后朝高空升上去。杨泊站住了仰起脸朝天空看，他觉得他的思想随同红色汽球越升越高，而他的肢体却像一堆废铜烂铁急剧地朝下坠落，他觉得自己很疲倦，这种感觉有时和疾病没有区别，它使人焦虑，更使人心里发慌。

　　杨泊坐在街边栏杆上休息的时候，有一辆半新的拉达牌汽车在他身边紧急刹车。大头的硕大的脑袋人车窗内挤出来。喂，你去哪儿？大头高声喊，我捎你一段路，上车吧．杨泊看见大头的身后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杨泊摇了摇头。没关系，是我自己的车，大头又说，你客气什么？还要我下车请你吗？杨泊皱着眉头朝他摆了摆手，他说，我哪儿也不去。真滑稽，我为什么非要坐你的车？大头缩回车内，杨泊清晰地听见他对那个女人说，他是个超级傻X，闹离婚闹出病来了。杨泊想回敬几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想想大头虽然无知浅薄，但他毕竟借了两万元给自己。

　　黄昏6点钟，街上的每个人都在往家走。杨泊想他也该回家了，接下来的夜晚他们将面对朱芸，辱枪舌剑和哭哭笑笑，悲壮的以死相胁和无休无止的咒骂，虽然他内心对此充满恐惧，他不得不在天黑前赶回家去，迎接这场可怕的冗长的战役，杨泊就这样看见了家里的窗户，越走越慢，走进旧式工房狭窄的门洞，楼上楼下的电视机正在播放国际新闻，他就站在杂乱的楼梯拐角听了一会儿，关于海湾战争局势，关于苏联的罢工和孟加拉国的水灾，杨泊想整个世界和人类都处于动荡和危机之中，何况他个人呢！杨泊在黑暗里微笑着思考了几秒钟，然后以一种无畏的步态跨上了最后一阶楼梯。

　　一个女邻居挥着锅铲朝杨泊奔来，你怎么到现在才回家？女邻居边跑边说，朱芸服了一瓶安眠药，被拉到医院去了，你还不赶快去医院？你怎么还迈着四方步呢？

　　杨泊站在走廊上，很麻本地看着女邻居手里的锅铲。他说，服了一瓶？没这么多，我昨天数过的，瓶子里只有九颗安眠药。

　　你不像话！女邻居的脸因愤怒而涨红了，她用锅铲在杨泊的肩上敲了一记，朱芸在医院里抢救，称却在计较瓶子里有多少安眠药，你还算人吗？你说你还算人吗？

　　可是为什么要送医院，我昨天问过医生，九颗安眠药至多昏睡两天，杨泊争辩着一边退到楼梯口，他看见走廊上已经站满了邻居，他们谴责的目光几乎如出一辙。杨泊蒙住脸呻吟了一声。那我就去吧。杨泊说着连滚带爬地跌下了楼梯。在门洞里他意外地发现那只褐色的小玻璃瓶，他记得就在昨天早晨看见过这只瓶子，它就放在闹钟边上，里面装有九颗安眠药。他猜到了朱芸的用意。他记得很清楚，有个富有经验的医生告诉他，九颗安眠药不会置人于死地，只会令服用者昏睡两天。

　　在市立医院的观察室门口，杨泊被朱芸的父母和兄弟拉住了，他们怒气冲冲，不让他靠近病床上的朱芸，朱芸的母亲抹着眼泪说，你来干什么？都是你害的她，要不是我下午来接孩子，她就没命了。杨泊在朱芸众人的包围下慢慢蹲了下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偏离了正常的轨道，杨泊竖起食指在地上划着什么，他诚挚他说，我没有办法制止她的行为，朱芸的哥哥在后面骂起来，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想跟她结婚就结婚，想跟她离婚就离婚？杨泊回过头看了看他，杨泊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有个女护士从观察室里走出来，她对门口的一堆人说，你们怎么甩下病人在这里吵架？十七床准备灌肠了，杨泊就是这时候跳了起来，杨泊大声说，别灌肠，她只服了九颗安眠药，周围的人先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响起一片粗鄙的咒骂声。杨泊被朱芸的兄弟们推揉着走，别推我，我发誓只有九颗，我昨天数过的，杨泊跌跌撞撞地边走边说，很快他就被愤怒的朱芸兄弟悬空架了起来，他听见有个声音在喊，把他扔到厕所里，揍死这个王八蛋，杨泊想挣脱却没有一丝力气，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垂死的羚羊陷入了暴力的刀剑之下。我没有错，你们的暴力不能解决问题。杨泊含糊地嘟哝着，任凭他们将他的头摁在厕所的蹲坑里，有人拉了抽水马桶的拉线，五十立升冰凉的贮水混同蹲坑里的粪液一起冲上了杨泊的头顶。杨泊一动不动，杨泊的血在顷刻间凝结成冰凌，它们在体内凶猛地碰撞，发出清脆的断裂的声音，摁紧他的头，让他清醒清醒。又有人在喊。杨泊依稀记得抽水马桶响了五次，这意味着二百五十升冷水冲灌了他的头。后来杨泊站起来，一口一口地吐出嘴里的污水，他用围巾擦去脸上的水珠，对那些侮辱他的人说，没什么，这也是一种苦难的洗礼。

　　这个冬天杨泊几乎断绝了与亲朋好友的来往。唯一的一次是他上门找过老靳。老靳是杨泊上夜大学时的哲学教师，他能够成段背诵黑格尔叔本华和海德格尔的著作。他是杨泊最崇拜的人。杨泊去找老靳，看见他家的木板房门上贴了张纸条，老靳已死，谢绝探讨皙学问题。杨泊知道他在开玩笑。杨泊了敲了很长时间的门，跑来开门的老靳的妻子。她说，老靳不在，他在街日卖西瓜。杨泊半信半疑，老靳卖西瓜？老斯怎么会卖西瓜？老靳的妻子脸色明显有些厌烦，她把门关上一点，露出半张脸对杨泊说，我在做自发功，你把我的气破坏掉了。

　　杨泊走到街口果然看见了老靳的西瓜摊，老靳很孤独地守卫着几十只绿皮西瓜，膝盖上放着一只铝质秤盘。杨泊觉得有点尴尬，他走到老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发财了，老靳。

　　狗屁，老靳搬了个小马扎给杨泊，老靳的表情倒是十分坦荡，他说，守了三天西瓜摊，只卖了三只半西瓜。大冬天的，上哪儿搞来的西瓜？杨泊说。

　　从黑格尔那里。有一天老黑对我说，把我扔到垃圾堆里去吧，你有时间读我的书，不如上街去捞点外快。老靳说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摘下眼镜在杨泊的衣服上擦了擦，老黑还对我说，生存比思想更加重要，你从我这里能得到的，在现实中全部化为乌有，思想是什么？是狗屁，是粪便，是一块被啃得残缺不全的西瓜皮。

　　我不觉得你幽默，你让我感到伤心。杨泊朝一只西瓜皮踢了一脚，他说，想不到你这么轻易地背弃了思想和信仰。

　　别踢我的西瓜。老靳厉声叫起来，他不满地瞟了杨泊一眼，老靳悦，别再跟我探讨哲学问题，假如你一定要谈，就掏钱买一只西瓜，卖给你可以便宜一点。说真的，你买一只西瓜回家给儿子吃吧，冬天不容易吃到西瓜。

　　那你替我挑一只吧。杨泊说。

　　这才够朋友。老靳笨拙地打秤称西瓜的份量，嘴里念念有词，十块三毛钱，零头免了，你给十块钱吧。老靳把西瓜抱到杨泊的脚边，抬头看看杨泊失魂落魄的眼睛，他发现杨泊在这个冬天憔悴得可怕。听说你也在闹离婚？老靳说，你妻子已经服过安眠药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杨泊疑惑地问。

　　我有经验，我已经离过两次婚了。老靳沉吟着说，这是一场殊死搏斗，弄不好会两败俱伤，你知道吗？我的一只睾丸曾被前妻捏伤过，每逢阴天还隐隐作痛。

　　我觉得我快支撑不住了，我累极了。我觉得我的脑髓心脏还有皮肤都在淌血。杨泊咬着嘴唇，他的手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一把，说实在的我有点害怕，万一真的出了人命，我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办。

　　要动脑子想，老靳狡黠地笑了笑，他说，我前妻那阵子差点要疯了，我心里也很害怕。你知道我后来用了什么对策？我先发疯，在她真的快疯之前我先装疯，我每天在家里大喊大叫，又哭又笑的，我还穿了她的裙子跑到街上去拦汽车，我先发疯她就不会疯了，她一天比一天冷静，最后离婚手续就办妥啦。

　　可是我做不出来，我有我的目标和步骤。杨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十块钱，放进老靳的空无一文的钱箱里，杨泊说，我做了所有的努力，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成为泡影，事情一步步地走向反面，你不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每天在两个女人的阴影下东奔西走，费尽了口舌和精力，我的身上压着千钧之力，有时候连呼吸都很困难。

　　问题看来还是出在你自己身上，你真该看看我写的一本书，你猜书名叫什么？《离婚指南》。本来今年夏天就该出书的，不知出版社为什么拖到现在还没出来。

　　什么书？你说你写了一本什么书？

　　《离婚指南》。老靳颇为自得地重复了一遍，是指导人们怎样离婚的经典著作，我传授了我的切身体验和方式方法，我敢打赌谁只要认真读上一遍，离婚成功率起码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你总算对人类作了一点贡献。杨泊闷闷不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杨泊这次笑得很厉害，他不停地捶着老靳说，我要看，我想看，等韦出来后一定送我一本。

　　那当然，对所有离婚的人都八折优惠。

　　杨泊帮着老靳做了两笔生意就走了，他把那只海南西瓜夹在自行车的后架上，骑了没多远听见背后响起膨的一声，回头一看是西瓜掉了，西瓜在街道上碎成两瓣，瓜瓤是淡粉色的。这个王八蛋。杨泊骂了一句，他没有下车去捡。杨泊回忆着老靳说的话，你先发疯她就不会疯了。这话似乎有点道理。问题在于他厌恶所有形式的阴谋，即使是老靳式的装疯卖傻。我很正常，杨泊骑在车上自己笑起来，万一装疯以后不能恢复正常呢，万一真的变疯了怎么办呢。

　　公司扣去了杨泊的奖金，理由是杨泊已经多次无缘无故的迟到早退。杨泊在财务科无话可说，出了门却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女会计在里面尖声抗议，你骂谁？有本事骂经理去，是他让我们扣的，杨泊说，没骂你，我骂我自己没出息，扣了几个臭钱心里就不高兴。

　　杨泊在办公室门口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拦住，你叫杨泊吧？女人说着递来一张香喷喷的粉红色名片，我是晚报社会新闻版的记者，特意来采访你。

　　为什么采访我？杨泊很诧异地望着女记者，他说，我又不是先进人物，我也没做过什么好人好事，你大概槁错了。

　　听说你在离婚。女记者反客为主，拉杨泊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她掏出笔和本子，朝杨泊妩媚地笑了笑，我在写一篇专题采访，《离婚面面观》，你是第九十九个采访对象了。

　　莫名其妙。杨泊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他朝各个办公室的门洞张望了一番。这是我的个人私事，不是社会新闻，杨泊说，我没什么可说的，我也不想说。

　　你不觉得社会新闻是从个人私事中衍生的吗？女记者用一种睿智而自信的目光注视着杨泊，谈谈你的想法好吗，不会占用你大多时间。

　　我心情不好，我刚刚被扣了年终奖，杨泊踢了踢脚边的一只废纸篓，他说，”因离婚被扣奖金，当事人无话可说”，我看这倒是一篇社会新闻的题目。

　　谈谈好吗？谈谈离婚的原因，是第三者插足还是夫妻感情不和？假如是性生活方面不协调，也可以谈，没有关系的。女记者豪爽地笑着鼓励杨泊，请你畅所欲言好吗？

　　没有什么原因，唯一的原因就是我想离婚。

　　太笼统了，能不能具体一点？

　　我烦她，我厌恶她，我鄙视她，我害怕她，我还恨她，杨泊的声音突然不加控制地升得很高，他跺了跺脚说，这么说你懂了吧。所以我要离婚。离婚。

　　很好。女记者飞快地写下一些字，然后她抬起头赞赏他说，你的回答虽然简单，但是与众不同。

　　杨泊已经站了起来。杨泊一脚踢翻了走廊上的废纸篓，又追上去再踢一脚。狗屁。杨泊突然转过身对女记者喊叫，什么离婚面面观，什么，全是自作聪明的狗屁文章，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离婚，离婚就是死，离婚就是生，你们懂吗？

　　这次一厢情愿的采访激起了杨泊悲愤的情绪，杨泊沉浸其中，在起草公司年度总结的文章中，也自作主张地抨击了公司职员们的种种品格缺陷。他认为职员们自甘平庸的死气沉沉的生活，却喜欢窥测别人的隐私，甚至扰乱别人的生活秩序。杨泊伏在办公桌上奋笔疾书，抨击的对象扩展到公司以外的整个国民心态，他发现这份总结已经离题千里，但他抑制不住喷泉般的思想，他想一吐为快，最后他巧妙地运用了一个比方，使文章的结尾言归正传。杨泊的总结结尾写道：一个企事业单位就像一个家庭，假如它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最好是早日解体以待重新组建，死亡过后就是新生！

　　杨泊把总结报告交到经理手中，心中有一种满足而轻松的感觉。这样的心情，直保持到下午5点钟，5点钟杨泊走出公司的大楼，传达室的收发员交给他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没有落款，一看笔迹无疑是俞琼的，今天是元月5号，算一算离立春还有多少天？杨泊读了两遍，突然想到上次俞琼给他规定的离婚期限，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收发员观察着杨泊的反应，指着明信片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杨泊好像猛地被惊醒，他对收发员怒目而视，什么什么意思？你偷看我的私人信件，我可以上法院告你读职，杨泊说着将明信片撕成两半，再撕成四份，一把扔到收发员的脸上，什么意思你慢慢琢磨去吧。杨泊温怒地走出公司的大铁门，走了几步又折身回到传达室的窗前，他看了看处于尴尬中的收发员，声音有点发颤，对不起，杨泊说，我最近脾气很坏，我不知这是怎么了，总是想骂人，总是很激动。收发员接受了杨泊真诚的道歉。收发员一边整理着桌上的信件一边说，没什么，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知道离婚是件麻烦事。

　　连续五天，杨泊都收到了俞琼寄来的明信片。内容都是一样的，只是日期在一天天地变更。到了第六天杨泊终于忍不住跑到了俞琼的集体宿舍里。恰巧只有俞琼一个人，但她顶着门不让杨泊进去。

　　我现在不想见你。俞琼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推着杨泊的身体，我说过我们要到春天再见，那些明信片你收到了吗？

　　你寄来的不是明信片，简直是地狱的请柬。

　　那是我的艺术。我喜欢别出心裁。你是不是害怕啦？

　　请你别再寄了。杨泊拼命想从门缝里挤进去，他的肩膀现在正好紧紧地卡在门缝中，杨泊说，别再寄了，你有时候跟朱芸一样令我恐惧。

　　我要寄。我要一直寄到春天，寄到你离婚为止。俞琼死死地顶着门，而且熟练地踩住杨泊的一只脚，阻止他的闯入。俞琼脸上的表情既像是撒娇更像是一种示威。

　　让我进来，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杨泊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想去抓俞琼的手，结果被俞琼用扫帚打了一记。杨泊只好缩回手继续撑住门，你不觉得你太残忍吗？杨泊说，你选择了错误的方式，过于性急只能导致失败，她昨天差点自缢而死，她也许真的想用死亡来报复，那不是我的目的，所以请你别再催我，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吧。

　　我给了你一年时间，难道还不够？

　　可是你知道目前的情况，假如她真的死了，你我都会良心不安的。我们谁也不想担当凶手的罪名。一年时间不够，为什么不能是两年三年呢？

　　我没这份耐心。俞琼突然尖声喊叫起来，然后她顺势撞上了摇晃的门，将杨泊关在门外。杨泊听见她在里面摔碎了什么东西。恶心，她的喊叫声仍然清晰地传到杨泊的耳中，我讨厌你的伪君子腔调，我讨厌你的虚伪的良心，你现在害怕了，你现在不想离婚了？不想离婚你就滚吧，滚回去，永远别来找我。

　　你在说些什么？你完全误解了我说的话。杨泊颓丧万分地坐到地上，一只手仍然固执地敲着身后的门，康德、尼采、马克思，你们帮帮我，帮我把话讲清楚吧。

　　恶心。俞琼又在宿舍里喊叫起来，你现在让我恶心透了。我怎么会爱上了你？我真是瞎了眼啦！

　　冬天以来杨泊的性生活一直很不正常。有一天夜里他突然感到一阵难耐的冲动，杨泊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心里充满了对自己肉体的虔视和怨患。借越窗而入的一缕月光能看见铁床另一侧的朱芸，朱芸头发蓬乱，胳膊紧紧地搂着中间的孩子，即使在睡梦中她也保持了阴郁的神经质的表情。杨泊深深地叹着气，听闹钟滴嗒滴嗒送走午夜时光。杨泊的思想斗争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像青春期常干的那样，来一次必要的自渎。

　　杨泊没有发现朱芸已经悄悄地坐了起来，朱芸大概已经在旁边观看了好久，她突然掀掉了杨泊的被子，把杨泊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杨泊抢回被子盖住，他说，你睡你的觉，这不关你的事。

　　没想到你这么下流，你不觉得害臊吗？

　　我不害臊，因为这符合我的道德标准。杨泊的手仍然在被子下面摸索着，我还没完，你要是想看就看吧，我一点也不害臊。

　　朱芸在黑暗中发愣，过了一会她突然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朱芸一边哭一边重重地倒在床上，杨泊听见她在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自己，睡在两人之间的孩子被惊醒了，孩子也扯着嗓子大哭起来。杨泊的情欲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事就是制止母子俩的哭声了，杨泊首先安慰朱芸，别哭了，我不是存心气你。这是一种生理上的需要，杨泊说，我真的不是存心气你，请你别误会。

　　下流，朱芸啜泣着说。

　　我不会碰你，假如我碰了你，那才是下流，你明白吗？下流。朱芸啜泣着说。

　　你非要说我下流我也没办法。杨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现在想睡了。杨泊最后说，我没有错，至多是妨碍了你的睡眠。也许我该睡到别处去了，我该想想办法，实在找不到住处，火车站的候车室也可以对付。

　　你休想。朱芸突然叫喊起来，你想就这样逃走？你想把孩子撂给我一个人？你要走也可以，把你儿子一起带走。

　　杨泊不再说话。杨泊摊开双掌蒙住眼睛，在朱芸的絮叨声中力求进入睡眠状态。除此之外，他还听见窗外悬挂的那块腌肉在风中撞击玻璃的声音，远处隐隐传来夜行火车的汽笛声。每个深夜都如此漫长难捱，现在杨泊对外界的恐惧也包括黑夜来临，黑夜来临你必须睡觉，可是杨泊几乎每夜都会失眠。失眠以后他的眼球就会疼痛难忍。

　　临近农历春节的时候，南方的江淮流域降下一场大雪。城市的街道和房屋覆盖了一层白茸茸的雪被。老式工房里的孩子们早晨都跑到街上去堆雪人，窗外是一片快乐而稚气的喧闹声。杨泊抱着孩子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雪景，忽然想起不久前的北京之行，想起那个雪夜在天安门广场制定的四条离婚规划，如今竟然无一落实。杨泊禁不住嗟叹起来，他深刻地领悟了那条常被人们挂在嘴边的哲学定律：事物的客观存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杨泊把儿子送迸了幼儿园。他推着自行车走到秋千架旁边时吃了一惊，他看见俞琼坐在秋千架上，她围着一条红羊毛围巾，戴了口罩，只露出那双深陷的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盯住杨泊看。她的头上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杨泊迎了上去，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俞琼，你跑到这儿来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让你看看这个。俞琼突然拉掉了脸上的口罩，俞琼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它们是暗红色的，有两道伤线切口很深，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的。你好好看看我的脸，俞琼的嘴唇哆嗦着，她美丽的容貌现在显得不伦不类，俞琼的声音听上去沙哑而凄凉，她说，你还装糊涂？你还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是她干的？杨泊抓住秋干绳，痛苦地低下了头，她怎么会找到你的？她从来没见过你。

　　正要问你呢。俞琼厉声说着从秋干架上跳下来。她一边掸着衣服上的雪片，一边审视着杨泊，是你搞的鬼，杨泊、是你唆使她来的，你想以此表明你的悔改之意。杨泊，我没猜错吧。

　　你疯了。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我没想到她会把仇恨转移到你身上。她也疯了，我们大家都丧失了理智。

　　我不想再听你的废话。我来是为了交给你这个发夹。俞琼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镶有银箔的发夹，她抓住杨泊的手，将发夹塞在他手里，拿住它，你就用这个证明你的清白。

　　什么意思？杨泊看了看手里的发夹，他说，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我发夹？

　　她就用它在我脸上乱抓乱划的，我数过了，一共有九道伤。俞琼的目光冰冷而专制地逼视着杨泊。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现在要你去划她的脸，就用这只发夹，就要九道伤，少一道也不行。我晚上会去你家做客，我会去检查她的脸，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清白。

　　你真的疯了。你们真的都疯了。我还没疯你们却先疯了。杨泊跺着脚突然大吼起来。他看见幼儿园的窗玻璃后面重叠了好多孩子的脸，其中包括他的儿子，他们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着。有个保育员站在滑梯边对他喊，你们怎么跑到幼儿园来吵架？你们快回家吵去吧．杨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骑上车像逃一样冲出了幼儿园的栅栏门，他听见俞琼跟在他身后边跑边叫：别忘了我说的话，我说到做到，晚上我要去你家。

　　杨泊记不清枯坐办公室的这天是怎么过去的。他记得同事们在他周围谈论今冬的这场大雪，谈论天气、农情和中央高层的内幕，而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紧紧地握住那只黑色的镶有银箔的发夹，他下意识试了试发夹两端的锋刃，无疑这是一种极其女性化的凶器。杨泊根本不想使用它。杨泊觉得俞琼颐指气使的态度是愚蠢而可笑的，她没有权利命令他干他不想干的事情。但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晚上将会出现的可怕场面。想到俞琼那张伤痕累累的脸，想到她在秋千架下的邪恶而凶残的目光，杨泊有点心灰意懒，他痛感以前对俞琼的了解是片面的，也许他们的恋情本质上是一场误会。

　　这天杨泊是最后离开公司的人。雪后的城市到处泛着一层炫目的白光，天色在晚暮中似明似暗，街上的积雪经过人们一天的踩踏化为一片污水。有人在工人文化宫的门楼下跑来跑去，抢拍最后的雪景。笑一笑，笑得甜一点。一个手持相机的男孩对他的女友喊。杨泊刹住自行车，停下来朝他们看了一会儿，傻X，有什么可笑的？杨泊突然粗鲁地哺咕了一句。杨泊为自己感到吃惊，他有什么理由辱骂两个无辜的路人？我也疯了，我被她们气疯了。杨泊这样为自己开脱着，重新骑上车。回家的路途不算太远，但杨泊骑了很长时间，最后他用双腿撑着自行车，停在家门前的人行道上。他看见那幢七十年代建造的老式工房被雪水洗涤一新，墙上显出了依稀的红漆标语。他看见三层左侧的窗口已经亮出了灯光，朱芸的身影在窗帘后面迟缓地晃动着，杨泊的心急速地往下沉了沉。

　　你在望什么？一个邻居走过杨泊身边，他疑惑他说，你怎么在这儿傻站着？怎么不回家？

　　不着急。天还没黑透呢。杨泊看了看手表说。

　　朱芸做了好多菜，等你回家吃饭呢。

　　我一点不饿。杨泊突然想起什么，喊住了匆匆走过的邻居，麻烦你给朱芸带个口信，我今天不回家，我又要到北京去出差了。

　　是急事？邻居边走边说，看来你们公司很器重你呀。

　　是急事。我没有办法。杨泊望着三层的那个窗口笑了笑，然后他骑上车飞快地经过了老式工房。在车上他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只黑发夹看了看，然后一扬手将它扔到了路边。去你妈的，杨泊对着路边的雪他说，我要杀人也绝对不用这种东西。

　　杨泊不知道该去哪儿消磨剩余的时间，自行车的行驶方向因此不停地变化着，引来路人的多次抗议和嘲骂声。后来杨泊下了车，他看见一家公共浴室仍然在营业，杨泊想在如此凄冷的境遇下洗个热水澡不失为好办法。他在柜台上买了一张淋浴票走迸浴室。浴室的一天好像已接近尾声，人们都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服务员接过杨泊的淋浴票，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怎么还来洗澡，马上都打烊停水啦。杨泊扮着笑脸解释说，我忙了一天，现在才有空。服务员说，那你快点洗，过了七点半钟我就关热水了。

　　淋浴间里空空荡荡的，这使杨泊感到放心。杨泊看见成群的一丝不挂的肉体会感到别扭，也害怕自己的私处暴露在众目殴暖之下。这样最好，谁也别看谁，杨泊自言自语着逐个打开了八个淋浴龙头，八条温热的水流倾泻而出，杨泊从一个龙头跑到另一个龙头，尽情享受这种冬夜罕见的温暖。杨泊对自己的快乐感到茫然不解。你怎么啦？你现在真的像个傻X。杨泊扬起手掌掴了自己一记耳光。在蒸汽和飞溅的水花中他看见朱芸和俞琼的脸交替闪现，两个女人的眼睛充满了相似的愤怒。别再来缠我，你们也都是傻X。杨泊挥动浴中朝虚空中抽打了一下，让我快乐一点。为什么不让我快乐一点？杨泊后来高声哼唱起来，这是庄严动听的《结婚进行曲》的旋律。杨泊不仅哼唱，而且用流畅的口哨声自己伴奏起来。很快他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感动得热后盈眶，他哭了，所幸没有人会发现他的眼泪。

　　不准唱，你再唱我就关热水啦，浴室的服务员在外面警告杨泊说，我们要打烊，你却在里面磨磨蹭蹭鬼喊鬼叫。

　　我不唱了，可是你别关热水。让我再洗一会吧，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冷。杨泊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听上去很衰弱，烦躁的浴室服务员对此充耳不闻，他果断地关掉了热水龙头，几乎是在同时，他听见浴室里响起杨泊一声凄厉的惨叫。

　　杨泊离开浴室时街道上已经非常冷清，对于一个寒冷的雪夜来说这是正常的，但杨泊对此有点耿耿于怀，那么多的人群，在他需要的时候都消失不见了。杨泊一个人在街上独行，他的自行车在浴室门口彼人放了气阀，现在它成为一个讨厌的累赘。杨泊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分析了他所在的地理位置和下面该采取的措施，他想他只有去附近的大头家了。

　　敲了很长时间的门，里面才有了一点动静。有个穿睡衣的女人出来，隔着防盗门狐疑地审视着杨泊。杨泊发现女人的乳房有一半露在睡衣外面。

　　我找大头，我是他的朋友。杨泊说。

　　这么晚找他干什么？

　　我想在这儿过夜。

　　过夜？女人细细的眉毛扬了起来，她的嘴角浮出一丝调侃的微笑，你来过夜？大头从来不搞同性恋。

　　杨泊看见那扇乳白色的门砰然撞上，他还听见那个女人咯咯的笑声，然后过道里的灯光就自然地熄掉了。他妈的，又是一个疯女人。杨泊在黑暗中骂了一声，他想他来找大头果然是自讨没趣。杨泊沮丧地回到大街上，摸摸大衣口袋，钱少得可怜，工作证也不在，找旅社过夜显然是不可能的。也许只有回家去？杨泊站在雪地里长时间地思考，最后毅然否定了这个方案。我不回家，我已经到北京去出差了。我不想看见朱芸和俞琼之中的任河一个人。杨泊想，今天我已经丧失了回家的权利，这一切真是莫名其妙。

　　午夜时分杨泊经过了城市西区的建筑工地。他看见许多大口径的水泥圆管杂乱地堆列在脚手架下。杨泊突然灵机一动，他想他与其在冷夜中盲目游逛，不如钻到水泥圆管中睡上一觉，杨泊扔下自行车自个钻了进去，在狭小而局促的水泥圆管中，他设计了一个最科学的睡姿，然后他弓着膝盖躺了下来。风从断口处灌进水泥圆管，杨泊的脸上有一种尖锐的刺痛感，外面的世界寂然无声，昨夜的大雪在凝成冰碴或者是悄悄融化，杨泊以为这又是寒冷而难眠的一夜，奇怪的是他后来竟睡着了。他依稀听见呼啸的风声，依稀看见一只黑色的镶有银箔的发夹，它被某双白嫩纤细的手操纵着，忽深忽浅地切割他的脸部和他的每一寸皮肤。切割一直持续到他被人惊醒为止。

　　两个夜巡警察各自拉住杨泊的一只脚，极其粗暴地把他拉出水泥圆营。怪不得工地上老是少东西，总算逮到你了。年轻的警察用手电筒照着杨泊的脸。杨泊捂住了眼睛；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它们茫然张大着，吐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别来缠我，杨泊说，让我睡个好觉。

　　你哪儿的？来工地偷了几次了？年轻的警察仍然用手电照着杨泊的脸。

　　我疼。别用手电照我，我的眼睛受不了强光。

　　你哪儿疼？你他妈的少给我装蒜。

　　我脸上疼，手脚都很疼，我的胸口也很疼。

　　谁打你了？

　　没有谁打我。是一只发夹。杨泊的神情很恍憎，他扶着警察的腿从泥地上慢慢站起来，他说，是一只发夹，它一直在划我的脸。我真的很疼，请你别用手电照我的脸。

　　是个疯子？年轻警察收起了手电筒，看着另一个警察说，他好像不是小偷，说话颠三倒四的。

　　把他送到收容所去吧。另一个警察说，他好像真有病。

　　不用了。我只是偶尔没地方睡觉。杨泊捂着脸朝他的自行车走过去，脚步依然摇摇晃晃的，他回过头对两个警察说，我不是疯子，我叫杨泊，我正在离婚。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离婚了。

　　杨泊最后自然是没有离婚，春季勿匆来临，冬天的事情就成为过眼云烟。

　　有一天杨泊抱着儿子去书店选购新出版的哲学书籍，隔着玻璃橱窗看见了俞琼，俞琼早早地穿上一套苏格兰呢裙，和一位年轻男人手挽手地走过。杨泊朝他们注视良久，心里充满老人式的苍凉之感。

　　书店的新书总是层出不穷的，杨泊竟然在新书柜上发现了老靳的著作，《离婚指南》，黑色的书名异常醒目。有几个男人围在柜台前浏览那本书。杨泊也向营业员要了一本，他把儿子放到地上，打开书快速地看了起来，杨泊脸上惊喜的笑容渐渐凝固，渐渐转变为咬牙切齿的愤怒，最后他把韦重重地摔在柜台上。杨泊对周围的人说，千万别买这本书，千万别上当，没有人能指导离婚，他说的全是狗屁。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全是狗屁？

　　我当然知道。请相信我，这本书真的是狗屁。

　　狗屁，杨泊的儿子快乐地重复杨泊的话，杨泊的儿子穿着天蓝色的水兵服，怀里抱着一支粉红色的塑料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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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好的书
　　** 魏斯柯普夫 **

　　这则轶闻我曾经听好些人叙述过，轶闻的形式则因事情发生的地点而异，然而我相信任何其他说法都不能跟这儿记录下来的相比，因为这儿记录下来的这则轶闻像一面小镜子那样，它所集中反映的那一部分现实，比镜面本身要大得多。

　　有一位纽约的交易所经纪人，由于做既冒险又有厚利可图的卖空投机而忘了及时给他的第三任太太物色礼物。这位太太是他在一年之前的今天娶来的，她是一笔颇为可观的财产的未来继承人。经纪人进退两难地问他的女秘书，他在赶回家去之前还买些什么。

　　“一只新式白金手表怎么样？”女秘书建议道。

　　经纪人惋惜地摇摇头。“不行。过圣诞节的时候已经给她了。”

　　“那么送一只金的打火机吧。”

　　“真糟糕！她也已经有了。”这是他的忧虑重重的回答。

　　“或者送一本书吧？”

　　“一本书？”精明能干的投机商犹豫不决地说，这时候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投射到对面的摩天大楼上，这是制造商托拉斯公司的希腊庙宇式的银行宫。摩天大楼的墙上有一块用一人高的字母拼成的广告牌，它向人宣扬这样一个简单明了的哲理：“最好的书——你的银行存折！”

　　“一本书？真该死，她也已经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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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泛泛之交,那是相当重要
　　** 陈愉 **

　　社交不是与你的亲戚或者朋友聊天，而是开发我们身边的泛泛之交。

　　有一项关于找工作的调查，在几百个职业人士中，56%的人都不是通过猎头或者招聘广告找到工作的，而是通过他们的私人关系。更有意思的是，90%的人称他们的这种私人关系不过是泛泛之交。

　　换句话说，我们的下一次机会很有可能并不是来自我们的好朋友，而是来自那些跟我们并不太熟的人。

　　既然泛泛之交如此重要，为什么我们不多给自己一些时间与至少可以相视一笑、打个招呼的朋友交往呢？只要我们尽可能做到下面几件事中的任何一项：

　　创造新的社交关系：参加你们行业内部的社交活动；参加让你认识更多新朋友的聚会；去认识公司中那些你平时不是每天都打交道的人；参加慈善公益活动；参加体育活动或是其他兴趣团体。

　　重新和那些泛泛之交联系起来：回忆一下你参加过的聚会，想想那些你遇到的有意思的人，约他们一起出来喝茶或吃午饭；重新回到某个社交圈或是慈善活动中去，再去和那些有意思的朋友聚聚。

　　在整个过程中，请记住社交不只是满世界发名片，而是要和其他人之间有真正的交流。在一个聚会上与其跟10个人进行浅淡，不如仔细倾听其中两三个人的想法，跟他们进行比较深入的交流。最不可取的社交，就是在你没了工作走投无路时才想起那些“有用”的人，然后向他们求救。这种做法不仅没什么效率，还会给别人留下“这个人很不上道”的印象。

　　与之相反，我们应该持续主动地联系或者主动帮助那些泛泛之交，也可以每天为你的“一面之缘”做一两件事。比如刚好看到一篇好玩儿的文章或是一个工作机会，或者想到某个能帮助他的人，你都可以跟他联系。你对他们如此，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们自然也会伸出援手。

　　相信我，不仅是我们，整个社会的发展都需要这种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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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伤心事
　　** 安徒生 **

　　我们现在所讲的这个故事实际上分做两部分：头一部分可以删掉，但是它可以告诉我们一些细节——这是很有用的。

　　我们是住在乡下的一位绅士的邸宅里。恰巧主人要出去几天。在这同时，有一位太太从邻近的小镇里到来了。她带着一只哈巴狗；据她说，她来的目的是为了要处理她在制革厂的几份股子。她把所有的文件都带来了；我们都建议她把这些文件放在一个封套里，在上面写出业主的地址：“作战兵站总监，爵士”等等。

　　她认真听我们讲，同时拿起笔，沉思了一会儿，于是就要求我们把这意见又慢慢地念一次。我们同意，于是她就写起来。当她写到“作战兵站总监”的时候，她把笔停住了，长叹了一口气说：“不过我只是一个女人！”

　　当她在写的时候，她把那只哈巴狗放在地上。它狺狺地叫起来。她是为了它的娱乐和健康才把它带来的，因此人们不应该把它放在地上。它外表的特点是一个朝天的鼻子和一个肥胖的背。

　　“它并不咬人！”太太说，“它没有牙齿。它是像家里的一个成员，忠心而脾气很坏。不过这是因为我的孙子常常开它的玩笑的缘故：他们做结婚的游戏，要它扮作新娘。可怜的小老头儿，这使它太吃不消了！”

　　她把她的文件交出去了，又把她的哈巴狗抱在怀里。这就是故事的头一部分，可以删去。

　　“哈巴狗死掉了！”这是故事的第二部分。

　　这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我们来到城里，在一个客栈里安住下来。

　　我们的窗子面对着制革厂的院子。院子用木栏栅隔做两部。一部里面挂着许多皮革——生皮和制好了的皮。这儿一切制革的必需器具都有，而且是属于这个寡妇的。哈巴狗在早晨死去了，同时被埋葬在这个院子里。寡妇的孙子们（也就是制革厂老板的未亡人的孙子们，因为哈巴狗从来没有结过婚）掩好了这座坟。它是一座很美的坟——躺在它里面一定是很愉快的。

　　坟的四周镶了一些花盆的碎片，上面还撒了一些沙子。坟顶上还插了半个啤酒瓶，瓶颈朝上——这并没有什么象征的意义。

　　孩子们在坟的周围跳舞。他们中间最大的一个孩子——一个很实际的、7岁的小孩子——提议开一个哈巴狗坟墓展览会，让街上所有的人都来看。门票价是一个裤子扣，因为这是每个男孩子都有的东西，而且还可以有多余的来替女孩子买门票。这个提议得到全体一致通过。

　　街上所有的孩子——甚至后街上的孩子——都涌到这地方来，献出他们的扣子，这天下午人们可以看到许多孩子只有一根背带吊着他们的裤子，但是他们却看到了哈巴狗的坟墓，而这也值得出那么多的代价一看。

　　不过在制革厂的外面，紧靠着入口的地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她很可爱，她的卷发很美丽，她的眼睛又蓝又亮，使人看到感觉愉快。她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她也不哭。每次那个门一打开的时候，她就朝里面怅然地望很久。她没有一个扣子——这点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因此她就悲哀地呆在外面，一直等到别的孩子们都参观了坟墓、离去了为止。然后她就坐下来，把她那双棕色的小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大哭一场；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看过哈巴狗的坟墓。就她说来，这是一件伤心事，跟成年人常常所感到的伤心事差不多。

　　我们在上面看到这情景，而且是高高地在上面观看。这件伤心事，像我们自己和许多别人的伤心事一样，使得我们微笑！这就是整个的故事。任何人如果不了解它，可以到这个寡妇的制革厂去买一份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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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相常流失于涕泪交加中
　　** 柴静 **

　　一

　　美国有一个著名的白宫记者，叫海伦.托马斯，逼问过9任总统，进攻性极强，后来白宫特别在新闻厅给她专门设了把椅子，上面用小铜牌刻着她名字，又用她的名字命名了一个奖项，盛誉极隆。

　　她八十多岁的时候在书里回忆自己职业生涯，曾经感叹美国新闻业的萧条，说“不知畏惧，不带好恶地去报道，美国的新闻人忘了吗？”

　　我自己的经验是，不知畏惧并不算难，不带好恶不容易。

　　好恶是每个人都有的，不可避免。

　　只不过，有记者这个身份，会约束人们表达自己好恶的本能，它要求你提供尽可能多的事实，而不是看法。

　　八十岁的时候，海伦离开供职五十七年的美联社，开始成为一个专栏作家。

　　专栏作家与记者的区别是，她从此提供看法。

　　在接受这个邀请的时候她说“我挺高兴的，为什么不呢？这么多年我都在按事情的本来面目描述它，现在为什么我不能按我想的样子来说呢？我每天早上醒来就可以说，今天我恨谁？”

　　也许她带点玩笑，但箭一旦不再忍受约束，就会射出。

　　一个月前，她迫于舆论压力辞职了，在将近90岁的时候。

　　原因是她在某一个集会上，对着一个镜头说：“告诉以色列人，滚出巴勒斯坦……他们(以色列人)可以回家，去波兰、德国，去其他任何地方。”

　　她是黎巴嫩移民的后裔，她说这话的原因就是她恨。

　　二

　　我曾经遇到过CBS的一位记者，我们谈一个问题，他下了一个判断，我说我去过那个地方，我了解到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他打断我“中国根本没有真正的记者。”

　　“记者首先要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我说。

　　“你们是没有信誉的一方。”

　　这种对话很难谈下去。

　　不信任是媒体从业者的一部分天性，这不稀奇，也没什么可指责的，但是敌意是另一回事。

　　不信任可以保持疑问和观察，可以讨论与争辩，但敌意是一种预设，一种观点，寻求能支持自己情绪的证据，刻意忽略对对方有利的事实，站在一个善恶二元，黑白分明的世界上。

　　我自己有过这种经验，知道英雄与混蛋的道德模式最容易煽动人们的情绪，一个“反对……！”的立脚点很容易变成一个集体的代言人，使人热血激沸泪水涟涟。

　　法拉奇在911之后写《愤怒与自豪》，她说自己“哭了六天六夜”写下这本书——那不是报道，甚至不是文学，用她的话说是“训诫书”，这篇檄文里用的词都是“坏蛋”“强奸犯”“蛆虫”这样的字眼。

　　泪水和愤怒是人之常情，但我慢慢觉得，公众对记者这个职业的要求是揭示这个世界，不是挥舞拳头站在什么东西的对面。

　　三

　　我曾经写文章悼念过一位俄罗斯的被暗杀的记者安娜，叫《思考比恐惧更强大》，看到老妇人在她像前放上的白色玫瑰，我写的时候心酸眼热。

　　后来遇到《华盛顿邮报》的记者ANN，她在莫斯科驻站十六年，说：“我为安娜难过，但我并不赞赏她的报道。”

　　“为什么？”我有点意外。

　　“因为她的观点太多。”她说“她总是站在她认为的弱者一方，简单地批评。”

　　我们都痛恨暴力和对记者的虐杀，但是，ANN的话让我不能不去想----我之前对安娜的评价是否太没有保留？抒情的背后没有更复杂的事实？单纯的强弱黑白的报道能不能完全解释现实？

　　我说“也许她是在一个那样的环境下，常常被迫害的人很难避免……”

　　“但这样慢慢会变成你本来反对的人”

　　“……那么你认为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她说“最好的防御就是准确”。

　　四

　　今晚看老郝的新闻调查，一期职业病鉴定的节目，反映那些受疾病所苦而不能得到公正的鉴定机会的工人们，看这节目时我为她骄傲，多年来她一直在做最艰苦的题，因为她心里有对人的关怀。

　　她的片子中，有几次以音乐致以同情，领导审片的时候，说“把音乐拿掉”。

　　她有点不服，偷偷留了两段——她跟老范什么都成，但就两样东西不能碰“音乐和男朋友”。

　　后来看完老郝这个片子，我觉得领导的决定是对的，音乐是一种倾向，抒情，也可以说是一种强烈的看法，音乐一起，观众就跟着一哽，一软，被影响了，但是如果出发点就是为弱者张目，事件的因果和逻辑就可能来不及宕实，直接进入了情绪。

　　同情是人类最美好的品质之一，但先入为主的悲情是需要我们共同警惕的。

　　有个朋友把一篇批评我的文字发给我过，我觉得说的真好，引在这儿跟老郝老范分享：

　　“如果你用悲情贿赂过读者，你也一定用悲情取悦过自己，我猜想柴静做节目、写博客时，常是热泪盈眶的。得诚实地说，悲情、苦大仇深的心理基础是自我感动。自我感动取之便捷，又容易上瘾，对它的自觉抵制，便尤为可贵。每一条细微的新闻背后，都隐藏一条冗长的逻辑链，在我们这，这些逻辑链绝大多数是同一朝向，正是这不能言说又不言而喻的秘密，我们需要提醒自己：绝不走到这条逻辑链的半山腰就嚎啕大哭。”

　　他写道“准确是这一工种最重要的手艺，而自我感动、感动先行是准确最大的敌人，真相常流失于涕泪交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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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丈夫是干什么的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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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4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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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丈夫是干什么的
　　** 苏童 **

　　孕妇和她的女友坐在阳台上，一个看上去很臃肿，一个却苗条得有些过分。孕妇从塑料椅子上艰难地站起来，她的眼光向下辐射，叹了一口气说，怀孕太难看了，我现在看不见自己的脚，我不知道自己穿着哪双凉鞋，昨天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走路的样子，活像一只企鹅。

　　女友的脸上露出一种调皮的微笑，装什么蒜，她说，我看你心里很得意，把自己比作企鹅，企鹅多可爱，为什么不把自己比作一只鸭子？

　　鸭子就鸭子，反正都一回事。孕妇突然想起来什么，她问女友，你说你来推销什么？什么东西？

　　杀虫王。女友嘻地一笑。

　　就是灭害灵之类的东西吧？孕妇说，你怎么回事？好好的办公室不坐，整天东跑西颠推销灭害灵！

　　杀虫王。女友纠正说，不是灭害灵，是杀虫王，最新产品，是第六代杀虫剂。高科技产品，药效强烈，无毒无害。

　　反正都一回事，就是杀蚊子苍蝇的嘛。

　　还有蟑螂。女友说，天上飞的，地上爬的，见一个杀一个，害虫死光光。

　　你向我推销没用。我们家住高层，没这些害虫。孕妇抬起她的一只脚，又抬起另一只，忽然叫起来，我穿着鸳鸯鞋啊，黑色的是他的拖鞋！怪不得有点不对劲，你就看着我穿鸳鸯鞋？你就不跟我说一声？

　　你丈夫是干什么的？女友调皮地一笑，看着窗外，说，你丈夫，他是干什么的？

　　建筑设计。孕妇说，等会儿就回来了，他明天去深圳去见几个港商。你死了这条心吧，他帮不了你的忙。你丈夫呢，你丈夫现在干什么？

　　女友脸上的笑意一下就凝结了，她的架在膝盖上的腿撞到了一盆龟背竹，龟背竹的肥厚浓绿的叶子颤动起来。孕妇知道自己多嘴了，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她本来决定不问的，但不知怎么那句话还是脱口而出了。

　　散了。女友说，他去年就滚蛋了。

　　孕妇负疚地看了女友一眼，将盆栽往旁边移动了一下。

　　为什么现在的人都喜欢养龟背竹？女友目光炯炯，她说，他也在家里养了一盆，比你们家这盆还要大，说起来也怪，他一走我看着龟背竹横竖不顺眼，我就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厚颜无耻的植物，有一天窗外一堆苍蝇嗡嗡的乱飞，我就拿着公司的杀虫王冲出去，对着苍蝇就是一通扫射，我们公司的产品质量就是不错，看着苍蝇一个个落在地上，全死了。我摇了摇罐子，里面还是满的，我就想把一罐药都喷了。你猜怎么着，我想也没想，对着那盆龟背竹又是一通扫射，就像给它浇水一样，我把一罐杀虫王全用光了！

　　龟背竹死了吧？

　　那还用说？女友挥挥手说，别说是一盆龟背竹，就是个人，吃这一罐也半死不活了。

　　孕妇用一种惊悸的眼神看着女友，她张大了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却被女友的情绪感染了，两个女人对视着，突然一起咯咯地大笑起来。

　　高层建筑外面的天空渐渐地变得灰暗。客厅里的电视机一直打开着，一个油头粉面的男播音员正指着气象云图，播送明天的天气预报。两个女人现在坐在沙发上，女友面对电视机，说，上海天气不错，我的运气也不错，到哪儿都是大晴天。

　　孕妇听见门外有什么声音，她侧着身子听，分辨了一会儿，说，怎么还不回来？这会儿该回家了。

　　女友说，不是你丈夫？

　　孕妇说，不是，他的脚步声我能听出来。明天要出差，他应该早就到家了，多半是让他买机票去了，他们单位女的多，老的多，什么事都落到他的头上。

　　深圳那带也是晴天，不过就是热了一点。女友嗑着瓜子，说，他出差你给他收拾东西吗？

　　我从来不替他收拾。孕妇笑了笑说，倒是我出差的时候他愿意替我收拾，他属于那种很细心很有条理的男人。

　　你福气好。女友斜睨着孕妇，拉长声调说，就怕他对谁都很细心，都很有条理啊。

　　孕妇打了女友一巴掌，说，你少来挑拔我们夫妻关系，我对他很放心。

　　孕妇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看得出来她有点心神不定。她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客厅，像一只企鹅或者像一只鸭子，然后她用一种决绝的语气对女友说，不管他了，我们吃饭。

　　就在餐桌上他们谈起了在上海的共同的女友小宁。孕妇起初对小宁的近况一无所知，她建议女友到了上海去找小宁，说她可以住在小宁那里，省下住旅馆的钱，孕妇发现女友的表情很怪，她还说，怎么啦，你跟小宁后来闹翻了？女友就大叫起来，你还问我怎么啦？你真的不知道小宁的事？你要让我住到监狱里去陪他呀？

　　就在餐桌上孕妇听说了小宁的事，女友还因此把她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番，她说，亏你还算小宁的朋友，她的事情都上了全国各地的晚报，你现在连报纸也不看？

　　怀孕以后我很少看报，用眼过度对婴儿不利，孕妇说，急死我了，小宁到底出了什么事？

　　泼硫酸！女友几乎是恶狠狠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谁泼她硫酸？孕妇瞪大眼睛站了起来，她注视着女友的表情，又笨拙地坐了下来，说，吓死人了，你说清楚，到底是谁泼谁的硫酸？

　　她向人家泼硫酸。女友的声音低沉下去，她用筷子敲了一下碟子，喂，你别这样看着我行吗？是小宁泼人家硫酸，不是我。

　　吓死人了。孕妇说，不会是同名同姓弄错了吧？小宁，那么文静那么害羞的人，怎么可能泼——你让人怎么相信？

　　不相信也得相信。我给她母亲打过电话。女友看着桌上的一盆白糖西红柿，她说，这是上个月各地小报的头条新闻。上个月我在外面跑，沿路买小报消遣，看见的都是小宁的事，还有她的照片，就像电影明星的照片，放得好大，我攒下一大堆报纸，都是小宁的事，小宁的照片，厚厚的一堆，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扔也不是，留也不是，我就把报纸理整齐了藏在火车行李架上了。

　　孕妇一直把手按在她的隆起的腹部，似乎是怕腹中的婴儿受到这意外的惊吓，过了好久她才恢复了冷静，对女友说，你吃饭，边吃边说。她泼的到底是谁？

　　一个女孩子，才二十三岁。女友说，用报纸上的话说，是一个无辜的纯洁可爱的女孩子，而且长得特别美。

　　三角恋爱？孕妇沉吟着说，我就猜到是三角恋爱。女人犯罪多半是为了爱情。

　　用报纸上的话说，不是什么三角恋爱。女友说，是小宁多疑，心胸狭窄，那女孩是她男朋友的同事，他们经常在一起，但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你别这么看着我，这都是报纸上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不相信小宁会这么没头脑，她是个聪明的人。孕妇说，假如不是三角恋爱，假如小宁不是爱得太深，她不会做出这种事。

　　谁管他们是三角还是四角？女友说，我奇怪的是小宁那么理智的人，怎么会对别人下这种毒手。我看见报纸上登的那女孩的照片，一张脸全毁了，不忍心看，我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男人值得小宁为他疯狂，做出了这种事。

　　我没见过那男人。孕妇说。

　　我也没见过。女友说，听说相貌堂堂，风度很好。

　　相貌堂堂的男人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人。孕妇说。

　　电影里那种爱情骗子风度都很好。我就从来不相信什么风度。女友说。

　　对那个陌生男人的非议使她们轻松了一些，女友埋头喝下了半碗鸡汤，边喝边说，我那年去上海，小宁也为我堡了鸡汤，她喜欢在汤里放构祀，汤有点发甜，不过也挺好喝的。

　　以后你再也喝不到她的鸡汤了。她判了十八年？出来头发都白了。孕妇注视着女友油润的嘴唇，她说，我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去泼那个女孩？假如她觉得男朋友背叛了她，应该去泼男的，换了我，我就泼那个男的！

　　换了我，我两个都泼！女友说。

　　她们被自己的语言震惊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起来，这时候门外的过道上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声音，孕妇立即站了起来，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说，他回来了。我能听得出脚步，是他回来了。

　　丈夫在灯光下收拾行李，孕妇坐在床上看着她丈夫宽厚的背影，隔着虚掩的门，能够听见从卫生间里传来女友洗漱时的水声。

　　她怎么样？孕妇听着卫生间里的动静，说，是不是比以前漂亮了？

　　我不知道。丈夫笑了笑说，这要问你，你不是说女人才懂女人吗？

　　好像比以前性感了。孕妇说，这要问男人，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丈夫仍然笑着，说，她是不是性感，要问她丈夫。

　　孕妇欲言又止，卫生间的水声停止了，女友的脚步声懒懒地通向另一个房间。屋子里显得异常安静。

　　你明天走。她明天去上海，你们可以一起去机场。孕妇说。

　　不行。我们在单位集合，坐单位的车去机场。丈夫说。

　　那带上她嘛，有什么关系，你们的航班就差一个小时。孕妇说。

　　丈夫犹豫着，他把两双袜子卷起来放进箱子，说，行，让她搭车没问题。

　　孕妇仍然看着丈夫，她看见丈夫的背影在灯光下晃来晃去的，投在墙上，就像一幕单调的幻灯片。孕妇听见她丈夫答应了她的请求，但她很快就改变了主意。算了，算了，她说，你还是管你自己走吧，她还能多陪我一个小时。

　　随便你们。丈夫回过头问孕妇，你知道我的游泳裤放哪儿了？

　　带游泳裤？孕妇看上去有点意外，你们到深圳还要去游泳？

　　我们住小梅沙，那儿有浴场。丈夫说，怎么啦，深圳很热，下海游泳不很正常吗？

　　我没说不正常。我是说你们这次去一定很快活，孕妇笑了笑，走到门边把房间的门轻轻关上，然后她说，祝小姐也要去的吧？

　　她当然要去。丈夫说，深圳的项目是她联系的。

　　我知道深圳的项目是她联系的，你告诉过我。孕妇说，她当然要去，你们在那儿游泳肯定游得很快活。

　　你又来了。丈夫宽宏大量地笑了一声，他在抽屉夹层里找到了游泳裤，放在身上比着，他说，我胖多了，现在穿可能会嫌小。

　　胖什么？你还是很匀称。孕妇说，祝小姐还夸你体型好呢，你忘了？

　　你胡说些什么？丈夫又笑，她什么时候夸我体型好的，她从来不夸别人。

　　她不夸别人，可夸过你，你不要没良心。孕妇说，你其实记得这事呢，假装忘了，去年圣诞节聚餐时候她夸你体型好，你高兴得满脸通红，怎么就忘了？

　　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丈夫关上箱子，脸上是一种坦荡的无辜的表情，你该休息了，来了客人忙了一天，该休息了。他说，我看你今天有点兴奋，这样对胎儿不好，医生不是说你的情绪要保持稳定吗？

　　我很稳定，不稳定的是你。孕妇说，我看你这次出差特别高兴，好像小鸟飞出了笼子。

　　我说不过你，随便你怎么说。丈夫息事宁人地讪笑着，走到孕妇身边，把她的肩膀往下压，该睡了，他说，明天要出门，你朋友明天也出门，她已经睡了，我们也该睡了。

　　你们都出门，留下我一个人。孕妇说，明天我也走，到我妈妈那儿去，我才不愿意一个留在家里。

　　让你妈妈来。丈夫说，你身子不方便，不要出门。一切为了孩子，你自己说的。

　　他们很快就睡下了。两个人距离大约有一拳之隔，丈夫的手穿过妻子的头发和脖子，轻轻地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关掉了台灯，房间一下就陷入了漆黑之中。

　　孕妇的眼睛执着地睁大了，仰望着天花板上的模糊的白光。她能听见丈夫粗重的鼻息和墙那边卫生间龙头的残漏声。孕妇意识到丈夫刚才说出了一个事实：她很兴奋。今天她确实很兴奋。今天她很想说话。

　　你记得小宁吗？孕妇说，上海的那个小宁，以前来过我们家，送我檀香扇那个，你还记得她吗？

　　哪个小宁？丈夫翻了个身，说，瘦瘦的带金丝眼镜的？说话很腼腆的那个？她怎么啦？

　　她上了报纸。孕妇说，她成了新闻人物，你每天看报，怎么没看到小宁的事？她的照片都上了报纸，你怎么会没看到？

　　到底什么事？丈夫敷衍着孕妇，他说，说简单点，明天我要起早，我瞌睡得厉害。

　　我一说你就不瞌睡了。孕妇先卖了个关子，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说，她丈夫有外遇，小宁往她丈夫脸上泼了一大瓶硫酸！

　　丈夫的嘴里果然发出了一种类似惊叫的声音。他说，够残忍的，看不出来，那个女孩敢用这种手腕，她连说话都会脸红啊。

　　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孕妇用胳膊捅了丈夫一下，你天天看报，这种第三者插足的悲剧没听说过？

　　听是听得很多，可没有认识的人干这种事，丈夫的手从孕妇肩膀上移开了，在哪儿挠了一下，然后他啧嘴感叹说，人不可貌相，那个小宁，她看上去那么文静，怎么下得了这种毒手？

　　狗急还跳墙呢。孕妇在黑暗中说，她是被逼急了。女人都一样，不能容忍欺骗。她情愿同归于尽。

　　愚蠢的女人。愚蠢。丈夫说，都是一念之差，要是冷静下来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同归于尽？这是最愚蠢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她丈夫欺骗了她三年。孕妇说，那个男人也够可恶的，我不同情她丈夫，我同情小宁，今天一天小宁的脸老是在我眼前晃。

　　再可恶也不能往人脸上泼硫酸。丈夫突然想起什么，说，我好像是看到过这个报道，不过和你说得不一样，是那个女的多疑，向她男朋友的同事脸上泼硫酸，被毁容的女孩子是无辜的。

　　你肯定看得不细致。孕妇说，都泼了，男的女的，都被小宁泼了硫酸。

　　我肯定看到过她的照片，可是我不知道她是小宁。丈夫说，照片不清楚，就是清楚我也不一定能认出她来。愚蠢。太愚蠢了。早点睡吧。太残忍了。睡吧。

　　丈夫说话的声音渐渐地疲惫了，很快孕妇听见了他的第一声呼噜。孕妇知道她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她侧过脸在黑暗中观察丈夫的面容，他显得很疲倦，表情从容舒展，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震动。这使孕妇感到莫名的失落，她用手指捅他的肚子，睡着了？孕妇压低声音骂道，没心没肺的东西，怎么就睡着了？

　　已经夜阑人静。孕妇是经常失眠的，但所有迹象都表明今天与以往不同，以前她能够借助胎儿的声音使自己恢复镇静，她总是能听见腹中生命的各种声音，今天她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灌满了丈夫香甜的鼾声，只有他的鼾声。那种讨厌的声音加剧了她的焦躁，她坐起来，努力地把丈夫的身子转向一边，她的努力奏效了，丈夫的鼾声嘎然而止，她听见他迷迷糊糊地说，早点睡吧。

　　孕妇无法入睡。她屏息倾听着胎儿的声音，却什么也听不见，胎儿一定是睡着了。他们都睡着了，可她却无法入睡，孕妇感到焦躁不安。她想与其这样不如起来去和女友聊天，女友反正是个夜猫子。她轻轻地下了床，穿过黑暗的房间和客厅，站在女友落脚的小房间门前听了一会儿，里面寂然无声，从门缝里漏出了一些灯光，证明女友还开着灯，她多半还没有睡。孕妇推了一下门，这才发现女友把门反锁了，她无从判断女友现在在干什么。孕妇对女友的行为感到意外，她为什么把门反锁上呢？难道在她家里有什么值得戒备的事情吗？

　　孕妇突然觉得很生气，她决定回到自己的床上去，靠自己的力量与失眠症作斗争。孕妇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只旅行袋，是女友把她的旅行袋放在门口了。孕妇在黑暗中盯着女友的旅行袋，依稀能看见袋子上的拉链松开着，露出里面的一个柱形的金属罐。孕妇知道那就是女友到处推销的什么杀虫王。

　　孕妇轻轻地将金属罐从袋子里抽出来，一点声音也没有。然后她蹑足走迸厨房，打开厨房的灯，在灯光下仔细地打量那只金属罐。金属罐设计简洁流畅，红色黄色的色块中躺着一只苍蝇。一只蟑螂，还有几只垂死的蚊子。孕妇晃动着那只罐子，听见罐子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液体流动的声音。孕妇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打开了金属罐的小阀门，孕妇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对着水池开始喷射药液，孕妇知道自己家里没有苍蝇，没有蚊子，也没有蟑螂，但她对着水池开始了杀虫的工作，她闻到了杀虫液的芳香，听见了液体在压力下喷涌而出的声音，就是那种声音使失眠的孕妇感到无法言表的快乐和惬意。

　　大约是午夜两点钟，女友被客厅里杂乱的声音所惊醒，她披衣冲出去，看见孕妇和她丈夫挤在卫生间里，一个狂叫着，一个哭泣着，男的站在浴缸里，正用淋浴龙头冲洗他的脸部，他嘴里不停地叫喊着，你在梦游，你是在梦游！而孕妇站在她丈夫身边，手忙脚乱，一边哭泣一边用毛巾在他脖子上徒劳地抹着。

　　深更半夜的，你们在闹什么？女友大声地问。

　　孕妇受惊似的回过头，女友看见她满面泪光。孕妇指着卧室的方向，说话的声音因为发颤而模糊不清，蟑螂，孕妇说，一只蟑螂，我们家，有一只蟑螂。

　　别听她胡说，我们家没有蟑螂。丈夫在水龙头下面喊叫着，她是在梦游，她把杀虫剂喷了我一脸！

　　有一只蟑螂。孕妇仍然哭泣着，她的手始终向外面指着，就是有一只蟑螂，它在那儿爬，你们没听见，我听见了。

　　她是在梦游！丈夫叫着女友的名字，麻烦你把她扶到床上去，让她躺下，让她休息。她这么折腾对胎儿很不利！

　　女友是个反应敏捷的人，她很快意识到发生的事，于是她一手架住孕妇，一手把卫生间的门拉上，对里面说，好好冲洗，杀虫王药力很强，要想不落痕迹，起码冲洗半个小时。

　　女友把孕妇扶进房间的时候，看见她的杀虫王横卧在地板上。女友捡起罐子晃动了一下，发觉里面已经空了，女友吐了吐舌头，说，我的妈呀，六百毫升，让你一口气喷完了！

　　孕妇无动于衷，脸上的泪水已经凝结成一层灰暗的光晕，她把脑袋藏在被子里，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了女友的手。屋子里充满了杀虫剂浓烈的并不宜人的芳香，女友屏住呼吸握着孕妇的手，那只手冰冷冰冷的，很湿润，很柔滑。女友一直忍不住想笑，但是心却砰砰地跳，她认为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或者是开导的话，或者是安慰的话，但她就是想不出说什么，幸好孕妇在被窝里说话了，孕妇在被窝里嗤地一笑，她说，六百毫升怕什么？我学过化学，六百毫升杀虫剂也比不上六毫升硫酸。女友一下子就放松了，她听了听卫生间的动静，对被窝里的孕妇说，可怜的人，他还在洗呢。孕妇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洗干净就好了，就当我跟他开了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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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孩子最好的朋友 - 阿西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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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孩子最好的朋友
　　** 阿西莫夫 **

　　安德森先生说：“亲爱的，吉米在哪里？”

　　“在外面的环行山上，”安德森太太回答道，“他没事的。罗伯特和他在一起。——它到了吗？”

　　“到了。正在火箭站通过那些烦人的检查呢。事实上，我自己都等不及想看见它了。从十五年前离开地球后，如果不算上电影或者电视的话，我还再也没有见到过一个呢。”

　　“吉米才根本没有见过呢。”安德森太太仿佛有些遗憾似的。

　　“因为他是月生人，又不能去地球看看。因此我才带了一个过来啊。我想这可能是月球上的第一个。”

　　“它可够贵的。”安德森太太话虽如此，脸上却带着微笑。

　　“维修罗伯特可也并不便宜啊。”

　　正如他妈妈说的，吉米正在外面的环行山上。从地球观点看，他有些纤弱，但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不如说他长得很高。他有着长而灵活的胳膊和双腿。穿上太空服，他显得厚重而矮胖起来，但他仍然能比任何一个地生人更好地适应月球引力。当吉米伸开腿以袋鼠那种跳跃方式前进的时候，他爸爸也跟不上他。环行山外面的斜坡向南面倾斜着，而低悬在南面天空的地球（从月球城看去，它总是在那个位置）已经几乎变成了完整的圆形，因此映得整个环行山的坡面上一片光明。

　　斜坡非常平缓，即使加上太空服的重量也不能阻止吉米向前急冲一跃，仿佛月球引力不存在一样漂浮在空中。

　　“快过来，罗伯特！”他喊道。

　　罗伯特从无线电里听到了他的喊声，尖啸着随后跳了过来。

　　象吉米那样的行家也跑不过罗伯特，这家伙又不需要太空服，又长着四条腿，还一身钢筋铁骨。罗伯特跃过吉米的头顶，翻了个筋斗，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别现了，罗伯特，”吉米说，“跟在我边上。”

　　罗伯特再次发出尖啸声，这种特殊的尖啸声表示“是！”

　　“我才不信你呢，你这个骗子！”吉米喊着，然后他最后一跳，划出一道越过环行山顶的曲线落在里面的山坡上。

　　地球沉在了环行山顶的外面，他周围立刻被浓重的黑暗所包围。一阵温暖而友好的黑暗抹去了地面和天空的差别，除了闪烁的星光。

　　事实上，吉米本不该一个人在环行山黑暗的内部玩。大人们说那是危险的，但那只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地面很平坦，踩上去嘎嘎作响，而吉米知道仅有的几块岩石每一块准确的位置。

　　另外，当罗伯特在他身边蹦来蹦去，又是尖叫又是闪光的时候，他在黑暗中跑一跑又可能有什么危险呢？就算没有它的闪光，罗伯特通过雷达也能知道它在哪里，吉米又在哪里。当罗拔特在身边的时候，吉米又怎么可能走错路呢？当他太靠近一块岩石的时候，罗伯特会轻轻地碰他的腿；罗伯特会跳到他的怀里表示他是多么喜欢他；当吉米藏到岩石后面的时候，罗拔特或一面转着圈子，一面惊恐地低声叫着；而实际上这一切的同时，罗伯特总是清楚地知道他在哪里的。有一次他一直躺着而且假装受了伤，罗拔特就发出了无线电警报，月球城中的人们飞快地就赶来了。事后他爸爸告诉了他这个小把戏，他就再也没试过了。

　　正在吉米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从他的个人波段传来他爸爸的声音：“吉米，回来，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吉米现在脱下了太空服，洗了个澡。当你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总是要洗个澡的。甚至罗伯特也要冲个淋浴，但它很喜欢。它四脚着地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尺长的身子轻微振动着发着微光，它小小的脑袋上没有嘴巴，只有两个大大的玻璃眼睛，还有一个小小的突起——那里是它的大脑。它不停地尖叫着，直到安德森先生说：“安静点，罗伯特。”

　　安德森先生微笑着：“吉米，我们给你带了一份礼物。它现在在火箭站呢，但明天所有的检查都完成了之后我们就可以见到它了。我想我现在应该告诉你。”

　　“地球上的吗？爸爸。”

　　“孩子，是地球上的一只狗。一只真正的狗。一只小苏格兰狗。月球上的第一只狗。你再也不需要罗伯特了。你知道，我们不能把他们都留下来，别的孩子会带走罗伯特的。”他看起来想等吉米说什么，但又接了下去，“吉米，你知道什么是一只狗的。它是活生生的。而罗伯特只是个机械的仿制品，一只机器狗，它也因此得名。”

　　吉米皱起了眉毛：“罗伯特不是个仿制品，它是我的狗。”

　　“不是真正的狗，吉米。罗伯特只是一堆钢铁和线圈加上一个简单的正电子脑而已。它不是活的。”

　　“它能做我让它做的每一件事，爸爸。它能理解我，它肯定是活的。”

　　“不，儿子。罗伯特只是一个机器。是编好的程序让它做的。而一只狗是活生生的。当你有了一只狗之后你再也不会要罗伯特了。”

　　“狗需要太空服，不是吗？”

　　“是的，当然。但这是值得的，它会用得到的。而当它在市里的时候就不需要了。当它来了你就会看到不同了。”

　　吉米看着罗伯特，它又叫了起来，很低很慢的声音，仿佛惊惶不安的样子。

　　吉米伸出了胳膊，罗伯特一跳跃进他的臂弯。

　　吉米说：“罗伯特和那只狗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这很难解释，”安德森先生说，“但很容易看出来。狗会真正地喜爱你。而罗伯特是被调制成装做他喜欢你的样子。”

　　“但是，爸爸，我们并不知道狗的内心是怎样的，或它是怎么感受的。也许它也是装出来的。”

　　安德森先生皱起了眉毛：“吉米，当你体会到活生生的东西的爱的时候，你会知道其中的差别的。”

　　吉米紧紧地抱住罗伯特，他也皱起了眉毛。他那不顾一切的表情显示出他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他说：“但它们所装出来的又有什么不同呢？你们想过我的感觉吗？我喜欢罗伯特，这才是真的。”

　　而那只在它一生中从来没有被这么紧地抱着的小机器狗，急促而尖锐的叫了起来——欢喜的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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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万物的心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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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万物的心
　　** 林清玄 **

　　每次走到风景优美、绿草如茵、繁花满树的地方，我都会在内心起一种感恩的心情，感恩这世界如此优美、如此青翠、如此繁华。

　　我常觉得，所谓"风水好"，就是空气清新、水质清澈的所在。

　　所谓"有福报"，就是住在植物青翠、花树繁华的所在。

　　所谓美好的心灵，就是能体贴万物的心，能温柔对待一草一木的心灵。

　　我们眼见一株草长得青翠、一朵花开得缤纷，这都是非常不易的，要有好风水，好福报，受到美好心灵的照护，惟有体会到一花一草都象征了万物的心，我们才能体会禅师所说的"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真意——每一株瞩子里都宝藏佛的法身，每一朵黄花里都开满了智慧呀！

　　这我们所眼见的万象，看起来如此澄美幽静，其实有着非常努力的内在世界，每一株植物的根都忙着从地里吸收养料与水分，茎忙着输送与流通，叶子在行光合作用，整株植物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口地呼吸——其实，树是非常忙的，这种欣欣向荣正是禅宗所说的"森罗万象许峥嵘"的意思。

　　树木为了生命的美好而欣欣向荣，想要在好风好水中生活，建立生命的福报的人，是不是也要为迈向生命的美好境界而努力向前呢？

　　平静的树都能唤起我们的感恩之心，何况是翩翩的彩蝶、凌空的飞鸟，以及那些相约而再来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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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生马拉松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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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生马拉松
　　** 村上春树 **

　　我33岁那年秋天决定以写小说为生。为了保持健康，我开始跑步，每天凌晨4点起床，写作4小时，跑10公里。

　　我是那种容易发胖的体质。我妻子却无论怎么吃也胖不起来。这让我时常陷入沉思：“人生真是不公平啊！一些人无需认真就能得到的东西，另一些人却需要付出很多才能换来。”

　　不过转念一想，那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保持苗条的人，不会像我这样重视饮食和运动，也许老化得更快。什么才是公平，还得从长计议。

　　几年之后，我终于步入小说家的行列，还成功减掉了多余的体重并戒掉了烟瘾。说起坚持跑步，总有人向我表示钦佩：“你真是意志超人啊！”说老实话，我觉得跑步这东西和意志没多大关联。能坚持跑步，恐怕还是因为这项运动合乎我的要求：不需要伙伴或对手，也不需要特别的器械和场所。人生本来如此：喜欢的事自然可以坚持，不喜欢的怎么也长久不了。

　　在这期间，我坚持每年都参加一次马拉松比赛，不过100公里长的“超级马拉松”只跑过一次。那次经历真是终身难忘。

　　那是1996年6月23日，我报名参加了在日本北海道佐吕间湖畔举行的超级马拉松大赛，全程100公里。清晨5点，我踌躇满志地站在了起跑线上。比赛的前半段是从起点到55公里休息站间的路程。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安静地向前跑、跑、跑，感觉和每周例行的锻炼一样。到达55公里休息站后，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吃了些妻子准备的点心。这时我发现双脚有些肿胀，于是赶紧换上一双大半号的跑鞋，又继续上路了。

　　从55公里到75公里的路程变得极其痛苦。此时的我心里念叨着向前冲，但身子却不听使唤。我拼命摆动手臂，觉得自己像块在绞肉机里艰难移动的牛肉，累的几乎要瘫倒在地。一会功夫，就有选手接二连三超过了我。最让人心焦的是，一位70多岁的老奶奶超过我时大喊：“坚持下去！”

　　“怎么办？还有一半路，如何挺过去？”这时，我想起一本书上介绍的窍门。于是我开始默念：“我不是人！我是一架机器。我没有感觉。我只会前进！”这句咒语反复在脑子里转圈。我不再看远方，只把目标放在前面3米远处。天空和风、草地、观众、喝彩声、现实、过去——所有这些都被我排除在外。

　　神奇的是，不知从哪一秒开始，我浑身的痛楚突然消失。整个人仿佛进入自动运行状态。我开始不断超越他人。接近最后一段赛程时，已经将200多人甩在身后。

　　下午4点42分，我终于到达终点，成绩是11小时42分。这次经历让我意识到：终点线只是一个记号而已，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关键是这一路你是如何跑的。人生也是如此。

　　当时的我只有30多岁，但也不能称为“小伙子”了。这是耶稣死去的年龄。在这个年纪，我正式站在文学的起跑线上——虽然已不再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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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论读书 - 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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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读书
　　** 培根 **

　　读书可以作为消遣，可以作为装饰，也可以增长才干。

　　孤独寂寞时，阅读可以消遣。高谈阔论时，知识可供装饰。处世行事时，知识意味着才干。懂得事务因果的人是幸运的。有实际经验的人虽能够处理个别性的事务，但若要综观整体，运筹全局，却唯有学识方能办到。

　　读书太慢的人驰惰，为装潢而读书是欺人，完全按照书本做事就是呆子。

　　求知可以改进人性，而经验又可以改进知识本身。人的天性犹如野生的花草，求知学习好比修剪移栽。学问虽能指引方向，但往往流于浅泛，必须依靠经验才能扎下根基。

　　狡诈者轻鄙学问，愚鲁者羡慕学问，聪明者则运用学问。知识本身并没有告诉人怎样运用它，运用的智慧在于书本之外。这是技艺，不体验就学不到。

　　读书的目的是为了认识事物原理。为挑剔辩驳去读书是无聊的。但也不可过于迷信书本。求知的目的不是为了吹嘘炫耀，而应该是为了寻找真理，启迪智慧。

　　书籍好比食品。有些只须浅尝，有些可以吞咽，只有少数需要仔细咀嚼，慢慢品味。所以，有的书只要读其中一部分，有的书只须知其梗概，而对于少数好书，则应当通读，细读，反复读。

　　有的书可以请人代读，然后看他的笔记摘要就行了。但这只应限于不太重要的议论和质量粗劣的书。否则一本书将像已被蒸馏过的水，变得淡而无味了。

　　读书使人充实，讨论使人机敏，写作则能使人精确。

　　因此，如果有人不读书又想冒充博学多知，他就必须很狡黠，才能掩人耳目。如果一个懒于动笔，他的记忆力就必须强而可靠。如果一个人要孤独探索，他的头脑就必须格外锐利。

　　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聪慧，学习数学使人精密，物理学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高尚，逻辑修辞使人善辩。总之，“知识能塑造人的性格”。

　　不仅如此，精神上的各种缺陷，都可以通过求知来改善——正如身体上的缺陷，可能通过适当的运动来改善一样。例如打球有利于腰背，射箭可扩胸利肺，散步则有助于消化，骑术使人反应敏捷，等等。同样道理，一个思维不集中的人，他可以研习数学，因为数学稍不仔细就会出错。缺乏分析判断的人，他可以研习而上学，因为这门学问最讲究细琐的辩证。不善于推理的人，可以研习法律案例。如此等等。这种心灵上的缺陷，都可以通过学习而得到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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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危险思想与言论自由 - 李大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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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危险思想与言论自由
　　** 李大钊 **

　　思想本身没有丝毫危险的性质，只有愚暗与虚伪是顶危险的东西，只有禁止思想是顶危险的行为。

　　近来——自古已然——有许多人听见几个未曾听过、未能了解的名辞，便大惊小怪起来，说是危险思想。问他们这些思想有什么危险，为什么危险，他们认为危险思想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他们都不能说出。象这种的人，我们和他共同生活，真是危险万分。

　　前些年科学的应用刚刚传入中国，一般愚暗的人都说是异端邪教。看待那些应用科学的发明的人，如同洪水猛兽一样。不晓得他们也是和我们同在一个世界上一样生存而且比我们进化的人类同胞，却说他们是“鬼子”，是“夷狄”。由此看来，到底是知识思想危险呢？还是愚暗无知危险呢？

　　听说日本有位议长，说俄国的布尔扎维克是实行托尔斯泰的学说，彼邦有识的人已经惊为奇谈。现在又出了一位明白公使，说我国人鼓吹爱国是无政府主义。他自己果然是这样愚暗无知，这更是可怜可笑的话。有人说他这话不过是利用我们政府的愚暗无知和恐怖的心理，故意来开玩笑。嗳呀！那更是我们莫大的耻辱！

　　原来恐怖和愚暗有密切的关系。青天白日，有眼的人在深池旁边走路，是一点也没有危险的。深池和走路的行为都不含着危险的性质。若是“盲人瞎马，夜半深池”那就危险万分，那就是最可恐怖的事情。可见危险和恐怖，都是愚昧造出来的，都是黑暗造出来的。

　　人生第一要求，就是光明与真实。只要得了光明与真实，什么东西、什么境界都不危险。知识是引导人生到光明与真实境界的灯烛，愚暗是达到光明与真实境界的障碍，也就是人生发展的障碍。

　　思想自由与言论自由，都是为保障人生达于光明与真实的境界而设的。无论什么思想言论，只要能够容他的真实没有矫揉造作的尽量发露出来，都是于人生有益，绝无一点害处。

　　说某种主义、学说是异端邪说的人，第一要知道他自己所排斥的主义、学说是什么东西，然后把这种主义、学说的真象，尽量传播，使人人都能认识他是异端邪说，大家自然不去信他，不至受他的害。若是自己未曾认清，只是强行禁止，就犯了泯没真实的罪恶。假使一种学说确与情理相合，我们硬要禁止他，不许公然传布，那是绝对无效。因为他的原素仍然在情理之中，情理不灭，这种学说也终不灭。假使一种学说确与情理相背，我以为不可禁止，不必禁止。因为大背情理的学说，正应该让大家知道，大家才不去信。若是把他隐蔽起来，很有容易被人误信的危险。

