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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蟹颂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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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蟹颂
　　** 蔡澜 **

　　或许你不喜欢吃牛肉，但是很少有人不爱吃螃蟹。

　　那么古怪的动物，不知道是哪个人最先鼓起勇气去试。今人的话，应该授他诺贝尔奖。螃蟹真是好吃。

　　我们最常见的，就是所谓的青蟹，分膏蟹和肉蟹，两个种类一年四季都能吃得到。

　　小时的记忆，是吃生的。妈妈是烹调高手，他父亲教的是把膏蟹洗净，斩开，拍碎钳壳之后浸在盐水和酱油之中。早上浸，晚上就可以拿来吃。上桌之前撒花生碎和白醋，吃得全家人念念不忘，尤其是壳中之膏，又香又甜。现在即使再做，也怕污染，不敢生吃了。

　　所以去了日本，看他们吃螃蟹刺身，也不足为奇。日本人只选最新鲜的松叶蟹吃。松叶蟹外形和松树一点也拉不上关系，是活生生去壳，拆了大蟹的脚，用利刃一刀刀地把肉切开，然后放进冰水之中，身还连在一起，但外层散开，犹如松叶，故称之。没有多少大师傅的刀工是那么细的，退休的“银座”总厨佐藤，叫他切松叶蟹，他就做不来。在冰水中泡开之后，再拿喷火器烧一烧，略焦，更像松叶，少有人尝过此等美味。

　　最普通的做法，也是最好吃的，就是清蒸了。蒸多久才熟？那要看你炉子的火够不够猛。先蒸个十分钟，太熟或太生，以后调节时间就是。做菜不是什么高科技，永远要相信熟能生巧。

　　但蒸完螃蟹要使他更精彩，倒有个窍门，那就是自己炸些猪油淋上去，绝对完美。

　　我常教人的螃蟹做法很简单，是像艇家学的盐焗蟹。用一个铁锅，怕黏底的话可铺一层锡纸，将蟹盖朝上放到锅里，撒满粗盐，中火烧之，等到螃蟹的香味传来，就可以打开锅盖取出，去掉内脏之后就那么吃，永不会失败。

　　螃蟹当然是原只下锅的，麻烦的步骤在于洗蟹，但也可以用一种美国制造喷牙缝的Water-Pik冲之。水力很猛，任何污泥都能洗净，缺点在于要插电。现在乐生牌出的是充电式的手提EW175 Dentalbeat，方便得多了。

　　生焗太过残忍，螃蟹挣扎，钳脚尽脱也不是办法，故得让它一瞬间安乐而死。方法是用支日本尖筷，在螃蟹的第三对和第四对脚之间的软膜处，一插即入，穿心而过。反正被我们这些所谓的老饕吃了，生命有所贡献，也不算太罪过，善哉善哉。

　　餐厅的油爆，都是干炸的美化名词。油炸的蟹又干又瘪，鲜味尽失。避风塘炒蟹都是先油爆，非我所喜。把螃蟹斩件之后就那么生炒可也。勤力翻之，即达目的。南洋式的胡椒炒蟹，秘诀在于用牛油。

　　对泰国的咖喱蟹也没什么兴趣，蟹味给香料淹没。真正的咖喱蟹出自印度的嬉皮圣地果阿，当地人把螃蟹蒸熟拆肉，再用咖喱炒至糊状，又香又辣，可下白饭三大碗。

　　螃蟹种类数之不尽，最巨大的是阿拉斯加蟹，只吃蟹脚，蟹身弃之。多肉，但味淡。此蟹只适宜烧烤，烧后蟹的香味入肉，方有吃头。

　　同样的大蟹是澳大利亚的皇帝蟹，同样无味。在悉尼拍饮食特辑时本来要求来个十只八只，观众看了才会哇的一声叫出，但当天供应我们拍摄的餐厅小气，只给了两只。前一晚苦思一夜，想出一个较特别的做法，那就是把其中一只的蟹盖拿来当锅，放在火炉上，注入矿泉水。再把两只螃蟹的肉挖出，剁成蟹丸，待水滚，放进去，一颗颗红色蟹丸熟了浮上，才产生一点视觉效果。

　　说到蟹味，大闸蟹当然是无可匹敌的。最肥美的大闸蟹都供应给香港的“天香楼”。1949年后没得吃，上海人大声叫苦，只有韩老板有勇气亲自北上购买，不惜工本，乘火车运回，成为打开“大闸蟹之路”的先驱。至今内地还是给面子，留最好的给他，并供应最好的花雕陪衬。

　　大闸蟹其实不一定吃热的，有的人说蟹冷了就腥，我则常吃冻的大闸蟹，吃蟹不吃它的蟹腥，吃来干鸟？古人李渔说“蒸而熟之，贮之冰盘”，就是冻着吃的好证据。

　　

　　

　　

　　

　　
今后杀蟹，再无罪过之感。大家扯个平手，不相互怨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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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像烟灰一样松散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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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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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像烟灰一样松散
　　** 毕淑敏 **

　　近年结识了一位警察朋友，好枪法。不单单在射击场上百发百中，更在解救人质的现场，次次百步穿杨。当然了，这个“杨”不是杨树的杨，而是匪徒的代称。

　　我向他请教射击的要领。他说，很简单，就是极端的平静。我说这个要领所有打枪的人都知道，可是做不到。他说，记住，你要像烟灰一样松散。只有放松，全部潜在的能量才会释放出来，协同你达到完美。

　　他的话我似懂非懂，但从此我开始注意以前忽略了的烟灰。烟灰，尤其是那些优质香烟燃烧后的烟灰，非常松散，几乎没有重量和形状，真一个大象无形。它们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好像在冬眠。其实，在烟灰的内部，栖息着高度警觉和机敏的鸟群，任何一阵微风掠过，哪怕只是极轻微的叹息，它们都会不失时机地腾空而起驭风而行。它们的力量来自放松，来自一种飘扬的本能。

　　松散的反面是紧张。几乎每个人都有过由于紧张而惨败的经历。比如，考试的时候，全身肌肉僵直，心跳得好像无数个小炸弹在身体的深浅部位依次爆破。手指发抖头冒虚汗，原本记得滚瓜烂熟的知识，改头换面潜藏起来，原本泾渭分明的答案变得似是而非，泥鳅一样滑走……面试的时候，要么扭扭捏捏不够大方，无法表现自己的真实实力，要么口若悬河躁动不安，拿捏不准问题的实质，只得用不停的述说掩饰自己的紧张，适得其反……相信每个人都储存了一大堆这类不堪回首的往事。在最危急的时刻能保持极端的放松，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修养，是一种长期潜移默化修炼提升的结果。我们常说，某人胜就胜在心理上，或是说某人败就败在心理上。这其中的差池不是指在理性上，而是这种心灵张弛的韧性上。

　　没事的时候看看烟灰吧。他们曾经是火焰，燃烧过，沸腾过，但它们此刻安静了。它们毫不张扬地聚精会神地等待着下一次的乘风而起，携带着全部的能量，抵达阳光能到的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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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今天是春天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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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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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是春天
　　** 张晓风 **

　　蓝天打了蜡，在这样的春天。在这样的春天，小树叶儿也都上了釉彩。世界，忽然显得明朗了。我沿着草坡往山上走，春草已经长得很浓了。唉，春天老是这样的，一开头，总惯于把自己藏在峭寒和细雨的后面。等真正一揭了纱，却又谦逊地为我们延来了长夏。

　　山容已经不再是去秋的清瘦了，那白绒绒的芦花海也都退潮了，相思树是墨绿的，荷叶桐是浅绿的，新生的竹子是翠绿的，刚冒尖儿的小草是黄绿的。还是那些老树的苍绿，以及藤萝植物的嫩绿，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一山。我慢慢走着，我走在绿之上，我走在绿之间，我走在绿之下，绿在我里，我在绿里。

　　阳光的酒调得很淡，却很醇，浅浅地斟在每一个杯形的小野花里。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君王要举行野宴呢？何必把每个角落都布置得这样豪华雅致呢？让走过的人都不免自觉寒酸了。

　　那片大树下的厚毡是我们坐过的，在那年春天。今天我走过的时候，它的柔软仍似当年，它的鲜绿仍似当年，甚至连织在上面的小野花也都娇美如昔，啊，春天，那甜甜的记忆又回到我的心头来了—其实不是回来，它一直存在着的！我禁不住怯怯地坐下，喜悦的潮音低低回响着。

　　我们已把窗外的世界遗忘得太久了，我们总喜欢过着四面混凝土的生活。我们久已不能想象那些溪畔草地上执竿的牧羊人，以及他们仅避风雨的帐篷。我们同样也久已不能想象那些在陇亩间荷锄的庄稼人，以及他们只足容膝的茅屋。我们不知道脚心触到青草时的恬适，我们不晓得鼻腔遇到花香时的兴奋。真的，我们是怎么会疾驰得那么厉害的！

　　那边，清澈的山涧流着，许多浅紫、嫩黄的花瓣上下飘浮，像什么呢？我似乎曾经想画过这样一张画—只是，我为什么如此想画呢？是不是因为我的心底也正流着这样一带涧水呢？是不是由于那其中也正轻搅着一些美丽虚幻的往事和梦境呢？我是怎样珍惜着这些花瓣啊，我是多么想掬起一把来作为今早的早餐啊！

　　忽然，走来一个小女孩。如果不是我看过她，在这样薄雾未散尽、阳光诡谲闪烁的时分，我真要把她当做一个小精灵呢！她慢慢地走着，好一个小山居者，连步履也都出奇的舒缓了。她有一种天生的属于山野的淳朴气质，使我不由自主地想逗她说几句话。

　　“你怎么不上学呢，凯凯？”

　　“老师说，今天不上学，”她慢条斯理地说，“老师说，今天是春天，不用上学。”

　　啊，春天！噢！我想她说的该是春假，但这又是多么美的语误啊！春天我们该到另一所学校去念书的。去念一册册的山，一行行的水。去速记风的演讲，又数骤云的变化。真的，我们的学校少开了许多的学分，少聘了许多的教授。我们还有许多值得学习的，我们还有太多应该效法的。真的呢，春天绝不该想鸡兔同笼，春天也不该背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土语，春天更不该收集越南情势的资料卡。春天春天，春天来的时候我们真该学一学鸟儿，站在最高的枝杆上，抖开翅膀来，晒晒我们潮湿已久的羽毛。

　　那小小的红衣山居者好奇地望着我，稍微带着一些打趣的神情。

　　我想跟她说些话，却又不知道该讲些什么。终于没有说—我想所有我能教她的，大概春天都已经教过她了。

　　慢慢地，她俯下身去，探手入溪。花瓣便从她的指间闲散地流开去，她的颊边忽然漾开一种奇异的微笑，简单的、欢欣的却又是不可捉摸的笑。我又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我实在仍然怀疑她是笔记小说里的青衣小童（也许她穿旧了那袭青衣，偶然换上这件的吧！）。我轻轻地摸着她头上的蝴蝶结。

　　“凯凯。”

　　“嗯？”

　　“你在干什么？”

　　“我，”她踌躇了一下，茫然地说，“我没干什么呀！”

　　多色的花瓣仍然在多声的涧水中淌过，在她肥肥白白的小手旁边乱旋。忽然，她把手一握，小拳头里握着几片花瓣。她高兴地站起身来，将花瓣往小红裙里一兜，便哼着不成腔的调儿走开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了一下，她是谁呢？是小凯凯吗，还是春花的精灵呢？抑或，是多年前那个我自己的重现呢？在江南的那个环山的小城里，不也住过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吗？在春天的时候她不是也爱坐在矮矮的断墙上，望着远远的蓝天而沉思吗？啊，那个孩子呢？那个躺在小溪边打滚，直揉得小裙子上全是草汁的孩子呢？她隐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在那边，那一带疏疏的树荫里，几只毛茸茸的小羊在啮草，较大的那只母羊很安详地躺着。我站得很远，心里想着如果能摸摸那羊毛该多么好。它们吃着、嬉戏着、笨拙地上下跳跃着。啊，春天，什么都是活泼泼的，都是喜洋洋的，都是嫩嫩的，都是茸茸的，都是叫人喜欢得不知怎么是好的。

　　稍往前走几步，慢慢进入一带浓烈的花香。暖融融的空气里加上这样的花香真是很醉人的，我走过去，在那很陡的斜坡上，不知什么人种了一株栀子花。树很矮，花却开得极璀璨，白莹莹的一片，连树叶都几乎被遮光了。像一列可以采摘的六角形星子，闪烁着清浅的眼波。这样小小的一棵树，我想，她是拼却了怎样的气力才绽出这样的一树春华呢？四下里很静，连春风都被甜得腻住了—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哦，我莫不是也被腻住了吧！

　　乍酱草软软地在地上摊开，浑朴、茂盛，那气势竟把整个山顶压住了。那种愉快的水红色，映得我的脸都不自觉地热起来了！

　　山下，小溪蜿蜒。从高处俯视下去，阳光的小镜子在溪面上打着明晃晃的信号，啊，春天多叫人迷惘啊！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谁负责管理这最初的一季呢？他想来应该是一种神奇的艺术家了，当他的神笔一挥，整个地球便美妙地缩小了，缩成了一束花球，缩成一方小小的音乐匣子。他把光与色给了世界，把爱与笑给了人类。啊，春天，这样的魔季！

　　小溪比冬天涨高了，远远看去，那个负薪者正慢慢地涉溪而过。啊，走在春水里又是怎样的滋味呢？或许那时候会恍然以为自己是一条鱼吧？想来做一个樵夫真是很幸福的，肩上挑着的是松香，脚下踏的是碧色琉璃，身上的灰布衣任山风去刺绣，脚下的破草鞋任野花去穿缀。嗯，做一个樵夫真是很叫人嫉妒的。

　　

　　

　　

　　

　　

　　

　　
远处的鸟啼错杂地传过来，那声音纷落在我们的小屋里，四下遂幻出一种林野的幽深—春天该是很深很浓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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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成为你自己 - 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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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1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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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成为你自己
　　** 尼采 **

　　一个看过许多国家、民族以及世界许多地方的旅行家，若有人问他，他在各处发现人们具有什么相同的特征，他或许会回答∶他们有懒惰的倾向。有些人会觉得，如果他说他们全是怯懦的，他就说得更正确也更符合事实了。他们躲藏在习俗和舆论背后。从根本上说，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作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事物，他在世上只存在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巧合，能把如此极其纷繁的许多元素又凑到一起，组合成一个像他现在所是的个体。他明白这一点，可是他把它像亏心事一样地隐瞒着——为什么呢？因为惧怕邻人，邻人要维护习俗，用习俗包裹自己。然而，是什么东西迫使一个人惧怕邻人，随大流地思考和行动，而不是快快乐乐地做他自己呢？在少数人也许是羞愧。在大多数人则是贪图安逸，惰性，一句话，便是那位旅行家所谈到的懒惰的倾向。

　　这位旅行家言之有理：人们的懒惰甚于怯懦，他们恰恰最惧怕绝对的真诚和坦白可能加于他们的负担。唯有艺术家痛恨这样草率地因袭俗套，人云亦云，而能揭示每个人的那个秘密和那件亏心事，揭示每个人都是一个一次性的奇迹这样一个命题，他们敢于向我们指出，每个人直到他每块肌肉的运动都是他自己，只是他自己，而且，只要这样严格地贯彻他的唯一性，他就是美而可观的，就像大自然的每个作品一样新奇而令人难以置信，绝对不会使人厌倦。当一个伟大的思想家蔑视人类时，他是在蔑视他们的懒惰：由于他们自己的原因，他们显得如同工厂的产品，千篇一律，不配来往和垂教。不想沦为芸芸众生的人只需做一件事，便是对自己不再懒散；他应听从他的良知的呼唤：“成为你自己！你现在所做、所想、所追求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

　　每个年轻的心灵日日夜夜都听见这个呼唤，并且为之战栗；因为当它念及自己真正的解放时，它便隐约感觉到了其万古不移的幸福准则。只要它仍套着舆论和怯懦的枷锁，就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帮助它获得这种幸福。而如果没有这样的解放，人生会是多么绝望和无聊啊！大自然中再也没有比那种人更空虚、更野蛮的造物了，这种人逃避自己的天赋，同时却朝四面八方贪婪地窥伺。结果，我们甚至不再能攻击一个这样的人，因为他完全是一个没有核心的空壳，一件鼓起来的着色的烂衣服，一个镶了边的幻影，它丝毫不能叫人害怕，也肯定不能引起同情。如果我们有权说懒惰杀害了时间，那么，对于一个把其幸福建立在公众舆论亦即个人懒惰的基础上的时代，我们就必须认真地担忧这样一段时间真正是被杀害了，我是说，它被从生命真正解放的历史中勾销了。后代必须怀着怎样巨大的厌恶来对付这个时代的遗产，彼时从事统治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徒具人形的舆论；所以，在某一遥远的后代看来，我们这个时代也许是历史上最非人的时期，因而是最模糊、最陌生的时期。我走在我们许多城市新建的街道上，望着信奉公众意见的这一代人为自己建造的所有这些面目可憎的房屋，不禁思忖，百年之后它们将会怎样地荡然无存，而这些房屋的建造者们的意见也将会怎样地随之倾覆。与此相反，所有那些感觉自己不是这时代的公民的人该是怎样地充满希望，因为他们倘若是的话，他们就会一同致力于杀害他们的时代，并和他们的时代同归于尽——然而，他们宁愿唤醒时代，以求今生能够活下去。

　　可是，就算未来不给我们以任何希望吧——我们奇特的存在正是在这个当下最强烈地激励着我们，要我们按照自己的标准和法则生活。激励我们的是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我们恰恰生活在今天，并且需要无限的时间才得以产生，我们除了稍纵即逝的今天之外别无所有，必须就在这个时间内表明我们为何恰恰产生于今天。对于我们的人生，我们必须自己向自己负起责任，因此，我们也要充当这个人生的真正舵手，不让我们的生存等同于一个盲目的偶然。我们对待它应当敢作敢当，勇于冒险，尤其是因为，无论情况是最坏还是最好，我们反正会失去它。为什么要执著于这一块土地，这一种职业？为什么要顺从邻人的意见呢？恪守几百里外人们便不再当一回事的观点，这未免太小城镇气了。东方和西方不过是别人在我们眼前画的粉笔线，其用意是要愚弄我们的怯懦之心。年轻的心灵如此自语：我要为了获得自由而进行试验；而这时种种阻碍便随之而来了：两个民族之间偶然地互相仇恨和交战，或者两个地区之间横隔着大洋，或者身边有一种数千年前并不存在的宗教被倡导着。它对自己说：这一切都不是你自己。谁也不能为你建造一座你必须踏着它渡过生命之河的桥，除你自己之外没有人能这么做。尽管有无数肯载你渡河的马、桥和半神，但必须以你自己为代价，你将抵押和丧失你自己。世上有一条唯一的路，除你之外无人能走。它通往何方？不要问，走便是了。“当一个人不知道他的路还会把他引向何方的时候，他已经攀登得比任何时候更高了。”说出这个真理的那个人是谁呢？

　　然而，我们怎样找回自己呢？人怎样才能认识自己？他是一个幽暗的被遮蔽的东西。如果说兔子有七张皮，那么，人即使脱去了七十乘七张皮，仍然不能说：“这就是真正的你了，这不再是外壳了。”而且，如此挖掘自己，用最直接的方式强行下到他的本质的矿井里去，这是一种折磨人的危险的做法。这时他如此容易使自己受伤，以至于无医可治。更何况倘若舍弃了我们的本质的一切证据，我们的友谊和敌对，我们的注视和握手，我们的记忆和遗忘，我们的书籍和笔迹，还会有什么结果呢。不过，为了举行最重要的审问，尚有一个方法。年轻的心灵在回顾生活时不妨自问：迄今为止你真正爱过什么？什么东西曾使得你的灵魂振奋？什么东西占据过它同时又赐福予它？你不妨给自己列举这一系列受珍爱的对象，而通过其特性和顺序，它们也许就向你显示了一种法则，你的真正自我的基本法则。不妨比较一下这些对象，看一看它们如何互相补充、扩展、超越、神化，它们如何组成一个阶梯，使你迄今得以朝你自己一步步攀登。因为你的真正的本质并非深藏在你里面，而是无比地高于你，至少高于你一向看作你的自我的那种东西。你的真正的教育家和塑造家向你透露，什么是你的本质的真正的原初意义和主要原料，那是某种不可教育、不可塑造之物，但肯定也是难以被触及、束缚、瘫痪的东西：除了做你的解放者之外，你的教育家别无所能。这是一切塑造的秘诀：它并不出借人造的假肢，蜡制的鼻子，戴眼镜的眼睛——毋宁说，唯有教育的效颦者才会提供这些礼物。而教育则是解放，是扫除一切杂草、废品和企图损害作物嫩芽的害虫，是光和热的施放，是夜雨充满爱意的降临，它是对大自然的模仿和礼拜，在这里大自然被理解为母性而慈悲的；它又是对大自然的完成，因为它预防了大自然的残酷不仁的爆发，并且化害为利，也因为它给大自然那后母般的态度和可悲的不可理喻的表现罩上了一层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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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寂寞的感觉 - 罗曼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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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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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寂寞的感觉
　　** 罗曼罗兰 **

　　你一定也有过这种感觉，当你心事重重，渴望找一个人聊聊的时候，那个可以聊的人来了，可是你们却没有聊什么。当然，聊是聊了，可是，他聊他的，你也试着开始聊你的，只是到后来，你放弃了。

　　于是，你们的聊天成了两条七扭八歪的曲线，就那么凄凉地乏力地延伸下去。你敷衍着，笑着，假装聊得很投机。但是，你的心里渴望着你离去。渴望自己静下来，静下来啃噬那属于自己的寂寞。“倒不如自己闷着的好！”这是你的结论。

　　“希望别人来分担我的心事是多么愚蠢！别人不一定了解我，大多数人都更关心自己。”

　　于是你领悟到，有些事情是不必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根本没办法告诉别人的，而有些事情即使告诉了别人你也会马上后悔的。

　　所以，假使你够聪明，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静下来，啃噬自己的寂寞，或者反过来说，让寂寞啃噬了你。

　　于是，你慢慢可以感觉到，午后的日影怎样拖着暗淡的步子西斜，屋角的浮尘怎样在毫无目的地游走，檐前的蜘蛛怎样结那囚禁自己的网，暮色又是怎样默默地爬上你的书桌，而那寂寞的感觉又是怎样越来越沉重地在你心上压下。。。直到你呼吸困难，心跳迟滞，像一带超重的车，在上坡时渐渐地减缓，渐渐地停下。

　　于是，你觉得自己膨胀得无限大，大得填满了整个宇宙，而在这无限大的你的里面，所涨满的，只是寂寞，寂寞，无边的寂寞。

　　没有一声呼叫，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丝情感，没有一线希望，没有一点欲望，没有动，没有静，只有一种向下沉落的感觉沉落，向着那无边的幽暗之中沉落。

　　于是，夜色密密地涂满了宇宙，在上下前后左右都是墨一般的幽暗里，你不知道自己是否仍在继续沉落，你所知道的，只是那沉重的，无边的，墨染的，死一般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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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加利福尼亚人的故事 - 马克.吐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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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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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加利福尼亚人的故事
　　** 马克.吐温 **

　　三十五年前，我曾到斯达尼斯劳斯河找矿。我手拿着鹤嘴锄，带着淘盘，背着号角，成天跋涉。我走遍了各处，淘洗了不少的含金沙，总想着找到矿藏发笔大财，却总是一无所获。这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区，树木葱茏，气候温和，景色宜人。很多年前，这儿人烟稠密，而现在，人们早已消失殆尽了，富有魅力的极乐园成了一个荒凉冷僻的地方。他们把地层表面给挖了个遍，然后就离开了这里。有一处，一度是个繁忙热闹的小城市，有过几家银行，几家报纸和几支消防队，还有过一位市长和众多的市政参议员。可是现在；除了广袤无垠的绿色草皮之外，一无所有，甚至看不见人类生命曾在这里出现过的最微小的迹象。这片荒原一直延伸到塔特尔镇。在那一带附近的乡间，沿着那些布满尘土的道路，不时可以看到一些极为漂亮的小村舍，外表整洁舒适，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藤蔓，像雪一样浓厚茂密的玫瑰遮掩了小屋的门窗。这是一些荒废了的住宅，很多年前，那些遭到失败、灰心丧气的家庭遗弃了它们，因为这些房屋既卖不出去也送不出去。走上半小时的路程，时而会发现一些用圆木搭建起来的孤寂的小木屋，这是在最早的淘金时代由第一批淘金人修建的，他们是建造小村舍的那些人的前辈。偶尔，这些小木屋仍然有人居住。那么，你就可以断定这居住者就是当初建造这个小木屋的拓荒人；你还能断定他之所以住在那儿的原因——虽然他曾有机会回到家乡，回到州里去过好日子，但是他不愿回去，而宁愿丢弃财产，他感到羞耻，于是决定与所有的亲人朋友断绝往来，好像他已经死去似的。那年月，加利福尼亚附近散居着许许多多这样的活死人——这些可怜的人，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四十岁就白发斑斑，未老先衰。隐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只有悔恨和渴望——悔恨自己虚度的年华，渴望远离尘嚣，彻底与世隔绝。

　　这是一片孤寂荒芜的土地！除了使人昏昏欲睡的昆虫的嗡嗡声，辽阔的草地和树林静寂安宁，别无声息；杳无人烟，兽类绝迹；任什么也不能使你打起精神，使你觉得活着是件乐事。因此，在一天过了正午不久，当我终于发现一个人的时候，我油然生出一种感激之情，精神极为振奋。这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他正站在一间覆盖着玫瑰花的小巧舒适的村舍门旁。这是那种我已提到过的村舍，不过，这一间可没有被遗弃的样子；它的外观表明有人住在里面，而且它还受到主人的宠爱，关心和照料。它的前院也同样受到如此厚待，这是一个花园；繁茂的鲜花正盛开着，五彩缤纷，绚丽多姿。当然，我受到了主人的邀请，主人叫我不要客气——这是乡下的惯例。

　　走进这样一个房间真使人身心愉悦。好几个星期以来，我日日夜夜和矿工们的小木屋打交道，熟悉了屋里的一切——肮脏的地板，从来不叠被子的床铺，锡盘锡杯，咸猪肉，蚕豆和浓咖啡，屋内别无装饰，只有一些从东部带插图的出版物中取下来的描绘战争的图片钉在木头墙上。那是一种艰苦的，凄凉的生活，没有欢乐，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打算。而这里，却是一个温暖舒适的栖息之地，它能让人疲倦的双眼得到休憩，能使人的某种天性得以更新。在长时间的禁食之后，当艺术品呈现在面前，这种天性认识到它一直处于无意识的饥饿之中，而现在找到了营养滋补品，而不论这些艺术品可能是怎样低劣，怎样朴素。我不能相信一块残缺的地毯会使我的感官得到如此愉快的享受，如此心满意足；或者说，我没有想到，房间里的一切会给我的灵魂以这样的慰藉：那糊墙纸，那些带框的版画，铺在沙发的扶手和靠背上的色彩鲜艳的小垫布和台灯座下的衬垫，几把温莎时代的细骨靠椅，还有陈列着海贝、书籍和瓷花瓶的锃光透亮的古董架，以及那种随意搁置物品的细巧方法和风格，它们是女人的手在干活的痕迹，你见了不会经意，而一旦拿走，你立刻又会怀念个已。我内心的快乐从我的脸上表现出来，那男人见了很是欢喜；因为这快乐是这样显而易见，以致他就像我们已经谈到过这个话题似的答道：

　　“都是她弄的，”他爱抚地说，“都是她亲手弄的——全都是。”他向屋子瞥了一眼，眼里充满了深情的崇拜。画框上方，悬挂着一种柔软的日本织物，女人们看似随意，实为精心地用它来装饰。那男人注意到它不太整齐，他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整理好，然后退后几步观察整理的效果，这样反复了好几次，直到他完全满意。他用手掌把它轻轻地拍打了最后两下，说：“她总是这样弄的。你说不出它正好差点儿什么，可是它的确是差点儿什么，直到你把它弄好——弄好以后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是也仅此而已；你找不出它的规律。我估摸着，这就好比母亲给孩子梳完头以后再最后地拍两下一样。我经常看她侍弄这些玩意儿，所以我也能完全照着她的样子做了，尽管我不知其中的规律。可是她知道。她知道侍弄它们的理由和方法；我却不知道理由，我只知道方法。”

　　他把我带进一间卧室让我洗手；这样的卧室我是多年不见了：白色的床罩，白色的枕头，铺了地毯的地板，裱了糊墙纸的墙壁，墙上有好些画，还有一个梳妆台，上面放着镜子，针插和轻巧精致的梳妆用品；墙角放着一个脸盆架，一个真瓷的钵子和一个带嘴的有柄大水罐，一个瓷盘里放着肥皂，在一个搁物架上放了不止一打的毛巾——对于一个很久不用这种毛巾的人来说，它们真是太干净太洁白了，没有点朦胧的亵渎神灵的意识还不敢用呢。我的脸上又一次说出了心里的话，于是他心满意足地答道：

　　“都是她弄的；都是她亲手弄的——全都是。这儿没一样东西不是她亲手摸过的。好啦，你会想到的——我不必说那么多啦。”

　　这当儿，我一面擦着手，一面仔细地扫视屋里的物品，就像到了新地方的人都爱做的那样，这儿的一切都使他赏心悦目。接着，你知道，我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意识到那男人想要我自己在这屋里的某个地方发现某种东西。我的感觉完全准确，我看出他正试着用眼角偷偷地暗示来帮我的忙，我也急于想使他满意，于是就很卖劲地按恰当的途径寻找起来。我失败了好几次，因为我是从眼角往外看，而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但是我终于明白了我应该直视前方的那个东西——因为他的喜悦像一股无形的浪潮向我袭来。他爆发出一阵幸福的笑声，搓着两手，叫道：

　　“就是它！你找到了。我就知道你会找到的。那是她的像片。”

　　前面墙上有一个黑色胡桃木的小托架，我走到跟前，确实在那儿发现了我先前还不曾注意到的一个像框，像片是早期的照相术照的。那是一个极温柔、极可爱的少女的脸庞，在我看来，似乎是我所见过的最为美丽的女人。那男人吮吸了我流露在脸上的赞叹，满意极了。

　　“她过了十九岁的生日，”他说着把像片放回原处；“我们就是在她生日那天结的婚。你见到她的时候——哦，只有等一等你才能见到她！”

　　“她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在家？”

　　“哦，她现在不在家。她探望亲人去了。他们住在离这儿四五十英里远的地方。到今天，她已经走了两个星期了。”

　　“你估计她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是星期三。她星期六晚上回来，可能在九点钟左右。”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

　　“我很遗憾，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走了。”我惋惜地说。

　　“已经走了？不，你为什么要走呢？请别走吧，她会非常失望的。”

　　她会失望——那美丽的尤物！倘若是她亲口对我说的这番话，那我就是最最幸福的人了。我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强烈的渴望想见到她，这渴望带着那样的祈求，是那样的执着，使得我害怕起来。我对自己说：我要马上离开这里，为了我的灵魂得到安宁。

　　“你知道，她喜欢有人来和我们待在一起——那些见多识广，善于谈吐的人——就像你这样的人。这使她感到快乐；因为她知道——啊，她几乎什么都知道，而且也很能交谈，嗯，就像只小鸟——她还读很多书，噢，你会吃惊的。请不要走吧，不会耽搁你很久，你知道，她会非常失望的。”

　　我听着这些话，却几乎没有留意。我深陷在内心的思索和矛盾斗争中。他走开了，我却不知道。很快他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像框，他把它拿到我面前说：

　　“喏，这会儿你当着她的面对她说，你本来是可以留下来见她的，可是你不愿意。”

　　这第二次看见她使我本来坚定不移的决心彻底瓦解了，我愿意留下来冒冒险。那天晚上，我们安安静静地抽着烟斗聊天，一直聊到深夜。我们聊了各种话题，不过主要都和她有关。很久以来，我确实没有过这么愉快这么悠闲的时光了。星期四来了，又轻松自在地溜走了。黄昏时分，一个大个子矿工从三英里外来到这儿。他是那种头发灰白、无依无靠的拓荒者。他用沉着、庄重的口气同我们热情地打过招呼，然后说：

　　“我只是顺便来问问小夫人的情况，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有信来吗？”

　　“哦，是的，有一封信，你愿意听听吗？汤姆？”

　　“呢，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是愿意听听的，亨利！”

　　亨利从皮夹子里把信拿出来，说如果我们不反对的话，他将跳过一些私人用语，然后他读了起来。他读了来信的大部分——这是一件她亲手完成的妩媚优雅的作品，充满着爱恋、安详的感情。在信的附言中，还满怀深情地问候和祝福汤姆，乔，查利以及其他的好友和邻居们。

　　当他读完时，他瞥了一眼汤姆，叫道：

　　“啊哈，你又是这样！把你的双手拿开，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我读她的信你总是这样，我要写信告诉她。”

　　“呵不，你千万别这样，亨利。我老啦，你知道，任何一点小小的失望都会使我流泪。我以为她已经回来了，可现在你只收到一封信。”

　　“咦，你这是怎么啦？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她要到星期六才回来的呀。”

　　“星期六！哈，想起来啦，我的确是知道的。我怀疑最近我的脑子是不是出了毛病？我当然知道啦。我们干嘛不为她做好一切准备呢？好了，我现在得走了，不过她回来时我会来的，老伙计！”

　　星期五傍晚，又来了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淘金人，他住的小木屋离这儿差不多一英里。他说小伙子们想在星期六晚上来热闹热闹，痛痛快快地玩一玩，如果亨利认为她在旅行之后不至于疲倦得支持不了的话。

　　“疲倦？她会感到疲倦？哼，听他说的！乔，你知道，不管你们当中的谁，只要你们高兴，她愿意一连六个星期不睡觉的！”

　　当乔听说有封信时，就请求读给他听。信里对他亲切的问候使这个老伙伴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但是他说，他老得不中用啦，尽管她只是提到他的名字，那也使他受不了。“上帝，我们多么想念她呀！”

　　星期六下午，我发现自己不时地看表。亨利注意到了，他带着惊讶的神情说道：

　　“你认为她不会很快就到，是吗？”

　　我像被人发现了内心秘密似的感到有些窘迫。不过我笑着说，我等人的时候就是这么个习惯。但是他似乎不太满意；从那一刻起，他开始有点心神不安。他四次拉着我沿着大路走到一处，从那儿我们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他总是站在那儿，手搭凉棚，眺望着，好几次，他这么说：

　　“我有些担心了，我真担心。我知道她在九点以前不会到的，可是好像有什么老是想警告我出了什么事儿。你想不会出什么事儿的，是吧？”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遍。我开始为他的幼稚可笑感到非常害臊，终于，在他又一次乞求地问我时，我失去了耐心。我跟他讲话时态度很粗鲁。这似乎使他完全萎缩了，还把他吓唬住了。这以后他看起来是这样受了伤害，态度是这样的谦卑，以致我憎恨自己干了这件残酷的、不必要的事。因此，当夜幕开始降临的时候，另一个老淘金人查利到来时，我非常高兴。他紧挨在亨利身旁听他读信，商量欢迎她的准备工作。查利一句接一句地说出热情亲切的话语，尽力驱散他朋友的不祥和恐惧之感。

　　“她出过什么事吗？亨利，那纯粹是胡说。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你就放宽心吧。信上怎么说来着？说她很好，不是吗？说她九点到家，不是吗？你见过她说话不算数吗？唔，你从来没见过。好啦，那就别再烦恼啦；她会回来的，那是绝对肯定的，就像你的出生一样确定无疑。来吧，让我们来布置屋子吧——没有多少时间啦。”

　　很快汤姆和乔也来了。于是大家就动手用鲜花把屋子装饰起来。快到九点时，这三个矿工说，他们还带来了乐器，也可以奏起来了，因为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很快就要到了，他们都非常想跳一跳美妙的，老式的“布雷克道恩”舞。一把小提琴，一把班卓琴，还有一只单簧管——这些就是乐器。他们一起奏起了三重奏，奏的是一些轻快的舞曲，还一面用大靴子踏着节拍。