　　禁止人研究一种学说的，犯了使人愚暗的罪恶。禁止人信仰一种学说的，犯了教人虚伪的罪恶。世间本来没有“天经地义”与“异端邪说”这样东西。就说是有，也要听人去自由知识，自由信仰。就是错知识了、错信仰了所谓邪说异端，只要他的知识与信仰，是本于他思想的自由、知念的真实，一则得了自信，二则免了欺人，都是有益于人生的，都比那无知的排斥、自欺的顺从远好得多。

　　禁止思想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思想有超越一切的力量。监狱、刑罚、苦痛、穷困，乃至死杀，思想都能自由去思想他们，超越他们。这些东西，都不能钳制思想，束缚思想，禁止思想。这些东西，在思想中全没有一点价值，没有一点权威。

　　思想是绝对的自由，是不能禁止的自由，禁止思想自由的，断断没有一点的效果。你要禁止他，他的力量便跟着你的禁止越发强大。你怎样禁止他、制抑他、绝灭他、摧残他，他便怎样生存、发展、传播、滋荣，因为思想的性质力量，本来如此。我奉劝禁遏言论、思想自由的注意，要利用言论自由来破坏危险思想，不要借口危险思想来禁止言论自由。

　　1919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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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京片子与民族自信心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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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京片子与民族自信心
　　** 王小波 **

　　我生在北京西郊大学区里。长大以后，到美国留学，想要恭维港台来的同学，就说：你国语讲得不坏！他们也很识趣，马上恭维回来：不能和你比呀。

　　北京乃是文化古都，历朝历代人文荟萃，语音也是所有中国话里最高尚的一种，海外华人佩服之至。

　　我曾在美国华文报纸上读到一篇华裔教授的大陆游记，说到他遭服务小姐数落的情形：只听得一串京片子，又急又快，字字清楚，就想起了大明湖上黑妞说书，不禁目瞪口呆，连人家说什么都没有去想——我们北京人的语音就有如此的魅力。

　　当然，教授愣完了，开始想那些话，就臊得老脸通红。

　　过去，我们北京的某些小姐(尤其是售票员)在粗话的词汇量方面，确实不亚于门头沟的老矿工——这不要紧，语音还是我们高贵。

　　但是，这已是昨日黄花。今天你打开收音机或者电视机，就会听到一串”嗯嗯啊啊”的港台腔调。港台人把国语讲成这样也会害臊，大陆的广播员却不知道害臊。

　　有一句鬼话，叫作”那么呢”，那么来那么去，显得很低智，但人人都说。我不知这是从哪儿学来的，但觉得该算到港台的帐上。再发展下去，就要学台湾小朋友，说出”好可爱好高兴噢”这样的鬼话。台湾人造的新词新话，和他们的口音有关。国语口音纯正的人学起来很难听。

　　除了广播员，说话港台化最为厉害的，当数一些女歌星。李敖先生骂老K(国民党)，说他们”手淫台湾，意淫大陆”，这个比方太过粗俗，但很有表现力。我们的一些时髦小姐糟塌自己的语音，肯定是在意淫港币和新台币——这两个地方除了货币，再没什么格外让人动心的东西。港台人说国语，经常一顿一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他们在想这话汉语该怎么说啊。他们英语讲得太多，常把中国话忘了，所以是可以原谅的。

　　我的亲侄子在美国上小学，回来讲汉语就犯这毛病。犯了我就打他屁股，打一下就好。

　　中国的歌星又不讲英文，再犯这种毛病，显得活像是大头傻子。电台请歌星做节目，播音室里该预备几个乒乓球拍子。乒乒球拍子不管用，就用擀面杖。这样一级一级往上升，我估计用不到狼牙棒，就能把这种病治好。治好了广播员，治好了歌星，就可以治其它小姐的病。如今在饭店里，听见鼻腔里哼出一句港味的”先生”，我就起鸡皮疙瘩。北京的女孩子，干嘛要用鼻甲来说话！

　　这篇文章一直在谈语音语调，但语音又不是我真正关心的问题。我关心的是，港台文化正在侵入内地。尤其是那些狗屎不如的电视连续剧，正在电视台上一集集地演着，演得中国人连中国话都说不好了。香港和台湾的确是富裕，但没有文化。咱们这里看上去没啥，但人家还是仰慕的。所谓文化，乃是历朝历代的积累。你把城墙拆了，把四合院扒了，它还在人身上保留着。除了语音，还有别的——就拿笔者来说，不过普普通通一个北方人，稍稍有点急公好义，仗义疏财，有那么一丁点燕赵古风，台湾来的教授见了就说：你们大陆同学，气概了不得……

　　我在海外的报刊上看到这样一则故事：有个前国军上校，和我们打了多年的内战；枪林弹雨都没把他打死。这一方面说明我们的火力还不够厉害，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个老东西确实有两下子。改革开放之初，他巴巴地从美国跑了回来，在北京的饭店里被小姐骂了一顿，一口气上不来，脑子里崩了血筋，当场毙命。

　　就是这样可怕的故事也挡不住他们回来，他们还觉得被正庄京片子给骂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我认识几位华裔教授，常回大陆，再回到美利坚，说起大陆服务态度之坏，就扼腕叹息道：再也不回去了。隔了半年，又见他打点行装。问起来时，他却说：骂人的京片子也是很好听的呀！他们还说：骂人的小姐虽然粗鲁，人却不坏，既诚实又正直，不会看人下菜碟，专拍有钱人马屁——这倒不是谬奖。

　　八十年代初的北京小姐，就是洛克菲勒冒犯到她，也是照骂不误：“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我这儿起腻，惹急了我他妈的拿大嘴巴子贴你！”断断不会见了港客就骨髓发酥非要嫁他不可——除非是领导上交待了任务，要把他争取过来。

　　粗鲁虽然不好，民族自尊心却是好的，小姐遇上起腻者，用大嘴巴子去”贴”他，也算合理；总比用脸去贴好罢。这些事说起来也有十几年了。

　　如今北京多了很多合资饭店，里面的小姐不骂人，这几位教授却不来了。我估计是听说这里满街的鸟语，觉着回来没意思。

　　他们不来也不要紧，但我们总该留点东西，好让别人仰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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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狼行成双 - 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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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狼行成双
　　** 邓一光 **

　　他们在风雪中慢慢走着。他和她，他们是两只狼。他的个子很大，很结实，刀条耳，目光炯炯有神，牙齿坚硬有力。她则完全不一样，她个子小巧，鼻头黑黑的，眼睛始终潮润着，有一种小南风般朦胧的雾气，在一潭秋水之上悬浮着似的。他的风格是山的样子，她的风格是水的样子。 

　　刚才因为她故意捣乱，有只兔子在他们的面前眼巴巴地跑掉了。

　　他是在她还是少年的时候就征服了她的。然后他们在一起相依为命，共同生活了整整9 年。这期间，她曾一次次地把他从血气冲天的战场上拖下来，把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他拖进荒僻的山洞里，用舌头舔他的伤口，舔净他伤口的血迹把猎枪的砂弹或者凶猛的敌人的骨头渣子清理干净，然后，从高坡上风也似的冲下去，去追捕獐獾，用嶂脐和獾油为他涂抹伤口。做完这一切后，她就在他的身边卧下，整日整夜的，一动不动。 

　　但是，更多的时候，是由他来看顾她的。他们得去无休无止地追逐自己的食物，得与同伴拼死拼活地争夺地盘，得提防比自己强大的凶猛的对手的袭击，还得随时警惕来自人类的敌视。这真的很难。 

　　有时候他简直累坏了。他总是伤痕累累，疲于应战。而她呢，却象个不安分的惹事包，老是在天敌之外不断地给他增添更多的麻烦。她太好奇而且有着过分的快乐的天性。她甚至以制造那些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麻烦为乐事。

　　他只得不断地与环境和强大的敌手抗争。他怒气冲天，一次又一次深入绝境，把她从厄运之中拯救出来。他在那个时候简直就象一个威风凛凛的战神，没有任何对手可以扼制住他。他的成功和荣誉也差不多全是由她创造出来的。 

　　没有她的任性，他只会是一只普通的狼。 

　　天渐渐地黑下去，他决定尽快地去为她也为自己弄到果腹的食物。

　　天很黑，风雪又大，他们在这种状况下朝着灯火依稀可辨的村子走去，自然就无法发现那口井了。 

　　井是一口枯井，村子里的人不愿让雪灌了井，将一黄棕旧雪被披在井口，不经心地做成了一个陷井。 

　　他在前面走着，她在后面跟着，中间相隔着十几步。他丝毫也没有预感，待他发觉脚下让人疑心的虚松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那时正在看着雪地里的一处旋风，旋风中有一枝折断了的松枝，在风的嬉弄下旋转的如同停不下来的舞娘。轰的一声闷响从脚下的什么地方传来。她这才发觉他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她奔到井边。他有一刻是昏厥过去了。但是他很快就醒了过来，并且立刻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他发现情况不象想的那么糟糕。他只不过是掉进了一口枯井里，他想这算不得什么。他曾被一个猎人安置的活套套住，还有一次他被夹在两块顺流而下的冰砣当中，整整两天的时间他才得以从冰砣当中解脱出来。另外一次他和一头受了伤的野猪狭路相逢，那一次他的整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了。他经过的厄运不知道有多少，最终他都闯过来了。 

　　井是那种大肚瓶似的，下畅上束，井壁凿的很光溜，没有可供攀援的地方。 

　　他要她站开一些，以免他跃出井口时撞伤了她。她果然站开了，站到离井口几尺远的地方。除了顽皮的时候，她总是很听他的。她听见井底传出他信心十足的一声深呼吸，然后听见由近及远的两道尖锐的刮挠声，随即是什么东西重重跌落的声音。 

　　他躺在井底，一头一身全是雪和泥土。他刚才那一跃，跃出了两丈来高，这个高度实在是有些了不起，但是离井口还差着老大一截子呢。他的两只利爪将井壁的冻土刮挠出两道很深的印痕，那两道挠痕触目惊心，同时也是一种深深的遗憾。 

　　她爬在井沿上，先啜泣，后来止不住，放声出来。她说，呜呜，都怪我，我不该放走那只兔子。他在井底，反倒笑了。他是被她的眼泪给逗笑的。在天亮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她离开了井台，到森林里去了，去寻找食物。她走了很远，终于在一棵又细又长的橡树下，捕捉到一只被冻的有些傻的黑色细嘴松鸡。 

　　他把那只肉味鲜美的松鸡连骨头带肉一点不剩全都嚼了，填进了胃里。他感觉好多了。 

　　他可以继续试一试他的逃亡行动了。这一次她没有离开井台，她不再顾忌他跃上井台时撞伤她。她趴在井台上，不断给他鼓劲儿，呼唤他，鼓励他，一次又一次地催促他跳起。隔着井里那段可恶的距离，她伸出双爪的姿势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的背景中始终是那么地坚定，这让井底的他一直热泪盈眶，有一种高高地跃上去用力拥抱她的强烈欲望。然而他的所有努力都失败了。 

　　天亮的时候她离开了井台，天黑之后她回来了。她很艰难地来到了井边，她为他带来了一只獾。他在井底，把那只獾一点不剩的全都填进了胃里。然后，开始了他新的尝试。 

　　她有时候离开井台，然后她再折回到井台边来。她总觉得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奇迹更容易发生。 

　　她在那里张望着，企盼着她回到井台边的时候，他已经大汗淋漓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傻乎乎地朝她笑了。但是没有。天亮的时候，她再度离开井台，消失在森林里。 

　　天黑的时候，她疲惫不堪地回到了井台边。整整一天时间，她只捉到了一只还没有来得及长大的松鼠。她自己当然是饿着的。但是她看到他还在那里忙碌着，忙的大汗淋漓。他在把井壁上的冻土，一爪一爪地抠下来，把它们收集起来，垫在脚下，把它们踩实。他肯定干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的十只爪子已经完全劈开了，不断地淌出鲜血来，这使那些被他一爪一爪抠下来的冻土，显得湿漉漉的。她先是楞在那里，但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他是想要把井底垫高，缩短到井口的距离。他是在创造着拯救自己的生命的通道。 

　　她让他先一边歇息着，她来接着干。她在井坎附近，刨开冰雪，把冰雪下面的冻土刨松，再把那些刨松的冻土推下井去。她这么刨一阵，再换他来，把那些刨下井去的冻土收集起来垫好，重新踩实。 

　　他们这样又干了一阵，他发现她在井台上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有点急不可耐了。他不知道她是饿的，也很累，她还有伤。天亮时分，他们停下来。他们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如果事情就象这样这么发展下去，他们会在下一次太阳升起的时候最终逃离那可恶的枯井，双双朝着森林里奔去。但是村子里的两个少年发现了他们。

　　两个少年走到井台边，朝井下看，他们发现了躺在井底心怀憧憬的他。然后他们跑回村子里拿猎枪来，朝井里的他放了一枪。 

　　子弹从他的后脊梁射进去，从他的左肋穿出。血象一条暗泉似的往外窜，他一下子就跌倒了，再也站不起来。 

　　

　　

　　她听到了他的嗥叫，她立刻变的不安起来。她昂起头颅，朝着井台这边嗥叫。她的嗥叫是在询问出了什么事。他没有正面回答她，他叫她别管。他叫她赶快离开，离开井台，离开他，进入森林深处去。她不，她知道他出了事儿。她从他的声音中嗅出了血腥味儿。她坚持要他告诉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否则，她决不离开。 

　　两个少年弄不明白，那两只狼嗥叫着，呼吸吡连，一唱一和，只有声音，怎么就见不到影子？但是他们的疑惑没有延续多久，她就出现了。两个少年是被她的美丽惊呆的。她体态娇小，身材匀称，仪态万方，鼻头黑黑的，眼睛始终潮润着。弥漫着一种小南风般朦胧的雾气，在一潭秋水之上悬浮着似的。她的皮毛是一种冷凝质的银灰色，安静的，不动声色的，能与一切融合且使被融合者升华为高贵的。她站在那里，然后慢慢朝他们走过来，后来其中一个醒悟过来。他把手中的猎枪举起来。 

　　枪声很闷。子弹钻进了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粉。她象一阵干净的风，消失在森林之中。枪响的时候他在枯井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嗥叫。他的嗥叫差不多把井台都给震垮了。在整个夜晚，她始终等待在那片最近的森林里，不断地发出悠长的嗥叫，他知道她还活着，他的高兴是显而易见的。他一直警告她，要她别再试图接近他，要她回到森林的深处去。永远不要再走出来。她仰天长啸着，她的长啸从那片森林里传出来，一直传出了很远。 

　　天亮的时候，两个少年熬不住打了一个盹。与此同时，她接近了井台，她把那只冻的发硬的黄羊拖到井台边上去。她倒着身子，刨飞着一片片雪雾，把那头黄羊，用力推下了枯井。他躺在那里，不能动。那头黄羊就滚到他的身边。他大声地叫骂她。他要她滚开，别再来烦他，否则他会让她好看的。 

　　他头朝一边歪着，看也不看她，好象对她有着多么大的气似的。她爬在井台上，尖声地呜咽着，要他坚持住，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她就会把他从这该死的枯井里救出去。 

　　两个少年后来醒了。再接下去的两天时间里，她一直在与他们周旋着。两个少年一共朝她射击了7 次，都没能射中她。 

　　在那两天的时间里，他一直在井里嗥叫着，他没有一刻停止过。他的嗓子肯定已经撕裂了，以至于他的嗥叫断断续续，无法延续成声。 

　　但是在第三天的早上，他们的嗥叫声突然停止了。两个少年，探头朝井下看，那头受了伤的公狼已经死在那里了。他是撞死的，头歪在井壁上，头颅粉碎，脑浆四溅。那只冻硬了的黄羊完好无损的躺在他身边。 

　　那两只狼，他们一直在试图重返森林。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们后来陷进了一场灾难。先是他，然后是她，其实他们一直是共同的。现在他们当中的一个死去了。他死去了，另一个就不会再出现了，他的死不就是为这个么？ 

　　两个少年，回村里拿绳子。但是他们没有走多远就站住了。她站在那里，全身披着银灰色的皮毛，皮毛伤痕累累，满是血痂。她是精疲力竭、身心俱毁的样子，因为皮毛被风吹动了，仿佛是森林里最具古典性的幽灵。她微微地仰着她的下颌，似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她朝井台这轻快地奔来。 

　　两个少年几乎看呆了，直到最后一刻，他们其中的一个才匆匆地举起了枪。 

　　枪响的时候，停歇了两天两夜的雪又开始飘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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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带手帕了吗？ - 赫塔.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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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带手帕了吗？
　　** 赫塔.米勒 **

　　小时候，每天早上妈妈都站在家门口送我出去，她会问一句：“你带手帕了吗？”我没有带手帕，所以要回到屋里拿块手帕。我从来不主动拿手帕，是因为我在等妈妈问我。手帕就是妈妈在早上疼惜爱护我的证据。离开妈妈后，一整天我只能靠自己了。“你带手帕了吗？”这个问题是母爱的间接表现。如果再直接些，就会让人难堪，也绝不是老百姓的作为。话语的唐突甚至强化了温柔。每天早上，我都是不带手帕走到门口，然后回去拿一块。只有拿到手帕我才会上街，好像带着手帕就意味着妈妈陪在我身边。

　　二十年后，我一直一个人在城市里一家工厂做翻译。我早上五点钟起床，六点半上班。每天早上，喇叭就对着工厂的院子播放国歌，到午饭时就换成工人的合唱。但是，工人们只是默默坐着吃饭，目光空虚淡然，双手抹满了油。他们的食物都裹在报纸里，要吃一口猪板油就必须把上面粘着的报纸刮掉。整整两年就按照这样的定式日复一日地度过。到第三年时，这样的生活结束了。一位访客一星期内三次大清早来到我的办公室：一个蓝眼睛、大块头男人，就像保安部队的巨人。

　　第一次，他站那儿，骂了我，然后离开。第二次，他脱下风衣，挂到橱柜的钥匙上，坐下来。那天，我从家里带了些郁金香，插到花瓶里去。那个男人看着我，夸奖我目光敏锐。他的声音圆润，但我有些不安。我谢绝他的夸奖，告诉他我理解郁金香却不理解人。他怀有敌意地回答说，他理解我强过我理解郁金香。然后，他把风衣搭到胳膊上走了。

　　第三次，他坐着，我却站着，因为他把公文包放到了我的椅子上。我不敢把他的公文包拿到地板上。他说我傻，爱开小差，懒惰，像街上的妓女一样腐化。他把郁金香推到桌子边上，拿出一张空纸放到桌子中间，对我吼道：“写。”我没有坐下，只写下他要求的内容：我的名字、出生日期地点。再接下来的，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我的亲人和密友。他说我，那个可怕的词，“合作”----“我在通敌”。我停下来，放下笔，走到窗户边，向外看尘埃飞扬的街道。街道上没有铺石砖，到处坑坑洼洼，我也看到歪歪扭扭的房子。另外，这条街叫Strada Gloriei，意思是光荣街。光荣街边上，一只猫坐在光秃秃的桑树上，是工厂一只少个耳朵的猫。猫的上方，早晨的太阳正在照耀，像一面黄黄的鼓。我说：“N-am caracterul……我没有这种品性。”我对着外头的街道说。“品性”一词让那个男人歇斯底里起来。他把纸撕碎，把碎片扔到地板上。也许他意识到，需要把纸片给他的老板看，所以，他弯腰捡起碎片，放到公文包里。之后，他深叹一口气，好像自己被挫败了，他把花瓶和郁金香扔到墙上。花瓶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似乎空气也有牙齿。他夹着公文包，静静地说：“你会后悔的，我们会把你扔到河里淹死。”我似乎在自语：“如果我签了字，就再不是我自己了，我必须得自己应付。所以，还是由你来比较好。”这时，他早就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外面的光荣街上，那只猫已经从树上跳到房顶上，一根树枝弹跳着，就像蹦床一样。

　　第二天，拉锯战就开始了。他们想开除我。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必须向主任报到，工会主席和党书记都在。就像妈妈曾经问我“你带手帕了吗？”一样，主任天天早上问我：“你找到其它工作了吗？”每天我的答案都一样：“我没找，我喜欢在这儿工作，我想留在这里，直到退休。”

　　一天早上，我来工作，发现我的厚字典被扔在办公室外边大堂的地板上。我打开门，一个工程师坐在我办工桌旁边。他告诉我：“进来前要敲门，这是我的地方，你和这里不相干了。”我不能回家，无故旷工只能给他们理由解雇我。我没有办公室，所以更要保证来工作，无论如何都要来。

　　我的朋友陪我沿着光荣街走回家，我告诉她我的遭遇，她把自己的桌子整理出一个角落给我用。但后来有一天，她站在办公室外头，对我说：“我不能让你进去，大家都说你在告密。”对我的折磨就这样延续下来，流言蜚语也在我的同事中传开。真是糟糕透了。你可以自卫反抗别人的攻击，然而对诽谤却无能为力。每天我都准备好迎接最坏的事情，包括死亡。但是我受不了这样的背信弃义，无论怎么准备，我都受不了。诽谤使人变得肮脏，你无法自卫，简直要窒息。在我同事的眼里，我正是那种我不愿成为的人。如果我监视他们，他们也许会毫不犹豫地信任我。本质上，他们是在惩罚我，因为我饶过了他们。

　　因为我必须保证来上班，但是没有办公室，朋友也不让我用她的，我就在楼梯间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沿着楼梯爬上爬下几分钟，突然间我好像又变成妈妈的孩子了，因为我“有手帕”。我把手帕放到楼梯第二和第三阶之间，把手帕捋顺，坐下来。我把厚字典放到膝盖上，翻译水压机的说明书。我是楼梯的才子，而我的办公室是手帕。午饭时，我的朋友就来找我。我们一起吃饭，就像以前在她办公室一样，也像更早的时候在我办公室一样。院子里，喇叭放着工人的合唱曲，总是歌颂人们的幸福生活。朋友一边吃饭，一边为了我哀叹。我没有哭。我必须坚强。很长时间了，都是这样，度过漫无止尽的那几个星期，直到最后我被解雇。

　　小时候，家里有个装手帕的抽屉，里面分成两排，每排三摞：

　　左边是爸爸、爷爷的手帕。右边是妈妈、奶奶的手帕。中间是我的手帕。

　　这个抽屉用手帕的摆放展示了我们的家族。男人的手帕是最大的，边缘有暗色的条纹，如褐色、灰色或枣红色。女人的手帕小巧些，边缘是淡蓝、红色或绿色。孩子的手帕是最小的，没有缝边，上面白色的格子里画着鲜花和动物。三种手帕分为日常用的，放在前面，星期天专用的，放在后面。星期天，手帕必须和衣服的颜色相配。

　　房子里没有其它东西比手帕更重要，它甚至比我们自己都重要。其应用是普遍性的：抽鼻子，鼻出血，手、胳膊或膝盖受伤，哭泣，或咬着手帕克制哭声。头疼时把凉爽的手帕搭在前额。把手帕四角系起来来挡雨或挡太阳。如果必须要记住什么时，就系个扣来帮助记忆。搬重东西时，把手帕缠在手上。当火车出发离开车站时，你挥舞手帕说再见。我们巴纳特方言中，“泪”字的发音就像罗马尼亚语中的“火车”，铁路车所发出的咯吱声在我听来就像哭泣。村子里，如果有人在家里死了，大家很快就把一块手帕围住他的下巴，这样尸体僵硬时嘴会保持闭合。城市里，如果有人死在路边，过路者也会用手帕盖住他的脸，这样手帕就成了死者第一个平静的地方。

　　一天清早，我刚从罗马尼亚移民过来，一位乡村警察就来找我妈妈。她已经在门口等了，但她突然想起：“你带手帕了吗？”她没带。虽然警察很不耐烦，她还是回去拿了块手帕。到车站，警察大发雷霆。妈妈的罗马尼亚语不好，所以听不懂警察在喊什么。他离开办公室，把门锁上。就这样，妈妈被锁了一整天。开始几个钟头，她坐在警察办公桌上哭。然后，她来回踱步，用沾满泪水的手帕擦家具。完了她提来角落里的一桶水，从墙上的钩子上取下毛巾，并拖了地板。她给我讲这些时，我吓了一跳。“你怎么能那样为他打扫办公室？”我问道。妈妈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回答说：“我在找点事做消磨时间。办公室那么脏。我真幸运，拿了一块男人用的大手帕。”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通过这点额外而自愿的羞辱明白，她在拘留期间为自己创造了尊严。真希望我能为那些被专制剥夺了尊严的人说句话，包括现在，也许是一句含有“手帕”一词的句子。或者问：“你带手帕了吗？”是不是关于手帕的那个问题根本不是在问手帕，而是表达人那种强烈的孤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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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百岁感言 - 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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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百岁感言
　　** 杨绛 **

　　我今年一百岁，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我无法确知自己还能走多远，寿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

　　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我没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平静的生活。细想至此，我心静如水，我该平和地迎接每一天，准备回家。

　　在这物欲横流的人世间，人生一世实在是够苦。你存心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挤你。你大度退让，人家就侵犯你损害你。你要不与人争，就得与世无求，同时还要维持实力准备斗争。你要和别人和平共处，就先得和他们周旋，还得准备随时吃亏。

　　少年贪玩，青年迷恋爱情，壮年汲汲于成名成家，暮年自安于自欺欺人。

　　人寿几何，顽铁能炼成的精金，能有多少？但不同程度的锻炼，必有不同程度的成绩；不同程度的纵欲放肆，必积下不同程度的顽劣。

　　上苍不会让所有幸福集中到某个人身上，得到爱情未必拥有金钱；拥有金钱未必得到快乐；得到快乐未必拥有健康；拥有健康未必一切都会如愿以偿。

　　保持知足常乐的心态才是淬炼心智，净化心灵的最佳途径。一切快乐的享受都属于精神，这种快乐把忍受变为享受，是精神对于物质的胜利，这便是人生哲学。

　　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捣得愈碎，磨得愈细，香得愈浓烈。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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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忆青岛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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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忆青岛
　　** 梁实秋 **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天堂我尚未去过。《启示录》所描写的“从天上上帝那里降下来的圣城耶路撒冷，那城充满着上帝的荣光，闪烁像碧玉宝石，光洁像水晶”。城墙是碧玉造的，城门是珍珠造的，街道是纯金的。珠光宝气，未能免俗。

　　真不想去。新的耶路撒冷是这样的，天堂本身如何，可想而知。至于苏杭，余生也晚，没赶上当年的旖旎风光。我知道苏州有一个顽石点头的地方，有亭台楼阁之胜，纲师渔隐，拙政灌园，均足令人向往。可是想到一条河里同时有人淘米洗锅刷马桶，不禁胆寒。杭州是白傅留诗苏公判牍的地方，荷花十里，桂子三秋，曾经一度被人当做汴州。如今只见红男绿女游人如织，谁有心情看浓汝淡抹的山色空蒙。所以苏杭对我也没有多少号召力。

　　我曾梦想，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安然退休，总要找一个比较舒适安逸的地点去居住。我不是不知道随遇而安的道理。

　　树下一卷诗，

　　一壶酒，一条面包——

　　荒漠中还有你在我身边歌唱——啊，荒漠也就是天堂！

　　这只是说说罢了。荒漠不可能长久的变成天堂。我不存幻想，只想寻找一个比较能长久的居之安的所在。我是北平人，从不以北平为理想的地方。北平从繁华而破落，从高雅而庸俗、而恶劣，几经沧桑，早已无复旧观。我虽然足迹不广，但北自辽东，南至百粤，也走过了十几省，窃以为真正令人流连不忍去的地方应推青岛。

　　青岛位于东海之滨，在胶州湾之入口处，背山面海，形势天成。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德国强租胶州湾，辟青岛为市场，大事建设。直到如今，青岛的外貌仍有德国人的痕迹。例如房屋建筑，屋顶一律使用红瓦片，山坡起伏绿树葱茏之间，红绿掩映，饶有情趣。民国三年青岛又被日本夺占，民国十一年才得收回。迩后虽然被几个军阀盘据，表面上没有遭到什么破坏。当初建设的根柢牢固，就是要糟蹋一时也糟蹋不了。青岛的整齐清洁的市容一直维持了下来。我想在全国各都市里，青岛是最干净的一个。“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北平不能比。

　　青岛的天气属于大陆气候，但是有海湾的潮流调剂，四季的变化相当温和。称得上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的好地方。冬天也有过雪，但是很少见，屋里面无需升火不会结冰。夏天的凉风习习，秋季的天高气爽，都是令人喜的，而春季的百花齐放，更是美不胜收。樱花我并不喜欢，虽然第一公园里整条街的两边都是樱花树，繁花如簇，一片花海，游人摩肩接踵，蜜蜂嗡嗡之声震耳，可是花没有香气，没有姿态。樱花是日本的国花，日本和我们有血海深仇，花树无辜，但是我不能不连带着对它有几分憎恶！我喜欢的是公园里培养的那一大片娇艳欲滴的西府海棠。杜甫诗里没有提起过它，历代诗人词人歌咏赞叹它的不在少数。上清宫的牡丹高与檐齐，别处没有见过，山野有此丽质，没有人嫌它有富贵气。

　　推开北窗，有一层层的青山在望。不远的一个小丘有一座楼阁矗立，像堡垒似的，有俯瞰全市傲视群山之势，人称总督府，是从前德国总督的官邸，平民是不敢近的，青岛收回之后作为冠盖往来的饮宴之地，平民还是不能进去的（听说后来有时候也偶尔开放）。里面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还有人说里面闹鬼。

　　反正这座建筑物，尽管相当雄伟，不给人以愉快的印象，因为它带给我们耻辱的回忆。其实青岛本身没有高山峻岭，邻近的劳山，亦作崂山，又称牢山，却是峻峥巉险，为海滨一大名胜。读《聊斋志异》劳山道士，早已心向往之，以为至少那是一些奇人异士栖息之所。由青岛驱车至九水，就是山麓，清流汩汩，到此尘虑全消。

　　舍车扶策步行上山，仰视峰嶝，但见参嵯翳日，大块的青石陡峭如削，绝似山水画中之大斧劈的皴法，而且牛山濯濯，没有什么迎客松五老松之类的点缀，所以显得十分荒野。有人说这样的名山而没有古迹岂不可惜，我说请看随便哪一块巍巍的巨岩不是大自然千百万年锤炼而成，怎能说没有古迹？几小时的登陟，到了黑龙潭观瀑亭，已经疲不能兴。其他胜境如清风岭碧落岩，则只好留俟异日。游山逛水，非徒乘兴，也须有济胜之具才成。

　　青岛之美不在山而在水。汇泉的海滩宽广而水浅，坡度缓，作为浴场据说是东亚第一。每当夏季，游客蜂涌而至，一个个一双双的玉体横陈，在阳光下干晒，晒得两面焦，扑通一声下水，冲凉了再晒。其中有佳丽，也有老丑。玩得最尽兴的莫过于夫妻俩携带着小儿女阖第光临。小孩子携带着小铲子小耙子小水桶，在沙滩上玩沙土，好像没个够。在这万头攒动的沙滩上玩腻了，缓步踱到水族馆，水族固有可观，更妙的是下面岩石缝里有潮水冲积的小水坑，其中小动物很多。如寄生蟹，英文叫hermitcrab，顶着螺蛳壳乱跑，煞是好玩。又如小型水母，像一把伞似的一张一阖，全身透明。孩子们利用他们的小工具可以罗掘一小桶，带回家去倒在玻璃缸里玩，比大人玩热带鱼还兴致高。如果还有馀勇可买，不妨到栈桥上走一遭。桥尽头处有一个八角亭，额曰回澜阁。在那里观壮阔之波澜，当大王之雄风，也是一大快事。

　　汇泉在冬天是被遗弃的，却也别有风致。在一个隆冬里，我有一回偕友在汇泉闲步，在沙滩上走着走着累了，便倒在沙上晒太阳，和风吹着我们的脸。整个沙滩属于我们，没有旁人，最后来了一个老人向我们兜售他举着的冰糖葫芦。我们在近处一家餐厅用膳，还喝了两杯古拉索（柑香酒）。尽一日欢，永不能忘。

　　汇泉冬夜涨潮时，潮水冲上沙滩又急遽的消退，轰隆呜咽，往复不已。我有一个朋友赁居汇泉尽头，出户不数步就是沙滩，夜闻涛声不能入眠，匆匆移去。我想他也许没有想到，那就是观音说教的海潮音，乃觌面失之。

　　说来惭愧，“饮食之人”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总是不能忘情口腹之欲。青岛好吃的东西很多。牛肉最好，销行国内外。德国人佛劳塞尔在中山路开一餐馆，所制牛排我认为是国内第一。厚厚大大的一块牛排，煎得外焦里嫩，切开之后里面微有血丝。牛排上面覆以一枚嫩嫩的荷包蛋，外加几根炸番薯。这样的一分牛排，要两元钱，佐以生啤酒一大杯，依稀可以领略樊哙饮酒切肉之豪兴。内行人说，食牛肉要在星期三四，因为周末屠宰，牛肉筋脉尚生硬，冷藏数日则软硬恰到好处。佛劳塞尔店主善饮，我在一餐之间看他在酒桶之前走来走去，每经酒桶即取饮一杯，不下七八杯之数，无怪他大腹便便，如酒桶然。这是五十年前旧话，如今这个餐馆原址闻已变成邮局，佛劳塞尔如果尚在人间当在百龄以上。

　　青岛的海鲜也很齐备。像蚶、蛤、牡蛎、虾、蟹以及各种鱼类应有尽有。西施舌不但味鲜，名字也起得妙，不过一定要不惜工本，除去不大雅观的部分，专取其洁白细嫩的一块小肉，加以烹制，才无负于其美名，否则就近于唐突西施了。以清汤氽煮为上，不宜油煎爆炒。顺兴楼最善烹制此味，远在闽浙一带的餐馆以上。我曾在大雅沟菜市场以六元市得鲥鱼一尾，长二尺半有奇，小口细鳞，似才出水不久，归而斩成几段，阖家饱食数餐，其味之腴美，从未曾有。菜蔬方面隽品亦多。蒲菜是自古以来的美味，诗经所说“其蔌维何，维笋及蒲”，蒲的嫩芽极细致清脆。青岛的蒲菜好像特别粗壮，以做羹汤最为爽口。再就是附近潍县的大葱，粗壮如甘蔗，细嫩多汁。一日，有客从远道来，止于寒舍，惟索烙饼大葱，他非所欲。乃如命以大葱进，切成段段，如甘蔗状，堆满大大一盘。客食之尽，谓乃平生未有之满足。

　　青岛一带的白菜远销上海，短粗肥壮而质地细嫩。一般人称之为山东白菜。古人所称道的“春韭秋菘”，菘就是这大白菜。白菜各地皆有，种类不一，以山东白菜为最佳。

　　青岛不产水果，但是山东半岛许多名产以青岛为集散地。例如莱阳梨。此梨产在莱阳的五龙河畔，因沙地肥沃，故品质特佳。外表不好看。皮又粗糙，但其细嫩酥脆甜而多浆，绝无渣滓，美得令人难以相信。大的每个重十台两以上。再如肥城桃，皮破则汁流，真正是所谓水蜜桃，海内无其匹，吃一个抵得半饱。今之人多喜怀乡，动辄曰吾乡之梨如何，吾乡之桃如何，其夸张心理可以理解。但如食之以莱阳梨、肥城桃，两相比较，恐将哑然失笑。他如烟台之香蕉苹果玫瑰葡萄，也是青岛市面上常见的上品。

　　一般山东人的特性是外表倔强豪迈，内心敦厚温和。宦场中人，大部分肉食者鄙，各地皆然，固无足论。观风问俗，宜对庶民着眼。青岛民风淳厚，每于细民中见之。我初到青岛，看到人力车夫从不计较车资，乘客下车一律付与一角，路程远则付二角，无争论者。这是全国所没有的现象。有人说这是德国人留下的无形的制度，无论如何这种作风能维持很久便是难能可贵。青岛市面上绝少讨价还价的恶习。

　　虽然小事一端，代表意义很大。无怪乎有人感叹，齐鲁本是圣人之邦，青岛焉能不绍其馀绪？

　　我家里请了一位厨司老张，他是一位异人。他的手艺不错，蒸馒头，烧牛尾，都很擅长。每晚膳事完毕，沐浴更衣外出，夜深始返。我看他面色苍白削瘦，疑其吸毒涉赌。我每日给他菜钱二元，有时候他只飨我以白菜豆腐之类，勉强可以果腹而已。我问他何以至此，他惨笑不答。过几天忽然大鱼大肉罗列满桌，俨若筵席，我又问其所以，他仍微笑不语。我懂了，一定是昨晚赌场大赢。几番钉问之后，他最后进出这样的一句“这就是一点良心！”

　　我赁屋于鱼山路七号，房主王君乃铁路局职员，以其薄薪多年积蓄成此小筑。

　　我于租满前三个月退租离去，仍依约付足全年租赁，王君坚不肯收，争执不已，声达户外。有人叹曰：“此君子国也。”

　　我在青岛居住四年，往事如烟。如今隔了半个世纪，人事全非，山川有异。悬想可以久居之地，乃成为缥缈之乡！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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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女儿婚礼上的讲话 - 贾平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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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女儿婚礼上的讲话
　　** 贾平凹 **

　　我二十七岁有了女儿，多少个艰辛和忙乱的日子里，总盼望着孩子长大，她就是长不大，但突然间她长大了，有了漂亮、有了健康、有了知识，今天又做了幸福的新娘！我的前半生，写下了百十余部作品，而让我最温暖的也最牵肠挂肚和最有压力的作品就是贾浅。她诞生于爱，成长于爱中，是我的淘气，是我的贴心小棉袄，也是我的朋友。我没有男孩，一直把她当男孩看，贾氏家族也一直把她当做希望之花。我是从困苦境 域里一步步走过来的，我发誓不让我的孩子像我过去那样的贫穷和坎坷，但要在“长安居大不易”，我要求她自强不息，又必须善良、宽容。二十多年里，我或许对她粗暴呵斥，或许对她无为而治，贾浅无疑是做到了这一点。当年我的父亲为我而欣慰过，今天，贾浅也让我有了做父亲的欣慰。因此，我祝福我的孩子，也感谢我的孩子。 

　　女大当嫁，这几年里，随着孩子的年龄增长，我和她的母亲对孩子越发感情复杂，一方面是她将要离开我们，一方面是迎接她的又是怎样的一个未来？我们祈祷着她能受到爱神的光顾，觅寻到她的意中人，获得她应该有的幸福。终于，在今天，她寻到了，也是我们把她交给了一个优秀的俊朗的贾少龙！我们两家大人都是从乡下来到城里，虽然一个原籍在陕北，一个原籍在陕南，偏偏都姓贾，这就是神的旨意，是天定的良缘。两个孩子生活在富裕的年代，但他们没有染上浮华习气，成长于社会变型时期，他们依然纯真清明，他们是阳光的、进步的青年，他们的结合，以后的日子会快乐、灿烂！在这庄严而热烈的婚礼上，作为父母，我们向两个孩子说三句话。第一句，是一副对联：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做对国家有用的人，做对家庭有责任的人。好读书能受用一生，认真工作就一辈子有饭吃。第二句话，仍是一句老话：“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做普通人，干正经事，可以爱小零钱，但必须有大胸怀。第三句话，还是老话：“心系一处。”在往后的岁月里，要创造、培养、磨合、建设、维护、完善你们自己的婚姻。今天，我万分感激着爱神的来临，它在天空星界，江河大地，也在这大厅里，我祈求着它永远地关照着两个孩子！我也万分感激着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婚礼的各行各业的亲戚朋友，在十几年、几十年的岁月中，你们曾经关注、支持、帮助过我的写作、身体和生活，你们是我最尊重和铭记的人，我也希望你们在以后的岁月里关照、爱护、提携两个孩子，我拜托大家，向大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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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名人名屁
　　** 姬中宪 **

　　众所周知，有那么一位名人，一提到那人的人名，全国人民都知道，百度上搜那人的人名，好几亿条；甚至一提到名人，全国人民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人的人名，百度上一搜名人，就一条，就是那人。那人是谁呢？我想你一定已经猜到了－－对，就是那人！既然大家都知道那人的名字，我就不说了。那人是怎么出名的？我也忘了，反正打我记事起那人就是名人，我去问别人，别人也忘了，就记得那人是个名人，名了好多年了，所以，也没人再追究那人是怎么成名的。

　　做名人不容易，一举手一张口，全国人民都盯着。刚开始，名人压力挺大，生怕说错了话，慢慢地，名人总结出一些做名人的经验：在过去，一个人因为说了几句名言而成为名人，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一个人成了名人，说什么都是名言。名人于是放开了，开始胡说了，可不管说什么，大家都认真记下来，当名言，当真理。结果，名人的名言产量，一年翻了好几番。

　　有几年出书热，名人也想出本书，找了一个编辑，把这些年的名言收集起来，又找了一个记者，边吃火锅边侃大山，最后根据录音整理出一本书，取名叫“名著”。名著立时火了，出版社接连加印，好多读者堵在书店门口，冒着被踩踏的危险，只为得到一本被名人签上人名的名著。因为这本名著，名人被称为文学大家，因为名著里写到了名人的一些生活小事，名人被称为生活大师，因为名著里提到了几段顺口溜，名人还被称为大诗人。名人更加名声大噪。

　　后来又流行代言，名人也出来代言了，电视上常看到名人举着某个东西，嘴里连说：这个东西就是好，就是好啊就是好！名人代言并不顺利，代言什么，什么就遭殃，名人代言影碟机，影碟机厂倒闭了，名人代言保健品，保健品厂关门了，名人代言牛奶，牛奶中毒了，好不容易代言了一处旅游景点，结果没过几个月，地震了。不过，遭殃的是被代言的产品，不是名人，名人反而更有名了。

　　再后来，名人开始跨界了。有一回，名人炒股票时骂了一句娘，名人马上被称为股评家；名人看足球时骂了一声爹，名人立刻成了球评家；名人看电影时扑哧笑了一声，名人被称为影评家；名人听CD时情不自禁哼哼了一声，名人被称为乐评家；名人看新闻联播的时候，一声不吭，这下总没事了吧，结果，名人成了时事评论家，成了公共知识分子，而且还被称为“最有勇气、最具良心”的公知。有一年冬天，名人打了一个喷嚏，被网友转发了好几百万次，结果引发了流感，与甲流、禽流、猪流并列，称为“名流”，年底，该喷嚏众望所归，被评为当年“IT界”最响亮的声音。名人真是越来越有名了，名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大家看在眼里。

　　直到有一天，名人不小心放了一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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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端午的鸭蛋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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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端午的鸭蛋
　　** 汪曾祺 **

　　家乡的端午，很多风俗和外地一样。系百索子。五色的丝线拧成小绳，系在手腕上。丝线是掉色的，洗脸时沾了水，手腕上就印得红一道绿一道的。做香角子。丝线缠成小粽子，里头装了香面，一个一个串起来，挂在帐钩上。贴五毒。红纸剪成五毒，贴在门槛上。贴符。这符是城隍庙送来的。城隍庙的老道士还是我的寄名干爹，他每年端午节前就派小道士送符来，还有两把小纸扇。符送来了，就贴在堂屋的门楣上。一尺来长的黄色、蓝色的纸条，上面用朱笔画些莫名其妙的道道，这就能辟邪么？喝雄黄酒。用酒和的雄黄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一个王字，这是很多地方都有的。有一个风俗不知别处有不：放黄烟子。黄烟子是大小如北方的麻雷子的炮仗，只是里面灌的不是硝药，而是雄黄。点着后不响，只是冒出一股黄烟，能冒好一会。把点着的黄烟子丢在橱柜下面，说是可以熏五毒。小孩子点了黄烟子，常把它的一头抵在板壁上写虎字。写黄烟虎字笔画不能断，所以我们那里的孩子都会写草书的“一笔虎。”还有一个风俗，是端午节的午饭要吃“十二红”，就是十二道红颜色的菜。十二红里我只记得有炒红苋菜、油爆虾、咸鸭蛋，其余的都记不清，数不出了。也许十二红只是一个名目，不一定真凑足十二样。不过午饭的菜都是红的，这一点是我没有记错的，而且，苋菜、虾、鸭蛋，一定是有的。这三样，在我的家乡，都不贵，多数人家是吃得起的。 

　　我的家乡是水乡。出鸭。高邮大麻鸭是著名的鸭种。鸭多，鸭蛋也多。高邮人也善于腌鸭蛋。高邮咸鸭蛋于是出了名。我在苏南、浙江，每逢有人问起我的籍贯，回答之后，对方就会肃然起敬：“哦！你们那里出咸鸭蛋！”上海的卖腌腊的店铺里也卖咸鸭蛋，必用纸条特别标明：“高邮咸蛋”。高邮还出双黄鸭蛋。别处鸭蛋有偶有双黄的，但不如高邮的多，可以成批输出。双黄鸭蛋味道其实无特别处。还不就是个鸭蛋！只是切开之后，里面圆圆的两个黄，使人惊奇不已。我对异乡人称道高邮鸭蛋，是不大高兴的，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不过高邮的咸鸭蛋，确实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鸭蛋多矣，但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相比！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袁枚的《随园食单　小菜单》有“腌蛋”一条。袁子才这个人我不喜欢，他的《食单》好些菜的做法是听来的，他自己并不会做菜。但是《腌蛋》这一条我看后却觉得很亲切，而且“与有荣焉”。文不长，录如下： 

　　

　　

　　
小时读囊萤映雪故事，觉得东晋的车胤用练囊盛了几十只萤火虫，照了读书，还不如用鸭蛋壳来装萤火虫。不过用萤火虫照亮来读书，而且一夜读到天亮，这能行么？车胤读的是手写的卷子，字大，若是读现在的新五号字，大概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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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吆喝 - 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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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吆喝
　　** 萧乾 **

　　一位二十年代在北京作寓公的英国诗人奥斯伯特. 斯提维尔写过一篇《北京的声与色》，把当时走街串巷的小贩用以招徕顾客而做出的种种音响形容成街头管弦乐队，并还分别列举了哪是管乐、弦乐和打击乐器。他特别喜欢听串街的理发师（“剃头的”） 手里那把钳形铁铉。用铁板从中间一抽，就会呲啦一声发出带点颤巍的金属声响，认为很像西洋乐师们用的定音叉。此外，布贩子手里的拨啷鼓和珠宝玉石收购商打的小鼓，也都给他以快感。当然还有磨剪子磨刀的吹的长号。他惊奇的是，每一乐器，各代表一种行当。而坐在家里的主妇一听，就准知道街上过的什么商贩。最近北京人民广播电台还广播了阿隆 · 阿甫夏洛穆夫以北京胡同音响为主题的交响诗，很有味道。

　　囿于语言的隔阂，洋人只能欣赏器乐。其实，更值得一提的是声乐部分－－就是北京街头各种商贩的叫卖。

　　听过相声《卖布头》或《改行》的，都不免会佩服当年那些叫卖者的本事。得气力足，嗓子脆，口齿伶俐，咬字清楚，还要会现编词儿，脑子快，能随机应变。

　　我小时候，一年四季不论刮风下雨，胡同里从早到晚叫卖声没个停。

　　大清早过卖早点的：大米粥呀，油炸果（鬼）的。然后是卖青菜和卖花儿的，讲究把挑子上的货品一样不漏地都唱出来，用一副好嗓子招徕顾客。白天就更热闹了，就像把百货商店和修理行业都拆开来，一样样地在你门前展销。到了夜晚的叫卖声也十分精彩。

　　“馄饨喂－－开锅！”这是特别给开夜车的或赌家们备下的夜宵，就像南方的汤圆。在北京，都说“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其实，馄饨挑子也一样。一头儿是一串小抽屉，里头放着各种半制成的原料：皮儿、馅儿和佐料儿，另一头是一口汤锅。火门一打，锅里的水就沸腾起来。馄饨不但当面煮，还讲究现吃现包。讲究皮要薄，馅儿要大 。

　　从吆喝来说，我更喜欢卖硬面饽饽的：声音厚实，词儿朴素，就一声“硬面－－饽饽”，光宣布卖的是什么，一点也不吹嘘什么。

　　可夜晚过的，并不都是卖吃食的，还有唱话匣子的。大冷天，背了一具沉甸甸的留声机和半箱唱片。唱的多半是京剧或大鼓。我也听过一张不说不唱的叫“洋人哈哈笑”，一张片子从头笑到尾。我心想，多累人啊！我最讨厌胜利公司那个商标了：一只狗蹲坐在大喇叭前头，支棱着耳朵在听唱片。那简直是骂人 。

　　那时夜里还经常过敲小钹的盲人 ，大概那也属于打击乐吧。“ 算灵卦！”我心想：“怎么不先替你自己算算！”还有过乞丐。至今我还记得一个乞丐叫得多么凄厉动人。他几乎全部用颤音。先挑高了嗓子喊“行好的－－老爷－－太（哎）太”，过好一会儿，（好像饿得接不上气儿啦。）才接下去用低音喊：“有那剩饭－－剩菜－－赏我点儿吃吧！”

　　四季叫卖的货色自然都不同 。春天一到 ，卖大小金鱼儿的就该出来了，我对卖蛤蟆骨朵儿（未成形的幼蛙）最有好感，一是我买得起，花上一个制钱，就往碗里捞上十来只；二是玩够了还能吞下去。我一直奇怪它们怎么没在我肚子里变成青蛙！一到夏天，西瓜和碎冰制成的雪花酪就上市了。秋天该卖“树熟的秋海棠”了。卖柿子的吆喝有简繁两种。简的只一声“喝了蜜的大柿子”。其实满够了。可那时小贩都想卖弄一下嗓门儿，所以有的卖柿子的不但词儿编得热闹，还卖弄一通唱腔。最起码也得像歌剧里那种半说半唱的道白。一到冬天，“葫芦儿－－刚蘸得”就出场了。那时，北京比现下冷多了。我上学时鼻涕眼泪总冻成冰。只要兜里还有个制钱，一听“ 烤白薯哇真热乎”，就非买上一块不可。一路上既可以把那烫手的白薯揣在袖筒里取暖，到学校还可以拿出来大嚼一通。

　　叫卖实际上就是一种口头广告，所以也得变着法儿吸引顾客。比如卖一种用秫秸秆制成的玩具，就吆喝：“小玩艺儿赛活的。”有的吆喝告诉你制作的过程，如城厢里常卖的一种近似烧卖的吃食，就介绍得十分全面：“蒸而又炸呀，油儿又白搭。面的包儿来，西葫芦的馅儿啊，蒸而又炸。”也有简单些的，如“卤煮喂，炸豆腐哟”。有的借甲物形容乙物，如“栗子味儿的白薯”或“萝卜赛过梨”。“葫芦儿－－冰塔儿”既简洁又生动，两个字就把葫芦（不管是山楂、荸荠还是山药豆的）形容得晶莹可人。卖山里红（山楂）的靠戏剧性来吸引人，“就剩两挂啦”。其实，他身上挂满了那用绳串起的紫红色果子 。

　　有的小贩吆喝起来声音细而高，有的低而深沉。我怕听那种忽高忽低的，也许由于小时人家告诉我卖荷叶糕的是“ 拍花子的” 拐卖儿童的，我特别害怕。他先尖声尖气地喊一声“一包糖来”，然后放低至少八度，来一声“荷叶糕”。这么叫法的还有个卖荞麦皮的。有一回他在我身后“哟”了一声，把我吓了个马趴。等我站起身来，他才用深厚的男低音唱出“荞麦皮耶”。

　　特别出色的是那种合辙押韵的吆喝。我在小说《邓山东》里写的那个卖炸食的确有其人，至于他替学生挨打，那纯是我瞎编的。有个卖萝卜的这么吆喝：“又不糠来又不辣，两捆萝卜一个大。”“大”就是一个铜板。甚至有的乞丐也油嘴滑舌地编起快板：“老太太（那个）真行好，给个饽饽吃不了。东屋里瞧（那么）西屋里看，没有饽饽赏碗饭。”

　　现在北京城倒还剩一种吆喝，就是“冰棍儿－－三分啦”。语气间像是五分的减成三分了。其实就是三分一根儿。可见这种带戏剧性的叫卖艺术并没失传。

　　选自《北京城杂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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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到了错误地方的圣人 - 保罗·科埃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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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到了错误地方的圣人
　　** 保罗·科埃略 **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很容易地解决那些最复杂的问题，而有些人却会因为每一个小危机感到极为痛苦，最终被一杯水淹死呢？”我问。拉梅什讲了下面这个故事作为回答。从前，有一个人，他终生行善。他去世的时候，大家都认为他会直接上天堂，因为像他这种好人唯一可能的去处就是天堂。这个人并不是特别在意上天堂，但那是他去的地方。

　　在过去那个年代，天堂里的服务并不是那么完善。前台的接待效率非常之低，接待他的那位姑娘只是透过她面前的索引卡粗略地看了他一眼，她无法找到这个人的名字，就直接把他送下地狱。

　　而在地狱里，根本没人要查看你的证件或者邀请函，因为任何来者都会被邀请进去的。这个人就进去住下了。

　　几天后，撒旦怒冲冲地上到天堂之门，要求圣彼得给出一个解释。

　　“你的所作所为纯粹是恐怖主义！”他说，“你将那个人送下地狱，而他完全破坏了我的威望！从一住进来，他就开始倾听人们的言语，直视他们，并跟他们交谈。现在，每个人都在分享他们的感受，互相拥抱和亲吻。在地狱里我不想有这种事情发生！请你让他进入天堂！”

　　拉梅什讲完这个故事之后，深情地看着我说：“心怀足够的爱来过你的日子，就算你被错送进地狱，魔鬼也会亲自将你送上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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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偏见 - 罗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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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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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偏见
　　** 罗西 **

　　朋友家的狗，只要一随地小便，就会被带到厕所里教育一番，训它下次不要再犯……结果，后面的状况是：那狗狗每次在客厅撒尿后，总是自觉地跑到厕所去待一会儿再出来！

　　这就是偏见。偏见常常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冰箱里有5个鸡蛋，第1个对第2个说：你看，第5个鸡蛋有毛毛哦！好可怕！第2个对第3个说：你看第5个鸡蛋有毛毛哦，好可怕好可怕！第3个对第4个说：你看，第5个鸡蛋有毛毛……第5个“鸡蛋”听到了，冷冷回复：“我是猕猴桃！”

　　这就是偏见，偏了也无法改变冷冷的事实。

　　小布什曾说：“我们准备枪杀4千万伊拉克人和一个修单车的。”CNN记者问曰：“一个修单车的！为什么要杀死一个修单车的?”小布什转身拍拍鲍威尔的肩膀：“看吧，我都说没有人会关心那4千万伊拉克人。”这就是公众，他们只关心奇怪的个案，又何尝不是偏见?只见那“一个”，而不见“大多数”。“世界上第一高峰是哪座山?”老师问大学生。同学们哄堂大笑：“珠穆朗玛峰啊！”“那第二高峰呢?”同学们面面相觑，无人应声。老师在黑板上写：“屈居第二与默默无闻毫无区别！”

　　这就是偏见。偏见就是侧重与忽略。

　　1960年，美国史上第一次电视竞选辩论，尼克松与肯尼迪对决，也在电台同步直播。看电视的人都认为肯尼迪赢了，而听收音机直播的人均觉得尼克松赢了。

　　这就是偏见，过分依赖于一种感觉，千里眼和顺风耳，你偏袒谁?

　　有一位白人，生在美国南方，从小认为黑人低人一等，不和他们有肢体接触，可在读研究生时发生车祸，双目失明。“我最苦恼的是弄不清楚对方是不是黑人！”他向心理辅导员倾诉，当辅导员最后说自己就是黑人时，他的偏见消失了。“我失去了视力，也失去了偏见，多么幸福的事！”

　　平心静气地看待问题和心平气和地讨论问题是我们每个人应有的美德。各种偏见，都是因为只从自己出发，而忘记世界的辽阔。

　　音乐家勃拉姆斯告诉我们一个绝妙的办法：曾有一位初学作曲的年轻人请他欣赏自己的新作。勃拉姆斯看了总谱，沉吟之后，很客气地问：“你在哪里买到这么好的乐谱纸?”在给予判断之前，先宽待；避免偏见最仁慈智慧的选择，即教养。亦舒说，一个成熟的人往往发觉可以责怪的人越来越少，处处体谅别人的难处。其实，也是因为偏见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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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神位 官位 心位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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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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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神位 官位 心位
　　** 史铁生 **

　　有好心人劝我去庙里烧烧香，拜拜佛，许个愿，说那样的话佛就会救我，我的两条业已作废的腿就又可能用于走路了。

　　我说：“我不信。”

　　好心人说：“你怎么还不信哪？”

　　我说：“我不相信佛也跟个贪官似的，你给他上贡，他就给你好处。”

　　好心人说：“哎哟，你还敢这么说哪！”

　　我说：“有什么不敢？佛总不能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吧？”

　　好心人说：“哎哟哎哟，你呀，腿还想不想好哇？”

　　我说：“当然想。不过，要是佛太忙，一时顾不上我，就等他有工夫再说吧；要是佛心也存邪念，至少咱们别再犯一个拉佛下水的罪行。”

　　好心人苦笑，良久默然。

　　我忽然心里有点怕。也许佛真的神通广大，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让我的腿好起来？老实说，因为这两条枯枝一样的废腿，我确实丢失了很多很多我所向往的生活。梦想这两条腿能好起来，梦想它们能完好如初，22年了，我以为这梦想已经淡薄或者已经不在，现在才知道这梦想永远都不会完结，一经唤起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烈。

　　我既非出家的和尚，也非在家的居士，但我自以为对佛一向是敬重的。我的敬重在于：我相信佛绝不同于图贿的贪官，也不同于专制的君王。我这样说绝不是转弯抹角地恭维。在我想来，佛是用不着恭维的。佛，本不是一职官位，本不是寨主或君王，不是有求必应的神明，也不是可卜凶吉的算命先生。佛仅仅是信心，是理想，是困境中的一种思悟，是苦难里心魂的一条救赎之路。

　　这样的佛，难道有理由向他行贿和谄媚吗？烧香和礼拜，其实都并不错，以一种形式来寄托和坚定自己面对苦难的信心，原是极为正当的，但若期待现实的酬报，便总让人想起提着烟酒去叩长官家门的景象。

　　我不相信佛能灭一切苦难。我想，最要重视的当是佛的忧悲。常所谓“我佛慈悲”，我以为即是说，那是慈爱的理想，同时还是忧悲的处境。佛因苦难而产生，佛因苦难而成立，佛是不尽苦难中的一种信心，抽去苦难佛便不在了。佛并不能灭一切苦难，即是佛之忧悲的处境。佛并不能灭一切苦难，信心还可成立吗？还成立。落空的必定是贿赂的图谋，依然还在的就是信心。信心不指向现实的酬报，信心也不依据他人的证词，信心仅仅是自己的信心，是属于自己的面对苦难的心态和思路。这信心除了保证一种慈爱的理想之外什么都不保证，除了给我们一个方向和一段路程之外，并不给我们任何结果。

　　中国信佛的潮流里，似总有官的影子笼罩。求佛拜佛者，常抱一个极实惠的请求，求儿子、求房子、求票子、求文凭、求户口、求福寿双全……所求之事大抵都是官的职权所辖，大抵都是求官而不得理会，便跑来庙中烧香叩首。佛于这潮流里，那意思无非是一个万能的大官，且不见得就是清官。徇私枉法乃至杀人越货者竟也去烧香许物，求佛保佑不致东窗事发或锒铛入狱。若去香火旺盛的地方做一次统计，保险会是：因为灵魂不安而去反省的、因为信心不足而去求教的、因为理想认同而去礼拜的，难得有几个。

　　我想，这很可能是因为中国的神位，历来少为人的心魂而设置，多是为君的权威而筹谋。“君权神授”，当然求君便是求神，求官便是求君了，光景类似于求长官办事先要去给秘书送一点礼品。君神一旦同一，神位势必日益世俗得近于衙门。中国的神，看门、掌灶、理财、配药，管红白喜事，管吃喝拉撒，据说连厕所都有专职的神来负责。诸神如此务实，信徒们便被培养得淡漠了心魂的方位；诸神管理得既然全面，神通广大且点滴无漏，众生除却歌功颂德以求实惠还能何为？大约就只剩下吃“大锅饭”了。“大锅饭”吃到不妙时，还有一句“此处不养爷”来泄怨，还有一句“自有养爷处”来开怀。神位的变质和心位的缺失相互促进，以致佛来东土也只热衷俗务，单行其“慈”，那一个“悲”字早留在西天。这信佛的潮流里，最为高渺的祈望也还是为来世做些务实的铺陈——今生灭除妄念，来世可入天堂。若问：何为天堂？答曰：无苦极乐之所在。但无苦怎么会有乐呢？天堂是不是妄念？此问则大不敬，要惹来斥责，是慧根不够的征兆之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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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饮茶时光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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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饮茶时光
　　** 梁文道 **

　　尾指应该曲折起来，还是自然地往外伸出呢？这是个问题，是个礼貌的问题，这是个有关喝茶的礼貌的问题。

　　我说的是在英式饮茶的时候，持杯手应该如何摆放的问题。首先，用拇指、食指和中指这三根手指去轻轻把持杯耳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了。而无名指虽然派不上用场，但它多半也会顺势与食指和中指一起呈现弯曲的形态。唯一有争论的地方在于尾指。从肌肉的生理机制看来，这根小小的指头会自然地往外突出，颇有一枝独秀的派头。可是19世纪的贵妇却嫌这个姿态太没礼貌，显不出上层社会的文明与自制，于是她们就刻意把它和其他手指一齐向掌心收拢。然而到了20世纪初，风气斗变，贵人们纷纷讲究自然，开始讨厌“过于造作”的礼节，所以曲折尾指这个小动作就被认为是“故作有教养而可笑的矫揉造作”了。

　　我为什么要花上一整段字去介绍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呢？那是因为它很能说明喝茶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如人类学家艾里斯·麦克法兰（Iris MacFarlane）所说的，喝茶本来只牵涉一些很简单的动作，“只需要花上一两秒的时间，但这样的动作无法让准备饮料给宾客的过程中有太多社交互动，也不会有太多细节繁复的社交仪式”。而仪式却是种深深埋藏在人类心中的渴望，所以无论是在英国、日本，还是茶的祖国——中国，喝茶都变成了一种远不止是喝茶的复杂社交活动。

　　仪式需要与仪式相应的时间与空间，所以我一直对半岛酒店的下午茶感到不以为然。不是它的道具不对，更不是它的茶点不美味，而是它的环境太过闭塞，原来挺宽阔的大堂总是被人山人海的场面弄得闹哄哄的，非常违背下午茶的本义。我们今天所知的英式下午茶之种种规矩与形象，皆源自19世纪中叶。那正是英国造园艺术的鼎盛时期，判断一家人的家底和教养，看的不是他的大宅宏伟与否，而是看他家的庭园经营得优不优美。一场美好的下午茶，本该设在一道可遮阳的廊道，或者一座玲珑通透的凉亭，能被清风吹拂，能闻鸟啼草香，更能观赏四方绿野与远方群山。下午茶与庭园就像是天生的一对璧人，彼此需要，并且能把对方提升到另一个层面，共同界定了英式优雅生活的理念。回过头看，当你坐在半岛酒店的大堂，正要摆开架势研究尾指的问题的时候，却见一队游客排成的长龙挤在一角，等着你的位子，你还能优雅得起来吗？

　　空间固然重要，但时间也许才是喝茶的真正本质。就拿我们广东饮茶来说吧，大部分人都把它当做吃点心的同义词；也有人认为饮茶既然叫做饮茶，可见茶才是它的第一主角；更有人相信悬在半空的鸟笼与托着点心来回叫卖的堂倌，以及木制家具所共同渲染的气氛是饮茶的不二本相。但我却坚持，饮茶首先应该是一种时间的概念；就和西式的下午茶一样，那是一段神奇的时光，在劳碌紧凑的日常生活里开出了一片时间之外的例外时间。它是上午、中午，还是下午，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段时间里面你无所用心，自然放松，既能与陌生人共桌交谈，也能同几饮茶各自修行；既能和一家老小闲话家常，也能放着伴侣不管低头只顾自己的报纸。这么饮下来，这一餐茶往往一不小心就从上午坐到中午，浑然不觉时光流逝匆匆。就算你在数字上坐得不长，可感觉上它却悠然得近乎停顿，只有阳光在地板上静静摆过。

　　为了这段时间，我可以不介意桌上的茶具是壶还是盅，更可以忘记那只虾饺的饺皮到底折了几折。可惜的是，比起好茶和好点心，这种已经失落了的时间观念更难复现。想想看，以前我们在路上碰见朋友，急忙中还会言不由衷地说一句“得闲饮茶”；意思就是大家都忙，有空再一起忘掉时间吧。现在呢？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再听人说过这句话了？因为我们已经忙到根本忘记世上曾经有饮茶这种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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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写给秋天
　　** 罗兰 **

　　尽管这里是亚热带，但我仍从蓝天白云间读到了你的消息。那蓝天的明净高爽，白云的浅淡悠闲，隐约仍有北方那金风乍起，白露初凉的神韵。 

　　一向，我欣仰你的安闲明澈，远胜过春天的浮躁喧腾。自读小学的童年开始，我就深爱暑假过后，校园里野草深深的那份宁静。夏的尾声已近，你就在极度成熟蓊郁的林木间，怡然地拥有了万物。由那澄明万里的长空，到穗实累累的秋禾，就都在你那飘逸的衣襟下安详地找到了归宿。接着，你用那黄菊，红叶，征雁，秋虫，一样一样的把宇宙染上含蓄淡雅的秋色。于是木叶由绿而黄萧萧的飘落，芦花飞白，枫林染赤，小室中枕簟生凉，再加上三日五日潇潇秋雨，那就连疏林野草间，都是秋声了! 

　　想你一定还记得你伴我度过的那些复杂多变的岁月。那两年，我在那寂寞的村学里，打发凄苦无望的时刻，是你带着哲学家的明悟，来了解慰问我深藏在内心的悲凉。你让我领略到寂寞中的宁静，无望时的安闲；于是那许多唐人诗句，都在你澄明的智慧导引之下，一一打入我稚弱善感的心扉。是你教会了我怎样去用寂寞无聊的时刻，发掘出生命的潜能，寻找到迷失的自我。 

　　你一定也还记得，我们为你唱“红叶为他遮烦恼，白云为他掩悲哀”的那两年怆凉的日子。情感上的折磨使我们觉察到人生中有多少幻灭、多少残忍，有多少不忍卒说的悲哀!但是，红叶白云终于为我们冲淡了那胶着沉重的烦恼和忧郁。如今时已过，境早迁，记忆中倒真的只残留着当时和我共患难的那个女孩落寂的素脸。是“白云如粉黛，红叶如胭脂”，还是“粉黛如白云，胭脂如红叶!”那感伤落寂的心情如今早已消散无存!原来一切的悲哀，如加以诗情和智慧去涂染，将都成为深沉激动的美丽。你是曾如此有力启迪了我们，而在我逐渐沉稳的中年，始终领悟到你真正的豁达与超然！ 

　　你接收了春的绚烂和夏的繁荣，你也接收了春的张狂和夏的任性；你接收了生命们从开始萌生到稳健成熟这期间的种种苦恼、挣扎、失望、焦虑、怨仇和哀伤，你也容纳了它们的欢乐、得意、胜利、收获和颂赞。你告诉我：生命的过程注定是由激越到安详，由绚烂到平淡。一切情绪上的激荡终会过去，一切色彩喧哗终会消隐。如果你爱生命，你该不怕去体尝。因为到了这一天，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一切终要回返大地，消溶于那一片渺远深沉的棕土。到了这一天，你将携带着丰收的生命果粒，牢记着它们的苦涩或甘甜，随着飘坠的落叶消隐，沉埋在秋的泥土中，去安享生命最后的胜利，去吟唱生命真实的凯歌! 

　　生命不是虚空，它是如厚重的大地一般的真实而具体。因此，你应在执著的时候执著，沉迷的时候沉迷，清醒的时候清醒。 

　　如今，在这亚热带的蓝天白云间，我仍然读到你智慧的低语。我不但以爱和礼赞的心情来记住生命中的欢乐，也同样以爱和礼赞的心情去纪念那几年——生命中难得出现的那几年中的刻骨的悲酸与伤痛! 

　　而今后，我更要以较为平淡的心情去了解，了解那属于你的冷然的清醒、超逸的豁达、不变的安闲和永恒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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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宗月大师 -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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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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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宗月大师
　　** 老舍 **

　　在我小的时候，我因家贫而身体很弱。我九岁才入学。因家贫体弱，母亲有时候想教我去上学，又怕我受人家的欺侮，更因交不上学费，所以一直到九岁我还不识一个字。说不定，我会一辈子也得不到读书的机会。因为母亲虽然知道读书的重要，可是每月间三四吊钱的学费，实在让她为难。母亲是最喜脸面的人。她迟疑不决，光阴又不等待着任何人，荒来荒去，我也许就长到十多岁了。一个十多岁的贫而不识字的孩子，很自然的去作个小买卖——弄个小筐，卖些花生、煮豌豆、或樱桃什么的。要不然就是去学徒。母亲很爱我，但是假若我能去作学徒，或提篮沿街卖樱桃而每天赚几百钱，她或者就不会坚决地反对。穷困比爱心更有力量。

　　有一天刘大叔偶然地来了。我说“偶然地”，因为他不常来看我们。他是个极富的人，尽管他心中并无贫富之别，可是他的财富使他终日不得闲，几乎没有工夫来看穷朋友。一进门，他看见了我。“孩子几岁了？上学没有？”他问我的母亲。他的声音是那么洪亮，(在酒后，他常以学喊俞振庭的《金钱豹》自傲)他的衣服是那么华丽，他的眼是那么亮，他的脸和手是那么白嫩肥胖，使我感到我大概是犯了什么罪。我们的小屋，破桌凳，土炕，几乎禁不住他的声音的震动。等我母亲回答完，刘大叔马上决定：“明天早上我来，带他上学，学钱、书籍，大姐你都不必管！”我的心跳起多高，谁知道上学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二天，我像一条不体面的小狗似的，随着这位阔人去入学。学校是一家改良私塾，在离我的家有半里多地的一座道士庙里。庙不甚大，而充满了各种气味：一进山门先有一股大烟味，紧跟着便是糖精味(有一家熬制糖球糖块的作坊)，再往里，是厕所味，与别的臭味。学校是在大殿里。大殿两旁的小屋住着道士，和道士的家眷。大殿里很黑、很冷。神像都用黄布挡着，供桌上摆着孔圣人的牌位。学生都面朝西坐着，一共有三十来人。西墙上有一块黑板——这是“改良”私塾。老师姓李，一位极死板而极有爱心的中年人。刘大叔和李老师“嚷”了一顿，而后教我拜圣人及老师。老师给了我一本《地球韵言》和一本《三字经》。我于是，就变成了学生。

　　自从作了学生以后，我时常地到刘大叔的家中去。他的宅子有两个大院子，院中几十间房屋都是出廊的。院后，还有一座相当大的花园。宅子的左右前后全是他的房屋，若是把那些房子齐齐地排起来，可以占半条大街。此外，他还有几处铺店。每逢我去，他必招呼我吃饭，或给我一些我没有看见过的点心。他绝不以我为一个苦孩子而冷淡我，他是阔大爷，但是他不以富傲人。在我由私塾转入公立学校去的时候，刘大叔又来帮忙。这时候，他的财产已大半出了手。他是阔大爷，他只懂得花钱，而不知道计算。人们吃他，他甘心教他们吃；人们骗他，他付之一笑。他的财产有一部分是卖掉的，也有一部分是被人骗了去的。他不管；他的笑声照旧是洪亮的。

　　到我在中学毕业的时候，他已一贫如洗，什么财产也没有了，只剩了那个后花园。不过，在这个时候，假若他肯用用心思，去调整他的产业，他还能有办法教自己丰衣足食，因为他韵好多财产是被人家骗了去的。可是，他不肯去请律师。贫与富在他心中是完全一样的。假若在这时候，他要是不再随便花钱，他至少可以保住那座花园，和城外的地产。可是，他好善。尽管他自己的儿女受着饥寒，尽管他自己受尽折磨，他还是去办贫儿学校，粥厂，等等慈善事业。他忘了自己。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和他过往的最密。他办贫儿学校，我去作义务教师。他施舍粮米，我去帮忙调查及散放。在我的心里，我很明白：放粮放钱不过只是延长贫民的受苦难的日期，而不足以阻拦住死亡。但是，看刘大叔那么热心，那么真诚，我就顾不得和他辩论，而只好也出点力了。即使我和他辩论，我也不会得胜，人情是往往能战败理智的。

　　在我出国以前，刘大叔的儿子死了。而后，他的花园也出了手。他入庙为僧，夫人与小姐入庵为尼。由他的性格来说，他似乎势必走入避世学禅的一途。但是由他的生活习惯上来说，大家总以为他不过能念念经，布施布施僧道而已，而绝对不会受戒出家。他居然出了家。在以前，他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他也嫖也赌。现在，他每日一餐．入秋还穿着件夏布道袍。这样苦修，他的脸上还是红红的，笑声还是洪亮的。对佛学，他有多么深的认识，我不敢说。我却真知道他是个好和尚，他知道一点便去作一点，能作一点便作一点。他的学问也许不高，但是他所知道的都能见诸实行。

　　出家以后，他不久就作了一座大寺的方丈。可是没有好久就被驱除出来。他是要作真和尚，所以他不惜变卖庙产去救济苦人。庙里不要这种方丈。一般地说，方丈的责任是要扩充庙产，而不是救苦救难的。离开大寺，他到一座没有任何产业的庙里作方丈。他自己既没有钱，他还须天天为僧众们找到斋吃。同时，他还举办粥厂等等慈善事业。他穷，他忙，他每日只进一顿简单的素餐，可是他的笑声还是那么洪亮。他的庙里不应佛事，赶到有人来请，他便领着僧众给人家去唪真经，不要报酬。他整天不在庙里，但是他并没忘了修持；他持戒越来越严，对经义也深有所获。他白天在各处筹钱办事，晚间在小室里作工夫。谁见到这位破和尚也不曾想到他曾是个在金子里长起来的阔大爷。

　　去年，有一天他正给一位圆寂了的和尚念经，他忽然闭上了眼，就坐化了。火葬后，人们在他的身上发现许多舍利。

　　没有他，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入学读书。没有他，我也许永远想不起帮助别人有什么乐趣与意义。他是不是真的成了佛？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确相信他的居心与言行是与佛相近似的。我在精神上物质上都受过他的好处，现在我的确愿意他真的成了佛，并且盼望他以佛心引领我向善，正像在三十五年前，他拉着我去入私塾那样！

　　他是宗月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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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长凳上的假期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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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长凳上的假期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每天早晨上班途中，马可瓦多都会穿过一个绿荫广场，是一方夹在十字路口中央的畸零公园。他抬眼望进七叶树，那儿茂密的枝叶让金黄色的阳光只得以投影于清澈的树叶中，然后倾听看不见及走调的麻雀的嘈杂。对他而言，那是夜莺的声音，喃喃自语道：“懊，真希望能有一次在婉转鸟叫声中醒来而不是被闹钟、刚出生的保罗的尖叫和我太太朵米替拉的斥骂所吵醒！”或是：“噢，如果我能在这儿入睡，在这新绿丛中而不是在我那低矮闷热的房间里；在宁静中而不是在全家的鼾声梦呓及路边的电车声里；在深夜大自然的幽暗中而不是在百叶窗放下后路灯射入的条纹光线里；懊，我多希望能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绿叶及蓝天！”每天带着这些念头，马可瓦多开始他一天八个小时－－还有加班－－不合格的工作。

　　广场的一个角落，在七叶树的圆斗下，有一张半隐于僻静中的长凳。马可瓦多早已选定为他的。在那些夏日夜晚，当在挤着五个人的房间内无法入睡时，他像梦想着皇宫眠床的流浪汉一样梦想着那张长凳。一个沉寂的晚上，在太太打呼而小孩们于睡梦中踢滚时，马可瓦多从床上起身，穿衣服，挽着枕头，出门朝广场走去。

　　那儿是凉爽和宁静。他已经预先感受到与木板凳接触。他相信柔软舒适，才不会像家里那张疙疙瘩瘩的床垫；他要先看上一分钟的星星，然后在填平一天所有伤口的睡意中闭上眼睛。

　　凉爽和宁静是有的，但椅子被占了。那儿坐着一对热恋的情侣，彼此望进对方的眼睛里。马可瓦多小心谨慎地避开了。“已经晚了，”他想，“他们总不会露天过夜吧，情话绵绵总会结束的！”

　　但是那两个根本不是在轻声耳语，他们在吵架。情侣吵架永远没办法说准什么时候结束。

　　男的说：－－可是你不承认你早就知道刚才那样说只会让我不高兴，而不像你假装以为的会让我高兴？

　　马可瓦多了解这场争执将会持续很久。

　　－－不，我不承认，－－女的说。而马可瓦多早就预料到了。

　　－－你为什么不承认？

　　－－我永远也不会承认。

　　“唉呀，”马可瓦多想。紧夹着腋下的枕头，决定去转一圈。他去看月亮，如此饱满，高悬于树梢和屋顶之上。回身走向长凳，为了担心打扰到那两个人而稍微绕远了一点，但事实上他心里希望的是让他们觉得无聊以诱使他们离开。但是他们太激动于讨论以致根本没注意到他。

　　－－那么你承认啰？

　　－－不，不，我绝不承认。

　　－－那姑且假设你会承认？

　　－－姑且假设我会承认，我才不承认你要我承认的事！

　　马可瓦多又回头去看月亮，然后去看稍微远一点的红绿灯。红绿灯闪着黄色、黄色、黄色，持续不停地亮了又亮。马可瓦多比较起月亮和红绿灯。神秘而苍凉的月亮也是黄的，但其实是绿的甚或是蓝的，而红绿灯则是庸俗的黄。月亮如此沉静，偶尔被薄薄的残云遮掩，但她一派庄严毫不理会，不慌不忙地放射她的光；而红绿灯则在那儿汲汲营营地一闪一灭、一闪一灭的假活泼，疲累而奴隶。

　　马可瓦多再去看那个女孩承认了没有：才怪，没有承认，不过现在不再是女的不承认，而是男的。情形全然不同了，这回是她向他说：－－你承认啰？而他说不。这样过了半个小时，终于男的承认了，或者是女的承认了，总而言之，马可瓦多看到他们两个站起来手牵着手离开。

　　跑向长凳，倒身下去，但同时，原先期望的那份甜美在等待中已经不再有心思感受了，他记得连家里的床也没有那么硬。不过这些是枝微末节，他要好好享受露天夜晚的意念并未动摇：把脸埋在枕头里等候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睡意。

　　现在他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不管发生天大的事也不愿意移动一分一毫。唯一遗憾的是这种躺法，他的目光不得不看到天空和绿树以外的东西，使得他无法在绝对的大自然宁静中因睡意合眼，马可瓦多面前近处有一棵树、高高立在纪念碑上的将军的剑、另一棵树、巨大的广告出租招牌、第三棵树，然后，稍远处，红绿灯那个假月亮仍在眨着它的黄色、黄色、黄色。

　　得说明的是最近这段时间，马可瓦多的神经系统十分脆弱，尽管他已经累得要命，但只要浮光掠影，或在他脑袋中飘过一样让他讨厌的东西，他就睡不着。现在让他不舒服的是在那儿一闪一灭的红绿灯。它在下面，距离遥远，眨着一只黄色的眼睛，如此凄凉：其实没有什么好引人注意的。但马可瓦多大概实在是到了神经衰弱的地步，盯着那重复的闪灭：“有那麻烦家伙，我怎么睡得好！”把眼睛闭上，觉得那个愚蠢的黄色在眼皮下闪灭：眨眨眼则看到十来个红绿灯：再睁开眼，还是一样。

　　他站了起来。得找个什么幕帘挡在他和红绿灯之间。直走到将军纪念像前环顾四周。在雕像的脚前有一圈桂冠花环，十分厚密，不过已经干枯并凋零了一半，架在粗短支架上，挂有褪色的彩带：“第十五团骑兵荣耀归主周年纪念”。马可瓦多攀爬到底座上，拉起花环穿过将军的佩刀。

　　夜班警卫托那昆奇骑着脚踏车巡逻穿过广场，马可瓦多躲到雕像身后。托那昆奇从地上看到纪念碑的影子在动，充满疑惑地停了下来。察看佩刀上的那个花环，觉得有些东西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用手电筒照着上方念道：“第十五团骑兵荣耀归主周年纪念”，晃晃头表示赞同便离开了。

　　为了让托那昆奇走远一点，马可瓦多又在广场上绕了一圈。在附近一条路上，有一组工人正在修理电车轨道调换器。深夜里，空无一人的道路上，那一小群男人在焊工气焊机的闪光下蜷缩着，声音在街头回荡然后立即消失，彷佛他们所做的事白昼的居民永远不应该知道似的洋溢一股神秘的气氛。马可瓦多靠近，专注地看着火焰、工人的动作，注意力开始有些迟顿，眼睛也因睡意越来越小。在口袋翻出一根香烟，好让自己清醒些，可是没有火柴。－－谁帮我点个火？－－他问工人。－－用这个？－－持氢氧焰的男人说，喷射出一串火花。

　　另外一个工人站直，把点着的香烟递给他。－－你也值夜班？

　　－－不，我做白天的。－－马可瓦多说。

　　－－那这个时候在这干嘛？再过一会儿我们也下班了。

　　回到长凳躺下。现在红绿灯从他的视线中消失，终于可以睡觉了。

　　原先他并没有注意到噪音。现在，那个嗡嗡声，像是悲伤的抽噎，连在一起又像是没完没了的在清嗓子，在嘶嘶作响，占据了马可瓦多的耳朵。再也没有比焊铁这种低呢更恼人的噪音了。马可瓦多像原来那样倦曲着，一动也不动，脸埋在枕头沟褶里，无法摆脱，而且噪音不断让他想起那会喷出金黄火花的灰色火焰所照亮的场景，脸上罩着一副墨色玻璃蹲在地上的男人，握在焊工因快速震动而跳跃的手中的焊枪，工具车周围的浅浅光晕，直碰到电线的高高架起的工作台。睁开眼睛，在长凳上翻个身，盯着树枝空隙间的星星。迟钝的麻雀继续在叶间睡着。

　　像鸟一样酣睡，有只翅膀让你埋头，一个带叶树枝的世界悬吊在地面世界的上方，只能略略猜出下面发生的事，朦胧而遥远。只要开始不再接受目前的状态，谁知道能到达另一个怎样的境界：如今连马可瓦多也不清楚需要什么东西才能让自己睡着，就算一种真实和绝对的安静对他也已不足够，他需要的是在静谧中最柔软的沉浊声音，或是飘过浓密灌木丛的一缕风，或是喷涌而出流失在草地上的低语的水。

　　脑袋里有个主意，便站了起来。也不完全是个主意，因为那浅浅的睡意让他还十分混沌，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想法：但好象在记忆中那附近有什么东西是跟水有关的，跟轻声细语吱吱喳喳的流动有关。

　　的确那儿有座喷水池，就在附近，一件杰出的水利工程和雕刻作品，仙女、牧神、河神组成了喷流、瀑布和一组人工喷泉。只是水池是干的：夏天夜晚，是导水管最不敷使用的时候，所以他们把水池关了。马可瓦多有点像梦游者似地在周围转来转去，主要是直觉而不是理性告诉他说一个水池一定有水龙头开关。有辨别能力的人，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他要的东西。打开水龙头：从贝壳、胡子、马鼻子开始冒出激昂的水柱，假山因闪闪发光的水蓬而模糊，所有这些窸窣声和流泻加在一起的水声像是在空旷的广场上弹奏管风琴。骑着脚踏车心情阴郁，在各户门口塞小纸条（译注：保全单位塞送印刷好的该公司名称、地址及服务项口的小纸条以表示当晚已巡察过，同时达到宣传效果。）的夜班警卫托那昆奇，看到喷水池在他眼前一瞬间爆放出来就像一个液体爆竹，差点从椅垫上跌下来。

　　马可瓦多为了不让已经来袭的一丝睡意跑掉，试着尽量避免睁开眼睛，跑向长凳倒下去。现在，如身临激流岸边，上方是树林，就这样，他睡着了。

　　梦到一顿午餐，为了不让菜冷掉碟子是被盖住的。他打开盖子发现碟子里有一只死老鼠，发出恶臭。看他太太的碟子里，另一只鼠尸。在孩子们面前的是另外一些老鼠，小一些但同样已经腐烂。揭开大汤碗的盖子，看到一只肚子朝天的猫，然后臭味让他醒了过来。

　　不远处有道路清洁管理处的卡车负责在夜间运走垃圾。在半明半暗的路灯下，马可瓦多辨认出一颠一颠咕噜作响的起重机，和笔直站在垃圾堆上方的工人身影，他们用手引导着挂在滑轮上的集装箱，倾倒于卡车内，用钟子捣碎，像起重机的拖曳声那样低哑断续地喊着：抬高……松开……滚蛋……然后一阵如铜锣失去光泽后的金属碰撞声，重新发动引擎，慢慢地，再在稍远的地方停下，重复一遍所有的操作。

　　马可瓦多的睡意已入噪音所不能及的地带，至于那些令人厌恶的刮擦声，或许是因为垃圾车内已塞满了结实的垃圾，所以好象被一种宁静柔软的光晕包裹住：但是让马可瓦多保持清醒的是臭味，一种难以忍受的扑鼻的臭味，于是连那些噪音，已经平息遥远的噪音，逆光中的卡车及起重机的影像到达马可瓦多脑袋里的时候都不再是噪音和视觉，而只是恶臭。焦燥的马可瓦多试图用鼻孔想象玫瑰园的芬芳而徒劳无功。

　　当巡夜的托那昆奇隐约看见一团人影快速爬向花圃，狠狠地扯开毛莨然后消失不见时，汗水湿遍了额头。但是他想那或许是一只狗，所以归捕狗人管；若事关幻觉，理该由精神科医生负责：否则就是变狼妄想症者，不知道该归谁管，但只要不是他就好，便转身躲开。

　　同时马可瓦多，回到他的草堆，把鼻子埋到一丛横七竖八的毛莨里，想要用它们的香气来填满自己的鼻孔：但是他只能从这些几乎无味的花中挤出那么一点点芬芳：好在露水、土壤及碎草的清香已经是珍贵的脂膏了。驱除掉垃圾的纠缠而入睡，已是清晨时分。

　　马可瓦多头上突然的天光大亮让他醒过来，太阳彷佛让叶子遁了形，然后再重新一点一点地重新回到他迷乱的视线中。而马可瓦多不能再迟疑，因为一阵哆嗦让他跳了起来：市政府花匠用消防栓喷洒器淹没了整个花坛，在马可瓦多的衣服下汇成小溪流。还有电车、市场运货车、手推车、小卡车在四周踢瞪，工人骑着小摩托车驰向工厂，店家的铁门急速收向上，住户卷起百叶窗，玻璃闪闪发光。眼嘴微黏，背脊生硬，侧身酸痛，马可瓦多惺忪地奔向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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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亚当和夏娃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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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亚当和夏娃
　　** 三毛 **

　　“如果他是亚当，那时候上帝并没有给他胡子刀，他的胡子不会那么短。”我说。

　　“这个时候亚当才造好了不久嘛！还没有去吃禁果呢。”荷西说：“你看，他们还不知道用树叶去做衣服，以此证明——。”“吃了禁果还不是要刮胡子。”我说。

　　那时候，我们站在一个小摊子面前，就对着照片中这一男一女讲来讲去的。

　　因为价钱不贵，而且好玩，我们就把这一对男女买回家去了。艺术性不高的小玩意儿罢了，谈不上什么美感。这一对男女被放在书架上，我从来没有特别去重视他们。有一天跟荷西吵架，没有理由的追着他瞎吵。吵好了，我去睡觉，就忘了这回事。我的生气是很短的，绝对不会超过五小时以上。如果超过了，自己先就觉得太闷，忍不住闷，就会去找荷西讲话，如果他不理，我就假哭，我一哭，他就急了，一急就会喊：“你有完没有？有完没有？”我也就顺水推舟啦，说：“完了，不吵了。对不起。”

　　有一次也是吵完了，说声对不起，然后去厨房弄水果给荷西吃。厨房跟客厅中间有一个美丽的半圆形的拱门。道了歉，发觉荷西正往那一对裸体人形走过去，好像动了他们一下，才走开。

　　我跑过去看看人形，发觉他们变成面对面的了，贴着。我笑着笑着把他们并排放好。

　　以后我发觉了一个秘密，只要荷西跟我有些小争吵——或说我吵他，那对裸体人形的姿势就会改变。是荷西动的手脚。

　　吵架的时候，荷西把他们背靠着背；和好的时候，就贴着，面对面，平日我擦灰时，把他们摆成照片上的站姿。等到我不知觉的当儿，他们又变成面对面的了。

　　这个游戏成了我们夫妻不讲话时的一种谜语。有一天，我发觉荷西把那个“我的代表”，头朝上向天仰着，我一气，把他也仰天给躺着，变成脚对脚。没过几天再去看时，两个人都趴在那里。

　　本来没有什么道理的两个小人，因为先生的深具幽默感，成了家中最有趣的玩具。

　　这一回卖掉了那幢海边的家回到台湾来，当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把这对人形用心包好，夹在软的衣服里给带回来。关箱子的时候，我轻轻的说：“好丈夫，我们一起回台湾去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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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中的猫
　　** 海明威 **

　　两位美国客人住在这家旅店里。楼梯上人来人去，可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的房间位于二层楼，面向大海，正对着公共花园和战争纪念碑，花园里有高大的棕榈树和绿色长椅。若是晴朗的天气就会常见一个画家带着画架来写生，画家们喜欢棕榈树的姿态以及在花园大海衬托下的旅店那明快的颜色。那些意大利人远道而来就是为了看看战争纪念碑，它是由青铜制成，在雨中闪烁着光彩。雨还在下，淋淋的水滴从棕榈树上落下，碎石路上的水湾儿已被填满。海涛在雨幕之中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沙滩，随即又退去。战争纪念碑旁边广场里的汽车都已各奔东西。广场对面的咖啡馆里，一位侍者正站在门道上，眼瞅着空空荡荡的广场。

　　那位美国女士立在窗边，眺望外面的景色。窗户的正下方有一只猫，蜷缩在一个滴水的绿色桌子下面。那猫萎缩成一团，生怕被淋着。

　　“我要下去救救那猫。”女士说道。

　　“还是我去吧。”她的丈夫躺在床上提出。

　　“不，我去。可怜的小猫正在桌下避雨呢。”

　　丈夫仍在读书，用床头上两个枕头垫起来躺着。

　　“别淋湿了。”他说道。

　　女士下了楼，路过旅店办公室时，店主便立起身来向她鞠躬施礼。只见他是一位高个头的老者，他的桌子放置在屋内的最里端。

　　“下雨啦，”女士说道，她喜欢这个店主。

　　“是，是，太太，坏天气。天气很不好。”

　　店主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站在桌子的后面。女士喜欢这个店主。她喜欢他接受任何怨言时那种严肃的风度;她喜欢他的服务礼节;她喜欢他那种良好的职业自豪感。她喜欢他那久经沧桑的脸庞和大手。

　　像他一样她推开门向外看。雨越下越大，一位男士穿着橡胶披肩正穿过广场，朝着咖啡馆走去。那只猫应该就在右边吧，可能沿着屋檐下便可以过去。当她站在门道时，一把伞在她身后张开了，是她房间的女仆。

　　“你别淋湿了，”她笑道，说着意大利语。显然，是店主派她来的。

　　女仆给她撑着伞，沿着那条碎石小路来到窗户下。桌子还在，在雨中洗刷得特别绿，但猫不见了。她顿然大失所望，女仆眼看着她。

　　“您丢什么东西了，太太？”

　　“有一只猫，”女士说道。

　　“一只猫?”

　　“是，猫。”

　　“一只猫?”女仆笑道。“雨中之猫?”

　　“是，”她说道，“在桌子下面。”

　　然后，“我很想要它，我很想要只猫。”

　　当她说英语时，女仆的脸变得有些紧张。

　　“来，太太，”她说道，“我们必须回去，你会被淋湿的。”

　　“我想也是，”女士说道。

　　她们沿着碎石小路回到旅店门口，女仆在外面将伞合上。当美国女士路过办公室时，店主便在桌子旁边向她鞠躬。一阵莫名其妙的不适与紧张在心头掠过，这位店主有时候让她感到很重要，有时候却感到那么形象渺小。瞬间，一种至高无上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上了楼，推开房门，乔治还在床上读书。

　　“捉到猫了吗?”他问道，把书放下来。

　　“不见了。”

　　“想想它能跑到哪里去?”他边休息一下眼睛边说道。

　　她坐在床上。

　　“我很想要它，”她说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要它，我想要只猫，那只可怜的猫在雨中不会有什么好玩的。”

　　乔治又开始读书了。

　　她起身坐在梳妆台的镜子前，从手中的镜里自我欣赏。欣赏自己的形象，从这一边，到另一边，再转向后脑和脖颈。

　　“你不以为我留起头发来是一个好主意吗?”她问道，又投入了镜中自赏。

　　乔治抬起头看了看她脖子后面，头发修剪得像个男孩儿。

　　“我喜欢现在的样子。”

　　“我已经厌倦这个样子了。”她说道。“我不想再像个男孩。”乔治在床上移动了一下位置，自从她开始说话他就一直注视着她。

　　“你看起来很漂亮。”他说道。

　　她把镜子放在梳妆台上，走向窗子，举目远眺。天色暗下来了。

　　“我想把我的头发紧拉到背后，再打一个感觉舒服的结，”她说，“我想要一只猫，让它坐在我的大腿上，摸一摸它，它就会咪咪地叫。”

　　“是吗?”乔治在床上说道。

　　“我还想用自己的银器用餐，而且要有蜡烛。我还想一年四季如春，我可以在镜子前梳我的头发，猫和新衣服我也想要。”

　　“哦，别说了，还是去读点什么吧。”乔治说着，又继续读他的书。

　　女士在向窗外看去。天色已黑，仍在下雨。

　　“不管怎样，我想要只猫，”她说道，“我想要只猫，我现在就想要只猫。如果我不能留起长发或者有其他的快乐，我总可以有只猫吧。”

　　乔治没有注意听，他在读自己的书。妻子从窗口向广场上有灯光的地方看去。

　　有人敲门。

　　“请进，”乔治说着，从书中抬起头来。

　　门口处站着女仆，她抱着一只龟壳花纹的大猫，那猫紧紧地缩在她的怀里，尾巴还在摇摆。“打扰一下，”她说，“店主叫我把这个带给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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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命的源头
　　** 亚特伍德 **

　　然而有一天，却有一些细微的骚动出现在本该一片沉寂的海面上。是一个细胞，一颗生命的种子，这让当时日复一日重复环境运动和四季变幻的地球，总算出现了一些新的生机。虽然它还很小、很脆弱，无法对环境产生一些比较明显的影响。但在漫长的时间里，它不断地分裂、繁殖，一部分长出根茎、枝叶，变成了植物，安静地呼吸着；而另一些则长出了腿、触角、尾巴之类的器官，在只有浅绿色的、结构简单的最初级植物的海洋中游荡。直到有一天，海洋已经被植物充塞，于是一些植物被迫向陆地扎根。一开始一切都很艰难，可一旦它们习惯了干燥和稀薄的空气，就变得比在海洋中漂浮更加健康茁壮。而那些初等的动物也不再将好奇心局限在海洋里，它们进化出了可以爬行的四肢，使陆地生活也能够变得得心应手，于是浮出了水面。地面生活虽然比海洋里日复一日的浪流涌动要有意思一些，但也有更多的危险与挑战。它们的四肢越发发达，躯体也不断向庞大进化，这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恐龙了。远古的爬行类里有许多庞然大物，尤其是食草类的动物，如鱼龙、斑龙和雷龙，长30-40英尺都是很正常的，它们的腿就像柱子一样粗壮。还有一些比较轻盈的爬行类，为了躲避肉食动物的爪牙，躲到树顶上，之后也一直在高处栖息，不轻易落到地面了。它们没有多少路需要走，只需要在这棵树和那棵树的枝头间跳来跳去，于是它们前肢的一部分进化得又宽又平，像降落伞一样，能够让他们在下落的时候更缓慢稳当，然后又经过了一段时间，它们的“降落伞”长出了羽毛，成了名副其实的翅膀，而这些就是最初的鸟类了。

　　读到这里，可能有读者会问，我们要讲的不是人类的起源吗，为什么讲了半天这些有的没的呢？要知道，我们必须对地球最初的环境有一个基础的认识，才能够理解人类到底为什么会在那种时间、那种状况下诞生。

　　那是一个属于恐龙的时代，然而突然有一天，这种曾经称霸过地球的生物却彻底灭绝了。科学家们至今无法确定其中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地球气候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让它们无法存活，但最让人相信的说法是，在恐龙年代末期，地球遭到了小行星的撞击。美国科学家曾经在6500万年前的地层当中发现了高浓度的铱，超过正常含量几十倍甚至数百倍，其只可能在陨石中找到。他们还根据铱的含量，测算出那颗小行星的直径大约有十公里那么长。而那时候，正好是恐龙灭亡前的那段时间。让我们回到几千万年前如末日般的那天，这些爬行类动物仍然在地球上安逸漫步，狩猎，养育后代的时候，天空中突然闪现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一颗庞大的球体飞驰而来，摩擦大气层的火光几乎引燃了整片天空。它以每秒几十公里的速度笔直地撞进了大海，将海水破成两半，掀起巨大的海啸，还在海底撞出了一个极深的陨石坑。海水遇到高温迅速蒸发，刹那间，大气层就充满了滚烫的水汽。滔天的巨浪席卷而来，形成大洪水并淹没了陆地。洪水所过之处，万物凋敝，寸草不生，恐龙们无处可逃，于是死在水中，尸体也埋葬在湍流深处。小行星撞击还引起了德干高原强烈的火山喷发，使地球板块的运动方向发生了变化，甚至在之后的几年中，地球的大气层中仍然满是两颗行星撞击扬起的尘埃、蒸汽和火山灰，连阳光都无法穿透。地面上漆黑而冰冷，就算有大灾难当下的幸存者，也很难在后续的恶劣环境中存活下来，恐龙的时代就这么结束了。

　　而这之后，地球就是另一种生物的天下了。虽然爬行类可以说是它们的先祖，但它们彼此之间还是有诸多不同，比如它们身上作为爬行类象征的鳞片蜕去了，变成了覆盖全身的柔软毛发。而最大的区别表现在生育方式上，后者绝大多数都在体内孕育下一代，并以母乳哺育幼儿，而不是像爬行类一样将蛋下在外界，然后再进行孵化。那时候没有房屋，没有可以抵御外敌的坚厚墙壁，蛋以及刚出生的幼儿没有父母在身边细心地看护，是很容易被天敌作为食物掠走的。但父母又不可能不去寻找食物，永远守候在孩子们身边。哺乳动物的雌性怀孕时会将胎儿藏在自己肚子里，所以就可以少操心一些这方面的问题，孩子的出生率就会提高。它们还会一直把胎儿留在自己身边，直到它们学会狩猎的本领和在弱肉强食的丛林当中生存的法则，这样，它们独自开始自己人生的时候，往往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就更容易生存下来。

　　其实原始的哺乳动物出现的比鸟类还要早几百万年，然而最初的时候，它们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而且数量十分稀少，在体格庞大、数量繁多的其他物种的映衬下，很容易就被忽视了。这些早期哺乳动物并不是偶然地、没有任何预兆地站到了自然界的顶峰，就像在它们之前曾经繁盛一时的那些食草、食肉的爬行动物一样，终有一天也会因为环境的更迭被拉下神坛。它们之间最根本的区别，其实是哺乳动物养育后代的方式，它们对后代的照顾堪称无微不至。几乎所有的爬行类动物在产卵之后都会对其不管不顾，任它自己孵化，一破壳就要独自应对危险的自然。孩子们与自己的父母毫无联系，甚至不知道它们是谁。同类之间也缺乏交流，不管是经验上的，还是信息上的。但哺乳动物则不同，在父母哺育后代的过程中，交流、模仿、教育都是存在的。一个生物并不仅仅是作为个体存在，还有血脉、族群之间的联系。可能有人会说，也有许多鱼类和爬行类也是成群结队地生活在一起啊，但是这种共同生活并没有任何社会性的羁绊，只是出于生存和繁殖的客观要求，如果不这样做，个体将很难生存。然而对哺乳动物来说，它们的共同生活是有实际的情感联系的，族群也具有某种社会性。

　　在诸多因素的作用下，虽然哺乳动物大脑的大小一开始跟别的生物并没有什么显著的区别，然而根据在地下发现的化石，在有迹可循的漫长岁月中，它们的脑容量普遍而稳定地处于一种增长的过程。

　　当时有一种哺乳动物生活在密林之中，长得有点像猴子或者猩猩，但又稍微有点不太一样。在猎食的过程中，它们的前肢渐渐灵活，并且进化出了像手一样的爪子；后肢也越发有力，直到能够仅凭两足站立，并且保持整个身体的平衡——这就是我们人类最早的祖先。

　　人类的祖先样貌丑陋，前额很低，下颌又非常突出，与现在的人类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共同点。他们身材比人类高大得多。最早他们衣不蔽体，而气候又总在严寒和酷暑之间循环，磨砺出了他们粗糙、褐色的皮肤。他们的全身都附着着又粗又长的毛发，四肢仍然是猿猴的样子，然而手指却要灵巧许多。

　　他们居住在密林之中，而且尚未学会使用火。他们也没有什么固定的食物——只要能吃，什么都吃，包括野草的根茎、树木的枝叶、果实、巢穴中的鸟蛋、易捕捉的小兽，全都是生吞进肚子。直到今天，战乱时代如果食物贫乏，人类饥不择食的远古天性仍然会复苏。

　　他们日出而作，四处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等太阳落山，就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过危险的夜晚。因为夜晚降临，就会有许多嗜血的野兽会出来觅食，而人类并没有锐利的牙齿或是可以与之抗衡的工具，一旦被捉住，唯一的结局就是成为野兽齿下的亡魂。

　　但他们确实已经制造出了一些可以使用的简陋石器。人们曾经在欧洲发现过一些燧石和石块，被刻意削凿出锋利的边缘，可以起到锤子或刀的用途，但要跟猛兽搏斗就显得颇为不足了。根据发现它们的地层年龄，可以推算出那是在50万-100万年之前。后来，在海德堡，人们又挖到了一些别的原始石器，大约是二十五万年前那段时间入土的，比前面所说的那些要精细得多，还有一块巨大的下颚骨。科学家在研究之后得出结论，拥有这片下颚骨的生物是一种与人类长相相似的巨兽，躯干庞大，四肢粗壮，毛发浓密，但他们更倾向于认为这种生物只是一种与人类相近的种族。还有在苏塞克斯的皮尔当沉积层中，也曾经发现过与人类的头盖骨形状相似的巨大头骨，甚至比现存所有类人猿的头骨都要大。有一根象骨跟头骨被一起发现，它显然被精心加工过，磨成了圆棍的形状，还凿了一个小洞。这种生物也并非人类的先辈，而且跟海德堡所发现的生物不是一种。这说明在那些久远的时代，也许还有别的、有机会发展成高等智慧的生物存在，但到今天，就只剩下人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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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皱起眉头的男人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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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皱起眉头的男人
　　** 张小娴 **

　　你曾经为多少人多少事皱过眉头？

　　我从来没有。只怕眉头皱得多，形成了皱纹，即使用上两千元一瓶的去皱膏也无法力挽狂澜。

　　但我希望有一个时常为我皱眉头的男人。

　　他因为我这个人太麻烦、太蛮横、太任性、太不讲理，又莫奈我何而时常皱眉。终于不单眉头出现两条弯弯的小皱纹，连额头都开始有皱纹了。

　　当他为皱纹苦恼，我告诉他，他的皱纹比别的男人好看。然后请他继续为我皱眉头。

　　因为关心和爱，我们才会忘记会有皱纹啊！

　　而且，经历风霜的男人最好看。

　　几条皱纹，散乱的白发，证实他为理想和事业付出过。

　　忙于奋斗的男人，哪有时间兼顾外表？

　　最怕那些只顾外表，讨异性欢心的男人。他们天天上健美院与岁月争雄，肩膀和胸肌练得象一只横放的皮箱。臀部练得扁平，与背部可以划成一条直线，即使沙滩躺上一天，他不会出现一个凹位。

　　他们不卖风霜，他们卖风情。

　　但男人为他所热衷的事业，他所爱的女人，专注地紧皱眉头的那一刻，才是最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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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 佐野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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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 佐野洋子 **

　　有一只100万年也不死的猫。其实猫死了100万次，又活了100万次。是一只漂亮的虎斑猫。有100万个人宠爱过这只猫，有100万个人在这只猫死的时候哭过。可是猫连一次也没有哭过。 

　　有一回，猫是国王的猫。猫讨厌什么国王。国王爱打仗，总是发动战争。而且，他还把猫用一个漂亮的篮子装起来，带到战场上。有一天，猫被一支飞来的箭射死了。正打着仗，国王却抱着猫哭了起来。国王仗也不打了，回到了王宫，然后，把猫埋到了王宫的院子里。

　　有一回，猫是水手的猫。猫讨厌什么水手，水手带着猫走遍了全世界的大海，和全世界的码头，有一天，猫从船上掉了下来，因为猫不会游泳，水手赶忙用网子把猫捞起来，可猫还是淹死了，水手抱着湿得像一块抹布一样的猫，大声地哭了起来，然后，把猫埋到遥远的港口的公园的树下。

　　有一回，猫是马戏团魔术师的猫，猫讨厌什么马戏团。魔术师每天把猫扔到一个箱子里，用锯子锯成两半，接着把完好无损的猫从箱了里取出来，换来一片拍手声。有一回魔术师失手了，魔术师拎着是两半的猫，大声地哭起来，魔术师把猫埋到了马戏场后面。

　　有一回，猫是小偷的猫。猫讨厌什么小偷，小偷和猫在一起，在漆黑的小镇上，像猫一样的轻轻的转来转去，小偷只偷养狗的人家，趁着狗冲着猫叫的时候，小偷撬开保险箱。一天，猫被狗给咬死了，小偷抱着偷来的钻石和猫，在夜晚的小镇上，一边大声地哭，一边走，然后，回到家里，把猫埋到了小小的院子里。

　　有一回，猫是一个孤零零的老太太的猫。猫讨厌什么老太太。老太太每天抱着猫从小窗户看着外面，猫整天在老太太的腿上睡大觉。不久，猫老死了，摇摇晃晃的老太太抱着摇摇晃晃的死了的猫，哭了一整天，老太太把猫埋到了院子的树底下。

　　有一回，猫是一个小女孩的猫。猫讨厌什么小女孩。小女孩有时把猫背在背上了，有时紧紧地抱着猫睡觉，她哭的时候，还会用猫的后背来擦眼泪。有一天，猫被小女孩后背的带子给勒死了。小女孩抱着耷拉着脑袋的猫，哭了一整天。然后，她把猫埋到了院子的树底下。

　　猫已经不在乎死亡了。

　　有一回，猫不再是别人的猫了，成了一只野猫。猫头一次变成了自己的猫。猫太喜欢自己了，怎么说呢，漂亮的虎斑猫终于变成了漂亮的野猫。不管是哪一只母猫，都想成为猫的新娘。有的送条大鱼当礼物。有的献上新鲜的老鼠。有的送来了少见的目天鼠。还有的去舔猫那漂亮的虎斑纹。可猫却说：“我可死过一百万次呢，我才不吃这一套！”因为猫比谁都喜欢自己。 

　　只有一只猫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是一只美丽的白猫。猫走过去说：“我可死过一百万次呢！”“噢。”白猫只说了这么一声。猫有点生气了，因为他太喜欢自己了。第二天、第三天，猫都走到白猫的身边。说：“你还一次都没有活完吧。”“噢。”白猫只说了这么一声。

　　有一天，猫在白猫的面前一连翻了三个跟头，说：“我呀，曾经是马戏团的猫呢。”“噢。”白猫只说了这么一声。“我呀，我死过一百万次……”说到一半的时候，猫问白猫，“我可以呆在你身边吗？”“行呀。”白猫说。就这样，他一直呆在了白猫的身边。

　　白猫生了好多可爱的小猫。猫再也不说“我呀，我死了100万次……”猫比喜欢自己，还要喜欢白猫和小猫们。 

　　小猫们很快就长大了，一个个走掉了。“它们都成了漂亮的野猫啦！”“是啊。”白猫说。然后，它的嗓子眼儿里发出了温柔的“咕噜咕噜”声。白猫已经成了一个老奶奶了。猫对白猫更温柔了，嗓子眼儿里也发出了“咕噜咕噜”声。猫多想和白猫永远地一起生活下去啊。

　　有一天，白猫静静地躺倒猫的怀里一动也不动了。猫抱着白猫流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泪，猫一次哭了。从晚上哭到早上，又从早上哭到晚上，哭哇哭哇，猫哭了有100万次。早上，晚上。一天中午，猫的哭声停止了。猫也静静地一动不动的躺在了白猫身边。

　　猫再也没有起死回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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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树林里的上帝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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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树林里的上帝
　　** 史铁生 **

　　人们说，她是个疯子。她常常到河边那片黑苍苍的树林中去游荡，穿着雪白的连衣裙，总“嘀嘀咕咕”地对自己说着什么，像一个幽灵。 

　　那儿有许多昆虫：蝉、蜻蜓、蜗牛、蚂蚱、蜘蛛……她去寻找每一只遇难的小虫。 

　　一只甲虫躺在青石上，绝望地空划着细腿。她小心地帮它翻身。看它张开翅膀飞去，她说：“它一定莫名其妙，一定在感谢命运之神呢。” 

　　几只蚂蚁吃力地拖着一块面包屑。她用树叶把面包屑铲起，送到了蚁穴近旁。她笑了，想起一句俗话：天上掉馅饼。“它们回家后一定是又惊又喜。”她说，“庆祝上帝的恩典吧！” 

　　一个小伙子用气枪瞄准着树上的麻雀。她急忙捡起一块石子，全力向树上抛去。鸟儿“扑棱”飞上了高空……几个老人在河边垂钓。她唱着叫着，在河边奔跑，鱼儿惊惶地沉下了河底…… 

　　孩子们猫着腰，端着网，在捕蜻蜓。她摇着一根树枝把蜻蜓赶跑……这些是她最感快慰的事情。 

　　自然，这要招来阵阵恶骂：“疯子！臭疯子！”但她毫无反应。她正陶醉在幸福中。她对自己说：“我就是它们的上帝，它们的命运之神。” 

　　然而，有一种情况却使她茫然：一只螳螂正悄悄地接近一只瓢虫。是夺去螳螂赖以生存的口粮呢？还是见瓢虫死于非命而不救？她只是双手使劲地揉搓着裙子，焦急而紧张地注视着螳螂和瓢虫，脸色煞白。她不知道该让谁死，谁活。直至那弱肉强食的斗争结束，她才颓然坐在草地上，“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上帝。”她说。而且她怀疑了天上的上帝，他既是芸芸众生的救星，为什么一定要搞成这你死我活的局面？ 

　　她在林中游荡，“嘀嘀咕咕”的，像一个幽灵。 

　　一天，她看见几个孩子用树枝拨弄着一只失去了螫针的蜜蜂。那只蜜蜂滚得浑身是土，疲惫地昏头昏脑地爬。她小时候就听姥姥讲过，蜜蜂丢了螫针就要被蜂群拒之门外，孤独地死去。蜜蜂向东爬，孩子们把它拨向西，它向西爬，又被拨向东。她走过去，一脚把那只蜜蜂踩死了。她呆呆地望着天空…… 

　　她从此不再去那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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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草莓 - 雅•伊瓦什凯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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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草莓
　　** 雅•伊瓦什凯维奇 **

　　时值九月，但夏意正浓。天气反常地暖和，树上也见不到一片黄叶。葱茏茂密的枝柯之间，也许个别地方略见疏落，也许这儿或那儿有一片叶子颜色稍淡；但它并不起眼，不去仔细寻找便难以发现。天空象蓝宝石一样晶莹璀璨，挺拔的槲树生意盎然，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念。农村到处是欢歌笑语。秋收已顺利结束，挖土豆的季节正碰上艳阳天。地里新翻的玫瑰红土块，有如一堆堆深色的珠子，又如野果一般的娇艳。我们许多人一起去散步，兴味酣然。自从我们五月来到乡下以来，一切基本上都没有变，依然是那样碧绿的树，湛蓝的天，欢快的心田。 

　　我们漫步田野。在林间草地上我意外地发现了一种晚熟的硕大草莓。我把它含在嘴里，它是那样的香，那样的甜，真是一种稀世的佳品！它那沁人心脾的气味，在我的嘴角唇边久久地不曾消逝。这香甜把我的思绪引向了六月，那是草莓最盛的时光。 

　　此刻我才察觉到早已不是六月。每一月，每一周，甚至每一天都有它自已独特的色调。我以为一切都没有变，其实只不过是一种幻觉！草莓的香味形象地使我想起，几个月前跟眼下是多么不一般。那时，树木是另一种模样，我们的欢笑是另一番滋味，太阳和天空也不同于今天。就连空气也不一样，因为那时送来的是六月的芬芳。而今已是九月，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树木是绿的，但只须吹第一阵寒风，顷刻之间就会枯黄；天空是蔚蓝的，但不久就会变得灰惨惨；鸟儿尚没有飞走，只不过是由于天气异常的温暖。空气中已弥漫着一股秋的气息，这是翻耕了的土地、马铃薯和向日葵散发出的芳香。还有一会儿，还有一天，也许两天……我们常以为自已还是妙龄十八的青年，还象那时一样戴着桃色眼镜观察世界，还有着同那时一样的爱好，一样的思想，一样的情感。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的突变。简而言之，一切都如花似锦，韶华灿烂。大凡已成为我们的禀赋的东西都经得起各种变化和时间的考验。 

　　但是，只须去重读一下青年时代的书信，我们就会相信，这种想法是何其荒诞。从信的字里行间飘散出的青春时代呼吸的空气，与今天我们呼吸的已大不一般。 

　　直到那时我们才察觉我们度过的每一天时光，都赋予了我们不同的色彩和形态。每日朝霞变幻，越来越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心性和容颜；似水流年，彻底再造了我们的思想和情感。有所剥夺，也有所增添。当然，今天我们还很年轻——但只不过是“还很年轻”！还有许多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我们去办。激动不安，若明若暗的青春岁月之后，到来的是成年期成熟的思虑，是从容不迫的有节奏的生活，是日益丰富的经验，是一座内心的信仰和理性的大厦的落成。 

　　然而，六月的气息已经一去不返了。它虽然曾经使我们惴惴不安，却浸透了一种不可取代的香味，真正的六月草莓的那种妙龄十八的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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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书要读得好的日子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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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要读得好的日子
　　** 梁文道 **

　　有时候在街上和读者聊天，或者看他们寄来的电邮，发现他们很关心书要怎么读才可以读得更快更多。可是叫他们失望了，我并没有秘诀，如果真有这种秘诀的话，我也想知道。

　　其实何必快，又何必求多呢？在我看来，读书最重要的是读得好。所谓“读得好”，我指的是起码要读通一本书，没把里头的基本事实搞错。目标看来定得极低，但是在这个时代，我发现这已是很难达到的成就了。

　　且先别说读书，光是看报，原来也能产生很大的阅读障碍。举个切身经验为例，话说近日我写了一篇文章，借着梁家杰参选香港特首的政纲受到传媒漠视，批评香港人不言理想光求务实的平庸心态，矛头指向的当然是自诩务实的曾特首。为了说明大家厌谈理想的心态是怎么一回事，拙作特别引介了现代大哲学家以赛亚·伯林和卡尔·波普尔的相关说法。后来身为波普尔徒孙的香港议员吴霭仪大姐为文响应，申明再务实也不能不顾理想的指引作用。这一来回实在是友好的观点交流，我以为颇有互相发明之妙。

　　可是后来我看到一些评论，居然以为这是场“笔战”，而且还误读拙作，觉得我是在帮曾荫权教训梁候选人不要好高骛远！同一篇文字，果然是不同的人能看出截然不同的意思。如果说是我自己的文字不利落，有表意官能的缺陷，我也认了。但另一封读者来信，就真叫我摸不着头脑了。这位读者劝告我身为文化人，怎能在某大报公然撰文批评司法独立的原则，说“法官失控”会为害社会，这岂不是教坏下一代云云。老实讲，这种论调出现在该报专栏绝不叫人奇怪，只是老天在上呀，我不只根本没写过这等伟论，更从来没有福分得享在该报发表文章的荣光！莫非世上真有“两生花”，还有另一个梁文道也在香港报刊上贩文为生？

　　不过我明白，这都怨不得人，这又是社会的错，时代的不对。21世纪的阅读合该如此。

　　研究印刷史和书籍史的学者们有个共识，认为古登堡印刷术的发明，是人类两种阅读取向的分水岭。在印刷术普及之前，读者追求的是“精读”（intensive reading），犹如古人注经，务求一字一句都要看出个道理，往往一本书能耗上一辈子的生命。原因简单，那时流通的书数量极少，一个罗马时代的学者要是能在一生之中读过三百本书，就是惊人的硕学鸿儒了。等到印刷术出现，书籍的复制方便了，短短百年之间，无论种类还是数量都有几何级数的增长。这时的学者如果只看过三百本书还敢对人夸称自己博学，肯定遭人耻笑。所以印刷术的年代是个“泛读”（extensive reading）为王的时代，读书首要是求多求广，速度自然也得跟得上。

　　终于到了我们这个“后古登堡”的年头，媒体多样，资讯爆炸。大家连在一个网页停留一分钟的耐性都没有，错把另一个人当成你小子，又有什么可怪？问题在我，老是怀旧，总觉得最愉快的读书时光还是上大学的时候，跟着老师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一学期结束了竟然还没翻到第八十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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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为什么不肯死 - 贾平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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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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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为什么不肯死
　　** 贾平凹 **

　　人总是要死的。大人物的死天翻地覆，小人物说死，一闭眼儿，灯灭了，就死了。我常常想，真有意思，我能记得我生于何年何月何日，但我将死于什么时候却不知道。

　　一觉睡起来，感觉睡着的那阵就是死了吧，睡梦是不是另一个世界的形态呢？我的一个画家朋友，一个月里总要约我见一次，每次都要交我一份遗书，说他死后，眼睛得献给某医院，心肺得献给某医院。过些日子，他又约我去，遗书又改了，说该医院管理混乱，决定把眼睛献给另一个医院。对于死和将死的人见得多了，我倒有个偏见，如果说现在就业十分艰难，看一个孩子对待父母孝顺不孝顺就看他能不能考上大学，那么，评价一个人的历史功过就得依此人死后是否还造福于民。秦始皇死了那么多年，现在发掘了个兵马俑坑，使中国赢得了那么大的威名，又赚了那么多旅游参观的钱，这秦始皇就是个好的。

　　人怕毛毛虫，据说人是从小爬虫衍变的，人也怕人，人也怕自己，怕自己死。在平日，寿比南山的话我们说得很多，万寿无疆也喊过，就是极少以死来恭维的话，死只能是对敌人最痛恨的诅咒，是法典中的极刑。依我的经验，30岁以前，从来是不思考到死的，人到了中年，下一辈的人拔节似的往上长，老一茬的人接二连三地死去，死的概念动不动冒在心头，几个熟人凑一堆了，瞧，谁怎么没有来，死了，就说半天关于死的话题。凡能说到死的人，其实离死还遥远，真正到了死神立于门边，却是从不说死的。我见过许多癌症病人，大都有三个发展阶段：先是害怕自己是癌症，总打听化验检查的结果，观察陪护人的脸色；再是知道了事实，则拒不接受，陪护人谎称是无关紧要的某某部位炎症，他也这么说，老实地配合治疗，相信奇迹的出现；最后是治疗无效果，绝望了，什么话也不说了，眼睛也不愿看到一切，只是流泪。人一生下来就预示着死，生的过程就是死的过程，这样的道理每个人在平时都能说一套，甚至还要用这般的话去劝导临死的人；而到了自己将死，却便想不开了。《红楼梦》里的那一段《好了歌》，说的是功名、富贵、声色不能看得通达是人生的弱点，那么，人性中最大的可悲处是不能享受平等。试想，我们作为一个平头百姓，平日里看不惯以权谋私，看不惯不公正的发财，提意见呀闹斗争呀地要平等，可彻底消除贵贱穷富和男女老幼界限的最平等的死到来时，却不肯死？不死不行的，才依依不舍地去了。

　　为什么不肯死？民间的意识里，死是要到阴曹地府去的，那是一个漆黑无比的地方。几乎谁也没见过鬼，但每个人都认为鬼是青面獠牙、血口长舌的。接触过许多死去了又活过来的人，他们都在讲死的时候，觉得自己一直往上飞，越往上飞越觉得舒服，甚至能看到睡在床上的自己的身子，还听得到医生的话和亲属的哭。这情景真实不真实，我没有经验，但凡见过的病死的人最后咽气的时候差不多都呈现出一丝微笑的。我在陕西的镇安县见过一次葬礼，十几人围着死人敲锣打鼓唱孝歌，其中一段是：“说一声你死了就死了，亲戚朋友都不知道。亲戚朋友知道了，亡人已过奈何桥。奈何桥七寸的宽来万丈的高，中间抹着花油胶。大风吹来摇摇地摆，小风吹来摆摆地摇。有福的亡人桥上过，无福的亡人被打下桥。亡人过了奈何桥，从此阴间阳间路两条。社会主义这么的好，你为什么要死得这样早？！”这是没办法的，谁都要离开这个人世的，如果人世真是这么的好，你总不能老占着地方不让别人来吧。而且死去有死去的好处，基督教徒们不是说死去要到天堂见上帝吗。我们这些芸芸众生，死了只能去阎王那儿报到，阎王是什么，阎王是监督执行公正平等的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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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逃避自由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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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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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逃避自由
　　** 刘瑜 **

　　弗洛姆写了一本心理学名著，叫《逃避自由》。这本书我没看过，也不想看，为什么呢？我觉得不用看了，光看这个书名，我就知道它讲了什么，就知道我跟作者是知音，甚至，我简直能根据这个书名也写出一本书。

　　我马上要拿到一种叫做博士的学位，甚至还要去做一种叫做博士后的东西。所以我可以算作严格意义上的“第三性别”成员。作为一个“女知识分子”，我当然要经常看非常高深的书，参加高深的会议，跷着高深的二郎腿，皱高深的眉头。但是，现在，我想坦白一个秘密，虽然我每天在高深与更高深之间奔波，其实很多时候，我特别希望自己是一个收银员，或者清洁工，或者餐厅服务生，或者大公司的前台接待员。

　　总而言之，做一个机械的人，过一种机械的生活，不被理想剥削，不被思想压榨，不用去绞尽脑汁地想，在已经被过度开发的学术山头上，还有哪片空地可以插上一面我的小红旗。

　　每当我的导师告诫我，我的某某观点已经被某某说过了，我不应该“再发明一次轮子”，我恨不得坐在地上号啕大哭——马克思都没有想出来的东西，我能想出来吗？我又不是天才，神经病才是天才！

　　所以，每当我路过家门口那家超市时，透过玻璃窗，看见收银员机械地往塑料袋里装橘子香蕉大白菜，我承认，我妒火中烧。

　　如果毛主席转世，再发动一场上山下乡运动，我第一个报名，到山西挖煤，到江西种大米，到黑龙江修地球，到祖国任何需要或者不需要我的地方去。我真心地认为当年中学生们热烈参加红卫兵革命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想学习和考试，虽然他们愿意把自己对数理化的仇恨说成是对无产阶级的感情。

　　我还盼着突然发地震。

　　或者再来一场飓风，这回直接袭击纽约。

　　要不然彗星撞地球也行。

　　这都是逃避自由的途径。

　　这个事情，让我觉得很惊恐。我向来大言不惭地号称自己是个自由主义者，事实上却悄悄希望，被一场上山下乡运动席卷，就此摆脱那个贪得无厌的自己。

　　自由这个东西，总是和竞争联系在一起。不让你跑步，你脚痒。让你跑，你想把一百米跑成15秒，然后是12秒，然后是10秒，甚至是8秒。最快的人想跑更快，跑后面的人想跑前面，自由就是这么没完没了的吸血鬼。

　　人对自由的恐惧，大约就是社会主义的心理基础。

　　和朋友打电话，两个老大难，自然说到婚姻，我们都感慨。其实还是包办婚姻好啊，一般来说，能保证门当户对，八九不离十，而且，过日子，跟谁其实都是过，开始再色彩斑斓，后来都大同小异。我们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投机，恨不得滚回解放前，三座大山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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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鱼的爱情 - 契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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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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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鱼的爱情
　　** 契诃夫 **

　　这事情说来离奇：潘达雷金将军别墅附近池塘里仅有的一条鲫鱼竟然没命地爱上了住在别墅里的女人索尼雅·玛莫奇金娜。不过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莱蒙托夫的恶魔就爱上了达玛拉，天鹅也爱上了勒达，难道事务员不是往往爱上他们上司的女儿吗？索尼雅·玛莫奇金娜每天早晨都跟她的姨母一块儿来沐浴。一往情深的鲫鱼就游到岸边来观看。附近开着一家克兰杰尔父子铸造厂，因此池塘里的水早就变成深褐色，不过话虽如此，那条鲫鱼还是什么都看得见。它看见白云和鸟雀在蔚蓝的天空飘飞，看见别墅里的女人们脱掉衣服，看见有些年轻人躲在岸边灌木丛里偷看，看见胖姨母下水以前先在石头上坐五分钟光景，得意地摩挲自己的身子，说：“我这头象，长成了一副什么样儿？简直看着都可怕哟。”

　　索尼雅脱掉身上的单薄衣服，尖叫一声，跳进水里，游起来，冷得缩起脖子，那条鲫鱼就马上溜到她身边，开始贪婪地吻她的小脚、肩膀、脖子。……这两个别墅里的女人洗完澡，回家喝茶，吃甜面包去了。

　　那条鲫鱼呢，在广大的池塘里孤零零地游来游去，暗想：“当然，我和她互相爱恋的可能性，是根本谈不到的。她这样一个美人儿能爱上我这样一条鲫鱼？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千万别用幻想诱惑自己，可鄙的鱼！只剩下一种命运等着你，就是死！可是怎么个死法呢？池塘里可没有手枪和带磷的火柴。对我们这些鲫鱼来说，只能有一种死法，就是落到狗鱼的嘴里。不过上哪儿去找狗鱼呢？从前这个池塘里倒有一条狗鱼，可是就连它也烦闷无聊得死掉了。哎，我真不幸啊！”

　　这个年轻的悲观主义者思考着死亡，钻进淤泥里，在那儿写日记。……有一次，傍晚前，索尼雅和她的姨母坐在池塘的岸边钓鱼。那条鲫鱼在浮子旁边游来游去，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它心爱的姑娘。忽然，它脑子里象电光似的闪过一个念头。

　　“我索性死在她的手里好了！”它暗自想着，快活地摆动它的鳍。“啊，这倒是个绝妙的、舒心的死法！”

　　它充满决心，只是脸色微微发白，向索尼雅的鱼钩那边游过去，用嘴咬住鱼钩。

　　“索尼雅，你那儿有鱼上钩了！”她的姨母尖声叫道。“亲爱的，你那儿有鱼上钩了！”

　　“啊！啊！”

　　索尼雅跳起来，用尽力气一拉。有个金黄的东西在空中一闪，啪的一声掉进水里，在水面上留下许多圆圈。

　　“掉了！”两位别墅的女客大叫一声，脸发白了。“掉了！哎呀！亲爱的！”

　　大家看一下鱼钩，瞧见鱼钩上挂着一片鱼的嘴唇。

　　“唉，亲爱的，”姨母说，“你不应该使那么大的劲啊。现在那条可怜的鱼只好缺一片嘴唇活下去了。”

　　我的主人公从鱼钩上掉下来以后，吓呆了，很久都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后来它清醒过来，不住地呻吟道：“我又活了！又活了！唉，命运的嘲弄哟！”

　　这条鲫鱼发现它的下巴没有了，就脸色惨白，发狂般地哈哈大笑。……它疯了。

　　不过，我居然打算用鲫鱼这样微不足道和没有趣味的生物的命运来吸引严肃的读者的注意力，这恐怕显得奇怪吧。其实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有些女士就在大杂志上尽情描写对谁都不需要的鮈鱼和蜗牛。我在模仿那些女士。甚至我自己就可能是女士，只不过用男人的假名掩盖自己罢了。

　　总之，这条鲫鱼疯了。这条不幸的鱼一直到现在还活着。

　　一般说来，鲫鱼喜欢被人放在酸奶油里煎熟，然而我的主人公现在却喜欢任何一种死法。索尼雅·玛莫奇金娜已经嫁给一个药房老板，她的姨母到利彼茨克找她那已经结婚的姐姐去了。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因为那个已经结婚的姐姐有六个孩子，而所有的孩子都是喜欢姨母的。

　　现在，接着往下写吧。有一个工程师克雷辛在克兰杰尔父子铸造厂里当厂长。他有个侄子叫伊凡，大家知道，他写诗，而且兴冲冲地把那些诗发表在所有的杂志和报纸上。有一天中午，天气炎热，年轻的诗人走过这个池塘，灵机一动，想下去洗个澡。他就脱掉衣服，进入池塘。那条神志失常的鲫鱼错把他当做索尼雅·玛莫奇金娜，游到他身边来，温柔地吻一下他的后背。这一吻不要紧，却产生了最富于毁灭性的后果：鲫鱼把悲观主义传染给了诗人。诗人可是一点也没料到，他从水里出来，竟发狂般地哈哈大笑，回家去了。过了几天，他去到彼得堡。他到那边的编辑部，把悲观主义传染给了所有的诗人，于是从那时候起，我们的诗人们就都开始写抑郁寡欢的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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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话 - 朱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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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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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话
　　** 朱自清 **

　　在北平呆过的人总该懂得“人话”这个词儿。小商人和洋车夫等等彼此动了气，往往破口问这么句话：

　　你懂人话不懂——要不就说：

　　你会说人话不会？

　　这是一句很重的话，意思并不是问对面的人懂不懂人话，会不会说人话，意思是骂他不懂人话，不会说人话。不懂人话，不会说人话，干脆就是畜生！这叫拐着弯儿骂人，又叫骂人不带脏字儿。不带脏字儿是不带脏字儿，可到底是“骂街”，所以高尚人士不用这个词儿。他们生气的时候也会说“不通人性”，“不像人”，“不是人”，还有“不像话”，“不成话”等等，可就是不肯用“人话”这个词儿。“不像话”，“不成话”，是没道理的意思；“不通人性”，“不像人”，“不是人”还不就是畜生？比起“不懂人话”，“不说人话”来，还少拐了一个弯儿呢。可是高尚人士要在人背后才说那些话，当着面大概他们是不说的。这就听着火气小，口气轻似的，听惯了这就觉得“不通人性”，“不像人”，“不是人”那几句来得斯文点儿，不像“人话”那么野。其实，按字面儿说，“人话”倒是个含蓄的词儿。

　　北平人讲究规矩，他们说规矩，就是客气。我们走进一家大点儿的铺子，总有个伙计出来招待，哈哈腰说，“您来啦！”出来的时候，又是个伙计送客，哈哈腰说，“您走啦，不坐会儿啦？”这就是规矩。洋车夫看同伙的问好儿，总说，“您老爷子好？老太太好？”“您少爷在哪儿上学？”从不说“你爸爸”，“你妈妈”，“你儿子”，可也不会说“令尊”，“令堂”，“令郎”那些个，这也是规矩。有的人觉得这些都是假仁假义，假声假气，不天真，不自然。他们说北平有官气，说这些就是凭据。不过天真不容易表现，有时也不便表现。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天真才有流露的机会，再说天真有时就是任性，也不一定是可爱的。所以得讲规矩。规矩是调节天真的，也就是“礼”，四维之首的“礼”。礼须要调节，得有点儿做作是真的，可不能说是假。调节和做作是为了求中和，求平衡，求自然——这儿是所谓“习惯成自然”。规矩也罢，礼也罢，无非教给人做人的道理。我们现在到过许多大城市，回想北平，似乎讲究规矩并不坏，至少我们少碰了许多硬钉子。讲究规矩是客气，也是人气，北平人爱说的那套话都是他们所谓“人话”。

　　别处人不用“人话”这个词儿，只说讲理不讲理，雅俗通用。讲理是讲理性，讲道理。所谓“理性”（这是老名词，重读“理”字，翻译的名词“理性”，重读“性”字）自然是人的理性，所谓道理也就是做人的道理。现在人爱说“合理”，那个“理”的意思比“讲理”的“理”宽得多。“讲理”当然“合理”，这是常识，似乎用不着检出西哲亚里士多德的大帽子，说“人是理性的动物”。可是这句话还是用得着，“讲理”是“理性的动物”的话，可不就是“人话”？不过不讲理的人还是不讲理的人，并不明白的包含着“不懂人话”，“不会说人话”所包含着的意思。讲理不一定和平，上海的“讲茶”就常教人触目惊心的。可是看字面儿，“你讲理不讲理？”的确比“你懂人话不懂”，“你会说人话不会？”和平点儿。“不讲理”比“不懂人话”，“不会说人话”多拐了个弯儿，就不至于影响人格了。所谓做人的道理大概指的恕道，就是孔子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人话”要的也就是恕道。按说“理”这个词儿其实有点儿灰色，赶不上“人话”那个词儿鲜明，现在也许有人觉得还用得着这么个鲜明的词儿。不过向来的小商人、洋车夫等等把它用得太鲜明了，鲜明得露了骨，反而糟蹋了它，这真是怪可惜的。

　　一点善心，一点善行，对世界的影响可能会超出你想像，世界对你的回报也可能超出你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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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坏人 - 季羡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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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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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坏人
　　** 季羡林 **

　　积将近90年的经验，我深知世界上确实是有坏人的。乍看上去，这个看法的智商只能达到小学一年级的水平。这就等于说“每个人都必须吃饭”那样既真实又平庸。

　　可是事实上我顿悟到这个真理，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观察与思考的。

　　我从来就不是性善说的信徒，毋宁说我是倾向性恶说的。古书上说“天命之谓性”，“性”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本能”，而一切生物的本能是力求生存和发展，这难免引起生物之间的矛盾，性善又何从谈起呢？

　　那么，什么又叫做“坏人”呢？记得鲁迅曾说过，干损人利己的事还可以理解，损人又不利己的事千万干不得。我现在利用鲁迅的话来给坏人作一个界定：干损人利己的事是坏人，而干损人又不利己的事，则是坏人之尤者。

　　空口无凭，不妨略举两例。一个人搬到新房子里，照例大事装修，而装修的方式又极野蛮，结果把水管凿破，水往外流。住在楼下的人当然首蒙其害，水滴不止，连半壁墙都浸透了。然而此人却不闻不问，本单位派人来修，又拒绝入门。倘若墙壁倒塌，楼下的人当然会受害，他自己焉能安全!这是典型的损人又不利己的例子。又有一位“学者”，对某一种语言连字母都不认识，却偏冒充专家，不但在国内蒙混过关，在国外也招摇撞骗。有识之士皆嗤之以鼻。这又是一个典型的损人而不利己的例子。

　　根据我的观察，坏人，同一切有毒的动植物一样，是并不知道自己是坏人的，是毒物的。鲁迅翻译的《小约翰》里讲到一个有毒的蘑菇听人说它有毒，它说：这是人话。毒蘑菇和一切苍蝇、蚊子，臭虫等等，都不认为自己有毒。说它们有毒，它们大概也会认为：这是人话。可是被群众公推为坏人的人，他们难道能说：说他们是坏人的都是人话吗？如果这是“人话”的话，那么他们自己又是什么呢？

　　根据我的观察，我还发现，坏人是不会改好的。这有点像形而上学了。但是，我却没有办法。天下哪里会有不变的事物呢？哪里会有不变的人呢？我观察的几个“坏人”偏偏不变。几十年前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我想给他们辩护都找不出词儿来。有时候，我简直怀疑，天地间是否有一种叫做“坏人基因”的东西？可惜没有一个生物学家或生理学家提出过这种理论。我自己既非生物学家，又非生理学家，只能凭空臆断。我但愿有一个坏人改变一下，改恶从善，堵住了我的嘴。

　　1999年7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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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盲点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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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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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盲点
　　** 阿城 **

　　知青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到七十年代后期的上山下乡，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为什么说是六十年代中？很多人忘了，1965年就有中学生被送去乡村了。侯隽、邢燕子，好象还有什么人，毛泽东、周恩来等一干人接见，作为榜样，一直利用到文化大革命。我记得当时我在的初中班上就有一个同学被送去山西曲沃插队。当时说是自愿报名，于是没有人报名。对十多岁的孩子来说，大家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学不上，也就是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去农村干什么？后来突然就有这个同学报名了，我还记得这个同学忧慽的眼神。他身上绑了个红绸带，写上些字，全校开了个大会，敲锣鼓，把他送走了。当时有多少人走不记得了，印象中不多。后来印尼的艾地在印尼暴动革命夺权失败，牵连到印尼政府排华，大批的印尼华侨学生涌到北京中学来，前面的事也就忘了。

　　华侨学生们也不上课，在操场上铺个毯子弹吉它唱歌吃面包喝汽水，很让我们这些在教室上课的学生分心，他们过的是匪疑所思的日子啊。有个年纪大的印尼华侨做了地理老师，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却不怎么鄙视他，因为他在课间打羽毛球绝对是一把手，随便就杀得我们满地找牙。他是金牙金链子金手表，估计亡命之人也就是这点东西了，不料他突然会拎个相机给全年级合个影，叼烟歪头咔嚓咔嚓很随便就照完一卷。惊叹还没平复，转天又骑来一辆英国凤头自行车，锁都不锁就放在校门里边，最闹的学生也只敢和大家一起围着看。我们徹底服了，不服不行，天外有天啊。

　　年底的时候，去曲沃的同学回来了，叼着烟，抽几口就用食指点烟灰，还递给老师一支，老师说不抽不抽还是收下了。隔不久听说他成社会青年了，又隔不久听说让警察逮了，有说是进了监狱，有说是押回曲沃了。

　　又为什么说是不大不小的事呢？因为关系到个人命运的事，当事的人当然觉得很大，不相干的人觉得也没什么。 

　　当时毛泽东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但是后一句话不明白了，“各地农村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为什么？难道老人家的最高指示，农村的同志敢不欢迎吗？下去才知道，原来乡下穷得揭不开锅了。我们在华侨面前觉得是穷人，到了乡下，才知道真穷的在乡下呢。用穷来形容，客气了，乡下的同志根本就是在生死线上挣扎。乡下要缴公粮，也就是农业税，硬指标，常常就会死人。新中国的工业，轻工业，重工业，核工业，都是压榨中国农民积累起来的，全世界罕见，独一份，而农业税的免征，才是几年前的事。凡是插过队的知青，都不要歧视甚至欺负农民工，他们是生死线上来的人。我也一样，在乡下插到第十个年头的时候，已经没有“插”的意识了，已经就是农民了，时刻准备着偷，抢。暴动我一定冲上去，人民的解放军一来，我一定抱头鼠窜；逮着了，我一定下跪，说下次不敢了不敢了，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判刑了，太好了，监狱是有饭吃的地方啊！做苦工？平常不就是做苦工吗？一辈子不就是个苦吗？活着干，死了算。

　　你可能鄙视以上的种种，那算你狠。知道吗？知青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结果就会是上面的结果。阿Q就是哪里有革命，也就是暴动，就去哪里。

　　所以，如果，你还算明白事，还算有眼力，一定要想办法接受地主富农的再教育。这在当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处在被管制，被侮辱的情况中。产生中国文化的这个阶层，历经千年的这个管理精英的阶层，已经残破不堪，硕果凋零，前途黑暗血腥，风烛残年，营养极度不良，经年的管制批斗中的每一天，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我从来不知道他们的梦是什么，反而是替他们做一些恶梦。

　　我尽可以再叙叨一遍乡下的贫穷，知青的不容易，但当地狱第十八层的目光向上望向你的时候，你不寒而栗，连庆幸的心都没有了。最令人难受的，是他们根本不向上望，而是向下望，难道地狱还有第十九层吗？在最初的日子里，你根本接触不到他们的眼神，即使他们的子女的眼神，也很难接触到。

　　这个阶层，千百年来源源不绝地供应出读书人，继承接续着中国文化命脉。历来强调的耕读世家，才产生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的国民性。只有恒产阶层，才会坚持仁义礼智信，撑国族于不倒。鲁迅笔下的阿Q，莫名其妙地被解读为国民性，实在是自己侮辱自己。红色经典中的经典，毛选的第一卷的第一篇，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是中国文化历史中仅有的民粹主义的极端，盛赞痞子运动好得很。于是当然，几十年后，他认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从制度和肉体上铲除了农业恒产阶层，生发和维持中国文化的土壤就没有了，经济管理，精打细算的意识就没有了，必然会产生大跃进，必然会饥荒大批死人。

　　只有在乡下持续到十年，你才有可能与地主富农以及他们的子女建立起牢固的关系。始终要谨慎，否则会连累他们。十年时，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退路了，才会平等待你，视你为贱民同类，才会与你相濡以沫。

　　确实，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不再划分阶级了，好象都一样了。记得听到消息的那天，我自己喝了点酒，我那时还没有戒酒，好象应该感叹点什么，其实脑子空空的，变得毫无概念。到了晚上，躺到床上，关了灯以后，黑暗中才出现十年中认识的地主富农朋友，地主富农的子女朋友。谢谢你们，因为接受你们的再教育，我才没有荒度时光，谢谢你们！这么说，是不是显得生分了？你们的故事，这个社会还不愿意听，你们需要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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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责任 - 洪传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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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责任
　　** 洪传铬 **

　　爱情并不都是每个人的唯一精神支柱，更贴切地说这是一种双方的精神寄托。当单方或双方都腻了，这种寄托就开始动摇甚至开始换对象，俗称移情别恋。不过在历史上也有很多为了爱而终结自己生命的，我想那应该把爱情当做精神支柱吧，但这是伟大的爱吗？个人认为不是，为了爱情把自己的后半生给断了，遗留下痛苦和悲伤给自己的亲友，这是很自私的且回不了头的行为。

　　     身为一个人就应该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不是单纯为了谈情说爱，而是创造自己的人生价值，去挖掘自己和身边的人的潜力，思己及人，推己及人，当已是成人时，多得并不是享用的权利，而是多了一份真正的责任。

　　      为什么限制级的影片要打上18岁以上的成年人才适合观看？因为成年人都是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自控能力和强烈的责任感的。儿时在外，父母亲担心；如今成年在外，理应担心父母亲，这就是责任。每个人都是自己父母亲爱情的结晶，父母亲的唯一精神支柱可能就是自己，那为何很多时候很多人把爱情当成唯一精神支柱，至高无上的亲情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亲情是无私的，爱情是有价的，当我们和父母因为某些意见而争吵而大闹时，把父母亲气得高血压差点爆血管进院时，父母亲会辞职吗？会跟我们说“我不当你的父母了，我们分手吧。”但当你和另一半吵得不可开交时，你自己或许另一半会说”我们分手吧，我们合不来。”亲情的责任历时是从你诞生至入土时还在，爱情的责任历时可能就在你另一半给你信息说“我想你”三个字你忘了回，二十分钟之后可能又给你信息却说“我们分手吧。”

　　        热恋中的情侣每天都会给对方至少一个电话或者至少一个信息，但我相信很多人都是隔三差五才给家里打个电话或者等家里打电话过来。理由很充分“长途电话费贵”；“又是那几句废话”；“家里人忙嘛”；“自己忙嘛”。爱情的副作用是废话，但是没人敢说那是废话，他们会说是彼此之间的谈心。那为何那么多人承认和家里人聊电话是废话呢？而不是说谈心？

　　      爱情是很伟大的，所以别把爱情当消遣，当无聊时解解闷的玩意儿，有很多人在寂寞的时候就去找缘分，俩个寂寞负负得正，完后各自离场后又是负极的寂寞和惆怅；亲情是至高无上的，     所以别把亲情当成应该的，之前认识了某位老乡，我问他也没有经常回家，他回答说一年只回一次，我不解。他解答：“回家没啥好玩，伙伴都在学校。”完后他还留了电话号码给我，我假装储存但实际我删了，他那副德性让我不想认他是老乡，更不用说以后联系了。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吧。但对于这种毫无家庭观念，毫无人情味的人我啥也不留，顶多留个电话号码给他，然后又把他列入黑名单。

　　     对家庭有责任心，对自己负责，才会对身边的人乃至全社会负责。爱家方爱国，要不是家，哪有你，但你的责任不是为了品尝各式各样的爱情，而是肩负起做人和做儿女和做国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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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生活是美好的 - 契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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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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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活是美好的
　　** 契诃夫 **

　　生活是极不愉快的玩笑，不过要使它美好却也不很难。为了做到这点，光是中头彩赢20万卢布，得个"白鹰"勋章，娶个漂亮女人，以好人出名，还是不够的——这些福分都是无常的，而且也很容易习惯。为了不断地感到幸福，那就需要：（一）善于满足现状；（二）很高兴地感到："事情原本可能更糟呢。"这是不难的:

　　要是火柴在你的衣袋里燃起来了，那你应当高兴，而且感谢上苍：多亏你的衣袋不是火药库。

　　要是有穷亲戚上别墅来找你，那你不要脸色发白，而要喜洋洋地叫道："挺好，幸亏来的不是警察！"

　　要是你的手指头扎了一根刺，那你应当高兴："挺好，多亏这根刺不是扎在眼睛里！"

　　如果你的妻子或者小姨练钢琴，那你不要发脾气，而要感激这份福气：你是在听音乐，而不是在听狼嗥或者猫的音乐会。

　　你该高兴，因为你不是拉长途马车的马，不是寇克的"小点"，不是旋毛虫，不是猪，不是驴，不是茨冈人牵的熊，不是臭虫。......你要高兴，因为眼下你没有坐在被告席上，也没有看债主在你面前，更没有跟主笔土尔巴谈稿费问题。

　　如果你不是住在十分边远的地方，那你一想到命运总算没有把你送到边远地方去，岂不觉着幸福？

　　要是你有一颗牙痛起来，那你就该高兴：幸亏不是满口的牙痛。

　　你该高兴，因为你居然可以不必读《公民报》，不必坐在垃圾车上，不必一下子跟三个人结婚。......要是您给送到警察局去了，那就该乐得跳起来，因为多亏没有把你送到地狱的大火里去。

　　要是你挨了一顿桦木棍子的打，那就该蹦蹦跳跳，叫道："我多运气，人家总算没有拿带刺的棒子打我！"

　　要是你妻子对你变了心，那就该高兴，多亏她背叛的是你，不是国家。

　　依此类推......朋友，照着我的劝告去做吧，你的生活就会欢乐无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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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花未眠 - 川端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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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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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未眠
　　** 川端康成 **

　　我常常不可思议地思考一些微不足道的问题。昨日一来到热海的旅馆，旅馆的人拿来了与壁龛里的花不同的海棠花。我太劳顿，早早就人睡了。凌晨四点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 

　　发现花未眠，我大吃一惊。有葫芦花和夜来香，也有牵牛花和合欢花，这些花差不多都是昼夜绽放的。花在夜间是不眠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我仿佛才明白过来。凌晨四点凝视海棠花，更觉得它美极了。它盛放，含有一种哀伤的美。 

　　花未眠这众所周知的事，忽然成了新发现花的机缘。自然的美是无限的。人感受到的美却是有限的，正因为人感受美的能力是有限的，所以说人感受到的美是有限的，自然的美是无限的。至少人的一生中感受到的美是有限的，是很有限的，这是我的实际感受，也是我的感叹。人感受美的能力，既不是与时代同步前进，也不是伴随年龄而增长。凌晨四点的海棠花，应该说也是难能可贵的。如果说，一朵花很美，那么我有时就会不由地自语道：要活下去！ 

　　画家雷诺阿说：只要有点进步，那就是进一步接近死亡，这是多么凄惨啊。他又说：我相信我还在进步。这是他临终的话。米开朗基罗临终的话也是：事物好不容易如愿表现出来的时候，也就是死亡。米开朗基罗享年八十九岁。我喜欢他的用石膏套制的脸型。 

　　毋宁说，感受美的能力，发展到一定程度是比较容易的。光凭头脑想像是困难的。美是邂逅所得，是亲近所得。这是需要反复陶冶的。比如惟—一件的古美术作品，成了美的启迪，成了美的开光，这种情况确是很多。所以说，一朵花也是好的。 

　　凝视着壁龛里摆着的一朵插花，我心里想道：与这同样的花自然开放的时候，我会这样仔细凝视它吗？只搞了一朵花插人花瓶，摆在壁龛里，我才凝神注视它。不仅限于花。就说文学吧，今天的小说家如同今天的歌人一样，一般都不怎么认真观察自然。大概认真观察的机会很少吧。壁龛里插上一朵花，要再挂上一幅花的画。这画的美，不亚于真花的当然不多。在这种情况下，要是画作拙劣，那么真花就更加显得美。就算画中花很美，可真花的美仍然是很显眼的。然而，我们仔细观赏画中花，却不怎么留心欣赏真的花。 

　　李迪、钱舜举也好，宗达、光琳、御舟以及古径也好，许多时候我们是从他们描绘的花画中领略到真花的美。不仅限于花。最近我在书桌上摆上两件小青铜像，一件是罗丹创作的《女人的手》，一件是玛伊约尔创作的《勒达像》。光这两件作品也能看出罗丹和玛伊约尔的风格是迎然不同的。从罗丹的作品中可以体味到各种的手势，从玛伊约尔的作品中则可以领略到女人的肌肤。他们观察之仔细，不禁让人惊讶。 

　　我家的狗产且小狗东倒西歪地迈步的时候，看见一只小狗的小形象，我吓了一跳。因为它的形象和某种东西一模一样。我发觉原来它和宗达所画的小狗很相似。那是宗达水墨画中的一只在春草上的小狗的形象。我家喂养的是杂种狗，算不上什么好狗， 但我深深理解宗达高尚的写实精神。 

　　去年岁暮，我在京都观察晚霞，就觉得它同长次郎使用的红色一模一样。我以前曾看见过长次郎制造的称之为夕暮的名茶碗。这只茶碗的黄色带红釉子，的确是日本黄昏的天色，它渗透到我的心中。我是在京都仰望真正的天空才想起茶碗来的。观赏这只茶碗的时候，我不由地浮现出场本繁二郎的画来。那是一幅小画。画的是在荒原寂寞村庄的黄昏天空上，泛起破碎而蓬乱的十字型云彩。这的确是日本黄昏的天色，它渗人我的心。场本繁二郎画的霞彩，同长次郎制造的茶碗的颜色，都是日本色彩。在日暮时分的京都，我也想起了这幅画。于是，繁二郎的画、长次郎的茶碗和真正黄昏的天空，三者在我心中相互呼应，显得更美了。 

　　那时候，我去本能寺拜谒浦卜玉堂的墓，归途正是黄昏。翌日，我去岚山观赏赖山阳刻的玉堂碑。由于是冬天，没有人到岚山来参观。可我却第一次发现了岚山的美。以前我也曾来过几次， 作为一般的名胜，我没有很好地欣赏它的美。岚山总是美的。自然总是美的。不过，有时候，这种美只是某些人看到罢了。 

　　我之发现花未眠，大概也是我独自住在旅馆里，凌晨四时就醒来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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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情死 - 立原正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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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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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死
　　** 立原正秋 **

　　是满月。宏子不时望着心神不定的汉子。他从刚才就猛抽香烟。宏子望着海，夜晚的海没有焦点，心想：为什么会没有一点感伤。不过，思绪也没有持续下去。她觉得死亡不应该不会悲伤，可是她却不觉得悲伤。背后的散步道路每隔五分钟就有汽车经过，车前灯直射到他们两人前面的的低低沙地上。他递出药包，宏子默默接过。他接着打开凤梨汁罐。宏子拿着药包和果汁罐，等他说话。他没有看宏子，先吃了药。

　　“为什么不吭声？”宏子觉得他的动作有点怄气的样子，望着他问？“还有什么好说呢？”他望着海回答。

　　“后悔了？”

　　“不是我提议要一起死吗？”他的语调含着怒气，宏子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是啊。不过，我倒觉得你有点勉强。对不起，这样说！”可是，他默默无语。宏子把药粉分两次吃下。分量很多。吃完药，宏子又望着他。月光下，他脸色苍白。宏子心想自己到底是不是爱他，不清楚。但是，他提议一起殉情时，宏子一口就答应了。宏子内心已疲累至极，七年的女侍生涯，五年之中被三个男人抛弃；第六年，相爱的第四个男人却已有妻子。宏子只能爱男人。第三个男人以轻蔑的口气对宏子说：“你只能用身体看东西，最好自制点！”说完，掉头而去。不过，宏子并不恨抛弃自己的三个男人。宏子太正直，总是吃亏。三个男人都很狡猾。不过，他们只要有一点长处，宏子就会爱上。她看见同事个个天生机灵，常常很羡慕的想道：“我难道不能再机灵一点吗？”凤梨汁有六罐，男的喝了四罐。天气并不热，他为什么猛喝果汁呢？宏子不知道，他把报纸垫在头下，躺下去。一小时后，徒步区上，车辆减少了。宏子很想睡，但仍坐着望海。晚上没有焦点的大海很像宏子的人生。为什么不觉得悲伤？她又想了一想，仍然不清楚。没有肉体上的疼痛，我现在不会真的死吧？宏子早就很想睡。男的突然粗鲁地把她推倒在地。她竟忘记他也在这里。宏子觉得自己在遥远的地方跟他相好。她张着眼睛任由男的抚弄身体。仿佛失去了意志，宏子的身子随对方之意而动。她只清楚听到他的询问声：“为什么张开眼睛？”是啊，以前在这种时候都闭上眼睛啊！可是，没有说出来。她仍然张着眼睛。睡意比刚才更浓，她闭上眼睛，同时觉得男的正替自己整理衣裳。你还不想睡？我先睡了，亲亲我好吗……舒适的睡眠似乎来临了。宏子最先看见穿白衣服的年轻女人的笑容。那女人问：“醒来啦？”宏子知道那女人是护士。接着，宏子觉得脑袋有点麻木。她想动动手，仍然麻木，动弹不得。她顿时了解，自己昏睡将死的时候，被人发现，送到医院急救。护士让她喝下果汁。她想：不知道他怎么样啦？不过，她没有问？为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右边的窗子放下了百叶窗，也许是白天。护士走出病房。宏子胃很痛。护士走进来，在宏子的左臂上打针。随后，宏子就睡了。醒来，日已暮。意识比先前清楚多了。百叶窗打开一半；隔着纱窗，可以看到前方的建筑物，也许是医院的玄关，那建筑物的高处可以看到一块写着“德田外科”的大看板。宏子心想，这儿大概是一楼。玄关对面可能是人潮汹涌的马路。玄关旁有三棵喜马拉雅杉，一辆黑轿车。宏子像听音乐一样听着外面传来的杂音，又昏然欲睡。不久，她觉得有人走进来，拿针头刺入右臂。醒来，已到清晨了。一个老护士进来打开百叶窗和玻璃窗，放下纱窗。以碧蓝的天空为背景，宏子又看到了“德田外科”的看板。护士把装果汁的瓶子放在床边桌上，说声：“想喝就喝！”便走出去。过一会，一个穿白衣的中年男子领着年轻护士走进来。宏子知道那是医生。

　　“能说话吗？”医生问？是沉稳的声音。

　　“可以。”

　　宏子挺起上半身，坐在床上，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着淡蓝的浴衣。医生要护士离开。护士出去后，医生坐在床边圆椅上。宏子突然涌现泪水，轻声说：“是不是他已经死了，我却活着？”宏子低声哭泣。