　　时间快到九点了。亨利站在门口，眼睛直盯着大路，内心的痛苦折磨得他有些站立不稳。伙伴们几次让他举起杯来为他妻子的健康和平安干杯。这时汤姆高声喊道：

　　“请大家举杯！再喝一杯，她就到家啦！”

　　乔用托盘端来了酒，分给大家，最后剩下两杯，我拿起了其中一杯，但是乔压低了嗓子吼道：

　　“别拿这一杯，拿那一杯。”

　　我照他说的做了。亨利接过了剩下的那杯。他刚喝完这杯酒，时钟开始敲九点。他听着钟敲完，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他说：

　　“伙伴们，我很害怕，帮帮我——我要躺下！”

　　他们扶他到沙发上，他躺下去开始打起瞌睡来。可是一会儿，像人在睡梦中说话一样，他说：

　　“我听见马蹄声了吧？是他们来了吗？”

　　一个老淘金人靠近他的耳边说：“这是吉米·帕里什，他来说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不过他们已经上路了，正来着呢。她的马瘸了，但再过半小时她就到家了。”

　　“啊，我真是谢天谢地没出什么事儿！”

　　话还没说完他就几乎睡着了。这些人马上灵巧地帮他脱了衣服，把他抱到我洗手的那间卧室的床上，给他盖好了被子。他们关上了门，走了回来，于是他们似乎就准备动身离开了。我说：“别走呀，先生们，她不认识我呀，我是个生人。”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乔说：

　　“她？可怜的人儿，她死了19年啦！”

　　“死了？”

　　“或许比这更糟哪。她结婚半年后回家探望她的亲人，在回来的路上，就在星期六的晚上，在离这儿五英里的地方被印第安人抢走啦。从此以后就再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结果他就神经失常了吗？”

　　“从那时起他就一直没再清醒过。不过他只是每年到这个时候才更糟。在她要回来的前三天，我们就开始到这儿来，鼓励他打起精神，问问他是否接到她的来信，星期六我们都到这儿来，用鲜花装点屋子，为舞会作好一切准备。19年来，我们年年都这样做。第一年的星期六我们有27个人，还不算姑娘们；现在只有我们3人了，姑娘们都走了。我们给他吃药让他睡觉，要不他会发疯的。于是他又会乖乖地等着来年——想着她和他在一起，直到这最后的三四天，他又开始寻找她，拿出那封可怜的旧信，我们就来请求他读给我们听。上帝啊，她是一个可爱的人啊！”

　　译者：陈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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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书谈
　　** 梁实秋 **

　　从前有一个朋友说，世界上的好书，他已经读尽，似乎再没有什么好书可看了。当时许多别的朋友不以为然，而较年长一些的朋友就更以为狂妄。现在想想，却也有些道理。

　　世界上的好书本来不多，除非爱书成癖的人（那就像抽鸦片抽上瘾一样的），真正心悦诚服地手不释卷，实在有些稀奇。

　　还有一件最令人气短的事，就是许多最伟大的作家往往没有什么凭藉，但却做了后来二三流的人的精神上的财源了。柏拉图、孔子、屈原，他们一点一滴，都是人类的至宝，可是要问他们从谁学来的，或者读什么人的书而成就如此，恐怕就是最善于说谎的考据家也束手无策。这事有点儿怪！难道真正伟大的作家，读书不读书没有什么关系么？读好书或读坏书也没有什么影响吗？

　　叔本华曾经说好读书的人就好像惯于坐车的人，久而久之，就不能在思想上迈步了。这真唤醒人的不小迷梦！小说家瓦塞曼竟又说过这样的话，认为倘若为了要鼓起创作的勇气，只有读二流的作品。因为在读二流的作品的时候，他可以觉得只要自己一动手就准强。倘读第一流的作品却往往叫人减却了下笔的胆量。这话也不能说没有部分真理。

　　也许世界上天生有种人是作家，有种人是读者。这就像天生有种人是演员，有种人是观众；有种人是名厨，有种人却是所谓老饕。演员是不是十分热心看别人的戏，名厨是不是爱尝别人的菜，我也许不能十分确切地肯定。但我见过一些作家，却确乎不大爱看别人的作品。如果是同时代的人，更如果是和自己的名气不相上下的人，大概尤其不愿意寓目。我见过一个名小说家，他的桌上空空如也，架上仅有的几本书是他自己的新著，以及自己所编过的期刊。我也曾见过一个名诗人（新诗人），他的唯一读物是《唐诗三百首》，而且在他也尽有多余之感了。这也不一定只是由于高傲，如果分析起来，也许是比高傲还复杂的一种心理。照我想，也许是真像厨子（哪怕是名厨），天天看见油锅油勺，就腻了。除非自己逼不得已而下厨房，大概再不愿意去接触这些家伙，甚而不愿意见一些使他可以联想到这些家伙的物什。职业的辛酸，也有时是外人不晓得的。

　　唐代的阎立本不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再作画师吗？以教书为生活的人，也往往看见别人在声嘶力竭地讲授，就会想到自己，于是觉得“惨不忍闻”。做文章更是一桩呕心血的事，成功失败都要有一番产痛，大概因此之故不忍读他人的作品了。

　　撇开这些不说，站在一个纯粹读者的角度而论，却委实有好书不多的实感。分量多的书，糟粕也就多。读读杜甫的选集十分快意，虽然有些佳作也许漏过了选者的眼光。读全集怎么样？叫人头痛的作品依然不少。据说有把全集背诵一字不遗的人，我想这种人不是缺乏美感，就只是为了训练记忆。顶讨厌的集子更无过于陆放翁，分量那么大。而佳作却真寥若晨星。

　　反过来，《古诗十九首》、郭璞《游仙诗》十四首却不能不叫人公认为人类的珍珠宝石。钱钟书的小说里曾说到一个产量大的作家，在房屋恐慌中，忽然得到一个新居，满心高兴，谁知一打听，才知道是由于自己的着作汗牛充栋的结果，把自己原来的房子压塌，而一直落在地狱里了。这话诚然有点刻薄，但也许对于像陆放翁那样不知趣的笨伯有一点点儿益处。

　　古今来的好书，假若让我挑选，我举不出十部。而且因为年龄环境的不同，也不免随时有些更易。单就目前论，我想是：

　　《柏拉图对话录》、《论语》、《史记》、《世说新语》、《水浒传》、《庄子》、《韩非子》，如此而已。其他的书名，我就有些踌躇了。或者有人问：你自己的着作可以不可以列上？

　　我很悲哀，我只有毫不踌躇地放弃附骥之想了。一个人有勇气（无论是糊涂或欺骗）是可爱的，可惜我不能像上海某名画家，出了一套《世界名画选集》，却只有第一本，那就是他自己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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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为什么而活着 - 罗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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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为什么而活着
　　** 罗素 **

　　三种单纯然而极其强烈的激情支配着我的一生。那就是对于爱情的渴望，对于知识的追求，以及对于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

　　这些激情犹如狂风，把我伸展到绝望边缘的深深的苦海上东抛西掷，使我的生活没有定向。我追求爱情，首先因为它叫我消魂。爱情使人消魂的魅力使我常常乐意为了几小时这样的快乐而牺牲生活中的其他一切。我追求爱情，又因为它减轻孤独感－－那种一个颤抖的灵魂望着世界边缘之外冰冷而无生命的无底深渊时所感到的可怕的孤独。　

　　我追求爱情，还因为爱的结合使我在一种神秘的缩影中提前看到了圣者和诗人曾经想像过的天堂。这就是我所追求的，尽管人的生活似乎还不配享有它，但它毕竟是我终于找到的东西。 

　　我以同样的热情追求知识，我想理解人类的心灵，我想了解星辰为何灿烂，我还试图弄懂毕达哥拉斯学说的力量，是这种力量使我在无常之上高踞主宰地位。我在这方面略有成就，但不多。 

　　爱情和知识只要存在，总是向上导往天堂。但是，怜悯又总是把我带回人间。痛苦的呼喊在我心中反响回荡，孩子们受饥荒煎熬，无辜者被压迫者折磨，孤弱无助的老人在自己的儿子眼中变成可恶的累赘，以及世上触目皆是的孤独、贫困和痈苦－－这些都是对人类应该过的生活的嘲弄。我渴望能减少罪恶，可我做不到，于是我感到痛苦。 

　　这就是我的一生。我觉得这一生是值得活的，如果真有可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将欣然再重活—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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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生活是美好的 - 契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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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活是美好的
　　** 契诃夫 **

　　生活是极不愉快的玩笑，不过要使它美好却也不很难。为了做到这点，光是中头彩赢二十万卢布，得个“白鹰”勋章，娶个漂亮女人，以好人出名，还是不够的——这些福分都是无常的，而且也很容易习惯。为了不断地感到幸福，那就需要：(一)善于满足现状；(二)很高兴地感到：“事情原本可能更糟呢。”这是不难的。

　　要是火柴在你的衣袋里燃起来了，那你应当高兴，而且感谢上苍：多亏你的衣袋不是火药库。

　　要是有穷亲戚上别墅来找你，那你不要脸色发白，而要喜洋洋地叫道：“挺好，幸亏来的不是警察!”

　　要是你的手指头扎了一根刺，那你应当高兴：“挺好，多亏这根刺不是扎在眼睛里!”

　　如果你的妻子或者小姨子练钢琴，那你不要发脾气，而要感激这份福气：你是在听音乐，而不是在听狼嗥或者猫叫的音乐会。

　　你该高兴，因为你不是拉长途马车的马，不是寇克的“小点” ，不是旋毛虫，不是猪，不是驴，不是茨冈人牵的熊，不是臭虫。……你要高兴，因为眼下你没有坐在被告席上，也没有看见债主在你面前，更没有跟主笔土尔巴谈稿费问题。

　　如果你不是住在十分边远的地方，那你一想到命运总算没有把你送到边远地方去，岂不觉着幸福?

　　要是你有一颗牙痛起来，那你就该高兴：幸亏不是满口的牙痛。

　　你该高兴，因为你居然可以不必读《公民报》，不必坐在垃圾车上，不必一下子跟三个人结婚……

　　要是你给送到警察局去了，那就该乐得跳起来，因为多亏没有把你送到地狱的大火里去。

　　要是你挨了一顿桦木棍子的打，那就该蹦蹦跳跳，叫道：“我多运气，人家总算没有拿带刺的棒子打我!”

　　要是你妻子对你变了心，那就该高兴，多亏她背叛的是你，不是国家。

　　依此类推……朋友，照着我的劝告去做吧，你的生活就会欢乐无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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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执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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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执
　　** 梁文道 **

　　我都知道了；这一切谎言与妄想，卑鄙与怯懦。它们就像颜料和素材，正好可以涂抹出一整座城市，以及其中无数的场景和遭遇。你所见到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你以为是自己的，只不过是种偶然。握得越紧越是徒然。此之谓我执。

　　平时挟泰山而超北海的，原来内在也有诸种深沉的软弱、难以排解的焦虑，诸种人际必有的摩擦原来也如藤蔓纠缠在他那看来水镜鉴人的心灵里，长成一片过于深邃的阴霾。

　　为什么爱情、死亡和战争是人类文学史上三个最重要的主题？我想是因为这三件事物都会将一个无法内化的绝对他者、一种无法掌控的陌生状态强行置入个体的生命。而如鲍德里亚所说，战争现在已变成不可见的按钮游戏，杀人不见血；而日常的死亡已经被干净文明卫生的医疗系统隔离，爱情就一枝独秀地成为今日最普遍的经验及主题，经得起无穷诠释。

　　出于生理的要求，是“需要”（need），如婴儿饿了要吃奶，会哭；而与抽象的需要有关的，如婴儿渴望母亲的爱，是“需求”（demand）。有时不懂自己的婴儿会以need的模式表现demand，如婴儿想要母亲的爱，会像想吃奶那样哭；但如果母亲不给予爱而只给孩子吃奶，其实婴儿无法满足，这便产生欲望（desire）。

　　desire=demand-need。desire就是抽象的永远匮乏，无论它看来有个多么确凿的目标，它其实只是一种永远追寻的无法被满足的驱动力（drive）。

　　修行并不是让自己五官退化、对外界失去感应，而是在静修禅定里对一切感官反应变得极度敏锐，但却切断感官之后的反应、因果之链：见美女仍然是美女，但却没有了连接的欲望反应。

　　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着和你一样的软弱关节，而又以你所不能及的难度处理深渊并完成超越的动作。

　　但最恐怖的是连“想象”都再不能保护我们，“这些只是想象”的现实比想象的内容本身更沉重。

　　平常我们老是听说情人影像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的滥调；但是有些人却正好相反，愈是思慕，愈是失落，因为他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意中人的容貌。由于记不起对方的样子，他就愈努力去记。以至于再也分不出，究竟是因为忘记了对方而努力思考，所以成了爱情；还是因为爱情，才遗忘了对方，失却了对象。愈是想得，愈不可得，pathos的终极矛盾。

　　所谓归类，其实就是我们常常会被问到的：“你喜欢哪一类型的人？”似乎在我们爱一个人以前，首先爱的是一个类型，一种体相，一种性格和特质。这样的类型也许像柏拉图的“理型”，不存于此世，只能在脑海之中飘浮。

　　因为理想的类型，顾名思义，在理想的世界里面。

　　因此哲学教懂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谦卑，因为你虽爱慕智慧，但你永远得不到智慧，他总在你的掌握以外。

　　禁欲是自杀的一种改头换面的替代品。不因爱而自寻短见也就意味：下定决心不去占有对方。少年维特自杀的那一瞬间，本来大可以选择放弃对他的意中人夏洛特的占有欲：不是禁欲就是死亡（可见这是个多么庄严的时刻）。

　　不占有对方，却试图将对方一直默存心中。何苦？

　　所谓“感人”，指的可能就是作品足够抽象足够普遍，使得每个人都能轻易代入；同时它还得有个人化或拟个人化的腔调，令听者代入之余还觉得它是独一无二的；不只恰到好处地传达了自己的感情，且似根本为己而设为己而造。

　　每一段感情的发生与结束，其实都是场记忆的战争。受过伤害的，必将在新一轮关系的最初就迟疑畏惧，甚或仓皇退缩，因为他记得那么清楚。他害怕的，不是眼前的人，而是过去的人。他不只是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交往，他同时还在

　　和自己的记忆协商、谈判与作战。对方可不知道，这样的关系何等艰难，因为与他角力的是一些过去的陌生人。

　　在西方的思想传统里面，宽恕往往被认为是不正义的，错误要有等价的惩罚才能弥补；在正义的天秤之上，宽恕的地位不知如何安放。

　　如果有人只是撞了我一下，我当然可以原谅他，他也会预期得到我的谅解。但这种能够预料能够计算的宽恕就不是纯粹的宽恕了。最纯粹的宽恕是宽恕不该宽恕的人，原谅无法挽回的过失，违反一切正义常识的例外。

　　由于人总是会伤害人的，所以没有人可以不受伤害。

　　比如说有这么一种状态：你会在日常的对话之中突然哑口，不知下一句应该怎样承接；你会在回家的途中突然迷失，无法辨认本该熟悉的景物坐标；你还会在现实的生活里面毫无预兆地临时陷进空白的世界。

　　极端的美是摧毁性的，人工不可制作，也不能负担。万一它偶尔在某一刻出现在人的身上，那是不祥的。

　　好像自己是灾难的幸存者，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独自归来：“既然其他人都死了，还有谁负责回来说故事呢？

　　他要做的是那个把故事带回来的人，同时使自己也变成故事。比起爱人，他更爱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绝大多数下了决心不再回来的人，最后还是上了岸。

　　这早就不是一个还有故事可说的时代。于是他回来了，而且无话可说，更没有人发现他曾消失。

　　你会对着一时熟悉，但本就陌生也终将陌生的人把所有和盘托出。你的父母、你的子女、你的恋人，他们都很理解地听。反过来，你也听了许多故事，生活逼人、工作失败、无路可走。只是这些都与你无关，正如你的倾诉也与倾听者无关一样。这种状态真好，有如易洁锅，再多的污油再多的残渣，只要轻轻刷洗，又变成明可鉴人的平滑表面。

　　我怀疑这是所有人间关系的理想状态，没有任何负担，彼此反而因此坦白诚实（至少是你愿意呈现出来的坦白诚实）。

　　要在陆地上找这样的朋友可真不容易。你的同学看过你的成长，你的同事知道你的其他同事，对着他们，你能说些什么？你只能被固定在地上的某一点，所以你只好有所隐瞒有所保留。

　　于是我问：“那么你终于和她重逢了吗？”当然没有。他发现不要说住在同一个城市，就算天天出没在同一座楼里，原来说见不着就是见不着。缘分一物，竟可诡谲至此。

　　他们总不明白，疾病是以陌生文字写在肉体上的铭刻。

　　直至登上玉皇顶，才明白何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原来不是泰山太高，只是旁边的丘峦太矮。

　　在别人嘲笑自己以前先行自嘲。因为他们要在被人掌握前先走一步，摧毁已成的自己。这才是欲望逻辑的真谛。

　　女人性阴，本亦无明，乃物质的物质，混沌的混沌。没有形式的规约，她就流动不居，不可辨识更不可见；除非她化妆。这正是化妆品（cosmetic）的由来。不化妆，女人又怎能让人看见。

　　难道你以为你不化妆，我就认不出你？你想我认出的是哪一个你呢？

　　怀疑是一种顽强的植物。当它被下在两人之间的土地上，即便只是一颗种子，迟早也会抽芽长大，终于扭曲一切，排挤开所有本来健康的花草，使之枯萎。

　　节选《我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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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园中
　　** 里尔克 **

　　一个人有时会产生各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就譬如说昨天吧。当时我又和露西夫人并排坐在她家别墅前的小花园里。年轻的金发夫人沉默无言，一双目光深沉的大眼睛仰望着黄昏时锦缎般绚丽的天空，手里把一块布鲁塞尔花边手绢当作扇子轻轻摇着。我闻到阵阵沁人肺腑的芳香，但不知是来自她这摇动的手绢呢，还是来自那株丁香树？“这株美丽的丁香可真叫……”我说——纯粹是无话找话。须知沉默是一条神秘的林间小道啊；在这条小道上，常会有种种见不得人的念头窜来窜去的。所以万万沉默不得！这当儿，夫人闭上了眼睛，头往后靠着椅背，让夕照静静地躺卧在她那线条细腻的眼皮上。她的鼻翼微微颤动，宛如一只在鲜嫩的玫瑰上吮吸着花露的小小蝶儿的翅膀。她的手不经意间搭在了我的椅子的扶手上，紧挨在我的手边。我的手指尖仿佛感到了她的手在轻轻颤抖——不，不仅仅是手指尖。这种感觉流贯了我全身，一直涌进了我的脑子里，使我失去了全部思想——只除去惟一一个……这个惟一的想法慢慢成形，恰似山区暴风雨前骤然凝聚起来的乌云一般：“她是别人的妻子哩……”见鬼！这不是我早知道的么；而且这个别人甚至还是我的朋友呐。——然而，今天这个奇怪的想法仍一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感觉自己仿佛是个乞儿，眼睁睁盯着面前点心店橱窗中的精美糕点，可望而不可及……“您在想什么呢，夫人？”——我硬把自己从非非之想中拖出来。她嫣然一笑：“您真像他啊！”

　　“像谁？”她转过脸来望着我，坐直了身子：“像我已亡故的哥哥！”

　　“哦——。他死时年轻吗？”她叹了口气：“很年轻呵。他饮弹自尽了。可怜的人！他生得多么英俊可爱啊。等一等，我这就给您相片看。”

　　“您哥哥多大？”我岔开话题。她却似乎没有听见，一对明亮的眸子静静地盯在我脸上，叫人心慌意乱。她的眼睛大得就像整个天空。

　　“瞧这眼睛周围的线条，瞧这嘴……”她梦也似的说。我努力冷静地望着她的脸，可是做起来非常困难。她细细地看了我很久，然后把椅子移得更靠近我，用亲切感人的语调讲起她的哥哥来。她声音很低，头几乎挨着我的头，使我闻到了她金发的幽香。对昔日的幸福与痛苦的生动回忆，使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表情更加活泼。在激情的火光辉映下，她的容颜变得使我觉得是那么熟悉，我仿佛真的成了她所怀念的亲人了。这双眼睛……这张嘴……我想着——这就是我自己的脸呀；只不过更加高贵，更加细腻一些……终于，她讲不下去了，开始啜泣起来，把小巧玲珑的脑袋埋在布鲁塞尔花旁边；而我呢，便几乎喊出来：我就是他！就是他！我真幸福哟，还在生前就有这样一位女子为我痛哭流涕……不知不觉间，我伸出手去轻轻抚摩她那被晚霞映红了的头。她毫不表示反对。后来，她抬起泪光晶莹的眸子，若有所思地说：“他要还活着，我俩就会永远生活在一起，我一辈子也不肯嫁人的……”我听得出了神。这时候，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了。我望着西下的夕阳，心里嘀咕：“她是别人的妻子哩……”可是这想法经她一哭，就给哭跑了。还没等落日完全隐没在紫色的山岗背后，她那娇小的脑袋已经贴在我胸前，蓬松的金发弄得我的下巴怪痒的。接着，我便吻去了露西夫人脸颊上露珠儿般莹洁的泪水。随着头几颗苍白的星星在黄昏的天空中显现，她的红唇也绽出了甜蜜的笑意……一小时后，我在园门边碰上了她归来的丈夫；在他向我伸出手来的当儿，我才发现自己的领带上粘着一粒香粉。这该死的香粉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在急忙伸出一只手去与我朋友相握的同时，另一只手却努力想把它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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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筷子拿得远的人 - 刘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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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筷子拿得远的人
　　** 刘墉 **

　　三小姨子夫妇到家里作客，吃饭的时候，母亲盯着她的手说：“筷子拿这么远，怪不得要嫁到那么远去。”

　　我那荷兰人的连襟，也跟着一笑，用流利的中文打趣：“我的筷子也拿这么远，怪不得会娶到中国太太。”

　　一

　　从我记事，就常见母亲对那些拿筷子位置很高的女孩子说“将来准会嫁得远远的”这类话。似乎一方面说给女孩的父母听：“你们这女儿不中留，养大就飞了， 而且飞得很远。”一方面说给女孩听：“将来嫁出去，只怕难得再见父母几面，能孝顺，赶快好好孝顺父母。”

　　母亲倒也有她的道理：“女孩筷子拿得远，表示从小就喜欢夹远处的菜，而且，拿得那么靠后面，手一定有力气，这种个性和力量，就让她能高飞。这年头，能高飞的没有不飞的。翅膀一硬，就非飞不可。”

　　大概受母亲影响，我也总是注意女孩拿筷子的方法。记得有一次去韩国采访亚洲影展，跟一群女明星一起吃饭，我开玩笑地对其中一位说：“你拿筷子拿得这么远，将来一定嫁得远。”

　　同桌另一位女明星居然很不平地说：“我才会嫁得远呢！算命的说我将来不是嫁到地球的另一边，就是嫁给离婚的男人。”

　　我一直搞不懂，“嫁得很远”和“嫁给离婚的男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更想不通，她说话的神情，为什么是十分得意的样子，表示她叛逆，还是表示她的翅膀硬，能高飞？

　　只知道，她果然书读到一半，就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嫁去了美国。

　　二

　　想起三毛，也是这样。文化大学念一半，突然想出国，而且要跑得愈远愈好。

　　说是为了自己的个性，不希望把男朋友缠死，所以躲开。出国之后，却跟爱得死去活来的男朋友断了消息，而且立刻有了新世界、新朋友。

　　读三毛的《闹学记》中陈伯父写的序言，说三毛出国时，大家去送，三毛居然直直地走向机舱，不曾回头。我吓一跳，心想：“将来我女儿大了，会不会也这样，突然想飞，就飞了？”

　　儿子最近已经让我有了这种感受。暑假前，我打电话去，对儿子说：“在学校好好练网球，回来可以做我的对手。”

　　他停了两秒钟，居然淡淡地说：“爸爸！今年暑假我想在曼哈顿租间房子，住在外面。”

　　我愣住了，告诉妻，她也愣住了。告诉全家，全家都愣住了。

　　结果，在全家无声的抗议下，他没去曼哈顿住，去了更远的北极圈。

　　三

　　我常想，每个人心中会不会有种与生俱来的力量，推着我们离开家，而且离得愈远愈好。

　　也记得自己在少年时代，读六朝乐府名家鲍照的传略，说他幼年时就有大志，认为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死守乡里，蕴藏了自己的智能，“使兰艾莫辨，终自碌碌无闻，其燕雀相随乎？”

　　从那时，我就常想：什么叫鸿鹄之志？岂可与燕子和麻雀相随一生？我甚至曾经告诉自己，男人可以“爱家”，但不能“恋家”，恋家的难有大成就。

　　如此说来，我又怎能怪自己的儿子想要远走高飞呢？

　　

　　

　　

　　

　　

　　

　　

　　

　　

　　

　　

　　

　　

　　
我也愈来愈佩服，那些小小年纪，就把筷子拿得很远的孩子，心想：看！他们的手多有力气，他们的眼光多么远。今天，他们站起来，伸着胳臂，在一桌大人的注视下，夹起离他最远的一大块肉。明天，他会站起身、甩甩头发，在一群亲友的注视下，走向机舱，走向他向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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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凭什么上北大 - 贺舒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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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2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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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凭什么上北大
　　** 贺舒婷 **

　　未名湖边的桃花开了，我曾经无数次梦想过，花开时湖边折枝的人群里会有自己的身影。那个时候，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样迫切，目光却比你们更加迷茫，那时我高三。 

　　我高一那年，差点就把自己废成了一切锈铁。上课时睡觉、聊天、看漫画，跟后面的那些男生大呼小叫，把年轻的女老师气得眼里含泪。高二分科，我选了文科。你无法想象我所在的中学有着多么烂的文科班——本科上线三人，那是什么概念？更具讽刺性的是，那三个人全是复读生。然而我在大家或无奈或鄙视的目光里，毅然决然地在文科班报名表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那真是我一生中字写得最好看的一次。 

　　我只是突然间觉醒了，觉得自己的一一辈了子不能就那样过去，事后很多人问我当时怎么回事——也许他们是想从我这里听到一个传奇般浪子回头的故事，而我当时所能想到的解释只有这么一句：我只是觉得，我的一辈子不应该就那样吊儿郎当地过去。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12名。这是一个听上去差强人意的成绩，可是理智还是提醒我，那是一个本科上线三人的文科班。如果你不能把所有其他人远远甩在后边，第12名和第120名没有什么区别？至今我还记得那次考 了第一的那个小女生，瘦瘦小小，戴一副黑边眼镜，趴在书桌上的身影有些佝偻。而这个印象的得来，是因为所有的人永远只能看到她趴在书桌上的身影。她一直是班里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的人。我一直对那种学生有一莫名的排斥情绪，总想，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死读书吗？我要是像你这样刻苦学习，早是全市第一了。事实上直到那次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我仍然对她不屑一顾。然后，我迎来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班会。我不知道要怎样去感谢那个班主任，因为如果不是她的那席话，如今的我在哪里都不一定。班会上，她说：“这次成绩非常能说明问题。应该考好的人都考好了。”然后她扫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的潜台词，也就是说在她看来我是属于没有理由考好的那一堆人里的。奇怪，我居然没有脸红。不知道是太久的堕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磨光了我原本敏感的自尊，还是我下意识里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她继续说：“我知道有些人以为很聪明，看不起那些刻苦的同学，总觉得人家是先天不足。可是我想说，你只是懦弱！你不敢尝试！你不敢像她一样地去努力，因为你怕自己努力了也比不上她！你宁可不去尝试，是因为害怕失败的风险。你连这一点风险都承担不起，因为在你心底，你根本就没有把握……”后面她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承认我当时完完全全地蒙了，反反复复回荡在我脑子里的就只有那么一句话——“你只是懦弱！”可是，我要承认——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晚我在日记里写：试试吧，试试努力一个月会不会见效。当时我根本不敢对自己承诺什么，也的确承诺不起。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早晨六点早自习上课到晚自习下课一动也不动坐在座位上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人竟然是我自己。

　　然后，我迎来了那次期待已久的期中考试。至今我仍记得考完之后的感觉。抱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心里空空的没着落。那的确是我一生中最特殊的一次考试，因为它关系着我此后的方向和道路选择。其实，考试结果想必大家已经猜到了——我的的确确让所有的人真正瞠目结舌了一次，是的，我考了第一。 

　　

　　即便我可以牢牢占据第一名的位置，即便我可以每次都把第二名甩下几十分，我知道，北大离我还是太远。所有的老师都坚信我将会是学校里有史以来最好的文科生，意味着你可以上山大，运气好点的话可以上复旦、人大。而我只要北大。我从没对任何人讲过我的志愿——如果可以称之为志愿的话。 

　　高三第二学期，我们搬进了刚刚落成的教学楼，搬迁的那天，楼道里吵得很，拖桌子拉板凳的声音在走廊里不绝于耳。我一个人不言不语地跳过窗子，踏上了二楼窗外那个大大的平台。对面是操场，初雪未融，空气湿冷，光颓颓的树枝直直地刺向天空。雪天的阳光凉凉地透过睫毛洒在眼睛里，静静地看着远远的天空，我说了一句话，只说了一句话，对着天空，我默默在心里说：“等着吧，我要你见证一个奇迹。”我知道，这世上的确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件。 

　　我从来不知道压力大到一定程度时居然可以把人的潜力激发到那种地步。我是一个极其不安分的人，可是那段时间我表现得无比耐心沉稳，踏实得像头老黄牛。事实上我曾无数次处在崩溃的边缘；五本高中历史书我翻来覆去背了整整六遍——当你也把一本书背上六遍时你就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边背边流眼泪，我真的是差一点就背不下去了。只是，忍不住的时候，再忍一下。坚持的确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品质。 

　　呼啸而致的风卷着漫天的黄沙，在那个北方春天里，我们一个个头发蓬乱，皮肤粗糙。死寂与喧嚣交替，如同美国的执政党，规律得让人怀疑冥冥之中有一双奇异而魔力无穷的手。惶然而又茫然的我们在敬畏与期待中迎来又送走了一模、二模以及N模，每根神经都被冷酷无情的现实锤炼得紧不可摧，不论是“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诗情，还是习惯了信手涂鸦的画意。在这个来去匆匆的季节里，一切敏感纤细都是奢侈，徒留无数次的激扬在无数次的颓丧下摔得头破血流。每个人比昨天更加明白理想和现实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同时也比昨天更加拼命地努力挣扎。逼着自己埋进去，埋进书本，埋进试卷里，埋进密不透风的黑茧——为的只是有朝一日破茧成蝶。青黑的眼圈，浮肿的眼袋，干燥的手指，焦虑得起了水泡的嘴角。那个春天我不知道流行的是粉蓝果绿还是黛紫银灰。小镜中是憔悴的面容和黯淡的眼睛。因为怕有什么会汪洋恣肆地在干旱已久的脸上纵横开来——上帝，我是个女孩啊。 

　　踏入考场的时候我很平静。“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考入北大以外的哪所学校。与其说是一种自信，不如说是一种预感。我只是想，哪怕北大只有一个招生名额，为什么考中的那个人不可能是我？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考完后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依然匆匆的人群，心里依然空无着落。眼睛因为泪雾而模糊，视野里的东西却越发清晰。我相信一切真实的感知都是要以泪水和苦痛作为代价的。 

　　事实上我怀念那段日子，并且永远感激它。不只是因为在那段时间里我完成了自己的过渡与脱变，更是因为那时的一切深深烙在了我正处于可塑期的性格中，成为这一生永远的财富。人生中再也不会有哪个时期能够像那时一样专一地，单纯地，坚决地，几近固执而又饱含信仰和希冀地，心无旁骛及至与世隔绝地，为了一个认定的目标而奋斗。当你在若干年后某个悠闲的下午，回想起自己曾经的努力和放弃，曾经的坚韧和忍耐，曾经的执着和付出，曾经的汗水和泪水，那是怎样一种感动和庆幸，怎样一种欣慰和尊敬–尊敬你自己。是的，在这个过程中，请允许我重复一遍，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我感谢父母感谢老师感谢同学感谢朋友，感谢所有关心我帮助我的人，但我最感谢的人，是我自己，“没有不可能”，这是我一点一滴的努力与尝试中获得的认知。而且我相信，这也将会是我终生受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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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论知识贩卖所的伙计 - 梁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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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知识贩卖所的伙计
　　** 梁遇春 **

　　知识贩卖所的伙计大约可分三种：第一种是著书立说，多半不大甘心于老在这个没有多大出息的店里混饭，想到衙门中显显身手的大学教授；第二种是安分守己，一声不则，随缘消岁月的中学教员；第三种是整天在店里当苦工，每月十几块工钱有时还要给教育厅长先挪去，用做招待星期讲演的学者的小学教员。他们的苦乐虽也各个不同，他们却带有个共同的色彩。好像钱庄里的伙计总是现出一副势利面孔，旅馆里的茶房没有一个不是带有不道德的神气，理发匠老是爱修饰，做了下流社会里的花花公子，以及个个汽车夫都使我们感到他们家里必定有个姘头。同样地，教书匠具有一种独有的色彩，那正同杀手脸上的横肉一样，做了他们终生的烙印。

　　糖饼店里的伙计必定不喜欢食糖饼，布店的伙计穿的常是那价廉物不美的料子，“卖扇婆婆手遮日”是世界里最普通的事情，所以知识贩卖所的伙计是最不喜欢知识，失掉了求知欲望的人们。这也难怪他们，整天弄着那些东西，靠着那些东西来自己吃，养活妻子，不管你高兴不高兴，每天总得把这些东西照例说了几十分钟或者几点钟，今年教书复明年，春恨秋愁无暇管，他们怎么不会讨厌知识呢？就说是个绝代佳人，这样子天天在一块，一连十几年老是同你卿卿我我，也会使你觉得腻了。所以对于知识，他们失丢了孩童都具有的那种好奇心。他们向来是不大买书的，充其量不过把图书馆的大本书籍搬十几本回家，搁在书架上，让灰尘蠹鱼同蜘蛛来尝味，他们自己也忘却曾经借了图书馆的书，有时甚至于把这些书籍的名字写在黑板上，说这是他们班上学生必须参考的书，害得老实的学生们到图书馆找书找不到，还急得要死；不过等到他们自己高据在讲台之上的时节，也早忘却了当年情事，同样慷慨地腾出家里的书架替学校书库省些地方了。

　　他们不只不肯自备斧斤去求知识，你们若使把什么新知识呈献他们面前，他们是连睬也不睬的，这还算好呢，也许还要恶骂你们一阵，说是不懂得天高地厚，信口胡谈。原来他们对于任何一门知识都组织有一个四平八稳的系统，整天在那里按章分段。你看他们的教科书，那是他们的圣经，是前有总论，后有结论的。他们费尽苦心把前人所发现的知识编成这样一个天罗地网，炼就了这个法宝，预备他们终生之用，子孙百世之业。若使你点破了这法宝，使他们变成为无棒可弄的猴子，那不是窘极的事吗？从前人们嘲笑烦琐学派的学者说道：当他们看到自然界里有一种现象同亚里士多德书中所说的相反，他们宁可相信自己的眼看错了，却不肯说亚里士多德所讲的话是不对的。知识贩卖所的伙计对于他们的系统所取的盲从同固执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他们是以肯定为生的，从走上讲台一直到铃声响时，他们所说的全是十二分肯定的话，学生以为他们该是无所不知的，他们亦以全知全能自豪。“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所谓好为人师就是喜欢摆出我是什么都懂得的神气，对着别人说出十三分肯定的话。这种虚荣的根性是谁也有的，这班伙计们却天天都有机会来发挥这个低能的习气，难怪他们都染上了夸大狂，不可一世地以正统正宗自命，觉得普天之下只有一条道理，那又是在他掌握之中的。

　　因此，我所最敬重的是那班常常告假，不大到店里来的伙计们。他们的害处大概比较会少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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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文学何为？ - 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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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学何为？
　　** 韩少功 **

　　经常遇到有人提问：文学有什么用？我理解这些提问者，包括一些犹犹豫豫考入文科的学子。他们的潜台词大概是：文学能赚钱吗？能助我买下房子、车子以及名牌手表吗？能让我成为股市大户、炒楼金主以及豪华会所里的VIP吗？