　　“比你早醒来，在对面的病房，要不要见他？”医生说完后，宏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为他已死。她蓦然止住哭泣，用茫然的目光，隔着纱窗，眺望夏日上午的阳光。白漆的木篱内侧有大理花和向日葵的花坛，一个穿白短裤打着赤膊的少年正在洒水。

　　“是我儿子。”

　　医生说。宏子觉得医生很亲切。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纱窗，问道：“小鬼，今天也要到海边去吗？”那少年回过头，眼睛很大，说：“不准到海上去！”也许是模仿父母的说辞。医生笑着回到圆椅，又问一次：“要不要见他？”

　　“不想见。”

　　宏子答得很干脆。

　　“你以前吃过几次安眠药？”

　　“这是第一次。”

　　“真的？其实是我的一位年轻朋友，很偶然地发现你们。我这个朋友常因失眠到处行走。昨天清晨四点，他在散步道路时，发现了你们；就到附近认识的人家借用电话打给我。我问他为什么不先通知警方，他说两人都还有气息，最好不要登在报上。于是，我亲自开车到现场，和朋友合力把你们送到这里来。当然，如果救不了，我一定马上通知警方。我觉得最好先把我那失眠朋友当时说的话告诉你。他当时很怀疑地说：他们要死，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呢？”

　　“你这个年轻朋友现在几岁？”

　　“三十三岁，比我小十岁，是围棋朋友，为人很好。我叫护士帮忙，把橡皮管从你们两个的嘴巴插到胃囊，让你们吐出安眠药。你们吐得可真狼狈。”

　　医生停了一下，狼狈相！也许是这样。宏子想像当时的表情，不禁觉得自己很可厌。

　　“老实说，吐过后，才知道你服下的是超过致死量的巴比妥粉末，而对方服用的只要连续睡两天就可以自然醒来的布罗巴林锭剂。再稍微解释一下，布罗巴林在药店可以公开发售，而巴比妥是用来配药，才研成粉末，只有医生或药剂师可以使用。我处理过许多吃安眠药自杀的，但从来没有遇到过男女双方服用不同药剂的情形。本来应该通知警察，但想起年轻朋友说最好不要让你们成为报纸采访的对象，才搁下未报。对方昨天已经完全好了。我不知道你们的状况，也不必要知道。你以为如何？”

　　“通知警察的事吗？”

　　“是的。”

　　“他知道这件事没有？”

　　“不，没有告诉他。”

　　“他说要见我吗？”

　　“他也说不想见你，只说要尽快离开。”

　　“就让他走吧。这里的费用由我支付。”

　　“那就这么办啦。”

　　医生从椅上站起来。

　　“我今天也可以回去了吧？” “可以。恕我多言，通常殉情未死的人都不会想立刻再去死。那就让他先回去吧。”

　　医生向她点点头，走出病房。不久，护士传言说，那男的要一千元搭电车回去。宏子点点头打开枕边的手提包，拿出一张千元钞，递给护士。宏子简直不敢相信。不久就从敞开的窗口看到那家伙站在医院玄关前，他走出医院大门，环视左右，然后以稳稳的步伐挺身走去。宏子觉得爱他竟是这么空虚。她想：我难道竟然缠得他想要杀我吗？一切都这么可恨。宏子冲动得想尽快回公寓去，把沾有他味道的东西全部处理掉。她付清医疗费，向医生和护士道谢，走出了医院。阳光刺目。走出医院就有一家水果店。她付钱买了三个西瓜，请水果店送给医院的护士。再过去不远，就是巴士站牌。穿泳装的男女从巴士车道走过去。宏子想起了医生儿子晒黑的脸。她觉得白色的东西很刺眼。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白衬衫、自己所提的白手提包以及自己所穿的白高跟鞋都很刺眼。她坐巴士抵达电车站，买了车票，走上月台，刚好下行的电车抵达，来作海水浴的人随着热气一起被吐到月台上。宏子坐在空空的长椅中，铁道那边立着百货公司和电影的广告牌。电影看板画出了法兰莎.阿努尔阴暗的表情。看板那边是住宅区，闪耀在明亮的阳光下，宏子目眩，想道：“我还活着。”

　　她用右手拇指和中指按住太阳穴，左右摇了好几次头。手指离开太阳穴的时候，她看见那家伙正倚着楼梯栏杆站立。他左边侧脸对着这边。宏子涌起一股厌恶感。不知为什么，这股厌恶感竟变成想冲喉而出的不快。宏子忍受不住。随着厌恶感的高涨，她不禁对他涌起了一种近乎憎恨的感觉。宏子不想看他，却盯住了他的侧脸。真不敢相信他穿的白衬衫在前天以前是我亲手替他洗，亲自用熨斗烫的；我曾被他拥抱过，曾在枕边互述衷情。宏子仿佛被人用什么粗糙的东西倒刮着肌肤一般。他往这边看，刹那间神情变得紧张凶恶，随即离开栏杆，从人群中往月台后方走去。他的形影看不见时，宏子想道：“这种厌恶感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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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夫老妻
　　** 冯骥才 **

　　他俩又吵架了。年近七十岁的老夫老妻，相依为命地生活了四十多年。大大小小的架，谁也记不得吵了多少次。但是不管吵得如何热闹，最多不过两小时就能和好。他俩仿佛倒在一起的两杯水，吵架就像在这水面上划道儿，无论划得多深，转眼连条痕迹也不会留下。 

　　可是今天的架吵得空前厉害，起因却很平常——就像大多数夫妻日常吵架那样，往往是从不值一提的小事上开始的——不过是老婆子把晚饭烧好了，老头儿还趴在桌上通烟嘴，弄得纸片呀，碎布条呀，粘着烟油子的纸捻子呀，满桌子都是。老婆子催他收拾桌子，老头儿偏偏不肯动。老婆子便像一般老太太们那样叨叨起来。老婆子们的唠唠叨叨是通向老头儿们肝脏里的导火线，不一会儿就把老头儿的肝火引着了。两人互相顶嘴，翻起许多陈年老账，话愈说愈狠。老婆儿气得上来一把夺去烟嘴塞在自己的衣兜里，惹得老头儿一怒之下，把烟盒扔在地上，还嫌不解气，手一撩，又将烟灰缸打落在地上。老婆子更不肯罢休，用那嘶哑、干巴巴的声音喊： 

　　“你摔呀！把茶壶也摔了才算有本事呢！” 

　　老头儿听了，竟像海豚那样从座椅上直蹿起来，还真的抓起桌上沏满热茶的大瓷壶，用力“啪”地摔在地上，老婆子吓得一声尖叫，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溅在四处的水渍，直气得她冲着老头大叫： 

　　“离婚！马上离婚！” 

　　这是他俩都还年轻时，每次吵架吵到高潮，她必喊出来的一句话。这句话头几次曾把对方的火气压下去，后来由于总不兑现便失效了。六十岁以后她就不再喊这句话了。今天又喊出来，可见她已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同样的怒火也在老头儿的心里翻腾着。只见他一边像火车喷气那样从嘴里不断发出声音，一边急速而无目的地在屋子中间转着圈。他转了两圈，站住，转过身又反方向转了两圈，然后冲到门口，猛地拉开门跑出去，还使劲带上门，好似从此一去就再不回来了。 

　　老婆子火气未消，站在原处，面对空空的屋子，还在不住地出声骂他。骂了一阵子，她累了，歪在床上，一种伤心和委屈爬上心头。她想，要不是自己年轻时得了那场病，她会有孩子的。有了孩子，她可以同孩子住去，何必跟这愈老愈混账的老东西生气？可是现在只得整天和他在一起，待见他，伺候他，还得看着他对自己耍脾气……她想得心里酸不溜秋，几滴老泪从布满细皱纹的眼眶里溢了出来。 

　　过了很长时间，墙上的挂钟当当响起来，已经八点钟了。正好过了两个小时。不知为什么，他们每次吵架过后两小时，她的心情就非常准时地发生变化，好像节气一进“七九”，封冻河面的冰就要化开那样。刚刚掀起大波大澜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变成浅浅的水纹。“离婚！马上离婚！”她忽然觉得这话又荒唐又可笑。哪有快七十的老夫老妻还闹离婚的？她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一笑，她心里一点皱褶也没了，之前的怒意、埋怨和委屈也都没了。她开始感到屋里空荡荡的，还有一种如同激战过后的战地那样的出奇的安静，静得叫人别扭、空虚，没着没落的。于是，悔意便悄悄浸进她的心中。像刚才那么点儿小事还值得吵闹吗？——她每次吵过架冷静下来时都要想到这句话。可是……老头儿也应该回来了。他们以前吵架，他也跑出去过，但总是一个小时左右就悄悄回来了。但现在已经两个小时了仍没回来。外边正下大雪，老头儿没吃晚饭，没戴帽子、没围围巾就跑出去了，地又滑，瞧他临出门时气冲冲的样子，不会一不留神滑倒摔坏了吧？想到这儿，她竟在屋里待不住了，用手背揉揉泪水干后皱巴巴的眼皮，起身穿上外衣，从门后的挂衣钩上摘下老头儿的围巾、棉帽，走出了房子。 

　　雪正下得紧。夜色并不太暗。雪是夜的对比色，好像有人用一支大笔蘸足了白颜色，把所有树枝都复勾了一遍，使婆娑的树影在夜幕上白茸茸、远远近近、重重叠叠地显现出来。于是这普普通通、早已看惯了的世界，顷刻变得雄浑、静穆、高洁，充满鲜活的生气了。 

　　一看到这雪景，她突然想到她和老头儿的一件遥远的往事。 

　　五十年前，他们同在一个学生剧团。她的舞跳得十分出众。每次排戏回家晚些，他都顺路送她回家。他俩一向说得来，却渐渐感到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说有笑，在两人回家的路上反而没话可说了。两人默默地走，路显得分外长，只有脚步声，真是一种甜蜜的尴尬呀！ 

　　她记得那天也是下着大雪，两人踩着雪走，也是晚上八点来钟，她担心而又期待地预感到他这天要表示些什么了。在河边的那段宁静的路上，他突然仿佛抑制不住地把她拉到怀里。她猛地推开他，气得大把大把抓起地上的雪朝他扔去。他呢？竟然像傻子一样一动不动，任她把雪打在身上，直打得他像一个雪人。她打着打着，忽然停住了，呆呆看了他片刻，忽然扑到他身上。她感到，有种火烫般的激情透过他身上厚厚的雪传到她身上。他们的恋爱就这样开始了——从一场奇特的战斗开始的。 

　　多少年来，这桩事就像一张画儿那样，分外清楚而又分外美丽地收存在她心底。曾经，每逢下雪天，她就不免想起这桩醉心的往事。年轻时，她几乎一见到雪就想到这事；中年之后，她只是偶然想到，并对他提起，他听了总要会意地一笑，随即两人都沉默片刻，好像都在重温旧梦；自从他们步入风烛残年，即使下雪天也很少再想起这桩事了。但为什么今天它却一下子又跑到眼前，分外新鲜而又有力地来撞击她的心？ 

　　现在她老了。她那一双曾经蹦蹦跳跳、分外有劲的腿，如今僵硬而无力。常年的风湿病使她的膝总往前屈着，雨雪天气里就隐隐作痛；此刻在雪地里，她每一步踩下去都是颤巍巍的，每一步抬起来都十分费力。一不小心，她滑倒了，多亏地上是又厚又软的雪。她把手插进雪里，撑住地面，艰难地爬起来，就在这一瞬间，她又想起另一桩往事—— 

　　啊！那时他俩刚刚结婚，一天晚上去平安影院看卓别林的《摩登时代》。散场出来时外面一片白，雪正下着。那时他们正陶醉在新婚的快乐里。瞧那风里飞舞的雪花，也好像在给他们助兴，满地的白雪如同他们的心境那样纯净明快。他们走着，又说又笑，接着高兴地跑起来。但她脚下一滑，跌倒在雪地里。他跑过来伸给她一只手，要拉她起来。她却一打他的手： 

　　“去，谁要你来拉！” 

　　可现在她多么希望身边有一只手，希望老头儿在她身边！虽然老头儿也老而无力了，一只手拉不动她，要用一双手才能把她拉起来。那也好！总比孤孤单单一个人好。她想到楼上邻居李老头，文化大革命初期老伴被折磨死了。尽管有个女儿婚后还同他住在一起，但平时女儿、女婿都上班，家里只剩李老头一人。星期天女儿、女婿带着孩子出去玩，家里依旧剩李老头一人——年轻人和老年人总是有距离的。年轻人应该和年轻人在一起玩，老人得有老人伴。 

　　真幸运呢！她这么老，还有个老伴。四十多年两人如同形影紧紧相随。尽管老头儿性子急躁，又固执，不大讲卫生，心也不细，却不失为一个正派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的事。在那道德沦丧的岁月里，他也没丢弃自己奉行的做人原则。她还喜欢老头儿的性格——真正的男子气派，一副直肠子，不懂得与人记仇记恨。粗线条使他更富有男子气……她愈想，老头儿似乎就愈可爱了。如果她的生活里真丢了老头儿，会变成什么样子？多少年来，尽管老头儿夜里如雷一般的鼾声常常把她吵醒，但只要老头儿出差在外，身边没有鼾声，她反而睡不着觉，仿佛世界空了一大半…… 

　　她在雪地里走了一个多小时，大概快十点钟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老头儿仍不见，雪却稀稀落落下小了。她的两脚在雪地里冻得生疼，膝盖更疼，步子都迈不动了，只有先回去，看看老头儿是否已经回家了。 

　　她往家里走。快到家时，她远远看见自己家的灯亮着，有两块橘黄色的窗形的光投在屋外的雪地上。她的心怦地一跳： 

　　“是不是老头儿回来了？” 

　　她又想，是她刚才临出家门时慌慌张张忘记关灯了，还是老头儿回家后打开的灯？ 

　　走到家门口，她发现有一串清晰的脚印从西边而来，一直拐向她家楼前的台阶前。这是老头儿的吧？ 

　　她走到这脚印前弯下腰仔细地看，却怎么也辨认不出那是不是老头儿的脚印。 

　　“天呀！”她想，“我真糊涂，跟他生活一辈子，怎么连他的脚印都认不出来呢？” 

　　她摇摇头，走上台阶打开楼门。当将要推开屋门时，她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愿我的老头儿就在屋里！”这心情只有在他们五十年前约会时才有过。 

　　屋门推开了，啊！老头儿正坐在桌前抽烟。地上的瓷片都被扫净了。炉火显然给老头儿捅过，呼呼烧得正旺。顿时有股甜美而温暖的气息，把她冻得发僵的身子一下子紧紧地攫住。她还看见，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放在老头儿跟前，一杯放在桌子另一边，自然是斟给她的……老头儿见她进来，抬起眼看她一下，跟着又温顺地垂下眼皮。 

　　在这眼皮一抬一垂之间，闪出一种羞涩、发窘、歉意的目光。这目光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安慰。 

　　她站着，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之前夺走的烟嘴，走过去，放在老头儿跟前。什么话也没说，赶紧去给空着肚子的老头儿热菜热饭，再煎上两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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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109响钟声
　　** 村上春树 **

　　阅览室里很安静，男孩小跑着来到“H”排书架前，整套中央公论社的《世界历史》果然还在原处。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不相信一见钟情，而它的确是存在的。第一次遇见阳子是在什么场合，男孩已经忘了。

　　直到上个星期在阅览室又碰见，男孩才发现阳子竟然也喜欢看中央公论社的《世界历史》，而且是每天一册。由于书只有一套，不可避免地要被早来的人抢先，因此，男孩成了阅览室来得最早的学生，只为将阳子要看的那册书占下来。

　　今天阳子该读最后一册了。男孩做出一个决定：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我想认识你，我会在图书馆门口等你”，夹入书中。

　　不久，阳子果然出现在阅览室门口，并朝男孩的位置走来。一见她，男孩马上将书交给了她，低头似乎说了一句“你的书”，便冲出了阅览室。

　　几天后阳子终于在门口出现了，可是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请等一等！”男孩下意识地冲上去。

　　“打扰了！”男孩说，“可是，你……看到那张字条了吗？”

　　阳子微微垂首，似乎在谨慎地选词：“嗯，收到了。不过，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所以，我想，没有交往的必要。”话毕，略带歉意地低了低头，转身继续走着。

　　男孩快步上前，说：“我不很聪明，想了解某些事物，得花时间才行。我不会放弃的。”

　　过了不久，男孩随手拿起一本书，依然去上阳子系里的课。

　　因为这次挑的位置好，恰巧坐在阳子身后。

　　“我这牙痛病，不知何时会好呢！”阳子似乎轻轻地叹息着。

　　“听说，除夕当天，如果有人从远处步行5个小时到你身旁，对你说声‘牙齿收下了’，一切都会解决呢！”女伴说。

　　“是吗？”

　　“《牙齿仙女物语》上写的，就看你相不相信！”两个人的声音渐渐地小了起来。

　　男孩一脸愁容，他原本是想在除夕当天先乘车到不远处的臼井站，再沿铁路线走回，与牙齿仙女所说的5个小时的规定大相径庭。

　　几乎是在绝望之中，男孩想出了一条妙计。

　　除夕的傍晚，一些人惊奇地发现有个男孩围着神社旁的体育场不停地绕圈走着，偶尔辅以几步小跑，似乎漫无目的，神情却极为严肃。

　　男孩想：牙齿仙女只是规定要走5个小时而已，并不要求怎么走！

　　男孩继续走着，还差半个小时，男孩有些焦急地朝神社里大钟旁的古槐走去。当然也是早打听好的，按惯例，阳子会在那里等待新年的钟声。

　　神社里香烟缭绕，人声鼎沸，大家都在等待着午夜时分的108响钟声。敲108下，意味着清除所有的烦恼。

　　阳子身着蓝底白鹤的和服出现在人群中，男孩冲上去，紧张地看表，又突然抬起头朝阳子用力地喊：“牙齿收下了！”

　　询问的表情在阳子的脸上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突然收了回去，显然，牙齿仙女的传说被她记起了。她望着男孩，细长的双眼像宝石般闪闪发光。

　　“你的牙齿还疼吗？如果不疼了，为了慰劳我，也许能答应和我交往吧？”男孩只是想通过这句话消除尴尬，不料阳子却开了口。

　　她仍是一字一句地说：“不，如果神社的钟响109下，我就答应你！”

　　男孩犹如突然跌落谷底。自古以来除夕之夜神社就只敲108下钟。可能真是徒劳吧。两个人站在槐树下，脸被闪烁不定的烛光照着。

　　在第108响钟声敲响时，两个人都不禁闭上了双眼。钟声的余音过去了，男孩正要睁眼，突然又一声钟声响起了。

　　第109响钟声？男孩睁开眼，阳子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兴许是感动了神灵吧？一定是这样的！男孩揉了揉眼睛，视野里，逐渐由模糊到清晰的女孩对他微微一笑。

　　虽然以学生身份结婚在当时的日本并不多见，但男孩和阳子在相识的第二年就结为夫妇了。每个午夜梦回，他都会感谢那上天赐予的第109响钟声。

　　其实，在那个古老的除夕之夜，阳子从奶奶口中得知，为了给附近新降生的婴儿祈福，神社会在第108响钟声后再敲一响。因此，一定会有第109响钟声，这是阳子事先就知道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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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普通人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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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普通人
　　** 李娟 **

　　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实在太复杂了，因此我们就忘记了。他的脸却长得极寻常，因此我们再也想不起他的模样了——我们实在不知道他是谁，虽然他欠了我们家的钱。

　　当时他赶着羊群路过我家商店，进来看了看，赊走了八十块钱的商品，在我家的账本上签了一个名字（几个不认识的阿拉伯字母）。后来我们一有空就翻开账本那一页反复研究，不知这笔钱该找谁要去。

　　在游牧地区放债比较困难，大家都赶着羊群到处跑，今天在这里扎下毡房子住几天，明天又在那里停一宿的，从南至北，绵绵千里逐水草而居，再加之语言不精通，环境不了解……我们居然还敢给人赊账！

　　幸好牧民都老实巴交的，又有信仰，一般不会赖账。我们给人赊账，看起来风险很大，但从长远考虑还是划得来的。

　　春天上山之前，大家刚刚离开荒凉的冬牧场，羊群瘦弱，牧民手头都没有现钱，生活用品又急需，不欠债实在无法过日子。而到了秋天，羊群南下，膘肥体壮。大部队路过喀吾图一带时，便是我们收债的好日子。但那段时间我们也总是搬家，害得跑来还债的人找不着地方，得千打听万打听，好容易才能找上门来。等结清了债，亲眼看着我们翻开记账的本子，用笔划去自己的那个名字，他们这才放心离去，一身轻松。在喀吾图，一个浅浅写在薄纸上的名字就能紧紧缚住一个人。

　　可是，那个老账本上的所有名字都划去了，唯独这个人的名字还稳稳当当在那页纸上停留了好几年。

　　我们急了，开始想法子打听这家伙的下落。

　　冬日里的一天，店里来了一个顾客，一看他沉重扎实的缎面皮帽子就知道是牧人。我们正好想起那件事，就拿出账本请他辨认一下是否认识那人——用我妈的原话说，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加蛮”（不好）的人。

　　谁知他不看倒罢了，一看之下大吃一惊：“这个，这个，这不是我吗？这是我的名字呀！是我写的字啊！”

　　我妈更加吃惊，加之几秒钟之前刚骂了人家“不要脸”并且“加蛮”，便非常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起来：“你？呵呵，是你？嘿嘿，原来就是你？”

　　这个人揪着胡子想半天，也记不起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买了这八十块钱的东西，到底买了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要买。

　　他抱歉地说：“实在想不起来啦！”却并没有一点点要赖账的意思。因为那字迹的确是他的。但字迹这个东西嘛，终究还是他自己说了算，我们又不知道他平时怎么写字的。反正他就是不赖账。

　　他回家以后，当天晚上立刻送来了二十元钱。后来，他在接下来的八个月时间里，分四次还完了剩下的六十元钱。看来他真的很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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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如意楼和得意楼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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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意楼和得意楼
　　** 汪曾祺 **

　　扬州人早上皮包水（上茶馆），晚上水包皮（上澡堂子）。扬八属（扬州所属八县）莫不如此，我们那个小县城就有不少茶楼。竺家巷是一条不很长，也不宽的巷子，巷口就有两家茶馆。一家叫如意楼，一家叫得意楼。两家茶馆斜对门。如意楼坐西朝东，得意楼坐东朝西。两家离得很近。下雨天，从这家到那家，三步就能跳过去。两家的楼上的茶客可以凭窗说话，不用大声，便能听得清清楚楚。如要隔楼敬烟，把烟盒轻轻一丢，对面便能接住。如意楼的老板姓胡，人称胡老板或胡老二。得意楼的老板姓吴，人称吴老板或吴老二。

　　上茶馆并不是专为喝茶。茶当然是要喝的。但主要是去吃点心。所以“上茶馆”又称“吃早茶”。“明天我请你吃早茶。”——“我的东，我的东！”——“我先说的，我先说的！”茶馆又是人们交际应酬的场所。摆酒请客，过于隆重。吃早茶则较为简便，所费不多。朋友小聚，店铺与行客洽谈生意，大都是上茶馆。间或也有为了房地纠纷到茶馆来“说事”的。有人居中调停，两下拉拢；有人仗义执言，明辨是非，有点类似江南的“吃讲茶”。上茶馆是我们那一带人生活里的重要项目，一个月里总要上几次茶馆。有人甚至是每天上茶馆的，熟识的茶馆里有他的常座和单独给他预备的茶壶。

　　扬州一带的点心是很讲究的，世称“川菜扬点”。我们那个县里茶馆的点心不如扬州富春那样的齐全，但是品目也不少。计有：

　　包子。这是主要的。包子是肉馅的（不像北方的包子往往掺了白菜或韭菜）。到了秋天，螃蟹下来的时候，则在包子嘴上加一撮蟹肉，谓之“加蟹”。我们那里的包子是不收口的。捏了褶子，留一个小圆洞，可以看到里面的馅。

　　“加蟹”包子每一个的口上都可以看到一块通红的蟹黄，油汪汪的，逗引人们的食欲。野鸭肥壮时，有几家大茶馆卖野鸭馅的包子，一般茶馆没有。如意楼和得意楼都未卖过。

　　蒸饺。皮极薄，皮里一包汤汁。吃蒸饺须先咬破一小口，将汤汁吸去。吸时要小心，否则烫嘴。蒸饺也是肉馅，也可以加笋，——加切成米粒大的冬笋细末，则须于正价之外，另加笋钱。

　　烧麦。烧麦通常是糯米肉末为馅。别有一种“清糖菜”烧麦，乃以青菜煮至稀烂，菜叶菜梗，都已溶化，略无渣滓，少加一点盐，加大量的白糖、猪油，搅成糊状，用为馅。这种烧麦蒸熟后皮子是透明的，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碧绿的馅，故又谓之翡翠烧麦。

　　千层油糕。

　　糖油蝴蝶花卷。

　　蜂糖糕。

　　开花馒头。

　　在点心没有上桌之前，先喝茶，吃干丝。我们那里茶馆里吃点心都是现要，现包，现蒸，现吃。笼是小笼，一笼蒸十六只。不像北方用大笼蒸出一屉，拾在盘子里。因此要了点心，得等一会。喝茶、吃干丝的时候，也是聊天的时候，干丝是扬州镇江一带特有的东西。压得很紧的方块豆腐干，用快刀劈成薄片，再切为细丝，即为干丝。干丝有两种。一种是烫干丝，干丝在开水里烫后，加上好秋油、小磨麻油、金钓虾米、姜丝、青蒜末。上桌一拌，香气四溢。一种是煮干丝，乃以鸡汤煮成，加虾米、火腿。煮干丝较俗，不如烫干丝清爽。吃干丝必须喝浓茶。吃一筷干丝，呷一口茶，这样才能各有余味，相得益彰。有爱喝酒的，也能就干丝喝酒。早晨渴酒易醉。常言说：“莫饮卯时酒，昏昏直至酉。”但是我们那里爱喝“卯酒”的人不少。这样喝茶、吃干丝，吃点心，一顿早茶要吃两个来小时。我们那里的人，过去的生活真是够悠闲的。——一九八一年我回乡一次，吃早茶的风气还有，但大家吃起来都是匆匆忙忙的了。恐怕原来的生活节奏也是需要变一变。

　　如意楼的生意很好。一大清早，小徒弟就把铺板卸了，把两口炉灶升起来，——一口烧开水，一口蒸包子，巷口就弥漫了带硫磺味道的煤烟。一个师傅剁馅。茶馆里剁馅都是在一个高齐人胸的粗大的木墩上剁。师傅站在一个方木块上，两手各执一把厚背的大刀，抡起胳膊，乒乒乓乓地剁。一个师傅就一张方桌边切干丝。另外三个师傅揉面。“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包子皮有没有咬劲，全在揉。他们都很紧张，很专注，很卖力气。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如意楼的胡二老板有三十五六了。他是个矮胖子，生得五短，但是很精神。双眼皮，大眼睛，满面红光，一头乌黑的短头发。他是个很勤勉的人。每天早起，店门才开，他即到店。各处巡视，尝尝肉馅咸淡，切开揉好的面，看看蜂窝眼的大小。我们那里包包子的面不能发得太大，不像北方的包子，过于暄腾，得发得只起小孔，谓之“小酵面”。这样才筋道，而且不会把汤汁渗进包子皮。然后，切下一小块面，在烧红的火叉上烙一烙，闻闻面香，看兑碱兑的合适不合适。其实师傅们调馅兑碱都已很有经验，准保咸淡适中，酸碱合度，不会有差。但是胡老二还是每天要视验一下，方才放心。然后，就坐下来和师傅们一同擀皮子、刮馅儿、包包子、烧麦、蒸饺……（他是学过这行手艺的，是城里最大的茶馆小蓬莱出身）茶馆的案子都是比较矮的，他一坐下，就好像短了半截。如意楼做点心的有三个人，连胡老二自己，四个。胡二老板坐在靠外的一张矮板凳上，为的是有熟客来时，好欠起屁股来打个招呼：“您来啦！您请楼上坐！”客人点点头，就一步一步登上了楼梯。

　　胡老二在东街不算是财主，他自己总是很谦虚地说他的买卖本小利微，经不起风雨。他和开布店的、开药店的、开酱园的、开南货店的、开棉席店的……自然不能相比。他既是财东，又是要手艺的。他穿短衣时多，很少有穿了长衫，摇着扇子从街上走的时候。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手里很足实，这些年正走旺字。屋里有金银，外面有戥秤。他一天卖了多少笼包子，下多少本，看多少利，本街的人是算得出来的。“如意楼”这块招牌不大，但是很亮堂。招牌下面缀着一个红布条，迎风飘摆。

　　相形之下，对面的得意楼就显得颇为暗淡。如意楼高朋满座，得意楼茶客不多。上得意楼的多是上城完粮的小乡绅、住在五湖居客栈外地人，本街的茶客少。有些是上了如意楼楼上一看，没有空座，才改主意上对面的。其实两家卖的东西差不多，但是大家都爱上如意楼，不爱上得意楼。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

　　得意楼的老板吴老二有四十多了，是个细高条儿，疏眉细眼。他自己不会做点心的手艺，整天只是坐在帐桌边写帐，——其实茶馆是没有多少帐好写的。见有人来，必起身为礼：“楼上请！”然后扬声吆喝：“上来×位！”这是招呼楼上的跑堂的。他倒是穿长衫的。帐桌上放着一包哈德门香烟，不时点火抽一根，蹙着眉头想心事。

　　得意楼年年亏本，混不下去了。吴老二只好改弦更张，另辟蹊径。他把原来做包点的师傅辞了，请了一个厨子，茶馆改酒馆。旧店新开，不换招牌，还叫做得意楼。开张三天，半卖半送。鸡鸭鱼肉，煎炒烹炸，面饭两便，气象一新。同街店铺送了大红对子，道喜兼来尝新的络绎不绝，颇为热闹。过了不到二十天，就又冷落下来了。门前的桌案上摆了几盘煎熟了的鱼，看样子都不怎么新鲜。灶上的铁钩上挂了两只鸡，颜色灰白。纱厨里的猪肝、腰子，全都瘪塌塌地摊在盘子里。吴老二脱去了长衫，穿了短袄，系了一条白布围裙，从老板降格成了跑堂的了。他肩上搭了一条抹布，围裙的腰里别了一把筷子。——这不知是一种什么规矩，酒馆的跑堂的要把筷子别在腰里。这种规矩，别处似少见。他脚上有脚垫，又是“跺趾”——脚趾头摞着，走路不利索。他就这样一拐一拧地招呼座客。面色黄白，两眼无神，好像害了一种什么不易治疗的慢性病。

　　得意楼酒馆看来又要开不下去。一街的人都预言，用不了多久，就会关张的。

　　吴老二蹙着眉头想：我怎么就这么不走运呢？

　　他不知道，他的买卖开不好，原因就是他的精神萎靡。他老是这么拖拖沓沓，没精打采，吃茶吃饭的顾客，一看见他的呆滞的目光，就倒了胃口了。

　　一个人要兴旺发达，得有那么一点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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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祖父 -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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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祖父
　　**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

　　我开始从事写作时，感觉写作好像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我喜欢写作，就如同鸭子喜欢水一样。我从没完全走出“成为作家”带给我的惊奇；除了一种不可抗拒的意愿以外，我找不出自己成为一名作家的理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意愿会在我的脑子里产生。在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我的家族一直从事法律工作。据《英国传记辞典》（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记载，我的祖父乃是联合法律协会（Incorporated Law Society）的两位创始人之一，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目录中，他的法律著述可以开列一份长长的名单。他只写过一本与法律无关的书，那是一本他为当时几份严肃杂志所写散文的结集。依着对于礼法的理解，他匿名出版了这本书。我手头曾经有过这本书，很漂亮，是用小牛皮装订的，但我从没读过，那以后也再没能拥有一本。我希望自己有这样一本书，那样我或许就能从中知道有关像他那样的人的一些事情。他在法官巷（Chancery Lane）居住多年，因为他做了自己创办的联合法律协会的秘书；退休后他搬进肯辛顿三角地（Kensington Gore）一幢可以俯瞰海德公园的房子里。人家送他一只托盘、一套茶器和咖啡具，以及一只银质的分隔饰盘，饰盘是那么大，那么华美；这些器具自那以后一直成为后人的拖累。一位年长的律师——我从小就认识他——告诉我他曾作为见习生受邀与我的祖父共进晚餐。我的祖父切着牛肉，然后仆人递给他一盘连皮烤熟的土豆。连皮的土豆，再加上多多的黄油、胡椒粉和盐，这几乎是世上最好吃的食物了，不过显然祖父不这么认为。他从桌首的椅子上站起身来，把土豆从盘子里一个一个拿掉，然后丢向四壁上的每一幅画，之后他又一言不发地坐下，继续他的晚餐。我问朋友这一举动对其他人有什么影响，他回答说根本就没有人注意这个。我的朋友还告诉我说，我祖父是他见过的最丑的矮小男人。我曾去过坐落在法官巷的联合法律协会大楼，亲自看看祖父是不是真的像朋友说的那么丑，因为那儿有祖父的一幅画像。如果那位老绅士所言不虚，那么画师一定大大地奉承了祖父。他给了祖父黑黑的眉毛下面一双俊美的黑眼睛，眼中还隐约闪着嘲讽的光；结实的下巴、挺直的鼻子和两片翘起的红唇。一头黑发和阿妮塔·卢丝小姐[6]的一样，恰如其分地飘在风中。他手握一支鹅毛笔，身旁一堆无疑是他自己的书。尽管他身着黑色外套，却并不如我本来期望的那样令人心生敬意，而是略显淘气。多年以前，我在销毁他的一个儿子——我死去的叔叔——的文件时，发现了他年轻时写的日记。写日记的时间是十九世纪初，当时祖父正在法国、德国和瑞士旅行，我把那称作“小旅行”。我记得他在描述沙夫豪森（Schaffhausen）那并不怎么动人的莱茵河瀑布时，感谢了全能的上帝，因为上帝通过创造这“让人惊叹的大瀑布”，使“他可怜的创造物有机会在与他的杰作奇迹般的伟大相比较时，意识到了自身的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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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看国学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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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看国学
　　** 王小波 **

　　我现在四十多岁了，师长还健在，所以依然是晚生。当年读研究生时，老师对我说，你国学底子不行，我就发了一回愤，从《四书》到二程、朱子乱看了一通。我读书是从小说读起，然后读四书；做人是从知青做起，然后做学生。这样的次序想来是有问题。虽然如此，看古书时还是有一些古怪的感慨，值得敝帚自珍。读完了《论语》闭目细思，觉得孔子经常一本正经地说些大实话，是个挺可爱的老天真。自己那几个学生老挂在嘴上，说这个能干啥，那个能干啥，像老太太数落孙子一样，很亲切。老先生有时候也鬼头鬼脑，那就是“子见南子”那一回。出来以后就大呼小叫，一口咬定自己没“犯色”。总的来说，我喜欢他，要是生在春秋，一定上他那里念书，因为那儿有一种“匹克威克俱乐部”的气氛。至于他的见解，也就一般，没有什么特别让人佩服的地方。至于他特别强调的礼，我以为和“文化革命”里搞的那些仪式差不多，什么早请示晚汇报，我都经历过，没什么大意思。对于幼稚的人也许必不可少，但对有文化的成年人就是一种负担。不过，我上孔老夫子的学，就是奔那种气氛而去，不想在那里长什么学问。

　　《孟子》我也看过了，觉得孟子甚偏执，表面上体面，其实心底有股邪火。比方说，他提到墨子、杨朱，“无君无父，是禽兽也”，如此立论，已然不是一个绅士的作为。至于他的思想，我一点都不赞成。有论家说他思维缜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他基本的方法是推己及人，有时候及不了人，就说人家是禽兽、小人；这股凶巴巴恶狠狠的劲头实在不讨人喜欢。至于说到修辞，我承认他是一把好手，别的方面就没什么。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如果生在春秋，见了面也不和他握手。我就这么读过了孔、孟，用我老师的话来说，就如“春风过驴耳”。我的这些感慨也只是招得老师生气，所以我是晚生。

　　假如有人说，我如此立论，是崇洋媚外，缺少民族感情，这是我不能承认的。但我承认自己很佩服法拉第，因为给我两个线圈一根铁棍子，让我去发现电磁感应，我是发现不出来的。牛顿、莱布尼兹，特别是爱因斯坦，你都不能不佩服，因为人家想出的东西完全在你的能力之外。这些人有一种惊世骇俗的思索能力，为孔孟所无。按照现代的标准，孔孟所言的“仁义”啦，“中庸”啦，虽然是些好话，但似乎都用不着特殊的思维能力就能想出来，琢磨得过了分，还有点肉麻。这方面有一个例子：记不清二程里哪一程，有一次盯着刚出壳的鸭雏使劲看。别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到毛茸茸的鸭雏，才体会到圣人所说“仁”的真意。这个想法里有让人感动的地方，不过仔细一体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在内。毛茸茸的鸭子虽然好看，但再怎么看也是只鸭子。再说，圣人提出了“仁”，还得让后人看鸭子才能明白，起码是辞不达意。我虽然这样想，但不缺少民族感情。因为我虽然不佩服孔孟，但佩服古代中国的劳动人民。劳动人民发明了做豆腐，这是我想象不出来的。

　　我还看过朱熹的书，因为本科是学理工的，对他“格物”的论述看得特别的仔细。朱子用阴阳五行就可以格尽天下万物，虽然阴阳五行包罗万象，是民族的宝贵遗产，我还是以为多少有点失之于简单。举例来说，朱子说，往井底下一看，就能看到一团森森的白气。他老人家解释是，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此乃太极图之象），井底至阴之地，有一团阳气，也属正常。我相信，你往井里一看，不光能看到一团白气，还能看到一个人头，那就是你本人（我对这一点很有把握，认为不必做实验了）。不知为什么，这一点他没有提到。可能观察得不仔细，也可能是视而不见，对学者来说，这是不可原谅的。还有可能是井太深，但我不相信宋朝就没有浅一点的井。用阴阳学说来解释这个现象不大可能，也许一定要用到几何光学。虽然要求朱子一下推出整个光学体系是不应该的，那东西太过复杂，往那个方向跨一步也好。但他根本就不肯跨。假如说，朱子是哲学家、伦理学家，不能用自然科学家的标准来要求，我倒是同意的。可怪的是，咱们国家几千年的文明史，就是出不了自然科学家。

　　现在可以说，孔孟程朱我都读过了。虽然没有很钻进去，但我也怕钻进去就爬不出来。如果说，这就是中华文化遗产的主要部分，那我就要说，这点东西太少了，拢共就是人际关系里那么一点事，再加上后来的阴阳五行。这么多读书人研究了两千年，实在太过分。我们知道，旧时的读书人都能把四书五经背得烂熟，随便点出两个字就能知道它在书中什么地方。这种钻研精神虽然可佩，这种做法却十足是神经病。显然，会背诵爱因斯坦原著，成不了物理学家；因为真正的学问不在字句上，而在于思想。就算文科有点特殊性，需要背诵，也到不了这个程度。因为“文革”里我也背过毛主席语录，所以以为，这个调调我也懂——说是诵经念咒，并不过分。

　　二战期间，有一位美国将军深入敌后，不幸被敌人堵在了地窖里，敌人在头上翻箱倒柜，他的一位随行人员却咳嗽起来。将军给了随从一块口香糖让他嚼，以此来压制咳嗽。但是该随从嚼了一会儿，又伸手来要，理由是：这一块太没味道。将军说：没味道不奇怪，我给你之前已经嚼了两个钟头了！我举这个例子是要说明，四书五经再好，也不能几千年地念；正如口香糖再好吃，也不能换着人地嚼。当然，我没有这样地念过四书，不知道其中的好处。有人说，现代的科学、文化，林林总总，尽在儒家的典籍之中，只要你认真钻研。这我倒是相信的，我还相信那块口香糖再嚼下去，还能嚼出牛肉干的味道，只要你不断地嚼。我个人认为，我们民族最重大的文化传统，不是孔孟程朱，而是这种钻研精神。过去钻研四书五经，现在钻研《红楼梦》。我承认，我们晚生一辈在这方面差得很远，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四书也好，《红楼梦》也罢，本来只是几本书，却硬要把整个大千世界都塞在其中。我相信世界不会因此得益，而是因此受害。

　　任何一门学问，即便内容有限而且已经不值得钻研，但你把它钻得极深极透，就可以挟之以自重，换言之，让大家都佩服你；此后假如再有一人想挟这门学问以自重，就必须钻得更深更透。此种学问被无数的人这样钻过，会成个什么样子，实在难以想象。那些钻进去的人会成个什么样子，更是难以想象。古宅闹鬼，树老成精，一门学问最后可能变成一种妖怪。就说国学吧，有人说它无所不包，到今天还能拯救世界，虽然我很乐意相信，但还是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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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摆脱童稚状态
　　** 王小波 **

　　李银河所译约翰盖格农《性社会学》第十七章“性环境”，集中叙述了美国对含有性内容的作品审查制度的变迁，因而成为全书最有神彩的一章。美国在两次大战前对“色情作品”的审查是最严的，受到打击的决不止是真正的色情作品。就以作家为例，不但海明威、雷马克有作品被禁，连最为“道学”的列夫托尔斯泰也上了禁书榜。在本世纪二十年代，美国的禁书榜上不但包括了乔依斯的《尤利西斯》，劳伦斯的《恋爱中的女人》等等，拉伯莱斯的《阿拉伯之夜》和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也只能出节本。事有凑巧，我手上正好有一本国内出版的《西线无战事》，也是节本，而且节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种相似之处，我相信不仅仅是有趣而已。以前我们谈到国内对书刊、影视某些内容过于敏感时，总是归因亏中外国情不同，让会制度不同，假如拿美国的三十年代和现在中国做个对比，就很容易发现新的线索。

　　自一次大战后，美国对色情作品的检查呈稳步上升之势。一方面对性作品拼命压制，一方面严肃文学中性主题不断涌现，结果是从联邦到州、市政府开出了长得吓人的禁书书单。遭难的不只是上述作家，连圣经和莎翁的戏剧也只能通过节本和青少年见面。圣经抽掉了《雅歌》，莎翁抽掉了所谓猥亵的内容，结果是孩子们简直就看不明白。当然，受到限制的不仅是书刊，电影也没有逃出审查之网。在电影里禁止表现娼妓，长时间的作爱，禁止出现裸体、毒品、混血儿（！！）、性病、生育和嘲笑神职人员的镜头。 

　　当时严格的检查制度有其理论，这种理论认为一切对性的公开正面（非谴责性）的讨论都会导致性活动的泛滥，因为性知识是性行为的前兆。这就是说，性冲动是强大的，一受刺激就会自动表达出来。与此相辅相成的是另一个理论：性是危险的，人是薄弱的，必须控制性来保护人。这种观点和时下主张对文学作品严加控制的观点甚是相似。在我们国家里，现在正有人认为青少年的性犯罪和书籍、录相带有关系；还有一些家长反映孩子看了与性有关的书刊，影响了学习。因此主张对有性内容的书刊、录相严加限制。 

　　但是在我看来，像这样的观点因为是缺少科学训练的人提出的，多少总有点混乱不清的地方。比方说二十年代美国这种理论。在科学上我们只能承认它是一种假设，必须经过验证才能成立；而且它又是一种最糟不过的假设，定义不清，以致无法设计一种检验方法。我在报刊上看到一些统计数字，指出有多少性犯罪的青少年看过“不良”书刊或者黄色录相带，但是这样立论是错误的。 

　　实际上有效的立论应是指出有多少看过“不良”书刊的青少年犯了罪。在概率论上这是两个不同的反验概率，没有确定的关系，也不能够互相替代。至于家长说孩子看了与性有关的书刊，影响了学习，实际上是提出了一个因果模型？？看某些书刊——影响学习。 

　　有经验的社会学家都会同意，建立一个可靠的因果模型是非常困难的。就以前述家长的抱怨为例，首先你要证明，你的孩子是先看了某些书刊，而后学习成绩才下降的：其次你要证明没有一个因素既影响到孩子看某种书，也影响到孩子的学习，我知道有一个因素要影响到这两件事，就是孩子的性成熟。故而上述家长的抱怨不能成立。现在的孩子营养好，性成熟早，对性知识的需求比他们的父母要早。据我所知，这是造成普遍忧虑的一个原因。假如家长只给他们馒头和咸菜吃，倒可以解决问题（使其性成熟期晚些到来）。以上论述要说明的是，关于色情作品对青少年的腐蚀作用，公众从常识的观点得出的结论和专家能做出的结论是不一样的，倘非如此，专家就不成其为专家。 

　　当然，人们给所谓色情作品定下的罪名不仅是腐蚀青少年，而且是腐蚀社会。在这方面书中有一个例子，就是六十年代的丹麦试验，1967年，丹麦开放了色情文学（真正的色情文学）作品，1969年开放了色情照片，规定色情作品可以生产，并出售给十六岁以上的公民。这项试验有了两项重要结果：其一是，丹麦人只是在初开禁时买了一些色情品，后来就不买或是很少买，以致在开禁几年后，所有的色情商店从哥本哈根居民区绝迹，目前只在两个小小的地区还在营业，而且只靠旅游者生存。本书作者对此的结论是：“人有多种兴趣，性只是其中的一种，色情品又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侧面。几乎没有人会把性当做自己的主要生活兴趣，把色情品当作自己的主要生活兴趣的人就更少见.丹麦试验的第二个重大发现是色情业的开放对某些类型的犯罪有重大影响。猥亵儿童发案率下降了百分之八十，露阴癖也有大幅度下降。暴力污辱罪（强奸，狠亵）也减少了。其它犯罪数没有改变。这个例子说明色情作品的开放会减少而不是增加性犯罪，笔者引述这个例子，并不是主张什么，只是说明有此一事实而已。 

　　美国对色情作品的审查浪潮在二次大战后忽然退潮了，本书作者的观点是：这和美国从一个保守的、乡村为主的、单一清教国家，转变成了多元的国家有关。前者是反移民、反黑人、反共、排外的，社会掌握在道德警察千里；后来变成了一个都市化、工业化的社会，那种严格检查的背景就不存在了。这种说明对我们甚有意义，我们国家也是一个以乡村为主的国家。至于清教传统，我们没有过。清教徒认为人本性是恶的，必须加以限制。我们国家传统哲学认为人性本善，但是一到了“慕少艾”的年龄，他就不再是好东西了。所以对于青春期以后的人，两边的看法是完全一样的。本书作者给出了一个美国色憎开放程度的时间表，在此列出，以备参考：早于四十年代：任何女性的裸体或能引起这类联想的东西，包括掀起的衣裙、乳头的暗示，都属禁止；四十年代：色情杂志上出现裸女背影；五十年代：乳房的侧影；，六十年代：出现乳头；《花花公子》杂志上出现女性阴部；七十年代：男性主殖器出现在《维瓦》和《花花女郎》杂志上，女性的阴唇出现在《阁楼》和《花花公子》杂志上，每当杂志走得更远时，审查员就大声疾呼，灾难就要降临；但是后来也没闹什么灾。所以这些人就落入了喊“狼来了”那个孩子的窘境。 

　　性社会学》这本书里把对影视出版的审查，看作一种性环境。 

　　这种审查的主要目标是色情作品，所以含有性内容的严肃作品在这里只是被“捎带”的，所谓严肃作品，在我看来应该是虽然写到了性，但不以写性为目的的作品。这其中包括了以艺术上完美为目标的文学、影视作品，社会学、人类学的专业书，医学心理学的一部分书。据我所知，这类作品有时会遇到些麻烦。从某种意义上讲，严肃的作家、影视从业人员也可以算做专家，从专家的角度来看审查制度，应该得到什么样的结论呢？ 

　　改革开放之初，聂华苓、安格尔夫妇到中国来，访问了我国一批老一代作家。安格尔在会见时间：你们中国的作品里，怎么没有写性呢？性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事呀。我国一位年长的作家答道：我们中国人对此不感兴趣！这当然是骗洋鬼子的话，实际情况远非如此，但是洋鬼子不吃骗，又问道：你们中国有好多小孩子，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这些孩子不是你捏着鼻子，忍着恶心造出来的罢。当然，我们可以回答：我们就是像吃苦药那样做这件事！但是这样说话就等于承认我们都是伪君子。 

　　事实上性在中国人生活里也是很重要的事，我们享受性生活的态度和外国人没有什么不同。在这个方面没必要装神弄鬼。既然它重要，自然就要讨论。严肃的文学不能回避它，社会学和人类学要研究它，艺术电影要表现它；这是为了科学和艺术的缘故，然而社会要在这方面限制它，于是，问题就不再是性环境，而是知识环境的问题了。 

　　《性社会学》这本书描述了二十年代美国是怎样判决淫秽书的：起诉人从大部头书里摘出一段来，念给陪审员听，然后对他们说：难道你希望你们的孩子读这样的书吗？结果海明威。劳伦斯、乔伊斯就这样被禁掉了。我不知道我们国家里现在有没有像海明威那样伟大的作家，但我知道假如有的话，他一定为难以发表作品而苦恼。海明威能写出让起诉人满意的书吗？不能。 

　　我本人就是个作者。任何作者的书出版以后，会卖给谁他是不能够控制的。假如一位严肃作家写了性，尽管其本心不是煽情、媚俗，而是追求表达生活的真谛，也不能防止这书到了某个男孩子手里，起到手淫前性唤起的作用。故此社会对作家的判决是：因为有这样的男孩子存在，所以你的书不能出。这不是太冤了吗？但我以为这样的事还不算冤，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比他还要冤。事实上社会要求每个严肃作者、专业作者把自己的读者想象成十六岁的男孩子，而且这些男孩似乎还是不求上进、随时要学坏的那一种。 

　　我本人又是个读者，年登不惑，需要看专业书，并且喜欢看严肃的文学书，但是市面上只有六十二个故事的《十日谈》，节本《金瓶梅》，和被宰得七零八落的雷马克；还有一些性心理学性社会学的书，不客气地说，出得完全是乌七八糟。前些日子买了一本福科的《性史》，根本看不懂，现在正想办法找英文本来看。这种情形对我是一种极大的损害，在此我毫不谦虚地说，我是个高层次的读者，可是书刊检查却拿我当十六岁的孩子看待。 

　　这种事情背后隐含着一个逻辑，就是我们国家的出版事业必须就低不就高，一本书能不能出，并不取决于它将有众多的有艺术鉴赏力或者有专业知识的读者，这本书应该对他们有益；而是取决于社会上存在着一些没有鉴赏力或没有专业知识的读者，这本书不能对他们有害。对我来说，书刊审查不是个性环境，而是个知识环境，对其他知识分子也是这样的，这一点是《性社会学》上没有提到的，二三十年代，有头脑的美国人，如海明威等，全在欧洲呆着，后来希特勒把知识分子又都撵回到美国去，所以美国才有了科学发达、人文荟萃的时代。假如希特勒不在欧洲烧书、杀犹大人，我敢说现在美国和欧洲相比，依然是个土得掉渣的国家，我不敢说国内人材凋零是书刊检查之故，但是美国如果现在出了希特勒，我们国内的人材一定会多起来。 

　　假如说市场上有我需要的书，可能会不利于某些顽劣少年的成长的话，有利于少年成长的书也不适合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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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公务员之死 - 契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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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公务员之死
　　** 契诃夫 **

　　一个美好的晚上，一位心情美好的庶务官伊凡·德米特里·切尔维亚科夫，坐在剧院第二排座椅上，正拿着望远镜观看轻歌剧《科尔涅维利的钟声》。他看着演出，感到无比幸福。但突然间……小说里经常出现这个“但突然间”。作家们是对的：生活中确实充满了种种意外事件。但突然间，他的脸皱起来，眼睛往上翻，呼吸停住了……他放下望远镜，低下头，便……阿嚏一声！！！他打了个喷嚏，你们瞧。无论何时何地，谁打喷嚏都是不能禁止的。庄稼汉打喷嚏，警长打喷嚏，有时连达官贵人也在所难免。人人都打喷嚏。切尔维亚科夫毫不慌张，掏出小手绢擦擦脸，而且像一位讲礼貌的人那样，举目看看四周：他的喷嚏是否溅着什么人了？但这时他不由得慌张起来。他看到，坐在他前面第一排座椅上的一个小老头，正用手套使劲擦他的秃头和脖子，嘴里还嘟哝着什么。切尔维亚科夫认出这人是三品文官布里扎洛夫将军，他在交通部门任职。

　　“我的喷嚏溅着他了！”切尔维亚科夫心想，“他虽说不是我的上司，是别的部门的，不过这总不妥当。应当向他赔个不是才对。”

　　切尔维亚科夫咳嗽一声，身子探向前去，凑着将军的耳朵小声说：

　　“务请大人原谅，我的唾沫星子溅着您了……我出于无心……”

　　“没什么，没什么……”

　　“看在上帝份上，请您原谅。要知道我……我不是有意的……”

　　“哎，请坐下吧！让人听嘛！”

　　切尔维亚科夫心慌意乱了，他傻笑一下，开始望着舞台。他看着演出，但已不再感到幸福。他开始惶惶不安起来。幕间休息时，他走到布里扎洛夫跟前，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终于克制住胆怯心情，嗫嚅道：

　　“我溅着您了，大人……务请宽恕……要知道我……我不是有意的……”

　　“哎，够了！……我已经忘了，您怎么老提它呢！”将军说完，不耐烦地撇了撇下嘴唇。

　　①法国作曲家普朗盖特（一八四七－一九０三）作的轻歌剧。

　　“他说忘了，可是他那眼神多凶！”切尔维亚科夫暗想，不时怀疑地瞧他一眼。“连话都不想说了。应当向他解释清楚，我完全是无意的……这是自然规律……否则他会认为我故意啐他。他现在不这么想，过后肯定会这么想的！……”

　　回家后，切尔维亚科夫把自己的失态告诉了妻子。他觉得妻子对发生的事过于轻率。她先是吓着了，但后来听说布里扎洛夫是“别的部门的”，也就放心了。

　　“不过你还是去一趟赔礼道歉的好，”她说，“他会认为你在公共场合举止不当！”

　　“说得对呀！刚才我道歉过了，可是他有点古怪……一句中听的话也没说。再者也没有时间细谈。”

　　第二天，切尔维亚科夫穿上新制服，刮了脸，去找布里扎洛夫解释……走进将军的接待室，他看到里面有许多请求接见的人。将军也在其中，他已经开始接见了。询问过几人后，将军抬眼望着切尔维亚科夫。

　　“昨天在‘阿尔卡吉亚’①剧场，倘若大人还记得的话，”庶务官开始报告，“我打了一个喷嚏，无意中溅了……务请您原……”

　　“什么废话！……天知道怎么回事！”将军扭过脸，对下一名来访者说：“您有什么事？”

　　“他不想说！”切尔维亚科夫脸色煞白，心里想道，“看来他生气了……不行，这事不能这样放下……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当将军接见完最后一名来访首，正要返回内室时，切尔维亚科夫一步跟上去，又开始嗫嚅道：

　　“大人！倘若在下胆敢打搅大人的话，那么可以说，只是出于一种悔过的心情……我不是有意的，务请您谅解，大人！”

　　将军做出一副哭丧脸，挥一下手。

　　“您简直开玩笑，先生！”将军说完，进门不见了。

　　“这怎么是开玩笑？”切尔维亚科夫想，“根本不是开玩笑！身为将军，却不明事理！既然这样，我再也不向这个好摆架子的人赔不是了！去他的！我给他写封信，再也不来了！真的，再也不来了！”

　　切尔维亚科夫这么思量着回到家里。可是给将军的信却没有写成。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出这信该怎么写。只好次日又去向将军本人解释。

　　①古希腊一个洲，居民以牧羊力业。喻：安乐之邦。

　　“我昨天来打搅了大人，”当将军向他抬起疑问的目光，他开始嗫嚅道，“我不是如您讲的来开玩笑的。我来是向您赔礼道歉，因为我打喷嚏时溅着您了，大人……说到开玩笑，我可从来没有想过。在下胆敢开玩笑吗？倘若我们真开玩笑，那样的话，就丝毫谈不上对大人的敬重了……谈不上……”

　　“滚出去！！”忽然间，脸色发青、浑身打颤的将军大喝一声。

　　“什么，大人？”切尔维亚科夫小声问道，他吓呆了。

　　“滚出去！！”将军顿着脚，又喊了一声。

　　切尔维亚科夫感到肚子里什么东西碎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着，他一步一步退到门口。他来到街上，步履艰难地走着……他懵懵懂懂地回到家里，没脱制服，就倒在长沙发上，后来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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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羊毛围巾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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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5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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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羊毛围巾
　　** 张晓风 **

　　所有的巾都是温柔的，像汗巾、丝巾和羊毛围巾。

　　巾不用剪裁，巾没有形象，巾甚至没有尺码，巾是一种温柔得不会坚持自我形象的东西，它被捏在手里，包在头上、或绕在脖子上，巾是如此轻柔温暖，令人心疼。

　　巾也总是美丽的，那种母性的美丽，或抽纱或绣花，或泥金或描银，或是织棉，或是钩纱，巾总是美得那么细腻娴雅。

　　而这个世界是越来越容不下温柔和美丽了，罗勃泰勒死了，史都华格兰杰老了，费雯丽消失了，取代的查理士布朗逊，是零零七，是冷硬的珍芳达和费唐娜薇。

　　惟有围巾仍旧维持着一份古典的温柔，一份美。

　　我有一条浅褐色的马海羊毛围巾，是新春去了壳的大麦仁的颜色，错觉上几乎嗅得到鼓皮的干香。

　　即使在不怎么冷的日子，我也喜欢围上它，它是一条不起眼的围巾，但它的抚触轻暖，有如南风中的琴弦，把世界遗留在恻恻轻寒中，我的项间自有一圈暖意。

　　忽有一天，我惯行的山径上走，满山的芦苇柔软地舒开，怎样的年年苇色啊！这才发现芦苇和我的羊毛围巾有着相同的色调和触觉，秋山寂清，秋容空寥，秋天也正自搭着一条苇巾吧，从山巅绕到低谷，从低谷拖到水湄，一条古旧温婉的围巾啊！

　　以你的两臂合抱我，我的围巾，在更冷的日子你将护住我的两耳焐着我的发，你照着我的形象而委曲地重叠你自己，从左侧环护我，从右侧萦绕我，你是柔韧而忠心的护城河，你在我的坚强梗硬里纵容我，让我也有小小的柔弱，小小的无依，甚至小小的撒娇作痴，你在我意气风发飘然上举几乎要破躯而去的时候，静静地伸手挽住我，使我忽然意味到人间的温情，你使我怦然间软化下来，死心踏地留在人间。如山，留在茫茫扑扑的芦苇里。

　　巾真的是温柔的，人间所有的巾，以我的那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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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片树叶 - 东山魁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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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片树叶
　　** 东山魁夷 **

　　人应当谦虚地看待自然和风景。为此固然有必要出门旅行，同大自然直接接触，或深入异乡，领略一下当地人们的生活情趣。然而，就是我们住地周围，哪怕是庭院的一木一叶，只要用心观察，有时也能深刻地领略到生命的涵义。

　　我注视着院子里的树木，更准确地说，是在凝望枝头上的一片树叶，而今，它泛着美丽的绿色，在夏日阳光里闪耀着光辉。我想起当它还是幼芽的时候，我所看到的情景。那是去年初冬，就在这片新叶尚未吐露的地方，吊着一片干枯的黄叶，不久就脱离了枝条飘落到地上。就在原来的枝丫上，你这幼小的坚强的嫩芽，生机勃勃地诞生了。

　　任凭寒风猛吹，任凭大雪纷纷，你默默等待着春天，慢慢地在体内积攒着力量。一日清晨，微雨乍晴，我看到树枝上缀满粒粒珍珠，这是一枚枚新生的幼芽凝聚着雨水闪闪发光。于是我感到百草都在催芽，春天已经临近了。

　　春天终于来了，万木高高兴兴地吐翠了。然而，散落在地面上的陈叶，早已腐烂化作泥土了。

　　你迅速长成了一片嫩叶在初夏的太阳下浮绿泛金。对于柔弱的绿叶来说，初夏，既是生机旺盛的季节，也是最易遭受害虫侵蚀的季节。幸好，你平安地迎来了暑天，而今正同伙伴们织成浓密的青荫，遮蔽着枝头。

　　我预测着你的未来。到了仲夏，鸣蝉将在你的浓荫下长啸，等一场台风袭过，那吱吱蝉鸣变成了凄切的哀吟，天气也随之凉爽起来。蝉声一断，代之而来的是树根深处秋虫的合唱，这唧唧虫声，确也能为静寂的秋夜增添不少雅趣。

　　你的绿意，不知不觉黯然失色了，终于变成了一片黄叶，在冷雨里垂挂着。夜来秋风敲窗，第二天早晨起来，树枝上已经消失了你的踪影。只看到你所在的那个枝丫上又冒出了一个嫩芽。等到这个幼芽绽放绿意的时候，你早已零落地下，埋在泥土之中了。

　　这就是自然，不光是一片树叶，生活在世界上的万物，都有一个相同的归宿。一叶坠地，绝不是毫无意义的。正是这片片黄叶，换来了整个大树的盎然生机。这一片树叶的诞生和消亡，正标志着生命在四季里的不停转化。

　　同样，一个人的死关系着整个人类的生。死，固然是人人所不欢迎的。但是，只要你珍爱自己生命，同时也珍爱他人的生命，那么，当你生命渐尽，行将回归大地的时候，你应当感到庆幸。这就是我观察庭院里的一片树叶所得的启示。不，这是那片树叶向我娓娓讲叙的生死轮回的要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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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太阳黑子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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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太阳黑子
　　** 亦舒 **

　　我不喜欢延迟欢乐，故新衣要即刻穿，礼物要马上拆，脾气也得即时发作。

　　口头禅是“太阳黑子随时会爆炸”，这是真的，太阳其实是一只大火球，不住燃烧，那狂热火焰时常跳跃，血红色球体上有无数黑点，爆炸起来，威力等于数兆亿个氢弹，足以毁灭整个太阳系。

　　即使太阳无事，人类本身掌握的核武器，也足以摧毁十个地球。

　　还不及时行乐，简直同自己过不去，干嘛要那么笨！

　　想要见谁立刻约他出来嘛，要干杯马上干掉，人无百岁寿，直接点爽快点，切莫扭扭捏捏。

　　趁现在心情好，马上把想做的事情做掉，免得明日有突然事件令心情欠佳什么都不想做。

　　生命无常，一深思只觉凄茫，只得苦中作乐，消极抵抗，绝对不等明天，今天就是今天。

　　一收到新书立刻迷头迷脑地看，明天太阳黑子可能爆炸，地震、海啸，哪一国不知同哪一国也许就干了起来殃及无辜。

　　不要叫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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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园中 - 里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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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园中
　　** 里尔克 **

　　一个人有时会产生各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就譬如说昨天吧。当时我又和露西夫人并排坐在她家别墅前的小花园里。年轻的金发夫人沉默无言，一双目光深沉的大眼睛仰望着黄昏时锦缎般绚丽的天空，手里把一块布鲁塞尔花边手绢当作扇子轻轻摇着。我闻到阵阵沁人肺腑的芳香，但不知是来自她这摇动的手绢呢，还是来自那株丁香树？“这株美丽的丁香可真叫……”我说——纯粹是无话找话。须知沉默是一条神秘的林间小道啊；在这条小道上，常会有种种见不得人的念头窜来窜去的。所以万万沉默不得！这当儿，夫人闭上了眼睛，头往后靠着椅背，让夕照静静地躺卧在她那线条细腻的眼皮上。她的鼻翼微微颤动，宛如一只在鲜嫩的玫瑰上吮吸着花露的小小蝶儿的翅膀。她的手不经意间搭在了我的椅子的扶手上，紧挨在我的手边。我的手指尖仿佛感到了她的手在轻轻颤抖——不，不仅仅是手指尖。这种感觉流贯了我全身，一直涌进了我的脑子里，使我失去了全部思想——只除去惟一一个……这个惟一的想法慢慢成形，恰似山区暴风雨前骤然凝聚起来的乌云一般：“她是别人的妻子哩……”见鬼！这不是我早知道的么；而且这个别人甚至还是我的朋友呐。——然而，今天这个奇怪的想法仍一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感觉自己仿佛是个乞儿，眼睁睁盯着面前点心店橱窗中的精美糕点，可望而不可及……“您在想什么呢，夫人？”——我硬把自己从非非之想中拖出来。她嫣然一笑：“您真像他啊！”

　　“像谁？”她转过脸来望着我，坐直了身子：“像我已亡故的哥哥！”

　　“哦——。他死时年轻吗？”她叹了口气：“很年轻呵。他饮弹自尽了。可怜的人！他生得多么英俊可爱啊。等一等，我这就给您相片看。”

　　“您哥哥多大？”我岔开话题。她却似乎没有听见，一对明亮的眸子静静地盯在我脸上，叫人心慌意乱。她的眼睛大得就像整个天空。

　　“瞧这眼睛周围的线条，瞧这嘴……”她梦也似的说。我努力冷静地望着她的脸，可是做起来非常困难。她细细地看了我很久，然后把椅子移得更靠近我，用亲切感人的语调讲起她的哥哥来。她声音很低，头几乎挨着我的头，使我闻到了她金发的幽香。对昔日的幸福与痛苦的生动回忆，使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表情更加活泼。在激情的火光辉映下，她的容颜变得使我觉得是那么熟悉，我仿佛真的成了她所怀念的亲人了。这双眼睛……这张嘴……我想着——这就是我自己的脸呀；只不过更加高贵，更加细腻一些……终于，她讲不下去了，开始啜泣起来，把小巧玲珑的脑袋埋在布鲁塞尔花旁边；而我呢，便几乎喊出来：我就是他！就是他！我真幸福哟，还在生前就有这样一位女子为我痛哭流涕……不知不觉间，我伸出手去轻轻抚摩她那被晚霞映红了的头。她毫不表示反对。后来，她抬起泪光晶莹的眸子，若有所思地说：“他要还活着，我俩就会永远生活在一起，我一辈子也不肯嫁人的……”我听得出了神。这时候，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了。我望着西下的夕阳，心里嘀咕：“她是别人的妻子哩……”可是这想法经她一哭，就给哭跑了。还没等落日完全隐没在紫色的山岗背后，她那娇小的脑袋已经贴在我胸前，蓬松的金发弄得我的下巴怪痒的。接着，我便吻去了露西夫人脸颊上露珠儿般莹洁的泪水。随着头几颗苍白的星星在黄昏的天空中显现，她的红唇也绽出了甜蜜的笑意…………一小时后，我在园门边碰上了她归来的丈夫；在他向我伸出手来的当儿，我才发现自己的领带上粘着一粒香粉。这该死的香粉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在急忙伸出一只手去与我朋友相握的同时，另一只手却努力想把它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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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理发师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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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0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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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理发师
　　** 汪曾祺 **

　　我有个长辈，每剪一次指甲，总好好地保存起来。我于是总怕他死。人死了，留下一堆指甲，多恶心的事！这种心理真是难于了解。人为什么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那么爱惜呢？也真是怪，说起鬼物来，尤其是书上，都有极长的指甲。这大概中外都差不多。同样也是长的，是头发。头发指甲之所以可怕，大概正因为是表示生命的（有人告诉我，死了之后指甲头发都还能长）。人大概隐隐中有一种对生命的恐惧。于是我想起自己的不爱理发，我一觉察我的思想要引到一个方向去，且将得到一个什么不通的结论，我就赶紧把它叫回来。没有那个事，我之不理发与生啊死的都无关系。

　　也不知是谁给理发店订了那么个特别标记，一根圆柱上画出红蓝白三色相间的旋纹。这给人一种眩晕感觉。若是通上电，不歇地转，那就更教人不舒服。这自然让你想起生活的纷扰来。但有一次我真叫这东西给了我欢喜。一天晚上，铺子都关了，街上已断行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而远远的一个理发店标记在冷静之中孤零零地动。这一下子把你跟世界拉得很近，犹如大漠孤烟。理发店的标记与理发店是一个巧合。这个东西的来源如何，与其问一个社会人类学专家，不如请一个诗人把他的想象告诉我们。这个东西很能说明理发店的意义，不论哪一方面的。我大概不能住在木桶里晒太阳，我不想建议把天下理发店都取消。

　　理发这一行，大概由来颇久，是一种很古的职业，我颇欲知道他们的祖师是谁，打听迄今，尚未明白。他们的社会地位，本来似乎不大高。凡理发师，多世代相承，很少改业出头的。这是一种注定的卑微了。所以一到过年，他们门楣上多贴“顶上生涯”四字，这是一种消极反抗，也正宣说出他们的委屈。别的地方怎样的，我不清楚，我们那里理发师大都兼做吹鼓手。凡剃头人家子弟必先练习敲铜锣手鼓，跟在喜丧阵仗中走个几年，到会吹唢呐笛子时，剃头手艺也同时学成了，吹鼓手呢，更是一种供驱走人物了，是姑娘们所不愿嫁的。故乡童谣唱道：

　　姑娘姑娘真不丑，一嫁嫁个吹鼓手，吃人家饭，喝人家酒，坐人家大门口！

　　其中“吃人家饭，喝人家酒”，也有唱为“吃冷饭，吃冷酒”的，我无从辨订到底该怎样的。且刻画各有尖刻辛酸，亦难以评其优劣，自然理发师（即吹鼓手）老婆总会娶到一个的，而且常常年轻好看。原因是理发师都干干净净，会打扮收拾；知音识曲，懂得风情；且因生活磨炼，脾性柔和；谨谨慎慎的，穿吃不会成大问题。聪明的女孩子愿意嫁这么一个男人的也有，并多能敬重丈夫，不以坐人家大门口为意。若在大街上听着他在队仗中滴溜溜吹得精熟出色，心里可能还极感激快慰。事实上这个职业被目为低贱，全是一个错误制度所产生的荒谬看法。一个职业，都有它的高贵。理发店的春联“走进来乌纱宰相，摇出去白面书生”，文雅一点的则是“不教白发催人老，更喜春风满面生”，说得切当。小时候我极高兴到一个理发店里坐坐，他们忙碌时我还为拉那种纸糊的风扇。小时候我对理发店是喜欢的。

　　等我岁数稍大，世界变了，各种行业也跟着变。社会已不复是原来的社会，差异虽不太大，亦不为小。其间有些行业升腾了，有些低落下来。有些名目虽一般，性质却已改换。始终依父兄门风，师傅传授，照老法子工作，老法子生活的，大概已颇不多。一个内地小城中也只有铜匠的、锡匠的特别响器。瞎子的档，阉鸡阉猪人的糖锣，带给人一分悠远从容感觉。走在路上，间或也能见一个钉碗的，之故之故拉他的金钢钻；一个补锅的，用一个布卷在灰上一揉，托起一小勺殷红的熔铁，嗤的一声焊在一口三眼灶大黑锅上；一个皮匠，把刀在他的脑后头发桩子上光一光，这可以让你看半天。你看他们工作，也看他们人。他们是一种“遗民”，永远固执而沉默地慢慢地走，让你觉得许多事情值得深思。这好像扯得有点嫌远了。我只是想变动得失于调节，是不是一个问题。自然医治失调症的药，也只有继续听他变。这问题不简单，不是我们这个常识脑子弄得清楚的。遗憾的是，卷在那个波浪里，似乎所有理发师都变了气质，即使在小城里，理发师早已不是那种谦抑的，带一点悲哀的人物了。理发店也不复是笼布温和的，在黄昏中照着一块阳光的地方了。这见仁见智，不妨各有看法。而我私人有时是颇为不甘心的。

　　现在的理发师，虽仍是老理发师后代，但这个职业已经“革新”过了。现在的理发业，和那个特别标记一样是外国来的。这些理发店与“摩登”这个名词不可分，且俨然是构成“摩登”的一部分，是“摩登”本身。在一个都市里，他们的势力很大，他们可以随便教整个都市改观，只要在哪里多绕一个圈子，把哪里的一卷翻得更高些。嗐，理发店里玩意儿真多，日新月异，愈出愈奇。这些东西，不但形状不凡，发出来的声音也十分复杂，营营扎扎，呜呜拉拉。前前后后，镜子一层又一层反射，愈益加重其紧张与一种恐怖。许多摩登人坐在里面，或搔首弄姿，顾盼自怜，越看越美；或小不如意，怒形于色，脸色铁青；焦躁，疲倦，不安，装模作样。理发师呢，把两个嘴角向上拉，拉，笑，不行，又落下去了！他四处找剪子，找呀找，剪子明明在手边小几上，他可茫茫然，已经忘记他找的是什么东西，这时他不像个理发师。而忽然又醒来了，操起剪子咔嚓咔嚓动作起来。他面前一个一个头，这个头有几根白发，那个秃了一块，嗨，这光得像个枣核儿，那一个，怎么回事，他像是才理了出去的？咔嚓咔嚓，他耍着剪子，忽然，他停住了，他努目而看着那个头，且用手拨弄拨弄，仿佛那个头上有个大蚂蚁窝，成千成万蚂蚁爬出来！

　　于是我总不大愿意上理发店。但还不是真正原因。怕上理发店是“逃避现实”，逃避现实不好。我相信我神经还不衰弱，很可以“面对”。而且你不见我还能在理发店里看风景么？我至少比那些理发师耐得住。不想理发的最大原因，真正原因，是他们不会理发，理得不好。我有时落落拓拓，容易被人误认为是一个不爱惜自己形容的人，实在我可比许多人更讲究。这些理发师既不能发挥自己才能，运巧思，也不善利用材料，不爱我的头。他们只是一种器具使用者，而我们的头便不论生张熟李，弄成一式一样，完全机器出品。一经理发，回来照照镜子，我已不复是我，认不得自己了，镜子里是一个浮滑恶俗的人。每一次，我都愤恼十分，心里充满诅咒，到稍稍平息时，觉得我当初实在应当学理发去，我可以做得很好，至少比我写文章有把握得多。不过假使我真是理发师……会有人来理发，我会为他们理发？

　　人不可以太倔强，活在世界上，一方面需要认真，有时候只能无所谓。悲哉。所以我常常妥协，随便一个什么理发店，钻进去就是。理发师问我这个那个，我只说“随你！”，忍心把一个头交给他了。

　　我一生有一次理了一个极好的发。在昆明一个小理发店。店里有五个座位，师傅只有一个。不是时候，别的出去了。这师傅相貌极好。他的手艺与任何人相似，也与任何人有不同处：每一剪子都有说不出来的好处，不夸张（这是一般理发师习气），不苟且（这是一般理发师根性），真是奏刀騞然，音节轻快悦耳。他自己也流溢一种得意快乐。我心想，这是个天才。那是一个秋天，理发店窗前一盆蠖爪菊花，黄灿灿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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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的脚步声 - 川端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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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的脚步声
　　** 川端康成 **

　　比起那寂静的医院，外面的世界显然棒极了。

　　通向咖啡店二楼阳台的门现在已经敞开，侍者的服装是那么的整洁一致。

　　冰凉的大理石似乎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他用右手托腮，将胳膊肘支在扶手上。他的眼睛不愿放过每一个行人，好像他们是美丽的珍珠。人们在蓬勃生机的灯光下，起劲地在人行道上行走。而二楼的阳台只有一个人的高度，确切点说，只有一个普通人的高度。

　　“对于季节感，城市和乡下都是相反的。你不觉得吗？乡下人有他们自己判断夏天的方法。在乡下，大自然，特别是花草树木比人要更多地罩上各个季节的新装；而在城市里，人们的流行时装早已胜过大自然的色彩。许多人就这样在街上行走，制造出初夏的气氛来。本应属于大自然的夏天被人们抢得所剩无几了。”

　　“人的初夏？倒也是。”

　　他一边回答妻子，一边想起医院窗前盛开的泡桐花的芳香来。那时，他一闭上眼睛，各式各样的高跟皮鞋就在脑子里面穿梭不息。

　　——这是一双怎么样的双脚呢？是蹬过物体时那害羞中又带有狂喜的双脚；是临终时微微抽动、立刻又僵直的双脚；是轻压在马腹上枯瘦的双脚；是轻轻扔掉艰难、接着勇敢面对下一个苦难的双脚；是膝行而乞至深夜、又突然站立起来的双脚；是从母亲股间刚产下的婴儿那稚嫩的双脚；是每月几百块钱、每天工作而疲于家务的双脚；是蹚过浅滩时把清澈的流水的感觉从踝骨吸到腹部的双脚；是迈步去觅寻爱情的双脚；是昨日以前脚尖还互相朝外，而今天却一反常态朝夕相对的双脚；是带着口袋里的有那叠叠钞票阔步而行的双脚；是脸上微笑而内心不安的世故女人的双脚；是从街上回来脱下布袜子凉快的冒汗的双脚；是代替舞女的良心在舞台上叹息昨晚的罪恶的美丽双脚；是在咖啡店里让脚后跟唱出抛弃女人的歌的男人的双脚；是在悲痛与快乐间难以取舍的双脚；是运动家、诗人、高利贷、贵夫人、女游泳家、小学生的双脚；双脚、双脚、双脚。——更重要的，它属于我的妻子。

　　顽固的关节炎折磨了他大半个年头，而最终那条病腿永远地离他而去了。——由于这只脚的缘故，他无数次地被痛苦与疼痛纠缠着，一个劲地眷恋着这家咖啡馆的阳台。因为这阳台可以满足他内心深处的欲望。他首先贪婪地眺望人的健康的双脚交替地踩在上面的姿影，然后静静地感受这一切，就像那是自己的双脚。

　　“脚对于人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啊！我开始怀念夏天了，我希望在初夏之前出院，到那家咖啡馆去！”他望着素白的木兰花对妻子说，“到处都有裸露的双脚，无论是在海边还是在街道上。人最健康最爽朗地行走在都市的时刻也是在初夏啊。我不允许自己错过那一时刻，绝不！”

　　他仍呆立在那个阳台上，神情永远是那么专注，仿佛大街上过往的行人都是自己的情人。

　　“微风也是清新的呀？”

　　“终于闻到了换季的气味。贴身衬衫已不用多讲，就连昨日刚做的头发今天也像沾上了尘土，你不觉得吗？”

　　“那倒不觉得。我只在乎那一对对的健康的双脚！”