　　我得遗憾地告诉他们：不能。

　　基本上不能——这意思是说除了极少数畅销书，文学自古就是微利甚至无利的事业。而那些畅销书的大部分，作为文字的快餐乃至泡沫，又与文学没有多大关系。街头书摊上红红绿绿的色情、凶杀、黑幕……一次次能把读者的钱掏出来，但不会有人太把它们当回事吧？

　　不过，岂止文学利薄，不赚钱的事情其实还很多。下棋和钓鱼赚钱吗？听音乐和逛山水赚钱吗？情投意合的朋友谈心赚钱吗？泪流满面的亲人思念赚钱吗？少年幻想与老人怀旧赚钱吗？走进教堂时的神秘感和敬畏感赚钱吗？做完义工后的充实感和成就感赚钱吗？大喊大叫奋不顾身地热爱偶像赚钱吗？……这些事非但不赚钱，可能还费钱，费大钱。但如果没有这一切，生活是否会少了点什么？会不会有些单调和空洞？

　　人与动物的差别，在于人是有文化的和有精神的，在于人总是追求一种有情有义的生活。换句话说，人没有特别的了不起，其嗅觉比不上狗，视觉比不上鸟，听觉比不上蝙蝠，搏杀能力比不上虎豹，但要命的是人这种直立动物往往比其它动物更贪婪。一条狗肯定想不明白，为何有些人买下一套房子还想圈占十套，有了十双鞋还去囤积一千双，发情频率也远超过生殖的必需。想想看，这样一种最无能又最贪婪的动物，如果失去了文明，失去了文明所承载的情与义，会成为什么样子？是不是连一条狗都有理由耻与为伍？

　　人以情义为立身之本，使人类社会几千年以来一直有文学的血脉在流淌。在没有版税、稿酬、奖金、电视采访、委员头衔乃至出版业的漫长岁月，不过是仅仅依靠口耳相传和手书传抄，文学也一直能生生不息蔚为大观，向人们传达着有关价值观的经验和想象，指示一条澄明敞亮的文明之道。这样的文学不赚钱，起码赚不出什么李嘉诚和比尔盖茨，却让赚到钱或没赚到钱的人都活得更有意义也更有意思，因此它不是一种谋生之术，而是一种心灵之学；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修养。把文学与利益联系起来，不过是一种可疑的现代制度安排，更是某些现代教育商、传媒商、学术商等等乐于制造的掘金神话。文科学子们大可不必轻信。

　　在另一方面，只要人类还存续，只要人类还需要精神的星空和地平线，文学就肯定广有作为和大有作为——因为每个人都不会满足于动物性的吃喝拉撒，哪怕是恶棍和混蛋也常有心中柔软的一角，忍不住会在金钱之外寻找点什么。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呼吸从容、目光清澈、神情舒展、容貌亲切的瞬间，在心灵与心灵相互靠近之际，永恒的文学就悄悄到场了。人类的文学宝库中所蕴藏的感动与美妙，就会成为出现在眼前的新生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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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乡愁 - 余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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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2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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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乡愁
　　** 余光中 **

　　小时候， 

　　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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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底线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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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底线
　　** 冯骥才 **

　　一次，一位在江南开锁厂的老板说他的买卖很兴旺，日进斗金，很快要上市了。我问他何以如此发达？

　　他答曰：“现在的人富了，有钱有物，自然要加锁买锁；再有，我的锁科技含量高，一般技术很难打开，而且不断技术更新，所以市场总在我手里。”

　　我笑道：“我的一位好朋友说世界上他最不喜欢的东西就是锁，因为锁是对人不信任，是用来防人的。”

　　锁厂老板眉毛一挑说：“不防人防谁？我赚的就是防人的钱。你以为这世上真有夜不闭户的地方吗？”

　　我说：“五十年代真有。七十年代我住在一座房子的顶楼上，门上只有个挂钩，没锁，白天上班把门一关钩一挂，从来没被人偷过。”

　　锁厂老板说：“那是什么时候，早没影儿了，不信你不锁门试试。”

　　我笑了笑没再说，我信他的话。我承认，一个物欲的时代和一个非物欲的时代，人的底线是不同的。社会的底线也在下降。所谓社会底线下降，就是容忍度的放宽。原先看不惯的，现在睁一眼闭一眼了；原先不能接受的，现在不接受也存在了。在商业博弈中，谎话欺骗全成了“智慧”；在社会利益竞争中，损人利己成了普遍的可以获利的现实；诚信有时非但无从兑现，甚至成为一种商业的吆喝或陷阱。在这样的社会生态中，人的底线不知不觉在下降。

　　可是这底线就像江河的水线，水有一定高度，船好行驶，人好游泳。如果有一天降到了底儿，大家就一起陷在烂泥里。我们连自己是脏是净是谁也不知道了。

　　所以，人总得有自己做人做事的底线。其实这底线原本是十分清楚的。比如人不能“见利忘义”“卖友求荣”“卖国求荣”“乘人之危”，不能“虐待父母”“以强凌弱”“恩将仇报”“落井投石”，还有“不义之财君莫取”“朋友妻不可欺”等等。

　　这个古来世人皆知的底线，也是处世为人的标准，似乎已被全线突破了。

　　底线是无形地存在于两个地方。一在社会中，一在每个人心里。如果人们都降低自己的底线，社会的底线一定下降。社会失去共同遵守的底线，世道人伦一定败坏；如果人人守住底线，社会便拥有一条美丽的水准线——文明。因此说，守住底线，既为了成全社会，也是成全自己。

　　然而，这两个底线又相互影响。关键是在你的底线有时碰到低于你的底线时，你是降下自己的底线，随波逐流；还是坚守自己，洁身自好，坚持一己做人做事的原则？有人说，在物欲和功利的社会里，这底线是脆弱的。依我看，社会的底线是脆弱的，人的底线依旧可以坚强，牢固不破。

　　底线是人的自我基准，道德的基准，处世为人的基准。

　　人的自信是建立在底线上的。没有底线，一定会是一塌糊涂的失败的自我，乃至失败的人生。有底线，起码在“人”的层面上，获得了成功的自我与成功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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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环形废墟
　　** 博尔赫斯 **

　　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谁也没有看到他上岸，谁也没有看到那条竹扎的小划子沉入神圣的沼泽。但是几天后，谁都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来自南方，他的家乡是河上游无数村落中的一个，坐落在山那边的蛮荒里，那里的古波斯语还未受到希腊语的影响，麻风病也不常见。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灰不溜秋的人吻了淤泥，爬上陡岸，顾不得避开那些把他划得遍体鳞伤的、边缘锋利的茅草，头昏眼花、浑身血污地爬到中央有个石虎或者石马的环形场所。这个以前是赭红色、现在成了灰色的场所是被焚毁的庙宇的遗迹，遭到瘴雨蛮烟的欺凌，里面的神祗不再得到人们的供奉。外乡人躺在墩座下面。升到头顶的太阳把他晒醒了。他并不惊异地发现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他闭上苍白的眼睑睡觉，不是由于疲惫，而是出于意志决定，他知道那座庙宇是他不可战胜的意志向往的场所；他知道河下游也有一座合适的庙宇，焚毁后已经废弃，但那些不断扩张的树木未能把它埋没；他知道紧接着的任务是睡觉做梦。午夜时分，他被凄厉的鸟叫声吵醒。地上零乱的光脚板印、一些无花果和一个水罐，说明当地人已经偷偷来看过，但不敢惊动他，他们祈求他庇护，或者怕他的魔法。他感到一阵寒栗，在断垣残壁中间找到一个墓穴藏身，盖了一些不知名的树叶。

　　引导他到这里来的目的虽然异乎寻常，但并非不能实现。他要梦见一个人：要毫发不爽地梦见那人，使之成为现实。这个魔幻般的想法占领了他的全部心灵；如果有谁问他叫什么名字，以前有什么经历，他可能茫然不知所对。倾圮荒废的庙宇符合他的要求，因为那是有形世界的最小部分；附近有打柴人也是一个条件，因为那些人负责满足他俭朴的生活需要。他们供奉的稻谷和水果足以维持他专门睡觉做梦的肉体。

　　那些梦境起初是一片混乱；不久后，有点辩证的味道了。外乡人梦见自己在一个环形阶梯剧场中央，剧场和焚毁的庙宇有相似之处：阶梯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不声不响的学生；学生们的脸离现在有几个世纪，高高挂在云端，但仍清晰可辨。他给他们讲授解剖学、宇宙结构学、魔法。一张张的脸专心致志地听课，努力作出得体的回答，似乎都知道考试的重要性，考试及格就能让他们摆脱虚有其表的状况，脐身真实的世界。那人无论在梦中或在清醒时都在思考那些幻影的答题，不放过一个企图蒙混过关的学生。同时从某些困惑中发现可以造就之材。他在寻找值得参与宇宙的灵魂。

　　过了九夜或者十夜之后，他有点伤心地发现，对那些被动地接受他学说的学生不能寄予厚望；那些偶尔提出一个大胆而合理的相反见解的学生倒是孺子可教。前者虽然可爱，值得关心，却成不了有个性的人；后者比他们略胜一筹。一天下午（现在下午也用来做梦了，除了一早清醒一两个小时以外，他整天睡觉），他让那幻想的庞大学院永久停课，只留一名学生。那孩子沉默，忧郁，有时不听话，瘦削的脸庞同他的老师相似。同学们的突然解散并没有使他长久地仓皇失措；经过几次单独授课后，他的进步使老师大为惊奇。然而，灾难来了。一天，那人仿佛从黏糊糊的沙漠里醒来，发现朦胧的暮色突然和晨曦没有什么区别，他明白自己不在做梦。那天晚上和第二天白天，难以忍受的清醒把他搞得走投无路。他想到丛林里去踏勘一下，让自己疲惫不堪；可是在毒芹丛中，他只做了几个短暂而模糊的梦，得到一些稍纵即逝的、支离破碎的印象，毫无用处。他想重新召集学生，刚说了几句规劝的话，学院就变了形，消失了。在那几乎无休无止的清醒中，他气得老泪纵横。

　　他明白，即使识破了高低层次的所有谜团，要把纷繁无序的梦境材料塑造成形，仍是一个人所能从事的最艰巨的工作：比用沙子编绳或者用无形的风铸钱艰难得多。他明白，开始的失败是难免的。他发誓要忘掉一开始就误导他的巨大错觉，而去寻找另一种工作方法。实施那方法之前，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恢复由于谵妄而浪费的体力。他事先根本不去考虑做梦的问题，每天几乎都能有一段合理的睡眠时间。在此期间，他难得做梦，即使做了，也不注意梦中的情景。他要等到月亮最圆的时候再恢复工作。与此同时，他下午在河里沐浴净身，膜拜星宿神祗，用标准发音念出一个强有力的名字，然后入睡。他几乎马上梦见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梦见一个幽暗的还没有脸和性别的人体里有一颗活跃、热烈、隐秘的心脏，大小和拳头差不多，石榴红色；在十四个月明之夜，他无限深情地梦见它。每晚，他以更大的把握觉察它。他不去触摸：只限于证实，观察，或许用眼光去纠正它。他从各种距离、各种角度去觉察、经历。第十四夜，他用食指轻轻触摸肺动脉，然后由表及里地触摸整个心脏。检查结果让他感到满意。有一夜，他故意不做梦：然后再拣起那颗心脏，呼唤一颗行星的名字，开始揣摩另一个主要器官的形状。不出一年，他到达了骨骼和眼睑。不计其数的毛发或许是最困难的工作。他在梦中模拟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少年，但是这少年站不起来，不能说话，也不能睁开眼睛。夜复一夜，他梦见少年在睡觉。

　　根据诺斯替教派的宇宙起源学说，造物主塑造了一个红色的、站不起来的亚当；魔法师花了那么多夜晚塑造出来的梦中的亚当，同那个泥土捏的亚当一样笨拙、粗糙、原始。一天下午，那人一怒之下几乎毁了整个工程，但随即又后悔了。（其实毁了更好。）他求通了地上和河里的神灵，便匍匐在那个也许是虎也许是马的塑像脚下，祈求毫无把握的帮助。那天黄昏，他梦见了塑像，梦见它有了生气，在颤动：不是虎和马的、难以形容的杂种，而兼有那两种动物的性质，同时又是一头公牛、一朵玫瑰、一场暴风雨。那个多重性的神祗告诉他，它在尘世的名字是“火”，曾在那座环形的庙宇（以及别的相似的庙宇）里接受人们的供奉和膜拜，它使他梦见的幻影奇妙地有了生气，以致所有的生物，除了“火”本身和那做梦的人之外，都认为它是有血有肉的人。它命令他一旦教了那人种种仪式之后，就把他派往河下游有金字塔遗迹的倾圮的庙宇，让人顶礼膜拜。在那做梦的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魔法师执行了命令。他花了一段时间（结果有两年之久）向那少年披露宇宙的奥秘和拜火的仪式。他打心底里不愿和少年分手。他借口教学方面的需要，每天延长用于做梦的时间。同时他重新塑造了那个或许还有缺陷的少年。有时他不安地感到那一切已经发生……总的说来，他的日子过得很幸福；他一闭上眼睛就想：现在我要和我的儿子在一起了。偶尔也想；我创造的儿子在等我，我如不去，他就活不成。

　　他使那少年逐渐熟悉现实。有一次，他命令少年把一面旗子插到远处山顶上。第二天，旗子于果然在山顶飘扬起来。他做了其他类似的试验，一次比一次更为大胆。他有点伤心地感到，他的儿子快要诞生了——也许等不及了。那晚，他第一次吻了少年，派他穿过荆棘丛生的森林和沼泽到河下游另一座荒废的庙宇去。此前，（为了永远不让他知道他是个幻影，而让他以为自己是同别人一模一样的人），他让少年彻底忘掉这些年的学习。

　　他的胜利和宁静充满了腻烦。每天晨昏，他跪在那座石像前面，也许在想像中看到他那不现实的儿子，在河下游别的环形废墟里举行同样的仪式；夜里他不做梦了，即使做梦，也像普通人那样。他隐约感到宇宙的声息和形状：那个不在眼前的儿子从他逐渐衰退的灵魂汲取营养。他生活的目的已经实现；一直处于某种狂喜之中。过了一段时期（某些叙说故事的人计算这段时期时以年为单位，另一些人则以五年为单位），两个划船的人半夜里叫醒了他：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听到他们说，北方一个庙宇里有个会魔法的人，踩在火上不会被火烧伤。魔法师突然想起神祗的话，他想起世上万物唯有火知道他的儿子是个幻影。这件事起初给了他安慰，后来却让他烦恼不已。他担心儿子想到那个异乎寻常的特点，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幻影。不是人，而是另一个人的梦的投影，那该有多么沮丧，多么困惑！身为人父的人都关心他们在迷惘或者幸福时刻生育的子女；魔法师花了一千零一个秘密的夜晚，零零星星揣摩出来的那个儿子的前途，当然使他牵肠挂肚。

　　他思索的结局来得十分突然，但并不是没有先兆可循。首先（经过长期干旱之后），一片云彩像鸟一般轻灵地飘到远处小山顶上；接着，南方的天空成了豹子牙床似的粉红色；然后，烟雾在夜间锈蚀了金属；最后，禽兽惊恐地四散奔逃。几百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又重演了。火神庙宇的废墟再次遭到火焚。在一个飞鸟绝迹的黎明，魔法师看到大火朝断垣残壁中央卷去。刹那间，他想跳进水里躲避，随即又想到死亡是来结束他的晚年，替他解脱辛劳的。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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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谁明侍者心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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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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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谁明侍者心
　　** 梁文道 **

　　大概是两年前，和几个教大学的朋友在一场研讨会结束之后去吃晚饭。那种学术圈的饭局与所有其他饭局一样，都是一大票人风花雪月八八卦卦，言语无味饭菜也同样无味。于是几个人之后再去一家爱尔兰式酒吧吃炖肉薯仔填肚子，顺便灌几杯啤酒一解日间的闷气。

　　一位平常观点也算激进、自命为弱势族群权益先锋的男教授一坐下就解开领带，召唤侍应过来准备点菜。怎料那侍应的态度晦气，餐牌基本上是整叠丢到桌上的，而且言语十分粗暴，有点像个说英语的国营食堂大娘。但整桌学者都是斯文人呀，也不能当场拍桌子发难，男教授只好忍气吞声地在那侍应大娘的喝令下细声地说：“对不起，我还想要碟炸薯条，可以吗？”大娘没好气地瞪一眼点个头就走了。

　　目送大娘离去之后，男教授摇头叹道：“嘿！现在的服务人员怎么如此差劲，不知道今时今日，服务态度已经不行了吗？”然后一个更激进的女教授正色地说：“你怎么知道她今天中午的服务态度是不是这个样子呢？说不定她已经在这里站站走走了一整天，又说不定她今天受过很多客人的气。换了我们是她，或许态度还会比她糟上百倍。”

　　听罢她这推己及人、关怀弱势的言论，举座莫不称善，那位男教授更是自愧不如，深切自省起来了。

　　说实在的，上餐馆因为侍应态度不佳吃回来一肚子气的经验，有谁没试过。大家都说，去吃饭是享受，一家餐厅有责任提供令人愉悦的用餐环境。但又有谁真的试着从侍应的角度去理解什么才叫一个使人愉悦的工作环境呢？

　　美国社会学家ArlieHochschid在他1983年的名著《被管理的心》（TheManagedHeart）里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念：“情绪劳动”（emotionallabour）。这个观念指的是一种当时新兴但至今不衰的管理模式，就是不要只顾着管理雇员的行为，而是直接管理他们的情绪和他们的心。特别是在服务业里面，你永远无法准确预测客人的所有行为种种感受，因此你也不可能列出一张穷尽一切状况的正确反应清单，叫服务人员记熟了之后到时恰当地执行出来。所以老板们该想办法把员工变成一批对顾客要求最敏感并且打从心底体贴他们的“情绪劳工”。也就是说，服务人员不是按章工作的机器人，而是用心待客的另类社工。

　　训练员工的基本手段可以是角色扮演，把餐馆变成一座排练室，有的当顾客，有的做侍应，剧本则是各式各样的情况和随兴即发的无理要求。据说这种训练可以让侍应懂得从客人的角度来看事情，久而久之，这种顾客的角度就会变成侍应们自己的工作态度了。

　　最理想的餐馆侍应当然是热爱食物甚至热爱食客的人，但是我敢打赌，今天大部分的餐饮服务人员都是为了糊口才干这行的。既然一个人不是生来就爱给客人上菜倒酒听训话的，我们只好想办法改造他，使他相信人生最大的意义就是客人吃得放心、吃得开心。改造人性，就是情绪劳动和心之管理的真谛。

　　想起来也真惨，从前上班是上班，做人是做人；我大可以把上班打工当成一场不情愿的戏，下班脱去伪装之后再还我本来面目。但如今，情绪劳动早就从餐馆跑到各地，成为今时今日的服务态度了。老板们不只要我的人，还要我的心。而一家理想餐厅，在这个意义上正是整个社会的缩影。

　　回想那晚遇到的大娘，我们在那一刻看到的她，是否就是被改造过的性格在长时段工作后崩裂脱落、情绪逐渐失控显露出来的真正自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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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西西弗神话 - 加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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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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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西弗神话
　　** 加缪 **

　　诸神处罚西西弗不停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由于自身的重量又滚下山去，诸神认为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无效无望的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

　　荷马说，西西弗是最终要死的人中最聪明最谨慎的人。但另有传说说他屈从于强盗生涯。我看不出其中有什么矛盾。各种说法的分歧在于是否要赋予这地狱中的无效劳动者的行为动机以价值。人们首先是以某种轻率的态度把他与诸神放在一起进行谴责，并历数他们的隐私。阿索玻斯的女儿埃癸娜被朱庇特劫走。父亲对女儿的失踪大为震惊并且怪罪于西西弗，深知内情的西西弗对阿索玻斯说，他可以告诉他女儿的消息，但必须以给柯兰特城堡供水为条件，他宁愿得到水的圣浴，而不是天火雷电。他因此被罚下地狱，荷马告诉我们西西弗曾经扼住过死神的喉咙。普洛托忍受不了地狱王国的荒凉寂寞，他催促战神把死神从其战胜者手中解放出来。

　　还有人说，西西弗在临死前冒失地要检验他妻子对他的爱情。他命令他把他的尸体扔在广场中央。不举行任何仪式。于是西西弗重堕地狱。他在地狱里对那恣意践踏人类之爱的行径十分愤慨。她获得普洛托的允诺重返人间以惩罚他的妻子。但当他又一次看到这大地的面貌，重新领略流水、阳光的抚爱，重新触摸那火热的石头、宽阔的大海的时候，他就再也不愿回到阴森的地狱中去了。冥王的诏令、气愤和警告都无济于事。他又在地球上生活了多年，面对起伏的山峦，奔腾的大海和大地的微笑他又生活了多年。诸神于是进行干涉。墨丘利跑来揪住这冒犯者的领子，把他从欢乐的生活中拉了出来，强行把他重新投入地狱，在那里，为惩罚他而设的巨石已准备就绪。

　　我们已经明白：西西弗是个荒谬的英雄。他之所以是荒谬的英雄，还因为他的激情和他所经受的磨难。他藐视神明，仇恨死亡，对生活充满激情，这必然使他受到难以用言语尽述的非人折磨：他以自己的整个身心致力于一种没有效果的事业。而这是为了对大地的无限热爱必须付出的代价。人们并没有谈到西西弗在地狱里的情况。创造这些神话是为了让人的想象使西西弗的形象栩栩如生。在西西弗身上，我们只能看到这样一幅图画：一个紧张的身体千百次地重复一个动作：搬动巨石，滚动它并把它推至山顶；我们看到的是一张痛苦扭曲的脸，看到的是紧贴在巨石上的面颊，那落满泥士、抖动的肩膀，沾满泥士的双脚，完全僵直的胳膊，以及那坚实的满是泥士的人的双手。经过被渺渺空间和永恒的时间限制着的努力之后，目的就达到了。西西弗于是看到巨石在几秒钟内又向着下面的世界滚下，而他则必须把这巨石重新推向山顶。他于是又向山下走去。

　　正是因为这种回复、停歇，我对西西弗产生了兴趣。这一张饱经磨难近似石头般坚硬的面孔已经自己化成了石头！我看到这个人以沉重而均匀的脚步走向那无尽的苦难。这个时刻就像一次呼吸那样短促，它的到来与西西弗的不幸一样是确定无疑的，这个时刻就是意识的时刻。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中，他离开山顶并且逐渐地深入到诸神的巢穴中去，他超出了他自己的命运。他比他搬动的巨石还要坚硬。

　　如果说，这个神话是悲剧的，那是因为它的主人公是有意识的。若他行的每一步都依靠成功的希望所支持，那他的痛苦实际上又在那里呢？今天的工人终生都在劳动，终日完成的是同样的工作，这样的命运并非不比西西弗的命运荒谬。但是，这种命运只有在工人变得有意识的偶然时刻才是悲剧性的。西西弗，这诸神中的无产者，这进行无效劳役而又进行反叛的无产者，他完全清楚自己所处的悲惨境地：在他下山时，他想到的正是这悲惨的境地。造成西西弗痛苦的清醒意识同时也就造就了他的胜利。不存在不通过蔑视而自我超越的命运。

　　如果西西弗下山推石在某些天里是痛苦地进行着的，那么这个工作也可以在欢乐中进行。这并不是言过其实。我还想象西西弗又回头走向他的巨石，痛苦又重新开始。当对大地的想象过于着重于回忆，当对幸福的憧憬过于急切，那痛苦就在人的心灵深处升起：这就是巨石的胜利，这就是巨石本身。巨大的悲痛是难以承担的重负。这就是我们的客西马尼之夜。但是，雄辩的真理一旦被认识就会衰竭。因此，俄狄浦斯不知不觉首先屈从命运。而一旦他明白了一切，他的悲剧就开始了。与此同时，两眼失明而又丧失希望的俄狄浦斯认识到，他与世界之间的唯一联系就是一个年轻姑娘鲜润的手。他于是毫无顾忌地发出这样震撼人心的声音：“尽管我历尽艰难困苦，但我年逾不惑，我的灵魂深邃伟大，因而我认为我是幸福的。”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里洛夫都提出了荒谬胜利的法则。先贤的智慧与现代英雄主义汇合了。

　　人们要发现荒谬，就不能不想到要写某种有关幸福的教材。“哎，什么！就凭这些如此狭窄的道路……？”但是，世界只有一个。幸福与荒谬是同一大地的两个产儿。若说幸福一定是从荒谬的发现中产生的，那可能是错误的。因为荒谬的感情还很可能产生于幸福。“我认为我是幸福的”，俄狄浦斯说，而这种说法是神圣的。它回响在人的疯狂而又有限的世界之中。它告诫人们一切都还没有也从没有被穷尽过。它把一个上帝从世界中驱逐出去，这个上帝是怀着不满足的心理以及对无效痛苦的偏好而进入人间的。它还把命运改造成为一件应该在人们之中得到安排的人的事情。

　　西西弗无声的全部快乐就在于此。他的命运是属于他的。他的岩石是他的事情。同样，当荒谬的人深思他的痛苦时，他就使一切偶像哑然失声。在这突然重又沉默的世界中，大地升起千万个美妙细小的声音。无意识的、秘密的召唤，一切面貌提出的要求，这些都是胜利必不可少的对立面和应付的代价。不存在无阴影的太阳，而且必须认识黑夜。荒谬的人说“是”，但他的努力永不停息。如果有一种个人的命运，就不会有更高的命运，或至少可以说，只有一种被人看作是宿命的和应受到蔑视的命运。此外，荒谬的人知道，他是自己生活的主人。在这微妙的时刻，人回归到自己的生活之中，西西弗回身走向巨石，他静观这一系列没有关联而又变成他自己命运的行动，他的命运是他自己创造的，是在他的记忆的注视下聚合而又马上会被他的死亡固定的命运。因此，盲人从一开始就坚信一切人的东西都源于人道主义，就像盲人渴望看见而又知道黑夜是无穷尽的一样，西西弗永远行进。而巨石仍在滚动着。

　　我把西西弗留在山脚下！我们总是看到他身上的重负。而西西弗告诉我们，最高的虔诚是否认诸神并且搬掉石头。他也认为自己是幸福的。这个从此没有主宰的世界对他来讲既不是荒漠，也不是沃士。这块巨石上的每一颗粒，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颗矿砂唯有对西西弗才形成一个世界。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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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什么地方活着 - 小川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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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什么地方活着
　　** 小川未明 **

　　小猫虽然不知道他出生前母猫的生活，但是从他记事时起，他们就无家可归，被追赶，一直被人欺负。母猫把小猫生在了一家破旧的库房的角落。在那里住了几天之后，小猫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母亲一回来晚了，就会从空箱子里面探出头来，朝着明亮的方向不住地哭叫。母猫一听见他的哭叫声，就会匆匆忙忙地跑回来。然后，迅速跳进箱子里，赶紧给孩子喂奶。 

　　但是，这里也不是一个安全的住地。有一天，库房的主人突然发现了他们，大发雷霆：“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做窝了？快给我滚出去！”说着，就操起扫帚，把他们轰了出去，可怜的母猫只好赶紧叼起小猫，逃了出来。他们穿过空地，向林子那边跑去。 

　　那里有一座小祠堂，她想，祠堂的廊下也许会安全些吧！可是，那里充满了湿气，到处都挂满了蜘蛛网。当她发现那里还是野狗的藏身之地时，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母猫没有办法，只好又叼着孩子，返回到镇子里来了。 

　　秋天就快结束了，镇子里格外寂静。那天，没有风，蓝天上的太阳温暖地照射着各家各户的屋顶。母猫发现了一扇开着窗户、晒着被子的两层楼的人家，就大胆地攀过了围墙。因为她想，现在无论多么冒险，为了小猫，都必须要找一个好地方。幸好没有人在家，她马上把小猫带到了屋里。她放开身子躺下，给小猫喂奶。如果能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的话，猫母子俩该有多幸福啊！如果是换了一般的人饲养的猫，这种奢侈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对于这两只猫来说，却是非分之求。然而，就是这种片刻的安宁，也付出了可怕的代价，很快就遭到了厄运。女主人顺着梯子爬上来，大吵大闹，跑去拿棍子要打他们。女主人想，要是给无家可归的猫住进来，那可不得了。她大概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再次发生，要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吧！但是，等她回来的时候，两只猫已经不见了。 

　　每家每户的屋顶都紧紧地挨着，好像滚滚的波涛。对于不能住在地面上的猫母子来说，这里恐怕是唯一的安身之地了。两只猫已经不想再下去了。要是不刮让人瑟瑟发抖的寒风，那就更好了。 

　　“你哪儿也不准去，知道吗？呆在这儿别动，等着妈妈回来。” 

　　母猫这样告诫小猫。夹在高房子中间，这座不起眼的平房相对比较避风，但也有的日子，被太阳一晒，马口铁的屋顶会升腾起一阵阵热浪。要是小猫一个人不乱走，这里倒是一个比任何地方都好的地方。不过，因为小猫已经知道每次被人追赶、被人欺负，都是母猫拼命保护着自己，所以小猫从来不会违背母亲的叮嘱。 

　　母猫一边惦记着留在屋顶的小猫，一边到各处的垃圾箱和人家的后门去寻找食物，那可不是一般的辛苦。不管多么着急，都要找到吃的，不能空手回去。 

　　一听到爪子翻墙时发出的尖厉的响声，小猫便知道是母猫回来了，于是，就叫唤着从屋檐下探出头来。 

　　这时，被夕阳一照，母猫那消瘦的身子在屋顶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灰影。她毛色灰暗，肚子两边瘦得不成样子。她看到孩子平安无事，便高兴地把带回来的食物给他吃。而自己却好像忘记了饥饿，眯缝着眼睛，心满意足地看着孩子在吃东西。 

　　冬天的夜晚，北风寒冷刺骨，毫不留情地在屋顶上吹过。母猫把孩子推到墙角，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因为这样，小猫才得以安稳地入睡。这一幕，在小猫的一生中，不知留下了多么深刻的烙印！ 

　　早晨，太阳一出来，母猫便出门了。屋顶上的霜像白雪一样，白晃晃的，十分刺眼。小猫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刚走出去的母猫回过头来，看着他说：“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我回来再跟你玩。” 

　　不知是什么样的人住在这屋顶下面，但是一早一晚都会听见年轻、朝气蓬勃的说笑声，白天却非常安静。从这点看，年轻人白天似乎到什么地方去上班了，老人留在家里看家。大概只剩一位老人了吧，常常可以听到嘶哑的咳嗽声和水池传来的流水声。没有别的淘气的孩子，实在是万幸。 

　　旁边有一棵高大的树，它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导水管和屋檐的边上积了起来。那些落叶时不时地会像龙卷风一样漫天飞舞，两只猫一边在屋檐的角落里避风，一边看着。 

　　一天，在阳光照耀的屋檐上，母猫和小猫正在互相愉快地戏耍着。这时，从哪里传来了说话声：“只吃瘦成那样妈妈的奶水，这小猫还真够胖的。”这说话声，是从对面一扇高高的窗户里传来的。一个少女一边望着这边，一边对身后的妹妹说。怕吓着两只猫，两个人躲着不让猫发现。少女把手里的面包掰碎。突然，传来了一个响声，什么东西掉到了猫的身边。母猫吓了一跳，缩起身子，摆好架势，准备应战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保护孩子比自己逃跑更重要！母猫环视了一下四周，可却没有找到敌人的影子，原来掉下来的是一块香喷喷的、涂着奶油的面包。 

　　“是谁扔的呢？”母猫疑惑了一下，抬头朝高高的窗户看去，只见两姐妹正看着这边笑呢！看到这个样子，母猫知道她们没有恶意，不过还是不敢大意，没有去接近食物。“是给你们的，吃吧！”为了让母猫放心，少女这样说道。小猫终于忍不住了，靠近了面包。母猫好像允许了似的，在一边看着。不知是不是为了让给孩子，自己才没有去吃。少女又掰了一块面包扔了过去。 

　　“这回是给你的。” 

　　母猫这才把掉在面前的面包慢慢地放进了嘴里。 

　　整个冬天，两只猫都住在这一带的屋顶上，一天到晚跑来跑去，寻找阳光。当春天到来的时候，小猫已经长得很大了。 

　　后街有一片街坊邻居种的田。田里的油菜开除了灿烂的黄花。对别人还是很有戒备的小猫，开始和喜欢自己的少女亲近起来。 

　　这时候，在飘着白云的天空下，小猫躲在叶子后面，正要去捉一只要落到油菜花上的白蝴蝶。虽然又回到了地面上，但母猫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追赶小猫，而是尽量地远离他，看着他尽情地玩耍。 

　　“马上就要独立生活了，我不会再跟着你了。”母猫嘴上没说，只是眯缝着眼睛，看小猫能不能捉到蝴蝶。 

　　同样在一旁观看的少女，觉得小猫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就不声不响地绕到后面，出其不意地抱住了他，贴到了脸上。母猫目睹了这一切。这时，她就好像已经看穿了小猫今后的命运似的，“喵”，悲伤地尖叫了一声。只留下了这一声尖叫，然后她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从此，母猫的身影再也没有在这一带出现过。 

　　“妈妈，收养这只小猫吧。”在姐妹俩再三恳求下，这一愿望终于实现了。 

　　从今往后，小猫在也不会挨雨淋，再也不会因为挨饿睡不着觉了。 

　　“你妈妈到哪里去了呢？你能受到大家的宠爱，真幸福啊！你妈妈肯定还在什么地方活着。”少女这样对小猫说。即使这样面对面，人和动物还是有间隔的。想法不一样，不管说什么也无法沟通，这让少女很伤心。 

　　冬天终于要过去了。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风吹着屋顶，敲打着窗户。一直在一动不动静听风声的小猫，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在屋子里闹个不停，要出到外面去。 

　　“这猫的样子有点反常啊！快把他放出去吧。”连少女的妈妈也这么说。姐姐把木窗打开了一条缝，狂风立刻吹了进来。 

　　“这么大的风，你要到哪儿去呀？”少女说。小猫冲到黑暗中，彷徨着如同在追随一个看不见的影子，不断悲切地叫着。 

　　“啊，一定是想起母猫了。”姐妹俩互相望了望。 

　　在那个屋顶上，母猫那领着小猫走路的消瘦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两人的眼前。 

　　小猫好像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寻找母亲了。风声中断时，隐约可以听到他的叫声。大概是因为风声，不经意之中勾起了他那些难忘的记忆吧？那些在寒冷、狂风大作的夜晚，在静静的下着霜的黎明被母猫拥抱着安然入睡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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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电视有点用，但是不大
　　** 约翰·麦克纳尔蒂 **

　　我搭的士从七十二街去四十四街和第五大道街口时，车里好像不通风，所以我转了下摇柄，把窗户摇下一点点。 

　　“没关系，”那位司机说，“我可以把这边的摇起来，如果你不反对。” 

　　“噢，没问题。”我说。 

　　“两个窗户全开着，就会有风吹到我的脖子根上，”他解释道，“我应该回家的，我感冒了。” 

　　“感冒了差不多只能这样。”我说。 

　　“去睡觉最好，”他说，“只是对我来说，也许在的士上打发时间更好，在家里太孤独。我妻子不在了。” 

　　“哦，”我说，“是最近吗？我是说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几乎快一年了。”他说。 

　　我们当时在沿着七十二街开，快到第五大道。我们还没上第五大道，交通就不顺畅。 

　　的士司机中有一些话挺多，这位不是，尽管到头来我们聊了一路。好像不是话多，而是像自然而然聊起天来，几乎像是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我给自己买了台电视，”他说，“做个伴什么的。这一点上，电视有点用，但是不大。” 

　　“没有孩子什么的？”我问。 

　　“没有，我们没有。”他说，“我们没有孩子，甚至没有姻亲。你看，我们是外地来的，来这儿待二十多年了。我们过得还行。这算不上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但是我们一直打拼得挺好。二十年，挺久的。” 

　　“是啊。”我说。 

　　“就像我说过电视的事，我可以提起点兴趣，没问题，好比拳击赛或者甚至有时候播的牛仔电影。一样，电视早晚要结束，不是吗？我是说，不管是什么节目、比赛什么的，总有播完的时候。” 