　　“那么，我也到下面走走，让你看看好吗？”

　　“那太棒了，在医院，我快要截肢的时候，你就曾答应要成为我永远的依靠。”

　　“你感觉舒服吗？我是说现在。”

　　“安静些好吗！你扰乱了那些脚步的声音。”

　　他听得那么认真，如同在听一场盛大的演唱会。不久，他合上了眼睛。这样，街上行人的脚步声，像落在湖面上的雨声，滴滴达达地落到他的心里了。那副泛起微妙的喜悦表情似的疲惫脸颊又明朗起来了。

　　然而，这种明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取而代之的是那苍白的面孔和病态的双眼。

　　“那么，为什么我听不到一双健全脚的声音呢？难道他们都是瘸子？”

　　“亲爱的，别要求太多了——就说人的心脏吧，也只是一边有嘛。而且，脚步声之所以混乱，我认为也许会有别的原因，悉心细听，也许是一种运载灵魂的病痛的声音；还有可能是肉体在向大地悲伤地约定举行魂葬的日子的声音，别太在意这些，任何事情都因人而异。”

　　“但是，我确实听到了不整齐的脚步声，可以说是一种病态的脚步声。大家不是都像我一样是瘸子吧？自己失去一只脚，本是想体味一下健全的双脚的感受，可是我没能得到我想要的，因为似乎他们也没有。更没想到种下了新的忧郁。必须找个地方把这种忧郁清除。——不如去乡下吧？我需要那种健康的声音，也许只有那里才能找到，所以，我必须得试试。”

　　“这太荒唐了。不如去动物园听听四腿走兽的脚步声更好。”

　　“也许你是对的，也许只有飞禽走兽才拥有真正完美的脚步声，而在人类社会却始终找不到！”

　　“别把那些当真！亲爱的！我只是随口说说，忘了吧。”

　　“当双脚在人类身上发挥真正作用的时候，灵魂却意外地失职了，也许听不到健全双脚的脚步声是意料之中的事。”

　　几天后，他重新拥有了一只脚，当然它并没有生命，在乘上汽车的那一瞬间，他仍然需要妻子的搀扶。也许是受他的影响，也许是汽车本身的毛病，一路上，在微弱的灯光里，不和谐的汽车声一直没有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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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抱孙 -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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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0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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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抱孙
　　** 老舍 **

　　难怪王老太太盼孙子呀；不为抱孙子，娶儿媳妇干吗？也不能怪儿媳妇成天着急；本来吗，不是不努力生养呀，可是生下来不活，或是不活着生下来，有什么法儿呢！就拿头一胎说吧：自从一有孕，王老太太就禁止儿媳妇有任何操作，夜里睡觉都不许翻身。难道这还算不小心？哪里知道，到了五个多月，儿媳妇大概是因为多眨巴了两次眼睛，小产了！还是个男胎；活该就结了！再说第二胎吧，儿媳妇连眨巴眼都拿着尺寸；打哈欠的时候有两个丫环在左右扶着。果然小心谨慎没错处，生了个大白胖小子。可是没活了五天，小孩不知为了什么，竟自一声没出，神不知鬼不觉的与世长辞了。那是十一月天气，产房里大小放着四个火炉，窗户连个针尖大的窟窿也没有，不要说是风，就是风神，想进来是怪不容易的。况且小孩还盖着四床被，五条毛毯，按说够温暖的了吧？哼，他竟自死了。命该如此！

　　现在，王少奶奶又有了喜，肚子大得惊人，看着颇象轧马路的石碾。看着这个肚子，王老太太心里仿佛长出两只小手，成天抓弄得自己怪要发笑的。这么丰满体面的肚子，要不是双胎才怪呢！子孙娘娘有灵，赏给一对白胖小子吧！王老太太可不只是祷告烧香呀，儿媳妇要吃活人脑子，老太太也不驳回。半夜三更还给儿媳妇送肘子汤，鸡丝挂面……儿媳妇也真作脸，越躺着越饿，点心点心就能吃二斤翻毛月饼：吃得顺着枕头往下流油，被窝的深处能扫出一大碗什锦来。孕妇不多吃怎么生胖小子呢？婆婆儿媳对于此点完全同意。婆婆这样，娘家妈也不能落后啊。她是七趟八趟来“催生”，每次至少带来八个食盒。两亲家，按着哲学上说，永远应当是对仇人。娘家妈带来的东西越多，婆婆越觉得这是有意羞辱人；婆婆越加紧张罗吃食，娘家妈越觉得女儿的嘴亏。这样一竞争，少奶奶可得其所哉，连嘴犄角都吃烂了。收生婆已经守了七天七夜，压根儿生不下来。偏方儿，丸药，子孙娘娘的香灰，吃多了；全不灵验。到第八天头上，少奶奶连鸡汤都顾不得喝了，疼得满地打滚。王老太太急得给子孙娘娘跪了一股香，娘家妈把天仙庵的尼姑接来念催生咒；还是不中用。一直闹到半夜，小孩算是露出头发来。收生婆施展了绝技，除了把少奶奶的下部全抓破了别无成绩。小孩一定不肯出来。长似一年的一分钟，竟自过了五六十来分，还是只见头发不见孩子。有人说，少奶奶得上医院。上医院？王老太太不能这么办。好吗，上医院去开肠破肚不自自然然的产出来，硬由肚子里往外掏！洋鬼子，二毛子，能那么办；王家要“养”下来的孙子，不要“掏”出来的。娘家妈也发了言，养小孩还能快了吗？小鸡生个蛋也得到了时候呀！况且催生咒还没念完，忙什么？不敬尼姑就是看不起神仙！

　　又耗了一点钟，孩子依然很固执。少奶奶直翻白眼。王老太太眼中含着老泪，心中打定了主意：保小的不保大人。媳妇死了，再娶一个；孩子更要紧。她翻白眼呀，正好一狠心把孩子拉出来。找奶妈养着一样的好，假如媳妇死了的话。告诉了收生婆，拉！娘家妈可不干了呢，眼看着女儿翻了两点钟的白眼！孙子算老几，女儿是女儿。上医院吧，别等念完催生咒了；谁知道尼姑们念的是什么呢，假如不是催生咒，岂不坏了事？把尼姑打发了。婆婆还是不答应；“掏”，行不开！婆婆不赞成，娘家妈还真没主意。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活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呀。两亲家彼此瞪着，恨不能咬下谁一块肉才解气。

　　又过了半点多钟，孩子依然不动声色，干脆就是不肯出来。收生婆见事不好，抓了一个空儿溜了。她一溜，王老太太有点拿不住劲儿了。娘家妈的话立刻增加了许多分量：“收生婆都跑了，不上医院还等什么呢？等小孩死在胎里哪！”“死”和“小孩”并举，打动了王太太的心。可是“掏”到底是行不开的。

　　“上医院去生产的多了，不是个个都掏。”娘家妈力争，虽然不一定信自己的话。

　　王老太太当然不信这个；上医院没有不掏的。

　　幸而娘家爹也赶到了。娘家妈的声势立刻浩大起来。娘家爹也主张上医院。他既然也这样说，只好去吧。无论怎说，他到底是个男人。虽然生小孩是女人的事，可是在这生死关头，男人的主意多少有些力量。

　　两亲家，王少奶奶，和只露着头发的孙子，一同坐汽车上了医院。刚露了头发就坐汽车，真可怜的慌，两亲家不住的落泪。

　　一到医院，王老太太就炸了烟①。怎么，还得挂号？什么叫挂号呀？生小孩子来了，又不是买官米打粥，按哪门子号头呀？王老太太气坏了，孙子可以不要了，不能挂这个号。可是继而一看，若是不挂号，人家大有不叫进去的意思。这口气难咽，可是还得咽；为孙子什么也得忍受。设若自己的老爷还活着，不立刻把医院拆个土平才怪；寡妇不行，有钱也得受人家的欺侮。没工夫细想心中的委屈，赶快把孙子请出来要紧。挂了号，人家要预收五十块钱。王老太太可抓住了：“五十？五百也行，老太太有钱！干脆要钱就结了，挂哪门子浪号，你当我的孙子是封信呢！”

　　医生来了。一见面，王老太太就炸了烟，男大夫！男医生当收生婆？我的儿媳妇不能叫男子大汉给接生。这一阵还没炸完，又出来两个大汉，抬起儿媳妇就往床上放。老太太连耳朵都哆嗦开了！这是要造反呀，人家一个年青青的孕妇，怎么一群大汉来动手脚的？“放下，你们这儿有懂人事的没有？

　　要是有的话，叫几个女的来！不然，我们走！”恰巧遇上个顶和气的医生，他发了话：“放下，叫她们走吧！”

　　王老太太咽了口凉气，咽下去砸得心中怪热的，要不是为孙子，至少得打大夫几个最响的嘴巴！现官不如现管，谁叫孙子故意闹脾气呢。抬吧，不用说废话。两个大汉刚把儿媳妇放在帆布床上，看！大夫用两只手在她肚子上这一阵按！王老太太闭上了眼，心中骂亲家母：你的女儿，叫男子这么按，你连一声也不发，德行！刚要骂出来，想起孙子；十来个月的没受过一点委屈，现在被大夫用手乱杵，嫩皮嫩骨的，受得住吗？她睁开了眼，想警告大夫。哪知道大夫反倒先问下来了：“孕妇净吃什么来着？这么大的肚子！你们这些人没办法，什么也给孕妇吃，吃得小孩这么肥大。平日也不来检验，产不下来才找我们！”他没等王老太太回答，向两个大汉说：“抬走！”

　　王老太太一辈子没受过这个。“老太太”到哪儿不是圣人，今天竟自听了一顿教训！这还不提，话总得说得近情近理呀；孕妇不多吃点滋养品，怎能生小孩呢，小孩怎会生长呢？难道大夫在胎里的时候专喝西北风？西医全是二毛子！不便和二毛子辩驳；拿娘家妈杀气吧，瞪着她！娘家妈没有意思挨瞪，跟着女儿就往里走。王老太太一看，也忙赶上前去。那位和气生财的大夫转过身来：“这儿等着！”

　　两亲家的眼都红了。怎么着，不叫进去看看？我们知道你把儿媳妇抬到哪儿去啊？是杀了，还是剐了啊？大夫走了。王老太太把一肚子邪气全照顾了娘家妈：“你说不掏，看，连进去看看都不行！掏？还许大切八块呢！宰了你的女儿活该！万一要把我的孙子——我的老命不要了。跟你拚了吧！”

　　娘家妈心中打了鼓，真要把女儿切了，可怎办？大切八块不是没有的事呀，那回医学堂开会不是大玻璃箱里装着人腿人腔子吗？没办法！事已至此，跟女儿的婆婆干吧！“你倒怨我？是谁一天到晚填我的女儿来着？没听大夫说吗？老叫儿媳妇的嘴不闲着，吃出毛病来没有？我见人见多了，就没看见一个象你这样的婆婆！”

　　“我给她吃？她在你们家的时候吃过饱饭吗？”王太太反攻。

　　“在我们家里没吃过饱饭，所以每次看女儿去得带八个食盒！”

　　“可是呀，八个食盒，我填她，你没有？”

　　两亲家混战一番，全不示弱，骂得也很具风格。

　　大夫又回来了。果不出王老太太所料，得用手术。手术二字虽听着耳生，可是猜也猜着了，手要是竖起来，还不是开刀问斩？大夫说：用手术，大人小孩或者都能保全。不然，全有生命的危险。小孩已经误了三小时，而且决不能产下来，孩子太大。不过，要施手术，得有亲族的签字。王老太太一个字没听见。掏是行不开的。

　　“怎样？快决定！”大夫十分的着急。

　　“掏是行不开的！”

　　“愿意签字不？快着！”大夫又紧了一板。

　　“我的孙子得养出来！”

　　娘家妈急了：“我签字行不行？”

　　王老太太对亲家母的话似乎特别的注意：“我的儿媳妇！你算哪道？”

　　大夫真急了，在王老太太的耳根子上扯开脖子喊：“这可是两条人命的关系！”

　　“掏是不行的！”

　　“那么你不要孙子了？”大夫想用孙子打动她。

　　果然有效，她半天没言语。她的眼前来了许多鬼影，全似乎是向她说：“我们要个接续香烟的，掏出来的也行！”她投降了。祖宗当然是愿要孙子；掏吧！“可有一样，掏出来得是活的！”她既是听了祖宗的话，允许大夫给掏孙子，当然得说明了——要活的。掏出个死的来干吗用？只要掏出活孙子来，儿媳妇就是死了也没大关系。

　　娘家妈可是不放心女儿：“准能保大小都活着吗？”“少说话！”王老太太教训亲家太太。

　　“我相信没危险，”大夫急得直流汗，“可是小孩已经耽误了半天，难保没个意外；要不然请你签字干吗？”“不保准呀？乘早不用费这道手！”老太太对祖宗非常的负责任；好吗，掏了半天都再不会活着，对的起谁！“好吧，”大夫都气晕了，“请把她拉回去吧！你可记住了，两条人命！”

　　“两条三条吧，你又不保准，这不是瞎扯！”

　　大夫一声没出，抹头就走。

　　王老太太想起来了，试试也好。要不是大夫要走，她决想不起这一招儿来。“大夫，大夫！你回来呀，试试吧！”

　　大夫气得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把单子念给她听，她画了个十字儿。

　　两亲家等了不晓得多么大的时候，眼看就天亮了，才掏了出来，好大的孙子，足分量十三磅！王老太太不晓得怎么笑好了，拉住亲家母的手一边笑一边刷刷的落泪。亲家母已不是仇人了，变成了老姐姐。大夫也不是二毛子了，是王家的恩人，马上赏给他一百块钱才合适。假如不是这一掏，叫这么胖的大孙子生生的憋死，怎对祖宗呀？恨不能跪下就磕一阵头，可惜医院里没供着子孙娘娘。

　　胖孙子已被洗好，放在小儿室内。两位老太太要进去看看。不只是看看，要用一夜没洗过的老手指去摸摸孙子的胖脸蛋。看护不准两亲家进去，只能隔着玻璃窗看着。眼看着自己的孙子在里面，自己的孙子，连摸摸都不准！娘家妈摸出个红封套来——本是预备赏给收生婆的——递给看护；给点运动费，还不准进去？事情都来得邪，看护居然不收。王老太太揉了揉眼，细端详了看护一番，心里说：“不象洋鬼子妞呀，怎么给赏钱都不接着呢？也许是面生，不好意思的？有了，先跟她闲扯几句，打开了生脸就好办了。”指着屋里的一排小篮说：“这些孩子都是掏出来的吧？”

　　“只是你们这个，其余的都是好好养下来的。”“没那个事，”王老太太心里说，“上医院来的都得掏。”

　　“给孕妇大油大肉吃才掏呢，”看护有点爱说话。“不吃，孩子怎能长这么大呢！”娘家妈已和王老太太立在同一战线上。

　　“掏出来的胖宝贝总比养下来的瘦猴儿强！”王老太太有点觉得不掏出来的孩子没有住医院的资格。“上医院来‘养’，脱了裤子放屁，费什么两道手！”

　　无论怎说，两亲家干瞪眼进不去。

　　王老太太有了主意，“丫环，”她叫那个看护，“把孩子给我，我们家去。还得赶紧去预备洗三请客呢！”“我既不是丫环，也不能把小孩给你，”看护也够和气的。

　　“我的孙子，你敢不给我吗？医院里能请客办事吗？”

　　”用手术取出来的，大人一时不能给小孩奶吃，我们得给他奶吃。”

　　“你会，我们不会？我这快六十的人了，生过儿养过女，不比你懂得多；你养过小孩吗？”老太太也说不清看护是姑娘，还是媳妇，谁知道这头戴小白盔的是什么呢。

　　“没大夫的话，反正小孩不能交给你！”

　　“去把大夫叫来好了，我跟他说；还不愿意跟你费话呢！”“大夫还没完事呢，割开肚子还得缝上呢。”

　　看护说到这里，娘家妈想起来女儿。王老太太似乎还想不起儿媳妇是谁。孙子没生下来的时候，一想起孙子便也想到媳妇；孙子生下来了，似乎把媳妇忘了也没什么。娘家妈可是要看看女儿，谁知道女儿的肚子上开了多大一个洞呢？割病室不许闲人进去，没法，只好陪着王老太太瞭望着胖小子吧。

　　好容易看见大夫出来了。王老太太赶紧去交涉。

　　“用手术取小孩，顶好在院里住一个月，”大夫说。“那么三天满月怎么办呢？”王老太太问。

　　“是命要紧，还是办三天要紧呢？产妇的肚子没长上，怎能去应酬客人呢？”大夫反问。

　　王老太太确是以为办三天比人命要紧，可是不便于说出来，因为娘家妈在旁边听着呢。至于肚子没长好，怎能招待客人，那有办法：“叫她躺着招待，不必起来就是了。”大夫还是不答应。王老太太悟出一条理来：“住院不是为要钱吗？好，我给你钱，叫我们娘们走吧，这还不行？”“你自己看看去，她能走不能？”大夫说。

　　两亲家反都不敢去了。万一儿媳妇肚子上还有个盆大的洞，多么吓人？还是娘家妈爱女儿的心重，大着胆子想去看看。王老太太也不好意思不跟着。

　　到了病房，儿媳妇在床上放着的一张卧椅上躺着呢，脸就象一张白纸。娘家妈哭得放了声，不知道女儿是活还是死。王老太太到底心硬，只落了一半个泪，紧跟着炸了烟：“怎么不叫她平平正正的躺下呢？这是受什么洋刑罚呢？”“直着呀，肚子上缝的线就绷了，明白没有？”大夫说。“那么不会用胶粘上点吗？”王老太太总觉得大夫没有什么高明主意。

　　娘家妈想和女儿说几句话，大夫也不允许。两亲家似乎看出来，大夫不定使了什么坏招儿，把产妇弄成这个样。无论怎说吧，大概一时是不能出院。好吧。先把孙子抱走，回家好办三天呀。

　　大夫也不答应，王老太太急了。“医院里洗三不洗？要是洗的话，我把亲友全请到这儿来；要是不洗的话，再叫我抱走；头大的孙子，洗三不请客办事，还有什么脸得活着？”“谁给小孩奶吃呢？”大夫问。

　　“雇奶妈子！”王老太太完全胜利。

　　到底把孙子抱出来了。王老太太抱着孙子上了汽车，一上车就打嚏喷，一直打到家，每个嚏喷都是照准了孙子的脸射去的。到了家，赶紧派人去找奶妈子，孙子还在怀中抱着，以便接收嚏喷。不错，王老太太知道自己是着了凉；可是至死也不能放下孙子。到了晌午，孙子接了至少有二百多个嚏喷，身上慢慢的热起来。王老太太更不肯撒手了。到了下午三点来钟，孙子烧得象块火炭了。到了夜里，奶妈子已雇妥了两个，可是孙子死了，一口奶也没有吃。

　　王老太太只哭了一大阵；哭完了，她的老眼瞪圆了：“掏出来的！掏出来的能活吗？跟医院打官司！那么沉重的孙子会只活了一天，哪有的事？全是医院的坏，二毛子们！”

　　王老太太约上亲家母，上医院去闹。娘家妈也想把女儿赶紧接出来，医院是靠不住的！

　　把儿媳妇接出来了；不接出来怎好打官司呢？接出来不久，儿媳妇的肚子裂了缝，贴上“产后回春膏”也没什么用，她也不言不语的死了。好吧，两案归一，王老太太把医院告了下来。老命不要了，不能不给孙子和媳妇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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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煮雪
　　** 林清玄 **

　　传说在北极的人因为天寒地冻，一开口说话就结成冰雪，对方听不见，只好回家慢慢地烤来听…… 

　　这是个极度浪漫的传说，想是多情的南方人编出来的。 

　　可是，我们假设说话结冰是真有其事，也是颇有困难，试想：回家烤雪煮雪的时候要用什么火呢？因为人的言谈是有情绪的，煮得太慢或太快都不足以表达说话的情绪。 

　　如果我生在北极，可能要为煮的问题烦恼半天，与性急的人交谈，回家要用大火煮烤；与性温的人交谈，回家要用文火。倘若与人吵架呢？回家一定要生个烈火，才能声闻当时哔哔剥剥的火暴声。 

　　遇到谈情说爱的时候，回家就要仔细酿造当时的气氛，先用情诗情词裁冰，把它切成细细的碎片，加上一点酒来煮，那么，煮出来的话便能使人微醉。倘若情浓，则不可以用炉火，要用烛火再加一杯咖啡，才不会醉得太厉害，还能维持一丝清醒。 

　　遇到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话就好办了，把结成的冰随意弃置就可以了。爱听的话则可以煮一半，留一半他日细细品味，住在北极的人真是太幸福了。 

　　但是幸福也不长驻，有时天气太冷，火生不起来，是让人着急的，只好拿着冰雪用手慢慢让它融化，边融边听。遇到性急的人恐怕要用雪往墙上摔，摔得力小时听不见，摔得用力则声震屋瓦，造成噪音。我向往北极说话的浪漫世界，那是个宁静祥和又能自己制造生活的世界，在我们这个到处都是噪音的时代里，有时我会希望大家说出来的话都结成冰雪，回家如何处理是自家的事，谁也管不着。尤其是人多要开些无聊的会议时，可以把那块嘈杂的大雪球扔在自家前的阴沟里，让它永远见不到天日。 

　　斯时斯地，煮雪恐怕要变成一种学问，生命经验丰富的人可以根据雪的大小、成色，专门帮人煮雪为生；因为要煮得恰倒好处和说话时恰如其分一样，确实不易。年轻的恋人们则可以去借别人的“情雪”，借别人的雪来浇自己心中的块垒。 

　　如果失恋，等不到冰雪尽融的时候，就放一把火把雪都烧了，烧成另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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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书的魔力 - 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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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的魔力
　　** 黑塞 **

　　我们不想谈得太抽象。就从近代的精神史和书籍史中随便举个例子吧！设想有一位在一八七○至一八八○年间博览群书的有教养的德国人，一位法官、一位医生、一位大学教授甚或一位爱读书的普通人什么的：他可能读了些什么呢？他对他那个时代和他的人民的精神创造有何了解？他与他那个时代的现实和未来发生了怎样的关系？他那个时代为批评界和公众舆论所肯定、所赞扬和认为值得一读的文学，今天又到哪儿去了呢？简直是一点影子也没留下。那时候，不分老幼贵贱，德国人耽读的差不多都是施皮尔哈根和马利特的作品，或者充其量是盖贝尔的优美诗篇——其印数是后来的任何抒情诗人未达到的——以及那位著名的“塞金根的号手”的诗作，它们比盖贝尔的诗更加普及和受欢迎。那时候，陀斯妥也夫斯基正在写自己的小说；在富裕和恣情享乐的德国，尼采还是个无名的和遭奚落的踽踽独行者。

　　例子举不胜举。显然，精神尽管看起来是民主化了，一个时代的精神财富看起来已属于该时代每一个学会了阅读的成员，可是，一切重要事情实际上仍然是秘密地和不为人知地在发生，仿佛地底下某个地方依旧存在着一个僧侣或阴谋集团，从无名的隐秘中操纵着人们的精神命运……

　　在更狭小和单纯得多的方面，我们同样每天都可观察到书籍那十分奇妙的命运，发现它时而具有极大的魅力，时而又将其隐藏起来。诗人们在鲜为人知或者根本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生活和死去，而在他们死后，在他们死去常常是几十年之后，我们却看见他们的作品突然复活，突然大放异彩，好似时间不存在一样。我们惊讶地目睹，尼采生前为他的民族众口同声所否定，仅能对数十名智者完成他的使命，可在他谢世已经几十年后，却突然成了一个受宠爱的作者，作品印多少也，满足不了需要。还有荷尔德林的诗，也在问世的一百年后突然风靡了一代新的大学生。还有古老的中国智慧，还有那位老子，也在数千年后突然被战后的欧洲所发现，所曲译，所曲解，似乎像美洲冒险小说或者狐步舞一般流行开来，然而在我们现实的精神创造层却产生着极大的影响和作用。

　　每一年，我们都看见成千上万的儿童走进学校，开始学写字母，拼读音节。我们总发现多数儿童很快就把会阅读当成自然而无足轻重的事，只有少数儿童才年复一年，十年又十年地对学校给予自己的这把金钥匙感到惊讶和痴迷，并不断加以使用。他们为新学会的字母而骄傲，继而又克服困难，读懂一句诗或一句格言，又读懂第一则故事，第一篇童话。当多数缺少天赋的人将自己的阅读能力很快就只用来读报上的新闻或商业版时，少数人仍然为字母和文字的特殊魅力所风魔(因为它们古时候都曾经是富有魔力的符录和咒语)。这少数人就将成为读书家。他们儿时便在课本里发现了诗和故事，例如克劳迪乌斯的一首诗或者赫贝尔和豪夫的一篇小说什么的，但在学会阅读技巧之后并不背弃它们，而是继续深入书的世界，一步一步地去发现这个世界是何等广大恢宏，何等气象万千和令人幸福神往！最初，他们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所小小的美丽幼儿园，园内有种着郁金香的花坛和金鱼池；后来，幼儿园变成了城里的大公园，变成了城市和国家，变成了一个洲乃至全世界，变成了天上的乐园和地上的象牙海岸，永远以新的魅力吸引着他们，永远放射着异彩。昨天的花园、公园或原始密林，今天或明天将变为一座庙堂，一座有着无数的殿宇和院落的庙堂；一切民族和时代的精神都聚集其中，都等待着新的招唤和复苏，都时刻准备着将它那万千声音和形式掩盖下的同一性体验。对于每一位真正的阅读者来说，这无尽的书籍世界都会是不同的样子，每一个人还将在其中寻觅并且体验到他自己。这个从童话和印地安人故事出发，继续摸索着走向莎士比亚和但丁；那个从课本里第一篇描写星空的短文开始，走向开普勒或者爱因斯坦……通过原始密林的路有成千上万条，要达到的目的也有成千上万个，可没有一个是最后的终点；在眼前的终点后面，又将展现出一片片新的广阔的原野……

　　这儿还根本未考虑世界上的书籍在不断地增多！不，每一个真正的读书家都能将现有的宝藏再研究苦读几十年和几百年，并为之欣悦无已，即使世界上不再增加任何一本书。我们每学会一种新的语言，都会增长新的体验——而世界上的语言何其多啊！……可就算一个读者不再学任何新的语言，甚至不再去接触他以前不知道的作品，他仍然可以将他的阅读无休止地进行下去，使之更精、更深。每一位思想家的每一部著作，每一位诗人的每一个诗篇，过一些年都会对读者呈现出新的、变化了的面貌，都将得到新的理解，在他心中唤起新的共鸣。我年轻时初次读歌德的《亲和力》只是似懂非懂，现在我大约第五次重读它了，它完全成了另一本书！这类经验的神秘和伟大之处在于：我们越是懂得精细、深入和举一反三地阅读，就越能看出每一个思想和每一部作品的独特性、个性和局限性，看出它全部的美和魅力正是基于这种独特性和个性——与此同时，我们却相信自己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世界各民族的成千上万种声音都追求同一个目标，都以不同的名称呼唤着同一些神灵，怀着同一些梦想，忍受着同样的痛苦。在数千年来无计其数的语言和书籍交织成的斑烂锦缎中，在一些个突然彻悟的瞬间，真正的读者会看见一个极其崇高的超现实的幻象，看见那由千百种矛盾的表情神奇地统一起来的人类的容颜。

　　译：杨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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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渊博的人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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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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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渊博的人
　　** 刘瑜 **

　　我认识一些渊博的人，他们是另一种生物。

　　这些人一般对罗马史都很有研究，对每一种农作物的起源也如数家珍，经常探讨的问题包括“郑和下西洋的时候船只到底有多大”，以及“下一场科技革命究竟会发生在什么领域”，对“三国”“水浒”“红楼梦”里面的谁跟谁通奸，那搞得简直是一清二楚。

　　这些都是我不懂的，所以跟他们在一起，我总是感到很惊恐。

　　问题是，作为一个文科博士，我似乎有渊博的义务。人们指望我了解澳大利亚选举制度和加拿大选举制度的不同，指望我说清中亚地区在人种进化过程中起的作用，还指望我对1492年这一年的历史意义侃侃而谈。但是，我哪知道这么多啊，我只是人类而已。

　　其实我也企图渊博来着，也时不时挑灯夜战抱着厚厚的历史地理科普书啃啊啃，指望第二天在某场对话中“不经意地”引经据典。后来发现，一般来说，当我看到100页的时候，就会忘了前50页的内容，等我回头去复习前50页的内容，又忘了第100页的内容，于是我转来转去，气喘吁吁，最后好不容易把所有 100页大致都记住了，过了一个月，却连这本书的作者都忘记。

　　渊博的人是多么神奇啊，他们的大脑像蜘蛛网，粘住所有知识的小昆虫。而我的大脑是一块西瓜皮，所有的知识一脚踩上，就滑得无影无踪。

　　认识到这一点后，出于嫉妒，我就开始四处散布“知识智慧无关论”。我的观点是这样的：知识只是信息而已，智慧却是洞察力。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太太可能看问题很深刻，一个读书万卷的人可能分析问题狗屁不通。我甚至发明了一个更邪恶的“知识智慧负相关论”，在目睹一些知识渊博但逻辑比较混乱的人之后，我非常以偏概全地认为：渊博的人往往不需要很讲逻辑就可以赢得一场辩论，因为他们可以不断地通过例证来论证其观点。而大多数不那么渊博的人，都因为无法举出相反的例子而哑口无言，以至于渊博的人的逻辑能力得不到磨练，但事实上，例证并不是一种严密的科学论证方法。

　　得出这个结论后我非常振奋，获得了极大的心理安慰。

　　可问题是，由于这些都是歪理，没有博得任何人的同情。人们还是指望我，一个文科博士，了解澳大利亚选举制度和加拿大选举制度的不同，指望我说清中亚地区在人种进化过程中起的作用，以及1492年的历史意义。

　　我于是看见有一天，自己也站在讲台上，因为缺乏某种常识，遭到耻笑。

　　看来只有指望芯片了。报纸上说，总有一天，人类会发明一种芯片，把大百科全书插到大脑里，你可以用脑子google芯片，想多渊博就多渊博。对此我多么期待！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走进文具商店，说：小姐，我买一个大脑硬盘。

　　小姐说：您要什么样的，我们这有外挂式的，内置式的，40G的，100G的……

　　我打断她：最大号的，外挂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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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职业写作 - 严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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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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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职业写作
　　** 严歌苓 **

　　在这么长时间的写作生涯里，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我是一个像所有的去上班的这些律师和会计一样，反正到了点我就坐在我的写字桌旁边，我对写作这个事情是有一种很平常的心态，那就是我是靠写字来养家活口的。

　　我记得我跟王安忆有过这么一次讨论。她说，作家百分之三十的天赋，百分之七十的是要靠后天的努力，我说我认为正好是相反，我说作家要靠百分之七十的天赋，百分之三十的努力。但是现在我觉得我的想法有改变，我现在认为作家百分之五十的是靠天赋，然后我还要加入百分之二十的职业训练。

　　职业化的训练不能给你天才，但是如果你有天才的话，它至少可以让你在使用你的天才的时候要方便得多，容易得多，使你的所有的天赋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挖掘。

　　我记得我在1988年的时候，刚刚出道不太久，写了三部长篇小说，就被美国大使馆的有一个叫新闻文化处的机构发现了。他们看到有我这么一个军中的作家，初出茅庐，势头还不错，于是他们请我到美国去访问，我在美国看到了他们怎么样训练职业作家。

　　美国有一些写作中心，会邀请很年轻的作家在一起探讨，一起批评，非常严肃地对他们自己的作品，他们个个都是写作家、小说家，也个个都是文学批评家。我看了以后我觉得非常羡慕，因为当时虽然中国有一些作家班啊什么的，但是他们没有给过一个作家职业上的训练和规范式的教育。

　　后来我回到中国以后，我就下决心争取去美国留学。我去美国留学的这个经过是很励志的，一年零七个月就考过了托福研究生线，当时美国的研究生线是550分，我从一个只认识ABC的水平，到后来的577分，这当中受的这种苦大家是应该可以想象的。

　　我考上的是是哥伦比亚大学在芝加哥一个私立艺术学校里的文学写作系。这个学校除了文学写作系，这个学校还有电影系，还有舞蹈系。我是文学写作系一百多年的历史上唯一的一个外国学生，你可以想见，英文不是母语的话，是很难用英文来写小说的，所以我这么大的一个野心，就居然进了这么一个班。当时系里也非常看重我当时的成就，比如我写了三部长篇小说，所以他们就给了我一个全额奖学金。

　　我当时就感觉到他们的训练方式是非常科学的。上课时，我们的同学都是坐成一个圈，十二个同学，老师坐在中间，然后他就说，某某某，你出一个词儿。被点名的同学先出一个名词，然后老师叫第二个人说你接一个动词，接了一个动词以后他就说，用任何一个你想到的最最独特的一个动词来让这个名词动起来。这样一种训练就是首先是他告诉你什么能使文章变得非常有活力的、非常有动作的、非常往前走的，走得比较快的是动词而不是形容词。

　　比如说老师跟你说这里有个烟灰缸，我告诉你一个object，然后让所有同学就用这么一个东西，这么一个非常微小、微不足道的一个东西，当场构思出一个故事来。轮到你来构思的时候，如果你想不出来，老师会说You see it，With your minds' eye。就是用你脑子里的那双眼睛来看着这个东西，You know，Whathappenedtoit。

　　如果没有东西happen，老师就说Let it happen，就让你脑子里的那个画面再往前走。所以这种训练也形成了我写作会有一种画面的感觉，如果我写不下去我就对自己说：See it，You know。老师老是教我们看着它，直到看见它，看见它的形状，Do you smell anything?你闻到了吗，你嗅到了吗?调动的是你所有的感官，来把这个故事往下进行。

　　我觉得这种写小说的训练在美国是独一家的。为什么我现在写小说的画面感很强，我觉得这是跟我们学校的训练是很有很有关系的。写一个东西要有质感。这段文字你写出的一个场景，要有质感，最好还有触感，就是说有六种感觉都有，六种感官都有。这种职业训练对我后来的写作帮助很大，因为它还有第一人称写作、第二人称写作、书信式写作、嘲讽小说、各种各样的小说的体裁的训练。

　　老师说，我不能给你天才，但是如果你有天才的话，我至少可以让你在使用你的天才的时候要方便得多，容易得多，使你的所有的天赋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挖掘。

　　我在这个学校读了三年得到艺术硕士及写作学位(MFA)出来以后，明白很多事情，比如如果你想转换一个视角，应该用什么转换，比如说用对话转换是最容易的，从一个女主人公转变到男主人公，或者从她的心理的世界转换到他的心理世界，其实是非常有技巧在里面，这个技巧学会了并不影响你的天才的发挥，那么你有天才也有技巧，所以写起来就省力一些。所以我从这个学校出来以后，就大量将这种技能运用在在后来的写作里，写出了很多作品。

　　我觉得中国作家很多在很年轻的时候，他就把自己架起来，社会也把他架起来了，很快他就在一个不落地的生活当中。

　　在美国，任何人，作家也好什么也好，我自己感觉跟我全班同学一样，他们后来出去有写广告词儿的，有写剧本的有写什么都有的，我也就是跟所有的这些同学一样，就变成了一个每天用写作来尽到作为一个社会人的责任。

　　我当然还有其他的使命。比如我比较喜欢中国近代历史，对我们中国这一百年间发生的这些人的这些故事，或者说我在写个人命运的时候怎么样映照了中国的这一段近代史，我是有一种使命感的，我觉得我想写，我这辈子好像不写就会死，就激情到这种程度，有了这种自己的使命感。

　　还有一种就是说，我就是一个职业的作家。我是一个靠卖字为生的这么一个人。我喜欢这样一种职业的独立性，我喜欢它的自由，那种没有极限的自由。

　　比如说我写《陆犯焉识》，我花了很多的钱，要去青海去体验生活，要花钱去开这个座谈会，把劳教干部什么的请来，然后我要找人陪同我，我要找很多关系来了解这些故事，很多时候我是不计成本的。去了三次日本，我要请一个会说日文会说英文的一个翻译跟着我，翻译每一天都要150块美元，然后我们还需要住，需要生活。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陆犯焉识》这本书印十万本的话，成本正好和我的这个收入是差不多打平的，在这些情况下，我基本上是只有使命，而没有养家活口的一个概念了。

　　因为我的这个小说的故事也好，人物也好画面感也好，尤其是画面感，给很多影视人造成一种错觉就是严歌苓每个作品呢都是可以拍电影的。像《扶桑》这样他们说基本上就是给电影拿来就能拍了，因为画面感实在太强了，对话都是很精彩的，马上拿来就可以拍。但是等拿到手，每个人都会发现有点上当，实际上因为它的画面是很意象的，就是非常抽象的、形而上的东西，在后来的影视改编当中其实不大帮得上忙。

　　我这时候感觉就是使命使然，感觉到这些故事我非写不可，我不写，这辈子我就白活了，就这种感觉。

　　像很多故事，比如说写《第九个寡妇》也是，我到农村去住啊什么的，整个开销也不少。当时我的这些朋友都觉得不可思议，说你一下子花出去上万去花这个钱，将来这个钱能不能挣回来都是个问题，我这时候感觉就是使命使然，感觉到这些故事我非写不可，我不写，这辈子我就白活了，就这种感觉。

　　我今年一月份出叫《妈阁是座城》的书，是写赌徒的。中国的很多成功企业家都是赌徒，他们发财后会到澳门这种地方，把这个手赚来的几千万上亿，那个手就丢出去。有一些非常惊心动魄的赌博故事，很悲壮的，有那种发誓不赌了，把手指头一刀剁断的，剁断以后还不行又剁断一根的，我写过一本书叫《一个女人的史诗》，他们说你可以写一个《一个赌徒的史诗》。

　　为了写这本书，你就要了解这些赌徒，你自己得会赌啊，对吧，不会赌博的话，很多细节是没法写的，心里也是没底的。所以我就去澳门，我就去当赌徒。赌徒没当上，当的是赌客，第一次赢个一万多，后来就开始猛输，但是我真没输到输急眼，就是输得完全没有理智，输得脑子白热化，就坐在那儿不走啦，就跟那个赌桌死磕，一直要赌到赢的那种地步，因为我就没有感觉到那种人热血冲头的感觉，而且丢掉的钱我也不觉得好像那么痛，所以我就觉得可能我天性里我不会成为赌徒。不过就是这样的话也输掉好几万，还没算上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费用。

　　就这样把这本小说给写出来了，这本小说如果没有影视版权，售出的话我估计也是得赔本。但是我就是觉得职业作家就要做到这一点，就是说你要写什么要像什么，要为了这个目的去生活，要扎扎实实的学会一样东西，就像做农民他什么时候种红薯，什么时候起红薯，怎么起红薯，这些种种具体的知识。

　　农村生活当然不容易适应，我到了农村包括上厕所都非常困难，但是你得住在那儿，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非常可爱又非常恐怖的一个场面。在农村一个镇上好像就那么两三个厕所，我在那儿上厕所，有一队人就排在后面，我记得有个小姑娘就搓着她的作业纸，站在我面前，一脸“你快点儿”的意思。

　　但如果你对你的职业很敬业的话，一定会要做这些功课，不做这些功课怎么写?像写《小姨多鹤》，我已经听了这个故事二三十年了，但这个故事我一直不敢写，因为第一我没有这个钱到日本去住下来，然后有一次我记得我跟陈冲一块讲起这个故事，她说这个故事真好，为什么不写出来?我说我不敢写，我哪知道日本人是什么样的心理活动。

　　好在我们后来做《扶桑》这个电影的时候，我们的制片是个日本女人，她给了我们一些日本人那种宁可死也不不投降的这种生坯子，后来我说这个故事好，但是我还是写不了，有一个跟我们一块玩的男生，就跑到一个日本店里给我买了一件和服他说你穿上吧，穿上这件和服说不定你就会写出多鹤来，就写出这个日本女人来了，后来我穿来穿去也找不到这个感觉，最后我把这和服送给了一个日本朋友。

　　然后最后终于就在我觉得我有了一点钱了，我可以到日本去雇人，去住在乡下，然后去好好的体验生活，于是我就到日本长野的一个山村里。那个村子当年有一半人被弄到当时的满洲国去垦荒，这一半人有些回来了有些人没回来，那些没回来的人当中，就包括我写的这个叫多鹤的人物。

　　在那个村子里住下来以后，我看到了他们各种各样的仪式，看到了那些老年的日本女人。有个老人给我们端了茶和食品，然后跪在地上放好，退着走出去，始终是这样地对着我们，我觉得这个形态使我想到小姨多鹤大概也是这样的一个样子。所以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她的倔和她的温柔，她的这种内向和她的这种暴力，都是我在日本待了三次才找到的。

　　假如说一个人，他不认真对待自己的职业的话，他肯定会想，好了，编一编就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了，但是我觉得作为一个认认真真的职业写手，只能像我这样，用很笨的办法，也可能是很危险的办法，才能写出来。像《陆犯焉识》这样的小说写出来，我甚至以为是它出不了的，因为它很敏感，有个杂志就给我退稿了，说这个我们不敢出。

　　那么你图什么呀?我图的就是，我要做好所有的功课。假如说这本书不能够出版也好什么也好，但它是我一辈子一定要写的故事，我就把自己武装到牙齿，一定要把它写出来，用我做的最好功课把它写出来。

　　所以我觉得这可能就叫做一个职业作家，包括我前面的训练也好，后面做这种调查啊什么，这次我给路金波先生出版的《老师好美》，也是在六七年前，姜文跟我说网上有这么一个故事，特别好，我说我看看去。一看我也觉得这个故事非常的震撼，但是我哪知道当时的高中生是怎么回事儿，2007、2008年的时候，那种高中生的状态我完全不了解。

　　我当时就去了一下北京的161中学，知道他们高中生有心理咨询有什么，种种对我来说是很新鲜的一种经验，从那以后，我每年都到都到高中去，争取选一个高中去那么两三天，看他们上课跟孩子们聊天，跟高中生交朋友，在网上通信，了解他们的语言，进入他们的语言系统。

　　对我来说，他们讲话是很奇怪的，有一个小朋友让我进入他的人人网和校园网，用他的账号登陆，进去了我看他们相互之间的那种交流，虽然都是中国字，但我好像就是看不懂。需要很长时间来学习他们这种语言，当然我后来也不可能用他们这种语言来写，写也写不像，但是我在脑子里就有了这样一种背景声音，就是这些高中生的声音，他们的语言，我在写的时候这个声音是在那儿的。

　　最后这个功课确实还是起了很多作用。我从听到故事，到最后写出这个故事，再到今年出版大概已经有七年时间了。但是没办法，如果当时只是知道有这么好的一个故事，随随便便写出来，那个故事这样可能就会是一个大量编造的故事，就不会像今天这样。

　　我大概想跟你们谈的，就是我作为一个职业作家，或者说一个写稿佬吧，香港人管作家叫写稿佬，一个写稿佬的生涯就是这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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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跟陌生人说话
　　** 刘心武 **

　　父亲总是嘱咐子女们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在大街、火车等公共场所，这条嘱咐在他常常重复的诸如还有千万不要把头和手伸出车窗外面等训诫里，一直高居首位。母亲就像安徒生童话《老头子做事总是对的》里面的老太太，对父亲给予子女们的嘱咐总是随声附和。但是母亲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这一条上却并不能率先履行，而且，恰恰相反，她在某些公共场合，尤其是在火车上，最喜欢跟陌生人说话。

　　有回我和父母亲同乘火车回四川老家探亲，去的一路上，同一个卧铺间里的一位陌生妇女问了母亲一句什么，母亲就热情地答复起来，结果引出了更多的询问，她也就更热情地絮絮作答，父亲望望她，又望望我，表情很尴尬，没听多久就走到车厢衔接处抽烟去了。我听母亲把有几个子女、都怎么个情况，包括我在什么学校上学什么的都说给人家听，急得我直用脚尖轻轻踢母亲的鞋帮，母亲却浑然不觉，乐乐呵呵一路跟人家聊下去；她也回问那妇女，那妇女跟她一个脾性，也絮絮作答，两人说到共鸣处，你叹息我摇头，或我抿嘴笑你拍膝盖。探亲回来的路上也如是，母亲跟两个刚从医学院毕业分配到北京去的女青年言谈极欢，虽说医学院的毕业生品质可靠，你也犯不上连我们家窗外有几棵什么树也形容给人家听呀。

　　母亲的嘴不设防。后来我细想过，也许是像我们这种家庭，上不去够天，下未堕进坑里，无饥寒之虞，亦无暴发之欲，母亲觉得自家无碍于人，而人亦不至于要特意碍我，所以心态十分松弛，总以善意揣测别人，对哪怕是旅途中的陌生人，也总报以一万分的善意。

　　有年冬天，我和母亲从北京坐火车往张家口。那时我已经工作，自己觉得成熟多了。坐的是硬座，座位没满，但车厢里充满人身上散发出的秽气。有两个年轻人坐到我们对面，脸相很凶，身上的棉衣破洞里露出些灰色的絮丝。母亲竟去跟对面的那个小伙子攀谈，问他手上的冻疮怎么也不想办法治治，又说每天该拿温水浸它半个钟头，然后上药。那小伙子冷冷地说：“没钱买药。”还跟旁边的另一个小伙子对了对眼。我觉得不妙，忙用脚尖碰母亲的鞋帮。母亲却照例不理会我的提醒，而是从自己随身的提包里，摸出里面一盒如意膏，那盒子比火柴盒大，是三角形的，不过每个角都做成圆的，肉色，打开盖子，里面的药膏也是肉色的，发散出一股浓烈的中药气味。她就用手指剜出一些，给那小伙子放在座位当中那张小桌上的手在有冻疮的地方抹那药膏。那小伙子先是要把手缩回去，但母亲的慈祥与固执，使他乖乖地承受了那药膏，一只手抹完了，又抹了另一只。另外那个青年后来也被母亲劝说得抹了药。母亲一边给他们抹药，一边絮絮地跟他们说话，大意是这如意膏如今药厂不再生产了，这是家里最后一盒了，这药不但能外敷，感冒了，实在找不到药吃，挑一点用开水冲了喝，也能顶事；又笑说自己实在是落后了，只认这样的老药，如今新药品种很多，更科学更可靠，可惜难得熟悉了……末了，她竟把那盒如意膏送给了对面的小伙子，嘱咐他要天天给冻疮抹，说是别小看了冻疮，不及时治好抓破感染了会得上大病症。她还想跟那两个小伙子聊些别的，那两人却不怎么领情，含混地道了谢，似乎是去上厕所，一去不返了。火车到了张家口站，下车时，站台上有些个骚动，只见警察押着几个抢劫犯往站外去。我眼尖，认出里面有原来坐在我们对面的那两个小伙子。又听有人议论说，他们这个团伙原是要在三号车厢动手，什么都计划好了的，不知为什么后来跑到七号车厢去了，结果败露被逮……我和母亲乘坐的恰是三号车厢。母亲问我那边乱哄哄怎么回事？我说咱们管不了那么多，我扶您慢慢出站吧，火车晚点一个钟头，父亲在外头一定等急了。

　　母亲晚年，一度从二哥家到我家来住。她虽然体胖，却每天都能上下五层楼，到附近街上活动。她那跟陌生人说话的旧习不改。街角有个从工厂退休后摆摊修鞋的师傅，她也不修鞋，走去跟人家说话，那师傅就一定请她坐到小凳上聊，结果从那师傅摊上的一个古旧的顶针，俩人越聊越近。原来，那清末的大铜顶针是那师傅的姥姥传给他母亲的，而我姥姥恰也传给了我母亲一个类似的顶针。聊到最后的结果，是那丧母的师傅认了我母亲为干妈，而我母亲也就把他带到我家，俨然亲子相待。邻居们惊讶不止，我和爱人孩子开始也觉得母亲多事，但跟那位干老哥相处久了，体味到了一派人间淳朴的真情，也就都感谢母亲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丰盈的乐趣。

　　母亲84岁谢世，算得高寿了。不仅是父亲，许多有社会经验的人谆谆告诫——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实在是不仅在理论上颠扑不破，因不慎与陌生人主动说了话或被陌生人引逗得有所交谈，从而引发出麻烦、纠缠、纠纷、骚扰乃至于悲剧、惨剧、闹剧、怪剧的实际例证太多太多。但母亲84年的人生经历里，竟没有出现过一例因与陌生人说话而遭致的损失，这是上帝对她的厚爱，还是证明着即使是凶恶的陌生人，遭逢到我母亲那样的说话者，其人性中哪怕还有萤火般的善，也会被煽亮？

　　父母都去世多年了。母亲与陌生人说话的种种情景，时时浮现在心中，浸润出丝丝缕缕的温馨。但我在社会上为人处世，却仍恪守着父亲那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的遗训，即使迫不得已与陌生人有所交谈，也一定尽量惜语如金，礼数必周而戒心必张。

　　前两天在地铁通道里，听到男女声二重唱的悠扬歌声，唱的是一首我青年时代最爱哼吟的《深深的海洋》：

　　深深的海洋，

　　你为何不平静？

　　不平静就像我爱人，

　　那一颗动摇的心……

　　歌声迅速在我心里结出一张蛛网，把我平时隐藏在心底的忧郁像小虫般捕粘在了上面，瑟瑟抖动。走近歌唱者，发现是一对中年盲人。那男士手里捧着一只大搪瓷缸，不断有过路的人往里面投钱。我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站住，想等他们唱完最后一句再给他们投钱。他们唱完，我向前移了一步，这时那男士仿佛把我看得一清二楚，对我说：“先生，跟我们说句话吧。我们需要有人说话，比钱更需要啊！”那女士也应声说：“先生，随便跟我们说句什么吧！”

　　我举钱的手僵在那里再不能动，心里涌出层层温热的波浪，每个浪尖上仿佛都是母亲慈蔼的面容……母亲的血脉跳动在我喉咙里，我意识到，生命中一个超越功利防守的甜蜜瞬间已经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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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槐花
　　** 汪曾祺 **

　　玉渊潭洋槐花盛开，像下了一场大雪，白得耀眼。来了放蜂的人。蜂箱都放好了，他的“家”也安顿了。一个刷了涂料的很厚的黑色的帆布篷子。里面打了两道土堰，上面架起几块木板，是床。床上一卷铺盖。地上排着油瓶、酱油瓶、醋瓶。一个白铁桶里已经有多半桶蜜。外面一个蜂窝煤炉子上坐着锅。一个女人在案板上切青蒜。锅开了，她往锅里下了一把干切面。不大会儿，面熟了，她把面捞在碗里，加了作料、撒上青蒜，在一个碗里舀了半勺豆瓣。一人一碗。她吃的是加了豆瓣的。

　　蜜蜂忙着采蜜，进进出出，飞满一天。

　　我跟养蜂人买过两次蜜，绕玉渊潭散步回来，经过他的棚子，大都要在他门前的树墩上坐一坐，抽一支烟，看他收蜜，刮蜡，跟他聊两句，彼此都熟了。

　　这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高高瘦瘦的，身体像是不太好，他做事总是那么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样子不像个农民，倒有点像一个农村小学校长。听口音，是石家庄一带的。他到过很多省。哪里有鲜花，就到哪里去。菜花开的地方，玫瑰花开的地方，苹果花开的地方，枣花开的地方。每年都到南方去过冬，广西，贵州。到了春暖，再往北翻。我问他是不是枣花蜜最好，他说是荆条花的蜜最好。这很出乎我的意外。荆条是个不起眼的东西，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荆条开花，想不到荆条花蜜却是最好的蜜。我想他每年收入应当不错。他说比一般农民要好一些，但是也落不下多少：蜂具，路费；而且每年要赔几十斤白糖——蜜蜂冬天不采蜜，得喂它糖。

　　女人显然是他的老婆。不过他们岁数相差太大了。他五十了，女人也就是三十出头。而且，她是四川人，说四川话。我问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说：她是新繁县人。那年他到新繁放蜂，认识了。她说北方的大米好吃，就跟来了。

　　有那么简单？也许她看中了他的脾气好，喜欢这样安静平和的性格？也许她觉得这种放蜂生活，东南西北到处跑，好耍？这是一种农村式的浪漫主义。四川女孩子做事往往很洒脱，想咋个就咋个，不像北方女孩子有那么多考虑。他们结婚已经几年了。丈夫对她好，她对丈夫也很体贴。她觉得她的选择没有错，很满意，不后悔。我问养蜂人：她回去过没有？他说：回去过一次，一个人。他让她带了两千块钱，她买了好些礼物送人，风风光光地回了一趟新繁。

　　一天，我没有看见女人，问养蜂人，她到哪里去了。养蜂人说：到我那大儿子家去了，去接我那大儿子的孩子。他有个大儿子，在北京工作，在汽车修配厂当工人。

　　她抱回来一个四岁多的男孩，带着他在棚子里住了几天。她带他到甘家口商场买衣服，买鞋，买饼干，买冰糖葫芦。男孩子在床上玩鸡啄米，她靠着被窝用勾针给他勾一顶大红的毛线帽子。她很爱这个孩子。这种爱是完全非功利的，既不是讨丈夫的欢心，也不是为了和丈夫的儿子一家搞好关系。这是一颗很善良，很美的心。孩子叫她奶奶，奶奶笑了。

　　过了几天，她把孩子又送了回去。

　　过了两天，我去玉渊潭散步，养蜂人的棚子拆了，蜂箱集中在一起。等我散步回来，养蜂人的大儿子开来一辆卡车，把棚柱、木板、煤炉、锅碗和蜂箱装好，养蜂人两口子坐上车，卡车开走了。

　　玉渊潭的槐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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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做和尚的一百天 - 张大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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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做和尚的一百天
　　** 张大千 **

　　我的未婚妻，原本就是我的表姐，比我大三个月，我们的感情极好，可惜她过早死去。她叫谢舜华，尧舜的舜，中华的华……我由日本回来，本想回内江祭吊尽心，可是正逢张勋在闹复辟，兵荒马乱，我回不了四川，家兄又命我回日本，那年我二十岁。我二十一岁（一九二零年）由日本回来，当时我确实有过念头，今生不愿结婚了。

　　我家里信奉天主教，但我对佛学很有兴趣……

　　我当初决心要做和尚，是在松江的禅定寺，主持是逸琳法师，“大千”就是逸琳老方丈为我取的法名。起初，我完全根据佛经，崇奉释迦牟尼的方式：“日中一食，树下一宿。”

　　当时佛门中声望最高的，是宁波观宗寺的谛闲老法师，我决定到宁波去求见谛闲老法师。我由松江募化到了宁波，观宗寺的知客僧对我这个野和尚闭门不纳。我回到小客栈去想办法，就写了一封信给谛闲法师。据说谛闲老法师正在闭关，外人见不到。我这封信发生了效果，老法师回信叫我去见他。观宗寺的知客僧一见是我，大不高兴，报我这个野和尚不知趣，又来找麻烦。我笑着告诉他，这一次是你们老方丈请我来的，直到出示了谛闲法师信，他才无话可说，让我进门。

　　谛闲法师让我去，是看了我的信，认为字里行间颇有灵性。我与老法师天天论道，听他谈经说法。我虽说原本是去观宗寺求戒的，但临到要烧戒时我又怀疑了。

　　我与老法师辩论，我说佛教原没有烧戒这个规矩，由印度传入中国初期，也不兴烧戒。烧戒是梁武帝创造出来的花样，梁武帝信奉佛教后，大赦天下死囚。赦了这些囚犯，又怕他们再犯罪恶，才想出烧戒疤这一套来，以戒代囚。我说我信佛，又不是囚犯，何必要烧戒，不烧戒，也不违释迦的道理。

　　谛闲老法师说，你既是在中国，就应遵奉中国佛门的规矩。他又譬喻说：信徒如野马，烧戒如笼头，上了笼头的野马，才变驯成良驹。我回答他说，有不需笼头的良驹，难道你老人家就不要么？老法师笑而不答。

　　谛闲老法师当时已是七十多岁的高龄，我二十刚出头，少年气盛，辩论时老法师好耐心，我曾出妄言说：您老人家是当代高僧，可是我已得道成佛您不知道。老人家笑叱我一句：“强辞夺理！”

　　辩论了一夜，并无结论，老法师并未答应我可以不烧戒。我记得那天是腊月初八，第二天就要举行剃度大典。我实在想不通，要我烧戒也不甘心，终于在腊月初八那天，逃出观宗寺！

　　我当时虽然逃出了观宗寺，但我并不是要还俗，我只是不愿意烧戒，我打算到杭州西湖灵隐寺去，投奔一位认识的和尚。到了西湖旗下营，要过渡到岳墓，渡船钱要四个铜板，我当时只有三个铜板。我想他对出家人总可以客气点，上了船，就对他说明我的钱不够，请他慈悲。哪晓得船夫不但不慈悲，反而开口就骂，他说天天摇船摆渡，你们和尚来去多得很，如果个个都要我慈悲，我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我忍气吞声，心想既然做了和尚，还争什么意气，逞啥子强。过了渡，倾其所有给他三个铜板，心想所欠有限，他会高抬贵手，让我走的。哪晓得他一把抓住我的僧衣不放，破口大骂，骂我野和尚不给钱。我也开口回骂。更令我恼火的，是他把我穿的和尚礼服“海青”扯破了，游方和尚没有海青，就不能挂单。

　　骂人还不要紧，拉扯之间，船夫竟然用桨来打我，我一怒之下夺过桨来，就把他打倒。

　　他大叫救命，岸边的闲人等，也大叫野和尚打人，但是没有谁敢阻挡我了。

　　这件事对我刺激很深，那时候究竟是血气方刚，一点不能受委屈。我开始想到了和尚不能做，尤其是没有钱的穷和尚更不能做……

　　我仍然到灵隐寺寄住了两个月……

　　上海的朋友，不讳言自己的苦闷。上海的朋友们，也认为我长期寄居在西湖灵隐寺不是办法。他们建议：就是要住在庙里，也不妨住到上海附近的庙里来。我同意这办法不错，若到了上海附近，可以经常与朋友接触谈书论画，可免寂寞烦闷……

　　上海的朋友来信说：已代我接洽好两处庙子，我可以去挂单寄住。他们不告诉我庙在哪里，只约我某月某日坐火车到上海，他们指定我在北站下车，说是来接我，然后陪我去庙里。那一天，我完全遵照他们的约定，到了北站下车，正在东张西望找我的朋友时，人群中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膀子，大喝一声：“总算把你捉住了！看你还能朝哪里逃！”

　　原来我是被我的朋友们“出卖”了，他们不但没有来接我，早已用电报通知我二家兄，由四川赶来，等在月台上抓我！

　　二家兄免不了把我一顿好骂。当天就动身，把我押回四川，而且回家后就在母兄命令之下结了婚。没想到家里已经另外为我订好亲事，结婚这年，我二十二岁，我的原配名曾正蓉。

　　由松江禅定寺开始，到上海北站月台我被二家兄抓住为止，前后刚巧又是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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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茂林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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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茂林
　　** 阿城 **

　　口渴死，恨不能咬近旁的树皮吮。好林子，一架山森森的引眼。不想再走，情愿将自己在栽在这里，也绿绿的活个痛快。

　　林子不是野生，齐齐的极有章法。山也只是普通的山，却因为树而雍容非常。

　　正想躺下去，忽然就有咳嗽声，如折干枝而又有韧皮，响响的不断。回身望去，林深处闪出一个老者，眼睛却亮，远远的就有光过来。

　　老者走进了，如空树般笑，嘴里只有一颗牙装饰着，问：“后生子，赶脚么？”我点一点头，忽然问：“有水么？”老者定定地看着，似在打消他自己提出的疑问 ，说：“山有好树，就有好水。” 站起来，随他沿齐齐的树走。

　　并不上坡，走不久，有泥屋一幢，自然有鸡的咕咕声。早就放防着有狗，走近了，果然有。半人高的畜牧，黄黄的窜出来，狺狺地屁股调来调去，眼睛却紧盯着。老者不知从什么部位发一声响没，那狗就蹲伏下来，尾巴不停地摇，肚皮一缩一缩地喘。

　　泥屋像是刚打下的粮食，黄鲜鲜的耀眼。横竖小格的一扇窗，正中一小块玻璃。窗纸还没有酥，这高原上暴雨时节未到，窗纸自然紧紧的像鼓面。

　　老者推开门，哑哑地朝里说：“有客喝水哩！”一面就跨进去。

　　灶间极干净，不多的罐罐在暗处都映出方形的门亮。灶台没有一点污水的痕迹，锅盖洗得发白，略略高出灶台一点。一只炊帚如新的一般吊在灶边的墙上。

　　里屋有轻轻的响动，帘抢在老者前掀开，现出一位婆婆。

　　这婆婆老而不暗，极是清爽，那眼如一碗温水，消一身乏渴。极恭敬地问了好，被让到炕上坐。

　　婆婆也不多说，转身去沿墙一条小柜上提过一吊黑釉陶壶，又在炕桌上摆一个小陶碗，斜斜地斟满了，偏着身子坐在炕沿上催着喝。

　　心下暗暗赞叹，不觉问他们是不是守山林的。

　　老者蹲在地下，嗬嗬笑着，举手比了一个八字。不觉问：“八年就长成这样好林子？”婆婆宽宽一笑，说：“他有八十了。”老者脸上闪出些光，说：“这一辈子，就是给人守林呢。”

　　于是透窗望去，再想看那些树。不料目光再也不能远，只定在窗上。

　　好剪刀。

　　原来窗纸上，反面贴了许多剪纸窗花：公鸡、母鸡、小兔、大狗、偷油的鼠、骑驴的媳妇子，又有一个吃烟的老汉，还有一个织布的女子。都剪得大气，粗如屋檩，细若游丝。那鸡那狗那兔那鼠，若憨若巧若痴若刁，闹闹嚷嚷，上上下下，一时竟看呆了。

　　婆婆见不喝水，就说：“有甚好看？这东西家家都有的呢。”我点点头说：“有是都有，可这些铰得好，铰得奇，不一样哩！”老者站起来，走出去，磕一磕烟锅，又进来，说：“好的都在柜里头哩。”当然执意要看。

　　婆婆竟有些腼腆，笑着从柜里取出一个纸包，打开，各色的纸都有。看那包的纸，是一张极早的《陕西日报 》，黄了，只是不坏。婆婆将各色纸铺开，一时我竟喜得哑住。

　　只见各种人物极古极拙，怕是只有秦腔才吼得动，又有房屋竹树，都奇诡异常，满纸塞而不滞，通而不泄。

　　婆婆说：“这是四旧哩!你是客，喜欢这些，又看了走路，不怕的。”

　　忽然看到一张，再明白不过，却被婆婆拿过去，放回柜里。老者嗬嗬笑了，说：“你是讨了媳妇的了？这一张，是老辈子结婚时，剪给新人的。庄稼人话粗，可后生子不一定会干那事哩。那个耐烦去说？自己看看就明白，养出儿女，不怕绝后哩！”婆婆也笑，我也笑，又去看别的。

　　忍不住，问：“婆婆可能为我铰一个？”婆婆说：“呀！老了呢！”急忙说：“不怕的。会的不难，难的不会。”老者说：“这个同志喜欢，你就铰，怕甚？”婆婆就在炕里摸出一柄剪刀，奇大无比，心下疑惑，只不言语，看她铰。

　　婆婆一脸欣喜，忽然消失掉，皱纹拙起来没。并不马上铰，对着纸沉思半晌，才将剪上纸边。之后竟再也看不出婆婆如何铰，只觉得游剪如龙，落纸纷披。看看老者，眼温温地虚着，忽然睁开，盯着一块落在地上的纸，探身舒手，枯指聚起来，纸便被捏到炕上，仍眼虚着蹲回去。

　　再看婆婆时，正将大剪放在盘着的腿上，扭身向亮处举手照一照，动一动嘴，并不说什么。我待要看，婆婆已经递过来。

　　这是一只牛，肚上一朵大梅，如风火般转。牛额上也散星月般空白。眼睛一只巨睁着，令支开的四蹄如怒如奋，另一只则似偷窥，支开的四蹄反而是闪避不及的慌张。正仔细沉吟着，就听见老者说：“牝牛哩。”婆婆说：“就是这个牛哩。”我说：“铰的实在好。”老者说：“喝水，喝水。”婆婆说：“铰了是为自家欣喜。”

　　喝一口水，仔细将纸牛夹好，放进袋里，说：“不敢多要，这张是一定自己收好。”

　　老者和婆婆一起看我，说：“也值得收藏？”却是笑笑的。我说：“若婆婆有空闲，我倒还想要个人物的。”便用眼睛询问着。

　　口不再干，只懒懒的乏，便只靠了墙斜倚着。看婆婆铰，听老者蹲着咳，还听狗狺狺的。鸡大约是养出了蛋，紧着叫，便斜过眼，将感激寄托出去，在那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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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丢了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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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0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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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丢了
　　** 李娟 **

　　我三岁那年，一天傍晚妈妈从地里干完活回家，发现我不在了。她屋前屋后四处寻找，敲遍了所有邻居家的门，都没找到我。后来邻居也帮着一起找，翻遍了连队的角角落落。于是便有人怀疑：莫不是我独自一人进了野地？又有人严肃地叹息，提到最近闹狼灾，某地某连一夜之间被咬死了多少多少牲畜……我妈慌乱恐惧，哭喊着去找领导。她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引起了连长和指导员的高度重视。于是连队的大喇叭开始反复广播，说李辉的女儿不见了，有知情者速来办公室报告云云。还发动大家一起去找。几乎连里的每一个人听到广播后都放下碗筷，拿起手电筒出了门。夜色里到处灯影晃动。连队还派出了两辆拖拉机，各拉了十来个人朝着茫茫戈壁滩的两个方向开去。呼唤我的声音传遍了荒野。

　　半夜里，大家疲惫地各自回家。没有人能安慰得了我妈，她痛苦又绝望。妇女们扶着她回到家里，劝她休息，并帮她拉开床上的被子。这时，所有眼睛猛然看到了我。我正蜷在被子下睡得香甜又踏实。

　　我二十岁时，去乌鲁木齐打工。一次外出办事，忘了带传呼机，碰巧那天我妈来乌市办事，呼了我二十多遍都没回音。她胡思乱想，心慌意乱地守着招待所的公用电话。这时有人煽风点火，说现在出门打工的女孩子最容易被拐卖了，比小孩还容易上当受骗。我妈更是心乱如麻，并想到了报警。幸亏给招待所的服务员劝住了。大家建议说再等一等，并纷纷帮她出主意。她坐立不安，又不停地打电话给所有亲戚，发动大家联系乌市的熟人，看有没有人了解我最近的动向。然后又想法子查到我的一些朋友的电话，向他们哭诉，请求大家联系到我的话一定要通知她。于是乎，我的所有亲戚和朋友一时间都知道这件事了，并帮忙进一步广泛传播，议论得沸沸扬扬。说我莫名消失，不理我妈，要么出事了，要么另有隐情。

　　我妈一整天哭个不停，逢人就形容我的模样，我叫什么，我是干什么的，来乌市多久了，现在肯定出了意外，如果大家以后能遇到这个女孩，一定想办法帮助她。大家一边安慰她，一边暗自庆幸自家女儿懂事听话，从来没有发生过跑丢了这样的事情。

　　除了没完没了地打电话和向人哭诉外，我妈还跑到附近的打印店，想做几百份寻人启事。幸亏一时没有我的照片，只好作罢，否则的话我就更出名了。

　　而这些事，统统发生在一天之中。很快我办完事回去，看到二十多条留言时吓了一跳，赶紧打的去那家招待所。一进大院，一眼看到她茫然失措地站在客房大门前，空虚又无助。我叫了一声“妈”，她猛一抬头，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快步向我走来，一边指着我，想骂什么，又骂不出来。但哭得更凶了，好像心里有无限的委屈。

　　直到很多年后，我有事再去那家招待所（那相当于我们县的办事处），里面的工作人员还能记得住我，还会对我说：“那一年，你妈找不到你了，可急坏了……”并掉头对旁边的人津津有味地详述始末。

　　这些年，我差不多一直独自在外，虽然和妈妈联系得并不算密切，但只要一次联系得不通畅，她会生很大的气，不停地问：“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关机？”而我不接电话或关机肯定不是故意的，于是被这么质问的话，我也会生气。然而，有时给她打电话，若遇到她不接电话，她关机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着急，并在电话打通的时候生气地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联系不到她时，我也会胡思乱想，但永远不会像她那样兴师动众，绝倒一大片。这些年来，她坚决不肯改变，仍然是只要一时半会儿联系不到我，就翻了锅似的骚扰我的朋友们，向他们寻求帮助，并神经质地向他们反复诉述自己的推理和最坏的可能性。大家放下电话总会叹息：“李娟怎么老这样？”于是乎，我就落下个神出鬼没、绝情寡义的好名声。

　　而我妈则练就了一个查电话号码的好本领。无论是谁，只要知道了其工作单位和姓名，茫茫人海里，没有她逮不出来的。

　　我已三十岁，早就不是小孩子或小姑娘了，但还是没能摆脱这样的命运。

　　妈妈在乌市照顾病人，我独自在家。一天睡午觉，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于是那天她一连拨了三遍我都不知道。于是她老人家又习惯性地六神无主，立刻拨打邻居的一位阿姨的手机，请她帮忙看一看我在不在家。那个阿姨正在地里干农活，于是飞快地跑到我家查看端倪。由于怕我家的狗，只是远远看了一下，见我家大门没上锁，就去向我妈报告说我应该在家，因为门没关。

　　可我妈把“门没关”误会成了大门敞开了，立时大惧。心想，我独自在家时一般都反扣着院门的，怎么会大打而开呢？于是乎，又一轮动员大会在我的左邻右舍间火热展开了。她不停地给这个打电话，给那个打电话，哀求大家四处去找我，说肯定有坏人进我家了，要不然大门咋没关呢？还说我一个人在家，住的地方又荒凉，多可怕啊。又说打了三遍电话都没接，肯定有问题……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全村的人都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出事了。

　　小地方的人都是好心人，于是村民们扛着铁锨（怕我家狗）一个接一个陆续往我家赶，大力敲门，大呼小叫。把我叫出门后，又异口同声责问我为什么不接我妈的电话，为什么整天敞着门不关……于是这一天里，我家的狗叫个不停，我也不停地跑进跑出，无数遍地对来人解释为什么为什么，并无数遍地致歉和道谢。唉，午觉也没睡成。

　　可是，她忘了还有座机吗？既然手机打了三遍没人接，为啥不试试座机呢？再说我家养的狗这么凶，谁敢乱闯我家？真是……

　　有这样一个没有安全感的母亲，被她的神经质撼摇了一辈子心意——我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肯定也受了些影响，说不定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为一个同样没有安全感的偏执型人格障碍病患了。真倒霉。弄得丁点大的小意外都会惹人浮想联翩，绵延千里，直到形成重大事故为止。太可怕了。

　　她没有安全感，随时都在担心我的安危，是不是其实一直在为失去我而做准备？她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我的。她一生都心怀这样的恐惧而生活着。并且悲伤和痛苦不时地积累，日渐沉重。每当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悲伤痛苦时，只好藉由一点点偶然的际遇而全面爆发出来。她发泄似的面向全世界的人跺脚哭诉，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丢了。因为她的痛苦和不安如此强烈巨大，非得全世界的人一起来分担不可。她是最任性的母亲，又是最无奈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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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好也不坏的人
　　** 刘墉 **

　　有一天我到某地办事，下飞机之后搭计程车。由于是初次到那个城市，就跟司机打听当地的情形。他除了为我介绍，还发表了不少对时局的看法，两人谈得很投机。

　　到达目的地，表上是180元。

　　“给100就好了！”他居然手一挥，豪爽地说。

　　“那怎么成？”我递过去200元，说：“不用找了！”就跳下车。听到他在背后连声喊着“谢谢、谢谢”，觉得好温馨。

　　办完事，我又叫车回机场。机场到了，计程表上的数字是120元，我真是哭笑不得，发现和前一位司机虽然谈得投机，但在谈的时候，他发现我是外来客，也就大绕远路。加上我给他的小费，足足多要了我80元。

　　但是，再想想，他后来主动说：“给100就好了”。如果我照办，他不是反而亏了吗？他为什么降价？一定是谈得投机，心里过意不去了。

　　我有个朋友，夫妻二人到欧洲旅行。临回国，特地跑到工艺品店，订了一个大号的名画复制品。

　　店老板是个很豪爽的人，仿佛一见面就成了老朋友，七折八扣，还附送女士一件小礼物。

　　但是当他们拿过账单时，却觉得数字好像不对，细看才发现，老板居然把上面的1995年，也当作货款加了上去。

　　“天哪！多糊涂！”老板把两只手摊向天空，赶快作了“修正”，直赔不是地送二人出门，并保证东西准时寄到。

　　夫妻俩站在门口等计程车，偏偏碰到下班高峰，一辆空车也没有。眼看飞机就要起飞，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叫不到车？”店老板探出头来，“飞机几点起飞？”接着跑到屋后，开出自己的车，送他们飞驰到机场，正好赶上飞机。

　　不久，接到邮包，画像寄到了，包装得非常讲究，毫无损伤，只是——大号变成了小号。

　　我常把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想，想那司机和工艺品店的老板，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抑或是好人，也是坏人？

　　想来想去，我发现，其实世上许多人，都是这样不好不坏的人。当你不小心的时候，他们会占你的便宜，当你跟他有了交情，他又可能为你付出。

　　我也发觉，在这瞬息万变的年代，每个人似乎都成了旅客，当你有一点陌生，有一点外行，或者不懂得工作伦理的时候，他们在指导你之前，可能先欺负你。

　　如果你同时养了猫和鱼，猫吃了鱼，你除了责备猫，更应该责备自己。同样的道理，当你明明知道人性有弱点，却不加防范，而且吃亏的时候，除了怨恨那个人，更应该检讨自己。

　　每个人都是“人”，都有着人性的贪婪、自私与温情，如同前面的司机和工艺品店的老板。我们永远不能因为对方表现得善良，而忘记了他也有人性的弱点。更不可由他一时的卑劣，而否认他可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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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给匆忙走路的人 - 严文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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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给匆忙走路的人
　　** 严文井 **

　　我们每每在一些东西的边端上经过，因为匆忙使我们的头低下，往往已经走过了几次，还不知有些什么曾经在我们旁边存在。有一些人就永远处在忧愁的圈子里，因为在他即使不需要匆忙的时候，他的心也俨然是有所焦灼。这种人的惟一乐趣就是埋首于那贫乏的回忆里。

　　这样的人多少有点不幸。他的日子同精力都白白地消费在期待一个时刻，那个时刻对于他好像是一笔横财，那一天临到了，将要偿还他的一切。于是他弃掉那一刻以前所有的日子而处在焦虑粗率之中也许真的那一刻可以令他满足，可是不知道他袋子内所有的时候已经花尽了。我的心不免替他难过。

　　一条溪水从孕有它的湖泊往下注时，它就迸发着，喃喃地冲激着往平坦的地方流去。在中途，一根直立的芦苇可以使它发生一个旋涡，一块红沙石可以使它跳跃一下。它让时间像风磨一样地转，经过无数的曲折，不少别的细流汇集添加，最后才徐徐地带着白沫流入大海里，它的被人叹赏决不是因它最后流入了海。它自然得入海。诗人歌颂它的是它的闪光，它的旺盛；哲学家赞扬它的是它的力，它的曲折。这些长处都显现在它奔流当中的每一刻上，而不是那个终点。终点是它的完结。到达了终点，已经没有了它。它完结了。

　　我们岂可忽略我们途程上的每一瞬！

　　如果说为了惧怕一个最后的时候，故免不了忧虑，从此这个说话人的忧虑将永无穷尽，那是我们自己愿意加上的桎梏。

　　一颗星，闪着蓝色光辉的星，似首不会比平凡多上一点什么，但它的光到达我们的眼里需要好几千年还要多。我们此刻正在惊讶的那有魅力的耀人眼目的一点星光，也许它的本体早已寂冷，或者甚至于没有了。如果一颗星想知道它自己的影响，这个想法就是愚人也会说它是妄想。星是静静地闪射它的光，绝没有想到永久同后来，它的生命就是不理会，不理会将来，不理会自己的影响。它的光是那样亮，我们每个人在静夜里昂头时都发现过那蓝空里的一点，却为什么没有多少人于星体有所领悟呢？

　　那个“最后”在具体的形状上如同一个点，达到它的途程如同一条线，我们是说一点长还是一条线长呢？

　　忽略了最大最长的一节，却专门守候那极小的最后的一个点，这个最会讲究利益同价值的人类却常常忽略了他自己的价值。

　　伟大的智者，你能保证有一个准确的最后一点，是真美，真有意义，超越以前一切的吗？告诉我，我不是怀疑者。

　　不是吗？最完善的意义就是一个时间的完善加上又一个时间的完善，生命的各个小节综合起来方表现得出生命，同各个音有规律地连贯起来才成为曲子，各个色有规律地组合起来才成为一幅画一样。专门等待一个最后的好的时刻的人就好像是寻找一个曲子完善的收尾同一幅画最后有力的笔触，但铁轨略了整个曲子或整幅画的人怎么会在最后一下表现出他的杰作来？

　　故此我要强辩陨星的存在不是短促的，我说它那摇曳的成一条银色光带消去的生命比任何都要久长，它的每一秒没有虚掷，它的整个时辰都在燃烧，它的最后就是没有烬余，它的生命发挥得最纯净。如果说它没有一点遗留，有什么比那一瞬美丽的银光的印象留在人心里还要深呢！

　　过着一千年空白日子的人将要实实在在地为他自己伤心，因为他活着犹如没有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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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普通人离杀人有多远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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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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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普通人离杀人有多远
　　** 梁文道 **

　　1994年的卢旺达大屠杀在三个月之内，胡图族人杀死了大概80万到100万的图西族人，是三个月的时间死了将近100万人，凶器是一些大砍刀跟狼牙棒，这很可能是现代历史上最被忽略，但是又最残暴的一桩大屠杀。