　　“我懂你的意思。会播完的。”我说。 

　　“是啊，播完了，又剩下我。”他说，“我又孤独下来，也许去冰箱那边取罐啤酒，可是孤独啊。你觉得如果我有孩子的话，就不会这么糟糕吗？即使他们长大成人后去了外地？”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有孩子。” 

　　“他们说你有孩子的话，就不一样了。”他说，“即使你的妻子不在了。他们是这么说的。” 

　　“有人是这么说的，”我说，“我不知道。她是突然去世的吗？” 

　　“她病了有两星期左右，就那样。”他说，“可是我越想这件事，就越觉得她是病了很久，医生说她肯定是那样。她不想去看病，事实上，是我最后请来了医生。我得去找他，跟他说，你看，我跟他说，你来，她会生气的，我说，她没看到你就排斥你，我说，所以如果她显得生气，请不要介意。后来，在一切全结束后，医生跟我说太晚了，问题是我妻子她已经到了晚期，根本没办法治。” 

　　“真糟糕。”我说。 

　　“问题是我一直操心。”他说，“也许是我没能更霸道一点，逼她去看病，这该怨我吗？你觉得呢？我一直在担心，就是类似这种事，让我得了这破感冒，而且不在家里待着。我会在家里想着如果我逼着她看病，根本不理会她会怎么唠叨、吵闹，也许我们还会在一起，像一直以来那样，我回到家里，吃晚饭，帮忙刷碗，然后我们都坐下来，喝两罐啤酒，听收音机。你觉得呢？” 

　　“哦，我不知道。”我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倒不是我想应付着回答那位司机，可是你看我，突然就介入了一个人的生活，我又不了解他。 

　　“还用你来跟我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说，“没关系，我有种感觉，你可以说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说到底，有什么不好呢？就像我跟你说过的，我没有姻亲，没有孩子，我想到我可以跟谁聊一聊。要命，修车厂那边的几个人甚至比我还笨。他们又懂得什么？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 

　　“比如说吧，事实上，我可以马上再结婚的。”他说，“那些人全说别去充冤大头，别充冤大头，他们说。” 

　　“关于什么？” 

　　“嗯，干脆全说了吧，”他说，“有一个女孩我是娶得到的。你觉得我看着有四十八岁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刚才几乎没怎么看你，只是上了这辆的士，除了看到这是辆的士，别的几乎都什么都没看到。” 

　　“我想我看着的确挺像四十八岁，”他说，“嗯，这个女孩三十一岁了，她有个小孩子，我在别人家里认识了她，那人请我去吃圣诞晚餐，他说，他不想让我在没了妻子后，去小餐馆去吃圣诞晚餐。” 

　　“她是离婚了还是怎么样，那个有小孩的女孩？”我问。 

　　“不，”他说，“事实上她是陆军妇女队的——你知道，在打仗那时候有女兵，称为陆军妇女队。她当时在芝加哥，她嫁给了一个人，才过了三个月，那人就撇下她不在了，所以过了段时间，她生了个小孩，就是这样。她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只是小了十七岁，我是说比我小了十七岁。我跟你说过我四十八岁，不是吗？嗯，这个女孩，要么也许我应该说女人。她三十一岁，有个小孩，三十一，四十八，那是十七岁，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 

　　“修车厂那边的人说差距太大，还有孩子什么的。”他说，“他们不懂得我喜欢那个孩子，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给那个孩子买过几样玩具，你应该看看那个女孩有多感念我给小孩买玩具。千万别以为她是个交际花，她挺好的。她现在跟她妈妈一起住，能找到工作就工作。” 

　　“我敢说她挺不错的。”我说。 

　　“你说得太对了。”他说，“我这话只告诉你，你可以说，她向我求过婚。明白我的意思吗？老实说，根本不是性的因素，那方面根本不是主要的，不管修车厂那边的几个家伙怎么说，他们老是从那个角度说个没完。我是说——嗯，我想让她在身边，还有孩子什么的，我喜欢那个小孩儿，他还不算很大，他也可以看电视。像我说的，电视能帮我不会感到太他妈孤独，可是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件事？我是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们过了这个交通灯就快到四十四街了。” 

　　“好啊，什么事？”我说。 

　　“别理会修车厂的那几个人——你觉得我们结婚可以吗？你觉得会美满吗？”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啊。”我说，那是在拖延时间。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说我会照你说的去做，可是一样，你现在什么情况都了解了，对吧？” 

　　“嗯，我想我理解的。” 

　　“好吧，那你觉得怎么样？” 

　　“那好，你既然问我，”我说着深吸一口气，“我说去吧，结婚吧，我要这样说，尽管不了解具体情况。” 

　　“没错！”他说，在我们突飞猛进熟起来时，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大声说话，“那就解决了。我想我只需要有谁——任何人——说去吧，就像给我轻轻推一把，可以这样说。我是要那样做。太他妈孤独了，而且我喜欢小孩子，不开玩笑。四十四街到了，你想到这个街角还是往下城的那一边下？” 

　　“这个街角就可以。”我说。下了车后，我又大声跟他说，“祝你好运！” 

　　“好的，老兄。”他说。他面带微笑，现在我想他会付诸行动，结婚。我大概不会跟他重逢了，我甚至没看过那个照片框旁边的名字，可是我希望他们会过得美满。

　　选自《第三大道的这间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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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给不安的你
　　** 松浦弥太郎 **

　　去旅行的时候，有些人的行李总是多得惊人。

　　尽管为雨天准备了折伞，为应付连伞都撑不住的暴风雨准备了雨衣，还带了适合徒步的鞋子和去饭店时要穿的皮鞋，但倘若碰到倾盆大雨的日子，恐怕还需要一双长靴吧？

　　随着想象无穷无尽地扩散，行李也愈带愈多。

　　他们大都是在想象自己并不乐于见到的未来。

　　如果只是去旅行，不管是去国外还是国内，顶多就是在旅行期间提着沉重的行李；但如果走的是人生的旅程，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心灵的行李没有形体，包包并不会因此变重。相反，心灵的行李会增重，渐渐重压在自己身上。

　　“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该如何是好？”

　　对未来感到不安是个棘手的问题，情况不仅会加速恶化，也不会有刹车。

　　而且和旅行的行李不同，不像“我担心可能下雨，得准备雨伞和长靴”这种程度的问题，因而无法采取简单直接的对策。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未来”可比“国外旅行”覆盖面更广，可能发生的状况更是五花八门。

　　如果放任不管，心中的不安会渐渐膨胀，一旦生出“我已经走投无路、无计可施”的念头，人很可能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蹶不振了。

　　人生的行李无法打包周全，不能保证“准确、安全、万事俱备”，因此有些时候，我们甚至可能会想放弃旅行。

　　换句话说，如果你一味想着“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是好”，任由不安继续膨胀下去，你很可能会落得一个人枯坐原地的下场。

　　一旦你这么做，孤独感便会宛如迷雾般升起，使你陷入愈发看不见前方道路的窘境。

　　我觉得那些受困于“对将来感到不安和寂寞”的人，对未来往往有“想太多”的毛病。

　　我有一个建议，你何不试着换一种思维方式呢？

　　那就是──只去看那些此时此刻在眼前发生的事，只处理眼前的问题。

　　不是把焦点放在明天或后天，也不是明年或十年后，而是把精神集中在“现在”这一刻。

　　假使你已经预测到未来“可能会发生那样的情况”，在事情实际发生前，何不把那些预想都忘掉呢？

　　只要以这种态度定下基本的思维方式，我想“不安的未来”也将会离你愈来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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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生问题 -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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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生问题
　　** 胡适 **

　　1903年，我只有十二岁，那年12月17日，有美国的莱特弟兄作第一次飞机试验，用很简单的机器试验成功，因此美国定12月17日为飞行节。12月17日正是我的生日，我觉得我同飞行有前世因缘。

　　我在前十多年，曾在广西飞行过十二天，那时我作了一首《飞行小赞》，这算是关于飞行的很早的一首辞。诸位飞过大西洋、太平洋，我在民国三十年，在美国也飞过四万英里，这表示我同诸位不算很隔阂。

　　今天大家要我讲人生问题，这是诸位出的题目，我来交卷。

　　这是很大的问题，让我先下定义，但是定义不是我的，而是思想界老前辈吴稚晖的。他说：人为万物之灵，怎么讲呢？第一，人能够用两只手做东西。第二，人的脑部比一切动物的都大，不但比哺乳动物大，并且比人的老祖宗猿猴的还要大。有这能做东西的两手和比一切动物都大的脑部，所以说人为万物之灵。

　　人生是什么？即是人在戏台上演戏，在唱戏。看戏有各种看法，即对人生的看法叫做人生观。但人生有什么意义呢？怎样算好戏？怎样算坏戏？我常想：人生意义就在我们怎样看人生。意义的大小浅深，全在我们怎样去用两手和脑部。人生很短，上寿不过百年，完全可用手脑做事的时候，不过几十年。有人说，人生是梦，是很短的梦。有人说，人生不过是肥皂泡。其实，就是最悲观的说法，也证实我上面所说人生的有没有意义，全看我们对人生的看法。就算他是做梦吧，也要做一个热闹的，轰轰烈烈的好梦，不要做悲观的梦。既然辛辛苦苦的上台。就要好好的唱个好戏，唱个像样子的戏，不要跑龙套。人生不是单独的，人是社会的动物，他能看见和想象他所看不到的东西，他有能看到上至数百万年下至子孙百代的能力。无论是过去，现在，或将来，人都逃不了人与人的关系。比如这一杯茶（讲演桌上放着一杯玻璃杯盛的茶）就包括多少人的供献，这些人虽然看不见，但从种茶，挑选，用自来水，自来水又包括电力等等，这有多少人的供献，这就可以看出社会的意义。我们的一举一动，也都有社会的意义，譬如我随便往地上吐口痰，经太阳晒干，风一吹起，如果我有痨病，风可以把病菌带给几个人到无数人。我今天讲的话，诸位也许有人不注意，也许有人认为没道理，也许说胡适之胡说，是瞎说八道，也许有人因我的话而去看看书，也许竟一生受此影响。一句话，一句格言，都能影响人。

　　我举一个极端的例子，两千五百年前，离尼泊尔不远地方，路上有一个乞丐死了，尸首正在腐烂。这时走来一位年轻的少爷叫Gotama，后来就是释迦牟尼佛，这位少爷是生长于深宫中不知穷苦的，他一看到尸首，问这是什么？人说这是死。他说：噢！原来死是这样子，我们都不能不死吗？这位贵族少爷就回去想这问题，后来跑到森林中去想，想了几年，出来宣传他的学说，就是所谓佛学。这尸身腐烂一件事，就有这么大的影响。飞机在莱特兄弟做试验时，是极简单的东西，经四十年的工夫，多少人聪明才智，才发展到今天。我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点行为都可以有永远不能磨灭的影响。几年来的战争，都是由希特勒的一本《我的奋斗》闯的祸，这一本书害了多少人？反过来说，一句好话，也可以影响无数人，我讲一个故事：民国元年，有一个英国人到我们学堂讲话，讲的内容很荒渗，但他的O字的发音，同普通人不一样，是尖声的，这也影响到我的O字发音，许多我的学生又受到我的影响。在四十年前，有一天我到一外国人家去，出来时鞋带掉了，那外国人提醒了我，并告诉我系鞋带时，把结头底下转一弯就不会掉了，我记住了这句话，并又告诉许多人，如今这外国人是死了，但他这句话已发生不可磨灭的影响。总而言之，从顶小的事情到顶大的像政治、经济、宗教等等，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不可磨灭的影响，尽管看不见，影响还是有。在孔夫子小时，有一位鲁国人说：人生有三不朽，且器立德，立功，立言。立德就是最伟大的人格，像耶稣、孔子等。立功就是对社会有供献。立言包括思想和文学，最伟大的思想和文学都是不朽的。但我们不要把这句话看得贵族化，要看得平民化，比如皮鞋打结不散，吐痰，O的发音，都是不朽的。就是说：不但好的东西不朽，坏的东西也不朽，善不朽，恶亦不朽。一句好话可以影响无数人，一句坏话可以害死无数人。这就给我们一个人生标准，消极的我们不要害人，要懂得自己行为。积极的要使这社会增加一点好处，总要叫人家得我一点好处。

　　再回来说，人生就算是做梦，也要做一个像样子的梦。宋朝的政治家王安石有一首诗，题目是《梦》。说：“知世如梦无所求，无所求心普定寂，还似梦中随梦境，成就河沙梦功德”。不要丢掉这梦，要好好去做！即算是唱戏，也要好好去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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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考而不死是为神 -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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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考而不死是为神
　　** 老舍 **

　　考试制度是一切制度里最好的，它能把人支使得不象人了，而把脑子严格的分成若干小块块。一块装历史，一块装化学，一块…… 

　　比如早半天考代数，下午考历史，在午饭的前后你得把脑子放在两个抽屉里，中间连一点缝子也没有才行。设若你把X＋Y和一八二八弄到一处，或者找唐朝的指数，你的分数恐怕是要在二十上下。你要晓得，状元得来个一百分呀。得这么着：上午，你的一切得是代数，仿佛连你是黄帝的子孙，和姓字名谁，全根本不晓得。你就像刚由方程式里钻出来，全身的血脉都是X和Y。赶到刚一交卷，你立刻成了历史，像从来没听说过代数是什么。亚力山大，秦始皇等就是你的爱人，连他们的生日是某年某月某时都知道。代数与历史千万别联宗，也别默想二者的有无关系，你是赴考呀，赴考的期间你别自居为人，你是个会吐代数，吐历史的机器。 

　　这样考下去，你把各样功课都吐个不大离，好了，你可以现原形了；睡上一天一夜，醒来一切茫然，代数历史化学诸般武艺通通忘掉，你这才想起“妹妹我爱你”。这是种蛇脱皮的工作，旧皮脱尽才能自由；不然，你这条蛇不曾得到文凭，就是你爱妹妹，妹妹也不爱你，准的。

　　最难的是考作文。在化学与物理中间，忽然叫你“人生于世”。你的脑子本来已分成若干小块，分得四四方方，清清楚楚，忽然来了个没有准地方的东西，东扑扑个空，西扑扑个空，除了出汗没有合适的办法。你的心已冷两三天，忽然叫你拿出情绪作用，要痛快淋漓，慷慨激昂，假如题目是“爱国论”，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的心要是不跳吧，笔下便无血无泪；跳吧，下午还考物理呢。把定律们都跳出去，或是跳个乱七八糟，爱国是爱了，而定律一乱则没有人替你整理，怎办？幸而不是爱国论，是山中消夏记，心无须跳了。可是，得有诗意呀。仿佛考完代数你更文雅了似的！假如你能逃出这一关去，你便大有希望了，够分不够的，反正你死不了了。被“人生于世”憋死，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说回来，考试制度还是最好的制度。被考死的自然无须用提。假若考而不死，你放胆活下去吧，这已明明告诉你，你是十世童男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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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证词 - 松本清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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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3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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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证词
　　** 松本清张 **

　　一

　　一个女子正对着镜子在重新梳妆。小巧的三面镜是石野贞一郎上个月从百货公司给她买来的。旁边放着的衣橱和五屉柜都是前后脚置的。

　　虽然只有两间房，每间面积才九平方米，然而，家里却布置得很象个样子，富有年轻女人居住的色彩和气氛。四十八岁的石野贞一郎每当走进这个房间，总感到象荡漾在春风里那样舒畅。

　　自己的家虽然比这里宽敞得多，家具也很高级，然而，石野贞一郎却感到枯燥乏味。各种摆设色彩暗淡，冷冰冰地没有丝毫温柔之感，在家里，他的感情从来没有超出自己体温的热度。只要一睁开眼，就仿佛有一股凉气直冲心窝。

　　石野贞一郎迅速地换好西装，一只手支着脑袋，横躺在垫子上吸烟，眼睛望着正在梳妆的女人的背影。梅谷千惠子很年轻，她穿戴入时，打扮得体，处处显示出诱人的力量。

　　石野此时的表情，同在家里对待妻子时相比，真有天壤之别。

　　让梅谷千惠子搬到这所房子里来已经一个月了。千惠子本是公司的雇员，老谋深算、一心想发迹的石野明白，如果这事被人知道了，就会危及他那课长的地位。所以，发生这种关系后，石野就赶紧让她辞职了。因此，至今公司里谁也没有发觉他们之间的事。也没有人把梅谷千惠子退职和石野课长联系起来。

　　石野的家在大森，他才不会干出把千惠子的住地安排在大森——丸之内之间的直线途中那样的蠢事。他在西大久保的一条小胡同里找了所安静的房子，让千惠子住下。无论是租赁还是交房租，都让千惠子出面。石野贞一郎千方百计不让别人看到白己的面孔和身影，只有夜里才到这里来。这条小胡同和别的道路相通，他可以装成过路人。每次来总是先观察周围的情况，然后敏捷地溜进千惠子的家里。

　　在东京，虽然房子很密，但生活都是互相孤立的。所以，千惠子经常得意地说，附近谁也不知道有石野贞一郎这个人。

　　“让你久等了。”

　　说着，千惠子从镜子前面转过身，娇甜地笑着问贞一郎：“我的课长，今天晚上你打算怎么向家里解释呢？”

　　石野抬起手臂，看了看表。

　　“才九点，就说在涩谷看了场电影。时间正好合适。”

　　他站起来，帮千惠子穿上大衣。

　　千惠子问：“如果问起电影的情节不就糟了吗？”

　　贞一郎答道：“上次看的电影现在还在演。谈它不就没问题了？”

　　千惠子亲昵地说：“真有你的！”

　　两个人相对地笑了。

　　千惠子先出门，往胡同两头观察了一下，向背后招了招手。这是他们之间经常使用的信号。

　　其实，石野贞一郎并不愿意千惠子送他。他怕方一什么地方不留心会露出破绽，或是两人一起走时被人看见。因此，石野一出门就心虚。可是，千惠子坚持要想把贞一郎送到能雇出租汽车的地方。贞一郎把这看作爱情的表示，没能拒绝。解决的办法是，走的时候，两人前后拉开五、六步，装成是不相干的路人。千惠子每次都要躲在隐蔽的地方远远地目送石野上车。

　　十二月十四日这天，尽管是晚上，天倒并不怎么冷。石野照例走在前面，千惠子拉开距离在后面跟着。到通汽车的大马路要走六百来米远。路上虽然还有行人，但没人注意石野和千惠子。

　　到高大马路还有一百来米的地方，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影突然向石野贞一郎点了一下头。吓得石野心里噗咚一跳，顿时惊慌失措起来，条件反射地也点了点头。借着灯光，石野认出那个人就是住在他家附近的杉山孝三。石野和他谈不上认识，只不过是见面时互相点点头的交情而已。

　　在这么个鬼时间，竟碰上邻居。他对这个相遇感到非常讨厌，不由得咂了咂舌头。那家伙好象是哪个公司的职员，他为什么这个时候路过西大久保呢？真是个可恶的家伙！等对方过去后，他立刻感到非常后悔。我为什么要点头答礼呢？要是装作没认出来该多好？那样，就可以用认错了人来了事。在晚上，那并不是说不过去的。

　　然而，说不定对方也在这么想。一想到这儿，石野贞一郎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了。

　　到了马路上，千惠子悄悄地凑到正在等车的石野身边，低声问道：“刚才那个，是你的熟人？”在后面的千惠子也似乎注意到了。

　　石野小声答道：“住在家附近的一个家伙。”

　　“啊！”千惠子吃惊地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担心地问：“没关系吗？”

　　“没关系。”

　　“他会不会对你家里的说啊？”

　　“没那么熟悉，只不过是点头之交，平常没说过什么话。”

　　千惠子沉默了一会几。空车老不来。石野贞一郎正准备让千惠子早点儿离开，千惠子又很担心地问道：“亲爱的，刚才那个人，看出我和你是一块儿的了吗？”石野听了心里一惊。那个人要是发现了他俩的关系，回去后说不定会对邻居们说，接着变成流言，然后传进妻子的耳朵。这倒是很可能的。

　　“你在我后面是拉开距离走的吧？”石野叮问道。

　　“是呀！”

　　“他从你身边过的时候注意你了吗？”

　　“没有。连脸都没转一下，就一直走过去了。”

　　“那就放心好了，没被发现。”石野松了口气说。

　　接着他又对千惠子说：“快离开点儿吧！小心点儿！”好不容易有一辆亮着标志空车红灯的出租汽车，风驰电掣地驶过来了。

　　石野贞一郎在车座上一边随车摇晃，一边担心地回味刚才千惠子说的话。

　　这个叫杉山孝三的家伙，会不会把我晚上九点多还在西大久保一带步行的事，告诉他家里的人呢？也许，说不定还会当作一件趣闻来宣扬呢！这样就难免被妻子听到。石野非常明白，要是妻子知道他带着一个年轻女人晚上在西大久保附近游逛，既没有正当的理由，又不沾亲带故，那肯定会起疑心。这个纠葛一发展起来，最后准会被公司知道，那课长这个饭碗非砸了不可。

　　可是，千惠子说，杉山孝三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的。这倒也有可能，他不一定会想到后面两米多远，才二十二岁的梅谷千惠子会是自己的同伴。很可能当成互不相干的过路人，所以对千惠子连一眼也没看。如果觉察到了的话，千惠子应该是对方感兴趣的对象，最起码要瞥上她一眼。

　　石野贞一郎越是想驱散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生怕出漏洞的不安却越增越多，简直没有个止境。车子在外环路上飞奔着，他把窗玻璃打开一点儿，吹进来的寒风使他打了几个寒噤。

　　回到自己的家，已经是九点四十五分了。石野不由得看了看表。昏暗中妻子开亮了门口的灯迎了出来。

　　“回来啦！”妻子用沙哑的声音说。

　　她的身体又宽又胖，和刚刚分手的梅谷千惠子一比，立刻使石野的情绪一落千丈。

　　“回来得可真够晚的。”妻子俯视着正在解鞋带的石野，有点埋怨地说。

　　“嗯，在涩谷看了个电影。”说着，石野贞一郎从门口快步向客厅走去。

　　家里的气氛冰凉冰凉的。这个家为什么如此乏味呢？

　　“吃过饭了吗？”妻子拿着替换衣服问。

　　“吃过了。”

　　石野贞一郎想回答得尽可能地简短。

　　胖胖的妻子虽然有点儿不高兴，但没有更多地追问。他放心地抽了烟、喝过茶，睡了。

　　第二天清晨，睁开眼时，阳光已经照到纸隔扇了。枕边放着晨报。石野贞一郎从被子里伸出双手，展开报纸——强盗袭击向岛、看家少妇被害——这样一个标题在社会版上占了三栏。石野贞一郎把内容大致溜了一下。昨天晚上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一个独自在家看门的二十三岁的少妇被闯进家来的强盗勒死，丈夫回家时发现尸体，现场在冷清的向岛住宅街。这是留在石野记忆中的内容梗概。因为觉得是个常有的事，没有引起多大兴趣就合上了报纸。

　　石野贞一郎想再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忽然想起梅谷千惠子总是一个人在家，心里觉得有点儿不安。

　　二

　　打那以后，有两周左右，什么事也没发生，其间，石野贞一郎去会过一次梅谷千惠子。

　　“前些日子路上碰见的那个住在你们附近的人，什么都没说吗？”千惠子问。

　　“放心吧，什么事也没有！看来确实没有发现你，不会有什么问题。”石野贞一郎的脑子里又浮现出杉山孝三那张瘦长的面孔。他这才想到，自那天晚上以后，就一直没再见到过他。

　　“太好了！”说着，千惠子微微一笑。那是只有他们俩才能体会到的安全感。

　　公司里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让人担心的事发生。也没有一个人发现退职的梅谷千惠子和他之间的关系。石野贞一郎依旧板起面孔，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在桌旁工作。

　　有一天，大约下午三点钟的时候，石野正在看公文，公务员报告有人来见，名片上写着“警视厅搜查第一课警官奥平为雄”。一看名片，石野贞一郎不由得脸上发烫，担心他们是为梅谷千惠子的事来的。

　　“是三个人。”公务员补充说。

　　“先把他们领进接待室吧。”石野回答。

　　为了表示镇静，石野又看了两三页公文，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心里平静不下来。他终于下决心，同时也是为了想早点消除担心，站起来向接待室走去。

　　三个穿西装的男人挨着坐在圆桌旁边，左边的那个年纪稍大，另外两个比较年轻。看见石野贞一郎进来，一齐站了起来。

　　“我就是石野。”他用出乎意料的镇静的声音说。

　　“我叫奥平。百忙之中，打搅了。”

　　年长的警官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又介绍了同来的两个人的名字，可石野贞一郎很快就忘了。

　　奥平警官四方脸，给人感觉像个商人。他喝着公务员倒的茶，说了一阵应酬话，不断露出含含糊糊的微笑。石野贞一郎划着火柴点上了烟。由于心里没底，感到忐忑不安。

　　“那么，咱们言归正传吧！”奥平警宫拿出记事本，终于说到了正题。“您的家是在大田区大森马迈××番地吧？”

　　“啊，是啊！”

　　石野贞一郎心慌意乱了。他觉得警官那双细细的眼睛正凝视着他，令人毛骨惊然。他的记事本上写的是些什么呢？

　　“那就对了。”警官点了点头，“所以，想了解一下，您知道那附近住的一个叫杉山孝三的人吗？”

　　石野贞一郎心里一震。因为有那天晚上的事所以早有戒备。

　　“只是面熟，没有交往。”

　　警官深深地点了点头说：“是嘛，那么如果在路上遇见，你应该能认出是杉山吧。”

　　“那当然。”石野贞一郎虽然回答得挺迅速，但脑子里还是闪现出那天在西大久保路上相遇的情景。他想：警宫究竟是来摸什么情况的呢？

　　“那么，再请问，杉山说，十二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多钟，在西大久保的街上遇见过你。你有印象吗？”

　　“果真指的是那件事啊。”石野贞一郎反应很快。那是十四号那天的事吗？如果说的是在西大久保相遇，就只有那次了。他立刻联想到梅谷千惠子。如果说自己是无目的地在西大久保附近闲逛，就会因此而暴露秘密。这可得小心。

　　“哦……”石野贞一郎故意地把头一歪，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神态，并试探道：“可是，这和什么事有关吗？”“是个很重大的事情。”警官突然严肃他说：“说真的，这事还要请你保密。十四日那天晚上九点多钟，在向岛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报上已经登了。被杀的是位青年妇女，怀疑对象就是杉山孝三。虽然嫌疑很大，但杉山先生说，那个时候他正步行在西大久保的路上。证据是，还在路上遇见了你，所以您一定会给他作证。由于西大久保和向岛之间有相当远的距离，”因此，可以由此来断定他犯了谋杀罪的结论能否成立。如果他说的那件事是事实的话，当然就说明他当时不在现场。因此，希望您在提供证词时，一定要非常慎重。”

　　警官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直审视着石野。

　　石野贞一郎大吃一惊。想不到偏偏在那么一个鬼地方碰上了衫山孝三。如果说出来，就会把自己的隐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各式各样的悲惨结局闪电般从石野眼前闪过，他心里发抖了。

　　“不，我没在那个地方遇见过杉山。”

　　石野贞一郎明确地回答。

　　三

　　石野贞一郎从公司直接回到自己的家里。白天警视厅来人的事，使他心烦意乱。关于杉山孝三这个人怎么都好说，可是当问到那天晚上有没有在西大久保的小胡同里碰见过他的时候，石野心里却非常不舒服。他觉得，警察简直就是来探听自己的秘密，让人讨厌透了。

　　他不知道杉山孝三是怎么会成为向岛谋杀案的嫌疑犯的。但是，他确实在出事的那个时间，在西大久保的路上遇见过他。因为对方先点头打招呼，白己也就不加思索地点了点头。如果这个事实可以排除他当时在作案现场的话，自己就能成为证人。

　　可是，这样一来，自己可就危险了。伴随着梅谷千惠子的暴露，所有的破绽都会显露出米。不祥的阴影涌上了石野的心头。犯得着用丧失自己的地位和安定的生活去换取杉山孝三这个毫无交往的外人的利益吗？真是蠢事一桩！

　　推开家门，胖妻子迎了出来。

　　“哟，今天回来得真早啊。”

　　石野贞一郎默默地递过皮包脱了鞋。

　　“哎呀，可出了大事啦！”妻子用沙哑的声音激动地说。

　　石野贞一郎刚跨进客厅，心里吓了一跳。妻子又凑过冒油的塌鼻子，说：“听说在这附近住的那个杉山，是个杀人犯，在向岛杀了个少妇。”

　　妻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喘着粗气。石野贞一郎踌躇着如何回答。

　　“咱们还一点儿也不知道呢，听说前天他被搜查本部抓走了，真想不到！表面上那么老实巴交，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昨天，刑警不断在他家出出进进，还在附近搞调查、收集街谈巷议，可真不得了呀。第二天早晨，他太太脸色苍白，好象哭了。那三个孩子才可怜呢！”

　　妻子指手画脚地越说越激动，活象神经失常似地絮絮叨叨，总也平静不下来。

　　要不要把警察到公司来过的事说出来？从换衣服开始直到在饭桌前坐下，石野一直拿不定主意。不过，警察今后肯定还会三番五次地来了解情况，出了大事，警察总是固执得要命。于是，他下决心说了：“告诉你吧，为了这事，今天警视厅已经派人到公司来过了。”

　　石野贞一郎尽力使说话的口气显得平静。可妻子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立刻瞪大了眼睛。

　　“杉山说，就在事件发生的那个时间，他在西大久保的胡同里遇见过我。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那儿从来没有我要办的事。按照警察的说法，杉山为了强调那个时候他确实在去西大久保的路上，就说还遇见了我。真是胡说八道，一定是为了想逃过这一关。”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妻子屏住呼吸问道。

　　“当然说没那么回事罗。这可不能撒谎呀。”石野贞一郎微微一笑。

　　妻子点了点头，又问：“那么，那个时候你在哪儿呢？”

　　看到妻子那查究的眼神，他心里惊慌起来。觉得妻子似乎具有比警察还敏锐的直觉。

　　“在涩谷看电影了。有一天我不是回来晚了吗？”

　　“哦，原来是那一回呀！”胖妻子把中间有一道沟的双下巴往回一缩表示想起来了。但立刻又气愤地说：“杉山这个人也真讨厌，他跟你有什么过不去的，干什么把你拉上当见证人。”

　　“还不是为了保命！人，为了保住自己，什么谎言都造得出来。”

　　石野贞一郎表面上泰然自若，心里却直打哆嗦。现在需要保的不正是白己吗？为此而不顾一切他说谎的，不也正是自己吗？

　　不过，无论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硬着头皮干到底，防止自己毁灭，这是第一位的。杉山孝三很可能注意到了跟在后面走的梅谷千惠子。他是不是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警察？如果那样的话，就更不能说实话了。自己要坚持说根本没那么回事，就说那个时间正独自在涩谷看电影。无论在电影院里，还是离开的时候都没有遇到过任何熟人。这么一说，不就合情合理了吗。

　　石野贞一郎想到留在西大久保的梅谷千惠子，头上冒出了冷汗。太危险了，要赶快安排她搬到别处去。

　　不出所料，石野贞一郎多次被警察传唤。起初，是搜查本部多次找他。接着，检察厅、东京地方法院、高等法院部分别找了他好多次，这个顺序也就是对嫌疑犯杉山孝三的起诉、判决、上诉、驳回的顺序。最后官司打到了最高法院。

　　最初，石野贞一郎不太了解案情的全部经过，没考虑自己编造的证词究竟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只以为可能会对对方不利。万万没想到会成为对杉山定案的关键。

　　可是，随着对案情经过的逐步了解，石野慢慢地觉察到了自己证词的份量。

　　被害的少妇是被人从背后掐死的。九点的时候她还在附近的商店买东西。她丈夫回家发现尸体是九点半钟。因此，作案时间是在九点到九点半的三十分钟里。

　　房间里并不太乱，只是丢了一万五千日元现金和一台高级照相机。在现场没有收集到犯人的指纹。

　　据调查，被盗的照相机卖给了上野的照相机商店。卖出的时候，犯人填写在收购登记本上的姓名和住址，毫无疑问是假的，但留下的笔迹却是重要的线索。

　　搜查员在被害者家的周围听到一些不负责任的议论，有人说：经常在附近转的那个人寿保险公司推销员，不是有点儿可疑吗？于是，搜查本部就秘密地调查了××人寿保险公司的职员杉山孝三。

　　杉山孝三曾几次到被害者家来兜生意，因为是白天，所以都是在少妇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就是说，他不仅熟悉环境、认识人，而且连她家里的情况也非常了解。再加上他无法证明事件发生时，自己不在现场。据杉山孝三的申诉，在西大久保有一个推销的目标，那个时间他正去那儿，但是不巧这家人没在，因此没说话就回来了。证据是在路上曾经遇到邻居石野贞一郎。由于西大久保离向岛的犯案现场距离相当远，所以如果与石野相遇是事实的话，就可以证明案件发生时他不在现场。但是，石野贞一郎矢口否认，使杉山的申诉失去了证据。

　　让照相机店老板指认杉山孝三是不是那个来卖眼相机的人，开始时老板只是说样子有点儿象，后来就慢慢地变成了“就是他，没错儿！”。

　　笔迹鉴定是两个专家做的，结论是：收购登记簿写的肯定是杉山孝三的笔迹。

　　以上是事件的梗概。由于现场没有留下指纹，因此缺乏确凿证据。虽然没能从杉山身边找出赃款，但完全可以看做他在这两周里花掉了。另一个不幸之点是，杉山孝三又提不出卖照相机的那个时间他不在场的证据。

　　事情很明白，石野提供什么样的证词，对杉山孝三来说，简直就是决定生死的依据。因为如果证词说“确实在十二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多，在西大久保的胡同里碰见过杉山孝三”，那么杉山孝三就是无罪的。

　　然而，石野贞一郎直到最后还是摇着头表示否定。重复着已经说过多次的话。因此，他的证词是始终一贯、完整无缺的。而且，由于多次提问，在反复叙述的过程中不断加工，使证词越来越完善，巧妙，越来越显得真实，甚至到了连自己都产生错觉，仿佛事实真是这样似的。

　　审判长间：“证人认识杉山孝三吗？”

　　石野贞一郎答：“虽然没有交往，但因为他是住在附近的邻居，所以面熟。不过只是早晚碰上的时候打过招呼而已。”

　　问：“如果在路上碰见，能认出他是杉山孝三吗？”

　　答：“能够。”

　　问：“杉山孝三说，十二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多钟，曾和证人在新宿区西大久保××街附近的路上相遇，你记得吗？”

　　答：“我没有和杉山孝三在那个地方遇见过。那个时候，我正在涩谷的××电影院看电影。”

　　问：“从几点看到几点？”

　　答：“从七点十分左右一直看到九点二十。看了××和××两个电影，看完后就直接回家了。”

　　问：“证人在电影院的时候，没遇见过什么认识的人吗？”

　　答：“没有。”

　　问：“那个时候，电影院的观众大概有多少？”

　　答：“没留意。我想大概不少，不过记不太准了。”

　　问：“证人看的两个电影主要内容是什么？”

　　答：“××电影，一开始是……。”

　　检察官对证人在具体问题上的提问，律师对证人的反问，都是烦琐而固执的，但石野贞一郎象一位勇敢的船长，在风大流急的大海上破浪前进，一次又一次地化险为夷。而梅谷千惠子则安安稳稳地躲在船仓里。

　　四

　　案件到了最高法院之后，已经不怎么需要石野直接出面了。他的证词都已经成了文件，变成他的替身，保存在法院里。他每日照常在公司上下班，过着自由的生活。

　　但是，作伪证的犯罪感，经常在他心里游荡。他那彻头彻尾的谎言成了法院的文件，在审判长、检察官、律师的手里传来传去，谁也没有识破。知道它是假的，只有被告杉山孝三。

　　然而，杉山孝三所知道的并不只是石野贞一郎的谎话。附近老板娘对刑警的报告、指认他的那个照相机店老板的证词、笔迹鉴定人的结论，没有一个不是假话。就好象一个人突然凭白无故地被罗网套住了，他因而拼命挣扎着。然而，却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也弄不清在什么地方，掉进了荒唐的陷阱。