　　这个屠杀的发生现在看起来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为什么呢？因为原来这两族人是混居在一起的，他们很多就是邻居，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是老师跟学生，是医生跟病人，是这样一个关系，是公司里面的伙伴、同事，学校里面的同学。一夜之间，政府告诉胡图族人说图西人是坏蛋，你们拿起武器，然后军人来了发武器给他们，去把他们统统杀光。

　　这忽然间在你隔壁的，就坐在你身旁的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就拿起了刀砍向了你的头，然后他们会怎么砍法呢？他们会把一个家庭的父母都砍死，而砍死的这些凶手里面包括一些女人。这个其中有一位胡图族当年的凶手，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她后来回忆她怎么样杀死一个邻居的小女孩。她说既然她父母都死光了，我就只好把这个小女孩也解决了，要不然留下她，她不是更痛苦吗，我也是为了她好。但是她还记得那个小女孩被她的刀子砍下去劈她的头之前，那个惊讶的哀求的眼神。

　　在这场屠杀里面还有大量的轮暴事件，这些轮暴事件有时候是这样的，是一群凶手逼着一个家庭，要这个12岁的小孩当着全家人的面去强奸他自己的妈妈。然后跟着把刀交给这个小孩，叫他把他全家人都杀光，只剩下他这个妈妈，然后他妈妈再在这个小孩面前被这些凶手一个一个去轮暴。

　　为什么我们人类可以犯下这样的错误，当我们大部分人在面对这样的图景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至少我们不会干这样的事情对不对。但是你想想看这场屠杀的教训就是原来非常平静，种族关系不算特别紧张，就你的好朋友，你的好兄弟，你的好邻居，居然可以一夜间就变成这样一个残酷残暴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今天要给大家介绍一部这几年来相当受重视，非常重要的着作《路西法效应》，副标题叫做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这本书的作者叫做菲利浦·津巴多。这位作者现在是全世界心理学界赫赫有名的一位大心理学家，那么他为什么这么有名，是因为他曾经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做过一个实验，那个实验后来几乎没有人敢原样的重复再做的实验，就是非常有名的斯坦福监狱实验。

　　这个实验是怎么回事呢？是这样的，他去找了一帮志愿者都是一些学生，过来愿意做一个研究对象。这个实验基本上就是在学校的校园里面把一个教学楼改装成一个监狱，布置成一个监狱环境，然后这些来受实验的学生经历一个非常逼真的逮捕过程，还真的是有地方警察帮忙的一个逮捕过程，把这些志愿的这些学生抓进来。抓进来之后呢就会发现，这些被抓进来的学生就成了囚犯，而另一些学生是随机的被选择当这个狱警，然后就关两个礼拜。

　　这个实验的目的就是看在这两个礼拜之内，这些原来都是普通年轻有为的大学生、研究生的这些好孩子们这些年轻人们，当他们有些人扮演囚犯，有些人扮演狱警之后，双方的互动会怎么样，这个环境跟这个制度又会对他们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结果这个实验的结果非常骇人，乃至于这个实验根本还做不到一个礼拜，就要被迫终止。

　　后来成为全世界一个着名的新闻话题，无数的新闻媒体、电视剧、电影都曾经重复的演绎这个故事，而当年那个实验对他的所有的参与者，包括这位津巴多教授，对他们都造成了很重要的影响，固然使他们出名，可是也使他们一辈子背负一个良心上的罪责。

　　这个实验到底是怎么回事？里面到底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它给我们的启示是什么呢？答案就在这本书。这本书是这个实验结束了三十多年之后，这个教授才重新整理，根据当时的笔记写出来，而在这三十多年之间，他已经针对这个问题做了大量的研究，包括可以回答我们刚才一开始所说的“为什么卢旺达大屠杀会发生”这样的问题。

　　这样的一个研究，他其实要指出的一个主题非常简单，这个主题就是人为什么会变坏人。有时候我们看到一些人，我们说他杀人，比如说前一阵子我们知道有很多人去校园里面屠杀一些无辜的小孩。这个时候我们就会说这些坏蛋、这些坏分子他残暴不仁，他太没有人性了，仿佛我们把罪恶当成某种人的特质，我们把残忍当成某种人的性格。

　　这时候呢，对我们来讲好像舒服一点，我们平常维护社会稳定和谐治安的方法就是把少数坏分子隔离开去，知道有谁会犯罪，我们就先抓他。这以前讲犯罪学很讲究这点，就看什么人像是犯罪分子。可是呢也有一些学者从完全不同的路径来探讨这个课题，这就是社会心理学。

　　按照社会心理学的讲法，一个人之所以会犯罪，会变得很变态并不是这个人的性格特质的问题。相反的一个非常善良的平常非常温厚的人也可以是个凶手。在纳粹大屠杀犹太人的时候，这些故事我们早就听的太多太多了，是不是？所以我们要研究的是什么，是一些情景，是某种的情景，某种的环境，某种的背景使得一个人为恶，使得一个人忽然堕落，堕落成为撒旦，所以这本书叫做《路西法效应》。路西法Lucifer，撒旦的另一个名字嘛。

　　所以在这个研究里面，我们现在来看一看。我觉得这本书很震撼的地方，就是这个研究是很有名的，很多人听过。但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知道这整个研究的过程。原来在1971年他们做这个研究的时候，你就会一步一步的看到这些学生，这些原来很纯真的学生，怎么样忽然之间有人适应了囚犯，有人变成了魔鬼般的狱警。

　　请记住这个年代，正好是美国六十年代火红年代之后没多久。这些学生全部都经过嬉皮士运动的洗礼，喜欢爱，喜欢做爱，反对战争，喜欢大麻，喜欢旅行，爱好和平，对所有的权威对所有的建制都抱着一种天然的反动跟不满。那么为什么他们在几天之内就会变成那么顺从某种体制，比方说这个监狱的体制，那么顺从的扮演这个体制安排给他们的角色呢，答案我们明天继续跟大家接着说。

　　二

　　我们今天继续接着说1970年代非常有名的斯坦福的监狱实验，在那场实验里面最有意思的就是在实验开始的第一天，几乎所有人就已经开始进入角色了。那么这个角色的安排是怎么样，我今天给大家继续介绍这本《路西法效应》，作者菲利浦·津巴多。

　　他非常详细的描述了当时的情况，首先所有的囚犯进到进到监狱之后，都要赤裸身体接受检查，然后换上一个囚犯的制服。跟着他们要开始报数，就每人安排一个号码，比如说1609啊，这样给他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很重要的一个仪式，这就表示从现在这一刻始你不再是你原来那个人了，你只是一个囚犯，你被赋予了一个新名字，而这个名字就表示，你被剥夺了你原来的背景跟人性，进入了这个体制之内。

　　然后，这个几天的实验里面，他们反复的要求这些假装是囚犯的学生，不断的要报数说自己是几号几号，就是要加强他的印象，让他知道你已经不是学生了，你甚至不是在做实验，你是一个真正的囚犯，你所拥有的不是一个有姓有名的东西，而是一个号码。

　　另一方面，当狱警的那一帮，当狱卒的那帮学生又怎么样，其实他们很多一开始都特别厌恶做狱警，为什么？我昨天不是说了嘛，他们是很反叛的年轻人，他们觉得当囚犯要过瘾过了，而且他们觉得好端端的我跑来斯坦福大学念书，将来当狱警那多没出息呀。

　　可是当他们穿上狱警的制服，当他们戴上让别人看不到他眼神的太阳眼镜之后，他慢慢开始感觉到某种权威感来了，这个制服就开始使他改变。然后在一天之内，这个互动就已经出现微妙的变化，就是刚刚这些刚刚进来嬉戏闹闹的囚犯学生，饰演囚犯的学生们有时候会搞点小反叛，而这些狱警很迅速的就开始忘记了这只是个实验。

　　他觉得你这么不听我的话，其实是对我的这个身份对这个体制的不尊重，你在挑战我的权威，要好好镇压他们。到了第二天，这些饰演囚犯的学生就已经开始想策划叛乱，然后又被更残酷的镇压跟羞辱。这就让我马上想起来我们日常生活里面常常见到一些有微小权力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城管，他为什么有时候会变得那么凶暴，这并不表示他平时不是一个好爸爸，不是一个好亲戚好邻居，他可能也是。

　　但是只是在穿上制服在某个情景之中，他觉得任何一点对他的稍微的言语的冒犯，对他的说法不同意的东西，他都会火冒三丈，他就会觉得你这是在挑战我跟我背后体制的权威。他把他自己这个“我”投射的太大，他也把这个体制延伸的太长到自己的身子上了。

　　然后我们再接下来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最怪异的是连外面来的人都居然能够慢慢适应这个监狱的情景，比方说这里面他们来安排一个，装模装样做样的安排了一个上诉委员会。就是说这些囚犯如果对我们这个监狱有什么安排不当的地方感到不满的话，你可以提出申诉。然后在这个上诉委员会里面有一个囚犯，被其他的囚犯推举为代表，他居然在当时的日记里面记录什么，他说他很高兴，很骄傲，居然被我的同伴推举我为犯人代表。他似乎开始很认真的觉得自己真是个犯人，而且还是一个挺不错的，能够得到狱友们支持的犯人。

　　后来还有一天安排了家长、亲友会见日，那儿这就已经到了礼拜二的事，就是第三天，就有些父母可以被安排进来探望自己的子女。在这个探望过程里面太有意思了，你们知道美国人亲子一见面就有自然的拥抱，但在这个环境底下有一些父母居然看看守在旁边的那些狱卒说，我可以跟我的孩子握手吗？居然去跟孩子握手。

　　然后双方非常不自然的说话，而且在说话的过程里面，每次说到监狱对他们待遇并不太好的时候，这些狱警就在旁边“嗯”，走来走去，中断他们说话。而有趣的是连外头进来这些家长父母也都居然不敢吭声，不敢反对，似乎很多人都很快的进入了这一个场景里面。

　　只有少数几个犯人，比如说5486，他是拒绝投入的，他拒绝假装这是真正的监狱，他每次在说话的时候，他都强调这是个实验室，但是后来很快的，因为狱警的加强压迫，他也很快投入反叛行动。当他投入反叛行动的时候，他就跟他其他的一些想要造反的狱友们就一起被残酷的镇压，他就开始逐渐的相信自己果然是个囚犯。

　　例如说这里面有一个叫416的犯人，他用绝食来抗议对他越来越残暴的那些家伙，那些家伙呢就用百般的性羞辱的方法来对待他。所以在这里面呢，我们这位教授他就说到后来美国在伊拉克那些恐怖的监狱里面虐待囚犯是怎么回事，完全在这个实验里面就能够找到端倪。你很自然的会想性羞辱那些人，要他们脱裤子，要他们假装互相鸡奸。

　　然后这些在这个实验过程里面，我觉得最有趣的地方就是连我们这位狱长，装作典狱长的这个教授，这个教授是有名的左翼教授，反战，搞越战大游行，学生们都很爱他，和蔼可亲，直到今天还老在抗议美军的种种暴行。但是当时他假装典狱长的时候，他完全无视这整个局面的变化，他不晓得这三四天里面已经发生一些超出控制的事情。

　　他非常投入他开始恨这里面某些的囚犯，觉得他们太不合作，太不听话，他开始注意有些狱警表现的相当好，非常凶悍，虽然好像有点太凶了，太过分了，但是他就想法设法的不让那些想离开这个实验的学生离开这座假装的监狱。然后这里面我们还要注意，就是最后当整个实验中断之后，这里面其中一个饰演狱卒的学生叫博登，他的日记说，当菲利浦向我透露实验将有结束时我高兴级了，但也震惊的发现，其他狱卒非常失望，不只因为我们原来要得到的实验研究的薪水减少，而且我觉得某个程度上，他们似乎很享受那个过程。

　　然后呢，另外一个作风强硬的狱卒阿内特，他说两件事情让我印象很深刻，第一个是对犯人沉浸在角色中的观察，留下来的犯人说，如果他们可以被释放的话，他们就愿意放弃他们的酬劳，另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感想是，犯人在后来的会议里面，就是大家已经结束了这个实验，互相交流的时候，这些犯人仍然很痛恨不可相信这些狱卒。

　　因为他觉得他们真是坏蛋，但是问题是他们就说我们其实不是坏蛋，我们只是很普通的学生，甚至这些学生里面有一些平常非常可爱，人缘非常好的学生，这时候也变化很凶悍。

　　三

　　我们一般人在看到一些惨案发生的时候，在看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残酷的屠杀事件的时候，我们通常会觉得我绝对不可能变成那样的坏蛋和凶手，我们通常很自信自己的道德判断能力，很自信自己的坚强意志。可是千万不要太过自信，有没有想过像纳粹屠杀，像南京大屠杀，像卢旺达大屠杀。如果把你丢在那些谋杀者的屠杀者的角色里面，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可能顺从，你会不会可能也投入其中呢？这是非常有可能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

　　今天给大家介绍的《路西法效应》，它的作者菲利浦·津巴多，正是想告诉我们这一点。因为使得我们变坏的是一些情景的效果，这些情景有时候是来自于像我们昨天讲的制服、监狱的环境、某种规则、某种秩序。

　　还有它是种群众压力，什么是群众压力？比如说像卢旺达大屠杀的例子里面，当你发现其他人都在这么干的时候，而你不动，你不干，你会担心自己会被人认为，我其实是同情这些图西族人的，我是不是和个胡图族人的胡奸呢？所以你觉得我也被迫要去杀人。

　　而当你开始杀人之后，你就会觉得既然我已经杀了，那我只好继续杀下去，我甚至杀人有时候是为了帮助那些受害者解脱，反正他们迟早要死，不如我爽快的让他们死。我是对他们好，你会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为自己解释。

　　我们在这里面就看到一些很特别的例子，我们今天继续给大家念一些这里面一些片断。这本书里面《路西法效应》特别强调纳粹当年的环境，纳粹当年有一种人叫做纳粹医生，我们知道，纳粹医生事实上很多人觉得很奇怪的一种人，这些人平常就是很好的医生，他的主要的工作，职业伦理要求就是救急扶伤要救人命，但是当他被派到集中营里面的时候，他要执行的任务却是释放毒气或毒针，让那些囚犯一个一个痛苦的死去。

　　他们进去的时候，一开始根据现在的调查研究，就说他们通常会觉得很困惑，这里的人怎么能够做的出这种事情呢？他们怎么可以受这样的痛苦呢？后来慢慢他会得出一个对自己来讲很合理的答案。这些囚犯现在住在这个集中营里面，在粪堆里面苟延残喘，我还不如给他一团毒气让他到天堂去，让他变得更好。慢慢的，这整个屠杀就变成不是屠杀了，而是一个有道完成的任务跟工作。

　　你怎么样把这个其实很邪恶的东西执行好，就变成你最关心的问题，这就像思想家海纳·阿伦特讲的平庸的邪恶，就在这里，你开始失去自主的判断能力，你开始在做一起其实平常自己不相信的事情。因为你觉得我只是在执行任务，就等如有人让我去告密，我的伙伴里面有谁有什么反动思想。

　　等于有人叫我去杀害敌方的某些某些人，我会把它说成我只是在一个组织里面，我这时候我被迫牺牲掉我平常某些信念，但是其实我是为了大局，是组织要求的，这责任并不在我身上。然后这里面就提到，公开扮演跟自己私下信念相反的角色会出现一个有趣的结果，就是产生认知失调，行为跟信念之间不一致，以及行动不是随着恰当态度而产生，都是认知失调出现的条件。

　　由于这些和个人信念不符的行动是这些人承诺要做的，于是狱卒们或者当年的纳粹医生便觉得需要赋予它意义，必须找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作出违背他们真正信念和道德主张的事，简单的讲也许就是自己欺骗自己了。在这个欺骗过程里面，特别值得注意的就是，当年那些纳粹的医生时时刻刻摆荡在谋杀的残酷以及短暂的人事之间，然而这道鸿沟，无法弥平。

　　事实上，持续分裂就是使他们继续从事夺命任务的因素，分裂是维持总体心理平衡的一部分。因为这个分裂他难以弥合，所以他更需要去努力的让自己达到平衡，慢慢的你这个人，一个原来有自由意志的人，就逐渐被整合进了巨大、野蛮，而且高度功能性的系统之中，奥斯维辛集中营就是一个集体产物。

　　那么后来受到这个研究的启发，又有别的心理学家做过其他的实验，效果也很惊人，也非常着名。比如说非常有名的米尔格伦实验，这是另一个社会学理学家做的实验。这个实验是怎么回事呢？就是找一帮学生，叫他们扮演老师，然后就骗他们说你们另外一帮受实验的学生呢，就扮演学生关在对面的房间里面。那儿你看不到他们的样子，只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里面那些扮演学生的那些受试者，跟你这个扮演老师的受试者之间有条电线，你这有个按纽，你一按那儿，他那边就会被电击，就会触电。那然后接下来做什么呢？就是你很简单问他一些问题，隔着这个扩音器问里面的学生问题，他答错了，你放电，他再错，这个电就更大一点。随着他错误的增加，这个电就不断的增强，达到450伏特的时候，他就会致命。

　　找来几十个学生，做这个实验，其实所有的学生都在扮演外头按纽的那个老师，里头的那些学生都不会真的被触电，里头的学生是米格尔伦教授安排的一些演员，是假装触电在里面尖叫的。但是这些学生受试者，这些扮演老师的人他们是不知道的，他们以为里面真有一个自己的同学在里面做实验，假装是个学生，然后我按纽他会触电。

　　然后实验开始，一开始里面叫一下“哎呀，好痛”、“哎呀，好痒”，没什么继续问答。问答下来随着答错的情况增加之后，这个电流不断加强，终于到了里面那些人受不了了，开始喊叫“我受不了了，赶快结束放我出去”，到了这些时候，这些装老师的这些受试者怎么办呢？他会望一望实验室主管怎么办，这实验室主管非常冷酷的说，不用管那么多，没事的，继续。

　　然后他继续，他通过扩音器对里面的被电到的学生说，你们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忍一忍很快就好，但是不行，那个惨叫声越来越犀利，直到最后他们甚至开始觉得我只要把电压调到450伏特让他一死了之，就结束这痛苦就完了。

　　最后这个实验里面有2/3的受试者在短短一小时之内，都把电压调整到了足以让人致命的450伏特。当实验结束之后，他才知道里面没有这么一个同学，还好没有死人，但是在那一小时之内，这些原来善良的大学生，都准备好了要做杀人的准备。

　　四

　　也许大家看过一部电影，最近几年也很受欢迎叫做DieWelle浪潮，讲的是个真实的故事，是一个美国中学的历史老师，他做了一个实验，跟学生们做，他怕学生不懂，为什么当年德国人会那么变态，支持纳粹党去屠杀犹太人。

　　于是他就要求这个同学里面，这个班级里面开始组织一些的仪式、口号、手势，特别招呼方法，把人群分成内跟外，他跟我，我者跟他者，这时候慢慢慢慢，这个仇恨就在校园里面弥漫出来，慢慢一个非常独裁倾向的政治意识形态出来。这些原来很天真可爱的中学生就出现了一群非常残暴的，有狂热信念的一群人，然后这时候，这个老师宣布我们教学结束了，大家现在知道了吧，纳粹是怎么来的，纳粹就是这么来的。

　　从这个实验我们又可以说到一点，就是我们这几天一直在讲的这个斯坦福监狱实验，这个监狱也许不一定需要是个真实的监狱，我们也许就已经活在一个监狱里面，我们今天继续给大家讲这本《路西法效应》，作者是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教授菲利普·津巴多。

　　在这本书里面，他提到一个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之中，也许我们心里面就有一个预警，它在提醒我们，警戒我们，告诉我们，我们不该做什么，我们应该做什么，我们不应该放纵我们的言论自由，我们要尊重某种的权威与秩序，我们整个社会多多少少其实有可能就是一个这样的实验室。

　　那这时候我们日常生活之中，就会出现一些我们自己都猜测不到的怪事，比如说这里面讲到，当年另外一个很有名的试验，就是另外一对的美国社会心理学家比布·拉塔内，还有约翰·达利他们在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跟纽约大学当教授，他们做一个研究。

　　这个研究是研究什么？就他们发现那时候纽约特别多的这种事情，就一个女孩当街被强奸犯追着来强暴，在40多个人的围观底下，这个强奸犯就把她拉上楼梯给干了，也有一些人是在上百号人的目睹的情况下，在街上被人砍的满身是血，边跑边叫，叫救命，就没有人去管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然后这个研究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就是越是多人目睹罪案的发生，这些人就越不会介入跟帮助。换句话说，如果当时只有三个人在场，这三个人说不定就会上去摁住凶徒，但是人一多的时候，大家反而不敢动，为什么？因为每个人都觉得我不需要做什么，其他人会做，如果其他人都不做，那表示我更不需要做什么，我们人是一种服从的动物，我们人是一种群体的动物，我们总是对其他人有期盼，我们也总是希望满足其他人的期盼，于是这时候我们丧失自己的一个良知判断的能力。

　　于是津巴多教授在这里面提出，我们人要怎么样改善跟强化自己的良知跟自主能力呢？必须注意我们一般处境里面有一个基本的二元性，就是抽离跟沉静的对立，犬儒式的怀疑跟投入式的参与之间的对立，那么这个对立我们该怎么来理解他的一个典型人物呢。这个人物在这个实验里面，我们这里边讲斯坦福实验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就是后来我们这位作者津巴多教授的太太克里斯蒂娜·玛丝拉奇。

　　那这个克里斯蒂娜她当年也是一个刚刚拿到博士学位的年轻的社会心理学家，她在这个实验进行到礼拜四的那天晚上来看她的这个男朋友，也就是主持实验的津巴多教授，说你们这个实验搞的怎么样，然后她就说了，她说她进去这个实验室，假装的监狱，她首先惊讶就这个地方搞的还真像监狱，然后她在其中的一个休息室里面跟其中一个等待要值班的这个学生，也就是等待要去值班假装是狱卒的学生谈话，说这个学生又亲切又有礼貌，怎么看都是大家公认的超级好人。

　　后来她忽然发现，透过这个监视机的镜头发现，刚才跟她聊天这个好孩子，居然就是这个录像机的镜头，监狱实验里面最恶名昭彰的一个狱卒，然后她就发现这个人才不过几分钟，就从头到脚换了个人，不但走路的姿态不同，讲话也完全不同，带着南方腔调，他正在大喊、叫骂犯人，命令他们报数，所有不在他规矩里行事的，都被视为对他的无礼和挑拨，后来这个克里斯蒂娜看着就哭了，她受不了，她大声谴责她这个男朋友，主持这个实验的教授津巴多，说你怎么干出这种事，这已经完全失控，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

　　这时候津巴多教授被她一骂，才恍然大悟，一下就吓醒了，他发现对整个事情已经失控了，我已经太沉浸在这个典狱长的角色里面，我本来应该做一个客观的研究人员，没想到我也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了。现在回想起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情况，就很值得研究了，这位克里斯蒂娜·玛丝拉奇她就在想，为什么当时她的反映跟所有参与研究人都不同？主要的原因就是，她是礼拜四才进入这个研究状况，所以她是一个外来者，作为一个外来者，一个局外人，她看这个局内的状况，当然会看的比较清楚，她的整个人也没有那么投入，所以人的某种相对抽离是重要的。

　　另外，就是我们这个津巴多教授后来研究，他不具有一种所谓英雄行为的人格，真正的英雄行为是指人应该对于邪恶情境具有抵抗力，这个抵抗力来自哪里，除了刚才说了一个局外人的心态，跟你平常能不能够常常的保持警觉的意识自己的环境，常常去抽离出这些局势之外，还要注意一个特点，就是这种人往往都是一个平凡人，这里面最后就提到大部分成为恶性加害者的人，和可以做出这种英雄之举的人，直接相比较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只是平凡人。

　　就像《辛德拉的名单》里面的那个有名的德国的良心商人，或者卢旺达大屠杀，当时帮助狱卒的这些好心人，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平常不见得特别了不起，不见得特别伟大，他只是一些平常人，相对于平庸的邪恶，也有一种善良的平庸。他们的特点在于他们做了正确的事，却丝毫不以英雄自居，认为自己只是表现了何为正派，何以言行的共同感受，而这种人其实还是很多的，只是对于他的情境具有一种敏感，他不会那么容易被他的情境屈服，所以我们怎么样才能够避免有一天自己变成一个凶手，就要做的事是让我们随时对自己的情境身边的环境，秩序所身处的社会或者机构保持一个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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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命的尽头
　　** 高铭 **

　　有那么一个精神病人，整天什么也不干，就穿着一身黑雨衣举着一把花伞蹲在院子里潮湿阴暗的角落，就那么蹲着，一天一天的不动。架他走他也不挣扎，不过一旦有机会还会穿着那身行头打着花伞蹲回原位，那是相当的执着。很多精神病医师和专家都来看过，折腾几天连句回答都没有。于是大家都放弃了，说那个精神病人没救了。有一天一个心理专家去了，他不问什么，只是穿的和病人一样也打着一把花伞和病人蹲在一起，每天都是。就这样过了一个礼拜，终于有一天，那个病人主动开口了，他悄悄地往校内里专家那里凑了凑，低声问：“你也是蘑菇？”

　　这是我很早以前听过的一个笑话。好笑吗？

　　我已经不觉得好笑了。

　　类似的事情我也做过，当然，我不是什么心理专家，也没把握治好那个心理患者，但是我需要她的认同才能了解她的视角，她的世界观。

　　她曾经是个很好的老师，后来突然就变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就是蹲在石头或者花草前仔细研究，有时候甚至趴在那里低声地嘀咕——对着当时她面对的任何东西，也许是石头，也许是棵树，也许什么都没有，但是她如此的执着，好几年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就自己认真做那些事，老公孩子急疯了她也无视。

　　在多次企图交谈时失败后，她身边多了一个人跟他做着同样的事情，那就是我。

　　与他不同的是：我是装的，手里攥着录音笔随时准备打开。

　　那十几天很难熬，没事干我就跑去假装研究那些花花草草、石头树木。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想我也快入院了。

　　半个月之后，她注意到了我，而且是刚刚发现似的惊奇。

　　她：“你在干嘛？”

　　我假装也刚刚发现她：“啊？为什么告诉你？你又在干吗？”

　　她没想到我会反问，愣了一下：“你到底在干嘛？”

　　我：“我不告诉你。”说完我继续兴致盎然的看着眼前那根蔫了的草。

　　她往我跟前凑了凑，也看那根草。

　　我装作很神秘地捂住那根草不让她看。

　　她抬起头看看我：“这个我看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那边好多呢。”

　　我：“你没看明白，这个不一样。”

　　她充满好奇地问我：“怎么不一样？”

　　我：“我不告诉你。”

　　她：“你要是告诉我怎么不一样了，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我假装天真地看着他——那会我觉得自己的表情跟个白痴没区别。

　　我：“真的？不过你知道的应该没我的好。”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看着小孩似的忍着笑：“你不会吃亏的，我知道的可是大秘密，绝对比你的好！怎么样？”

　　我知道她已经坚定下来，她对着我说话的态度明显是哄着我，我需要的就是她产生的优越感。

　　我：“说话算数？”

　　她：“算数，你先说吧。”

　　我松开捂着的手：“你看，草尖这里吊着个虫子，所以这根草有点蔫了，其实是虫子吃的。”

　　她不以为然地看着我：“这有什么啊，你知道的这个不算什么。”

　　我不服气的反问：“那你知道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笑了下：“我知道的可是了不起的事儿，还没人发现呢！”

　　我假装不感兴趣低下头继续看那根蔫了的草，以及那个不存在的虫子。

　　她炫耀的说：“你那个太低级啦，不算高级的生命。”

　　我：“什么高级生命？”

　　他神秘地笑了一下：“听听我这个吧，你会吓着的！”

　　我将信将疑的看着她。

　　她拉着我坐在原地：“你知道咱们是人吧？”

　　我：……

　　她：“我开始觉得没什么，后来我发现，人不够高级。你也知道好多科学家都在找跟地球相似的星球吧？为了什么？为了再找跟人类相似的生物。”

　　我：“这我早就知道了！”

　　她笑了：“你先别着急，听我说。我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要找跟人类相似的生物呢？也许那个星球上的生物都是机器人，也许他们都是在硅元素的基础上建立的生命……你知道人是在什么基础上建立的生命吗？”

　　我：“碳元素呗，这谁都知道。”

　　她：“哎？你知道的还挺多……我开始就想，那些科学家太笨了，非得跟地球上生物类似才能算是生物啊？太傻了！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科学家们不笨。如果那个星球上的外星人跟人类不一样外星人不呼吸氧气，不吃碳水化合物，它们吸入硫酸，吃素了解就能生活，那么我们就很难跟他们沟通了。所以科学家不笨，他们找到跟地球类似的环境，大家都呼吸氧气，都喝水吃大白菜，这样才有共同点，生命的基本形态相同才有沟通的可能，对吧？”

　　我：“那你都发现了什么是生命了？”

　　她耐心的解释：“当然不算是我的发现，但是我想得更深，既然生命有那么多生命形态，也许身边的一些东西就是射光明，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生命罢了，所以我开始研究他们，我觉得我在地球上就能找到新的生命形式。”

　　我：“那你都发现什么是生命了？”

　　她神秘的笑了：“蚂蚁,知道吧？那就是跟我们不一样的生命形式！”

　　我：“呸！小孩都知道蚂蚁是昆虫！”

　　她；“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其实蚂蚁是细胞。”

　　我：“啊？什么细胞？”

　　她：“怎么样，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其实蚂蚁都是一种生命形式的细胞，我命名为“松散生命”。蚁后就是大脑，兵蚁就是身体的防卫组织，工蚁都是细胞，也是嘴，也是手，用来找食物，用来传递，用来让大脑维持。蚁后作为大脑，还得兼顾生殖系统。工蚁聚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就是血液在输送氧分，工蚁兼顾好多种功能，还得培育新生的细胞——就是幼蚁。蚂蚁之间传达信号是靠化学物质，对吧？人也是啊，你不用指挥你的细胞，细胞之间自己就解决了！明白吧？其实蚂蚁是生命形式的另一种，不是简单的昆虫。你养过蚂蚁没？没养过吧。你养几只蚂蚁，他们没几天就死了，就算每天给吃的也得死，因为失去了大脑的指挥。你必须要养好多只他才会活。就跟去下一片人体组织培养似的。只是比人体组织好活。咱们看蚂蚁，就只看到蚂蚁在爬，其实呢？咱们根本没看全！蚂蚁，只是细胞。整个一群才是完整的生命！松散的生命！”

　　我觉得很神奇，但我打算知道的更多点：“就这点啊？”

　　她：“那可不止这点，石头很可能也是生命，石头很可能也是生命，只是形式不一样。我们总是想：生命有眼睛，有鼻子，胳膊腿，其实石头是另一种生命。他们看着不动，其实也会懂得，只是太慢，但是我们感觉不到，他们的动是被动的，风吹啊，水冲啊，动物提起来啊，都能动。但是石头不愿意动，因为他们乱动会死的。”

　　我：“石头动怎么会死？”

　　她：“磨损 啊，磨没了就死了。”

　　我：“你先得证明石头是生命，才能证明石头会死吧？”

　　她：“石头磨损了掉下来的渣滓可能是土，可能是沙，地球就是这些组成的吧？土里面的养分能种出粮食来，能种出菜来，动物和人就吃了，吃肉也一样，只是多了道手续！然后人死了就变成灰了，或者埋了腐烂了，有还原为那些沙啊土啊里面的养分了，然后那些包含着养分的沙子和土聚在一起，就会有思维，就是生命！石头听不懂我们说话，也不认为我们是生命。在他们看来，我们动作太快，生的太快，死的太快。你拿着石头盖着房子，石头还没感觉到变化呢，几百年的房子可能坍塌了，石头们早就就又是普通石头了，因为几百年对石头来说不算什么。在石头看来，我们就算原地站一辈子，他们也看不到我们，太短了！”

　　我目瞪口呆。

　　他轻松地看着我：“怎么样？你不行吧？我现在做的就是想办法和石头沟通。研究完这个，我再找找看有没有看人类像石头一样的生命。也许就在我们面前，我们看不到。”说完他得意地笑着又蹲在一块石头边仔细的看起来。

　　我不在假装研究那根草，站起身来悄悄地走了，怕打扰了她。后来差不多有那么一个多月吧，我都会留意身边的石头。

　　石头那么漫长的生命，在人类看来，几乎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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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天的等待
　　** 【美】海明威 **

　　他走进我们的房间关窗时，我们还没有起床，不过我发现他好像生病了，全身哆嗦，脸色苍白，步履蹒跚，似乎动一下就会疼痛至死。 

　　“哪儿不舒服了，宝贝儿？” 

　　“头痛。” 

　　“赶快回床上躺着去。” 

　　“不，我没事儿。” 

　　“你先回床上去，我穿好衣服就去看你。” 

　　不一会儿，他穿好了衣服，坐在火炉旁。这个九岁男孩看上去又虚弱又可怜，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得很厉害。 

　　“上床躺着，”我说，“你发烧了。” 

　　“我没事儿。”他说。 

　　医生很快来了，给孩子量了体温。 

　　“多少度？”我问医生。 

　　“一百零二度。” 

　　下楼后，医生留下三种药，是三种不同颜色的胶囊，并交代如何服用。一种是退烧药，一种是止泻药，还有一种是抗酸药。他解释说，流感病菌只有在酸性环境中才能存活。他似乎对流感很在行，还说只要发烧不超过一百零四度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轻度流感，只要当心别引起肺炎，就没有什么危险。 

　　我回到房里，记下孩子的体温和服药的时间。 

　　“要不要我读书给你听？” 

　　“好的，您想读就读吧。”孩子说。他脸色苍白，眼窝下方有黑晕。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 

　　我大声读起霍华德·派尔的《海盗故事》，可我发觉他根本没有听。 

　　“感觉怎么样，宝贝儿？”我问道。 

　　“目前为止，还是那样儿。”他说。 

　　我坐在床脚，自顾自地念着书，等着到时间再给他吃另一种胶囊。按理说他应该睡着了，可是我抬头一看，他正神情古怪地盯着床脚。 

　　“怎么不去睡会儿？吃药的时候我会叫醒你。” 

　　“我还是醒着好。” 

　　过了一会儿，他冲我说道：“爸爸，要是您觉得心烦的话，就不用在这儿陪我。” 

　　“没有什么可心烦的。” 

　　“不，我是说，如果这事会给您带来烦恼的话，您就不用待在这里了。”我以为他有点儿神志不清了，十一点按医嘱给他吃完药，我便出去了。 

　　户外有些寒冷，天空中下着雨加雪，飘洒在地面，形成一层薄冰，那光秃秃的树木、灌木丛、修剪过的树枝、草坪和空地，似乎都被笼罩在寒冰里。我牵着小爱尔兰塞特犬出门，沿着大路和结了冰的小溪往前走，可是，要在光溜溜的冰面上站立和行走，真是有点困难。红毛犬连跌带滑，一路趔趄，我也重重地摔了两跤，猎枪都被甩了出去，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 

　　一群鹌鹑躲在悬着树枝的高高的堤岸下，被我们惊飞了，我立刻举枪击落两只。有几只仍然栖息在树上，其他大部分都钻进了灌木丛。要想把它们赶出来，你得在生长着灌木丛的土地上跳几下。结果，你在这些又滑又有弹性的树枝上摇摇晃晃，还没站稳时，它们又飞了出来，你很难瞄准。我击落了两只，放跑了五只。不过，我在动身返程时，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群鹤鹑，不禁窃窃自喜，还剩下许多，改日再来寻觅猎捕。 

　　回到家，家里人告诉我孩子不让任何人进他的房间。 

　　“你们不能进来，”他说，“千万不要被我传染。” 

　　我走到他身边，发现他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他面色苍白，但两颊烧得通红，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床脚。 

　　我测了他的体温。 

　　“多少？” 

　　“一百来度吧。”我说。其实是一百零二度四分。 

　　“刚才是一百零二度。”他说。 

　　“谁说的？” 

　　“医生。” 

　　“你的体温没问题，”我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不担心，”他说，“可是我忍不住。” 

　　“不要想。”我说，“放松点儿。” 

　　“我挺放松的。”他说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显然，他在极力克制自己。 

　　“喝点水，把药吃了。” 

　　“您觉得这有用吗？” 

　　“当然有用了。” 

　　我坐下来，打开《海盗故事》，读给他听，但看得出来，他根本没兴趣。于是我停了下来。 

　　“我大概什么时候会死？”他问道。 

　　“什么？” 

　　“我还能活多久？” 

　　“你不会死。你这是怎么了？” 

　　“哦，不，我会死的。我听到他说一百零二度。” 

　　“人发烧到一百零二度是不会死的，你真是在说傻话。” 

　　“我知道会的。在法国上学的时候，同学们告诉我，发烧到四十度就活不了了。我已经一百零二度了。” 

　　原来自早上九点起，整整一天时间，他都在等死。 

　　“你这可怜的宝贝儿，”我说，“哦，可怜的傻宝贝儿，这就像英里和公里的问题。你不会死的。那种温度计不一样。用那种温度计测，三十七度是正常体温。而用这种温度计测，正常体温是九十八度。” 

　　“您肯定？” 

　　“十分肯定。”我说，“这就像英里和公里的换算一样。你知道，就好像我们车速开到七十英里，该换算成多少公里一样。” 

　　“哦。”他说。 

　　他紧盯着床脚的目光渐渐轻松了一些，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也终于缓了下来。第二天，他轻松极了，为了一点儿无关紧要的小事儿就大哭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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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幽灵进来的那一夜 - 詹姆斯.瑟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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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幽灵进来的那一夜
　　** 詹姆斯.瑟伯 **

　　1915年11月17日晚上进入我们家的那个幽灵激起了一阵令人疑惑的喧闹声，我对那天晚上自己未能做到那只管上床睡觉，不去管它，任他在楼里走来走去感到很后悔。它的到来使我妈妈把一只鞋扔到了隔壁邻居的窗户里，最后还引的我祖父朝一个巡警开枪射击。因此，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很后悔对那脚步声加以注意。

　　那脚步声从凌晨一点一刻左右开始，是一种有韵律的、快节奏地绕着餐室桌子的走路声。妈妈在楼上的房间里已经睡着了，弟弟荷曼在另一个房间里，祖父在阁楼里，睡在那张老核桃木床上，这张床曾经倒在我爸爸的身上。我听见那脚步声的时候刚刚从浴缸里走出来，正忙着用毛巾把自己擦干。那是一个男人快步绕着餐室桌子走的脚步声。在浴室投出开的昏暗的灯光下我快速地迈了最后几步，这几步直接走进了餐室，我能看见盘架上盘子反射出的微光，但我看不见那张桌子。那绕着桌子一圈圈走的脚步声一直都没有停，随着有规则的时间的间隔，某块木板被踏到，发出咯吱的响声、起初我以为那是爸爸或是哥哥罗伊，他们到印第安纳波利斯去了，但随时可能回家。然后我怀疑那是一个小偷。直到后来我才想到那是一个幽灵。

　　那走路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之后，我蹑手蹑脚地走的荷曼的房间。“嘘!”我在黑暗中摇醒他，让他不要出声。“唉”，他用一条丧气小猎狗的那种失望的声音低低地叫道——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会在夜里“抓住他”。我告诉他我是谁。“楼下不知有什么东西。”我说。他起了床，跟着我走到后楼梯顶。我们一起倾听着。什么声音也没有。脚步声停止了。荷曼有些惶恐地看着我：我只在腰上围着那条浴巾。他想回到床上去，但我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下面那儿有什么东西！”我说。那脚步声马上又开始了，绕着餐室的桌子，好像一个人在跑步，然后上了楼梯向我们走来，脚步沉重，一次迈两个台阶。灯光依然黯淡地向下照在楼梯上；我们看不见有东西走过来；我们只能听见那脚步声。荷曼冲进了他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我也猛地关上了楼梯顶的门，用我的膝盖顶住了它。过了很长时间，我又慢慢地把门打开。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声音，我们没人再听到那幽灵的声音。

　　关门声惊醒了妈妈，她从房间里费力地向外看。“你们这些男孩子到底在干什么呢？”她问道。荷曼冒险走出了他的房间。“没事。”他回答道，声音粗哑，可他脸上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淡绿色。“楼下跑来跑去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啊？”妈妈说。那么她也听到了那脚步声！我们只是看着她。“小偷！”她直觉地喊道。我试图通过轻轻地向楼下走去来安慰她。

　　“过来，荷曼。”我说。

　　“我要陪着妈妈，”他说，“她太激动了。”

　　我走回到楼梯平台上。

　　“你们两个一步也不许走。”妈妈说，“我们要叫警察。”电话在楼下，我不知道我们要怎么叫警察——我也不想要警察来——可是妈妈已经做出了决定。她猛地打开了一扇卧室窗户，那窗户正对着邻居家的卧室窗户，然后她捡起一只鞋，越过分开这两栋房子的狭窄间隔，重重地扔了过去，这只鞋砸破了一格玻璃窗。玻璃玻璃叮当响着掉到了那间卧室里，那里面住着退休的雕刻师博德威尔夫妇。博德威尔这些年来状况一直不好，有轻微“攻击”的倾向。我们认识的或住在附近的大多数人都受到过他的某种攻击。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大约两点钟了，云朵黑沉沉地低挂在天上。博得威尔很快就出现在窗口，喊叫着，嘴里喷出一点白沫，摇晃着他的拳头。“咱们把这房子卖了，回皮奥利亚去吧。”我们听见博得威尔太太这样说着。妈妈花了一些时间才和博得威尔“沟通”好。“小偷！”她喊道，“有小偷在房子里。”荷曼和我都没敢告诉她那不是小偷而是幽灵，她害怕幽灵甚于害怕小偷。博得威尔起初以为她的意思是他的房子里有小偷，但是最后他平静了下来，用他床边的一部电话帮我们叫了警察。他从窗口消失以后，妈妈突然做出要扔另一只鞋的动作，不是因为还有需要，而是，据她后来解释说，因为扔出一只鞋打破玻璃窗的刺激大大地吸引了她。我阻止了她。

　　值得称赞的是，警察在很短时间内就到了：一辆坐满了警察的福特轿车，两个骑着摩托车，还有一辆巡逻车里大约坐了8个警察和几个记者。他们开始使劲敲我们的前门。手电筒射出一道道光束，在墙上晃动，越过院子，顺着我们家和博得威尔家房子中间的小路照过去。“开门！”一个粗哑的声音叫道，“我们是从总部来的人！”我想下去让他们进来，反正他们已经在哪儿了，可是妈妈却不愿意。“你身上连根布条都没穿。”她指出，“你会死的。”我又把那条毛巾缠在了自己身上。最后那些警察用肩膀顶着我们那扇又大又重、上面镶有厚厚的斜玻璃的前门，破门而入：我们听见木头的破裂声和大厅地板上玻璃飞溅的声音。他他们的电筒光在起居室里四处晃动，在餐室里神经质地交叉往来，那光刺入走廊，顺着前面的楼梯照上来，最后照上了后楼梯。他们看到我裹着毛巾站在楼梯顶。一个身体笨重的警察跳上了楼梯。“你是谁？”他问道。“我住在这儿。”我说。“奥，怎么回事，你热？”他问。实际上。我很冷。我回到我的房间，套上了一条裤子。在我出来的路上，一个警察用枪顶在我的肋骨上。“你在这儿干嘛？他问。”我住在这儿。“我说。

　　带队的警官向我妈妈报告。“没有任何人的迹象，女士，”他说，“肯定逃去了——他长什么样？”“他们有两三个人，”妈妈说，“大喊大叫吵吵闹闹的，把门关的砰砰响。”“很有趣，”那警察说，“你们所有窗户都从里面上了锁，牢得很呢。”

　　我们能听见楼下其他警察沉重的脚步声。整个屋子到处都是警察：他们把门猛拉开，把抽屉猛拉开，把窗户抬上去又拉下来，家具也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黑暗中半打警察在楼上前走廊走动着。他们开始洗劫这一层把床从墙边拉开，把衣服从衣橱的钩子上扯下来，把衣服和盒子从架子上拉下来。他们中有个人发现一把齐特琴那是罗伊在一次联赛中获得的奖品。“看这个，乔。”他一边说，一边用他那大手漫不经心的波动着琴弦。那个叫乔的警察把它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他问我。“这是一把旧齐特琴，以前我们的天竺鼠经常在上面睡觉。”我说。我们确实曾经有一只天竺鼠，它只愿意睡在那把齐特琴上，不过我好像不应该那么说。乔和另外那个警察看了我很长时间，他们把那把齐特琴放到一个架子上。

　　“什么迹象也没有。”那个最先对妈妈说话的警察说。“这个家伙，“他一边对其他人解释，一边用拇指对我猛的一指，”光着身子。那位女士看起来倒是真的。“他们都点点头，但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在这一小段时间的沉默中，我们都听到了阁楼上的吱嘎声。祖父正在床上翻身。”那是什么？“乔厉声问道。在我还没来得及介入或解释之前，五六个警察局冲向了阁楼门。我意识到如果他们不经宣布就冲进祖父的房间的话情况会更糟，甚至就算他们宣布了也会很糟。祖父正处于一个情绪波动的阶段，此时，他认为梅德将军手下的人在斯坦沃.杰克逊的持续重击下，已经开始撤退，甚至是逃跑了。

　　当我到达阁楼的时候，情况已经非常混乱了。很明显，祖父认为那些警察是梅德军队里的逃兵，想躲在他的阁楼里。他跳下了床，身上穿了一件长法兰绒睡袍，里面是羊毛长内衣，戴着睡帽，胸膛上还围着一件皮夹克。那些警察肯定就意识了这个愤怒的白发老人是属于这所房子里的，但是他们么有任何机会把这话说出来。“回去你们这些胆小的狗！”祖父怒吼道，“回到战场上去，你们这些胆怯的畜生！”说完这话，他就伸开手掌照着那个发现了齐特琴的警官的头猛地打了一下，那个警官就四肢伸开躺在了地上。其他人开始后退，但是不够快；祖父抓住倒地警官的枪，把它从皮套里抽了出来，并并开了枪。那爆炸声似乎打裂了房掾，阁楼里满是烟雾。一个警察咒骂着，抬起手捂住了肩膀。不管怎么样，我们最后都回到了楼下，把那老绅士锁在了门里。他在黑暗中又开了一两枪。然后才回到床上。“那是我祖父，”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乔解释说，“他以为你们是逃兵。”“我敢说他就是这么认为的。”乔说。

　　在没找到除了祖父之外的其他人以前，警察们不愿离开，很显然这一夜对他们来说是一次失败。此外，明显地他们也不喜欢这种“编排”；某种似乎是——我能明白他们的看法——虚假的东西。他们又开始到处搜查。一个脸庞消瘦、身材瘦小的记者来到我面前。因为找不到别的东西，所以我穿了妈妈的一件宽松上衣。这个记者呆着怀疑和感兴趣的表情打量着我。“这里真正的内幕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兄”他问。我决定对他坦白一切。”我们这儿来了幽灵。”我说。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就好像我是一台投币机，他往里面扔了五分钱。可什么都没出来一样。然后他走开了。那些警察跟着他走了，那个被祖父打中了的警察举着他打了绷带的胳膊，不停的咒骂着。“我要从那老鸟那儿把我的枪拿回来。”这个警察说。“好的，”乔说，“你，还有谁？”我告诉他们明天我会把它送到警察局去。

　　“那个警察怎么了？”他们走了以后妈妈问。“祖父开枪打了他。”我说。“为什么？”她问。我告诉她他是个逃兵。“天哪！”妈妈说，“他是个那么好看的年轻人。”

　　第二天早晨祖父容光焕发，吃早饭时讲了很多笑话。起初我们以为他把发生过的事全忘记了，我们错了。他喝到第三杯咖啡的时候，瞪着荷曼和我。“昨天晚上那些警察在房子里胡闹到底什么意思？”他问道。他把我们都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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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东西方快乐观区别之我见
　　** 王小波 **

　　东西方精神的最大区别在于西方人沉迷于物欲，而东方人精于人与人的关系；前者从征服中得到满足，后者从人与人的相亲相爱中汲取幸福。“一战”刚结束时，梁任公旅欧归来，就看到前一种精神的不足；那个时候列强竞相掠夺世界，以致打了起来，生灵涂炭——任公觉得东方人有资格给他们上一课；而当时罗素先生接触了东方文明以后，也觉得颇有教益。现在时间到了世纪末，不少东方人还觉得有资格给西方人上一课。这倒不是因为又打了大仗，而是西方人的物欲毫无止境，搞得能源、生态一齐闹了危机；而人际关系又是那么冷酷无情。但是这一课没有听众，急得咱们自己都抓耳挠腮。这种物欲横流的西方病，我们的老祖宗早就诊断过。当年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问利，孟子就说，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所谓利，就是能满足物质欲望的东西。在古代，生产力有限，想要利，就得从别人那里夺，争得凶了就要打破头。现代科技发达，可以从开发自然里得到利益，搞得过了头，又要造成生态危机。孟子提出一种东西作为“利”的替代物，这个暂且不提。我们来讨论一下西方病的根源。笔者既学过文，又学过理，两边都是糊里糊涂，且有好做不伦不类的类比之恶习。不管怎样，大家可以听听这种类比可有道理。

　　人可以从环境中得到满足，这种满足又成为他行动的动力。比方说，冷天烧了暖气觉得舒服，热天放了冷气又觉得舒服，结果他就要把房间恒温到华氏七十度，购买空调机，耗费无数电力；骑车比走路舒服，坐车又比骑车舒服，结果是人人买汽车，消耗无数汽油。由此看来，舒服了还要更舒服，正是西方人掠夺自然的动力。这在控制论上叫做正反馈，社会就相当于一个放大器，人首先有某种待满足的物欲，在欲望推动下采取的行动使欲望满足，得到了乐趣，这都是正常的。乐趣又产生欲望，又反馈回去成了再做这行动的动力，于是越来越凶，成了一种毛病。玩过无线电的人都知道，有时候正反馈讨厌得很，状似抽风：假如话筒和喇叭串了，就会闹出这种毛病，喇叭里的声音又进了话筒，放大数百倍出来再串回去，结果就是要吵死人——行话叫做“自激”。在我们这里看来，西方社会正在自激，舒服了还要更舒服，搅到最后，连什么是舒服都不清不楚，早晚把自己烧掉了完事。这种弊病的根源在于它是个欲望的放大器——它在满足物欲方面能做得很成功，当然也有现代技术在做它的后盾。孟老夫子当年就提出要制止这种自激，提出个好东西，叫做“仁义”。仁者，亲亲也，义者，敬长也，亲亲敬长很快乐，又不毁坏什么，这不是挺好的吗？（见《孟子·离娄上》）

　　有关自激像抽风，还可以举出一个例子。凡高级动物脑子里都有快乐中枢，对那地方施以刺激，你就乐不可支。据说吸毒会成瘾，就是因为毒品直接往那里作用。有段科普文章里说到有几个缺德科学家在海豚脑子里装了刺激快乐中枢的电极，又给海豚一个电键，让它可以自己刺激自己。结果它就抽了风，废寝忘食地狂敲不止。我当然不希望他们是在寻海豚的开心，而希望他们是在做重要的试验。不管怎么说吧，上下交征利，是抽这种风，无止境地开发自然，也是抽这种风。我们可以教给西方人的就是：咱们可以从人与人的关系里得到乐趣。当然，这种乐趣里最直接的就是性爱，但是孟子毫不犹豫地把它挖了出去，虽然讲出的道理很是牵强——说“慕少艾”不是先天的“良知良能”，是后天学坏了，现代人当然要得出相反的结论。实际原因也很简单，它可能导致自激。孟子说，乐之实，乃是父子之情，手足之情（顺便说说，有注者说这个“乐”是音乐之“乐”，我不大信），再辅之以礼，就可以解决一切社会问题。这是孟子的说法，但我不大信服。他所说的那种快乐也可以自激，就如孟子自己说的：“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谁要说这不叫抽风，那我倒想知道一下什么是抽风。而且我认为，假如没有一大帮人站在一边拍巴掌，谁也抽不到这种程度——孟夫子本人当然例外。

　　中国人在人际关系里找到了乐趣，我们认为这是自己的一大优点。因为有此优点，我们既不冷漠，又不自私，而且人与自然的关系和谐。中国社会四平八稳，不容易出毛病。这些都是我们的优点，我也不敢妄自菲薄。但是基督曾说，不要只看到别人眼里有木刺，没准自己眼里还有大梁呢。中国的传统道德，讲究得过了头，一样会导致抽风式的举动。这是因为中国的传统社会在这方面也是个放大器。人行忠孝节义，就能得忠臣孝子节妇义士的美名，这种美名刺激你更去行忠孝节义，循环往复，最后你连自己在干什么都搞不清。举例言之，我们讲究孝道，人人都说孝子好。孝子一吃香，然后也能导致正反馈，从而走火入魔：什么郭解埋儿啦，卧冰求鱼啦，谁能说这不是自激现象？再举一例，中国传统道德里要求妇女守身如玉，从一而终，这可是个好道德吧？于是人人盛赞节烈妇女。翻开历史一看，女人为了节烈，割鼻子拉耳朵的都有。鼻子耳朵不比头发指甲，割了长不出来，而且人身上有此零件，必有用处，拿掉了肯定有不便处。若是为“节烈”之名而自杀，肯定是更加不妥的了。此类行为，就像那条抽风的海豚。

　　“文化革命”中大跳忠字舞时，也是抽的这种风；你越是五迷三道，晕头涨脑，大家就越说你好，所以当时九亿人民都像发了四十度的高烧。不用我说，你就能发现，这正是孟子说的那种手舞足蹈的现象。经历了“文化革命”的中国人，用不着我来提醒，就知道它是有很大害处的。“忠”可算是有东方特色的，而且可以说它是孝的一种变体，所以东方精神发扬到了极致，和西方精神一样的不合理，没准还会更坏。我们这里不追求物欲的极大满足，物质照样不够用。正如新儒家学者所说，我们的文化重人，所以人多了一定好，假如是自己的种，那就更好：做父母的断断不肯因为穷、养不起就不生，生得多了，人际关系才能极大丰富，对不对？于是你有一大帮儿子就有人羡慕。结果中国有十二亿人，虽然都没有要求开私家车，用空调机，能源也是不够用。只要一日三餐的柴火，就能把山林砍光，只要有口饭吃，地就不够种。偶尔出门一看，到处是人山人海，我就觉得咱们这里自激得很厉害。虽然就个体而言没有什么过分的物欲，就总体来看还是很过分，中国人一年烧掉十亿吨煤，造出无数垃圾，同样也超过地球的承受力。现在社会虽然平稳，拿着这么多的人口也是头疼。故而要计划生育，这就使人伦的基础大受损害。倘若这种东方特色不能改变，那就只能把大家变到身高三寸，那么所有的中国人又可以快乐地生活，并且享受优越的人际关系。可以预言，过个三五百年，三寸又嫌太高。就这么缩下去，一直缩到风能吹走，看来也不是好办法。

　　本文的主旨，在于比较东西方不同的快乐观。罗素在讨论伦理问题时曾经指出，人人都希求幸福。假如说，人得到自己希求的东西就是幸福，那就言之成理。倘若说因为某件事是幸福的，所以我们就希求它，那就是错误的。谁也不是因为吃是幸福的才饿的呀。幸福的来源，就是不计苦乐、不计利弊、自然存在的需要，这种需要的种类、分量，都不是可以任意指定的。当然，这是人在正常时的情形，被人哄到五迷三道、晕头转向的人不在此列。马尔库塞说西方社会有病，是说它把物质消费本身当成了需要，消费不是满足需求，而是满足起哄。我能够理解这种毛病是什么，但是缺少亲身体验。假如把人际关系和谐本身也当成需要，像孟子说的那样：行孝本身是快乐的，所以去行孝，当然就更是有病，而且这种毛病我亲身体验过了（在“文化革命”里人人表忠心的时候）。人满足物质欲望的结果是消费，人际关系的和谐也是人避免孤独这一需要的结果。一种需要本身是不会过分的，只有人硬要去夸大它，导致了自激时才会过分。饿了，找个干净饭馆吃个饭，有什么过分？想要在吃饭时显示你有钱才过分。你有个爸爸，你很爱他，要对他好，有什么过分？非要在这件事上显示你是个大孝子，让别人来称赞才过分。需要本身只有一分，你非把它弄到十分，这原因大家心里明白，社会对个人不是只起好作用，它还是个起哄的场所，干什么事都要别人说好，赢得一些喝彩声，正是这件事在导致自激。东方社会有东方的起哄法，西方有西方的起哄法。而且两边比较起来，还是东方社会里的人更爱起哄。

　　假如此说是正确的，那么真正的幸福就是让人在社会的法理、公德约束下，自觉自愿地去生活；需要什么，就去争取什么；需要满足之后，就让大家都得会儿消停。这当然需要所有的人都有点文化修养，有点独立思考的能力，并且对自己的生活负起责任来，同时对别人的事少起点哄。这当然不容易，但这是唯一的希望。看到人们在为物质自激，就放出人际关系的自激去干扰；看到人在人际关系里自激，就放出物质方面的自激去干扰；这样激来扰去，听上去就不是个道理。搞得不好，还能把两种毛病一齐染上：出了门，穷奢极欲，非奔驰车不坐，非毒蛇王八不吃，甚至还要吃金箔、屙金屎；回了家，又满嘴仁义道德，整个一个封建家长，指挥上演种种草菅人命的丑剧（就像大邱庄发生过的那样）；要不就走向另一极端，对物质和人际关系都没了兴趣，了无生趣——假如我还不算太孤陋寡闻，这两样人物我们在当代中国都已经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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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中国人来访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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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国人来访
　　** 卡夫卡 **

　　午饭后，我苍老地，通体鼓胀，心脏略有些不舒服，躺在床上，一只脚垂在地上，阅读着一本历史读物。姑娘走了进来，两只手指抵在翘起的嘴唇上，通报一位客人的到来。

　　“谁啊？”我问道，在我等待下午的咖啡时来客使我感到烦恼。

　　“一个中国人。”姑娘说，并且痉挛般地竭力把她的笑声压下去，以免给门外的客人听到。

　　“一个中国人？到我这儿来？他是穿着中国服装吗？”

　　姑娘点点头，还在强忍着笑。

　　“把我的名字告诉他，再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找我，在左邻右舍中我都是默默无闻的，更别说在中国了。”

　　姑娘悄悄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道：“他只有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请求准许他进来。他不会说德语，说的是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我不敢从他手里把名片接过来。”

　　“让他进来！”我喊道，又陷入了由于心脏的毛病经常发生的激动之中，书掉在了地上，我诅咒着这女佣人办事的不力。我站了起来，从而撑直了巨大的身躯，我这身躯在这低矮的房间里每次都不可避免地把来访者吓得够呛，接着便向门口走去。果然，这个中国人一看见我，就赶紧往外溜。我仅仅追到过道里，就拽住了他，我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丝绸腰带，把他拽进我的屋里来。他显然是个学者，又瘦又小，戴着一副角边眼镜，留着稀疏的、黑褐色的、硬邦邦的山羊胡子。这是个和善的小人儿，垂着脑袋，眯缝着眼睛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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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被骗走的一颗精子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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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被骗走的一颗精子
　　** 张小娴 **

　　从前，女人未婚有孕，很害怕男朋友不认账，现在刚好相反，女人有孕，男人反而害怕女人不认账。

　　他知道她有了身孕，决定负起责任，他跟她说：“我们结婚吧。”

　　谁知女人说：“谁说有了身孕一定要结婚？”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他说。

　　“孩子既然在我肚子里，就是我的事。我告诉你我有了身孕，已经很尊重你了，我有权不让你知道。”女人理直气壮地说。

　　“你不希望孩子有爸爸吗？”男人反过来哀求女人。

　　“他现在不是没有爸爸，没有爸爸怎么会有他?算了吧，我们不适合结婚。”

　　“你为什么不让我照顾你们？”

　　女人失笑：“你照顾我们？你的收入根本比不上我，而且——”

　　“而且什么？”男人追问。

　　“你自己还没长大，常常像个小孩子，根本不适合做爸爸！”女人叹气。

　　“你不爱我了？”男人可怜兮兮地问。

　　女人轻抚男人的脸，安慰他：“我爱你，但是孩子是我的，我可能会让他跟我姓。”

　　“什么？”男人大受刺激，这时才后悔自己没有带眼识人，那么轻易就被人骗走一颗精子。

　　摘自《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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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不是一个怪人 - 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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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是一个怪人
　　** 梵高 **

　　人们总把我看成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怪人，我要申明的是，我不是什么怪人，尤其不是应从社会中清除的野蛮粗鲁的人。

　　的确，我常常衣冠不整，样子很寒酸，不能保持很庄重的样子。因为我长期没有收入，我的衣服是我弟弟提奥的旧衣服改的，加上作画时溅上的颜料，我无法成为一个受欢迎的人。

　　有人说我的性格坏透了，无端地猜疑我，怀疑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要说的是，我不追求地位和金钱，不会为世俗去改变我的性格。我热爱生活，只要我牢牢抓住了生活，我的作品就会得到人们的喜爱。

　　我30岁生日的时候，得到了弟弟提奥真诚的祝福，我非常感谢他。这天，我找到了一个适合扮作挖地人的模特儿，我非常兴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只有30岁。

　　有时候也真觉得我已不小了，特别是在人们认为我是一个失败者的时候。一想到我可能真的会是失败者，我感到时光如流水一般无情，让我开心不起来。在平静正常的心境下，我又为我在这30年中学到的东西而高兴，让我对未来的30年—如果我还能活那么长的话—充满了信心。对于一个工作的人来说，30岁刚刚步入人生的稳定期，因此，30岁的人应该以饱满的热情和精力去迎接新的生活，生命中的这段时期一旦过去，有很多事情就无法逆转了。

　　当然，我们也不能指望从生活中得到我们明明知道得不到的东西。生命只是一个播种的季节，收获是不在这里的。

　　我说“我是一个艺术家”，有人因此对我进行攻击。我坚信我说的话。在我的理解中，艺术家就是要努力地奋斗，不断地探索，无条件地献身于艺术事业。我已发现了它，了解了它。所谓艺术家，就是包含有永无止境地探索的意思。即使我不断地遭受挫折，也不灰心；即使我身心疲惫，哪怕是处于崩溃的边缘，也要正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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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昆明菜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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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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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昆明菜
　　** 汪曾祺 **

　　我这篇东西是写给外地人看的，不是写给昆明人看的。和昆明人谈昆明菜，岂不成了笑话！其实不如说是写给我自己看的。我离开昆明整四十年了，对昆明菜一直不能忘。

　　昆明菜是有特点的。昆明菜——云南菜不属于中国的八大菜系。很多人以为昆明菜接近四川菜，其实并不一样。四川菜的特点是麻、辣。多数四川菜都要放郫县豆瓣、泡辣椒，而且放大量的花椒，——必得是川椒。中国很多省的人都爱吃辣，如湖南、江西，但像四川人那样爱吃花椒的地方不多。重庆有很多小面馆，门面的白墙上多用黑漆涂写三个大字“麻、辣、烫”，老远的就看得见。昆明菜不像四川菜那样既辣且麻。大抵四川菜多浓厚强烈，而昆明菜则比较清淡纯和。四川菜调料复杂，昆明菜重本味。比较一下怪味鸡和汽锅鸡，便知二者区别所在。

　　汽锅鸡

　　中国人很会吃鸡。广东的盐鸡，四川的怪味鸡，常熟的叫花鸡，山东的炸八块，湖南的东安鸡，德州的扒鸡……如果全国各种做法的鸡来一次大奖赛，哪一种鸡该拿金牌？我以为应该是昆明的汽锅鸡。

　　是什么人想出了这种非常独特的吃法？估计起来，先得有汽锅，然后才有汽锅鸡。汽锅以建水所制者最佳。现在全国出陶器的地方都能造汽锅，如江苏的宜兴。但我觉得用别处出的汽锅蒸出来的鸡，都不如用建水汽锅做出的有味。这也许是我的偏见。汽锅既出在建水，那么，昆明的汽锅鸡也可能是从建水传来的吧？

　　原来在正义路近金碧路的路西有一家专卖汽锅鸡。这家不知有没有店号，进门处挂了一块匾，上书四个大字：“培养正气”。因此大家就径称这家饭馆为“培养正气”。过去昆明人一说：“今天我们培养一下正气”，听话的人就明白是去吃汽锅鸡。“培养正气”的鸡特别鲜嫩，而且屡试不爽。没有哪一次去吃了，会说“今天的鸡差点事”！所以能永远保持质量，据说他家用的鸡都是武定肥鸡。鸡瘦则肉柴，肥则无味。独武定鸡极肥而有味。揭盖之后：汤清如水，而鸡香扑鼻。

　　听说“培养正气”已经没有了。昆明饭馆里卖的汽锅鸡已经不是当年的味道，因为用的不是武定鸡，什么鸡都有。

　　恢复“培养正气”，重新选用武定鸡，该不是难事吧？

　　昆明的白斩鸡也极好。玉溪街卖馄饨的摊子的铜锅上搁一个细铁条篦子，上面都放两三只肥白的熟鸡。随要，即可切一小盘。昆明人管白斩鸡叫“凉鸡”。我们常常去吃，喝一点酒，因为是坐在一张长板凳上吃的，有一个同学为这种做法起了一个名目，叫“坐失（食）良（凉）机（鸡）”。玉溪街卖的鸡据说是玉溪鸡。

　　华山南路与武成路交界处从前有一家馆子叫“映时春”，做油淋鸡极佳。大块鸡生炸，十二寸的大盘，高高地堆了一盘。蘸花椒盐吃。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七八个人，人得三五块，顷刻瓷盘见底矣。如此吃鸡，平生一快。

　　昆明旧有卖鸡杂的，挎腰圆食盒，串街唤卖。鸡肫鸡肝皆用篾条穿成一串，如北京的糖葫芦。鸡肠子盘紧如素鸡，买时旋切片。耐嚼，极有味，而价甚廉，为佐茶下酒妙品。估计昆明这样的小吃已经没有了。曾与老昆明谈起，全似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所记了也。

　　火腿

　　云南宣威火腿与浙江金华火腿齐名，难分高下。金华火腿知道的人多，有许多品级。比较著名的是“雪舫蒋腿”。更高级的，以竹叶熏成的，谓之“竹叶腿”。宣威火腿似没有这么多讲究，只是笼统地叫做火腿。火腿出在宣威，据说宣威家家腌制，而集中销售地则在昆明。正义路牌坊东侧原来有一家火腿庄，除了卖整只、零切的火腿，还卖火腿骨、火腿油。上海卖金华火腿的南货店有时卖“火腿脚爪”，单卖火腿油，却没有听说过。火腿骨熬汤，火腿油炖豆腐，想来一定很好吃。

　　火腿作为提味的配料时多，单吃，似只有一种吃法，蒸熟了切片。从前有蜜炙火腿，不知好吃否。金华火腿按部位分油头、上腰、中腰，——再以下便是脚爪。昆明人吃火腿特重小腿至肘棒的那一部分，谓之“金钱片腿”，因为切开作圆形，当中是精肉，周围是肥肉，带着一圈薄皮。大西门外有一家本地饭馆，不大，很不整洁，但是菜品不少，金钱片腿是必备的。因为赶马的马锅头最爱吃这道菜，——这家饭馆的主要顾客是马锅头。马锅头兄弟一进门，别的菜还没有要，先叫：“切一盘金钱片腿！”

　　一道昆明菜，不是以火腿为主料，但离开火腿却不成的，是“锅贴乌鱼”。这是东月楼的名菜。乃以乌鱼两片（乌鱼必活杀，鱼片须旋批），中夹兼肥带瘦的火腿一片，在平底铛上，以文火烙成，不加任何别的作料。鲜嫩香美，不可名状。

　　东月楼在护国路，是一家地道的昆明老馆子。除锅贴乌鱼外，尚有酱鸡腿，也极好。听说东月楼现在也没有了。

　　昆明吉庆祥的火腿月饼甚佳。今年中秋，北京运到一批，买来一尝，滋味犹似当年。

　　牛肉

　　我一辈子没有吃过昆明那样好的牛肉。

　　昆明的牛肉馆的特别处是只卖牛肉一样，——外带米饭、酒，不卖别的菜肴。这样的牛肉馆，据我所知，有三家。有一家在大西门外凤翥街，因为离西南联大很近，我们常去。我是由这家“学会”吃牛肉的。一家在小东门。而以小西门外马家牛肉馆为最大。楼上楼下，几十张桌子。牛肉馆的牛肉是分门别类地卖的。最常见的是汤片和冷片。白牛肉切薄片，浇滚烫的清汤，为汤片。冷片也是同样旋切的薄片，但整齐地码在盘子里，蘸甜酱油吃（甜酱油为昆明所特有）。汤片、冷片皆极酥软，而不散碎。听说切汤片冷片的肉是整个一边牛蒸熟了的，我有点不相信：哪里有这样大的蒸笼，这样大的锅呢？但切片的牛肉确是很大的大块的。牛肉这样酥软，火候是要很足。有人告诉我，得蒸（或煮？）一整夜。其次是“红烧”。“红烧”不是别的地方加了酱油闷煮的红烧牛肉，也是清汤的，不过大概牛肉曾用红染过，故肉呈胭脂红色。“红烧”是切成小块的。这不用牛身上的“好”肉，如胸肉腿肉，带一些“筋头巴脑”，和汤、冷片相较，别是一种滋味。还有几种牛身上的特别部位，也分开卖。却都有代用的别名，不“会”吃的人听不懂，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如牛肚叫“领肝”；牛舌叫“撩青”。很多地方卖舌头都讳言“舌”字，因为“舌”与“蚀”同音。无锡陆稿荐卖猪舌改叫“赚头”。广东饭馆把牛舌叫“牛”其实本是“牛利”，只是加了一肉月偏旁，以示这是肉食。这都是反“蚀”之意而用之，讨个吉利。把舌头叫成“撩青”，别处没有听说过。稍想一下，是有道理的。牛吃青草，都是用舌头撩进嘴里的。这一别称很形象，但是太费解了。牛肉馆还有牛大筋卖。我有一次同一个女同学去吃马家牛肉馆，她问我：“这是什么？”我实在不好回答。我在昆明吃过不少次牛大筋，只是因为它好吃，不是为了壮阳。“领肝”、“撩青”、“大筋”都是带汤的。牛肉馆不卖炒菜。上牛肉馆其实主要是来喝汤的，——汤好。

　　昆明牛肉馆用的牛都是小黄牛，老牛、废牛是不用的。

　　吃一次牛肉馆是花不了多少钱的，比一般小饭馆便宜，也好吃，实惠。

　　马家牛肉馆常有人托一搪瓷茶盘来卖小菜，头、腌蒜、腌姜、糟辣椒……有七八样。两三分钱即可买一小碟，极开胃。

　　马家牛肉店不知还有没有？如果没有了，就太可惜了。

　　昆明还有牛干巴，乃将牛肉切成长条，腌制晾干。小饭馆有炒牛干巴卖。这东西据说生吃也行。马锅头上路，总要带牛干巴，用刀削成薄片，酒饭均宜。

　　蒸菜

　　昆明尚食蒸菜。正义路原来有一家。蒸鸡、蒸骨、蒸肉，都放在直径不到半尺的小蒸笼中蒸熟。小笼层层相叠，几十笼为一摞，一口大蒸锅上蒸着好几摞。蒸菜都酥烂，蒸鸡连骨头都能嚼碎。蒸菜有衬底。别处蒸菜衬底多为红薯、洋芋、白萝卜，昆明蒸菜的衬底却是皂角仁。皂角仁我是认识的。我们那里的少女绣花，常用小瓷碟蒸十数个皂角仁，用来“光”绒，取其滑润，并增光泽。我没有想到这东西能吃，且好吃。样子也好看，莹洁如玉。这么多的蒸菜，得用多少皂角仁，得多少皂角才能剥出这样多的仁呢？玉溪街里有一家也卖蒸菜。这家所卖蒸菜中有一色rang小瓜：小南瓜，挖出瓤，塞入肉蒸熟，很别致。很多地方都有rang菜，rang冬瓜，rang茄子，都是塞肉蒸熟的菜。rang不知道怎么写，一般字典查不到这个字。或写成“酿”，则音义都不对。我们到北京后曾做过rang小瓜，终不似玉溪街的味道。大概这家因为是和许多其他蒸菜摆在一起蒸的，鸡、骨、肉的蒸气透入蒸小瓜的笼，故小瓜里的肉有瓜香，而包肉的瓜则带鲜味。单rang一瓜，不能腴美。

　　诸菌

　　有朋友到昆明开会，我告诉他到昆明一定要吃吃菌子。他住在一旧交家里，把所有的菌子都吃了。回北京见到我，说：“真是好！”

　　鸡土从为菌中之王。甬道街有一家专做鸡土从的馆子。这家还卖苦菜汤，是熬在一口大锅里，非常便宜，好吃。外省人说昆明有三怪：姑娘叫老太，芥菜叫苦菜。听昆明人说苦菜不是芥菜，别是一种。

　　前月有一直住在昆明的老同学来，说鸡土从出在富民。有一次他们开会，从富民拉了一汽车鸡来，吃得不亦乐乎。鸡各处皆有，富民可能出得多一些。

　　青头菌、牛肝菌、干巴菌、鸡油菌，我在别的文章里已写过，不重复。昆明诸菌总宜鲜吃。鸡土从可制成油鸡土从，干巴菌可晾成干，可致远，然而风味减矣。

　　乳扇、乳饼

　　乳扇是晾干的奶皮子，乳饼即奶豆腐。这种奶制品我颇怀疑是元朝的蒙古兵传入云南的。然而蒙古人的奶制品只是用来佐奶茶，云南则作为菜肴。这两样其实只能“吃着玩”，不下饭的。

　　炒鸡蛋

　　炒鸡蛋天下皆有。昆明的炒鸡蛋特泡。一颠翻面，两颠出锅，动锅不动铲。趁热上桌，鲜亮喷香，逗人食欲。

　　番茄炒鸡蛋，番茄炒至断生，仍有清香，不疲软，鸡蛋成大块，不发死。番茄与鸡蛋相杂，颜色仍分明，不像北方的西红柿炒鸡蛋，炒得“一塌胡涂”。

　　映时春有雪花蛋，乃以鸡蛋清、温熟猪油于小火上，不住地搅拌，猪油与蛋清相入，油蛋交融。嫩如鱼脑，洁白而有亮光。入口即已到喉，齿舌都来不及辨别是何滋味，真是一绝。另有桂花蛋，则以蛋黄以同法制成。雪花蛋、桂花蛋上都洒了一层瘦火腿末，但不宜多，多则掩盖鸡蛋香味。鸡蛋这样的做法，他处未见。我在北京曾用此法作一盘菜待客，吹牛说“这是昆明做法”。客人尝后，连说“不错！不错！”且到处宣传。其实我做出的既不是雪花蛋，也不是桂花蛋，简直有点像山东的“假螃蟹”了！

　　炒青菜

　　袁子才《随园食单》指出：炒青菜须用荤油，炒荤菜当用素油，很有道理。昆明炒青菜都用猪油。昆明的青菜炒得好，因为：菜新鲜，油多，火爆，慎用酱油，起锅时一般不烹水或烹水极少，不盖锅（饭馆里炒青菜多不盖锅），或盖锅时间甚短。这样炒出来的青菜不失菜味，且不变色，视之犹如从园中初摘出来的一样。

　　菜花昆明叫椰花菜。北京炒菜花先以水焯过，再炒。这样就不如干脆加水煮成奶油菜花汤了。昆明炒椰花菜皆生炒，脆而不梗，干干净净。如加火腿，尤妙。

　　炒包谷只有昆明有。每年北京嫩玉米上市时，我都买一些回来抠出玉米粒加瘦肉末炒了吃。有亲戚朋友来，觉得很奇怪：“玉米能做菜？”尝了两筷子，都说“好吃”。炒包谷做法简单，在北京的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已经推广。有一个西南联大的校友请几个老同学上家里聚一聚，特别声明：“今天有一道昆明菜！”端上来，是炒包谷。包谷既老，放了太多的肉，大量酱油，还加了很多水咕嘟了！我跟他说：“你这样的炒包谷，能把昆明人气死。”

　　临离昆明前我和朱德熙在一家饭馆里吃了一盘肉炒菠菜，当时叫绝，至今不忘。菠菜极嫩（北京人爱吃长成小树一样的菠菜，真不可解），油极大，火甚匀，味极鲜。炒菠菜要尽量少动铲子。频频翻锅，菠菜就会发黑，且有涩味。

　　黑芥·韭菜花·茄子酢

　　昆明谓黑大头菜为黑芥。袁子才以为大头菜偏宜肉炒，很对。大头菜得肉，香味才能发出。我们有时几个人在昆明饭馆里吃饭，一看菜不够了，就赶紧添叫一盘黑芥炒肉。一则这个菜来得快；二则极下饭，且经吃。

　　韭菜花出曲靖。名为韭菜花，其实主料是切得极细晾干的萝卜丝。这是中国咸菜里的“神品”。这一味小菜按说不用多少成本，但价钱却颇贵，想是因为腌制很费工。昆明人家也有自己腌韭菜花的。这种韭菜花和北京吃涮羊肉作调料的韭菜花不是一回事，北京人万勿误会。

　　茄子酢是茄子切细丝，风干，封缸，发酵而成。我很怀疑这属于古代的菹。菹，郭沫若以为可能是泡菜。《说文解字》“菹”字下注云：“酢菜也”，我觉得可能就是茄子酢一类的东西。中国以酢为名的小菜别处也有，湖南有“酢辣子”。古书里凡从酉的字都跟酒有点关系。茄子酢和酢辣子都是经过酒化了的，吃起来带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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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市和亡灵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世上没有一个城市比得上欧莎匹亚那么倾向于享受无忧无虑的生活。为了缓冲由生至死的突变，它的居民建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地下城，所有经过特别脱水处理的尸体，保留着一层黄色皮肤包住骸骨，都给带到地下城去继续进行生前的活动。关于活动的性质，首要的考虑是死者生时心境最舒泰的时刻：大多数尸体坐在饭桌旁边，或者在跳舞，或者在吹奏乐器。活人的欧莎匹亚所从事的行业和专业，在地下城也同样经营着——最低限度，都是生者乐于经营而永不厌烦的行业：钟表匠在环绕身边的那些不再走动的钟表里，把干枯的耳朵凑近走了音的老祖父摆钟；演员睁开空洞的眼读剧本，而理发匠握着干刷子在他的脸上涂肥皂；带笑的女子骷髅在给小牝牛的尸体榨奶。