　　要说是陷阱，石野贞一郎还不服气地向自己提出抗议：我也是落在里面的。谁让杉山孝三那个时候在那儿走呢。自己的私生活受到杉山孝三行动的威胁。如果他不路过那个地方，如果不是那天的那个时候，不使自己的生活受到威胁，自己也就不会和难对付的法院发生不愉快的联系，闹得心神不安。早知如此，不如当时和梅谷千惠子再磨蹭一会儿，或者两人早点完事，或者再多抽一支烟也行，免得正巧跟杉山孝三碰上。仅仅是两三分钟的差别。这也是本不该有的巧合。

　　这样一想，石野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不由自主地巧合。私生活一旦陷入罗网之中，就会造成影响终生的后果。这样一想，他害怕得连门都不想出了。

　　当最高法院的判决临近发表的时候，离开那个不幸的途中邂逅已经三年了。有假证词做替身的石野贞一郎，虽然逍遥于事件之外，但是经过这三年，他自己的生活也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梅谷千惠子又有了新的年轻的情人。石野贞一郎很长时间根本没察觉，直到最后才知道。而且发现这件事的，也不是石野贞一郎自己。

　　梅谷千惠子和新情人幽会时，偶然当作新闻告诉对方说：“杉山这个人，真可怜。他是清白的。”

　　年轻的情人追问原由。她事先约定千万要保密之后，压低声音告诉年轻人，在西大久保，杉山孝三和石野贞一郎在路上相遇的事是真的。小伙子瞪圆了眼睛，认真地听着。

　　不用说，这个约定没有得到遵守。他告诉了朋友。最后传到了负责这个案件的律师耳朵里。

　　律师控告石野贞一郎犯有伪证罪。石野贞一郎隐秘的私生活立刻暴露了。如此精心防备的悲惨结局，迅速向他袭来。

　　石野贞一郎长期不知道梅谷千惠子另结新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听信了梅谷千惠子的谎话。

　　一个说谎的人，说不定会受到谎话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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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只伤心欲绝的猫
　　** 止庵 **

　　1966年8月的一天，街道主任来我家，说红卫兵随即就到，叫我们做点准备。我家养的一只猫，这时正好在门口探头探脑。主任便说，什么时候了，你们家还养猫，赶紧处理了吧。她走后，大家忙成一团：砸掉唱片，撕掉照片，剁掉高跟鞋的跟儿，还把父亲的藏书检点一遍，结果只留下了马、恩、列、斯、毛和鲁迅的著作，其余的都等着红卫兵来抄走。母亲要哥哥和我去把猫扔掉。我们把它塞进一个书包。走出院门。胡同里没有什么人。猫在书包里拱来拱去，不是伸出爪子，就是钻出尖嘴，哥哥只好一路把它塞回去。

　　这只猫我家已经养了两年了。是只波斯猫，一只眼蓝，一只眼黄，浑身白毛，后背有两块黑，从后面看，像是熊猫。它很会撒娇，母亲读书的时候，就趴到书上，要母亲抱着它。它乖乖地缩成一团，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我们全家都很喜欢它。现在虽然舍不得，但也没有办法。也曾想过送给别人，一时却找不到谁肯接受。

　　哥哥和我来到胡同口的一个公共厕所，里面空无一人。哥哥蹲下，把书包解开，猫爬出来。它甩甩头，叫了两声，显得很不满意。我们再看看它，赶紧离开。可是没走两步，猫已经跑到身边。我们把它抓住。看样子，它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我们又进了厕所，把它放下。猫抬头看着我们，这回有点儿生气。我们把门带上，把它关在里面。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它的叫声。

　　回到家里，接着干前面说的那些活儿，谁也没顾得上问一句，猫到底扔掉没有。它好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养过它似的。这一天家里来了两拨红卫兵，把书装了满满一卡车，然后拉走了。院儿里本有一口大鱼缸，也被推倒了，洒了一地腥臭的水，缸里的金鱼都死在地上。我忽然想，猫如果还在，一定会凑过去咬那些扑腾着的鱼吧。

　　那天夜里一家人睡得很晚。忽然听见猫在门外叫：它回来了。然后开始抓门，越抓越急。当时我们都醒着，但是谁也不敢开门。猫一边抓，一边叫。我记得叫声并不难听，略有哀怨之意，像是小孩在哭。后来它来到卧室窗外，抓窗子。猫爪划在玻璃上，声音特别尖锐。我们躺在黑暗里，互相都不说话。后来我睡着了。第二天母亲告诉我。差不多直到天亮，猫才走了。此后这么多年，关于这只猫，我家的人很少提起。但是我想大家都明白：大概它伤心欲绝，所以一去而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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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市和亡灵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世上没有一个城市比得上欧莎匹亚那么倾向于享受无忧无虑的生活。为了缓冲由生至死的突变，它的居民建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地下城，所有经过特别脱水处理的尸体，保留着一层黄色皮肤包住骸骨，都给带到地下城去继续进行生前的活动。关于活动的性质，首要的考虑是死者生时心境最舒泰的时刻：大多数尸体坐在饭桌旁边，或者在跳舞，或者在吹奏乐器。活人的欧莎匹亚所从事的行业和专业，在地下城也同样经营着——最低限度，都是生者乐于经营而永不厌烦的行业：钟表匠在环绕身边的那些不再走动的钟表里，把干枯的耳朵凑近走了音的老祖父摆钟；演员睁开空洞的眼读剧本，而理发匠握着干刷子在他的脸上涂肥皂；带笑的女子骷髅在给小牝牛的尸体榨奶。

　　其实，许多活人都希望死后能够过另一种生活：公墓里挤满了猎人、次女高音、银行家、小提琴家、公爵夫人、女佣、将军——那数目是活的城从来没有达到的。

　　送死者到地下城并且为他们安排位置，是戴罩帽的一个兄弟会的工作。除了他们，谁都不能进入亡灵的欧莎匹亚，有关地下城的一切资料都是从他们那里探听得来的。

　　有些人说，死者之中也有同样性质的兄弟会组织，而且都乐意帮忙别人。戴罩帽的兄弟，去世之后会在另一个欧莎匹亚从事同样的工作；传说他们之中有些人其实已经死去，可却仍然继续走上走下。反正，在活人的欧莎匹亚里，这个兄弟会握着大权。

　　据说他们每次到下面的欧莎匹亚去的时候都发觉有些改变；亡灵在自己的城里也进行改革；不多，可是都经过严肃的思考，而且并不随便胡来。有人说，亡灵的欧莎匹亚在一年之内变得面目全非了。为着赶上潮流，活着的人会根据戴罩帽兄弟所讲的情形追随亡灵进行变革。这样，活人的欧莎匹亚已经开始模仿地下城。

　　据说，这不是刚发生的事：地面的欧莎匹亚，其实是已去世的人依照地下城的形象建造的。据说在这一对孪生城市之间，活的和死的已经分不开了。

　　摘自《看不见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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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怎么办与说明书 - 许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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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怎么办与说明书
　　** 许知远 **

　　总是感到失语。我不是自语之人，难以仅仅为内在的渴求写作。我希望成为那样的人，做不到。

　　或许我也经常怀疑那种作家是否存在。写作，从第一个字开始，就不可避免的通往虚荣与炫耀。

　　我感觉得到某种异化，它们让我充满了表达欲，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尤其是对着一群青年人，他们问你“该怎么办”。最近两个月里，去过好几次大学，还在不同的地方和人交流，他们大多是20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满脸茫然、无辜又急躁。他们说“我们90后”，“我们年轻人”，从来不说“我的问题是什么”。但事实上，他们每个人又都是极度自我之人，除去个人的生活与前程，其实什么也不关心。他们觉得自己过得不自由、觉得前程的幻灭，但这一切都是教育的问题、社会的问题，他们是受害的群体，与他个人无关。

　　自从“少年中国说”以来，没人敢指责年轻人。他们是古老的中国再生的希望，年龄天然代表着进步的力量。当然青年崇拜仅仅是一种政治正确，另一个假造的偶像崇拜，没人真的在乎青年人。他们是意识形态争夺的对象，是商业公司的未来消费者，是廉价的劳动力。

　　但没人仅仅是社会环境的产物，是那不可言说的“自由意志”，令人生意义非凡。即使再晦暗的时刻，也总有独特的心灵脱颖而出，是他们让历史不那么暗淡无光。

　　在最近的两个月里，很多青年人让我失语。当然这与我的知识缺陷相关，我对很多事情不了了之，缺乏深入的思考。但这必定也与他们的兴趣有关，他们像是读说明手册长大的一代人。说明手册应对是一个有边界的世界，一个具体的事物，有着简单、明了的答案。他们似乎没兴趣知道那个广阔的世界，没兴趣了解暧昧不清的力量。他们中最聪明的，都是优秀的总结束者，一个好的答题者。但几乎没有人愿意跳出盒子外思考。他们无奈、受伤、却又自满。

　　或许用加塞特的“大众的反叛”来形容我们的时代，太过冷酷。毕竟还有一个冷漠、残酷的统治机器高高在上，它限制了种种可能性。但误以为推翻了这个机器，就可能带来改变，也太过一厢情愿。我已经听到过很多青年，充满语言快感的指责制度、控诉社会环境，他们的大言炎炎，就像更多的漠然、早衰的面孔，同样令人不安。似乎他们年轻的心，那些该装满少年维特的烦恼、红与黑式的雄心、波德莱尔式的叛逆、梁启超式的少年意气、还有披头士式单纯的心，之是一被一大堆作业、乱七八糟的娱乐节目、还有层出不穷的社会新闻，给塞满了。他们的生活，既没有宽度，也没有深度，像是一群生活在玻璃板上的蚂蚁，忙忙碌碌，充满了虚假的可能。由于没有内在的丰富和自由，他们要么甘愿放弃，要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往于那个抽象制度的改变。

　　他们当然是不幸者，要承接整个教育与社会失败的后果，要承接之前的很多代人的坏思想与坏行为的结果。但别告诉我，你仅仅是这些失败的社会环境的产物。如果你只焦虑，却不真正的挣扎，只想听到别人的同情，不想追问自己的过错，只强调制度的问题，不愿承担个人责任，那么你就该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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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吃相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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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吃相
　　** 梁实秋 **

　　一位外国朋友告诉我，他旅游西南某地的时候，偶于餐馆进食，忽闻壁板砰砰作响，其声清脆，密集如联珠炮，向人打听才知道是邻座食客正在大啖其糖醋排骨。这一道菜是这餐馆的拿手菜，顾客欣赏这个美味之余，顺嘴把骨头往旁边喷吐，你也吐，我也吐，所以把壁板打得叮叮当当响。不但顾客为之快意，店主人听了也觉得脸上光彩，认为这是大家为他捧场。这位外国朋友问我这是不是国内各地普遍的风俗，我告诉他我走过十几省还不曾遇见过这样的场面，而且当场若无壁板设备，或是顾客嘴部筋肉不够发达，此种盛况即不易发生。可是我心中暗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样的事恐怕亦不无发生的可能。 

　　《礼记》有“毋啮骨”之诫，大概包括啃骨头的举动在内。糖醋排骨的肉与骨是比较容易脱离的，大块的骨头上所联带着的肉若是用牙齿咬断下来，那龇牙咧嘴的样子便觉不大雅观。所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食”都是对于在桌面上进膳的人而言，啮骨应该是桌底下另外一种动物所做的事。不要以为我们一部分人把排骨吐得劈拍响便断定我们的吃相不佳。各地有各地的风俗习惯。世界上至今还有不少地方是用手抓食的。听说他们是用右手取食，左手则专供做另一种肮脏的事，不可混用，可见也还注重清洁。我不知道象咖喱鸡饭一类粘糊糊儿的东西如何用手指往嘴里送。用手取食，原是古已有之的老法。罗马皇帝尼禄大宴群臣，他从一只硕大无比的烤鹅身上扯下一条大腿，手举着鼓槌，歪着脖子啃而食之，那副贪婪无厌的饕餮相我们可于想象中得之。罗马的光荣不过尔尔，等而下之不必论了。欧洲中古时代，餐桌上的刀叉是奢侈品，从十一世纪到十五世纪不曾被普遍使用，有些人自备刀叉随身携带，这种作风一直延至十八世纪还偶尔可见，据说在酷嗜通心粉的国度里，市尘道旁随处都有贩卖通心粉（与不通心粉）的摊子，食客都是伸出右手象是五股钢叉一般把粉条一卷就送到口里，干净利落。 

　　不要耻笑西方风俗鄙陋，我们泱泱大国自古以来也是双手万能。礼记：“共饭不泽手。”吕氏注曰：“不泽手者，古之饭者以手，与人共饭，摩手而有汗泽，人将恶之而难言。”饭前把手洗洗揩揩也就是了。樊哙把一块生猪肘子放在铁楯上拔剑而啖之，那是鸿门宴上的精彩节目，可是那个吃相也就很可观了。我们不愿意在餐桌上挥刀舞叉，我们的吃饭工具主要的是筷子，筷子即箸，古称饭頍。细细的两根竹筷，搦在手上，运动自如，能戳、能夹、能撮、能扒、神乎其技。不过我们至今也还有用手进食的地方、象从兰州到新疆，“抓饭”“抓肉”都是很驰名的。我们即使运用筷子，也不能不有相当的约束，若是频频夹取如金鸡乱点头，或挑肥检瘦的在盘碗里翻翻弄弄如拨草寻蛇，就不雅观。 

　　餐桌礼仪，中西都有一套。外国的餐前祈祷，兰姆的描写可谓淋漓尽致。家长在那里低头闭眼口中念念有词，孩子们很少不在那里做鬼脸的。我们幸而极少宗教观念，小时候不敢在碗里留下饭粒，是怕长大了娶麻子媳妇，不敢把饭粒落在地上，是怕天打雷劈。喝汤而不准吮吸出声是外国规矩，我想这规矩不算太苛，因为外国的汤盆很浅，好象都是狐狸请鹭鸶吃饭时所使用的器皿，一盆汤端到桌上不可能是烫嘴热的，慢一点灌进嘴里去就可以不至于出声。若是喝一口我们的所谓“天下第一菜”口蘑锅巴汤而不出一点声音，岂不强人所难？从前我在北方家居，邻户是一个治安机关，隔着一堵墙，墙那边经常有几十口子在院子里进膳，我可以清晰的听到“呼噜，呼噜，呼——噜”的声响，然后是“咔嚓！”一声。他们是在吃炸酱面，于猛吸面条之后咬一口生蒜瓣。 

　　餐桌的礼仪要重视，不要太重视。外国人吃饭不但要席正，而且挺直腰板，把食物送到嘴边。我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要维持那种姿式便不容易。我见过一位女士，她的嘴并不比一般人小多少，但是她喝汤的时候真能把上下唇撮成一颗樱桃那样大，然后以匙尖触到口边徐徐吮饮之。这和把整个调羹送到嘴里面去的人比较起来，又近于矫枉过正了。人生贵适意，在环境许可的时候是不妨稍为放肆一点。吃饭而能充分享受，没有什么太多礼法的约束，细嚼烂咽，或风卷残云，均无不可，吃的时候怡然自得，吃完之后抹抹嘴鼓腹而游，像这样的乐事并不常见。我看见过两次真正痛快淋漓的吃，印象至今犹新。一次在北京的“灶温”，那是一爿道地的北京小吃馆。棉帘启处，进来了一位赶车的，即是赶轿车的车夫，辫子盘在额上，衣襟掀起塞在褡布底下，大摇大摆，手里托着菜叶裹着的生猪肉一块，提着一根马兰系着的一撮韭黄，把食物往框台上一拍：“掌柜的，烙一斤饼！再来一碗炖肉！”等一下，肉丝炒韭黄端上来了，两张家常饼一碗炖肉也端上来了。他把菜肴分为两份，一份倒在一张饼上，把饼一卷，比拳头要粗，两手扶着矗立在盘子上，张开血盆巨口，左一口，右一口，中间一口！不大的功夫，一张饼下肚，又一张也不见了，直吃得他青筋暴露满脸大汗，挺起腰身连打两个大饱膈。又一次，我在青岛寓所的后山坡上看见一群石匠在凿山造房，晌午歇工，有人送饭，打开笼屉热气腾腾，里面是半尺来长的酦面蒸饺，工人蜂拥而上，每人拍拍手掌便抓起饺子来咬，饺子里面露出绿韭菜馅。又有人挑来一桶开水，上面漂着一个瓢，一个个红光满面围着桶舀水吃。这时候又有挑着大葱的小贩赶来兜售那象甘蔗一般粗细的大葱，登时又人手一截，像是饭后进水果一般。上面这两个景象，我久久不能忘，他们都是自食其力的人，心里坦荡荡的，饿来吃饭，取其充腹，管什么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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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记得
　　** 柴静 **

　　我能找到的资料，也就这么一点。

　　她叫韩秀，父亲是美国人，驻华使馆的武官，负责滇缅边境上的抗日物资的运输，在中国认识她母亲，她在纽约出生。

　　一岁半的时候，她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母亲托人从船带回到中国的外婆，那是1948年，她再没见过父亲。

　　船行数月，小婴儿见到外婆时只会一个单词“ocean”。

　　外婆修补旧书养她，一个青布卷囊，里面是各式磨得晶亮的刀剪，厚薄不一的青绿竹片。中国书店用麻袋把战乱中收集的残卷送来，外婆就用线绳订成书册。

　　她也就借这些书开蒙。

　　上小学她们搬到干面胡同，离老舍家近，她常去，老舍喜欢把写的东西读给人听，她听到好笑，会笑个不停，难过的地方会大哭，听到没意思的故事就没反应。

　　老舍说“这孩子听了会哭会笑的故事，我才写下来”。

　　她长外国人的脸，头发卷卷，个子比女生们要高一截，从来都被单浮摆着，坐最后排，没同桌。

　　8岁那年，学校组织去天安门，人很多，到处是“打倒美帝”的口号和标语，“不知怎么”，她就站在了一个圆圈里。这个圆圈是用纸做的美国国旗和艾森豪威尔的漫画像堆起来的。

　　有人点起了火，“火很热，有点烤得慌……许多的灰，灰很轻，落在我的头上，衬衫上。”

　　过了很久，人都走了，老师同学也走了，她还站在那儿。

　　这时候有个北京市民，骑个自行车，圈外停住了，问她“你知道你家在哪儿么？”

　　“干面胡同20号。”

　　他把车支住，把她放在后座上，说“车座子底下有两根儿棍，抓好喽，千万别掉下来，你要是掉下来，我可就没辙啦。”

　　从这件事之后，她说外婆更加注意她的饮食“你有好长好远好辛苦的路要走，一定要吃好。”

　　她每天跑5000米，不管风雨。

　　她功课一向是好的，一直保送到北大附中，考完落榜，数学老师不死心，跑去招委问，卷子根本没人看，打个封条，“此生不宜录取”。

　　学校书记为她争取，“你就写一个与你美帝父亲划清界限”。

　　她不言语。 

　　“写吧，北大清华的门都在那儿开着呢。”

　　“我要是不写呢？”

　　“明天就去山西插队落户。”

　　她说：“天不早了，我还得回家收拾行李呢”，起身走了。

　　数学老师急了，在走道儿里拉住她：你父亲远在天边，他不知道你写什么，但你要不写，你这一辈子都别想造船了。

　　她一直喜爱造船，数学老师给她报的是清华造船系。

　　“我不能对不起自己”她说。

　　她写“老师没有再说什么，表情却是哀伤的”。

　　她去了晋南，在曲沃林城，她打麦种地，教农村女子打格子认字，她们教她做鞋，在帮子上绣上花。

　　“我写信请外婆把鞋底放在信纸背面画下来，她是半大脚，缠过已经又放的，这样的脚不好买鞋，后来做鞋的好店也都没有，鞋样子都烧光了。”

　　她在林城三年，直到1966年，老乡说，“你快走吧，越远越好。”

　　她能知道的最远的地方是新疆。

　　去新疆前她回了一趟北京，外婆已经被赶出来，住在一个很小的屋子里，一张桌子，一个床，中间放一个蜂窝煤炉，她从包袱把一双新布鞋，双手捧到老人面前。老人哭了“正是念书的岁数，却学着做鞋了”。

　　她笑着给外婆看起茧的手，壮实的胳膊“不怕”。

　　我能看到的资料也就到此为止了，最后只有一句，她说踏上西去的车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过完了天堂一样的岁月。

　　最近从齐邦媛看到韩秀，她们承受了那么多，不叫喊，不呼痛，也不仇恨。

　　只是记得。

　　但是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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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获得教养的途径
　　** 赫尔曼·黑塞 **

　　真正的修养不追求任何具体的目的，一如所有为了自我完善而作出的努力，本身便有意义。对于“教养”也即精神和心灵的完善的追求，并非是向某些狭隘目标的艰难跋涉，而是我们的自我的意识的增强和扩展，使我们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享受更多更大的幸福。因此，真正的修养一如真正的体育，同时既是完成又是激励，随处都可到达终点却从不停歇，永远都在半道上，都与宇宙共振，生存于永恒之中。它的目的不在于提高这种或那种能力和本领，而在于帮助我们找到生活的意义，正确认识过去，以大无畏的精神迎接未来。 

　　为获得真正的教养可以走不同的道路。最重要的途径之一，就是研读世界文学，就是逐渐地熟悉掌握各国的作家和思想家的作品，以及他们在作品中留给我们的思想、经验、象征、幻象和理想的巨大财富。这条路永无止境，任何人也不可能在什么时候将它走到头；任何人也不可能在什么时候将哪怕仅仅只是一个文化发达的民族的全部文学通通读完并有所了解，更别提整个人类的文学了。然而，对每一部思想家或作家的杰作的深入理解，却都会使你感到满足和幸福——不是因为获得了僵死的知识，而是有了鲜活的意识和理解。对于我们来说，问题不在于尽可能地多读和多知道，而在于自由地选择我们个人闲暇时能完全沉溺其中的杰作，领略人类所思、所求的广阔和丰盈，从而在自己与整个人类之间，建立起息息相通的生动联系，使自己的心脏随着人类心脏的跳动而跳动。这，归根到底是一切生活所赋予的意义，如果活着不仅仅为了满足那些赤裸裸的需要的话。读书绝不是要使我们“散心消遣”，而是要使我们集中心智；不是要用虚假的慰藉来麻痹我们，使我们对无意义的人生视而不见，而是正好相反，要帮助我们将自己的人生变得越来越充实、高尚，越来越有意义。

　　世界文学的辉煌殿堂对每一位有志者都敞开着，谁也不必对它收藏之丰富望洋兴叹，因为问题不在于数量。有的人一生中只读过十来本书，却仍然不失为真正的读书人。还有人见书便生吞下去，对什么都能说上几句，然而一切努力全都白费。因为教养得有一个可教养的客体作前提，那就是个性或人格。没有这个前提，教养在一定意义上便落了空，纵然能积累某些知识，却不会产生爱和生命。没有爱的阅读，没有敬重的知识，没有心的教养，是戕害性灵的最严重的罪过之一。

　　当今之世，对书籍已经有些轻视了。为数甚多的年轻人，似乎觉得舍弃愉快的生活而埋头读书，是既可笑又不值得的；他们认为人生太短促、太宝贵，却又挤得出时间一星期去泡六次咖啡馆，在舞池中消磨许多时光。是啊，“现实世界”的大学、工场、交易所和游乐地不管多么生气蓬勃，可整天呆在这些地方，难道就比我们一天留一两个小时去读古代哲人和诗人的作品，更能接近真正的生活么？不错，读得太多可能有害，书籍可能成为生活的竞争对手。但尽管如此，我仍然不反对任何人倾心于书。让我们每个人都从自己能够理解和喜爱的作品开始阅读吧！

　　但单靠报纸和偶然得到的流行文学，是学不会真正意义上的阅读的，而必须读杰作。杰作常常不像时髦读物那么适口，那么富于刺激性。杰作需要我们认真对待，需要我们在读的时候花力气、下功夫…… 

　　我们先得向杰作表明自己的价值，才会发现杰作的真正价值。

　　每一年，我们都看见成千上万的儿童走进学校，开始学写字母，拼读音节。我们总发现多数儿童很快就把会阅读当成自然而无足轻重的事，只有少数儿童才年复一年，十年又十年地对学校给予自己的这把金钥匙感到惊讶和痴迷，并不断加以使用。他们为新学会的字母而骄傲，继而又克服困难，读懂一句诗或一句格言，又读懂第一则故事，第一篇童话。当多数缺少天赋的人将自己的阅读能力很快就只用来读报上的新闻或商业版时，少数人仍然为字母和文字的特殊魅力所风魔（因为它们古时候都曾经是富有魔力的符号和咒语）。这少数人就将成为读书家。

　　他们儿时便在课本里发现了诗和故事。但在学会阅读技巧之后并不背弃它们，而是继续深入书的世界，一步一步地发现这个世界是何等广大恢宏，何等气象万千和令人幸福神往！最初，他们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所小小的美丽幼儿园，园内有种着郁金香的花坛和金鱼池；后来，幼儿园变成了城里的大公园，变成了城市和国家。变成了一个洲乃至全世界，变成了天上的乐园和地上的象牙海岸，永远以新的魅力吸引着他们，永远放射着异彩。昨天的花园、公园或原始密林，今天或明天将变为一座庙堂，一座有着无数的殿宇和院落的庙堂；一切民族和时代的精神都聚集其中，都等待着新的召唤和复苏。对于每一位真正的阅读者来说，这无尽的书籍世界都会是不同的样子，每一个人还将在其中寻觅并且体验到他自己。这个从童话和印地安人故事出发，继续摸索着走向莎士比亚和但丁；那个从课本里第一篇描写星空的短文开始，走向开普勒或者爱因斯坦……通过原始密林的路有成千上万条，要达到的目的也有成千上万个，可没有一个是最后的终点，在眼前的终点后面，又将展现出一片片新的广阔的原野……

　　这儿还根本未考虑世界上的书籍在不断地增多！不，每一个真正的读书家都能将现有的宝藏再研究苦读几十年和几百年，并为之欣悦无比，即使世界上不再增加任何一本书。我们每学会一种新的语言，都会增长新的体验——而世界上的语言何其多啊！……可就算一个读者不再学任何新的语言，甚至不再去接触他以前不知道的作品，他仍然可以将他的阅读无休止地进行下去，使之更精、更深。每一位思想家的每一部著作，每一位诗人的每一个诗篇，过一些年都会对读者呈现出新的、变化了新的面貌，都将得到新的理解，在他心中唤起新的共鸣。我年轻时初次读歌德的《亲和力》只是似懂非懂，现在我大约第五次重读它了，它完全成了另一本书！这类经验的神秘和伟大之处在于：我们越是懂得精细、深入和举一反三地阅读，就越能看出每一个思想和每一部作品的独特性、个性和局限性，看出它全部的美和魅力正是基于这种独特性和个性——与此同时，我们却相信自己越来越清楚看到，世界各民族的成千上万种声音都追求同一个目标，都以不同的名称呼唤着同一些神灵，怀着同一些梦想，忍受着同样的痛苦。在数千年来不计其数的语言和书籍交织成的斑斓锦缎中，在一些个突然彻悟的瞬间，真正的读者会看见一个极其崇高的超现实的幻象，看见那由千百种矛盾的表情神奇地统一起来的人类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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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打不碎的鸡蛋 - 马莱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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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打不碎的鸡蛋
　　** 马莱巴 **

　　一只帕多瓦种的母鸡，在靠近帕尔玛城的一所农庄里出生长大，它有个毛病：生出的鸡蛋的蛋壳很容易碎。原因在于其它的母鸡都吃小石块和石灰微粒，所以：它们生下的鸡蛋壳都结实；而它只吃小麦、高粱和玉米粒，或者吃小虫子，它吃的虫子有玫瑰色的、黑色的和其它各种颜色的，它从来不吃小石子和石灰微粒，因为它消化不了。要是偶然吃下去一颗石子，那石子就整天呆在它的胃里了，而且使它整夜合不上眼，所以，它生的鸡蛋壳很容易破碎。

　　一天，帕多瓦母鸡听到一位卖鸡蛋的商人对农庄的女主人抱怨说，有一只母鸡生的蛋太容易破了，每次运输途中都得碎。母鸡听了十分担心，因为它知道，一旦女主人发现了那些蛋壳易破碎的鸡蛋都是它生的话，那么很可能就会把它宰了。农庄附近有一家大理石匠铺。一天，母鸡试着去尝大理石粉末。石粉既不好吃也不难吃，但跟小石子和石灰微粒一样难消化。第二天，它生下的鸡蛋蛋壳呈大理石的颜色，外表十分好看，但还是很容易破碎。另有一天母鸡从石匠铺面前走过时，看到有一桶罐子打开着，上面写有“硬化剂”的字样。“但愿这东西从来没有毒。”可怜的母鸡自言自语道。母鸡在那白色的糊状物上啄了两三下，原来那是石匠用来粘大理石的粘胶。它随后跑回到鸡舍去，因为要是吃了那东西要死的话，它情愿死在自己的窝里也不能死在马路上。它久久地睁着眼睛等着肚子作疼，最后它睡着了，它一夜睡到大天亮，黎明时它生了蛋。

　　它不像往常那样啼叫以通知女主人来取蛋，它拿了鸡蛋到一片树丛后面去。母鸡先用嘴啄，然后拿一块石子敲：这一回，它生的蛋可真硬，于是，它就把鸡蛋放回鸡舍去。

　　帕多瓦母鸡生下的蛋在运输途中没有破碎，它被放在市场的货摊上，让一位工人的妻子煎鸡蛋吃。女人回到家，把所有鸡蛋都放在碗边，她拿起帕多瓦母鸡生的这个鸡蛋在碗边一敲，但鸡蛋没有打碎，碗却打碎了。“咦，真怪！”女人自言自语，她拿起鸡蛋，在大理石做的桌子角上敲。大理石被敲掉了一角。她拿来了锤子，试着用锤子敲鸡蛋，还是敲不碎。于是她把那只蛋放在一边，因为她不好意思对丈夫和儿子说自己连一只鸡蛋也敲不碎。

　　丈夫与儿子吃了用三只鸡蛋煎的蛋，而不是四只。妻子说人家卖给她一只不新鲜的鸡蛋，也许已经坏了，所以她故意没煎进去。

　　第二天，她那个大学生儿子把几只烂西红柿和那只鸡蛋放进包里，因为那天有部长来参观。那个部长诡计多端，他想与大学生们见面，让他们鼓掌欢迎。大学生们商议好给予他应有的欢迎。当那位部长一出现在学校门口时，烂西红柿和臭鸡蛋朝他的前额扔过去。只听见“啪”，像是打过去一块石头似的，部长应声倒地。大家把他抬出去，用冰水袋敷在他的额头上，因为部长的前额正中长出一个大鼓包。尽管用冰水敷，他那个肿包越来越大，活像犀牛的角。

　　打从那天以后，部长再也不接见大学生了，也不再去参观什么开幕式了，因为不管怎么冷敷和治疗，部长额头上的那块包怎么也消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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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春天 - 吴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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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春天
　　** 吴念真 **

　　阿圆是金门金沙市场一家杂货店里打杂的小妹，长得不是很好看，加上老板以吝啬出名，所以跟其他杂货店比起来，他们的生意差很多。

　　阿圆17岁，应该中学毕业不久，因为她老穿着一件还留着学号的深蓝色旧外套。她话不多，笑的时候老是掩着嘴。后来我们才发现她缺了两三颗牙。“怎么不去补？”我们问。她说：“我爸去台湾做工了，说赚到钱会给我补。”

　　杂货店老板是她的亲戚，但使唤她的语气一点儿也不亲。有一次，我们甚至听见他跟别人说：“我是在替人家养女儿！”

　　那年是我们营部连第一次在外岛过年，除夕到初二都加菜，所以除夕前采买的钱是平常的三四倍。那天小包半开玩笑地跟老板说：“照顾你生意这么久，也没看你给我们一包烟！”没想到老板竟然冷冷地笑着说：“我以为你们营部连比较干净，我看都一样嘛！”说完，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包烟以及两张百元钞票塞给小包，然后就往屋里走。

　　我知道小包憋了一肚子气，可没想到他竟然随手抓起一打酱油放上推车，说：“这是给连上的红利！”

　　阿圆什么都没说。在她帮着我们把东西推向采买车的路上，小包把那两百元拿给她，她一直摇头，小包说：“拿着，这不是我给你的，这是你的那个亲戚给你的过年红包。”

　　谁知道我们东西都还没装上车，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一回头，我们看到老板带着两个宪兵，正指着我们的方向，快步地走过来。

　　老板揪住我们，一把将酱油拎出来，跟宪兵说：“你们看！他们偷的。”

　　停车场里所有人都盯着我们看，就在那种尴尬、不知所措的死寂中，忽然听到阿圆说：“他们没有偷啦，是我放错了。”

　　她低着头，指着酱油说：“我以为是他们买的，就搬上推车了。”

　　宪兵回头跟老板说：“你误会了吧？”

　　老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阿圆，甩手就是一个耳光，说：“你想死啦！”

　　阿圆没动，捏着衣摆低着头，也没哭，一直到我们的车子开走，远远地看去，她还是一样的姿势。

　　车子里，小包沉默着，很久之后才哽咽着说：“刚刚，我好想去抱她一下……”

　　我们驻地旁边的公路是金东通往金门名胜海印寺的唯一道路，只在春节的初一和初二对民众开放。

　　对我们这些“阿兵哥”来说，道路开放的最大意义是，这两天里金东地区的美女们一定会从这边经过，所以早上点名结束后，我们就聚集在视野最好的碉堡中，把所有望远镜都架好，兴奋地等在那里。

　　那天天气出奇的好，阳光灿烂。随着各店家的那些美女陆续出现，碉堡里不时掀起骚动，忽然，有人说：“钦仔、小包，你们的救命恩人出现了。”

　　我们分别抢过望远镜，然后看到了阿圆。她穿了身新衣服，白色的套头毛衣，下身则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头发好像也整理过，还箍着一个白色的发箍，整个人显得明亮、青春。

　　她和身边一个应该是她父亲的黝黑的中年男人开心地讲着话，另一边则是两个像是她弟弟的男孩。

　　小包放下望远镜，大声地喊她，可是她好像没听到，碉堡里忽然掀起另一阵忙乱，几分钟不到，简易的扩音器竟然就架设起来了。

　　小包朝公路那边喊：“阿圆，你今天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呢，阿圆！”整条公路上的人都停下脚步听，然后纷纷转头四处顾盼，好像在找谁是阿圆。

　　阿圆愣了一下，看看父亲，然后朝我们这边望着。小包有点儿激动，接着说：“营部连小包跟阿圆说谢谢！跟阿圆爸爸说新年快乐，你女儿好棒，而且好漂亮！”

　　她父亲朝我们这边招了招手，然后好像在问阿圆发生过什么事。

　　我看到小包的眼眶有点红，于是拿过扩音器接着说：“阿圆，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美女！我们营部连所有的人都爱你！”

　　公路那边的人都笑了，甚至有人鼓起掌来。之后，扩音器被传来传去：“阿圆，谢谢！”“阿圆，我爱你！”“阿圆是金门最漂亮的女孩！”不同的声音不断地喊着，整个太武山有好长一段时间一直萦绕着阿圆的名字。

　　从望远镜里我们看到阿圆流泪了，她遮着嘴，看着我们碉堡的方向。

　　其实她是笑着的，在灿烂的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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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塘栖 - 丰子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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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3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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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塘栖
　　** 丰子恺 **

　　夏目漱石的小说《旅宿》（日文名《草枕》）中，有这样的一段文章：“象火车那样足以代表二十世纪的文明的东西，恐怕没有了。把几百个人装在同样的箱子里蓦然地拉走，毫不留情。被装进在箱子里的许多人，必须大家用同样的速度奔向同一车站，同样地熏沐蒸汽的恩泽。别人都说乘火车，我说是装进火车里。别人都说乘了火车走，我说被火车搬运。象火车那样蔑视个性的东西是没有的了。……”

　　我翻译这篇小说时，一面非笑这位夏目先生的顽固，一面体谅他的心情。在二十世纪中，这样重视个性，这样嫌恶物质文明的，恐怕没有了。有之，还有一个我，我自己也怀着和他同样的心情呢。从我乡石门湾到杭州，只要坐一小时轮船，乘一小时火车，就可到达。但我常常坐客船，走运河，在塘栖过夜，走它两三天，到横河桥上岸，再坐黄包车来到田家园的寓所。这寓所赛如我的“行宫”，有一男仆经常照管着。我那时不务正业，全靠在家写作度日，虽不富裕，倒也开销得过。