　　其实，许多活人都希望死后能够过另一种生活：公墓里挤满了猎人、次女高音、银行家、小提琴家、公爵夫人、女佣、将军——那数目是活的城从来没有达到的。

　　送死者到地下城并且为他们安排位置，是戴罩帽的一个兄弟会的工作。除了他们，谁都不能进入亡灵的欧莎匹亚，有关地下城的一切资料都是从他们那里探听得来的。

　　有些人说，死者之中也有同样性质的兄弟会组织，而且都乐意帮忙别人。戴罩帽的兄弟，去世之后会在另一个欧莎匹亚从事同样的工作；传说他们之中有些人其实已经死去，可却仍然继续走上走下。反正，在活人的欧莎匹亚里，这个兄弟会握着大权。

　　据说他们每次到下面的欧莎匹亚去的时候都发觉有些改变；亡灵在自己的城里也进行改革；不多，可是都经过严肃的思考，而且并不随便胡来。有人说，亡灵的欧莎匹亚在一年之内变得面目全非了。为着赶上潮流，活着的人会根据戴罩帽兄弟所讲的情形追随亡灵进行变革。这样，活人的欧莎匹亚已经开始模仿地下城。

　　据说，这不是刚发生的事：地面的欧莎匹亚，其实是已去世的人依照地下城的形象建造的。据说在这一对孪生城市之间，活的和死的已经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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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故乡的食物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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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故乡的食物
　　** 汪曾祺 **

　　小时读《板桥家书》：“天寒冰冻时暮，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觉得很亲切。郑板桥是兴化人，我的家乡是高邮，风气相似。这样的感情，是外地人们不易领会的。炒米是各地都有的。但是很多地方都做成了炒米糖。这是很便宜的食品。孩子买了，咯咯地嚼着。四川有“炒米糖开水”，车站码头都有得卖，那是泡着吃的。但四川的炒米糖似也是专业的作坊做的，不像我们那里。我们那里也有炒米糖，像别处一样，切成长方形的一块一块。也有搓成圆球的，叫做“欢喜团”。那也是作坊里做的。但通常所说的炒米，是不加糖黏结的，是“散装”的；而且不是作坊里做出来，是自己家里炒的。

　　说是自己家里炒，其实是请了人来炒的。炒炒米也要点手艺，并不是人人都会的。入了冬，大概是过了冬至吧，有人背了一面大筛子，手执长柄的铁铲，大街小巷地走，这就是炒炒米的。有时带一个助手，多半是个半大孩子，是帮他烧火的。请到家里来，管一顿饭，给几个钱，炒一天。或二斗，或半石；像我们家人口多，一次得炒一石糯米。炒炒米都是把一年所需一次炒齐，没有零零碎碎炒的。过了这个季节，再找炒炒米的也找不着。一炒炒米，就让人觉得，快要过年了。

　　装炒米的坛子是固定的，这个坛子就叫“炒米坛子”，不作别的用途。舀炒米的东西也是固定的，一般人家大都是用一个香烟罐头。我的祖母用的是一个“柚子壳”。柚子，——我们那里柚子不多见，从顶上开一个洞，把里面的瓤掏出来，再塞上米糠，风干，就成了一个硬壳的钵状的东西。她用这个柚子壳用了一辈子。

　　我父亲有一个很怪的朋友，叫张仲陶。他很有学问，曾教我读过《项羽本纪》。他薄有田产，不治生业，整天在家研究易经，算卦。他算卦用蓍草。全城只有他一个人用蓍草算卦。据说他有几卦算得极灵。有一家，丢了一只金戒指，怀疑是女佣人偷了。这女佣人蒙了冤枉，来求张先生算一卦。张先生算了，说戒指没有丢，在你们家炒米坛盖子上。一找，果然。我小时就不大相信，算卦怎么能算得这样准，怎么能算得出在炒米坛盖子上呢？不过他的这一卦说明了一件事，即我们那里炒米坛子是几乎家家都有的。

　　炒米这东西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好吃。家常预备，不过取其方便。用开水一泡，马上就可以吃。在没有什么东西好吃的时候，泡一碗，可代早晚茶。来了平常的客人，泡一碗，也算是点心。郑板桥说“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也是说其省事，比下一碗挂面还要简单。炒米是吃不饱人的。一大碗，其实没有多少东西。我们那里吃泡炒米，一般是抓上一把白糖，如板桥所说“佐以酱姜一小碟”，也有，少。我现在岁数大了，如有人请我吃泡炒米，我倒宁愿来一小碟酱生姜，——最好滴几滴香油，那倒是还有点意思的。另外还有一种吃法，用猪油煎两个嫩荷包蛋——我们那里叫做“蛋瘪子”，抓一把炒米和在一起吃。这种食品是只有“惯宝宝”才能吃得到的。谁家要是老给孩子吃这种东西，街坊就会有议论的。我们那里还有一种可以急就的食品，叫做“焦屑”。糊锅巴磨成碎末，就是焦屑。我们那里，餐餐吃米饭，顿顿有锅巴。把饭铲出来，锅巴用小火烘焦，起出来，卷成一卷，存着。锅巴是不会坏的，不发馊，不长霉。攒够一定的数量，就用一具小石磨磨碎，放起来。焦屑也像炒米一样。用开水冲冲，就能吃了。焦屑调匀后成糊状，有点像北方的炒面，但比炒面爽口。

　　我们那里的人家预备炒米和焦屑，除了方便，原来还有一层意思，是应急。在不能正常煮饭时，可以用来充饥。这很有点像古代行军用的“鞴[革旁换米旁]”。有一年，记不得是哪一年，总之是我还小，还在上小学，党军（国民革命军）和联军（孙传芳的军队）在我们县境内开了仗，很多人都躲进了红十字会。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信念，大家都以为红十字会是哪一方的军队都不能打进去的，进了红十字会就安全了。红十字会设在炼阳观，这是一个道士观。我们一家带了一点行李进了炼阳观。祖母指挥着，特别关照，把一坛炒米和一坛焦屑带了去。我对这种打破常规的生活极感兴趣。晚上，爬到吕祖楼上去，看双方军队枪炮的火光在东北面不知什么地方一阵一阵地亮着，觉得有点紧张，也觉得好玩。很多人家住在一起，不能煮饭，这一晚上，我们是冲炒米、泡焦屑度过的。没有床铺，我把几个道士诵经用的蒲团拼起来，在上面睡了一夜。这实在是我小时候度过的一个浪漫主义的夜晚。

　　第二天，没事了，大家就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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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讲用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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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讲用
　　** 汪曾祺 **

　　郝有才一辈子没有什么露脸的事。也没有多少现眼的事。他是个极其普通的人，没有什么特点。要说特点，那就是他过日子特别仔细，爱打个小算盘。话说回来了，一个人过日子仔细一点，爱打个小算盘，这碍着别人什么了？为什么有些人总爱拿他的一些小事当笑话说呢？

　　他是三分队的。三分队是舞台工作队。一分队是演员队，二分队是乐队。管箱的，——大衣箱、二衣箱、旗包箱，梳头的，检场的……这都归三分队。郝有才没有坐过科，拜过师，是个“外行”，什么都不会，他只会装车、卸车、搬布景、挂吊杆，干一点杂活。这些活，看看就会，没有三天力巴。三分队的都是“苦哈哈”，他们的工资都比较低。不像演员里的“好角”，一月能拿二百多、三百。也不像乐队里的名琴师、打鼓佬，一月也能拿一百八九。他们每月都只有几十块钱。“开支”的时候，工资袋里薄薄的一叠，数起来很省事。他们的家累也都比较重，孩子多。

　　因此，三分队的过日子都比较俭省，郝有才是其尤甚者。

　　他们家的饭食很简单。不过能够吃饱。一年难得吃几次鱼，都是带鱼，熬一大盆，一家子吃一顿。他们家的孩子没有吃过虾。至于螃蟹，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中午饭有什么吃什么，窝头、贴饼子、烙饼、馒头、米饭。有时也蒸几屉包子，菠菜馅的、韭菜馅的、茴香馅的，肉少菜多。这样可以变变花样，也省粮食。晚饭一般是吃面。炸酱面、麻酱面。茄子便宜的时候，茄子打卤。扁豆老了的时候，闷扁豆面，——扁豆闷热了，把面往锅里一下，一翻个儿，得！吃面浇什么，不论，但是必须得有蒜。“吃面不就蒜，好比杀人不见血！”他吃的蒜也都是紫皮大瓣。“青皮萝卜紫皮蒜，抬头的老婆低头的汉，这是上讲的！”他的蒜都是很磁棒，很鼓立的，一头是一头，上得了画，能拿到展览会上去展览。每一头都是他精心挑选过，挨着个儿用手捏过的。

　　不但是蒜，他们家吃的菜也都是经他精心挑选的。他每天中午、晚响下班，顺便买菜。从剧团到他们家共有七家菜摊，经过每一个菜摊，他都要下车——他骑车，问问价，看看菜的成色。七家都考察完了，然后决定买哪一家的，再骑车返回去选购。卖菜的约完了，他都要再复一次秤，——他的自行车后架上随时带着一杆小秤。他买菜回来，邻居见了他买的菜都羡慕：“你瞧有才买的这菜，又水灵，又便宜！”郝有才翩腿下车，说：“货买三家不吃亏，——您得挑！”

　　郝有才干了一件稀罕事。他对他们家附近的烧饼、焦圈作了一次周密的调查研究。他早点爱吃个芝麻烧饼夹焦圈。他家在西河沿。他曾骑车西至牛街，东至珠市口，把这段路上每家卖烧饼圈的铺子都走遍，每一家买两个烧饼、两个焦圈，回家用戥子一一约过。经过细品，得出结论：以陕西巷口大庆和的质量最高。烧饼分量足，焦圈炸得透。他把这结论公诸于众，并买了几套大庆和的烧饼焦圈，请大家品尝。大家嚼食之后，一致同意他的结论。于是纷纷托他代买。他也乐于跑这个小腿。好在西河沿离陕西巷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了。他的这一番调查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因为别人都没有想到。

　　剧团外出，他不吃团里的食堂。每次都是烙了几十张烙饼，用包袱皮一包，带着。另外带了好些卤虾酱、韭菜花、臭豆腐、青椒糊、豆儿酱、芥菜疙瘩、小酱萝卜，瓶瓶罐罐，丁零当啷。他就用这些小菜就干烙饼。一到烙饼吃完，他就想家了，想北京，想北京的“吃儿”。他说，在北京，哪怕就是虾米皮熬白菜，也比外地的香。“为什么呢？因为，——五味神在北京！”“五味神”是什么神？至今尚未有人考证过，不见于载籍。他抽烟，抽烟袋，关东。他对于烟叶，要算个行家。什么黑龙江的亚布利、吉林的交河烟、易县小叶、及至云南烤烟，他只要看看，捏一撮闻闻，准能说出个子午卯酉。不过他一般不上烟铺买烟，他遛烟摊。这摊上的烟叶子厚不厚，口劲强不强，是不是“灰白火亮”，他老远地一眼就能瞧出来。买烟的耍的“手彩”别想瞒过他。什么“插翎儿”、“洒药”，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几捆烟摆在地下，你一瞧，色气好，叶儿挺厚实，拐子不多，不赖！买烟的打一捆里，噌——抽出了一根：‘尝尝！尝尝！’你揉一揉往烟袋里一"H，点火，抽！真不赖，‘满口烟’喷香！其实他这几捆里就这一根是好的，是插进去的，——卖烟的知道。你再抽抽别的叶子，不是这个味儿了！——这为‘插翎’。要说，这个‘侃儿’①起得挺有个意思，烟叶可不有点像鸟的翎毛么？还有一种，归‘洒药’。地下一堆碎烟叶。你来了，卖烟的抢过你的烟袋：‘来一袋，尝尝！试试！’给你装了一袋，一抽：真好！其实这一袋，是他一转身的那工夫，从怀里掏出来给你装上的，——这是好烟。你就买吧！买了一包，地下的，一抽，咳！——屁烟！——‘洒药’！”

　　他爱喝一口酒。不多，最多二两。他在家不喝。家里不预备酒，免得老想喝。在小铺里喝。不就菜，抽关东烟就酒。这有个名目，叫做“云彩酒”。

　　他爱逛寄卖行。他家大人孩子们的鞋、袜、手套、帽子，都是处理品。剧团外出，他爱逛商店，遛地摊，买“俏货”。他买的俏货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凉席、雨伞、马莲根的炊帚、铁丝罩篱……他买俏货，也有吃亏上当的时候。有一次，他从汉口买了一套套盆，——绿釉的陶盆，一个套着一个，一套五个，外面最大的可以洗被窝，里面最小的可以和面。他就像收藏家买了一张唐伯虎的画似的，高兴得不得了。费了半天劲，才把这套宝贝弄上车。不想到了北京，出了前门火车站，对面一家山货店里就有，东西和他买的一样，价钱比汉口便宜。他一气之下，恨不能把这套套盆摔碎了。——当然没有，他还是咬着嘴唇把这几十斤重的东西背回去了。“郝有才干里买套盆”落下一个“唱”，供剧团的很多人说笑了个把月。

　　说话，到了“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乍一起来的时候，郝有才也矇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昨天还是书记、团长，三叔、二大爷，一宵的工夫，都成了走资派、“三名三高”。大字报铺天盖地。小伙子们都像“上了法”，一个个杀气腾腾，瞧着都瘆得慌。大家都学会了嚷嚷。平日言迟语拙的人忽然都长了口才，说起话一套一套的。郝有才心想：这算哪一出呢？渐渐地他心里踏实了。他知道“革命”革不到他头上。他头一回知道：三分队的都是红五类——工人阶级。各战斗组都拉他们。三分队的队员顿时身价十倍。有的人趾高气扬，走进走出都把头抬得很高。他们原来是人下人，现在翻身了！也有老实巴交的，还跟原来一样，每天上班，抽烟喝水，低头听会。郝有才基本上属于后一类。他也参加大批判，大辩论，跟着喊口号，叫“打倒”，但是他没有动手打过人，往谁脸上啐过唾沫，给谁嘴里抹过浆糊。他心里想：干嘛呀，有朝一日，还要见面。只有一件事少不了他。造反派上谁家抄家时总得叫上他，让他蹬平板三轮，去拉抄出来的“四旧”。他翻翻抄出来的东西，不免生一点感慨：真有好东西呀！

　　没多久，派来了军、工宣队，搞大联合，成立了革命委员会。

　　又没多久，这个团被指定为样板团。

　　样板团有什么好处？——好处多了！

　　样板团吃样板饭。炊事班每天变着样给大伙做好吃的。番茄闷牛肉、香酥鸡、糖醋鱼、包饺子、炸油饼……郝有才觉得天天过年。肚子里油水足，他胖了。

　　样板团发样板服。每年两套的确凉制服，一套深灰，一套浅灰。穿得仔细一点，一年可以不用添置衣裳。——三分队还有工作服。到了冬天，还发一件棉军大衣。领大衣时，郝有才闹了一点小笑话。

　　棉大衣共有三个号：一号、二号、三号——大、中、小。一般身材，穿二号。矮小一点的，三号就行了。能穿一号的，全团没有几个。三分队的队长拿了一张表格，叫大家报自己的大衣号，好汇总了报上去。到了郝有才，他要求登记一件一号的。队长愣了：“你多高？”——“一米六二。”——“那你要一号的？你穿三号的！——你穿上一号的像什么样子，那不成了道袍啦？”——“一号的，一号的！您给我登一件一号的！劳您驾！劳您驾！”队长纳了闷了，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了实话：“我拿回去，改改。下摆铰下来，能缝一副手套。”——“呸！什么人呐！全团有你这样的吗？领一件大衣，还饶一副手套！亏你想得出来！”队长把这事汇报了上去，军代表把他叫去训了一通。到底还是给他登记了一件三号的。

　　郝有才干了一件不大露脸的事，拿了人家五个羊蹄。他到一家回民食堂挑了五个羊蹄，趁着人多，售货员没注意，拿了就走，——没给钱。不想售货员早注意上他了，一把拽住：“你给钱了吗？”——“给啦？”——“给了多少？我还没约呐，你就给了钱啦？”——“我现在给！”——“现在给？——晚啦！”旁边围了一圈人，都说：“真不像话！”“还是样板团的哪！（他穿着样板服哪）。售货员非把他拉到公安局去不可。公安局的人一看，就五个羊蹄，事不大，就说：“你写个检查吧！”——“写不了！我不认字。”公安局给剧团打了个电话，让剧团把他领回去。军、工宣队研究了一下，觉得问题不大，影响不好，决定开一个小会，在队里批评批评他。

　　会上发言很热烈，每个人都说了。有人念了好几段毛主席语录。有一位能看“三、列国”①的管箱的师傅掏出一本《雷锋日记》，念了好几篇，说：“您瞧人家雷锋，风格多高。你瞧你，什么风格！——你简直的没有格！你好好找找差距吧！拿人家五个羊蹄，五个羊蹄，能值多少钱！你这么大的人了！小孩子也干不出这种事来！哎哟哎哟，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噢！我都替你寒碜。”军代表参加了这次会，看大家发言差不多了，就说：“郝有才，你也说说。”

　　“说说。我这叫‘爱小’，贪小便宜。贪小便宜吃大亏呀！我怎么会贪小便宜？我打小就穷。我爸死得早，我妈是换取灯的……”

　　军代表不知道什么是“换取灯的”，旁边有人给他解释半天，军代表明白了，“哦。”

　　“我打小什么都干过。拣煤核，打执事……”

　　什么是打执事，军代表也不懂，又得给他解释半天。“哦。”

　　“后来，我拉排子车，——拉小绊，我力气小，驾不了辕，只能拉小绊。”

　　“有一回，大夏天，我发了痧，死过去了。也不知是哪位好心的，把我搭在前门门洞里。我醒过来了，瞅着瓮券上的城砖：

　　‘我这是在哪儿呐？’……”

　　三分队的出身都比较苦，类似的经历，他们也都有过，听了心里都有点难受，有人眼圈都红了。

　　“后来，我拉了两年洋车。”

　　“后来，给陈××拉包月。”陈××是个名演员，唱老生的。“拉包月，倒不累。除了拉大爷上馆子——”

　　“上馆子？陈××爱吃馆子？”军代表不明白。

　　又得给他解释：“上馆子就是上剧场。”

　　“除了拉大爷上馆子，就是拉大奶奶上东安市场买买东西。”

　　军代表听到“大爷、大奶奶”，觉得很不舒服，就打断了他：“不要说‘大爷’、‘大奶奶’。”

　　“对！他是老板，我是拉车的。我跟他是两路人。除了……咳，陈××爱吃红菜汤，他老让我到大地餐厅去给他端红菜汤。放在车上给他拉回来。我拉车、拉人，还拉红菜汤，你说这叫什么事！”

　　军代表听着，不知道他要说到哪里去，就又打断了他：“不要扯得太远，不要离题，说说你对自己的错误的认识。”“对，说认识。我这就要回到本题上来了。好容易，解放了，我参加了剧团。剧团改国营，我每月有了准收入，冻不着，饿不死了。这都亏了共产党呀！——中国共产党万岁！”

　　他抽不冷子来了这么一句，大伙不能不举起手来跟着他喊：

　　“中国共产党万岁！”

　　“这以后，剧团归为样板团，咱们是一步登天哪！‘板儿饭’，‘板儿服’，真是没的说！可我居然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我给样板团抹了黑。我对得起谁？你们说：我对得起谁？嗯？……”

　　他问得理直气壮，简直有点咄咄逼人。

　　军代表觉得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就做了简短的结论：“郝有才同志的检查不够深刻。不过态度还是好的，也有沉痛感，一个人犯了错误，不要紧，只要改正了就好。对于犯错误的同志，我们不应该歧视他，轻视他，而是要热情地帮助他。”接着又说：“对于任何人，都要一分为二。比如郝有才同志，他有缺点，爱打个小算盘。他也有优点嘛！比如，他每天给大家打开水，这就是优点。这也是为人民服务嘛！希望他今后能发扬优点，克服缺点，做一名无愧于样板团称号的文艺战士！”

　　会就开到了这里。

　　过了没多久，郝有才可干了一件十分露脸的事。他早起上班打开水，上楼梯的时候绊了一下，暖壶碰在栏干上，“砰！”把一个暖壶胆cèj了。暖壶胆cèj了，照例是可以拿到总务科去领一个的。郝有才不知怎么一想，他没去总务科去领，自己掏钱，到菜市口配了一个。——而且没有告诉任何人。不过人们还是知道了，大家传开了：“有才这回干了一件漂亮事！”——“他这样的人，干出这样的事，尤其难得！”见了他，都说：“有才！好样儿的！”——“有才！你这进步可是不小哇！——我简直都不敢相信。”郝有才觉得美不滋儿的。

　　军、工宣队知道了，也都认为这是他们的思想工作的成果。事情不大，意义不小，于是决定让他在全团大会上作一次讲用。

　　要他讲用，可是有点困难。他不认字，不能写讲稿。让别人替他写讲稿也不成，他念不下来，只好凭他用口讲。军代表把他叫去，启发了半天，让他讲讲自己的活思想，——当时是怎么想的，怎样让公字占领了自己的思想。克服了私心，最好能引用两段毛主席语录。军代表心想，他虽不识字，可是大家整天念语录，他听也应该听会几段了。

　　那天讲用一共三个人。前面两个，都讲得不错，博得全场掌声。第三个是郝有才。郝有才上了台，向毛主席像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过身来，大声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cèj了就cèj了！”

　　大家先是一愣，接着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主持会议的军代表原来还绷着，终于憋不住，随着大家一同哈哈大笑。他一边大笑，一边挥手：“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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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珍珠项链
　　**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

　　“真是太巧了，我跟你坐到一块儿了！”我们入座就餐时，劳拉爽朗地说。

　　“我也觉得是。”我客气地说。

　　“怎么巧法儿，等会儿就知道了。我特别想找机会跟你聊聊。有个故事我得给你讲一讲。”

　　听到这里，我的心不禁往下一沉。

　　“你还是讲点儿自己的事，”我说，“要不就谈谈我的事吧！”

　　“不，这个故事我非得告诉你不可。我想你用得着的。”

　　“要讲就请吧。不过，咱们还是先看看菜单子。”

　　“难道你不愿意让我讲吗？”她满肚子委屈似的说道，“我还以为你愿意听呢。”

　　“愿意听啊。我当是你写好了剧本，要读给我听呢。”

　　“不。这是我的几位朋友经历的事，百分之百真实！”

　　“这算得了什么？真人真事从来就没有编出来的真实。”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说，“不过我总觉得这么说好玩就是了。

　　“你还是让我讲吧！”

　　“那我可就洗耳恭听喽！汤也不喝了，它会使人发胖的。”

　　她不以为然地瞧了瞧我，然后又瞟了瞟菜单，轻轻地叹了口气。

　　“哦，好吧，要是你不想喝，我也就不喝了。老天爷呀，我可不能拿自个儿的体形开玩笑。”

　　“可是还有什么汤比放了大块黄油的更香呢？”

　　“罗宋汤。”她叹着气说，“我就爱喝罗宋汤。”

　　“算了，算了。还是讲那个故事吧。上鱼之前咱们先不谈吃的。”

　　“嗯，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好也在场，正跟利文斯顿一家子吃饭呢。——咦，你认识利文斯顿一家人吗？”

　　“不认识。”

　　“你可以去问问他们，准能证明我说的每个字儿都是真的。有一回他们请客，有位女客临到吃饭，却忽然不见了——你看看，有些人就是那样，不为别人着想——这么一来，吃饭的就只有十三个人了。所以他们只得把家里的女教师找来凑数。这位教师叫鲁宾逊小姐，是个挺俊俏的姑娘，也就是二十出头吧，长得漂亮极了。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决不会雇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姑娘当教师的。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啊？”

　　“人都往好处想嘛。”

　　我这种议论，劳拉连理都没理。

　　“她会整天一门心思想着年轻小伙子，哪儿还顾得了干自己的正事啊！等她对你的生活习惯刚一熟悉，马上就要辞活儿不干了。人家要结婚去了！不过，鲁宾逊小姐的履历上写的倒都不错。我应该这么说，她是个既讨人喜欢、又让人敬佩的姑娘。说真的，她没准是个牧师的女儿呢！

　　“同桌吃饭的还有位先生，我想你还没听说过这个人。但他在他那附近地区可有名啦。他就是波西里伯爵。对珍珠宝石这类东西，他比世界上谁都懂得多。当时他就坐在玛丽·林格特的旁边。玛丽那天戴了一串珍珠项链，洋洋得意。说话间她就问伯爵，她戴的项链怎么样。伯爵说挺不错的。听了这话，玛丽可憋了一肚子气，对伯爵说这串项链值八千镑哩！

　　“‘对，对，得值那么多钱。’他说。”

　　“鲁宾逊小姐正好坐在伯爵对面。那天晚上，她显得格外招人喜欢。当然喽，我可认出了她那件衣裳，那是索菲的一件旧衣服。可是，要是不知道这位小姐的底细的话，谁也想不到她不过是个家庭教师！”

　　“‘那位年轻小姐戴的是挂非常精美的项链。’波西里称赞说。”

　　“‘啊？她不就是利文斯顿太太的家庭教师吗？’玛丽轻蔑地说。”

　　“‘可我只好说实话嘛。’伯爵回答说，‘她戴的这挂项链，是我平生见到的最精美的了。肯定值五万镑的！’”

　　“‘简直是在说梦话！’”

　　“‘我敢担保！’”

　　“玛丽探过身子去，尖声尖气地嚷了起来。”

　　“‘哟，鲁宾逊小姐呀，听见波西里伯爵的话了吧？’她叫着说，‘他说了，你戴的那串项链能值五万镑哩！’”

　　“这正巧是大伙都没讲话的时候，所以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们都转过身来望着鲁宾逊小姐。她脸色一红，笑了笑说：‘哟，这我可真是捡了个便宜，只花了十五先令。’”

　　“‘那真是捡到便宜了。’”

　　“我们全笑了起来：这简直是离奇透顶。谁都听说过这类故事，妻子骗丈夫玩的把戏，故意把特别贵的珍珠项链说成假的。这样的故事都老掉牙了。”

　　“你太夸张了。”想起了我自己写过的这个故事，我这样对她说。

　　“要是一个姑娘有了一串值五万镑的项链，竟还要去当女教师，这不是太荒唐可笑了吗？显然，这位伯爵大人是搞错了。可是，这时出了件奇怪的事。真是‘巧事胳膊长’啊。”

　　“不能这么用词。”我分辩着说，“这个词用得太泛了。你没看过《英语用法词典》这本好书吗？”

　　“希望你别打岔了，我正讲到最有意思的地方。”

　　可是，我不能不再一次打断她，因为就在这时，一条烤得又焦又嫩的鲑鱼从我左胳膊肘那边悄悄地被端了上来。

　　“嗬！利文斯顿太太又拿丰盛的饭菜招待我们啦！”我打趣地说。

　　“鲑鱼会使人发胖吗？”劳拉问。

　　“可不是！”我一边说一边吃了一大口。

　　“瞎扯！”她说道。

　　“接着讲啊！”我恳求着，“‘巧事胳膊长’，胳膊又伸到哪儿去了？”

　　“嗯，就在这时候，大管家弯下腰凑到鲁宾逊小姐的耳朵边嘀咕了几句。我看她脸色有点发白。哎！不擦点胭脂抹点粉儿的，竟闹了这么个大笑话！真摸不透老天爷会用什么法子捉弄人啊！鲁宾逊小姐当时真透着惊慌，于是弯下腰来对利文斯顿太太说：‘太太，多森说大厅里有两个人要马上见见我。’”

　　“‘好吧，你还是去看看吧。’索菲·利文斯顿说。”

　　“鲁宾逊小姐站起来，走出了屋子。大伙的脑子里自然都闪出了同一个念头，但我是头一个说出口的：‘他们可别是来逮她的呀！’我对索菲说，‘要是那样的话，对你可就太可怕了，我亲爱的。’”

　　“‘波西里，你保准那是真的项链吗？’”

　　“‘对。’”

　　“‘要是偷来的，今晚上她也没那份胆子戴出来。’我说。”

　　“索菲·利文斯顿虽然脸上敷了粉，脸色还是惨白。我明白她心里在打鼓：首饰匣子里的东西还都在里边吗？我只戴了一串小小的钻石链，可也本能地把手伸到脖子底下，摸摸项链还挂着没有。”

　　“‘别瞎说了，’利文斯顿先生搭腔了，‘鲁宾逊小姐怎么能得手偷一串贵重的珍珠项链呢？’”

　　“‘也许她是个窝主吧。’我说。”

　　“‘可是她履历上写得那么好哇！’索菲说。”

　　“‘履历上可不都是那样写嘛！’我说。”

　　我实在出于不得已，再次打断了劳拉的话。

　　“好像你是存心不往好处想这件事啊。”我评论说。

　　“是啊，对鲁宾逊小姐不利的材料我真没有。相反，我倒是有各种根据，认为她是个挺本分的人。但是，要真的查出她是个罪恶昭彰的贼，而且是国际盗窃集团一个有名的成员的话，那人们才觉得过瘾呢！”

　　“简直是一部电影了。恐怕只有在电影里，才能见到这类耸人听闻的事件。”

　　“是啊。我们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伸着耳朵想听到从大厅里传来的混乱的挣扎声，或者至少也是被卡住脖子时发出的嘶叫声。我把这死一般的寂静看成是不祥之兆。忽然，门开了，鲁宾逊小姐走了进来。我一眼就看出来，她的项链不见了，脸色苍白，神情激动。她回到饭桌，坐下来，笑着扔在上边——”

　　“什么上边？”

　　“桌子上呗，傻瓜，一串项链。”

　　“‘这就是我的项链。’她说。”

　　“波西里伯爵探过身子来。‘咦！这是假的呀！’伯爵惊异地说。”

　　“‘我说过是假的嘛。’她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您刚才戴过的那挂。’他说。”

　　“她摇了摇头，神秘地笑着。我们大家都被迷住了。我真不懂在这个女教师这样成了大家注目的中心的时候，索菲·利文斯顿为什么觉得万分开心，而且当她提议让鲁宾逊小姐谈谈事情的经过时，话语里还带着刺儿。”

　　“鲁宾逊小姐说，她走进大厅时见到两个人，自称是从扎罗特珠宝店来的。她说，她那串项链就是用十五先令从那儿买来的。后来扣环松了又送回去修理，直到请客这天下午才拿回来。来人说是他们给拿错了：有个人把一串真的珍珠项链送到店里重缀，店员不慎给弄错了。我真想不透怎么竟有人傻到那种地步，把那么贵重的项链送到扎罗特店里去！他们就连真珠子还是假珠子都分不出来嘛！可是你看，有些女人就是这么傻。不管怎么说吧，这就是刚才鲁宾逊小姐戴的那串项链，价值五万镑的那一串儿。她当然得把项链还回去喽——我想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尽管那是忍痛割爱的事情——他们把她自己的那串儿物归原主了。他们还说，虽然自己没有义务非这样做不可，但还是奉上司之命送上一张三百镑的支票，作为酬金或以别的什么名义吧——你是清楚的，当人们装得正经八百时谈话总是虚张声势，愚蠢不堪的！鲁宾逊小姐当真拿支票向大家炫耀了一番。她简直高兴死了。”

　　“她倒真是走运啊！”

　　“人们本来都这么想的。可是这却把她给毁了。”

　　“噢？这又怎么回事”

　　“她休假的日期到了，就跟索菲·利文斯顿说，她决定到多维尔去玩一个月，要痛痛快快地把那三百镑花个精光。索菲自然是竭力劝她别这样，苦口婆心地要她把钱存到银行。可是她偏偏听不进去。还说她从来也没碰上过这样的机缘，今后怕再也遇不到了，因此下了决心了，要像贵夫人似的过上四周再说。索菲没法让她回心转意，只得依了她，还把许多自己不要的衣裳卖给了她——她在社交场合总穿这些衣裳，早就穿够了。她说是奉送给那位小姐的，我看她才不会白给她呢！不过她卖得很便宜就是了。这样鲁宾逊小姐就一个人动身去多维尔了。你猜后来怎么着？”

　　“不知道。但愿她玩得非常痛快吧。”我回答说。

　　“她该回来上班的前一星期，写信给索菲，说她改变了主意，要另找别的事做；要是她不回去，就请太太原谅了。可怜的索菲气得要命。其实是怎么回事呢？鲁宾逊小姐在多维尔攀上了一个阿根廷阔佬儿，跟他上巴黎去了，从此一直待在巴黎。我在佛罗伦萨旅馆亲眼见过她。嗐！她镯子排了一胳膊腕子，一串串的项链挂了一脖子！可是我才不理她呢！听说她在布洛涅树林还有一处房产，并且还有一辆劳斯莱斯轿车呢！可是没过几个月，她就撇下了那个阿根廷人，跟一个什么希腊人勾搭上了！不知她现在又在跟谁鬼混呢。总之，她成了全巴黎最时髦的高级妓女了。”

　　“我敢断定在你提到她毁了自己时，你只看到了表面。”我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劳拉说，“你就不能用这件事再编个故事吗？”

　　“真不凑巧，我写过一个关于珍珠项链的故事了。人不能老是没完没了地写这类东西呀。”

　　“我倒是想写一写，不过我当然会把结局改一改。”

　　“哦，怎么改呢？”

　　“我让她跟一个银行职员订婚。这个人只有一条腿，或是半边脸被炸坏了，在战争年代什么苦都受过了。他们都穷得要命，几年之内是没有希望结婚的。男的把平生积蓄的钱都花在买城郊的一所小房子上了。他们打算把买房所需的最后一笔钱付清之后就结婚。就在这时女的给男的拿来三百镑钱，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两人都喜出望外，男的甚至抱住女的的肩膀笑了起来，笑得像个小孩子似的。他们买到了郊区的这所房子，结了婚。让他的老妈妈也跟他们一起生活。现在丈夫每天到银行上班；妻子要是小心别怀孕的话，白天还能出去当家庭教师。但男人常常闹病，因为他负过伤啊，你懂吧？女的就得伺候着他。一切都是既可怜，又甜蜜，又美好。”

　　“听起来可实在平淡得很啊。”我冒失地说。

　　“是的，可是有教育意义呀！”劳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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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没落的王国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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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落的王国
　　** 村上春树 **

　　没落的王国背后，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流过。河水非常清澈，里面住着许多鱼，也生有水草之类，鱼就吃这个过活。鱼儿认为王国是否没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那倒也是。对鱼来说，是王国或共和国，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既不投票，也不必纳税。

　　“这档子事，跟咱们没关系。”他们这样想。

　　我在小河里洗脚，小河的水好冷，脚伸进去一下子就冻红了。从小河这边可以看见没落王国的城墙和尖塔。尖塔上还立着二色旗，迎着风啪啦啪啦地飘扑，走过河边的人，都抬头看那旗子，然后这样说：

　　“你瞧！那就是没落王国的国旗呢。”

　　姓Q是我的朋友——或者曾经是。这么说是因为姓Q的跟我，这十年来，彼此没做过任何一件像朋友的事。因此到如今，我想还是用曾经是朋友，这种过去式来说，比较正确。总而言之，我们曾经是朋友。

　　我每次要向别人说明姓Q的这个人的时候，总会被一种绝望的无力感所侵袭。虽然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说明事情的人，把这一点也算进去的话，要说明姓Q的这个人，就更加是一件特殊的作业，顶难的差事了。而每次做这个尝试的时候，我就会被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绝望感所侵袭。

　　简单地试试看吧。

　　姓Q的跟我是同年，却比我长得英俊潇洒570倍，个性又好，又不会向别人炫耀，也不骄傲。就算有人因为某种原因失败了，带给他麻烦，他也绝不生气。“没办法啊，彼此彼此嘛。”他说。不过一次也没听说他带给别人麻烦过。加上教养又好，父亲在四国的某个地方当医生，因此经常有相当多的零用钱，却并不因此而奢侈浪费，经常都清清爽爽的，服装的品味也非常高。

　　此外还是个运动健将。高中时代在网球队还参加过校际杯比赛。对游泳有兴趣。每星期要上游泳池两次。政治方面属于温和的自由主义派。成绩也——即使称不上出类拔萃——也还算优良。几乎从来不为考试开夜车，不过却没有fails过任何一个学分，因为上课时都很认真听课。

　　钢琴弹得相当好，有很多比尔艾汉斯或莫扎特的唱片。小说方面喜欢巴尔扎克或莫伯桑之类的法国作品，大江健三郎的也偶尔读读，而且能做非常确实的评论。

　　当然对女孩子也相当有吸引力——没有理由不受欢迎。不过也并不“到处留情”。他有一个相当端庄美丽的女朋友，是某个女子大学气质高雅的二年级学生，每星期天约会。

　　好了好了。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大学时代的姓Q的。虽然好像有什么地方说漏了似的，不过反正没什么重要。总而言之，姓Q的是个没缺点的人物。

　　姓Q的那时候住在我隔壁的房间。就在借借盐，借沙律酱之中，我们建立起了交情。不久之后就常常互相到彼此的房间，听听唱片，一起喝喝啤酒。我跟我的女朋友，和他跟他的女朋友，也曾经四个人一起开车到镜仓玩过，我们很合得来。大四那年夏天，我搬出公寓，于是我们就分手了。

　　我再见姓Q的，是那以后的十年左右。我正在赤圾附近的酒店游泳池旁看着书，而姓Q的正在我旁边的躺椅上坐着。姓Q的旁边坐着一位非常漂亮，身穿比坚尼，玉腿修长的女孩子，她是跟姓Q的一起的。

　　我立刻就知道他是姓Q的，姓Q的还是依然那么英俊潇洒，三十出头的现在，看来更增添了几分从前所没有的某种类似威严的东西。年轻女孩子们走过的时候，都忍不住要多瞄他一眼。

　　他没注意到我，本来我的脸就算是比较平凡的，何况还带着太阳眼镜。我迟疑了一下，结果还是决定不打招呼。因为姓Q的正跟旁边的女孩子讲得正热烈，我觉得打搅他们不大好。何况我跟姓Q的之间几乎没什么共通的话题，像我以前借过盐给你噢！我向你借过沙律酱，这种程度的话题也拖不了多少时间。因此我只顾默默地继续看书。

　　因为游泳池非常安静，因此姓Q的和那女孩子的谈话，难免全传进我耳朵里来。听起来事态相当不简单，我干脆放弃看书，专心洗耳恭听他们两个人的对话。

　　“可是我讨厌这样嘛，我不是开玩笑。”长腿女孩说。

　　“不，所以嘛，你的意思我很了解。”姓Q的说：“可是啊，我也希望你了解我说的，不是我愿意这样做，这不是我决定的，是上面的人决定的。我只不过转达上面决定的事情而已呀，所以请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好吗？”

　　“哼！谁知道。”女的说。

　　姓Q的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说不完的话简单归纳起来——当然相当多地方是以我的想象补充的这样子的。也就是说姓Q的是在电视公司之类的地方当导演之类的，女方正好是有名的歌星或女演员，而女方有了某方面的纠纷或丑闻——或者只是单纯的过气了而已——节目被取消了。而作为现场直接负责人的姓Q的就被授命完成转达的任务。因为我对演艺圈的事不甚了解，因此摸不清楚其中微妙的语意，不过大致的意思，我想八九不离十。

　　以我所听到的范围来说，姓Q的确实是诚恳地尽了他的职责。

　　“我们没有客户支持就做不下去呀。”姓Q的说：“你也是在这一行混饭吃的，这种事情你应该很清楚嘛。”

　　“那你是说你一点责任和发言权都没有罗？”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不过也非常有限哪。”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两个人依然继续那没有出口的对话。女的想知道男的为了保护自己，做了多少程度的努力。他说：我拚命帮你说了。可是没有证据，女的不相信。我也不太相信。姓Q的愈是想诚实地说明，不诚实的空气就愈像雾一样飘溢在四周。可是那也不是姓Q的责任，谁也没有责任，因此两个人的谈话就找不到出口。

　　女的好像到现在为止一直都很喜欢姓Q的似的，一直到这次的事情发生以前，两个人一定感情不错吧？所以女的才更生气吧？不过最后女的终于放弃了。

　　“我知道了。”女的说：“算了！去买可乐吧。”

　　姓Q的听到这句话，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站起来走向商店去，女的戴上太阳眼镜，一直盯着前面发呆，我则盯着书上的同一行看了好几遍好几遍。

　　姓Q的终于两手拿着装满可乐的大纸杯走回来。然后递一杯给女的，就在躺椅上坐下来。

　　“不要想得那么严重嘛。”姓Q的说：“下次一定还有……”

　　这时候，女的手上拿着的可乐纸杯，往姓Q的脸上狠狠地丢过去。杯子在姓Q的脸上打个正着，L号大杯的可口可乐的三分之二，都没在姓Q的身上，剩下来的三分之一则溅到我这边来。然后女的一句话也没说，站了起来，先把游泳衣的屁股部分往下拉一点，就头也不回地，大摇大摆走开了，我和姓Q的都呆了大约十五秒钟，周围的人也都吓了一跳似的盯着我们。

　　首先清醒过来的是姓Q的，他向我说了一声对不起，把毛巾递过来。我说我要去洗个澡回绝了他。姓Q的有点困惑地把毛巾收回去，擦擦自己的身体。

　　“让我赔你这本书。”他说。书确实已经湿漉漉的，不过那只不过是一本便宜的袖珍本，而且也不怎么好看，有人把可乐泼过来让我不必看下去，还要感谢他呢。我这样说完，他才安然微笑起来，跟以前差不多的，令人舒服的一张笑脸。

　　接下来他马上准备离开，临走又谢了我一次。可是他到底到最后都没想起我来。

　　我把这篇文章的题目，定为（没落的王国），是因为正好从那天的晚报上，看到有关非洲有个没落王国的消息。那篇报道说“一个强大的王国褪色的时候，比二流共和国崩溃的时候，还要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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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也说烤鸭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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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也说烤鸭
　　** 梁文道 **

　　前阵子在北京，接到《饮食男女》的记者的口讯，说是要问北京烤鸭的事。也真巧，当时我正在路上赶去大董赴宴；而大董以烤鸭起家，那一顿想必少不了这看家名菜。可是老实说，我对大董的烤鸭一向不太感冒，因为它所谓的香而不腻，在我看来根本就是只瘦而已。北京烤鸭以前人人管它叫“北京填鸭”。鸭为什么要填？那当然是为了让鸭子肉满肠肥。你卖烤鸭却标榜它不肥，那还来吃干吗？难怪唯灵先生老说广东烧米鸭要比今日的烤鸭好得多，道理就在这里。好在大董别的东西好，不管烤鸭，几道学了分子料理手法的创新菜也不错。不像长安壹号那么乏善可陈，特别是它的“驰名”烤鸭，每回吃完都好像没吃过似的。

　　人人都说挂炉烤鸭是新派做法，便宜坊的焖炉烤方是原始正宗。其实最早的北京烤鸭是“杈烤”，用杈子叉住鸭身直接就着火烧，所以那时的烤鸭其实只是烧鸭，是后来才有了六合坊和便宜坊等焖炉焖烤。全聚德创于同治年间，别以明火炮烙之术打出名堂，自此之后，挂炉烤鸭的食风大盛，今日竟成了主流。所以嘛，你说它是“新式”也没什么不对，只不过从清朝数到现在，它也新了快二百年了。

　　吃了这么多年的新派健康鸭，我还是和刘健威兄一样，喜欢传统的肥鸭。因此我始终记挂着前门凤翔胡同的利群，只是那一带近年拆迁得厉害，不知它有没有受到影响？说起利群，一般人有两种印象：一是它环境挤迫卫生不行，二是它专门“忽悠”外国游客。这两点我都要替它一辩，但还是先说它烤鸭烤得怎么样。

　　这家店的最大卖点是一进门就让人先碰上个烈火熊熊的烤炉，旁边是横放地上的果木与吊列待烤的鸭胚。俗话说“鸭胚要干，果木要陈”，讲究的其实是火候；鸭胚不干，那皮就不脆；果木不陈，残存的湿气便烧不出旺火。利群先给客人瞧瞧这两样东西，外行觉得热闹好玩，内行便能观出门道了。

　　可重点仍然是鸭。我记得利群切鸭的法子是薄片纵切，皮上总还带着点肉。这手法片不出时人所喜的那种单薄脆皮，不过我却喜欢它的民间乡野气，皮、脂、肉，三者卷饼同时入口，质地特别丰富；再加上这鸭养得油滋脂嫩，给人的满足感实非时下皮是皮肉是肉徒具火香却没有一丝肥酥味的瘦鸭可比。

　　很多北京本地人并不欣赏利群，他们在网上论坛说它环境次服务糟，不如大董和全鸭季等新派食肆那么优美可人。这我都同意，想是现在的北京白领有钱了，不屑老一辈做餐饮的方法，所以您要是喜欢服务员多过鸭子，我不反对，还是赶快都去君悦大酒店长安壹号门外排队的好。可是说利群以破胡同里的简陋风味骗老外，我就绝对不同意了。没错，利群上过Lonely Planet上过Discovery，堂内鬼佬多过人，但这只能说明怀抱猎奇心态的外国游客要比我们珍惜老派风格，不像我们这么追逐想象中的摩登装修和多余的服务程序。所以活该你吃到皮包骨的无趣健康肉，人家才尝着两百年来的北京绝活，这叫做礼失求诸野。

　　凡我读者，皆知我不愿冒认食家评介某某食店。可世风若此，以歧路为正道，奉别子为家宗，遂不得不有感而发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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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三种人生态度 - 梁漱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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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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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种人生态度
　　** 梁漱溟 **

　　“人生态度”是指人日常生活的倾向而言，向深里讲，即入了哲学范围；向粗浅里说，也不难明白。依中国分法，将人生态度分为“出世”与“入世”两种，但我嫌其笼统，不如三分法较为详尽适中。我们仔细分析：人生态度之深浅、曲折、偏正……各式各种都有，而各时代、各民族、各社会，亦皆有其各种不同之精神，故欲求不笼统，而究难免于笼统。我们现在所用之三分法，亦不过是比较适中的办法而已。

　　按三分法，第一种人生态度，可用“逐求”二字以表示之。此意即谓人于现实生活中逐求不已，如：饮食、宴安、名誉、声、色、货、利等，一面受趣味引诱，一面受问题刺激，颠倒迷离于苦乐中，与其他生物亦无所异；此第一种人生态度（逐求），能够彻底做到家，发挥至最高点者，即为近代之西洋人。他们纯为向外用力，两眼直向前看，逐求于物质享受，其征服自然之威力实甚伟大，最值得令人拍掌称赞。他们并且能将此第一种人生态度理智化，使之成为一套理论——哲学。其可为代表者，是美国杜威之实验主义，他很能细密地寻求出学理的基础来。

　　第二种人生态度为“厌离”的人生态度。第一种人生态度为人对于物的问题，第三种人生态度为人对于人的问题，此则为人对于自己本身的问题。人与其他动物不同，其他动物全走本能道路，而人则走理智道路，其理智作用特别发达。其最特殊之点，即在回转头来反看自己，此为一切生物之所不及于人者。当人转回头来冷静地观察其生活时，即感觉得人生太苦，一方面自己为饮食男女及一切欲望所纠缠，不能不有许多痛苦；而在另一方面，社会上又充满了无限的偏私、嫉忌、仇怨、计较，以及生离死别种种现象，更足使人感觉得人生太无意思。如是，乃产生一种厌离人世的人生态度，此态度为人人所同有。世俗之愚夫愚妇皆有此想，因愚夫愚妇亦能回头想，回头想时，便欲厌离。但此种人生态度虽为人人所同具，而所分别者即在程度上深浅之差，只看彻底不彻底，到家不到家而已。此种厌离的人生态度，为许多宗教之所由生。最能发挥到家者，厥为印度人。印度人最奇怪，其整个生活，完全为宗教生活。他们最彻底，最完全；其中最通透者为佛家。

　　第三种人生态度，可以用“郑重”二字以表示之。郑重态度，又可分为两层来说：其一，为不反观自己时——向外用力；其二，为回头看自家时——向内用力。在未曾回头看而自然有的郑重态度，即儿童之天真烂漫的生活。儿童对其生活，有天然之郑重，与天然之不忽略，故谓之天真。真者真切，天者天然，即顺从其生命之自然流行也。于此处我特别提出儿童来说者，因我在此所用之“郑重”一词似太严重。其实并不严重。我之所谓“郑重”，实即自觉地听其生命之自然流行，求其自然合理耳。“郑重”即是将全副精神照顾当下，如儿童之能将其生活放在当下，无前无后，一心一意，绝不知道回头反看，一味听从于生命之自然的发挥，几与向前逐求差不多少，但确有分别。此系言浅一层。

　　更深而言之，从反回头来看生活而郑重生活，这才是真正的发挥郑重。这条路发挥得最到家的，即为中国之儒家。此种人生态度亦甚简单，主要意义即是教人“自觉的尽力量去生活”。此话虽平常，但一切儒家之道理尽包含在内，如后来儒家之“寡欲”、“节欲”、“窒欲”等说，都是要人清楚地自觉地尽力于当下的生活。儒家最反对仰赖于外力之催逼与外边趣味之引诱往前度生活。引诱向前生活，为被动的、逐求的，而非为自觉自主的。儒家之所以排斥欲望，即以欲望为逐求的、非自觉的，不是尽力量去生活。此话可以包含一切道理，如“正心诚意”、“慎独”、“仁义”、“忠恕”等，都是以自己自觉的力量去生活。再如普通所谓“仁至义尽”、“心情俱到”等，亦皆此意。

　　此三种人生态度，每种态度皆有浅深。浅的厌离不能与深的逐求相比。逐求是世俗的路，郑重是道德的路，而厌离则为宗教的路。将此三者排列而为比较，当以逐求态度为较浅，以郑重与厌离二种态度相较，则郑重较难，从逐求态度进步转变到郑重态度自然也可能，但我觉得很不容易。普通都是由逐求态度折到厌离态度，从厌离态度再转入郑重态度，宋明之理学家大多如此，所谓出入儒释，都是经过厌离生活，然后重又归来尽力于当下之生活。即以我言，亦恰如此。在我十几岁时，极接近于实利主义，后转入于佛家，最后方归于儒家。厌离之情殊为深刻，由是转过来才能尽力于生活；否则便会落于逐求，落于假的尽力。故非心里极干净，无纤毫贪求之念，不能尽力生活。而真的尽力生活，又每在经过厌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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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没有一条道路是重复的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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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有一条道路是重复的
　　** 余华 **

　　那些因病逝去的人，在他们的身体被火化之前，都会在我窗户对面的太平间里躺上一晚，就像漫漫旅途中的客栈，太平间以无声的姿态接待了那些由生到死的匆匆过客，而死者亲属的哭叫声只有他们自己可以听到。

　　我十岁展望2000年时，我显然是奢侈了；而现在回忆十岁的情景时，我充满了伤感。这是时间对我们的迫害，同样的距离，展望时是那么漫长，回忆时却如此短暂。

　　很多人都觉得自己还没怎么过日子，这日子就过去了，他们的感受有点像是刚刚睡着就被叫醒似的，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新年的元旦，而新年元旦就是那一声把他们惊醒的，突然来到的响亮喊声。

　　世界上没有一条道路是重复的，也没有一个人生是可以替代的。每一个人都在经历着只属于自己生活，世界的丰富多彩和个人空间的狭窄使阅读浮现在我们的眼前，阅读打开了我们个人的空间，让我们意识到天空的宽广和大地的辽阔，让我们的人生道路由单数变成了复数。文学的阅读更是如此，别人的故事可以丰富自己的生活。阅读这本书就是这样的感觉，在这些各不相同的故事里，在这些不断变化的体验里，我们感到自己的生活得到了补充，我们的想象在逐渐膨胀。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会不断地唤醒自己的记忆，让那些早已遗忘的往事和体验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并且焕然一新。阅读一部书可以不断勾起自己沉睡中的记忆和感受，我相信这些的阅读会有益自己的身心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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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生的意义与价值 - 季羡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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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生的意义与价值
　　** 季羡林 **

　　当我还是一个青年大学生的时候，报刊上曾刮起一阵讨论人生的意义与价值的微风，文章写了一些，议论也发表了一通。我看过一些文章，但自己并没有参加进去。原因是，有的文章不知所云，我看不懂。更重要的是，我认为这种讨论本身就无意义，无价值，不如实实在在地干几件事好。

　　时光流逝，一转眼，自己已经到了望九之年，活得远远超过了我的预算。有人认为长寿是福，我看也不尽然。人活得太久了，对人生的种种相，众生的种种相，看得透透彻彻，反而鼓舞时少，叹息时多。远不如早一点离开人世这个是非之地，落一个耳根清净。

　　那么，长寿就一点好处都没有吗？也不是的。这对了解人生的意义与价值，会有一些好处的。

　　根据我个人的观察，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人生一无意义，二无价值。他们也从来不考虑这样的哲学问题。走运时，手里攥满了钞票，白天两顿美食城，晚上一趟卡拉0K，玩一点小权术，耍一点小聪明，甚至恣睢骄横，飞扬跋扈，昏昏沉沉，浑浑噩噩，等到钻入了骨灰盒，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过一生。

　　其中不走运的则穷困潦倒，终日为衣食奔波，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即使日子还能过得去的，不愁衣食，能够温饱，然而也终日忙忙碌碌，被困于名缰，被缚于利索。同样是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不知道为什么活过一生。

　　对这样的芸芸众生，人生的意义与价值从何处谈起呢？

　　我自己也属于芸芸众生之列，也难免浑浑噩噩，并不比任何人高一丝一毫。如果想勉强找一点区别的话，那也是有的：我，当然还有一些别的人，对人生有一些想法，动过一点脑筋，而且自认这些想法是有点道理的。

　　我有些什么想法呢？话要说得远一点。当今世界上战火纷飞，人欲横流，“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是一个十分不安定的时代。但是，对于人类的前途，我始终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我相信，不管还要经过多少艰难曲折，不管还要经历多少时间，人类总会越变越好的，人类大同之域决不会仅仅是一个空洞的理想。但是，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经过无数代人的共同努力。有如接力赛，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一段路程要跑。又如一条链子，是由许多环组成的，每一环从本身来看，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东西；但是没有这一点东西，链子就组不成。在人类社会发展的长河中，我们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任务，而且是绝非可有可无的。如果说人生有意义与价值的话，其意义与价值就在这里。

　　但是，这个道理在人类社会中只有少数有识之士才能理解。鲁迅先生所称之“中国的脊梁”，指的就是这种人。对于那些肚子里吃满了肯德基、麦当劳、比萨饼，到头来终不过是浑浑噩噩的人来说，有如夏虫不足以与语冰，这些道理是没法谈的。他们无法理解自己对人类发展所应当承担的责任。

　　话说到这里，我想把上面说的意思简短扼要地归纳一下：如果人生真有意义与价值的话，其意义与价值就在于对人类发展的承上启下，承前启后的责任感。

　　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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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论读书 - 林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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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读书
　　** 林语堂 **

　　本篇演讲只是谈谈本人对于读书的意见，并不是要训勉青年，亦非敢指导青年。所以不敢训勉青年有两种理由：第一，因为近来常听见贪官污吏到学校致训词，叫学生须有志操，有气节，有廉耻；也有卖国官僚到大学演讲，劝学生要坚忍卓绝，做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暗讽时事。不幸的是这样的事如今也一样发生。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料想战国的土豪劣绅亦必好训勉当时的青年，所以激起孟子这样不平的话。第二，读书没有什么可以训勉。世上会读书的人，都是书拿起来自己会读。不会读书的人，亦不会因为指导而变为会读。譬如数学，出五个问题叫学生去做，会做的人是自己脑里做出来的，并非教员教他做出，不会做的人经教员指导，这一题虽然做出，下一题仍旧非指导不可，数学并不会因此高明起来。我所要讲的话于你们本会读书的人，没有什么补助，于你们不会读书的人，也不会使你们变为善读书。所以今日谈谈，亦只是谈谈而已。

　　读书本是一种心灵的活动，向来算为清高。说破读书本质，“心灵”而已。“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所以读书向称为雅事乐事。但是现在雅事乐事已经不雅不乐了。今天读书，或为取资格，得学位，在男为娶美女，在女为嫁贤婿；或为做老爷，踢屁股；或为求爵禄，刮地皮；或为做走狗，拟宣言；或为写讣闻，做贺联；或为当文牍，抄账簿；或为做相士，占八卦；或为做塾师，骗小孩……诸如此类，都是借读书之名，取利禄之实，皆非读书本旨。亦有人拿父母的钱，上大学，跑百米，拿一块大银盾回家，在我是看不起的，因为这似乎亦非读书的本旨。读书本旨湮没于求名利之心中，可悲。可惜现在也一样。

　　今日所谈，亦非指学堂中的读书，亦非指读教授所指定的功课，在学校读书有四不可。(一)所读非书。学校专读教科书，而教科书并不是真正的书。今日大学毕业的人所读的书极其有限。然而读一部小说概论，到底不如读《三国》、《水浒》；读一部历史教科书，不如读《史记》。(二)无书可读。因为图书馆存书不多，可读的书极有限。(三)不许读书。因为在课室看书，有犯校规，例所不许。倘是一人自晨至晚上课，则等于自晨至晚被监禁起来，不许读书。(四)书读不好。因为处处受训导处干涉，毛孔骨节，皆不爽快。且学校所教非慎思明辨之学，乃记问之学。记问之学不足为人师，礼记早已说过。书上怎样说，你便怎样答，一字不错，叫做记问之学。倘是你能猜中教员心中要你如何答法，照样答出，便得一百分，于是沾沾自喜，自以为西洋历史你知道一百分，其实西洋历史你何尝知道百分之一。学堂所以非注重记问之学不可，是因为便于考试。如拿破仑生卒年月，形容词共有几种，这些不必用头脑，只需强记，然学校考试极其便当，差一年可扣一分；然而事实上与学问无补，你们的教员，也都记不得。要用时自可在百科全书上去查。又如罗马帝国之亡，三大原因，书上这样讲，你们照样记，然而事实上问题极复杂。有人说罗马帝国之亡，是亡于蚊子(传布寒热疟)，这是书上所无的。在学校读过书者，皆当会心而笑。然想到教科书规范头脑，湮塞性灵，却又堪哭。

　　今日所谈的是自由的看书读书，无论是在校，离校，做教员，做学生，做商人，做政客有闲必读书。这种的读书，所以开茅塞，除鄙见，得新知，增学问，广识见，养性灵。人之初生，都是好学好问，及其长成，受种种的俗见俗闻所蔽，毛孔骨节，如有一层包膜，失了聪明，逐渐顽腐。读书便是将此层蔽塞聪明的包膜剥下。能将此层剥下，才是读书人。点明读书要能破俗见陋习，复人之灵性。对死读书本固持陈念之人一段讥讽，令人心惊警惕。盖我们也未尝不有鄙俗之时。并且要时时读书，不然便会鄙吝复萌，顽见俗见生满身上，一人的落伍、迂腐、冬烘，就是不肯时时读书所致。所以读书的意义，是使人较虚心，较通达，不固陋，不偏执。一人在世上，对于学问是这样的：幼时认为什么都不懂，大学时自认为什么都懂，毕业后才知道什么都不懂，中年又以为什么都懂，到晚年才觉悟一切都不懂。大学生自以为心理学他也念过，历史地理他亦念过，经济科学也都念过，世界文学艺术声光化电，他也念过，所以什么都懂，毕业以后，人家问他国际联盟在哪里，他说“我书上未念过”，人家又问法西斯蒂在意大利成绩如何，他也说“我书上未念过”，所以觉得什么都不懂。到了中年，许多人娶妻生子，造洋楼，有身分，做名流，戴眼镜，留胡子，拿洋棍，沾沾自喜，那时他的世界已经固定了：女子放胸是不道德，剪发亦不道德，社会主义就是共产党，读《马氏文通》是反动，节制生育是亡种逆天，提倡白话是亡国之先兆，《孝经》是孔子写的，大禹必有其人，……意见非常之多而且确定不移，所以又是什么都懂。其实是此种人久不读书，鄙吝复萌所致。此种人不可与深谈。但亦有常读书的人，老当益壮，其思想每每比青年急进，就是能时时读书所以心灵不曾化石，变为古董。

　　读书的主旨在于排脱俗气。黄山谷谓人不读书便语言无味，面目可憎。须知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人很多，不但商界政界如此，学府中亦颇多此种人。然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在官僚商贾则无妨，在读书人是不合理的。所谓面目可憎，不可作面孔不漂亮解，因为并非不能奉承人家，排出笑脸，所以“可憎”；胁肩谄笑，面孔漂亮，便是“可爱”。若欲求美男子小白脸，尽可于跑狗场、跳舞场，及政府衙门中求之。有漂亮脸孔，说漂亮话的政客，未必便面目不可憎。读书与面孔漂亮没有关系，因为书籍并不是雪花膏，读了便会增加你的容辉。所以面目可憎不可憎，在你如何看法。有人看美人专看脸蛋，凡有鹅脸柳眉皓齿朱唇都叫做美人。但是识趣的人若李笠翁看美人专看风韵，笠翁所谓三分容貌有姿态等于六七分，六七分容貌乏姿态等于三四分。有人面目平常，然而谈起话来，使你觉得可爱；也有满脸脂粉的摩登伽，洋囡囡，做花瓶，做客厅装饰甚好，但一与交谈，风韵全无，便觉得索然无味。“风韵”二字读书而来。性灵可决定面目，此处也说的这个道理。黄山谷所谓面目可憎不可憎亦只是指读书人之议论风采说法。若浮生六记的芸，虽非西施面目，并且前齿微露，我却觉得是中国第一美人。男子也是如是看法。章太炎脸孔虽不漂亮，王国维虽有一条辫子，但是他们是有风韵的，不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简直可认为可爱。亦有漂亮政客，做武人的兔子姨太太，说话虽漂亮，听了却令人作呕三日。

　　至于语言无味(着重“味”字)，都全看你所读是什么书及读书的方法。读书读出味来，语言自然有味，语言有味，做出文章亦必有味。有人读书读了半世，亦读不出什么味儿来，都是因为读不合的书，及不得其读法。读书须先知味。读书知味。世上多少强读人，听到此语否?这味字，是读书的关键。所谓味，是不可捉摸的，一人有一人胃口，各不相同，所好的味亦异，所以必先知其所好，始能读出味来。有人自幼嚼书本，老大不能通一经，便是食古不化勉强读书所致。袁中郎所谓读所好之书，所不好之书可让他人读之，这是知味的读法。若必强读，消化不来，必生疳积胃滞诸病。

　　口之于味，不可强同，不能因我的所嗜好以强人。先生不能以其所好强学生去读。父亲亦不得以其所好强儿子去读。所以书不可强读，强读必无效，反而有害，这是读书之第一义。有愚人请人开一张必读书目，硬着头皮咬着牙根去读，殊不知读书须求气质相合。人之气质各有不同，英人俗语所谓“在一人吃来是补品，在他人吃来是毒质”。因为听说某书是名着，因为，要做通人，硬着头皮去读，结果必毫无所得。过后思之，如作一场恶梦。甚且终身视读书为畏途，提起书名来便头痛。小时候若非有随时扔掉不喜之书之权，亦几乎堕入此道矣!萧伯纳说许多英国人终身不看莎士比亚，就是因为幼年塾师强迫背诵种下的果。许多人离校以后，终身不再看诗，不看历史，亦是旨趣未到学校迫其必修所致。

　　所以读书不可勉强，因为学问思想是慢慢胚胎滋长出来。其滋长自有滋长的道理，如草木之荣枯，河流之转向，各有其自然之势。逆势必无成就。树木的南枝遮荫，自会向北枝发展，否则枯槁以待毙。河流遇了矶石悬崖，也会转向，不是硬冲，只要顺势流下，总有流入东海之一日。世上无人人必读之书，只有在某时某地某种心境不得不读之书。警句。有你所应读，我所万不可读，有此时可读，彼时不可读，即使有必读之书，亦决非此时此刻所必读。见解未到，必不可读，思想发育程度未到，亦不可读。孔子说五十可以学易，便是说四十五岁时尚不可读《易经》。刘知几少读古文《尚书》，挨打亦读不来，后听同学读《左传》，甚好之，求授《左传》，乃易成诵。《庄子》本是必读之书，然假使读《庄子》觉得索然无味，只好放弃，过了几年再读。对庄子感觉兴味，然后读庄子，对马克思感觉兴味，然后读马克思。读书要等兴味来。若有不喜欢之书，搁下几年，未尝不变做喜欢，于我心有戚戚焉。

　　且同一本书，同一读者，一时可读出一时之味道出来。其景况适如看一名人相片，或读名人文章，未见面时，是一种味道，见了面交谈之后，再看其相片，或读其文章，自有另外一层深切的理会。或是与其人绝交以后，看其照片，读其文章，亦另有一番味道。四十学《易》是一种味道，五十而学《易》，又是一种味道。所以凡是好书都值得重读的。自己见解愈深，学问愈进，愈读得出味道来。譬如我此时重读Lamb的论文，比幼时所读全然不同，幼时虽觉其文章有趣，没有真正魂灵的接触，未深知其文之佳境所在。一人背痈，再去读范增的传，始觉趣味。

　　　　由是可知读书有二方面，一是作者，一是读者。程子谓《论语》读者有此等人与彼等人。有读了全然无事者；亦有读了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之者。所以读书必以气质相近，而凡人读书必找一位同调的先贤，一位气质与你相近的作家，作为老师，这是所谓读书必须得力一家。若单就读书，得力一家，失之于简率。然林语堂意思是要人找到师法对象，全心投入、气质浸润。此即读书以“情”读和以“智”读之区别。不可昏头昏脑，听人戏弄，庄子亦好，荀子亦好，苏东坡亦好，程伊川亦好。一人同时爱庄荀，或同时爱苏程是不可能的事。找到思想相近之作家，找到文学上之情人，心胸中感觉万分痛快，而魂灵上发生猛烈影响，如春雷一鸣，蚕卵孵出，得一新生命，入一新世界。GeorgeEliot自叙读卢骚自传，如触电一般。尼采师叔本华、萧伯纳师易卜生，虽皆非及门弟子，而思想相承，影响极大。当二子读叔本华、易卜生时，思想上起了大影响，是其思想萌芽学问生根之始。因为气质性灵相近，所以乐此不疲，流连忘返，流连忘返，始可深入，深入后，如受春风化雨之赐，欣欣向荣，学业大进。

　　谁是气质与你相近的先贤，只有你知道，也无需人家指导，更无人能勉强，你找到这样一位作家，自会一见如故，苏东坡初读庄子，如有胸中久积的话，被他说出，袁中郎夜读徐文长诗，叫唤起来，叫复读，读复叫，便是此理。这与“一见倾心”之性爱同一道理。你遇到这样作家，自会恨相见太晚。一人必有一人中意的作家，各人自己去找去，找到了文学上的爱人，“文学上的爱人”，奇语，但极有道理。读书若无爱情，如强迫婚姻，终究无效。他自会有魔力吸引你，而你也乐自为所吸，甚至声音相貌，一颦一笑，亦渐与相似，这样浸润其中，自然获益不少，将来年事渐长，厌此情人，再找别的情人，到了经过两三个情人，或是四五个情人，大概你自己也已受了熏陶不浅，思想已经成熟，自己也就成了一位作家。若找不到情人，东览西阅，所读的未必能沁入魂灵深处，便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不会有心得，学问不会有成就。

　　知道情人滋味便知道苦学二字是骗人的话。苦学误人!警句。只可惜读教科书，却非苦学不可。然如能从浸润各色奇书来长己之才智，未必不能过考卷关。学者每为“苦学”或“困学”二字所误。读书成名的人，只有乐，没有苦。据说古人读书有追月法、刺股法、又丫头监读法。其实都是很笨。读书无兴味，昏昏欲睡，始拿锥子在股上刺一下，这是愚不可当。一人书本摆在面前，有中外贤人向你说极精彩的话，尚且想睡觉，便应当去睡觉，刺股亦无益。叫丫头陪读，等打盹时唤醒你，已是下流，亦应去睡觉，不应读书。而且此法极不卫生，不睡觉，只有读坏身体，不会读出书的精彩来。若已读出书的精彩来，便不想睡觉，故无丫头唤醒之必要。刻苦耐劳，淬励奋勉是应该的，但不应视读书为苦。视读书为苦，第一着已走了错路。天下读书成名的人皆以读书为乐；汝以为苦，彼却沉湎以为至乐。比如一人打麻将，或如人挟妓冶游，流连忘返，寝食俱废，始读出书来。以我所知国文好的学生，都是偷看几百万言的三国水浒而来，决不是一学年读五十六页文选，国文会读好的。试问在偷读三国水浒之人，读书有什么苦处?何尝算页数?好学的人，是书无所不窥，窥就是偷看。于书无所不偷看的人，大概学会成名。

　　有人读书必装腔作势，或嫌板凳太硬，或嫌光线太弱，这都是读书未入门路，未觉兴味所致。有人做不出文章，怪房间冷，恐蚊子多，怪稿纸发光，怪马路上电车声音太嘈杂，其实都是因为文思不来，写一句，停一句。一人不好读书，总有种种理由。“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最好眠，等到秋来冬又至，不知等待到来年。”其实读书是四季咸宜。古所谓“书淫”之人，无论何时何地可读书皆手不释卷，这样才成读书人样子。读书要为书而读，不是为读而读。顾千里裸体读经，便是一例，即使暑气炎热，至非裸体不可，亦要读经。欧阳修在马上厕上皆可做文章，因为文思一来，非做不可，非必正襟危坐明窗净几才可做文章。一人要读书则澡堂、马路、洋车上、厕上、图书馆、理发室，皆可读。而且必办到洋车上、理发室都必读书，才可以读成书。

　　读书须有胆识，有眼光，有毅力。说回前面论点，最后一点，也即读书全部之主旨，读出自己性灵来。胆识二字拆不开，要有识，必敢有自己意见，即使一时与前人不同亦不妨。前人能说得我服，是前人是，前人不能服我，是前人非。人心之不同如其面，要脚踏实地，不可舍己耘人。诗或好李，或好杜，文或好苏，或好韩，各人要凭良知，读其所好，然后所谓好，说得好的道理出来。或竟苏韩皆不好，亦不必惭愧，亦须说出不好的理由来，或某名人文集，众人所称而你独恶之，则或系汝自己学力见识未到，或果然汝是而人非。学力未到，等过几年再读，若学力已到而汝是人非，则将来必发现与汝同情之人。刘知几少时读前后汉书，怪前书不应有古今人表，后书宜为更始立纪，当时闻者责以童子轻议前哲，乃“赧然自失，无辞以对”，后来偏偏发见张衡、范晔等，持见与之相同，此乃刘知几之读书胆识。因其读书皆得之襟腑，非人云亦云，所以能着成《史通》一书。如此读书，处处有我的真知灼见，得一分见解是一分学问，除一种俗见，算一分进步，才不会落入圈套，满口烂调，一知半解，似是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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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把每一天当做生命的终点 - 斯蒂夫.乔布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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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把每一天当做生命的终点
　　** 斯蒂夫.乔布斯 **

　　在17岁那年，我读过一句格言，大概内容是：“如果你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里的最后一天，你将在这一天发现，原来一切皆在掌握之中。”这句话从读到之日起，就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过去33年里，我每天早晨都对着镜子问自己：“如果今天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还愿意做我今天原本应该做的事情吗?”当一连好多天答案都是否定的时候，我就知道，做出改变的时刻到了。

　　大约一年前，我被诊断出癌症。在早晨7:30我做了一个检查，扫描结果清楚地显示我的胰脏出现了一个肿瘤。医生告诉我，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种不治之症，顶多还能活3至6个月。医生建议我回家，把诸事安排妥当，这是医生对临终病人的标准用语。这意味着，我得把今后10年要对子女说的话用几个月的时间说完；这意味着，你得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尽可能减少你的家人在你身后的负担；这还意味着，向众人告别的时间到了。

　　我整天和那个诊断书一起生活，直到有一天早上医生给我做了一个切片检查。结果，大夫们从显微镜下观察了细胞组织之后，惊讶得集体尖叫了起来：因为那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可以通过手术治疗的胰脏癌。

　　这是我最接近死亡的一次。我能够更肯定地告诉你们：没人想死，即使想去天堂的人，也是希望能够活着进去。死亡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终点站，没人能够成为例外。生命就是如此，因为死亡很可能是生命最好的造物，它是生命更迭的媒介，送走耄耋老者，给新生代让路。

　　现在你们还是新生代，但不久的将来你们也将逐渐老去，被送出人生的舞台；很抱歉，我说得这么富有戏剧性，但生命就是如此。

　　你们的时间有限，所以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重复其他人的生活上。不要被条条框框束缚，否则你就生活在他人思考的结果里。不要让他人的观点所发出的噪音淹没自己内心的声音。最为重要的是，要有遵从自己内心和直觉的勇气，它们可能已经知道你其实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其他事物都是次要的。

　　我年轻的时候，曾在一本杂志的封底看过一张清晨乡间公路的照片。照片的下面有一排字：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我总是以此自省。现在，我把这句话也送给你们，希望我们随时都能想起这句话。

　　非常感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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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相信自己
　　** 爱默生 **

　　相信你自己的思想，相信你内心深处所确认的东西众人也会承认——这就是天才。 

　　尽管摩西、柏拉图、弥尔顿的语言平易无奇，但他们之成为伟人，其最杰出的贡献乃在于蔑视书本教条，摆脱传统习俗，说出他们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思想。一个人应学会更多地发现和观察自己心灵深处那一闪即过的火花，而不只限于仰观诗人、圣者领空里的光芒。可惜的是，人总不留意自己的思想，不知不觉就把它抛弃了，仅仅因为那是属于他自己的。 

　　在天才的著作里，我们认出了那些自己业已放弃的思想，它们显得疏异而庄严。于是，它们为我们拱手接纳——即便伟大的文学作品也没有比这更深刻的教训了。这些失而复得的思想警谕我们：在大众之声与我们相悖时，我们也应遵从自己确认的真理，乐于不作妥协。 

　　随着学识渐增，人们必会悟出：嫉妒乃无知，模仿即自杀；无论身居祸福，均应自我主宰；蕴藏于人身上的潜力是无尽的，他能胜任什么事情，别人无法知晓，若不动手尝试，他对自己的这种能力就一直蒙昧不察。 

　　相信自己吧！这呼唤震颤着每一颗心灵。 

　　伟人们向来如此，他们孩童般地向同时代的精英倾吐心声，把自己的心智公之于众，自本自为；从而拔萃超类。 

　　但人们却常被自己的意识关进了囚牢。一旦他的言行给自己带来声誉，他便受制于众人的好恶，从此难免要取悦于人。他再也不能把别人的感情置之度外了。 

　　对外界的妥协态度，威胁了人们的自信力。往往，你对自己往昔的言行且敬且畏，只图与之相协调，因为除了自己往昔的行为以外，再无其他数据可供别人来计算你的轨迹了；而让人失望又非你所愿。 

　　但为什么要回顾过去，为什么为了不与你在大庭广众下陈述过的观点相抵触，就拖着记忆的僵尸不放呢？假如那是你务须反驳的谬论，那又怎样呢？看来即使在纯记忆的行为里，你也不能只单单依赖记忆力，而应该把往事摆在千目共睹的现在来判断，从此以后不断自赎自新——这才是智慧之道。 

　　愚蠢的妥协调和是小人的伎俩，它为渺小的政治家、哲学家和神学家所崇拜。 

　　我们今天应该确凿地说出今天的想法，明天则应确凿地说出明天的意见，即使它与今日之见截然相悖。——“哎呀，这么一来你肯定会被误解的！”——难道被误解是如此不足取吗？毕拉哥拉斯就曾被误解，还有苏格拉底、路德、哥白尼、伽利略、牛顿，还有古今每一个有血有肉的智慧精灵，他们唯谁未遭误解？欲成为伟人，就不可避免地要遭误解。 

　　人往往懦弱而爱抱歉；他不敢直说“我想”、“我是”，而是援引一些圣人智者的话语；面对一片草叶或一朵玫瑰，他也会抱愧负疚。他或为向往所耽，或为追忆所累；其实，美德与生命力之由来，了无规矩，殊不可知；你何必窥人轨辙，看人模样，听人命令——你的行为，你的思想、品格应全然新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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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命常常是如此之美
　　** 乔叶 **

　　每天下午，接过孩子之后，我都要带着他在街上溜达一圈，这是我们俩都很喜欢的习惯。闲走的时候，看着闲景，说着闲话，我就觉得这是上帝对我劳作一天的最好奖赏。每次我们走到文华路口，我就会停下来，和一个卖小菜的妇人聊上几句，这是我们散步的必有内容。这个妇人脸色黑红，发辫粗长，衣着俗艳，但是十分干净。她的小菜种类繁多，且价廉物美，所以常常是供不应求，我常在她这里买菜，所以彼此都相熟。因此每次路过，无论买不买菜，都要停下和她寒暄，客户多的时候，也帮她装装包，收收钱。她会细细地告诉我，今天哪几样菜卖得好，卤肉用了几个时辰，西兰花是从哪个菜市上买的，海带丝和豆腐卷怎样才能切得纤纤如发，而香菇又得哪几样料配着才会又好吃又好看。听着她絮絮的温语，我就会感到一波波隐隐的暖流在心底盘旋。仿佛这样对我说话的，是我由来已久的一个亲人。而孩子每次远远地看见她，就会喊：“娘娘！”——这种叫法，是我们地方上对年龄长于自己母亲的女人的昵称。

　　那位妇人的笑容，如深秋的土地，自然而醇厚。

　　 一天夜里，我徒步去剧院看戏，散场时天落了小雨，便叫了一辆三轮车。那个车夫是个年近五十的白衣汉子，身材微胖。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附近住着一位朋友，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的了，很想上去聊聊。便让车夫停车，和他结帐。

　　“还没到呢。”他提醒说，大约以为我是个外乡人吧。

　　“我临时想到这里看一位朋友。”我说。

　　“时间长么？我等你。”他说，“雨天不好叫车。”

　　“不用。”我说。其实雨天三轮车的生意往往比较好，我怎么能耽误他挣钱呢？

　　然而，半个小时后，我从朋友的住处出来，却发现他果真在等我。他的白衣在雨雾中如一盏朦朦的云朵。

　　那天，我要付给他双倍的车费，他却执意不肯：“反正拉别人也是拉，你这是桩拿稳了的生意，还省得我四处跑呢。”他笑道。我看见雨珠落在他的头发上，如凝结成团的点点月光。

　　负责投送我所在的居民区邮件的邮递员是个很帅气的男孩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染着头发，戴着项链，时髦得似乎让人不放心，其实他工作得很勤谨。每天下午三点多，他会准时来到这里，把邮件放在各家的邮箱里之后，再响亮地喊一声：“报纸到了！”

　　“干嘛还要这么喊一声呢？是单位要求的么？”一次，我问。

　　他摇摇头，笑了：“喊一声，要是家里有人就可以听到，就能最及时地读到报纸和信件了。”

　　后来，每次他喊过之后，只要我在家，我就会闻声而出，把邮件拿走。其实我并不是急于看，而是不想辜负他的这声喊。要知道，每家每户喊下去，他一天得喊上五六百声呢。

　　他年轻的声音，如同铜钟与翠竹合鸣的回响。

　　生活中还有许多这样的人，都能给我以这种难忘的感受。满面尘灰的清洁工，打着扇子赶蚊蝇的水果小贩，双手油腻腻的修自行车师傅……只要看到他们，一种无原由的亲切感就会漾遍全身。我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和来历，但我真的不觉得他们与我毫不相干。他们的笑容让我愉快，他们的忧愁让我挂怀，他们的宁静让我沉默，他们的匆忙让我不安。我明白我的存在对他们是无足轻重的，但是他们对我的意义却截然不同。我知道我就生活在他们日复一日的操劳和奔波之间，生活在他们一行一行的泪水和汗水之间，生活在他们千丝万缕的悲伤和欢颜之间，生活在他们青石一样的足迹和海浪一样的呼吸之间。

　　这些尘土一样卑微的人们，他们的身影出没在我的视线里，他们的精神沉淀在我的心灵里。他们常常让我感觉到这个平凡的世界其实是那么可爱，这个散淡的世界其实是那么默契，而看起来如草芥一样的生命籽种，其实是那么坚韧和美丽。

　　我靠他们的滋养而活，他们却对自己的施与一无所知。他们因不知而越加质朴，我因所知而更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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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时间移民 - 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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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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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移民
　　** 刘慈欣 **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题记

　　移民：告全民书

　　迫于环境和人口的已无法承受的压力，政府决定进行时间移民，首批移民人数为8000万，移民距离为120年。

　　要走的只剩下大使一个人了，他脚下的大地是空的，那是一个巨大的冷库，里面冷冻着40万人，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还有200个这样的冷库，其实它们更像—大使打了一个寒战，坟墓。

　　桦不同他走，她完全符合移民条件，并拿到了让人羡慕的移民卡。但与那些向往未来新生活的人不同，她认为现世和现实是最值得留恋的。她留下了，让大使一个人走向120年之后的未来。

　　一小时之后，大使走了，接近绝对零度的液氦淹没了他，凝固了他的生命。他率领着这个时代的8000万人，沿着时间踏上了逃荒之路。

　　跋涉

　　无知觉中，时光流逝，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出生、爱情、死亡，狂喜、悲伤、失落，追求、奋斗、失败，一切的一切，如迎面而来的列车，在外部世界中呼啸着掠过……

　　……10年……20年……40年……60年……80年……100年……120年。

　　第一站：黑色时代

　　绝对零度下的超睡中，意识随机体完全凝固，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以至于大使醒来时，以为是低温系统出现故障，出发后不久临时解冻的。但对面原子钟巨大的等离子显示告诉他，120年过去了，一个半人生过去了，他们已是时代的流放者。

　　100人的先遣队在一星期前醒来并出动与这个时代联系。队长这时站在大使旁边，大使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到能说话的程度，在他探询的目光下，先遣队长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国家元首在冷冻室大厅里迎接他们。他看上去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同他一起来的人也一样。在120年之后，这很奇怪。大使把自己时代政府的信交给他，并转达自己时代人民对未来的问候。元首没说太多的话，只是紧紧握住大使的手，元首的手同他的脸一样粗糙，使大使感到一切的变化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大，他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在走出冷冻室后立刻消失了。外面是黑色的：黑色的大地，黑色的树林，黑色的河流，黑色的流云。他们乘坐的悬浮车吹起了黑色的尘土。路上向反方向行驶的坦克纵队已成了一排行驶的黑块，空中低低掠过的直升机群也像一群黑色的幽灵，特别是现在的直升机听不到一点儿声音。一切像被天火遍烧了一样。他们驶过了一个大坑，那坑太大了，像大使时代的露天煤矿。

　　“弹坑。”元首说。

　　“……弹坑？”大使没说出那个骇人的字。

　　“是的，这颗当量大约15000吨级。”元首淡淡地说，苦难对他已是淡淡的了。

　　在两个时代的会面中，空气凝固了。

　　“战争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次是两年前。”

　　“这次？”

　　“你们走后还有过几次。”

　　接着元首避开了这个话题。他不像是120年后的晚辈，倒像大使时代的长辈，这样的长辈出现在那个时代的工地和农场里，他们用自己宽阔的胸怀包容一切苦难，不让一点儿溢出。“我们将接收所有的移民，并且保证他们在和平环境中生活。”

　　“这可能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大使的一个随员问道，大使本人则沉默着。

　　“这届政府和全体人民将不惜一切代价做到这点，这是责任。”元首说，“当然，移民还要努力适应这个时代，这有些困难，120年来变化很大。”

　　“有什么变化？”大使说，“一样的没有理智，一样的战争，一样的屠杀……”

　　“您只看到了表面。”一位穿迷彩服的将军说，“以战争为例，现在两个国家这样交战：首先公布自己各类战术和战略武器的数量和型号，根据双方各种武器的对毁率，计算机可以给出战争的结果。武器是纯威慑性质的，从来不会动用。战争就是计算机中数学模型的演算，以结果决定战争的胜负。”

　　“如何知道对毁率呢？”

　　“有一个国际武器试验组织，他们就像你们时代……国际贸易组织。”

　　“战争已经像经济一样正规和有序了。”

　　“战争就是经济。”

　　大使看了一眼车窗外的黑色世界，“但现在，世界好像不仅仅在演算。”

　　元首用深沉的目光看着大使，“算过了，但我们不相信结果真能决定胜败。”

　　“所以我们发起了你们那样的战争，流血的战争，‘真’的战争。”将军说。

　　“我们现在去首都，研究一下移民解冻的问题。”元首再次避开了这个话题。

　　“返回。”大使说。

　　“什么？！”

　　“返回。你们已无法承受更多的负担了，这个时代不适合移民，我们再向前走一段吧。”

　　悬浮车返回了一号冷冻室。告别前，元首递给了大使一本精装的书。“这120年的编年史。”他说。

　　这时，一位政府官员带来一位123岁的老人，他是现在能找到的唯一与移民同时代生活过的人，他坚持要见见大使。

　　“好多的事，你们走后，好多的事啊！”老人拿出两个碗，大使的时代的碗，又在碗里满上了酒，“我的父母是移民，这酒是我3岁时他们走前留给我的，让我存到他们解冻时喝。我见不到他们了！我也是你们见到的最后一个同时代的人了。”

　　喝了酒后，大使望着老人平静干涸的双眼，正想这个时代的人似乎已不会流泪了，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了下来，抓住大使的双手。

　　“前辈保重，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大使在被液氦的超低温凝固之前，桦突然出现在他那残存的意识中，他看到她站在秋日在落叶上，后来落叶变黑，出现了一块墓碑，那是她的墓碑吗？

　　跋涉

　　无知觉中，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时光在外部世界飞速掠过……

　　……120年……130年……150年……180年……200年……250年……300年……350年……400年……500年……600年

　　第二站：大厅时代

　　“怎么这么久才叫醒我？！”大使吃惊地看着原子钟。

　　“先遣队已以百年为间隔醒来并出动了5次，最长我们曾在一个时代生活了10年，但每次都无法实现移民，所以没有唤醒您，这个原则是您自己确定的。”先遣队长说。大使这才发现他比上次见面老了许多。

　　“又遇到战争了？”

　　“没有，战争永远消失了。前三个时代生态环境继续恶化，直到200年前才开始好转，但后两个时代拒绝接收移民。这个时代同意接收，最后需要您和委员会来决定。”

　　冷冻室大厅里没有人。在巨大的密封门隆隆开启时，先遣队长低声对大使说：“变化远远超出您的想象，要有思想准备。”

　　大使踏进这个时代的第一步，脚下响起了一阵乐声，梦幻般，像过去时代风铃声。他低头，看到自己踏在水晶状的地面上，水晶的深处有彩色的光影在变幻，水晶看上去十分坚硬，踏上去却像地毯般柔软。踏到的位置响起那风铃般的乐声，同时有一圈圈同心的彩色光环以踏点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踏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的水波。大使抬头望去，发现目力所及之处，整个平原都是水晶状了。

　　“全球所有的陆地都铺上了这种材料，以至于整个世界都像人造的一样。”先遣队长说，看着大使惊愕的目光，他笑了，好像说：这才是吃惊开始呢！大使又注意到自己在水晶地面上的影子，有好几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散开。他抬起头来……

　　6个太阳。

　　“现在是深夜，但200年前就没有夜晚了，您看到的是同步轨道上的6个反射镜把阳光反射到地球夜晚的一面，每个镜面有几百平方公里的面积。”

　　“山呢？”大使发现，地平线处连绵的群山不见了，大地与蓝天的相接处如尺子画出的一般平直。

　　“没有山了，全被平掉了，全球各大洲都是这样的平原。”

　　“为什么？！”

　　“不知道。”

　　大使觉得那6个太阳如大厅里的6盏灯。大厅！对了，他有了一种朦胧的感觉。进一步，他发现这是一个干净得出奇的时代，整个世界没有尘土，令人难以置信地，一点儿都没有。大地如同一个巨大的桌面一样干净。天空同样一尘不染，呈干净的纯蓝色，但由于6个太阳的存在，天空已失去了过去时代的那种广阔和深邃，像大厅的拱顶。大厅！他的感觉更确定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大厅！铺着柔软的发出风铃声的水晶地毯，有着6个吊灯的大厅！这是个精致的、干净的时代，同上次的黑色时代形成鲜明对比。以后的移民编年史中，他们把它叫大厅时代。

　　“他们不来迎接我们吗？”大使看着眼前空旷的平原问道。

　　“我们得自己到首都去见他们。虽然有精致的外表，这却是个没有礼仪的时代，甚至连好奇心也没有了。”

　　“他们对移民是什么态度？”

　　“同意接收，但移民只能在与社会隔绝的保留区生活。至于保留区的位置，在地球还是其他行星上，或在太空专建一个城市，由我们决定。”

　　“这绝对不能接受！”大使愤怒地说，“全体移民必须融入现在的社会，融入现在的生活，移民不是二等公民，这是时间移民最基本的原则！”

　　“这不可能。”先遣队长摇摇头。

　　“是他们的看法？”

　　“也是我的。哦，请听我把话说完。您刚解冻，而这之前我已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半年多。请相信我，现实远比您看到的更离奇，您就是发挥最疯狂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出这个时代的十分之一，与此相比，旧石器时代的原始人理解我们的时代倒容易多了！”

　　“移民开始时已经考虑了适应的问题，所以移民的年龄都在25岁以下。我们会努力学习，努力适应这一切的！”大使说。

　　“学习？”先遣队长笑着摇摇头。“您有书吗？”他指着大使的手提箱问，“什么书都行。”大使不解地拿出一本伊·亚·冈察洛夫在19世纪末写的《环球航海游记》，这是他出发前看到一半的书。先遣队长看了一眼书名说：“随便翻到一页，告诉我页数。”大使照办了，翻到239页。先遣队长流利地背诵起航海家在非洲的见闻，令人难以置信地，一字不差。

　　“看到了吗，根本不需要学习，他们就像我们往磁盘上拷数据一样向大脑中输入知识！人的大脑能达到记忆的极限。如果这还不够，看这个，”先遣队长从耳后取下一个助听器大小的东西，“这是量子级的存储器，人类有史以来所有的书籍都可以存在里面，愿意的话可以连一个账本都不放过！大脑可以像计算机访问内存一样提取它的信息，比大脑本身的记忆还快。看到了吗，我自己就是人类全部知识的载体，如果愿意，您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内也能做到。对他们来说，学习是一种古老的不可理解的神秘仪式。”

　　“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马上得到一切知识？”

　　“孩子？”先遣队长又笑了，“他们没有孩子。”

　　“那孩子呢？”

　　“我说过没有。家庭在更早的时候就没有了。”

　　“就是说，他们是最后一代人了。”

　　“也没有代，代的概念不存在了。”

　　大使的惊奇现在变成了茫然。但他还是努力去理解，并多少理解了一些。“你是说，他们永远活着？！”

　　“身体的一个器官失效，就更换一个新的，大脑失效，就把其中的信息拷贝出来，再拷到一个新培植的脑中去。当这种更换在进行了几百年后，每人唯一留下的是自己的记忆。你能说清他们是孩子还是老人吗？也许他们倾向于把自己当老人，所以不来接我们。当然，愿意的话，也会有孩子的，克隆或是更传统的方法，但不多了。这一代长生者现在已生存了300多年，还会继续生存下去。这一切会产生出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形态，您能想象得出吗？我们所梦想的东西：博学、美貌、长生，在这个时代都是轻而易举能得到的东西。”

　　“那么这是理想社会了？他们还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吗？”

　　“没有，但正因为他们能得到一切，同时也就失去了一切。对我们来说这很难理解，对他们来说却是真实的感受。现在远不是理想社会。”

　　大使的茫然又变成了沉思。天空中的六个太阳已斜向西方，很快落到地平线下。当西天只剩下两个太阳时，启明星出现了，接着，真正的太阳在东方映出霞光。那柔和的霞光使大使感到了一丝慰藉，宇宙间总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500年，时间不算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大使像在问先遣队长，又像在问整个世界。

　　“人类的发展是一个加速度，我们时代那50年的发展，可与过去500年相比，而现在的500年，也许与过去的50000年相当了！您还认为移民能适应这一切吗？”

　　“加速到最后会是什么？”大使半闭起双眼。

　　“不知道。”

　　“你所拥有的全人类的知识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游历这几个时代最深的感受是：知识能解释一切的时代过去了。”

　　……

　　“我们继续朝前走！”大使做出了决定，“带上那块芯片，还有他们向人脑输入知识的机器。”

　　在进入超睡前的朦胧中，大使又见到了桦，桦越过620年的漫漫长夜向他看了一眼，那让人心醉又心碎的眼神，使大使在孤独的时间流浪中有了家园的感觉。大使梦见水晶大地上出现了一阵缥缈的飞尘，那是桦的骨骼变成的吗？

　　跋涉

　　无知觉中，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时光在外部世界飞速掠过……

　　……600年……620年……650年……700年……750年……800年……850年……900年……950年……1000年

　　第三站：无形时代

　　冷冻室巨大的密封门隆隆开启，大使第三次站在未知时代的门槛前，这次他做好了对看到一个全新时代的精神准备，但出门后发现，变化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水晶地毯仍然存在，铺满大地；六个太阳也在天空中发着光。但这个世界给人的感觉与大厅时代全然不同。首先，水晶地毯似乎已经“死”了，深处的光影还有，但暗了许多，在上面走动时不再发出风铃声，也没有美丽的波纹出现。太空中的六个太阳，有四个已暗淡无光，它们发出的暗红色光只能标明自己的位置，而不能照亮下面的世界。最引人注意的变化是：这世界有尘土了！尘土在水晶地面上薄薄地落了一层。天空不再纯净，有灰色的流云。地平线也不是那么清晰笔直了。所有的一切给人这样一个感觉：大厅时代的大厅已人去屋空，外部的大自然慢慢渗透进来。

　　“两个世界都拒绝接收移民。”先遣队长说。

　　“两个世界？”

　　“有形世界和无形世界。有形世界就是我们熟知的世界，尽管已很不相同。有同我们一样的人，但对很大一部分人来说，有机物已不是他们的主要组成部分了。”

　　“同上次一样，平原上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大使极目远望。

　　“有几百年人们不用那么费力地在地面上行走了。您看，”先遣队长指指空中的某个位置，大使透过尘土和流云，隐约看到一些飞行物，距离很远，看上去只是一群小黑点。“那些东西，也许是一架飞机，也许就是一个人。任何机器都可能是一个人的身体，比如海上的一艘巨轮，可能就是一个人的身体，操纵巨轮的电脑的存储器是这个人大脑的拷贝。一般来说每个人有几个身体，这些身体中总有一个是同我们一样的有机体，这是人们最重视的一个身体，虽然也是最脆弱的，这也许是由于来自过去的情感吧。”

　　“我们是在做梦吗？”大使喃喃地问。

　　“与有形世界相比，无形世界更像一个梦。”

　　“我已经能想象出那是什么，人们连机器的身体也不要了。”

　　“是的。无形世界就是一台超级电脑的内存，每个人是内存中的一个软件。”

　　先遣队长指了指前方，地平线上有一座山峰，孤独地立在那里，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金属光泽。“那就是无形世界中的一个大陆。您还记得上次我们带回的那些小小的量子芯片吧，而您看到的是量子芯片堆成的高山！由此可以想象，或根本无法想象，这台超级电脑的容量。”

　　“在它里面，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在内存里人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量子脉冲的组合罢了。”大使说。

　　“正因为如此，您可以真正随心所欲，创造您想要的一切。您可以创造一个有千亿人口的帝国，在那里您是国王；您可以经历一千次各不相同的浪漫史，在一万次战争中死十万次；那里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的主宰，比神更有力量。您甚至可以为自己创造一个宇宙，那宇宙里有上亿个星系，每个星系有上亿个星球，每个星球都是各不相同的您渴望或不敢渴望的世界！不要担心没有时间享受这些，超级电脑的速度使那里的一秒钟有外面的几个世纪长。在那里，唯一的限制就是想象力。无形世界中，想象与现实是一个东西，当您的想象出现时，想象同时也就变为现实了，当然，是量子芯片内的现实，用您的说法，脉冲的组合。这个时代的人们正在渐渐转向无形世界，现在生活在无形世界中的人数已超过有形世界。虽然可以在两个世界都有一份大脑的拷贝，但无形世界的生活如毒品一样，一旦经历过那生活，谁也无法再回到有形世界里来，我们充满烦恼的世界对他们如同地狱一般。现在，无形世界已掌握了立法权，正在渐渐控制了整个世界。”

　　跨过1000年的两个人，梦游似的看着那座量子芯片的高山，忘记了时间，直到真正的太阳像过去亿万年的每一天那样点亮了东方，才回到了现实。

　　“再以后会是什么呢？”大使问。

　　“无形世界中，作为一个软件，您可以轻易地拷贝多个自我，如果对自己性格的某些方面不喜欢，比如您认为在受着感情和责任心的折磨，您也可以把这两个都去掉，或把他们拷贝一个备份，需要时再连接到您的自我上。您也可以把一个自我分裂成多个，分别代表您个性的某个方面。进一步，您可以和别人合为一体，形成一个由两者精神和记忆组合而成的新自我。再进一步，还可以组合几个几十个或几百个人……够了，我不想让您发疯，但这一切在无形世界中随时都在发生。”

　　“再以后呢？”

　　“只能猜测，现在最明显的迹象是，无形世界中的个体可能会消失，最终所有人合为一个软件。”

　　“再以后？”

　　“不知道。这已是个哲学问题了，经过了这几次解冻，我已经害怕哲学了。”

　　“我则相反，已是个哲学家了。你说得对，这是个哲学问题，必须从哲学的深度来思考。对这次移民，我们早就该这样思考，但现在也不晚。哲学是一层纸，现在至少对于我，这层纸捅破了，突然间，几乎突然间，我知道我们以后的路了。”

　　“我们必须在这时代结束移民，再走下去，移民将更难适应目的时代的环境。”先遣队长说，“我们应该起义，争得自己的权力。”

　　“这不可能，也没必要。”

　　“我们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当然有，而且这个选择就像前面正在升起的太阳一样清晰和光明。请把总工程师叫来。”

　　总工程师同大使一起解冻，现在正在冷冻室中检查和维护设备。由于他的解冻很频繁，已由出发时的青年变成老人了。当茫然的先遣队长把他叫来后，大使问：“冷冻还能维持多少长时间？”

　　“现在绝热层良好，聚变堆的工作情况也正常。在大厅时代，我们按当时的技术更换了全部的制冷设备，并补充了聚变燃料，现在看来，所有200个冷冻室，即使以后不更换任何设备和不进行任何维护，也可维持12000年。”

　　“好极了。立刻在原子钟上设定最终目的地，全体人员进入超睡，在到达最终目的地之前，不再有任何人解冻。”

　　“最终目的地定在……”

　　“11000年。”

　　……

　　桦又进入了大使超睡前的残存意识中，这一次最真实：她的长发在寒风中飘动，大眼睛含着泪，在呼唤他。在进入无知觉的冥冥中之前，大使对她喊：“桦，我们要回家了！我们要回家了！！”

　　跋涉

　　无知觉中，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时光在外部世界飞速掠过……

　　……1000年……2000年……3500年……5500年……7000年……9000年……10000年……11000年。

　　第四站：回家

　　这一次，甚至在超睡中也能感觉到时光的漫长了。在一万年的漫漫长夜中，在一百个世纪的超长等待中，连忠实地控制着全球200个超级冷冻室的电脑都要睡着了。在最后的一千年中，它的部件开始损坏，无数只由传感器构成的眼睛一只只地闭上，集成块构成的神经一根根瘫痪，聚变堆的能量相继耗尽，在最后的几十年中，冷冻室仅靠着绝热层维持着绝对零度。后来，温度开始上升，很快到了危险的程度，液氦开始蒸发，超睡容器内的压力急剧增高，11000年的跋涉似乎都将在一声爆破中无知觉地完结。但就在这时，电脑唯一还睁着的那双眼看到了原子钟的时间，这最后一秒钟的流逝唤醒了它古老的记忆，它发出了一个微弱的信号，苏醒系统启动了。在核磁脉冲的作用下，先遣队长和一百名先遣队员的身体中接近绝对零度的细胞液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融化，然后升到正常体温。一天后，他们走出了冷冻室。一个星期后，大使和移民委员会的全体委员都苏醒了。

　　当冷冻室的巨门刚刚开启一条缝时，一股外面的风吹了进来。大使闻到了外面的气息，这气息同前三个时代不同，它带着嫩芽的芳香，这是春天的气息，家的气息。大使现在已几乎肯定，他在一万年前的决定是正确的。

　　大使同委员会的所有人一起跨进了他们最后到达的时代。

　　大地是土的，但土是看不见的，因为上面长满了一望无际的绿草。冷冻室的门前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可以看到河底美丽的花石和几条悠闲的小鱼。几个年轻的先遣队员在小河边洗脸，他们光着脚，脚上有泥，轻风隐隐传来了他们的笑声。只有一个太阳，蓝天上有雪白的云朵。一只鹰在懒洋洋地盘旋，有小鸟的叫声。远远望去，一万年前大厅时代消失了的山脉又出现在天边，山上盖满了森林……

　　对经历过前三个时代的大使来说，眼前的世界太平淡了，他为这种平淡流下热泪。经过11000年流浪的他和所有人需要这平淡的一切，这平淡的世界是一张温暖而柔软的天鹅绒，他们把自己疲惫破碎的心轻轻放上去。

　　平原上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先遣队长走过来，大使和委员们的目光集中在他脸上，那是最后审判日里人类的目光。

　　“都结束了。”先遣队长说。

　　谁都明白这话的含义。在神圣的蓝天绿草之间，人类沉默着，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知道原因吗？”大使问。

　　先遣队长摇摇头。

　　“由于环境？”

　　“不，不是由于环境，也不是战争，不是我们能想到的任何原因。”

　　“有遗迹吗？”大使问。

　　“没有，什么都没留下。”

　　委员们围过来，开始急促有发问。

　　“有星际移民的迹象吗？”

　　“没有，近地行星都恢复到未开发状态。也没有恒星级移民的迹象。”

　　“什么都没留下？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

　　“是的，什么都没有。以前的山脉都被恢复了，是从海洋中部取的岩石和土壤。植被和生态也恢复得很好，但都看不到人工的痕迹。古迹只保留到公元前1世纪，以后的时代痕迹全无。生态系统自行运转估计有5000多年了，现在的自然环境类似于新石器时代，但物种不如那时丰富。”

　　“什么都没留下，怎么可能？！”

　　“他们没什么话要说了。”

　　最后这句话使大家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切您都预料到了，是吗？”先遣队长问大使，“那么，您应该想到原因了？”

　　“我们能想到，但永远无法理解。原因要在哲学的深度上找。在对存在思考到终极时，他们认为不存在是最合理的并选择了它。”

　　“我说过，我怕哲学！”

　　“那好，我们暂时离开哲学吧。”大使走远几步，面向委员们。

　　“移民到达，全体解冻！”

　　200个聚变堆发出最后的强大能量，核磁脉冲在熔化着8000万人。一天后，人类从冷冻室中走出，并在沉寂了几千年的各个大陆上扩散开来。在一号冷冻室所在的平原上，聚集了几十万人，大使站在冷冻室门前巨大的台阶上面对他们，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听到他的讲话，但他们把听到的话像水波一样传开去。

　　“公民们，本来计划走120年的我们，走了11000年，最后到达这里。现在的一切你们都看到了，他们消失了，我们是仅存的人类。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又留下了一切。这几天，所有的人一直在努力寻找，渴望找到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真没什么可说的吗？不！他们有，而且说了！看这蓝天，这草地，这山脉，这森林，这整个重新创造的大自然，就是他们要说的话！看看这绿色的大地，这是我们的母亲！是我们力量的源泉！是我们存在的依据和永恒的归宿！以后人类还会犯错误，还会在苦难和失望的荒漠中跋涉，但只要我们的根不离开我们的大地母亲，我们就不会像他们那样消失。不管多么艰难，人类和生活将永远延续！公民们，现在这世界是我们的了，我们开始了人类新的轮回。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但又拥有人类有过的一切！”

　　大使把那个来自大厅时代的量子芯片高高举起，把全人类的知识高高举起。突然，他像石像一样凝固了，他的眼睛盯着人海中一个飞快移动的小黑点，近了，他看清了那束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长发，那双他认为在一百个世纪前已化为尘土的眼睛。桦没留在11000年前，她最后还是跟他来了，跟他跨越了这漫长的时间沙漠！当他们拥抱在一起时，天、地、人合为一体了。

　　“新生活万岁！”有人高呼。

　　“新生活万岁！！”这呼声响彻了整个平原，群鸟欢唱着从人海上空飞过。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一切都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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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形似小猫的幸福
　　** 乙一 **

　　1

　　我之所以离开家、一个人过日子，纯粹只是因为我想一个人独处。我迫切地希望前往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陌生地方，孤独地死去。念大学时我刻意选择一家距离老家很远的学校，就是基于这个理由。但这么一来形同抛弃了自己出生的故乡，让我对父母亲很过意不去。但是家里兄弟姐妹那么多，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因失去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儿子而感到心痛吧？

　　为了开始过独居生活，我得先找到一个住处。伯父名下有一栋老旧的房子，因此我决定跟伯父租这栋房子。三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我和伯父两人便去瞧瞧那栋房子。

　　之前我从来没有跟伯父说过话。我坐在他开的车子上前往目的地，但是两人之间的对话一直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理由不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共同的话题；主要是因为我没有闲聊的天分，不是那种三两下就可以跟任何人打成一片的人。

　　“听说一个月前有个大学生溺死在那座池塘里，好像是喝醉酒之后落水的。”

　　伯父一边开着车，一边抬起下巴指指车窗外说道。

　　树群飞快地往后掠过，苍郁茂密的树叶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水塘。池塘的水面映着灰暗阴霾的天空，给人一种缺少人烟、寂寥孤单的感觉。四周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公园。

　　“是吗？”

　　说完之后，我立刻后悔，我应该把惊讶表现得更夸张一点才对，伯父或许很期待看到我惊愕不已的表情吧。

　　“看到有人死，你不会觉得惊讶吗？”

　　“嗯，唔……”

　　到处都有人死呀，我哪可能会为了这个感到惊讶？

　　伯父露出松了一口气似的表情，但是当时我还没有发现到这个表情有什么含意。

　　之后拜我彷佛处理公事似的的答话方式之赐，我跟伯父之间的对话并没有再持续下去。或许是觉得我这个侄子太没趣了吧？伯父一脸无趣地闭上了嘴，于是车内便笼罩在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里。这是一种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无法让我习惯的状况，但是我并不会觉得不舒服。反正我一直是个无法顺利配合他人步调的家伙。

　　反正绞尽脑汁思索该怎么和别人应对已经让我感到很疲累了。够了，今后就尽量减少和别人互动吧！就尽可能不出门，悄悄地一个人过日子吧！即使走在路上，我也尽量避免走在路的正中央。再也没有比离群索居更让人感到心安的了。今后就一个人生活，每天拉起窗帘过日子吧！

　　伯父名下的那栋房子是一栋木造二层建筑，位于毫无特色的住宅区里。和四周栉比鳞次的民房相较之下，它就像褪色的相片一般老旧，搞不好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倒向另一头。在房子四周绕上一圈，我发现不消几分钟就可以回到原点了。在这种环境里，根本不必担心会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房前有一个小巧而整齐的庭院，从残留的痕迹上看得出最近还有人把这里当家庭菜园。房子旁边有个水龙头，上头挂着盘成一圈的绿色水管。

　　到屋里一看，家具和生活用品是一应俱全，让我十分惊讶。我原本想象这会是一间宛如空屋的房子，现在却让我有一种一脚踏进别人家里的感觉。

　　“这里之前有人住过吗？”

　　“我租给朋友的朋友住，那个人已经死了。但那个人没什么亲人，所以就没有人来接收家具……”

　　伯父似乎不太想提起之前住在这里的人。

　　房子给人一种像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过着普通的生活，却在突然间消失了的感觉。老电影的月历、用圆钉贴在墙上的海报、存放在架子里的餐具、书籍、录音带、猫形摆饰。前任房客的东西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全被保留了下来。

　　“所有家具你都可以用，反正所有人已经不存在了。”伯父说。

　　前任房客的卧室可能在二楼，那是一间坐北朝南的明亮房间，温暖的阳光从洞开的窗帘中照射进来。一看到家具和物品摆设的样子，我就知道之前的房客是位女性，而且很年轻。

　　窗边摆着盆栽，并没有干枯，也没有积什么灰尘，干净到彷佛每天有人来打扫似的，让我感到十分突兀。

　　我讨厌阳光，所以便拉上窗帘，离开了这个房间。

　　二楼的某个房间是暗房，里头有显像液和定影剂。入口挂着一条又黑又厚的布幕，挡住空隙不让光线射进来。醋酸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子，害我差点没打喷嚏。桌上有一台很大的相机。之前的房客大概很喜欢拍照吧？竟然还自己冲洗相片，可见她投注了不少心力。我在周边找了找，挖出一大堆相片。有风景照，也有类似纪念照之类的。拍摄的人物也各有不同，从老人到小孩都有。我想日后找个时间好好看看，便将这些相片放进我的手提袋里。

　　架上整齐地放着冲洗过的底片。底片分别收放在纸盒里，用麦克笔标示着日期。我想打开工作桌的抽屉看看，但随即又打消了念头。那是因为手上用小小的字写着“相纸”两个字，万一不小心曝光，就不能使用了。

　　我走出暗房，发现刚进去过的南向房间又变得十分明亮。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我已经拉上了窗帘，现在又打开了。是伯父拉开的吧？可是他一直在一楼呀。当时我下了一个推论：窗帘轨道一定是歪的。我在开学典礼前几天搬进了那个家。我的行李只有一个。家具就用前任房客留下来的吧。

　　我第一次听到小猫的叫声是在搬家那天。当时我正在起居室里闲晃。听到那声音从院子的一角传来。我原本以为是自己的心理因素使然，也没多加理会，但是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登堂入室跑了进来。它悠哉得比我还像是这个房子的主人。那是一只可以放在两只手掌上的娇小白猫。当初来看房子时，它大概躲在什么地方吧？看来可能是前任房客所养的宠物，即使失去了主人，依然住在这栋房子里。只见它一副理所当然地跑进屋内四处闲逛着，脖子上挂着的铃铛不时发出清澈的声响。

　　起初我不知该如何处理它，伯父并没有告诉我这栋房子还有这么个赠品，我原本打算一个人过日子的，现在却必须跟一只小猫共同生活，这分明违反了我的原则。我想把它丢了，但后来又决定让它留下。我坐在起居室里，当小猫悠哉悠哉地从我眼前经过时，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调整坐姿。

　　当天在隔壁的木野太太前来打招呼，把我搞得疲累不堪。她站在玄关，把我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并说了些应酬话。我得尽可能避免这类和附近邻居的互动。

　　她骑了一辆会发出巨大声响的脚踏车来。在几十公尺外就听得到那金属磨擦声般的刹车声。一开始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后来我决定把它当成一种崭新的乐器。

　　“我的脚踏车刹车是不是快坏了？”她说。

　　“我想大概已经坏了。”我当然不能这么说。

　　但是当她把话题转移到这栋房子里的前任房客身上时，我不由自主地聚精会神仔细聆听。前任房客是一个叫雪村崎的年轻女孩。她经常拿着相机在这一带散步，为附近邻居拍照。她似乎颇受这一带居民的仰慕。但是三个星期前的三月十五日，她在玄关前被人用刀子刺杀了。目前还没找到凶手。

　　我邻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玄关的地板。我发现自己所站的地方正是命案现场，赶紧再后退了一步。这简直是一种诈欺，我从来没听伯父谈起过这件事。命案发生至今其实也不算久，当时有很多警察到这里来，据说曾引起很大的骚动。

　　“雪村小姐突然走了，她的小猫一定很伤脑筋吧？都没有人喂它。”

　　她临走前这么说着。

　　我倒看不出这只小猫有任何苦恼，它健康得像有人每天按时喂它一样。房子的垃圾桶里还丢弃着空空的猫罐头，而且好像是最近才打开的。是有人溜进屋里喂它的吗？

　　小猫似乎完全没发现雪村已不在人世。它添着又白又短的毛，躺在走廊上，一如往常地过着和平的日子。我觉得要用小猫比较迟钝来解释这情形，是有点太过牵强了。

　　我仔细一看，小猫表现出来的动作很像有某个亲密的人就在身边一样。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但是它不自然的动作实在太多了。

　　它会天真地把脸抬向一无所有的半空中，竖起耳朵来；还会眯起眼睛，发出心情愉快的叫声，彷佛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抚摸它似的。

　　猫经常会用身体去蹭人的脚，这只猫常企图将身体靠向空无一物的空间，结果总扑了个空，差一点跌倒。然后它就会像在追着什么看不到的东西似的，晃动着小小的铃铛在家里四处乱晃，一副追着主人跑的模样。小猫似乎坚信雪村还在家里，看到刚搬进来的我反而觉得很纳闷。

　　起初小猫完全不吃我喂它的饲料，不过很快就接受了。当时让我觉得自己总算获得了这只小猫的许可。某天我从学校回到家时，看到小猫睡在起居室里。小猫很喜欢一件前饲主的旧衣服，经常拿来当床垫睡。我想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收起来，它却叼起衣服一溜烟似的逃掉了，把那件衣服看得比什么都还重要。

　　起居室里有雪村崎留下的小木桌和电视机。她似乎有收集小东西的嗜好，我刚搬进来时，发现电视机上头和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猫形摆饰，不过我已经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

　　早上我可能忘了关电视。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播放着时代剧，而且是回放的“大冈越前”。我关掉电视，走上二楼的房间。

　　我让雪村原本的卧室保持原状，选择了另一个房间当自己的卧室。睡在遇害的人用过的房间，心里毕竟会有些疙瘩。每次经过玄关时，我就会想到在那里遇刺的雪村。她被刺杀时没有目击者，但附近的人表示曾听到她与人争执的声音。自从命案发生后，警察似乎都会到这附近来巡逻。

　　我看着暗房里大量的相片，心情顿时忧郁起来。雪村很可能是一边帮附近居民拍照，一边四处闲逛吧！她的相片拍下了左邻右舍的笑容和喜悦的瞬间，尽是些幸福洋溢的相片。能够拍出这样的作品，一定是因为她的感觉也是朝这种方向走的。她应该是一个敢于迎向光明的人吧？和我是截然不同的。

　　我想吃点东西，便下楼到厨房里张罗餐点。这时却发现起居室那头传来一阵电视声。我记得自己明明把它关掉的，不知什么时候却又被打开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是电视机坏了吗？“大冈越前”就这么在只有小猫睡着的起居室里播放着。

　　这种现象不只发生在这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也一样，只要一到“大冈越前”的时间，就算我不在家，电视机也都会被打开。即使我转个频道，只要稍不注意，遥控器放置的位置就会改变，并被转回时代剧的频道。我原本以为是电视出故障了，但感觉上又很不自然，彷佛有人算准了我不在家的时间，潜进房子里打开电视机似的。只要时间一到，小猫经常就会跑到起居室去睡觉，而且脸上带着一张黏着母亲的孩子般的表情。我觉得似乎有个每天准时收看“大冈越前”、同时也是小猫所依恋的人也在这栋屋子里。

　　之后每当我看书或吃饭时，总觉得有道视线在注视我。但每次我一回头，却只看到小猫在打盹。

　　我总是提醒自己记得拉上窗帘和关上窗户。每当听到小鸟轻盈的啼叫声从打开的窗户传进来时，我就忍不住想捣住耳朵。能让我的心情感到平静的，只有阴暗的漠然和容许细菌生存的潮湿空气。可是待我一回神，总会发现窗帘和窗户老是打开着，彷佛有人在提醒我“不打开窗户通通风，对身体是不好的！”；具有杀菌作用的温暖阳光和有如干爽的新毛巾般的和风总是吹进我不健康的房间里。我环视房子四周，但是除了我自己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人。

　　有一次我四处找指甲刀。我心想这种东西家里总该有，所以没去买。雪村也不可能不剪指甲吧。

　　“指甲刀、指甲刀……”

　　我喃喃自语地找着，接着突然发现指甲刀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就出现在桌子上；它原本并不在这里的呀。彷佛有哪个人知道指甲刀放在哪里，对我这个怎么找都找不到东西的迟钝大学新鲜人再也看不下去，特地帮我拿了出来。而知道这东西放在哪里的，我怎么想都只能想到一个人。

　　怎么可能？哪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情？我绞尽脑汁思索了好几个小时。我想那个应该已经遇害的人，似乎还以某种没有实体的形态继续留在这个世上。由于我了解她的意图，因此决定默许她拒绝搬离这里的心态。

　　2

　　在大学的餐厅里，我坐在一个远离众人的地方独自吃着饭。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结交任何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突然坐向我面前。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就是那个搬进凶宅的人吧？”

　　这个人叫村井，是比我高一年级的学长；一开始我只是适度回答他的问题。他看起来并不坏，倒像是个交友广阔、喜欢亲近人、而且和任何人都能很快打成一片的人。

　　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有互动了。话虽如此，但还不到朋友的交情。只是去买买东西，或者到车站那头去办事时，他会用他的mini cooper载我一程而已。这台有着可爱外形的蓝色小车一停在路边，就会引人侧目。

　　村井相当受欢迎，也为众人所仰慕，知道我不喝酒，他也不会强迫我喝。他经常为众人所包围，和大家总是谈笑风生。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悄悄离席，没有人发现。我对加入大家的闲聊燃不起兴趣。与其保持距离地聆听他们的谈话，不如一个人坐在大学校园内的长板凳上，望着植物腐烂的根部还更能让我感到安适。一个人独处，总比一堆人在一起混舒服。

　　村井的朋友们个个充满活力，总是笑声不断。他们有钱、有行动力，而且非常活跃，和我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和他们相较之下，我觉得自己彷佛是个低阶生物。事实上，我身上那些从来不整烫的破旧衣服和不出三言两语就不知该说什么的怪癖，让我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而且因为我只在必要的时候发言，因此大家似乎把我当成一个沉默而没有感情的人。

　　有一次他们做了一个小实验。事情发生在位于校内A大楼的大厅里。

　　“我们马上回来，你在这边等着。”

　　包括村井在内，他们几个说完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的长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等着他们回来。喧闹的学生们在四周走来走去。我等了一个小时，但没有一个人回来。我虽然感到不安，还是继续看了一个小时的书。

　　后来只有村井回来，他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我：

　　“你被大家愚弄了，你等得再久也不会有人回来的。大家躲在远处观察了你很久，后来看腻了，早就搭车离开了。”

　　我只回了一声“是吗”，便合上书本站起来准备回家。

　　“你不觉得生气吗？大家可是喜孜孜地观察着你不安的模样耶。”村井说。

　　这是常有的事，因此我觉得这其实也无所谓。

　　“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我留下村井，独自快步离开现场。可以感觉到村井的视线落在我的背上。

　　一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待在他们身边。他们拥有各种我再怎么期待也得不到的东西。因此和他们交谈之后，我只能偷偷咀嚼着绝望，怀抱着一种近乎憎恶的感情。

　　不，不只是对他们。我憎恨、诅咒所有的事物。尤其是太阳、蓝天、花朵、歌声等，我总是重点式地诅咒着这些东西，把顶着一脸快活表情走着的人想成一群脑袋有问题的笨蛋。用这种方式否定、远离全世界，就是能让我获得安适的唯一方法。

　　所以雪村拍的相片让我感到惊异。她拍的相片当中有着肯定、接受一切的深度。从她所拍摄的我就读的大学、这栋房子、或池塘和绿地公园的相片中，都可以感受到充满阳光般的活力。而小猫的相片和孩子们摆出胜利手势的相片，都真实地传达出她悲天悯人的情怀。我从没看过雪村的长相，但是我可以想象只要她一拿起相机，看到她的孩子们就会争相跑过来要求拍照的光景。

　　如果我看到和她眼里同样的风景，我想我的眼睛攫住的一定是完全不同的一面吧？雪村健全的灵魂选择了世界明亮的部分，以棉花糖般又白又软的幸福滤镜涵盖了整个视野；但我却做不到，只看到被光明驱赶出来的阴影。我觉得世界是冰冷的，是奇形怪状的，总是无法尽如人意。但遇害的却不是像我这样的人，而是像她那样的人。

　　在大学里经历的不愉快，在回到家叫醒小猫并陪它嬉戏一阵子后，也就烟消云散了。之后我又想起了村井。村井的朋友们丢下我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可是他不是回来找我了吗？

　　也因为这样，我姑且和村井保持着某种关系。我们跟以前一样，一起到餐厅吃饭，搭他的车外出。只有一件事变了。那就是当他被大家围绕着，开始谈笑风生，而我静悄悄地离席时。碰到这种时候，他也会静静地离开人群，追上从人群中抽身的我。

　　“下次可以到你家去玩吗？”

　　我拒绝了村井的提议，我不想让别人到我家里去。一方面是因为我担心他看到经常发生的奇怪现象，在惊愕之余开始回避我。

　　每到早上，窗帘一定是开着的。这又是前任房客干的好事。

　　为了避免阳光照进房间里来，我刻意选了一个坐南朝北的房间当卧房。尽管如此，只要那保护我不受外界干扰的布块被掀开，房间就会变得十分明亮。很遗憾的，看来我得放弃拉上窗帘，躲在阴暗的房子里生活的计划了。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将光线赶出房间，过没多久，窗帘和窗户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打开。一再重复经历同样的情况后，我放弃了。看来之前在这里的人对于采光和通风这两件事，有着不向我妥协的坚持吧。

　　夜里，每当我钻进被窝合上眼睛，就会觉得走廊上似乎有人在走动。在寂静的黑暗中，地板轧轧作响的声音总是不绝于耳。当对面的房间响起开门声之后，有人在活动的气息也就跟着消失在其中。那是雪村生前的卧室。

　　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现象并不让我害怕。

　　我看不到雪村的身影，但是在我不注意的当儿，就会有人把餐具清洗干净，要不就是夹在书里的书签往前跳了几页。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打扫房子，但屋内总是一尘不染。一定是她趁我没看到的时候打扫的吧？起初每当我感觉到那股有旁人在的气氛时，总觉得很困惑，但过没多久也就习惯了，后来甚至将之视为理所当然。

　　小猫眯着眼睛躺在晒过的榻榻米上。它把脸埋在它喜欢的那件旧衣服当中打着盹儿。小猫经常和我看不见的某样东西嬉闹着，我想它的玩伴一定就是雪村。我凝神注视着小猫抬头仰望的方向，但什么都看不到。

　　我们在兴趣上的对立经常发生。刚搬进来时，电视机上头有雪村摆放的小猫摆饰，可是我完全无法忍受电视机上有任何饰品，因此便把那些饰品都收了起来。但曾几何时，那些摆饰又回到了电视机上头。我连续收了好几次，但隔天它们依然会出现在电视机上。

　　“把东西放在电视机上，只要一振动就会掉落，而且看电视会分心，不是吗？！”

　　但我不过是白费唇舌。

　　当我播放我喜欢的CD时，她似乎并不喜欢那首曲子，便趁我上洗手间的时候，换成她自己收藏的落语（注：相当于中国的单口相声）CD。好艰涩的嗜好呀。

　　有天早上我被菜刀切东西的声音吵醒，到厨房一看，只见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从学校回来，我把书包拿到二楼的房间去放好之后，到起居室去闲晃，结果又发现有人煮好了热腾腾的咖啡。雪村存在的色彩就这么日渐鲜明。

　　但总是只有结果让我感觉雪村的存在。咖啡不是在我眼前煮好的，而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的。我很好奇她是如何将马克杯从厨房的架子上端到起居室的桌子上的？也不知道她是让杯子在空中飘移，还是用滚过来的，反正重要的是她为我煮咖啡的心意。

　　此外，她可以活动的范围好像只限于这栋房子和院子。到了丢垃圾的日子，装好厨余的塑料袋就会出现在玄关。她似乎没办法走到屋外去丢垃圾。

　　某天，已经空了的咖啡瓶出现在桌上。“啊，是要我去买吗？”我心想，理所当然地理解了她的用意后，便去买了咖啡回来。

　　雪村是幽灵吗？但是却从来不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她既没有吓我，也没有向我倾诉丧命的怨恨。她也没有刻意让人看到半透明的身影，只是淡然地、静静地继续过着可能是她以前过着的生活。因此与其说她是幽灵，或许不如说她只是还没成佛会来得正确些。

　　虽然看不到，但总是在我身旁的雪村，有时会温暖地轻轻地触动我的心灵。但是，我从没向任何人提起她和小猫的存在。有一次，我搭村井的便车去购物。蓝色的圆形车身顺畅地飞奔着，不久，我们便透过车窗看到之前和伯父一起看过的池塘。我经常走到池塘附近，但不是为了散步，只因为它正好在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除了自己的脚尖之外，我很少看着其他东西走路，因此之前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这座池塘。

　　“听说有个大学生曾经溺死在这个池塘里。”

　　“他是我的朋友。”他握着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谈起他那死去的朋友；“我跟他从小学时代就是好朋友……”

　　车子的渐渐减速，不久便停到了路边。他的意识飞到了遥远的彼方，彷佛正在回想那朋友生前的模样。

　　“和他共度的最后一天，我们在酒后发生一场小龃龉。当天我和朋友们一起喝酒，一不留神就喝了太多。醉醺醺的我对他说了些伤人的重话。第二天中午，他就被人发现死在池塘里。据警方的说法，他是一大早喝醉酒跌到池塘里溺死的。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再见他一面，跟他讲讲话……”

　　村井的眼眶红了起来。

　　“你还好吧？”

　　他闭上眼睛，两手轻轻地捣着脸回答：

　　“只是眼镜有点松脱了……”他扯了个谎继续说道：“虽然外表截然不同，但我那死去的朋友和你很像……那家伙只要在人际关系上吃了点亏，也和你一样会带着放弃的神情说“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他总认为这个人吃人的世界是不可能有多美好的……”

　　他之所以不强迫别人喝酒，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记得雪村没有丢弃的旧报纸还放在家里，我想找发生意外那几天的报纸看看。或许会有什么消息。

　　日后，当我经过池塘附近时，我都会留神地寻找着他那死去的朋友。我想或许他也像雪村一样，依然留在这个世界上。有一次我放学回来，发现衣服已经洗好、晒着了。我不记得我有洗衣服。是雪村帮我洗好，并晒在院子里的晒衣台上的。我坐在走廊上，望着随风飘荡的衣物。只见白衬衫在明亮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辟在院子里的那块小田中，不知不觉地冒出绿芽，而且长得还蛮高的。这段日子里我都没注意到，雪村依然悄悄地在照顾这个家庭菜园。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注意到院子里的花草树木。

　　仔细一看，庭院里的植物滴着水，在地面滴出映照着蓝天的水洼。是雪村用水管浇水的吗？我原先并不知道，不过我想她一定很频繁地在做这些事。

　　她喜欢植物。花瓶里经常插着从院子里摘下来的花草；我房间里的桌上也常装饰着不知名的花朵。以前我或许会觉得这是不必要的事，花对我而言只是个碍眼的东西。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我可以想象雪村把花插在花瓶里的模样，而且竟然可以接受她这个行为。

　　明明都已经死了，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似乎有很多时间，时而还会设下陷阱捉弄我。不是偷偷将我的鞋带绑在一起，让我伤透脑筋，就是六月还没过完，月历却已经翻到七月了。她还曾经偷偷地将电视机的遥控器放进我带到学校的书包里。我不懂她这是什么用意。

　　我在家里煮杯面时，她会将家里的筷子和叉子藏起来。过了三分钟，我发现没有筷子，急着在家里四处翻找，被迫面对不赶快找到筷子，面就会糊掉的窘境。到最后我只好用两根原子笔代替筷子来吃面。

　　这时候小猫会坐在我身旁，用它清澈的眼睛看着我。这下我会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作为一个人，我感到沮丧。我可以确信，雪村一定就在附近，而且正对这情况感到好笑。小猫和她几乎总是一起行动的。我看不到她的身影，所以不是很清楚，但小猫似乎总是尽可能地追着主人跑，所以透过小猫，我得以知道无形的雪村的位置。对雪村来说，这只小猫就如同挂在猫脖子上的铃铛。

　　“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像幽灵，偶尔也做些吓人的事来瞧瞧吧？”

　　我朝着小猫所在的位置，带着几分恶意说道。

　　第二天，我的桌上摆着一本描述像她那种东西的恐怖书籍。纸上写满了“好痛啊、好苦啊、好孤单啊……”之类的小小的字，写了一半就中止了。纸张写不到一半，最后还写了一行“我也想吃拉面”。那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我打算把它留下来。

　　之后我没再对无形的雪村说什么，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我开始觉得自己和她似乎心灵相通。

　　每个星期天深夜，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厨房的灯就会亮起来，收音机也会被打开。在这栋房子里，厨房似乎是最容易接收到电波的地方。每星期的同一时间，都会有雪村喜欢的广播节目。

　　那是一个我迟迟无法入眠的夜晚，窗外似乎正刮着风，我竖起耳朵倾听，可以听到摇曳的树枝的摩擦声。这时人声在夜晚的空气里传来，听得出那是收音机的声音。我下了床，走下楼梯。我看到白色荧光灯的灯光，在我找到放在桌上的小型携带式收音机时，莫名地有了一股安心感。

　　雪村在听收音机，但小猫不在，大概是垫着它最爱的那件旧衣服去见周公了吧？但即使小猫不在，我还是可以确信她就在那头听着收音机。显示开机的红灯亮着，椅子也微微被拉了出来。

　　其实我根本没看到她的人，但是我却觉得有一瞬间彷佛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摇晃着脚听着自己喜欢的广播节目的她。

　　我在旁边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好一会儿，聆听着从喇叭中流泻出来的声音。外头的风势渐渐加强，但我觉得自己感觉到一种彷佛被封印在雪山里的平静。我试着把手轻轻地伸向她所在的地方，虽然那里空荡荡的，我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我想那或许就是雪村的体温吧。

　　3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当天上午天气晴朗，天空一片纯净，没有任何蔽日的乌云。傍晚时分开始下起雨来，我淋得浑身湿透回到了家。我当然没有带伞出门，但在路上也没想到去买把伞。身子淋湿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每天经过的池塘边没有任何人。人行道旁每隔一定的间隔，就有一张长椅孤零零地面向池塘伫立着。因雨而变得一片朦胧的池塘对岸染上一片阴影，水面和森林交界处罩着一层雾气。周遭完全没有生物的气息，只有雨声悄悄地支配着池塘和森林。我的视线被这个有点超现实的光景所掳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雨中的水面好一阵子。天气冷得完全不像初夏。

　　眼前这片静谧的池塘带走了村井的朋友。那是映照着灰色天空的大量的池水。不知不觉当中，我彷佛被吸进去似地走向池塘，直到被低矮的栅栏挡住去路，我才回过神来。

　　我心想，村井的朋友现在是不是还在这个池塘旁边？这个想法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不去。听说他的遗体被领回去了，但他会不会变得像雪村那样，依然在这个池塘里载浮载沈？我觉得有必要在这一带仔细搜寻。虽然人的肉眼看不到，但或许小猫可以找到他。我觉得自己必须和村井谈谈他那死去的朋友，并找个时间，带小猫来这里瞧瞧。

　　我离开池塘，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去。我想等我回到家时，玄关可能已经放着浴巾了吧？她可能猜到我会全身湿漉漉地回家，现在已经为我准备好干衣服，甚至可能已经为我泡好让我暖暖身子的热咖啡了。

　　我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我想着，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总有一天，结局都会到来。到时候她就会离开了吧？前往不久之后每个人最终都会回去的场所。那么，为什么她现在不这么做呢？是失去性命的那一瞬间她没这么做的关系吗？还是担心被留下来的小猫没人照顾呢？

　　根据警方的说法，杀害雪村的人是个强盗，凶手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找到。偶尔警方会派人来问一些话，然后就回去了。她是一个个性开朗、人缘极佳的人，相对的，她在这个地方却连一个同世代的、关系亲密的人都没有。据悉不是熟人所为，只是不幸碰到闯空门的强盗临时起意的杀害；和死于雷击或飞机失事一样，纯属让人无法释怀的偶然。

　　在这个世界上，让人伤心欲绝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我也和村井一样，丝毫没有能力抵抗，只能匍匐在地上祈求神明的悲怜。我们只能闭上眼睛、捣住耳朵、蜷着身子，等待悲伤的事从我们的头顶上通过。

　　我能为雪村做点什么呢？

　　我一路思索着回到了家，拿起已经放在玄关的浴巾。在我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啜饮了一口热腾腾的咖啡时，发现自己头痛欲裂。我感冒了。

　　结果我在棉被里躺了两天。我的意识模糊，脑袋痛得彷佛里头塞了一颗沉重的铁球，身上的肌肉也彷佛吸了水的海绵般无力。在这两天里，我变成了全世界最钝重的生物。

　　小猫有时会跳到卧病在床的我身上。当我隔着棉被感觉到它四只小脚的重量、并听到它的叫声时，原本已经干涸的心灵立刻获得了滋润。现在的小猫已经长大到不该叫“小猫”的程度了。

　　雪村一直在照顾我。当我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额顶上垫着一条湿毛巾。枕头旁边摆着盛着水的脸盆，一旁还有水壶和头痛药。

　　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垂着眼睑沉沉地睡着。当我打着盹儿时，我可以感觉到雪村走路的气息，听得到在楼下煮稀饭的她爬上楼梯来的轻微脚步声、以及伴随着脚步声的铃铛声，那是挂在小猫脖子上的铃铛所发出的声响。我也能感觉到她坐在我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睡脸的温柔目光。

　　在三十九度的高烧中，我做了一个梦。

　　雪村、小猫和我一起在池塘边漫步。天空既蔚蓝又辽阔，森林里的树木彷佛要压倒矮小的我们般的耸立着。我们全身沐浴在阳光下，在砖路上投下三道浓浓的影子。池面宛如镜子般澄澈，水面下隐约浮现着另一个精密复制的世界。身体感觉好轻盈，每走一步路都彷佛要飞上天。

　　雪村脖子上挂着一个和她的体形不太相称的大相机，用它拍下了各式各样的景色。我不知道她的长相，也不知道她的身高。但梦里的她却有一张似曾相识的熟悉脸孔，我知道那一定就是雪村。她快步走着，并不断催我跟上她的脚步。她似乎有着亟欲看看这个世界的单纯、想拍更多相片的好奇心，以及稚嫩的冒险精神。

　　距离我们不远处，小猫踩着小小的步伐拼命想追上来。风吹得人好舒服，看得到小猫的胡须也在风中微微飘动。

　　太阳在池面上反射着，宛如撒落一池的宝石般绽放着光芒。

　　待我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仍在漆黑的房间里，听到的依然是窗外的阵阵车声。我看看时钟，时间是深夜，原本垫在额头上降温的毛巾已经掉在了一旁。

　　刚刚那场梦实在是太幸福了，让我有一种泫然欲泣的感觉。要是雪村还活着就好了——但这并不是让我感到难过的理由。

　　这是个不该做的梦。梦里的是不论我多么努力伸手期盼都触摸不到的世界。那里充满了阳光，很遗憾的是我却不为那世界所接受。我在棉被里坐起身子，几度抱头呜咽。我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落下，全被吸进了棉被里。和雪村及小猫共同生活之后，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变化。我似乎有了一股错觉，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跟一般人一样，生存在一个幸福的世界里，所以会做这么一个幸福的梦。待我从睡梦中醒来，再度发现现实的残酷，教我一时之间无法承受，心里才会涌现这么一股强烈的骚动。原本我就是为了避免落得这样的下场，才会不断敌视、憎恨那个世界，好保护自己的。

　　不知什么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小猫蹲在旁边仰头看着我。雪村大概也在旁边，兴味盎然地望着我这个生着病的懦弱大学生。我觉得她似乎正在歪着脑袋问：什么事让你这么难过？

　　“我不行了，我活不下去了。我曾经试着努力，但是凡事都不尽如人意……”

　　我看不到雪村，但能感觉到她正一脸忧虑地坐向我身旁。

　　“小时候……现在也几乎没什么改变，我是一个很怕生的孩子。在亲戚们的聚会上，我也不会和任何人攀谈。从小我就很不擅言词。我有个弟弟，但是他不像我，总是能和亲戚们聊得很开心。大家都很喜欢他、疼爱他。我好羡慕，好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那太勉强了。任我再怎么努力尝试，就是没办法像弟弟一样。我太不机灵了，根本不可能讨人欢心。

　　“我有一个漂亮的姑姑，她是我爸爸的妹妹，我好喜欢她。这个姑姑很喜欢我弟弟，经常陪他一起玩，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我很想加入他们，可是却做不到。不，我曾经和他们聊过一次，当时心情好雀跃。姑姑跟我讲话，可是我却没办法像大人所期待地回以天真无邪的答复，只看到她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

　　压在心头的沉重郁闷让我几乎窒息，我感觉到雪村仍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是很努力想做好，但就是没办法让别人接受我。像我这种不够机灵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太辛苦了。既然如此，什么都看不见反倒比较好。置身明亮的世界里，似乎只会更凸显我的灰暗，让我整颗心都要碎了。当时真想干脆挖掉自己的眼睛。”

　　我的脸上感受到一股温热。我知道那是她手掌的温度，但我拼命想忘掉那种感觉。有天小猫不见了。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也不见它的踪影，只看到雪村那件让小猫当床垫的旧衣服被扔在一旁。我把那件旧衣服折好，放向房间一角。如果它是出去散步，未免也蹓跶得太晚了。雪村不能离开房子和庭院，所以没办法出去找小猫。屋里散落一地的东西，充分让人看出她为小猫失踪变得多么焦虑。

　　它是迷路了吗？希望真的只是这样。我担心得不得了，决定到附近找找。我设想最坏的结果——找到小猫时它已经浑身冰冷地躺在地上。猫狗之类的动物被汽车碾成肉饼是常有的事。

　　这念头让我心头涌现一股恐惧。我再度发现小猫在我心里是多么的重要。每转过一个弯，要看到路面是干干净净的，心里就会放下一块大石头。反复一次又一次这种心情转折后，背后突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回头一看，是村井所开的mini cooper。我跑向驾驶座。

　　“我领养了前任房客留下来的猫，可是它到现在都没有回家，真是让人担心，现在正在找它。是一只白色的猫，村井学长，你有没有看到？”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有养宠物呢。如果是野猫的话，我刚刚看到一只，但毛是茶色的。倒是没看到白色的小猫。”村井说。

　　可能是看不下去我一脸沮丧的模样吧，他也决定帮我一起找。他先将mini cooper停在我家门前，接着便徒步在附近找了起来。幸好找得到停车位。我们拿着手电筒四处寻找，一直找到了深夜。

　　可是任我们怎么找，就是找不到它。我们无计可施，只能打道回府。家里一片杂乱。雪村一定也很担心，电视一直没关，散落一地的东西也依然保持原状。从没有整理过的样子看来，她应该什么东西都没碰。

　　这是我第一次让村井到家里来。他偶尔表示想来家里找我，但是我总是编出各种理由拒绝。

　　我们钻进屋里，洗了把脸之后，已经有人在起居室的桌上为我们泡好两人份的茶了。这让村井看了纳闷不已。

　　“刚才还没有看到这两杯茶呀。你不是和我一起在浴室洗脸的吗？是谁泡的茶？”他不解地问道。“总之，今天实在累坏了，好想喝点啤酒哦。打起精神来吧，你一定会找到它的。”

　　家里没有酒，于是我决定到步行须八分钟路程的酒店去买。村井太累了，表示连一步路都走不动。在店里挑从来没买过的酒时，我一直挂念着在家里等我的他。只希望雪村不要让他看到令人费解的现象，或者做些什么恶作剧才好。当晚喝完啤酒之后，他就回去了。

　　“找到小猫的话，哪天让我瞧瞧。”

　　村井临行前说道，他回去之后，我开始整理散落一地的东西。

　　一旦小猫不在，我就不知道雪村在哪里了。听不到铃铛声让我觉得很寂寞。我发现电视机和架子被移动过，她大概曾翻找过那些地方吧。她可能认为小猫还躲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里。

　　我走上二楼，暗房的黑色布幕是半开着的。雪村有时会在这间暗房里做些什么。这里也有许多东西被移动过，看来她连暗房里都找过了。抽屉是拉开的，相纸全曝了光，已经不堪使用了。这景象让我想起自己做了那场幸福的梦，而变成一个哭哭啼啼的大学生的模样。

　　小猫直到第二天才回来。

　　我整理着雪村散落一地的旧报纸。那是她舍不得丢掉的报纸，颜色已经开始泛黄了。她为什么要留下这些旧报纸呢？这时我似乎听到小猫的叫声从院子里传来。

　　我原本已经放弃了，因此这下听到它的叫声，竟让我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院子那头再度传来小猫的叫声，和微微的铃铛声。在确信自己没听错的同时，我涌起一股几乎教我窒息的喜悦。

　　我嫌穿凉鞋太麻烦，便光着脚从走廊上直接跳进院子里。我环视四周，但是只看到高大的杂草和家庭菜园里快要成熟的西红柿。这是我才想到，自己还没有找过围墙的另一头。围墙的另一头住着一户姓木野的人家，其中也包括那个骑着吵死人的脚踏车的木野太太。或许是墙角某处有个洞，小猫从那个洞跑到另一头去，结果就钻不回来了。

　　我还来不及拜访木野家，倒是木野太太主动来找我了。她的手臂上抱着小猫。

　　当天下午，我满脑子想着小猫、雪村和村井。听到小猫的叫声时，我下定了决心。

　　“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脑海里浮现起思念着亡友，一脸落寞地说出这句话的村井。

　　并毅然下定决心再上那座池塘一趟。

　　4

　　第二天，上完课的傍晚，太阳西斜，天空染成一片鲜红。来往的人变少了，池塘四周除了我之外别无他人，好安静。眼前因无风而静止不动的水面，彷佛把一切杂音都吸了进去，池塘安静得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

　　池塘边隔着一定的间隔矗立的街灯亮了起来。森林里的树木树枝低垂，一副彷佛要跳进池塘里的模样。我在几张并排长椅的其中一张坐了起来，没多久村井就现身了。

　　“干吗把我叫到这里来？”

　　他在绿地公园的停车场里停好车后走了过来。我挪开身子腾出一个空位，他便坐了下来。这时小猫的叫声从我带来的包包里传了出来。

　　“看来你找到猫了。”他说。

　　我点点头，把包包放在膝盖上。那个包包大得足以装进一只猫。包包里响起微微的铃铛声，并传出动物在包包里扒抓的声音。

　　“今天把村井学长找来，是想请教一些事。或许你不相信，但是我无论如何都要和在这个池塘里失去挚友的你谈谈。”

　　于是我开始谈起雪村和小猫：自己因进大学就读而住进伯父的房子；遇害的前任房客依然阴魂不散；她无法接受我在白天也拉开窗帘；小猫追着无形的她四处跑，并钟爱她的旧衣物等等。

　　天色益发阴暗，街灯下的我们仍是动也不动。村井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听我叙述。

　　“有这种事吗……”我说完后，他吐了一口长长的气说道：“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

　　村井不悦地说道。很明显的，他并不相信我的话。

　　我一脸严肃地凝视着他的双眼。事实上我很想把视线移开，告诉他刚刚所说的都只是个玩笑。但不是每件事都可以这样带过的。我觉得我们不能再逃避这个问题。

　　“隔壁的木野太太把小猫抱回来后，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譬如雪村小姐怎么会让相纸曝光，让它们悉数报销？”

　　“雪村是你刚刚提到的那个死去的女孩吗？”

　　“小猫在前天失踪后，雪村小姐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家具在没留神的情况下被移动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也没马上发现情况不对。我以为暗房里的东西也是被她弄乱的。但是她会笨到故意让相纸曝光吗？很难想象她会把存放相纸的抽屉和暗房的布幕全都拉开，因此一定是某个粗鲁的家伙在暗房里找东西时，让不能曝光的相纸给曝了光。这个人缺乏摄影方面的知识，所以不知道那是相纸；因为相纸看起来和一般的白纸没什么两样。这时候，房子的主人突然回来了，这个人在来不及整理的情况下就离开了暗房。因此，我推测在暗房里找东西的人并不是雪村小姐。”

　　“等等。刚刚你一直雪村长雪村短的，幽灵什么的是你编出来的吧？”

　　他笑着说道，似乎有意化解现场的严肃气氛。然而池塘和森林静谧的气氛却让他无法如愿。

　　“村井学长，前天晚上你为什么提议要喝啤酒？是因为你企图支开我，叫我出去买酒，好让你能独自留在房子里吧？你早就知道我是不喝酒的。你故意叫我去买酒，是为了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在我家里找东西，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那栋房子里有什么让你放不下心的东西。村井学长当晚在暗房里带走的，是相片的底片吧？你故意找个理由将我支开，然后在房子里四处翻找，结果你发现二楼角落有一间暗房，很不巧的，标示着日期、被归类得井然有序的底片就放在里面。你立刻就找到了你要的那一天的底片。”

　　“有任何目击证人吗？”

　　“有啊。我不在的时候，当村井学长在暗房里找你要的东西时，雪村小姐就站在你后面。当时你以为房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事实上还有另一个人在。她一定也猜不透你的目的吧？不过，在看到你找到的底片的日期时，她就恍然大悟了。于是她找出了拍摄那些相片的隔天的报纸。这就是昨天她特地找出来的报纸。”

　　我掏出旧报纸，上头有眼前这片辽阔的池塘在前一天中午发现一具大学生浮尸的报导。死者就是村井的朋友。

　　“这件案子以死者酒醉后跌落池塘溺毙的结论结案。但事实上是村井学长灌了他酒，再把他推落池塘里的。你曾在案发的前一晚和他发生过争吵，因此促成了你犯案的动机，对不对？”

　　他的视线让我产生一股几乎要窒息的感觉。我不由得诅咒起命运为什么要逼我对唯一的朋友讲这些话。保护我心灵的粘膜俨然正被无情地撕裂。

　　“你有什么证据？”

　　我拿出雪村拍摄的相片。我将留在暗房里的底片、和之前我来查看房子时带走的相片做过一番拼凑比对，推测出遭窃的底片洗出来的会是哪些相片，并把它们带了过来。

　　那是一些拍摄池塘的相片，早晨的阳光美得教人心醉，池塘边停着一辆造型可爱的车子，很明显的，雪村当时以那辆车位焦点按下了快门。

　　“你从暗房里带走的那些底片，她已经洗成相片了。相片上清清楚楚地拍下了村井学长的车，连车号都看得一清二楚。从太阳的方位来看，时间是在早上。雪村偶然地拍下了警方所推断的酒醉学生落水的时间前后停在该处的车子。你知道自己被人拍到了，怕她发现相片的线索而将之公诸于世。你朋友曾看到你和死者争吵，若问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朋友溺水也不出手相助，相信你也会答不出话来。于是你便设法想抢走这些车子的相片。”

　　他不发一语地看着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或许是我想太多，但是请听我说。村井学长，你当天早上跟踪了拍下相片的她，知道了她的住处，几天后便上门找她。你在玄关亮出刀子威胁她，原本只是想把底片抢走，但她不从，因此你就杀了她。或许你戴了太阳眼镜或什么的来掩饰自己的容貌，所以直到你在暗房里翻箱倒柜为止，她都没发现你就是杀害她的凶手。”

　　气氛教人难受到了极点。我在不知不觉间冒出了满身大汗。

　　“杀害她之后你就逃之夭夭了。由于没有目击者，你并没有被绳之以法。或许你很在意留在那栋房子里的底片，但是当你断定警方没有注意到底片，而推断是强盗所犯下的罪行时，你松了一口气。能举发自己和朋友的死有关的人应该已经不存在了，你也没必要再强行取走那些底片，而且因为警方偶尔还会到房子周遭巡逻，你也没办法嚣张地闯进屋内拿走底片。就在这时候，我搬进了那栋房子，一开始你可能纯粹基于好玩而接近我。但是你应该想过，要是能够进入我的房子，在里头四处活动的话，就可以找到底片了吧？底片所代表的意义被发现的可能性或许很低，但是你终究无法抗拒完全抹杀自己犯行的蛛丝马迹的诱惑。”我觉得口干舌燥。

　　“我不知道村井学长对那个死去的朋友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感情。至少在车上听你提到这件事时，你看起来确实是很悲伤。我想，要是你觉得后悔的话，那我劝你去自首，所以今天才会跟你说这些话。”

　　“别再说了，是你想太多了……”

　　他嚷嚷着，并作势要站起来。

　　这时小猫的叫声从我膝盖上的包包里传来。

　　“村井学长，你还记得那晚曾和我一起四处找猫吧？我曾问过你——“我领养了前任房客留下来的猫，它是一只白色的猫，你有没有看到？”当时你是这么回答的——“倒是还没有看到白色的小猫”。”

　　“那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也没有马上就发现有哪里不对劲。因为我养的猫虽然已经长得很大了，但是在我心里，我还是叫它“小猫”。可是，那时候我只是说我的“猫”，没有说“小猫”，可是你却用“小猫”来形容那只不见了的猫。这是为什么？要是最近你确实在某个地方看过我的猫的话，你就不应该会说成“小猫”，然而你却说“小猫”。因为你曾经在猫还小的时候看过它一次，那是三月十五号的事。因为当你刺杀雪村小姐时，那只猫就在她身旁；因为你牢牢记着当时小猫的模样，所以才会不知不觉用“小猫”来形容它。”

　　村井以悲哀的眼神看着我，彷佛企图甩掉心中的不愉快似的直摇头。

　　“就算相片上的车子是我的车，也没有证据显示是我在朋友死亡那一天拍的。那些相片上没有日期。就算底片上有日期，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当天拍摄的，记录的日期可能是错误的。难道你真的相信幽灵或鬼魂那类东西吗？”

　　猫的叫声伴随着微弱的铃铛声，再度从包包里传来。

　　“幸好猫已经找到了。”

　　我打开包包，递到他眼前，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包包里头空无一物，乍看之下似乎什么都没有。我把手伸进包里，手心上可以感受到一团小小的体温。

　　那不是一种触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小热气。

　　看似空无一物的包包里传来小猫的叫声和铃铛声，里头没有任何能发声的东西。

　　“哪，出来吧。”

　　我说完，无形的小猫便摇着铃铛从包包里跳了出来。它走到长椅旁边四处走动，彷佛要一扫先前行动受限的郁闷。这一切是看不到的，只能靠叫声和铃铛声察觉这只无形小猫的位置。

　　听到小猫的叫声在脚边四处奔窜，村井又坐了下来。他深深地低垂着头，以双手捣着脸。

　　昨天隔壁太太把死去的小猫抱在胸前到我家来，坦承自己刹车失灵的脚踏车没来得及闪避突然跳到马路上的猫。

　　我和雪村都很伤心，但这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雪村那件小猫钟爱的旧衣原本被我折好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但也不知在什么时候，那件旧衣服竟然像被小猫衔着嬉戏过后般的摊了开来。我立刻就发现到，猫叫声和看不到的铃铛声从旧衣旁边传来。小猫回来了，虽然也和雪村一样，看不到身影……

　　5

　　村井已经一个礼拜没来上课了。

　　早上一直睡不醒，当我注意到原来是因为窗帘没被拉开时，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悲伤的预感。

　　我掀开棉被，在家中四处走动，赤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在一片静寂的家中，只听到冰箱的马达低沈的运转声。

　　突然响起小猫的叫声。它就像失去父母的孩子似地，一边发出困惑和不安的叫声一边在家中四处游晃。我听着小猫悲哀的叫声，知道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小猫是看不到雪村才四处找人的吧？对小猫而言，今天它才是真正和主人分开了。

　　我坐到椅子上。那是雪村半夜听收音机时录下的录音带。我坐着，静静地思念着她。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总会来临。我原本也预想得到，届时我一定会有强烈的失落感。

　　我明白，一切只是恢复原状而已。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按照当初预定的计划，关上窗户，躲在如盒子一般的房间里了。这么一来，就不会再碰到如此悲哀的事了。

　　就因为和外界扯上关系，才会这么痛苦。只要不跟任何人见面，就不会有羡慕、嫉妒或愤怒等情绪了吧。若是我一开始就没跟任何人建立亲密的关系，也不至于因分离落得这么痛苦。

　　她被杀害了。死后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过日子的啊？她曾经为自己的遭遇感到绝望而哭泣吗？一想到这件事，我的心就几乎要碎了。

　　我总是在想，如果能把自己剩余的寿命分一点给她就好了。如果她能因此复活，我就算死也在所不惜。只要能看到她跟小猫过着快乐的日子，我就别无所求了。

　　我活着到底有什么价值呢？为什么死的是她，而不是我？

　　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之后，我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封没见过的信封。我一跃而起，一把抓起这只信封，那是一个有着简单图案的绿色信封，她的字迹在收信人的字段上写着我的名字。寄信人是雪村崎。

　　我用颤抖的手拆开了信封，里头是一张相片和信纸。

　　相片上是我跟小猫。我跟小猫一起躺着，带着非常幸福的表情沈睡。那张脸大概比我有生以来所看过的自己的任何表情都要来得安详。这在镜子里是看不到的，而是透过她的眼睛、以特别的窗口拍下来的相片。

　　我开始读起信纸。“对不起，我擅自拍下了你的睡脸。因为你睡着的表情那么可爱，所以我便忍不住把它拍了下来。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规矩正经地写着信。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觉得我们的心灵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可以互相沟通，根本用不着写信。回头想想，我们两人一猫竟然就这么相依为命地过了一些日子。

　　可是我也该离开了。我很想永远待在你和小猫身边，可是我做不到，对不起。

　　我相信你一定没注意到我有多么感谢你吧？我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每天依然过得很快乐；所以，真高兴能认识你。神明真是好心，送给我这么一件美好的礼物。谢谢。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施舍或分享，纯粹是静静地厮守，但这样就足够了。对于没有亲人，而且已经死了的我来说，这已经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而且你从来就不会来偷偷窥探我的房间，或是把房子弄得乱七八糟的。

　　小猫死了，真的好遗憾。或许它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因为我一开始也没有发现自己被杀了，仍旧像以前那样继续过活。

　　可是，过不了多久，小猫也会发现自己死亡的事实，而且它也会想离开你身边。不过，当那时候来临时，我希望你不要太悲伤。

　　我和小猫都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幸。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让人绝望的事。我曾想过，要是自己没有遇到这种事，该有多好啊？

　　然而，世上还是有很多美丽得让人动容的事物。我看过让人感动不已的东西。我为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至少曾经与这个世上的人事有过关系心存感激。当我拿着相机按下快门时，总是有这种感觉。我虽然遇害身亡了，但是我依然喜欢这个世界，并且无可救药地热爱着它，所以请你不要憎恨这个世界。

　　我想在这里向你说，看看信封里的相片，你有一张表情美丽的脸。你是这个无限美丽的世界的一部分，你不就是我衷心喜欢的人、事、物之一吗？”

　　在房子里四处徘徊的小猫始终找不到她，只好黏向我脚边来。我陪着小猫玩了一会儿，听着它快乐的叫声。现在已经放暑假了，因此我不用上学。今天就来个大扫除，洗洗衣服吧！

　　我站在走廊上朝院子里望去，夏天的阳光照耀得草木熠熠生辉。

　　遥远而高耸的天空里，太阳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家庭菜园里的西红柿已经红透了，上头的露水正闪闪发光。

　　半年前，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台硕大的相机，漫无目的地走在漫长的小路上。两边是宽广的草原，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盎然绿意。风是温热的，吹来的味道让人满心雀跃。她的步法宛如空气般轻盈，嘴角自然地绽放着笑容。眼底潜藏着童稚的天真浪漫，头抬得高高的，等待着即将展开的冒险之旅。道路是如此地遥远，无止尽地绵延到蓝天与绿地交接之处。

　　我衷心地感谢她。

　　虽然时间短暂，但是很谢谢她曾在我身边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