　　客船是我们水乡一带地方特有的一种船。水乡地方，河流四通八达。这环境娇养了人，三五里路也要坐船，不肯步行。客船最讲究，船内装备极好。分为船梢、船舱、船头三部分，都有板壁隔开。船梢是摇船人工作之所，烧饭也在这里。船舱是客人坐的，船头上安置什物。舱内设一榻、一小桌，两旁开玻璃窗，窗下都有坐板。那张小桌平时摆在船舱角里，三只短脚搁在坐板上，一只长脚落地。倘有四人共饮，三只短脚可接长来，四脚落地，放在船舱中央。此桌约有二尺见方，叉麻雀也可以。舱内隔壁上都嵌着书画镜框，竟象一间小小的客堂。这种船真可称之为画船。这种画船雇用一天大约一元。（那时米价每石约二元半。）我家在附近各埠都有亲戚，往来常坐客船。因此船家把我们当作老主雇。但普通只雇一天，不在船中宿夜。只有我到杭州，才包它好几天。

　　吃过早饭，把被褥用品送进船内，从容开船。凭窗闲眺两岸景色，自得其乐。中午，船家送出酒饭来。傍晚到达塘栖，我就上岸去吃酒了。塘栖是一个镇，其特色是家家门前建着凉棚，不怕天雨。有一句话，叫做“塘栖镇上落雨，淋勿着”。“淋”与“轮”发音相似，所以凡事轮不着，就说“塘栖镇上落雨”。且说塘栖的酒店，有一特色，即酒菜种类多而分量少。几十只小盆子罗列着，有荤有素，有干有湿，有甜有咸，随顾客选择。真正吃酒的人，才能赏识这种酒家。若是壮士、莽汉，象樊哙、鲁智深之流，不宜上这种酒家。他们狼吞虎嚼起来，一盆酒菜不够一口。必须是所谓酒徒，才可请进来。酒徒吃酒，不在菜多，但求味美。呷一口花雕，嚼一片嫩笋，其味无穷。这种人深得酒中三昧，所以称之为“徒”。迷于赌博的叫做赌徒，迷于吃酒的叫做酒徒。但爱酒毕竟和爱钱不同，故酒徒不宜与赌徒同列。和尚称为僧徒，与酒徒同列可也。我发了这许多议论，无非要表示我是个酒徒，故能常识塘栖的酒家。我吃过一斤花雕，要酒家做碗素面，便醉饱了。算还了酒钞，便走出门，到淋勿着的塘栖街上去散步。塘栖枇杷是有名的。我买些白沙枇杷，回到船里，分些给船娘，然后自吃。

　　在船里吃枇杷是一件快适的事。吃枇杷要剥皮，要出核，把手弄脏，把桌子弄脏。吃好之后必须收拾桌子，洗手，实在麻烦。船里吃枇杷就没有这种麻烦。靠在船窗口吃，皮和核都丢在河里，吃好之后在河里洗手。坐船逢雨天，在别处是不快的，在塘栖却别有趣味。因为岸上淋勿着，绝不妨碍你上岸。况且有一种诗趣，使你想起古人的佳句：“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古人赞美江南，不是信口乱道，却是亲身体会才说出来的。江南佳丽地，塘栖水乡是代表之一。我谢绝了二十世纪的文明产物的火车，不惜工本地坐客船到杭州，实在并非顽固。知我者，其唯夏目漱石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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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路
　　** 冯唐 **

　　在路上的兄弟姐妹们：

　　见信好。

　　我在三十岁前几乎没有离开北京城，在三十岁后几乎没在一个城市连续待过一周。在三十岁之后的近十年，飞了接近小两百万公里，去过近百个城市。如果按照宋朝的能耗标准，我完成了近两百个读书人一生中行万里路的理想，消耗了临安一个街区里所有人一百年消耗的能量。我老妈知道飞国航一百万定级里程之后，就能拿终身白金卡，每次见我，总问我，快到一百万了吗？我说，一百万又如何呢？我老妈说，牛逼啊，终身白金卡了呢。我说，你什么时候百年啊，你百年之后又如何呢？你百年之后牛在哪里？逼在哪里？我老妈说，你咒我死啊，你妈。

　　从小被灌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似乎这之后，你就懂得了世间绝大部分的道理。飞了近两百万公里之后，我猛一想，于法，实在无所得。如果哪天飞机失事，或许腰间盘、椎间盘、颈5和颈6等处的增生烧不寂灭，鱼目一样，晶晶亮，号称舍利子。撇开心灵，肉体如何在路上，倒是有些心得，和各位分享。完全个人经验之谈，没有科学根据。

　　第一注意，水。在路上，少吃一些问题不大，但是一定要多喝水，多喝热水。人类的膀胱设计得比鸟类的大很多，但是也不是用来取代厕所的。别嫌麻烦，多上厕所，然后再多喝水。别嫌路上的厕所脏，上脏厕所比憋着的好处大很多。过机场安检之后买瓶水，别买越喝越渴的饮料。飞机平飞之后和餐饮服务之前，有十几分钟的空档，抓紧上厕所，省得餐车出来之后不方便，省得全飞机的人都吃喝完了之后排队等厕所。我老妈说我念了八年医，只会说：少着急，多喝水，多休息。有一次，她叫嚣有病去见我导师，我导师和她说的也是这九个字。

　　第二注意，火。在路上，火通常是以酒和辣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我原来一直纳闷，为什么中华民族这么一个温良恭俭让的民族会造出白酒这种这么不温良恭俭让的变态东西？后来渐渐明白了，就是因为人们内心的禽兽被温良恭俭让封堵得太长太狠，没有某种变态凶狠的东西扯脱，禽兽死活不出来，没气氛，不成事儿。变态凶狠的事物，往往有副作用。肝损伤，不可逆转。听上去像废话，但是能少喝就少喝点。至少做到，不是不得不喝的时候，不喝。别看到花生米和拍黄瓜，就觉得杯子里少了些什么，饭饱了，好像什么没足。其次，少吃辛辣。在路上，水煮鱼吃多了，王老吉保不住你第二天屁眼不炙热。肚子闹起来，找厕所的压力比喝多了水要大多了，这种情况，膀胱帮不上你。

　　第三注意，木。人如草木，在路上的时候，往往动摇了根本，比平时脆弱。注意防风。随身包里放个羊绒瓜皮帽，在飞机上睡觉时戴上。春夏两季，拉杆箱里带件纯棉的长袖，秋冬两季，带件纯羊绒的长袖，最好高领，最好连着帽子，上飞机穿上。热裤短裙还是在街上溜达时候穿吧。如果实在想在飞机上穿，上了飞机马上就要条毯子。通常飞机不会为每个乘客都准备一条毛毯的，先要先得。在路上容易兴奋，床和平时熟悉的不一样，容易睡不着。正经活儿干完之后，别开电视，别给所在城市的老暧昧、老相好去电话，热水泡个脚，做做肢体伸展运动，念念诗，念念经，困了就睡。

　　第四注意，土。走路看路，特别是拉着箱子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发短信或者打电话的时候，喝多的时候，和机动车争道的时候。伤筋动骨一百天才能好，如果夏天卧床，还生褥疮。如果可能，吃当地土菜，喝当地酿的啤酒。忍忍，少碰当地土流氓，少碰当地姑娘。嫖娼违法，江湖险恶。如果实在想，还是用手吧，安心很多。如果厌倦了左手，换右手。

　　第五注意，金。把钱包放在公文包里比较深的位置，拉好拉链。钱丢了还好，信用卡和证件丢了麻烦。下飞机前看看座位周围，别落下电脑和重要文件，丢了这两样有时候比丢了信用卡和证件还糗。

　　遥祝路上安稳，神鬼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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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到印度去 - 许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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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到印度去
　　** 许知远 **

　　在甘地到来七年后，两个中国年轻人也先后来到这座小楼。一位英俊、多情、才华横溢、声名显赫，在中国，他以写作轻盈、梦幻的诗句，追求不羁的爱情著称，象征了一代中国青年对自由生活的渴望，他是徐志摩， 也是泰戈尔四年前中国之行的主要陪同者，为他安排行程，现场翻译，还在报纸上写文章热情赞颂他。

　　对于泰戈尔来说，1924年的中国之行期盼已久却不尽如人意。多年来，他期望印度、中国与日本，能够在精神上融合，东方智慧或许能够纠正这个西方主导的世界的价值偏差，后者太过重视物质创造与力量扩张了。

　　这种感觉因第一次世界大战而加剧。战争的残酷、无意义，像是宣告了欧洲价值的破产。“欧洲人是一种有系统有组织之自私民族，只有外部的物质生活，而无内部的精神生活，而且妄自尊大。”泰戈尔1921年在柏林的一次演讲中说，他担心欧洲“欲以自己之西方物质思想，征服东方精神生活，致使中国印度之最高文化皆受西方物质武力之压迫，务使东方文化与西方文明所有相异之点皆完全消失，统一于西方物质文明之下，然后快意，此实为欧洲人共同所造之罪恶”。

　　在几年来的环球旅行中，泰戈尔不断重复这种论调，它激起了很多共鸣。在那个迷惘、幻灭的时刻，东方与西方、物质与精神，这简单的对比捕捉到了时代的情绪。很多西方人渴望这陌生的东方智慧，而对于东方人来说，它则是一剂安慰，他们已在西方的阴影下生活了太多年。当时在柏林留学的宗白华记得泰戈尔所带来的东方热，一位德国人对他说，现在你来德国留学，不日我将去中国留学。

　　泰戈尔式的观点在中国也有热烈的响应者，最著名的是梁启超。1918年底，梁启超率领一个半官方的考察团访问欧洲。除去参加巴黎和会，是拜访当时欧洲的一流知识分子，迫切地想从他们身上获得更直接的指教。此刻欧洲的景象，令梁启超深感触动。他们参观了曼彻斯特的工厂、巴黎的巴士底狱，在阿尔卑斯山等待日出，拜访了奥伊肯、柏格森等哲学家。欧洲给予他“一片沉忧凄断之色”。“谁又敢说那老英老法老德这些阔佬，也一个个像我们一般叫起穷来，靠着重利借债过日子？”他写道，“谁又敢说那如火如荼的欧洲各国，他那[曾]很舒服过活的人民，竟会有一日要煤没煤，要米没米，家家户户开门七件事都要皱起眉来……” 这颓败景象甚至动摇了他一直以来的信念。自从1895年公车上书以来，西方，尤其是英、德、法为代表的欧洲，一直是他这一代知识分子心目中的榜样——古老的中国应向它学习，它象征着科学、进步、理性。但现在，梁启超开始觉得西方走得太过了。它不再是他眼中的共和制、物质昌盛、科学进步的希望，而是军国主义与帝国主义的贪婪与野心，他感慨说“谁又敢说（战前）我们素来认为天经地义尽善尽美的代议政治，今日竟会从墙脚上筑筑动摇起来”, “欧洲人做了一场科学万能的大梦，到如今却叫起科学破产来”。一些西方人的悲观论调也确认了他的疑惑。一位美国记者塞蒙氏对他说，西洋文明已经破产了，他回美国就关起门来，等着中国文明输入进来拯救他们。

　　1924年，泰戈尔的中国之行，正是由梁启超领导的讲学社安排的，徐志摩是全程陪同者。这是一次繁忙、疲倦的旅行，上海、杭州、济南、北京、太原，六十岁的泰戈尔要观光、赏花、听戏，接见源源不断的拜见者，发表公开演讲。中国听众的热烈，必定让他深受鼓舞。他经常要在两千人的礼堂、体育馆甚至操场上发表演说，主要的报纸刊载他的行踪。他收获到很多赞扬与友情，杰出的知识分子围绕在他周围，政治人物也表示仰慕，孙中山派出特使邀请他前往广州，阎锡山与他讨论乡村重建与平民教育。

　　反对的声音也从未消失。一些人在礼堂里散发反对他的传单，一些重要作家公开发表抨击他的文章，新文化运动的领袖陈独秀甚至在他主编的杂志上出专号来反对他。泰戈尔读不懂这纸面上的声讨，但一定感受到了演讲场中的骚乱甚至敌意。在北京的六场演讲，缩减到三场，他提前结束了中国之行，在离去之前的告别演说中，他不无感伤与愤慨：“你们一部分的国人曾经担着忧心，怕我从印度带来提倡精神生活的传染毒症，怕我摇动你们崇拜金钱与物质主义的强悍信仰。我现在可以告诉曾经担忧的诸君，我是绝对不会存心与你们作对，我没有力量来阻碍你们健旺与进步的前程，我没有本领可以阻止你们奔赴贸利的闹市。”

　　

　　

　　

　　

　　

　　

　　

　　
误读也常导致新的理解。谭云山错过了在中国的泰戈尔，却在新加坡遇到了他，也是在那次会面中，泰戈尔谈起了他的国际大学。1917年他在小镇圣蒂尼克坦建立的这所大学，是他教育的新设想。他已见过了太多的西方大学的模仿物，在这里他要强调的思想交流而不仅是学术训练，他也要把遮蔽的东方思想展现出来。他曾经希望梁启超能前来这里讲学，这计划因中国的内乱而延宕。如今，他又寄望于新加坡见到的这位青年。他喜欢青年人，从不吝于给予他们鼓舞。谭云山在这鼓舞下，又从新加坡来到加尔各答。会面想必非常愉快，谭云山连夜要去看看泰戈尔的教育实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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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秋天的怀念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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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天的怀念
　　** 史铁生 **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可活什么劲！”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咋娘儿俩在一起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刷刷啦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坐下，一会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想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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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当我不在世的时候 - 屠格涅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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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我不在世的时候
　　** 屠格涅夫 **

　　当我不在世的时候，当我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的时候，你啊，我唯一的朋友；你啊，我曾那样深情地和那样温存地爱过的人；你啊，想必会比我活得更长时间，但你可不要到我的坟墓上去……你在那儿是无事可做的。

　　请不要忘记我……但也不要在日常的操劳、欢乐和困苦之中想起我……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不想搞乱它的平静的流水。不过在孤独的时刻，当善良的心如此熟悉的那种羞怯的无缘无故的悲伤碰着你的时候，你就拿起我们爱读的书当中的一本，找到里边我们过去常常读的那些页，那些行，那些话——记得吗?有时，我们俩一下子涌出甜蜜的、无言的泪水。

　　你读完吧，然后闭上眼睛，把手伸给我……把你的手伸给一个已经不在的朋友吧。

　　我将不能够用我的手来握它：我的手将一动不动地长眠在地下。然而，我现在快慰地想，你也许会在你的手上感受到轻轻的爱抚。

　　于是，我的形象将出现在你的眼前，你闭着眼睛的眼睑下将流着泪水，这泪水啊，就像我和你受美的感动曾经一起洒下的一样，你啊，我唯一的朋友；你啊，我曾那样深情地和那样温存地爱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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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路口的三个死囚笼 - 马丁·麦克多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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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路口的三个死囚笼
　　** 马丁·麦克多纳 **

　　一个关在铁笼中将要饿死的汉子醒了过来。他知道自己犯了罪，所以才关在那里，但他想不起自己犯了什么罪。

　　在十字路口的对面还有两个铁笼；一个铁笼的告示牌上写着“强奸犯”，另一个铁笼的告示牌上写着“谋杀犯”。在强奸犯的铁笼里蜷着一具灰蒙蒙的白骨骷髅；在谋杀犯的铁笼里蹲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头。

　　这个汉子看不到自己铁笼上的告示牌，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就央求对面的老头给他读告示牌。瞧了瞧告示牌和这个汉子之后，老头憎恶地朝他脸上唾了一口。

　　几个修女路过，她们为强奸犯祈祷。她们给谋杀犯的老头送上水和食物。可是看了汉子告示牌上的罪行，修女们面无血色，流着泪走开了。

　　一个强盗骑马路过，他毫无兴趣地瞥了强奸犯一眼。当他看到杀人犯老头时，他一斧头劈开了铁笼上的锁，把老头放了。

　　他来到这个汉子的铁笼前，读着他的罪状。那强盗微微一笑。汉子也朝他微微一笑。强盗端起枪朝汉子的胸口开了一枪。快要咽气的汉子叫喊着：“你得告诉我我干了什么？！”强盗一言不发，策马而去。汉子最后挣扎着问到，“我会下地狱吗？”他临死前听到的是强盗的冷笑声。

　　摘自《枕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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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寂寞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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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寂寞
　　** 龙应台 **

　　我曾经坐在台北市议会的议事大厅中，身边，议员对着麦克风咆哮，官员在挣扎着做解释，记者的镁光灯闪烁不停，语言的剑道在政治的决斗场上咄咄逼人，剑光夺目。

　　我望向场内，调整一下自己眼睛的聚焦，像变魔术一样，“倏”一下，议场顿时往百步外退去，影像缩小，声音全灭。所有张开的嘴巴、圆瞪的眼睛、夸张的姿态、拍打桌子的手，一瞬间变成黑白默片中无声的慢动作，缓缓起，慢慢落……我坐在风暴中心，感觉四周一片死寂，这时，寂寞像沙尘暴，以鬼魅般的速度，细微地渗透包围过来。

　　我曾经30天蛰居山庄，足不离户。坐在阳台上记录每天太阳落下的时间和它落下时与山棱碰触的点的移动。有时候，迷途的鸟不小心飞进屋内，拍打着翅膀从一个书架闯到另一个书架，惊慌地寻找出路。

　　在空气湿润的日子里，我将阳台的落地玻璃门敞开，站在客厅中央，守着远处山头的一朵云，看着它从山峰那边慢慢飘过来，越过阳台，进入我的客厅，把我裹挟在内，而后流向每个房间，最终分成小朵，从不同的窗口飘出，回归山岚。

　　夏天的夜空有时很蓝，我总是看见金星早早出现在离山棱很近的低空，然后月亮就上来了。野风吹着高高的树，叶片飒飒作响，老鹰立在树梢，沉静地看着开阔的山谷。我细细想：寂寞，是个什么状态？

　　有一年除夕夜，朋友们在我的山居相聚，饮酒谈天，到11点半，大伙纷纷起立，要赶下山。因为，新年旧年交替的那一刻，必须和家里人相守。然后就是一阵车马启动、深巷寒犬的声音。5分钟后，一个诗人在归途中打来电话，欲言又止，意思是说，大伙儿午夜前一哄而散，把我一个人留在山上，好像……我感念他的温柔，也记得自己的答复：“两个人一定比一个人不寂寞吗？”他一时无语。

　　寂坐时，常想到晚明张岱。他深夜独自到湖上看雪，“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他显然不觉得寂寞——寂寞可能是美学的必要。但是，在国破家亡、人事全非，在他在写墓志铭的时候呢？

　　张岱“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居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

　　有一种寂寞，身边添一个可谈天的人或一条知心的狗，或许就可以消减。有一种寂寞，是茫茫天地之间“余舟一芥”的无边无际、无着落感，或许只能各自孤独面对，素颜修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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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佐贺的超级阿嬷 - 岛田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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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佐贺的超级阿嬷
　　** 岛田洋七 **

　　某天晚上，在餐桌旁。

　　“阿嬷，这两三天都只吃白米饭，没有菜呀！”我刚抱怨完，外婆就哈哈大笑着回答说：“明天哪，可能连白米饭都没有了！”

　　我和外婆对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

　　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回想起来，也正是从那个时候，整个社会开始发生急遽的转变：政府预算倍增、经济高速增长、日元升值与美元贬值、大学学运不断、校园暴力猛增、经济泡沫、石油危机、就业困难……

　　虽然大家都说：“现在的世道真的很不景气啊！”其实这些对我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感觉又回到和过去一样罢了。

　　改变的不是世道，真正改变的，是人自己。

　　钱不够，不能去大饭店吃饭，不能出国旅游，买不起名牌衣服……因为这些原因，人们觉得不幸福，于是挖空心思地去追寻所谓的“幸福”。

　　以下要讲的话，对于被裁汰的人来说或许有些帮助。其实，完全可以将裁员想成是从“早上八点起床，匆忙挤电车赶到公司，工作，加班，到虚迎奉承的酒席上应酬，坐末班电车回家……”的人生中得到解脱。今后何去何从，夫妻俩或是全家人可以一起商量，这反而会增进与家人的交流和沟通。

　　事情是好是坏，完全看人怎么去想。

　　“因为没有钱，所以不幸福。”

　　我觉得大家似乎被这种想法牢牢拴住了。因为大人都这么想，小孩子当然也过得不安稳。因为大人不能带他们去迪斯尼乐园，不能给他们买新衣服，所以他们也不尊敬父母。因为成绩不好，进不了好学校，连自己都觉得前途黯淡。因为心态悲观，小孩子每天都过得没意思，对将来也不抱希望，少年犯罪不断增加。其实，就算真的没钱，只要心境乐观，也能活得舒坦。

　　我的外婆就是这样的人。

　　我小时候寄养在外婆家。她生于一九○○年，与二十世纪同时诞生，称得上属于过去世代的人。

　　一九四二年外公于战争时期去世，之后，外婆就在佐贺大学及其附属中学、小学担任清洁工，独自抚养两男五女共七个儿女，熬过了艰难的战后重建年代。

　　我到外婆家住的时候是一九五八年，外婆五十八岁，她还在做清洁工。生活当然不宽裕，但她总是那么开朗乐观、精神抖擞。而我呢，在和外婆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懂得了幸福真正的含义。

　　一九九一年，九十一岁高龄的外婆去世以后，我更深刻地领会到她带给我的种种人生启示。

　　现在，大家似乎都陷入茫然的错觉里。放弃四十年前就已有的幸福，而一路朝着不幸的方向前行。———大家都走错路了！

　　听听佐贺这位超级阿嬷的话吧！

　　幸福不是金钱左右的，而是取决于你的心态。

　　外婆的工作是清扫佐贺大学和佐大附属中学、小学的教职员室和厕所，快的话上午十一点左右就可以回家了。

　　走在回家路上的外婆，样子有点奇怪。她每走一步，就发出“嘎啦嘎啦”、“嘎啦嘎啦”的声音。

　　我仔细一看，她腰间好像绑着一根绳子，拖着地上的什么东西一路走来。

　　“我回来啦。”

　　外婆还是弄出“嘎啦嘎啦”的声音，若无其事地招呼我一声，走进大门。我跟在后面进门，外婆正解下她腰上的绳子。

　　“阿嬷，那是什么？”

　　“磁铁。”

　　外婆看着绳子说。绳子一端绑着一块磁铁，上面粘着钉子和废铁。

　　“光是走路什么事也不做，多可惜，绑着磁铁走，你看，可以赚到一点外快的。”

　　“赚到？”

　　“这些废铁拿去卖，可以卖不少钱哩！不捡起掉在路上的东西，要遭老天惩罚的。”

　　外婆说着，取下磁铁上的钉子和铁屑，丢进桶里。桶里已经收集了不少战利品。

　　外婆出门时，好像一定会在腰间绑着绳子。

　　我简直看呆了。

　　外婆真是能干，尽管从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但这还不是最让我惊讶的事。

　　外婆把钉子铁屑都丢进桶子后，又大步走到河边。

　　我跟在后面，奇怪外婆为什么看着河水微笑。

　　“昭广，帮我一下。”

　　她回头叫我之后，转身从河里捞起木片和树枝。河面架着一根木棒，拦住一些上游漂下来的木片和树枝。之前我到河边张望时，还在好奇那根木棒为何横在河里，哪里想得到是外婆用来拦截漂流物的法宝！

　　外婆把木棒拦下来的树枝和木片晒干后当柴烧。

　　“这样，河水可以保持干净，我们又有免费柴火，真是一举两得。”

　　外婆豪爽地笑着说。

　　现在看来，外婆早在四十五年前就已经致力于资源回收利用了。

　　木棒拦住的不只是树枝和小木块。

　　上游有个市场，尾部开杈的萝卜、畸形的小黄瓜等卖不出去的蔬菜，都被丢进河里，也都被木棒拦住了。

　　外婆看着奇形怪状的蔬菜说：“开杈的萝卜切成小块煮出来味道一样，弯曲的小黄瓜切丝用盐腌一腌，味道也一样。”

　　是这样。

　　还有一些果皮受损的水果，也因为卖相不好而被丢弃。但是对外婆来说，那些“只是外表差一点而已，切开来吃，味道一样”。

　　真是这样。

　　就这样，外婆家大部分的食物，都仰仗河里漂来的蔬果。而且，“夏天时西红柿用河水冷藏着漂流下来”，更加好吃。甚至有时候，会有完好无损的蔬菜漂下来。

　　当时，市场批发的蔬菜还沾满泥土，需要兼职的大妈在河边冲洗干净，通常都是十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洗菜，总有人不小心手一滑，蔬菜就被水冲走了。

　　还有，大白菜有点重，大妈洗完甩水时，即使没失手滑到水里，也总会有几片外面的叶子脱落掉进河里。

　　每天，总有各式各样的东西顺流而下，被木棒拦住，因此外婆称那条河是我们家的“超级市场”。她探头望着门前的河水，笑着说：“而且是送货上门，也不收运费。”

　　偶尔，木棒什么也没拦到，她就遗憾地说：“今天超市休息吗？”

　　外婆说这个超市只有一个缺点。

　　“即使今天想吃小黄瓜，也不一定吃得到，因为完全要听凭市场的供应。”

　　真是无比开朗的外婆啊。

　　别人家是看着食谱想着要做什么菜，外婆是看着河里想：“今天有什么东西呢？”再决定菜单。

　　外婆毕竟对那条河的情况了如指掌。

　　有一次漂来一个苹果箱子。里面塞满米糠，米糠上放着腐烂的苹果。

　　我拿着斧头，打算把米糠倒掉，只留箱子当柴火时，外婆就说：“你先摸摸米糠里面。”

　　“啊？”

　　我心想：“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地伸手去摸———里面竟然还留着一个完好无损的苹果！

　　我简直觉得外婆真像个预言家。

　　还有一次，漂来一只很新的木屐。

　　“只有一只，没办法，当柴烧吧。”

　　我拿起斧头时，外婆又说：

　　“再等两三天吧，另一只也会漂下来的。”

　　我想再怎么幸运，也不会有那么如意的事吧。可是两三天后，另一只木屐真的漂下来了，吓我一跳。

　　“那个人掉了一只木屐在河里之后，一时还舍不得，但是过了两三天就会死心，把另外一只也扔了，这样，你就刚好凑成一双了。”

　　外婆的智慧，让我惊叹不已。在我亲眼看见外婆的生活方式后，更是体会深刻。

　　但是，初见这栋房子时的不祥预感，仍然准确无误。我在广岛时虽然也穷，但在这里，我却沦为更低一级的赤贫阶层了。

　　不过，也是一般人体验不到的一段快乐岁月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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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为何会爱上虐待我们的人？ - 埃亚尔.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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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为何会爱上虐待我们的人？
　　** 埃亚尔.温特 **

　　1973年8月23日，一伙劫匪冲进瑞典斯德哥尔摩市诺玛姆斯多格广场的一家信贷银行，并占领了银行。其后5天，几名银行职员被劫匪扣作人质，关在保险库里。劫匪最终向当局投降。之后发生了一件怪事，在媒体采访中，多数惨遭囚禁的银行职员都对劫持者表达了支持和同情，甚至有人愿意在随后的庭审中，作为品德证人为劫匪辩护。

　　这些事件公布约一年之后，报业巨头威廉·伦道夫·赫斯特的孙女帕特里夏·赫斯特被自称“共生解放军”（共生军）的团伙绑架。共生军妄图实施一系列恐怖活动，以支持极端的左翼事业，其活动类似意大利的“红色旅”和德国的“巴德尔与迈因霍夫红色旅”。被囚禁两个月后，赫斯特加入了劫持者阵营，在媒体声明中宣布自己与家族断绝关系，加入共生军。其后不久，赫斯特与共生军其他成员卷入了一起抢劫银行未遂案件，并因此被捕。

　　从这两次事件以及其他一些事件中，心理学家及精神病学家发现了一种新的心理现象，即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赫斯特综合征）。进化心理学研究者通常认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是人类历史早期出现的行为现象。以下是对其起源的标准解释：在早期的狩猎采集社会中，各个部落相互之间要争夺有限的食物资源，这往往会引发部落冲突。在此情况之下，男性经常劫持敌对部落的女性成员。在物竞天择的原则下，能成功融入新部落的女性更占优势：她们能幸存下来，甚至为劫持者繁衍后代。无法在情感上认同劫持者的女性往往未能幸存，即便自己免于一死，也往往没有生育后代。

　　我认为这一解释并不尽如人意。首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对男女都有影响。其次，该综合征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相比之下，进化论的观点过于片面和狭隘。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只是另一种综合征最极端的表现。这种综合征更加普遍，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其所累：在与权势人物的相处中，我们往往会对其产生正面情感。即便可能被这些权势高于自己的人加害，受到对方的不公对待，人们也往往会顽固不化地保持这种正面情感。改变境遇的机会越渺茫，人就越有可能对权势人物表达正面情感，而将自己受到的不公对待归咎于自己。这方面的例子不胜枚举：妇女遭到家暴，却拒绝离开有施虐倾向的丈夫；老板劣迹斑斑，却莫名其妙地得到了员工的谅解；重要客户盛气凌人，甚至目中无人，却无人追究。

　　我所指的情况并不包括我们完全自知地位低下，却明白怒形于色会适得其反，因而出于策略原因隐忍怒火。我所指的情况是，面对于己有害的人，仅仅因为对方处于权势位置，我们就一反常态地给予谅解，或完全忽略其行为。相比之下，对临时老板或无足轻重的客户，我们会迅速予以反击，除非反击的代价太高。

　　在很多情况下，权力分配对我们极为不利，情感机制就会与认知机制相互配合，调节受辱感与愤怒感。这是理性的情感行为，适当发挥作用，可增加我们的生存概率。然而，在极端情况——如妇女遭遇家暴——下，这种行为模式也可能对我们贻害无穷。如有权势人物施以小恩小惠，情感机制也会放大我们的感激之情，我们会因此过于看重此类恩惠，毫无来由地相信权势人物拥有仁慈正派的品质。这就是警察审犯人时，唱红脸和唱白脸这种手段屡屡成功的秘诀所在——唱白脸的警察演完戏却没能让犯人认罪后，唱红脸的警察忽然以天使般的姿态出现，要么递咖啡，要么递烟，总是将犯人的最大利益放在心上。

　　这种小恩小惠即便是来自（或许尤其是因为来自）极其可怕的权势人物，也有一定的情感力量。我对此有所认识，是因为我父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1932年，我的父亲汉斯·温特就读于德国柯尼斯堡的伊曼努尔·康德小学，是全校唯一一名犹太学生，他尤其清楚地记得他的历史老师格鲁勃博士。格鲁勃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也是狂热的纳粹支持者，无视魏玛共和国的课纲，自备内容存在恶意排犹、种族歧视倾向的教案，宣称德国是人类文明的摇篮，而犹太人是尼安德特人的后裔。他很清楚我父亲是犹太人，时时幸灾乐祸地当着其他学生的面羞辱他。例如，有一次他把父亲叫到教室前面，让他复述害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故事。格鲁勃还完全无视魏玛政府严禁在学校举行政治集会的禁令，在上课期间举行大规模的纳粹集会，并最终发展成家常便饭。父亲在家里支支吾吾地提起了这件事，这险些让格鲁勃丢了饭碗。此后，他把父亲叫到教室前面的次数减少了，但目光仍然时刻不离父亲。

　　1933年2月初，格鲁勃博士在学校组织了一场盛大的典礼，庆祝希特勒就任德国总理。前任政府限制在学校举行政治活动的限令一夜之间即遭废除。至当天早上八点钟，饰有“”字符的旗帜和横幅已经准备就绪，父亲心惊胆战又愤愤不平，觉得参加这种活动不堪忍受，于是把手中的旗帜给了站在他身前的男孩，便从学校的游行地点匆匆逃走，冲进了教学楼，想躲进卫生间，但迎面撞上了在卫生间里唱纳粹国歌的格鲁勃博士，他穿着笔挺的冲锋队制服。

　　“汉斯·温特，停下！”格鲁勃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汉斯飞快地跑出校园，到了熙熙攘攘的城市街道，打算跑进离学校半英里远的叔叔开的一家小麦出口公司。他要是能赶在格鲁勃抓住他之前跑到公司办公室，就能脱离危险，因为他的父亲很有可能在场。他父亲若是能看到格鲁勃的企图，一定能想办法让汉斯再也不用见到格鲁勃。

　　在2月份，柯尼斯堡的气温经常处于零摄氏度以下。汉斯运气不佳，当天的街道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在寒冷彻骨、滑溜溜的城市街道上慌手慌脚地跑了几分钟后，他的脚在冰上打滑了，摔在了人行道上，腿也摔伤了。这时，他已经能听到格鲁勃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他相信不消几秒，人高马大的格鲁勃就会扑到他身上来，把他的脑袋按在冰上，让他没有办法还击。而且，也没有人会施以援手，阻止格鲁勃对他展开全面报复。

　　接下来发生的事对我父亲的性格产生了——或好或坏的——深远影响。在纳粹接管德国政权的那一年，尽管命运乖舛，却没有任何事件的影响可与之比拟。

　　格鲁勃小心翼翼地走到父亲身边，把他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地说：“汉斯，发生了什么事？让我看看你伤到哪里了。”格鲁勃仔细查看了他脚上的伤，然后扶着汉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指了指附近的一间咖啡馆。格鲁勃埋单给他叫了一杯热茶和一碟巧克力蛋糕，汉斯隔着桌子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格鲁勃坐在那里，用手臂托着下巴，头与汉斯保持齐平。他解释称，他追赶他是想跟他和解，而无意伤害他。

　　“实际上，我想告诉你，作为教育工作者及你个人的老师，我认为自己对你在学校的健康快乐负有责任。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谁都不行。答应我，要是有人想伤害你，你会告诉我。”

　　格鲁勃滔滔不绝了一番，强调既然阿道夫·希特勒已经成为德国元首，尊重、公正和礼貌自然会成为新纳粹德国的特质。一番夸夸其谈后，他从容地开始享用他为汉斯点的蛋糕。

　　这个故事我听父亲讲了许多遍，每每描述起咖啡馆的情景，他都会眼含泪光，声音哽咽。我的父亲有此反应，是因为他依稀记得在德国上学的最后一年受尽了苦头，还是因为一脸恶人相的格鲁勃把他吓得魂不附体？我认为两者都不是。我认为，我的父亲之所以有此反应，是因为他在最出人意料的场合，最出人意料的时间，从最出人意料的人那里，得到了善待。他显然将格鲁勃当作了英雄——实际上，也可以说是正义之士。

　　为什么性情乖戾的格鲁勃做了几分钟的谦谦君子，就能得到这般待遇？我一直不敢直接问我父亲这个问题，但显然格鲁勃性情乖张、行为可鄙，我父亲并不是不计前嫌，反而正是因为这点才会多年来一直感念他。

　　我父亲的情感反应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一种轻度表现。他所处的境况是，在纳粹刚刚开始掌权的那段人心惶惶的时期，一名地位在他之上的教师让他的生活苦不堪言。这名教师稍稍付出了一点代价，便得到了这名学生的感念，这是理性情感作用的结果，保护了我父亲，让他得以熬过在德国最后几个月的艰难生活。某种情感在特定时间内或许是理性的，但这种情感会在我们的内心根深蒂固，乃至失去保护作用后，还会继续存在数十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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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奢侈生活
　　** 刘瑜 **

　　这已经是一个再也无法掩藏的事实了，就是出国的人对比留在国内的人士。为了表达对我这个“海龟”的同情和慰问，每次回国，国内的亲戚朋友都带我去吃喝玩乐，领略国内的奢侈生活，以此证明国内可以过得多么爽，而我们留学在外，是多么得不偿失的一件事。这次朋友莉莉，带我去做身体的“精油护理”，因为她有某个美容院的包月会员卡。

　　刚一进去，几个穿粉色制服、戴护士帽的小姐就笑眯眯地迎了过来，左一个“姐”、右一个“姐”地叫开了。她们引我和莉莉穿过一个走廊，换了拖鞋，走到一个粉嘟嘟的房间，里面有两张床。在换衣服之前，小姐给我们端来两个大木桶，说是洗脚。洗脚就洗脚吧，里面还放了几块石头，问那是什么，说是“火石”，有“祛寒”的效果。洗完脚，换上他们发的纸内衣，躺下。

　　我叫小慧，给我按摩的小姐温柔地说，今天我给您服务。又温柔地追问，音乐声音大小，您觉得合适吗？屋里的光线呢？我们说好好好，没问题。刚趴下，小姐又端来一个小木桶，里面漂着一朵莲花，放在我们的脸下边，说是“清凉解乏”。然后才开始按摩，小姐往我的身上涂上一种精油，然后揉开了。在舒缓的音乐，温柔的手指间，我很快睡着了。中间朦朦胧胧翻了几次身，再醒来时，已经过了半小时了。然后跟小慧小佳聊了几句。莉莉问小慧做这份工作，一个月多少钱。小慧说不一定，看每个月客户情况。莉莉追问到底多少，小慧说：好的时候有一千吧。

　　

　　

　　

　　

　　

　　

　　

　　

　　

　　
坐在莉莉的车里，突然想起初中政治课本里那句话，那句小时候完全读不懂、稍大很反感、现在却觉得很触目惊心的话。它说：所谓国家，就是阶级统治的暴力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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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婴儿 - 马克.吐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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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婴儿
　　** 马克.吐温 **

　　《婴儿》  马克·吐温于187年月13日在芝加哥田纳西陆军团宴会上发表的演讲。 

　　主席、各位来宾： 

　　“婴儿”是我们每人都曾有的特点。我们不幸不能生为女人，我们也并非都是将军、诗人或政治家，但是话题说到婴儿时，我们便有了共同点——因为我们都曾是婴儿。（听众大笑）这世界数千年来一直都不曾为婴儿庆祝过，好像他不值什么东西一样，这实在是一大可耻之事。各位先生，请你们仔细想想，如果你们退回几十年前，当你们刚结婚不久，你们有了第一个孩子，那你们就会记起婴儿实在等于太多的东西了，甚至比其他任何事都更重要 

　　所有的军人都知道，当这位小家伙来到你的家中时，你就得呈递辞职“书”，而他则完全掌管了全家，你变成了他的仆人、随从，随时要站在旁边听候命令。他不是那种按照时间、距离、天气或者其他事情付给你薪水的指挥官，但你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执行他的命令，而且在他的战术手册中，行军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跑步。（群众大笑）他用各种最粗野无礼的态度对待你，但即使你们中间最勇敢的人也不敢说一句违抗的话。你可以面对死亡的风暴并予以还击，但他用手紧抓你的胡子，扯你的头发，拧你的鼻子时，你只得忍受。（听众大笑）当战争之雷声在你耳际响起时，你面对炮弹以稳健的步伐向前迈进；当他发出惊吓的呼叫时，你却掉头向他冲去。当他要吃能安慰他的糖果时，你敢不立即服务吗？不！你会马上去拿他需要的东西！如果要喝奶，你敢反抗吗？不会的，你一定是立即把奶热好，甚至还会吸一吸这热好的、无味的奶水，看看温度是否适当，成份是否弄对了——3匙水、1匙奶粉、一点糖。我现在还没有尝过这个东西呢！（听众大笑，笑声震天） ^_^ 

　　你这样下去倒是学会了不少事情。较富感情的人仍然相信一个美丽的古老传说：婴儿如果在睡觉时微笑，是因为天使在对他说话。这个传说很美，但实在太不可信了，朋友们。（听众大笑）如果你的婴儿提议每天早晨两点半做例行散步，你难道不是马上爬起来，并强调那是你就要做的事吗？啊！你是受过很好训练的，而当你穿着“不整齐的制服”（群众大笑）在房间里来回不安地走着时，你不只是学着婴儿的语调说话，还会用含有母性的声音唱着催眠曲，例如“宝宝睡”。对田纳西陆军团来讲，这真是一件奇迹！然而这对邻居来讲却是件痛苦的事，因为在一里之内的地区，并非人人都喜欢在凌晨3点钟听到军乐。（听众大笑）当你这样持续了二三小时，而婴孩又认为运动和声音都引不起他的兴趣时，很可能整个晚上都要这样奋战下去，直到精疲力尽为止。（听众又是大笑） 

　　婴儿比起你和整个家要能提供更多的东西，他是一种企业，充满着无可压抑的活动，做着他高兴做的事，而且你不能限制他。一个婴儿就够你天天忙了，所以如果你还有理智的话，就不要祈求生双胞胎。如果是三胞胎，那简直是造反了。（笑声雷起） 

　　如今世界上的三四百万摇篮中，有些是我们国家将世世代代视为神圣之物而保存起来的，如果我们知道是哪几个的话。因为在这些摇篮里，未来的栋梁此时正在长牙；未来闻名的太空人正望着银河以一种无精打采的神情眨着眼睛；未来的历史学家正躺在那里，直到他的这一任务完成；另一个，未来的总统正忙着烦恼他的头发还没有长齐之类无聊问题。（听众大笑）其他大约6万个摇篮里装着未来的官吏，还有一个摇篮在旗子之下的某个地方，篮内躺着未来的有名的美国陆国司令，因为此时负担的责任和荣耀极少，于是把他整个富于战略的心都用来寻找能把他的大脚趾放入口中的方法。这一类的成就我们今晚的贵宾们在几十年前也曾注意过（我决无不敬之意）。如果这个小孩能证明我们对他的预言的话，恐怕没有人会怀疑他会成功地找到那个方法的。（听众大笑，掌声久久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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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饮茶时光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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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饮茶时光
　　** 梁文道 **

　　尾指应该曲折起来，还是自然地往外伸出呢？这是个问题，是个礼貌的问题，这是个有关喝茶的礼貌的问题。

　　我说的是在英式饮茶的时候，持杯手应该如何摆放的问题。首先，用拇指、食指和中指这三根手指去轻轻把持杯耳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了。而无名指虽然派不上用场，但它多半也会顺势与食指和中指一起呈现弯曲的形态。唯一有争论的地方在于尾指。从肌肉的生理机制看来，这根小小的指头会自然地往外突出，颇有一枝独秀的派头。可是19世纪的贵妇却嫌这个姿态太没礼貌，显不出上层社会的文明与自制，于是她们就刻意把它和其他手指一齐向掌心收拢。然而到了20世纪初，风气斗变，贵人们纷纷讲究自然，开始讨厌“过于造作”的礼节，所以曲折尾指这个小动作就被认为是“故作有教养而可笑的矫揉造作”了。

　　我为什么要花上一整段字去介绍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呢？那是因为它很能说明喝茶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如人类学家艾里斯·麦克法兰（IrisMacFarlane）所说的，喝茶本来只牵涉一些很简单的动作，“只需要花上一两秒的时间，但这样的动作无法让准备饮料给宾客的过程中有太多社交互动，也不会有太多细节繁复的社交仪式”。而仪式却是种深深埋藏在人类心中的渴望，所以无论是在英国、日本，还是茶的祖国——中国，喝茶都变成了一种远不止是喝茶的复杂社交活动。

　　仪式需要与仪式相应的时间与空间，所以我一直对半岛酒店的下午茶感到不以为然。不是它的道具不对，更不是它的茶点不美味，而是它的环境太过闭塞，原来挺宽阔的大堂总是被人山人海的场面弄得闹哄哄的，非常违背下午茶的本义。我们今天所知的英式下午茶之种种规矩与形象，皆源自19世纪中叶。那正是英国造园艺术的鼎盛时期，判断一家人的家底和教养，看的不是他的大宅宏伟与否，而是看他家的庭园经营得优不优美。一场美好的下午茶，本该设在一道可遮阳的廊道，或者一座玲珑通透的凉亭，能被清风吹拂，能闻鸟啼草香，更能观赏四方绿野与远方群山。下午茶与庭园就像是天生的一对璧人，彼此需要，并且能把对方提升到另一个层面，共同界定了英式优雅生活的理念。回过头看，当你坐在半岛酒店的大堂，正要摆开架势研究尾指的问题的时候，却见一队游客排成的长龙挤在一角，等着你的位子，你还能优雅得起来吗？

　　空间固然重要，但时间也许才是喝茶的真正本质。就拿我们广东饮茶来说吧，大部分人都把它当做吃点心的同义词；也有人认为饮茶既然叫做饮茶，可见茶才是它的第一主角；更有人相信悬在半空的鸟笼与托着点心来回叫卖的堂倌，以及木制家具所共同渲染的气氛是饮茶的不二本相。但我却坚持，饮茶首先应该是一种时间的概念；就和西式的下午茶一样，那是一段神奇的时光，在劳碌紧凑的日常生活里开出了一片时间之外的例外时间。它是上午、中午，还是下午，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段时间里面你无所用心，自然放松，既能与陌生人共桌交谈，也能同几饮茶各自修行；既能和一家老小闲话家常，也能放着伴侣不管低头只顾自己的报纸。这么饮下来，这一餐茶往往一不小心就从上午坐到中午，浑然不觉时光流逝匆匆。就算你在数字上坐得不长，可感觉上它却悠然得近乎停顿，只有阳光在地板上静静摆过。

　　为了这段时间，我可以不介意桌上的茶具是壶还是盅，更可以忘记那只虾饺的饺皮到底折了几折。可惜的是，比起好茶和好点心，这种已经失落了的时间观念更难复现。想想看，以前我们在路上碰见朋友，急忙中还会言不由衷地说一句“得闲饮茶”；意思就是大家都忙，有空再一起忘掉时间吧。现在呢？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再听人说过这句话了？因为我们已经忙到根本忘记世上曾经有饮茶这种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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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假如你愿意，你就恋爱吧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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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假如你愿意，你就恋爱吧
　　** 王小波 **

　　银河，你好：

　　看了你的信，你为什么把你自己说得那么坏，把我说得那么好呢？你真傻，那不是事实啊。

　　我知道你因为什么事情在难过。我猜得出来。怎么办呢？这么办吧。假如你愿意，你就恋爱吧，爱我。恋爱可以把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的。恋爱要结婚就结婚，不要结婚就再恋爱，一直恋到十七八年都好啊，而且更好呢。如果你不要恋爱，那我还是愁容骑士。如果你想喜欢别人，我还是你的朋友。你不能和我心灵相通，却和爱的人心灵不通吧？我们不能捉弄别人的，是吧？所以我就要退后一步了。不过我总觉得你应该是爱我的。这是我瞎猜。不过我总觉得我猜的有道理，因为什么都不是爱的对手，除了爱。

　　还有你和我谈的对党的感情问题。你是个好女孩，可是你还不懂男人呢。我怎么能没感情呢，不过要我用这个感情跳出个忠字舞，就是杀了我也跳不出，就是拿出来喊成个口号也不成。就好像我弟弟，我平时净和人们说他的坏处（从小就说），可是过去常因为他和人家打架。就好像我妈妈，我们哥几个有时当面讥评她，可是她和我们都知道，我们都把她当个好妈妈。我们都认为，什么感情要是可以随时表演给人看的必定是肉麻的。你要问我它是什么样儿的，我哪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你们一定知道，因为你们情感细腻啊。你要问我，我都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瞪大眼睛傻乎乎地说：“有哇，我担保，有。”

　　还有我也不太容易被人影响，起码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我们是比较不进油盐的人。你来影响当然不同了，爱情是助渗剂。

　　祝你好。

　　小波 9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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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公”这种动物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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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公”这种动物
　　** 张小娴 **

　　“老公”这种动物是会在家里的电话响起时大叫：“电话！”却从来不会亲自拿起电话筒的。有一个老公从客厅跑到浴室告诉老婆说：“电话！”他老婆问：“是谁打来的？”那位老公懒洋洋的说：“我怎么知道，我还没拿起电话筒呢！”

　　有人按门铃的时候，老公又会大叫：“有人按门铃。”然后等老婆去开门。

　　老公经常问老婆的三个问题分别是：

　　“你又去买东西？”

　　“你的钱去了哪里？”

　　“我的内裤放在哪里？”

　　老公最常说的一句话是：

　　“老婆，我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

　　两夫妇一起开车去某地，不小心迷路的话，老公绝对是那种抵赖不认迷路的人。他会坚持：“我没有迷路，是这里的路标指示不清楚罢了。”这个时候，老婆若不识趣的说：“明明是你迷路了。”老公会立刻还击说：“都是你乱指一通，否则我怎会迷路？”

　　当你在美容院花了大半天弄了一头漂亮的头发回家，期待你老公赞美一下你的新发型时，他会说：“你花了大半天就是弄了这个发型，没什么特别嘛！”

　　老公是这么讨厌的动物，那为什么我们第一次叫一个男人做“老公”的时候。会觉得幸福和甜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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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送行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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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送行
　　** 梁实秋 **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遥想古人送别，也是一种雅人深致。古时交通不便，一去不知多久，再见不知何年，所以南浦唱支骊歌，灞桥折条杨柳，甚至在阳关敬一杯酒，都有意味。李白的船刚要启碇，汪伦老远的在岸上踏歌而来，那幅情景真是历历如在眼前。其妙处在于纯朴真挚，出之以潇洒自然。平夙莫逆于心，临别难分难舍。如果平常我看着你面目可憎，你觉着我语言无味，一旦远离，那是最好不过，只恨世界太小，唯恐将来又要碰头，何必送行！ 

　　在现代人的生活里，送行是和拜寿送殡等等一样的成为应酬的礼节之一。“揪着公鸡尾巴”起个大早，迷迷糊糊的赶到车站码头，挤在乱哄哄人群里面，找到你的对象，扯几句淡话，好容易耗到汽笛一叫，然后鸟兽散，吐一口轻松气，撅着大嘴回家。这叫做周到。在被送的那一方面，觉得热闹，人缘好，没白混，而且体面，有这么多人舍不得我走，斜眼看着旁边的没人送的旅客，相形之下，尤其容易起一种优越之感，不禁精神抖擞，恨不得对每一个送行的人要握八次手，道十回谢。死人出殡，都讲究要有多少亲友执绋，表示恋恋不舍，何况活人！行色不可不壮。

　　悄然而行似是不大舒服，如果别的旅客在你身旁耀武扬威地与送行的话别，那会增加旅中的寂寞。这种情形，中外皆然。Max Beerbohm写过一篇《谈送行》，他说他在车站上见一位以演剧为业的老朋友在送一位女客，始而喁喁情话，俄而泪湿双颊，终乃汽笛一声，勉强抑止哽咽，向女郎频频挥手，目送良久而别。原来这位演员是在作戏，他并不认识那位女郎，他是属于“送行会”的一个职员，凡是旅客孤身在外而愿有人到站相送的，都可以到“送行会”去雇人来送。这位演员出身的人当然是送行的高手，他能放进感情，表演逼真。客人纳费无多，在精神上受惠不浅。尤其是美国旅客，用金钱在国外可以购买一切，如果“送行会”真的普遍设立起来，送行的人也不虞缺乏了。 

　　送行既是人生中所不可少的一件事，送行的技术也便不可不注意到。如果送行只限于到车站码头报到，握手而别，那么问题就简单，但是我们中国的一切礼节都把“吃”列为最重要的一个项目。一个朋友远别，生怕他饿着走，饯行是不可少的，恨不得把若干天的营养都一次囤积在他肚里。我想任何人都有这种经验，如有远行而消息外露（多半还是自己宣扬），他有理由期望着饯行的帖子纷至沓来，短期间家里可以不必开伙。还有些思虑更周到的人，把食物携在手上，亲自送到车上船上，好像是你在半路上会挨饿的样子。 

　　我不愿送人，亦不愿人送我。对于自己真正舍不得离开的人，离别的那一刹那像是开刀，凡是开刀的场合照例是应该先用麻醉剂，使病人在迷蒙中度过那场痛苦，所以离别的苦痛最好避免。一个朋友说，“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我最赏识那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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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死镜 - 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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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死镜
　　** 博尔赫斯 **

　　博尔赫斯邀请了法国大批评家罗朗·巴尔特到他隐居的乡间别墅来帮助他解决一个“具有巨大文学批评重要性的理论问题”。巴尔特如约在下午五时到达，双方互致仰慕相见恨晚之情后，博尔赫斯请巴尔特看他刚写好的一篇小说。说是其主题是文学与现实，写作与批评之间的复杂关系。他想听听巴尔特的反应，因为巴尔特作为当代文学批评大师，他的反应必然是最理想的。

　　于是巴尔特坐下来读小说。小说中说：博尔赫斯邀请巴尔特到他的乡间别墅来阅读这篇小说，但是博尔赫斯已经在房间里安放了定时炸弹，定在下午六时爆炸，准备在巴尔特刚读完小说时就把他炸死。

　　这里，巴尔特不由得抬起头来朝钟看，是五点四十分，于是他继续读下去。博尔赫斯的小说中写到巴尔特果然应约前来，但是两人会见后，博尔赫斯与巴尔特发生了理论上的争论，博尔赫斯认为小说世界与现实世界有关，巴尔特从符号学立场坚持认为无关，博尔赫斯就让他读小说。

　　当巴尔特快读到底时，他抬头看到时钟正是5点57分，这时他发现博尔赫斯不在屋内，他从一面镜子中看到博尔赫斯在门外，紧张地看着他。巴尔特有点不安，但又想小说只是小说，认真未免荒唐，于是继续读那篇小说的结尾，该结尾写道巴尔特不相信此小说，甚至看到博尔赫斯离开房子也不知警觉，而是继续读下去，直到时钟敲六下，炸弹爆炸。

　　这时时钟正敲六点，炸弹爆炸了，巴尔特被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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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合欢树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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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合欢树
　　** 史铁生 **

　　10岁那年，我在一次作文比赛中得了第一。母亲那时候还年轻，急着跟我说她自己，说她小时候的作文作得比我还要好，老师甚至不相信那么好的文章会是她写的。“老师找到家来问，是不是家里的大人帮了忙。我那时可能还不到10岁呢。”我听得扫兴，故意笑：“可能？什么叫‘可能还不到’？”她就解释，我装作根本不在意她的话，对着墙打乒乓球，把她气得够呛，不过我承认她聪明，承认她是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女的，她正给自己做一条蓝底白花的裙子。

　　20岁时，我的两条腿残废了，除去给人家画彩蛋，我想我还应该再干点别的事，先后改变了几次主意，最后想学写作。母亲那时已不年轻，为了我的腿，她头上开始有了白发。医院已明确表示，我的病目前没法治。母亲的全部心思却还放在给我治病上，到处找大夫，打听偏方，花了很多钱。她倒总能找来些稀奇古怪的药，让我吃，让我喝，或是洗、敷、熏、灸。“别浪费时间啦，根本没用！”我说，我一心只想着写小说，仿佛那东西能把残疾人救出困境。“再试一回，不试试怎么知道会没用？”她每说一回都虔诚地抱着希望。

　　然而对我的腿，有多少回希望就有多少回失望。最后一回，我的胯上被熏成烫伤，医院的大夫说，这实在太悬了，对于瘫痪病人，这差不多是要命的事。我倒没太害怕，心想死了也好，死了倒痛快。母亲惊惶了几个月，昼夜守着我，一换药就说：“怎么会烫了呢？我还总是在留神呀！”幸亏伤口好起来，不然她非疯了不可。

　　后来她发现我在写小说。她跟我说：“那就好好写吧。”我听出来，她对治好我的腿也终于绝望。“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文学，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也想过搞写作。你小时候的作文不是得过第一吗？那就写着试试看。”她提醒我说，我们俩都尽力把我的腿忘掉。她到处给我借书，顶着雨或冒着雪推我去看电影，像过去给我找大夫、打听偏方那样，抱了希望。

　　30岁时，我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了，母亲却已不在人世。过了几年，我的另一篇小说也获了奖，母亲已离开我整整7年了。获奖之后，登门来访的记者很多，大家都好心好意，认为我不容易。但是我只准备了一套话，说来说去就觉得心烦。我摇着车躲了出去，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迷迷糊糊的，我听见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的心得到一点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在树林里吹过。

　　我摇车离开那儿，在街上瞎逛，不想回家。

　　母亲去世后，我们搬了家。我很少再到母亲住过的那个小院子去。小院在一个大院的尽里头，我偶尔摇车到大院儿去坐坐，但不愿意去那个小院子，推说手摇车进去不方便。院子里的老太太还都把我当儿孙看，尤其想到我又没了母亲，但都不说，光扯些闲话，怪我不常去。我坐在院子当中，喝东家的茶，吃西家的瓜。有一年，人们终于又提到母亲：“到小院子去看看吗？你妈种的那棵合欢树今年开花了！”我心里一阵抖，还是推说手摇车进出太不易，大伙儿就不再说，忙扯到别的，说起我们原来住的房子里现在住了小两口，女的刚生了个儿子，孩子不哭不闹，光是瞪着眼睛看窗户上的树影儿。

　　我没料到那棵树还活着。那年，母亲到劳动局去给我找工作，回来时在路边挖了一棵刚出土的绿苗，以为是含羞草，种在花盆里，竟是一棵合欢树。母亲从来都喜欢那些东西，但当时心思全在别处。第二年合欢树没有发芽，母亲叹息了一回，还不舍得扔掉，依然让它留在瓦盆里。第三年，合欢树不但长了个子，而且还比较茂盛。母亲高兴了好多天，以为那是个好兆头，常去侍弄它，不敢太大意。又过了一年，她把合欢树移出盆，栽在窗前的地上，有时念叨，不知道这种树几年才开花。再过一年，我们搬了家，悲痛弄得我们都把那棵小树忘记了。

　　与其在街上瞎逛，我想，不如去看看那棵树吧。我也想再看看母亲住过的那间房，我老记着，那儿还有个刚来世上的孩子，不哭不闹，瞪着眼睛看树影儿，是那棵合欢树的影子吗？

　　院子里的老太太们还是那么喜欢我，东屋倒茶，西屋点烟，送到我跟前。大伙儿都不知道我获奖的事，也许知道，但不觉得那很重要，还是都问我的腿，问我是否有了正式的工作。这回，想摇车进小院儿真是不能了。家家门前的小厨房都扩大了，过道窄得一个人推自行车进出也要侧身，我问起那棵合欢树，大伙说，年年都开花，长得跟房子一样高了。这么说，我再看不见它了。我要是求人背我去看，倒也不是不行，我挺后悔前年没有自己摇车进去看看。

　　我摇车在街上慢慢走，不想急着回家，人有时候只想独自静静地待一会儿，悲伤也成了享受。

　　有那么一天，那个孩子长大了，会想起童年的事，会想起那些晃动的树影儿，会想起他自己的妈妈，他会跑去看看那棵树，但他不会知道那棵树是谁种的，是怎么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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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想我的母亲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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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5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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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想我的母亲
　　** 梁实秋 **

　　父母对子女的爱，子女对父母的爱，是神圣的。我写过一些杂忆的文字，不曾写过我的父母，因为关于这个题目我不敢轻易下笔。小民女士逼我写几句话，辞不获已，谨先略述二三小事以应，然已临文不胜风木之悲。

　　我的母亲姓沈，杭州人。世居城内上羊市街。我在幼时曾侍母归宁，时外祖母尚在，年近八十。外祖父入学后，没有更进一步的功名，但是课子女读书甚严。我的母亲教导我们读书启蒙，尝说起她小时苦读的情形。她同我的两位舅父一起冬夜读书，冷得腿脚僵冻，取大竹篓一，实以败絮，三个人伸足其中以取暖。我当时听得惕然心惊，遂不敢荒嬉。我的母亲来我家时年甫十八九，以后操持家务尽瘁终身，不复有暇进修。

　　我同胞兄弟姐妹十一人，母亲的煦育之劳可想而知。我记得我母亲常于百忙之中抽空给我们几个较小的孩子们洗澡。我怕肥皂水流到眼里，我怕痒，总是躲躲闪闪，总是格格的笑个不住，母亲没有功夫和我们纠缠，随手一巴掌打在身上，边洗边打边笑。

　　北方的冬天冷，屋里虽然有火炉，睡时被褥还是凉似铁。尤其是钻进被窝之后，脖子后面透风，冷气顺着脊背吹了进来。我们几个孩子睡一个大炕，头朝外，一排四个被窝。母亲每晚看到我们钻进了被窝，叽叽喳喳的笑语不停，便过来把油灯吹熄，然后给我们一个个的把脖子后面的棉被塞紧，被窝立刻暖和起来，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我不知道母亲用的什么手法，只知道她塞棉被带给我无可言说的温暖舒适，我至今想起来还是快乐的，可是那个感受不可复得了。

　　我从小不喜欢喧闹。祖父母生日照例院里搭台唱傀儡戏或滦州影。一过八点我便掉头而去进屋睡觉。母亲得暇便取出一个大簸箩，里面装的是针线剪尺一类的缝纫器材，她要做一下缝缝连连的工作，这时候我总是一声不响的偎在她的身旁，她赶我走我也不走，有时候竟睡着了。母亲说我乖，也说我孤僻。如今想想，一个人能有多少时间可以偎在母亲身旁？

　　在我的儿时记忆中，我母亲好像是没有时候睡觉。天亮就要起来，给我们梳小辫是一桩大事，一根一根的梳个没完。她自己要梳头，我记得她用一把抿子蘸着刨花水，把头发弄得锃光大亮。然后她要一听上房有动静便急忙前去当差。盖茶碗、燕窝、莲子、点心，都有人预备好了，但是需要她去双手捧着送到祖父母跟前，否则要儿媳妇做什么？在公婆面前，儿媳妇永远是站着的，没有座位的。足足的站几个钟头下来，不是缠足的女人怕也受不了！最苦的是，公婆年纪大，不过午夜不安歇，儿媳妇要跟着熬夜在一旁侍候。她困极了，有时候回到房里来不及脱衣服倒下便睡着了。虽然如此，母亲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怨言。到了民元前几年，祖父母相继去世，我母亲才稍得清闲，然而主持家政教养儿女也够她劳苦的了。她抽暇个几年返回杭州老家去度夏，有好几次都是由我随侍。

　　母亲爱她的家乡，在北京住了几十年，乡音不能完全改掉。我们常取笑她，例如北京的“京”，她说成“金”，她有时也跟我们学，总是学不好，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我有时学着说杭州话，她说难听死了，像是门口儿卖笋尖的小贩说的话。

　　我想一般人都会同意，凡是自己母亲做的菜永远都是最好吃的。我的母亲平常不下厨房，但是她高兴的时候，尤其是父亲亲自到市场买回鱼鲜或其他南货的时候，在父亲特烦之下，她也欣然操起刀俎。这时候我们就有福了。我十四岁离家到清华，每星期回家一天，母亲就特别疼爱我，几乎很少例外的要亲自给我炒一盘冬笋木耳韭菜黄肉丝，起锅时浇一勺花雕酒，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但是这一盘菜一定要母亲自己炒，别人炒味道就不一样了。

　　我母亲喜欢在高兴的时候喝几盅酒。冬天午后围炉的时候，她常要我们打电话到长发叫五斤花雕，绿釉瓦罐，口上罩着一张毛边纸，湿热了倒在茶杯里和我们共饮。下酒的是大落花生，若是有“抓空儿”的，买些干瘪的花生吃则更有味。我和两位姊姊陪母亲一顿吃完那一罐酒。后来我在四川独居无聊，一斤花生一关茅台当晚饭，朋友们笑我吃“花酒”，其实是我母亲留下的作风。

　　我自从入了清华，以后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就少了。抗战前后各有三年和母亲住在一起。母亲晚年喜欢听评剧，最常去的地方是吉祥，因为离家近，打个电话给卖飞票的，总有好的座位。我很后悔，我没能分出时间陪她听戏，只是由我的姊姊弟弟们陪她消遣。我父亲曾对我说，我们的家所以成为一个家，我们几个孩子所以能成为人，全是靠了我母亲的辛劳维护。三十八年以后，音讯中断，直等到恢复联系，才知道母亲早已弃养，享寿九十岁。西俗，母亲节佩红康乃馨，如不确知母亲是否尚在则佩红白康乃馨各一。如今我只有佩白康乃馨的份了，养生送死，两俱有亏，惨痛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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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无酱不欢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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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5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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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酱不欢
　　** 蔡澜 **

　　在餐厅吃东西时，女侍者为我在小碟中倒酱油，我一定会向她说：“多倒一点儿，我吃得又咸又湿。”对方一定笑了。

　　的确，我吃得很咸，嫌一般菜不够味，必点酱油不可。我的“无酱不欢”指的酱，不是花生酱或XO酱，而是原原始始的酱油的酱，非常咸。其中也包括了同样是提供了咸味的鱼露，北方人则叫为虾油。

　　为了证明我的确爱上酱油，你可以到我厨房看看，一打开柜子，其中至少有数十瓶不同的酱油和鱼露，令人叹为观止。书架上，还有数本《如何制造酱油》的书，有朝一日，移民到充满阳光和橙的加州，就自己做起酱油来。

　　我一向认为做什么菜用什么酱油，不能苟且。海外开中国餐厅，广东菜用广东酱油，北方菜用北方酱油，一定经由厨子的故乡运到，一用不同的，马上变成不像样了。而且，酱油并非贵货，老远运来也不花几个钱，这也能代表做菜的认真，不可缺少。

　　

　　

　　

　　

　　

　　

　　

　　

　　

　　

　　
酱油实在是一个非常有文化的国家的产品，非原始的盐可比。任何难吃的东西，有一点上等的酱油，都变成佳肴。但是，遇到巧手的主妇，根本不用点酱油，像妈妈这一类的人物做的，咸淡适中，酱油都失去了作用，不过当今能尝到不点酱油的菜，少之又少；所以，厨房中还摆着那么多瓶的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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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惩罚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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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惩罚
　　** 希区柯克 **

　　这是一个温暖的初夏夜晚，刺鼻的烟味和金银花芬芳的香味混在一起，小屋后面的柳木花园和草坪里，蟋蟀在单调地吟唱，树蛙在拼命地吼叫。

　　琳达和乔治默默地坐在阴暗的门廊尽头，他们没有凝视对方，也没有抚摸对方，他们在聆听夜声，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

　　最后，乔治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耳语：“琳达，你在想什么？”

　　“你真想知道吗？”

　　“我不是在问你吗？”

　　“我正在想我们做的那个完美的案子，”她轻声说，“我在想汤姆。”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问：“为什么？”

　　“我们杀害他的那个晚上，就像今晚一样。”她说。

　　“别用那个字眼！”

　　“这里没人听见。”

　　“别用那个字眼，琳达，我们说过，不用那个字眼的。”

　　“那是一个和今晚一样的夜晚，”她又说。“你记得吗，乔治？”

　　“我能忘记吗？”

　　“那时我们真不该那么频繁见面，”她说，“如果我们小心点，他就不会当场抓住我们。但那是一个可爱的晚上……”

　　“听着，”乔治说。“就是那晚不被撞见，也是早晚的事，我们掩盖不了多久的。”

　　“那倒是。”

　　“一切都很顺利，”乔治说，“那晚没有人，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乔治！为什么我们那时不一起私奔呢？在那天晚上之前？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到某个地方去呢？”

　　“别傻了！”他说。“你知道我没有钱，我们能到哪儿去呢？”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假如汤姆不是那么嫉妒的话，”琳达说，“我可以请求他离婚，事情就简单多了，我们也就不会做那种事了。”

　　“可是，他的嫉妒心实在太强了，”乔治说，“他太嫉妒，他是个傻瓜，我不后悔发生的一切。”

　　“那时我也不后悔，”她说，“可是，现在……”“你今晚怎么啦？琳达，你真奇怪。”

　　“那晚和今晚非常相似，”她第三次说道，“金银花、烟、蟋蟀和树蛙，和今晚一模一样，乔治。”

　　“别说傻话了。”

　　琳达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口气。“乔治，为什么我们要杀害他？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因为他撞见我们，所以我们那么做。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那时候，我们说因为我们相爱。”

　　“是的，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一，”琳达重复道，同时急促地笑了一声。“那时候有这个原因就行了，有这个原因就什么都可以做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乔治严肃他说。“我们完成了一桩完美的谋杀，琳达，那时你也是这么说的——至今没有人怀疑过，他们都认为是意外事件。”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的看法。”

　　“那么，你怎么了？”

　　琳达轻声说：“乔治，那样做值得吗？”

　　“当然值得。我们厮守在一起，我们结婚了，不是吗？”

　　“是的。”

　　“我们一直很幸福。”

　　“我想是的。”

　　“你总是说你很幸福。”

　　“你呢，乔治？”

　　“我当然幸福埃”

　　琳达沉默了。远处传来一条狗的吠声，以及蟋蟀的合奏声。

　　最后她说：“我真希望我们没有做那事。”

　　“琳达，那是一次完美的谋杀！”

　　“是吗，乔治？真的吗？”

　　“我认为是的。”

　　“以前我也这么认为，但现在不这么想了。”

　　“别这么说。”

　　她长叹了一声：“我忍不住，我害怕，我已经害怕很久了。”

　　“没有什么可怕的，”乔治说。“我们不会被抓到，你和我都不会。”“我们都不会。”

　　“我们也不会受到惩罚的，不是吗？”

　　“我们不会吗？”她轻轻地说。

　　“琳达——”

　　“没有什么完美的谋杀，乔治，”她说。“我知道，你现在也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的，就像我知道一样，我们心底深处，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是没受到惩罚，乔治——也没有罚够，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

　　此后，他们默默地坐着，无话可说。金银花浓郁的香味紧紧地裹着他们，蟋蟀的叫声几乎震破他们的耳朵。他们不看对方，不碰对方，只默默地坐在阴暗的门廊尽头……回忆……等候……琳达和乔治就这么坐着，他们已经是七十九和八十一的高龄了，五十年前，他们做了那桩完美的谋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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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一样的自由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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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一样的自由
　　** 龙应台 **

　　她那个打扮实在古怪，而且难看。头发狠狠地束在左耳边，翘起来那么短短的一把，脸蛋儿又肥，看起来就像个横摆着的白萝卜。腿很短，偏又穿松松肥肥的裤子，上衣再长长地罩下来，盖过膝盖，矮矮的人好像撑在面粉袋里作活动广告。她昂着头、甩着头发，春风得意地自我面前走过。

　　她实在难看，但我微笑地看她走过了，欣赏她有勇气穿跟别人不太一样的衣服。

　　这个学生站起来，大声说他不同意我的看法。他举了一个例子，一个逻辑完全错误的例子。比手划脚地把话说完，坐下。全班静静的，斜眼看着他，觉得他很猖狂，爱自我炫耀，极不稳重。

　　他的论点非常偏颇，但我微笑地听他说话，欣赏他有勇气说别人不敢说的话。

　　朋友发了两百张喜帖，下星期就要结婚了。可是又发觉这实在不是个理想的结合——两百个客人怎么办？他硬生生地取消了婚宴。

　　他的决定实在下得太晚了一点，但我微笑地撕掉那张喜帖，欣赏他有勇气做一般人不敢做的事，上了车，还有下车的勇气。

　　简陋的讲台上，披着红条子的候选人讲得声嘶力竭。穿制服的警察、着便衣的监选员，紧张地站在群众堆里。候选人口沫横飞地，把平常报纸绝对不会刊登的言论大声大嚷地说出来。

　　他举的例子谬误百出，他的用语粗糙而低级，可是我站在榕树荫里，耐心地听他说完，欣赏他有勇气主张与大众不同的意见。

　　那个萝卜头也许很幼稚，只是为了与别人不同而不同。我的学生也许很肤浅，站起来说话只是为了出风头。取消婚宴的朋友或许有朝三暮四的个性，极不可靠。使警察紧张的候选人或许知识和格调都很低，对民主的真义只有很浅薄的了解。

　　可是，我想，他们有与我不一样的自由，也有与你不一样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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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完美的完美 - 刘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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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完美的完美
　　** 刘墉 **

　　我有一个朋友，单身半辈子，快五十岁时突然结了婚。新娘跟他的年龄差不多，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只是知道的朋友都窃窃私语：“那女人以前是个演员，嫁了两任丈夫，都离了，现在不红了，由他捡了个剩货。”

　　不知道是不是话传到了他耳里。有一天，他跟我出去，一边开车，一边笑道：“我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就盼开奔驰车，没钱，买不起。现在呀，还是买不起，买了辆三手车。”

　　他开的确实是辆老奔驰。我左右看看说：“三手？看来很好哇！马力也足。”

　　“是啊！”他大笑了起来，“旧车有什么不好？就好像我太太，前面嫁个四川人，又嫁个上海人，还在演艺圈二十多年，大大小小的场面见多了，现在老了，收了心，没了以前的娇气、浮华气，却做得一手四川菜、上海菜，又懂得布置家。讲句实在话，她真正最完美的时候反而被我遇上了。”

　　我说：“别人不说，我真看不出她竟然是当年的那位艳星。”

　　“是啊！”他拍着方向盘，“其实想想我自己，我又完美吗？我还不是千疮百孔，有过许多往事，许多荒唐。正因为我们都经历了这些，所以都成熟，都知道让，都知道忍。这不完美？这正是一种完美啊！”

　　不完美正是一种完美！我们老了，锈了，千疮百孔，隔一阵子就需要去看医生，来修补我们残破的身躯，我们又何必要求自己拥有的人、事、物都完美无瑕，没有缺点呢？看得惯残破，也是历练，是豁达，是成熟，是一种人生的境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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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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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
　　** 王小波 **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正在河边放牛。下午我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我睡去时，身上盖了几片芭蕉叶子，醒来时身上已经一无所有（叶子可能被牛吃了）。亚热带旱季的阳光把我晒得浑身赤红，痛痒难当，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这就是我过生日时的情形。

　　我醒来时觉得阳光耀眼，天蓝得吓人，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好像一层爽身粉。我一生经历的无数次勃起，都不及那一次雄浑有力，大概是因为在极荒僻的地方，四野无人。

　　我爬起来看牛，发现它们都卧在远处的河岔里静静地嚼草。那时节万籁无声，田野上刮着白色的风。河岸上有几对寨子里的牛在斗架，斗得眼珠通红，口角流涎。这种牛阴囊紧缩，阳具挺直。我们的牛不干这种事。任凭别人上门挑衅，我们的牛依旧安卧不动。为了防止斗架伤身，影响春耕，我们把它们都阉了。

　　每次阉牛我都在场。对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就须采取锤骟术，也就是割开阴囊，掏出睾丸，一木锤砸个稀烂。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掌锤的队长毫不怀疑这种手术施之于人类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对我们呐喊：你们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锤才能老实！按他的逻辑，我身上这个通红通红，直不愣登，长约一尺的东西就是罪恶的化身。当然，我对此有不同的意见，在我看来，这东西无比重要，就如我之存在本身。

　　天色微微向晚，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下半截沉在黑暗里，上半截仍浮在阳光中。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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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甘愿为你停下的人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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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甘愿为你停下的人
　　** 佚名 **

　　你也许也是这样。小学毕业时一团人抱在一起哭的死去活来，中学毕业时拿着留言簿到处找同学写留言，大学毕业独自静默走完校园，三两告别的话，此后便了无音讯。人生都是从复杂到简单的忘记用语言动作来表达丰沛情感，单薄时间支撑起的回忆总不敌前程来的现实汹涌，于是最后索性独自走一程，再没有了言语。

　　当初你抱着哭的死去活来的人，现在已经再也想不起姓名；当初怎样也舍不得收起的留言薄，在一次次的搬家中也不知丢在了哪里。当初离开大学校园，信誓旦旦说着以后一起打拼的好友，如今只有结婚生子时会礼貌性的电话通知。我们愈渐地封锁起自己，尽一切努力躲开身外的无谓瓜葛，探头探尾的生活里只有自我和自我前程，也并不认为这样的包裹是可怜。

　　于是在某个我们认为的成熟时刻，会做出一副冷静沉默的态度，作为对懵懂青春时期玩世不恭与盛气凌人的剥离。对所有争议的事物保持沉默，对天气新闻保持沉默，对曾经深深爱过的男孩子保持沉默。是知道很多事情，再多的努力也无法改变分毫。成长成熟以后才能懂得的静默力量，从此变得不善言语起来。于是，每一天都有了新的改变，自己与自己抗衡斗争而已。

　　然而你懂得生命的时光越来越短，能真正进入心里的人越来越少。曾经根深驻扎的，也慢慢剥离了根系，浮出了属于你的生活轨迹。在某次习惯性的告别之后，也许就真的再也不见，从此再无任何交集。

　　又有谁没有经历过这样来不及告别的告别呢。

　　越来越珍惜起身边的人，那些为了你甘愿停下脚步陪伴的人。

　　或者，我们终其一生寻找的，不过是那个甘愿为你停下的人。

　　只有年岁愈长，才能更加深刻的体会到善良于生活所赋予的良知。正是在青春动荡的时节下，位置是人之相处的起始和目的，日子也渐渐酝酿在日益成长的细致里。如果任何一段旅途，都是一条主动选择或被动带领的道路，那么它承担着的便不该有坚韧静默的调子，我在中学时候告诉过朋友，如果允许，是必定要做甲方的。话语权是任何时候都能主宰生活方向及质量的根基，年轻时我们倾尽全力博得的掌声，不过是为了保持与生活相持的节奏而已。

　　沈从文先生的一段话，愿以此共勉。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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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青衣 - 毕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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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衣
　　** 毕飞宇 **

　　自古到今，唱青衣的人成百上千，但真正领悟了青衣意韵的极少。

　　小燕秋是个天生的青衣胚子。二十年前，京剧《奔月》的演出，让人们认识了一个真正的嫦娥。可造化弄人，此后她沉寂了二十年，在远离舞台的戏校里教书。学生春来的出现让小燕秋重新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二十年后，《奔月》复排，这对师生成了嫦娥的AB角。把命都给了嫦娥的小燕秋一口气演了四场，她不让给春来，谁劝都没用。可第五场，她来晚了。小燕秋冲进化妆间的时候，春来已经上好了妆。她们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小燕秋一把抓住化妆师，她想大声告诉化妆师，她想告诉每一个人，“我才是嫦娥，只有我才是嫦娥”，但是她没有说，她现在只会抖动嘴唇，不会说话。

　　上了妆的春来真是比天仙还要美，她才是嫦娥，这个世上没有嫦娥，化妆师给谁上妆，谁就是嫦娥。大幕拉开，锣鼓响起来了，小燕秋目送着春来走向了上场门。小燕秋知道，她的嫦娥在她四十岁的那个雪夜，真的死了。

　　观众承认了春来，掌声和喝彩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小燕秋无声地坐在化妆台前，她望着自己，目光像秋夜的月光，汪汪地散了一地。她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她拿起青衣给自己披上，取过肉色底彩，挤在左手的掌心，均匀地一点一点往手上抹，往脖子上抹，往脸上抹……她请化妆师给她调眉，包头，上齐眉穗，戴头套，镇定自若地，出奇地安静。

　　小燕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拉开了门，往门外走去。小燕秋穿着一身薄薄的戏装走进了风雪，她来到了剧场的大门口，站在了路灯下面，她看了大雪中的马路一眼，自己给自己数起了板眼。她开始了唱，她唱的依旧是二簧慢板转原板、转流水、转高腔。

　　雪花在飞舞，戏场门口，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挤，但没有一点声音。小燕秋旁若无人，边舞边唱。她要给天唱，给地唱，给她心中的观众唱。小燕秋的告别演出轰轰烈烈地结束了。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不断地失去自己挚爱的过程，而且是永远的失去，这是每个人必经的巨大伤痛，而我们从小燕秋的微笑中看到了她的释怀，看到了她的执著和期盼。

　　生活中充满了失望和希望，失望在先，希望在后，有希望就不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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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纸巾上的爱 - 叶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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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纸巾上的爱
　　** 叶倾城 **

　　她落泪时，男孩递给她一张粗糙的纸巾。

　　一瞬间，她想起了丈夫为她擦泪的纸巾--轻盈而柔软，淡淡的茉莉清香沁人心脾。

　　有时，即使是一张纸巾，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婚礼上，她的泪纷纷而下，不只是新娘必有的喜泪。

　　当初她坚持要举行的盛大的婚宴，不是没有一点补偿心理的。

　　他是留美的医学博士，开一家药品公司，家财万贯，学富五车，第一次见面，对她说手术室的笑语，自己笑得“呵呵”地。她也附和地浅笑，可是根本没听懂一大堆专业术语。

　　他对她好。送花，开车送她上下班，带她去豪华娱乐场所，出资为她出了两本散文集。但是他自己只翻了几页就睡着了。对于他，她始终是高山仰止，敬而远之。可她周围所有的人都动了心--这样的男人不嫁，还要等什么样的男人？

　　她最后还是嫁了，只是泪不由自主往下流。在豪华的奔驰车里，他一路用纸巾细细地为她拭泪，淡淡的茉莉清香笼了她一脸。

　　安逸的日子里，她想起了那个男孩。

　　是在一次笔会上认识那个男孩的。第一个晚上，月光泼泼溅溅得满山都是。她倚着靠山的栏杆，把自己放在月光里去，听着远远舞会里的舞曲人声。这时，听见他从她身边走过，停一停，低低吟了一句：“几处吹茄明月夜。”她惊得直起身来：莫非他听得见她心里的声音？

　　他们以后就总是这样：一句话，她说了上半句，他便很自然地接出了下一半。笔会结束后，他们回到了各自的城市，却仍旧借助电话与邮递员，谈诗说文，谈天说地，然后谈情说爱，终至于--谈婚论嫁。

　　不自觉地将男孩的信揉成了一团，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也许，她一直都知道有这样的结果，只是……她看见丈夫在电脑前专注的身影，已经开始了中年的微胖--他怎么办？

　　男孩不断地催问。每次见到男孩，她都下决心回家后立刻对丈夫摊牌。可是，怎么说出口?他对她，一直是那么好。

　　她在时间里煎熬，思绪纷乱如风起时的槐花：进，或者退？离婚或不离婚？他们再见面的时候，男孩追问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想起自己的诸般委屈，不由得就落了泪。

　　男孩慌了，翻遍全身才摸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那纸颜色灰蒙蒙的，纹理粗枝大叶，捏在手里，坚硬粗糙，一看就知道是自由市场上论斤称卖的。

　　她想起他为她拭泪时那带着淡淡的茉莉清香的纸巾，柔软细腻而轻盈，仿如他给她的日子：舒适的，温存的，清洁的。如果不是遇上他，她不可能在两年内连出两本书，也不可能至今还保留了一份少女不谙世事的纯净，她想起他的豪华私家车和那些与男孩在寒风凛冽的街头等末班车的深夜；他的建伍音响和男孩要经常拍一拍才会响的“随身听”……男孩给了她爱情，他却给了她一个女人一生中差不多最为重要的东西：安全感。

　　不知不觉地，她的泪止住了，她将男孩的纸巾还给了他，静静地说：“我自己有。” 

　　她后来还是会常常地想起男孩，可是一次也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如果，感情和生活的品质，一个是玫瑰，另一个是每天必吃的一把青菜，那么，她只能选择后者。 

　　只是，那一天，男孩递过来的，为什么会是那么低劣的一张纸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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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什么是不道德的文学 - 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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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什么是不道德的文学
　　** 周作人 **

　　汪静之君的《蕙的风》发表以后，颇引起旧派的反对，这原是当然的，也没有什么辩解的必要，因为他们的攻击乃是真正的保证，倘若被他们恭维那就要不得了。但是我最憎恶那些躲在老辈的背后，动辄拿了道德的大帽子来压人的朋友，所以对于《学灯》上的胡梦华君的文章禁不住要来说几句话。

　　胡君批评《蕙的风》的话最重要的是“有不道德的嫌疑”，”故意公布自己兽性冲动”，“变相的提倡淫业”，“应当严格取缔”！我不知道汪君情诗之所以不道德，因为什么缘故：是因为讲性爱呢，还是因为讲的欠含蓄呢？倘若是因为欠含蓄，那么这是技术上的问题，决不能牵涉到道德上去。

　　然则他的不道德，一定是由于讲性爱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性爱是如此丑恶，至于不能说起，至于会增加罪恶？我想论者如不是自残支体的禁欲主义者，便没有是认我这个疑问的资格。倘或以为这是做得说不得的，那是可怜的伪善者，还够不上理学家的称号。中国即使性教育一点都不发达，青年的意志也还不至于这样变态的薄弱，见了接吻拥抱字样便会堕落到罪恶里去。世界上有什么地方，在文学上禁用这些字样？英美的勃来克惠德曼的话不去引用也罢，因为他们都是“堕落派”，至于圣书里的诗文，那便是纯正的“批评家”也没有敢于指斥的勇气了罢。（参考《中华新报》双十节增刊中胡君论文。）请看《雅歌》里的这一句话，“你的嘴唇滴蜜，如像蜂房滴蜜”，比“那样的亲吻异样甜蜜”如何？曼殊大师译《留别雅典女郎》第二三节中的《骈首试香腮》，（虽然原文意思略异），和“朱唇生异香，偎近侬情切，”又如何？莎士比亚现在成了文宗了，但他的Venusand Adonis（听说）却有被现代绅士抹杀的部分；歌德与雪利都是文豪了，但当时英德传统的批评又何尝不斥他们为“无行文人”呢。倚了传统的威势去压迫异端的文艺，当时可以暂占优势，但在后世看去往往只是自己“献丑”，在文学史上很多这种前车之鉴，不可不注意一点。《波伐理夫人》和《结婚》的公诉事件，在当日岂不是自命为维持风纪的盛举，却只落得留作法利赛人的卑怯的证据罢了。

　　所谓严格取缔是否即用法律的制裁，没有说明，不好任意断定，但是不得不说是同一派路，因为无论凭了道德或法律的神圣的名去干涉艺术，都是法利赛人的行为。

　　怎么叫作“变相的提倡淫业”，我实在不明白。即使论者怀着最急进的思想，认一切由经济关系而发生的性行为都是卖淫，对于自发的舍身的取予当然认为正当，为超善恶的了。现在却以提倡淫业作为汪君的情诗的判语，真令人不能揣测其真意之所在。至于论者又把“十八摸”与春宫和《蕙的风》牵扯在一起；或者有人听了要觉得骇然，我却并不想去责难他，因为我相信艺术上的确可以有十八摸与春宫的分子，雅歌与《神曲》里Franaesca和Paolo场面的插画（陀勒所作？），在法利赛人看去正是春宫一类的东西呀。英诗人斯温朋说，“世间唯一不洁的物便只是相信不洁的念头。”这句话的确不错，《十八摸》与春宫不在别处，便只在法利赛人的脑子里。

　　有人对我说，我的话未免太认真了。中国的惯例，凡是同乡同学同业的人，因为接触太近，每容易发生私怨，后来便变成攻击嘲骂，局外人不知此中的关系，很是诧异，其实并不足为奇；譬如《学衡》派之攻击胡适之君即其一例，所以这回我也不必多事，去管别人的闲事。这话虽然说的也有理由，但我不知汪胡二君的关系究竟如何，所以不敢轻信。又有人告诉我，这位胡君便是以前评过《新月集》译本，相信了广告上的话，坚持说这部诗集是给儿童读的诗的批评家；他因为太相信别人的话，前回上了泰谷儿的当，这回所以又上了汪静之的当了。我将八月份的《学灯》查了一遍，果真有那一篇文章，我也就心中释然，觉得上面的话也可以不说了；但是既然写好，而且中国的法利赛人也还多得很，可以给他们看看，所以仍旧把他发表了。

　　1922年11月，1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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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多美的故事 - 奥斯卡.王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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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5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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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多美的故事
　　** 奥斯卡.王尔德 **

　　一个英俊的少年，天天到湖边去欣赏自己的美貌。他对自己的容貌如痴如醉，竟至有一天掉进湖里，溺水身亡。他落水的地方，长出一株鲜花，人们称之为水仙。

　　水仙少年死后，山神女神来到湖边，看见一湖淡水变成了一潭咸咸的泪水。

　　“你为何流泪？”山林女神问道。

　　“我为水仙少年流泪。”湖泊回答。

　　“你为水仙少年流泪，我们一点也不惊讶。”山林女神说道，“我们总是跟在他后面，在林中奔跑，但是，只有你有机会如此真切地看到他英俊的面庞。”

　　“水仙少年长得漂亮吗？”湖泊问道。

　　“还有谁比你更清楚这一点呢？”山林女神惊讶地回答，“他每天都在你身边啊。”

　　湖泊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开口说：“我是为水仙少年流泪，可我从来没有注意他的容貌。我为他流泪，是因为每次他面对我的时候，我都能从他眼睛深处看到我自己的美丽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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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排骨萝卜汤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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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5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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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排骨萝卜汤
　　** 梁实秋 **

　　抗战时我初到重庆，暂时下榻于上清寺一位朋友家，晚饭时主人以一大钵排骨萝卜汤飨客，主人谦逊的说：“这汤不够味。我的朋友杨太太做的排骨萝卜汤才是一绝，我们无论如何也仿效不来。你去一尝便知。”杨太太也是我的熟人，过几天她邀我们几个熟人到她家去餐叙。

　　席上果然有一大钵排骨萝卜汤。揭开瓦钵盖，热气冒三尺。每人舀了一小碗。喔，真好吃。排骨酥烂而未成渣，萝卜煮透而未变泥，汤呢?热、浓、香、稠。大家都吃得直吧哒嘴。少不得人人要赞美一番，并且异口同声的向主人探询，做这一味汤有什么秘诀。加多少水，煮多少时候，用文火，用武火?主人只是咧着嘴笑，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没什么，这种家常菜其实上不得台面，不成敬意。”客人们有一点失望，难道说这其间还有什么职业的秘密不成，你不肯说也就罢了。这时节一位心直口快的朋友开腔了，他说：“我来宣布这个烹调的秘诀吧!”大家都注意倾听，他不慌不忙地说：“道理很简单，多放排骨，少加萝卜，少加水。”也许他说的是实话，实话往往可笑。于是座上泛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主人顾左右而言他。

　　宴罢，我回到上清寺朋友家。他问我方才席上所宣布的排骨萝卜汤秘诀是否可信，我说：“不妨一试。多放排骨，少加萝卜，少加水。”当然，排骨也有成色可分，需要拣上好的，切萝卜的刀法也有讲究，大小厚薄要适度，火候不能忽略，要慢火久煨。试验结果，大成功。杨太太的拿手菜，不再是独门绝活。 

　　从这一椿小事，我联想到做文章的道理。文字而掷地作金石声，固非易事，但是要做到言中有物，不令人觉得淡而无味，却是不难办到的。少说废话，这便是秘诀，和汤里少加萝卜少加水是一个道理。

　　选自梁实秋《雅舍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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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条狗的两次死亡 - 照日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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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5:5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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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条狗的两次死亡
　　** 照日格图 **

　　那一年，因为生活上的原因，我搬到一个远亲弟弟家，和他一起住。弟弟的房子在艺术家和图书馆员集中的小区。那里远离市区，人们经常把垃圾和脏水倒在离小区门口不远的地方，加之冬天寒冷，小区门口结了厚厚一层冰。在这里，虽然生活条件没有城里好，但安静的环境能让我更好地观察生活，潜心写作。

　　一天，这样的安静被孩子们的叫喊声打破了。有个孩子在小区门口等待着什么。突然一只浅黄色的母狗领着一只黑色的狗从小区大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我看到刚才的孩子手里拿着碗口般粗的木棒，意图很明显，想把那只黑狗打死。等黑狗从他面前走过时他狠狠砸了下去。我没有继续关注这场结局残酷的较量，进屋看书了。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我起身去解手。看见被一棒打倒的黑狗还没断气。它沾满鲜血的鼻孔伸张着，说明还在呼吸。我不忍心看下去，希望它快些死，以免受苦。次日起床后我急着去看那只命在旦夕的狗，它还没死。它可怜地蜷缩在脏水结成的冰面上，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霜。冰面被它的体温融化了，形成了浅浅的凹形，它冻得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着。过了一会儿，小区里的老妇人端来一盆狗食放在它面前。黑狗躺在原地，伸出舌头去舔食盆里的东西。晚上我下班回来时看见狗还在那里躺着，装狗食的盆子却空了。之后几天里老妇人定期拿来狗食喂它，狗吃东西的速度也在一天天增加。有一天我下班回来一看，那只狗不见了，冰面上只剩下凹槽。黑狗跑到了老妇人门口，在大门左侧蜷缩着。我走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它的左眼被打瞎了，牙齿也被打掉了好几颗。

　　那黑狗完全康复之后变得异常凶猛。无论是熟人或陌路，只要从老妇人门前经过，它都会龇牙咧嘴地狂吠一阵，样子骇人。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春天，小区里传开了关于那只狗的种种猜测。大家都说黑狗越来越反常。还有人有板有眼地说那狗肯定是疯了，应趁早解决掉。春天是狂犬病传播的时候，免得祸害小区里的居民。不知为什么，这样一个毫无根据的传言在小区里越传越远，很多人都信以为真。

　　几天后小区里来了两位壮实的小伙子，手里拿着棍子，直奔老妇人家。黑狗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小伙子直接在它的头上给了一棒。一阵乱棍过后那狗再也不能动弹了。我想救它一命，可房子不是我一个人住，所以爱莫能助。最后，有人用细细的铁丝拴住黑狗的脖子拉到离小区较远的地方埋了。

　　生命的坚强与脆弱，原来只是一墙之隔。一只在人的暴力中野草般旺盛存活下来熬过冬天的狗，却于人类的流言飞语炮轰里，熬不过春天，成了卑微的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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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给希望留点空间 - 塔斯格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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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6: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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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给希望留点空间
　　** 塔斯格丝 **

　　西西里监狱是一级监狱，虽然坐落在城市的中央，但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繁华与自由。卡洛奇自杀过很多次，可惜，狱警连他自杀的权利都给剥夺了一

　　卡洛奇已经在这个小房间待了整整三年，只有每周放风时能看看“外面的世界”。越狱是绝对不可能，他唯一想做的就是下地狱，因为西西里监狱比地狱更折磨人。

　　唯一的方式便是挑衅奥多姆，只要得罪这个狱霸，然后挨上一拳就差不多了。周五下午，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可就在卡洛奇靠近奥多姆那…刻，整个放风场一片惊呼，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远处高楼上有一女郎翘首而望，虽然并不确定美女正在观看放风，但寂寞太久的犯人们却已是欢天喜地，似乎那女郎就是属于他们的。

　　卡洛奇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萨利，也是这般让男人着迷，她大概恨死自己了吧。那天，直到放风结束，卡洛奇也没有丝毫行动，因为他决定再给妻子写一封信，把自己的愧疚之情告诉她后再行动。

　　再一次放风的时候，卡洛奇怎么也没想到，远处的高楼上再次出现一个女郎，手里还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是是卡洛奇的名字，后丽还有一个鲜艳的红唇。卡洛奇的心似乎一下子复活了，因为那女郎正是萨利，没想到只是在信上稍微提及放风时的感受，她便不远千里地赶到这座城市，只为给卡洛奇点燃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卡洛奇义收到萨利的不断回信，她说她每周都会在高楼处看他，她会等他出来，永远。这就是爱情，这才是人生，卡洛奇心中似乎有一股热浪在冲击，他发誓，一定好好表现，尽早爬上那座高楼，将心爱的萨利拥进怀里。

　　卡洛奇没有让萨利失望，就在当年，他就因为荣立一等功而获得减刑，接下来的几年，又因为他的出色表现和不断的立功而受到监狱的优待，并最终获得狱外执刑的机会。

　　那段口子，卡洛奇并没有写信把好消息传出去，而是等到出狱，好好修饰一番后，在星期五那天兴冲冲地爬上那座高楼，他要给自己爱的人一个惊喜。

　　可惜，故事的结局却是一个悲剧，当卡洛奇走近萨利，才发现那个“萨利”原来只是自己的母亲所扮，真正的萨利早已远走高飞。

　　所有人郜会觉得，卡洛奇一定会因为感动而更加热爱生命、其实都错了，因为我亲眼看见卡洛奇悲痛欲绝地从高楼上跳下去，于他而言，希望没了，生命大概就没了任何意义，所谓自由幸福更是浮云。

　　我就是那个为儿子的未来而营造希望的母亲，我爱卡洛奇，但我却忽略了他的感受，儿子的离开让我对生命有了不一样的认识，在现实的世界里，爱并不如我们所想的那样，因为每个充满希望的人都是最脆弱的，就像天堂和地狱一样，一不小心，便越过了界。

　　如今，我总会告诫身边的每一个人，人生的路上，请务必给希望留一点空间，否则，当需要转身的时候，便会发现已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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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孩子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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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孩子
　　** 梁实秋 **

　　兰姆是终身未娶的，他没有孩子，所以他有一篇《未婚者的怨言》收在他的《伊利亚随笔》里。他说孩子没有什么稀奇，等于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到处都有，所以有孩子的人不必在他面前炫耀，他的话无论是怎样中肯，但在骨子里有一点酸葡萄酸。

　　我一向不信孩子是未来世界的主人翁，因为我亲见孩子到处在做现在的主人翁。孩子活动的主要范围是家庭，而现代家庭很少不是以孩子为中心的。一夫一妻不能成为家，没有孩子的家像是一株不结果实的树，总缺点什么，必定等到小宝贝呱呱堕地，家庭的柱石才算放稳，男人开始做父亲，女人开始做母亲，大家才算找到各自的岗位。我问过一个并非“神童”的孩子：“你妈妈是做什么的？”他说：“给我缝衣的。”“你爸爸呢？”小宝贝翻翻白眼：“爸爸是看报的！”但是他随即更正说：“是给我们挣钱的。”孩子的回答全对。爹妈全是在为孩子服务。母亲早晨喝稀饭，买鸡蛋给孩子吃；父亲早晨吃鸡蛋，买鱼肝油精给孩子吃。最好的东西都要献呈给孩子，否则，做父母的心里便起惶恐，像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一般。孩子的健康及其舒适，成为家庭一切设施的一个主要先决问题。这种风气，自古已然，于今为烈。自有小家庭制以来，孩子的地位顿形提高，以前的“孝子”是孝顺其父母之子，今之所谓“孝子”乃是孝顺其孩子之父母。孩子是一家之主，父母都要孝他！

　　“孝子”之说，并不偏激。我看见过不少的孩子鼓噪起来能像一营兵；动起武来能像械斗；吃起东西来能像饿虎扑食；对于尊长宾客有如生番：不如意时撒泼打滚有如羊痫；玩得高兴时能把家俱什物狼藉满室，有如惨遭洗劫；……但是“孝子”式的父母则处之泰然，视若无睹，顶多皱起眉头，但皱不过三四秒钟仍复堆下笑容，危及父母的生存和体面的时候，也许要狠心咒骂几声，但那咒骂大部份是哀怨乞怜的性质，其中也许带一点威吓，但那威吓只能得到孩子的讪笑，因为那威吓是向来没有兑现过的。“盂懿子问孝，子曰：„无违。‟”今之“孝子”深韪是说。凡是孩子的意志，为父母者宜多方体贴，勿使稍受挫阻。近代儿童教育心理学者又有“发展个性”之说，与“无违”之说正相符合。

　　体罚之制早已被人唾弃，以其不合儿童心理健康之故，我想起一个外国的故事：

　　一个母亲带孩子到百货商店，经过玩具部，看见一匹木马，孩子一跃而上，前摇后摆，踌躇满志，再也不肯下来，那木马不是为出售的，是商店的陈设。店员们叫孩子下来，孩子不听；母亲叫他下来，加倍不听；母亲说带他吃冰淇淋去，依然不听；买朱古力糖去，格外不听。任凭许下什么愿，总是还你一个不听；当时演成僵局，顿成胶着状态。最后一位聪明的店员建议说：‚我们何妨把百货商店特聘的儿童心理学专家请来解围呢？‛众谋佥同，于是把一位天生成有教授面孔的专家从八层楼请了下来。专家问明原委，轻轻走到孩子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孩子便像触电一般，滚鞍落马。牵着母亲的衣裙，仓皇遁去。事后有人问那专家到底对孩子说的是什么话，那专家说：‚我说的是：‘你若不下马，我打碎你的脑壳！’‛

　　这专家真不愧为专家，但是颇有不孝之嫌。这孩子假如平常受惯了不兑现的体罚，威吓，则这专家亦将无所施其技了。约翰孙博士主张不废体罚，他以为体罚的妙处在于直截了当，然而约翰孙博士是十八世纪的人，不合时代潮流！

　　哈代有一首小诗，写孩子初生，大家誉为珍珠宝贝，稍长都夸做玉树临风，长成则为非做歹，终至于陈尸绞架。这老头子未免过于悲观。但是“幼有神童之誉，少怀大志。长而无闻，终乃与草木同朽”─—这确是个可以普遍应用的公式，“小时聪明，大时未必了”，究竟是知言，然而为父母者多属乐观，孩子才能骑木马，父母便幻想他将来指挥十万貔貅时之马上雄姿；孩子才把一曲抗战小歌哼得上口，父母便幻想着他将来喉声一啭彩声雷动时的光景，孩子偶然拨动算盘，父母便暗中揣想他将来或能掌握财政大权，同时兼营投买卖；……这种乐观往往形诸言语、成为炫耀，使旁观者有说不出的感想。曾见一幅漫画：一个孩子跪在他父亲的膝头用他的玩具敲打他父亲的头，父亲眯着眼在笑，那表情像是在宣告“看看！我的孩子！多么活泼─—多么可爱！”旁边坐着一位客人裂着大嘴做傻笑状，表示他在看着，而且感觉兴趣。这幅画的标题是：“演剧术”。一个客人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而能表示感觉兴趣，这真确实需要良好的“演剧术”，兰姆显然是不欢喜这样的戏。

　　孩子中之比较最蠢，最懒，最刁，最泼，最丑，最弱，最不讨人欢喜的，往往最得父母的钟爱。此事似颇费解，其实我们应该记得《西游记》中唐僧为什么偏偏欢喜猪八戒。

　　谚云：”树大自直”，意思是说孩子不需管教，小时恣肆些，大了自然会好。可是弯曲的小树，长大是否会直呢？我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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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告别印象主义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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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6:0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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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告别印象主义
　　** 刘瑜 **

　　胡适真是个老小孩。晚年时有人去看他，谈话间引用古人名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回应道：“为天地立心”是什么意思？你能给说清楚吗？你祖父还是个天文学家，以后这种说不清楚意思的东西就不要再说了。

　　我想象他说这话时候的神情，一脸的孩子气，有点不耐烦。一辈子死不悔改的实证主义者，最看不惯的就是含糊其辞。

　　回想我自己的经历，也常常这样不解风情。比如，读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样荡气回肠的千古名句时，我就忍不住困惑：这里的一、二、三后面的量词以及量词后面的名词是什么呢？以及，为什么是三生万物，而不是四生万物、五生万物、十生万物呢？又比如，儒学大师朱熹讨论先有理还是先有气：“此本无先后之可言，然必欲推其所从来，则需说先有是理。然理又非别为一物，即存乎是气之中，无是气，则是理亦无搭挂处。”读到这样的文字，我又会不识趣地想：朱博导啊，能否定义一下什么是“理”什么是“气”？

　　实证精神大约是中国文化里最缺乏根基的传统之一。据说中国人崇尚的是“意境美”，不屑于西方人把鼻子画成鼻子、眼睛画成眼睛的透视观，又据说中国人精于“整体主义”观，看不上那种“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认识论，于是在意境美和整体主义的感召下，在中国一切学问往往都被搞成了文学。伦理学、政治学、哲学就不说了，连医学也是如此，“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修辞真工整，意境真优美，可以直接入选《古代优秀诗歌选集》。

　　这种语义含糊、逻辑不详、论据朦胧的“印象主义”在今天中国的知识界界仍然大行其道。比如，这样的观点往往随处可见：“中国人只注重现世稳定，西方人才注重抽象权利”；“中国的小农文化根深蒂固，所以搞不了民主”；又比如，有一回我在美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听见一位中国学者掷地有声地说：没错，文革的确带来很大的混乱，但是，我们中国人不怕乱！我们中国人就是热爱乱！台下的国际友人被感染得啪啪鼓掌。

　　而实证是什么呢？实证无非就是“推敲”二字，就是多问个“此话怎讲”以及“何以见得”。用科学的语言来讲，就是一讲逻辑，二讲论据。在讲求意境美的文化里追究逻辑和论据是讨人嫌的，主要是破坏气氛。人家在那翩翩起舞如痴如醉呢，你咳嗽一声说：这个这个，您的裤子拉链没有拉紧。

　　但是印象主义论断真的不需要推敲吗？学者Inglehart多年致力于各国观念调查，结果早在01年就有数据显示，对于“民主太优柔寡断，太多口水仗”这个判断，中国1000个随机受访者里有65%不同意，美国才61%；对于“有民主经济就会变糟”这个判断，中国人里74%不同意，与美国78%的数据相差无几。 可见奥黛丽·赫本在美国算个美人，在中国也算个美人。当然也有学者指出中国人很可能对民主的含义有误解，很多人以为多出几个包青天就是民主，但是从未见过鸭子跑听过鸭子叫，对鸭子到底长啥样有所误解亦属正常。何况又有研究显示，越来越多中国人从“程序和权利”的角度而不是“吃饱穿暖”的角度来理解民主的意义——越是受教育程度高、经济条件好的人越理解民主之普世含义，随着中国人教育、经济水平越来高，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文化不是司母戊大方鼎，两千前长什么样，两千年后挖出来还是那样。

　　再说“小农意识”。又有不识趣的学者通过对江苏12县的调查发现，这12个县的抽样农民里，82% 认为村支书应由选举产生，近60%认为最高领导人也应选举产生。多数被访者甚至坚持，即使选举带来混乱也不应放弃。至于市场经济，就调查当年来说（2000年），大多数农民支持市场经济，支持率比北京市民还高，可见这些这些小农真小农，急需长衫飘飘的知识分子们从天而降去启蒙去改造。

　　当然印象主义者很可能要说：这些数据可靠吗？不可能。好吧，人家走街串巷得来的数据还不如你一拍脑袋的感想靠谱，看来以后要比谁的学问更权威太简单了，就比谁的眉头更紧锁，要不比谁的风衣更飘逸也行。另外总有人说，论据论据，社会现象靠数据事例说得清吗？你这是科学主义。我想，现在要打倒一种思想真容易，在它后面加上“主义”二字即可宣布胜利。“主义”前再加上“帝国”，打击就更有力了。

　　一个简单的道理是：逻辑和论据当然不可能说清所有的社会现象，但是有逻辑和论据总比没有更好一些。中国近当代知识分子里我最爱的还是胡适和顾准，因为在一个几千年陶醉于“意境美”的文化里，他俩一个讲实证精神，一个讲经验主义。不狐假虎威，不故弄玄虚，倾心于“此话怎讲”和“何以见得”这样朴素的思维方式。当然他们因此也分外孤独，在其所处年代里，简直可以说是孤鸿哀鸣。今天的知识界是否好些了呢？我放眼望去，一堆人在玩前现代，另一堆人在玩后现代，独独中间那一望无际的空地上，仍然人迹罕至凄凉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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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拖地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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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6: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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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拖地
　　** 亦舒 **

　　母亲说，那时在上海请家务助理，上工之前，第一件事，便是叫该人示范拖地。

　　有些工人拖把水淋淋，在地中央略挥舞一下，完事，还得意洋洋，表示快捷妥当，该等帮佣，立刻请他走。

　　有些工人，母亲说，先把椅子全部搁好，绞干地拖，角落缝子，统统精细地抹到，每拖净一块地，必定洗涤地拖，再拖别处，地上杂物，全部顺手拣起放好，然后，再把家具归位。

　　这样才叫及格。

　　每一个女儿都自母亲处承继到一些学问吧，故聘请帮手之际，必请该人拖一拖厨房。

　　当然，这不是他的家，叫他的工夫同主妇比，那是不合实际的，毋需一百分，大个七折不妨。

　　但也不能太马虎，三两个礼拜工夫不到，马上可以看到污垢。

　　以此类推，我们打工的态度也当相似吧，千万别净挂着自己的好处，也要替主人家着想，务必自己过得去，东家也过得去。

　　东家的扫把十分精密，动辄把不及格伙计扫将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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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婚姻鞋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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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6:0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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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婚姻鞋
　　** 毕淑敏 **

　　婚姻是一双鞋。先有了脚，然后才有了鞋，幼小的时候光着脚在地上走，感受沙的温热，草的润凉，那种无拘无束的洒脱与快乐，一生中会将我们从梦中反复唤醒。 

　　走的路远了，便有了跋涉的痛苦。在炎热的沙漠被炙得像驼鸟一般奔跑，在深陷的沼泽被水蛭蜇出肿痛…… 

　　人生是一条无涯的路，于是人们创造了鞋。 

　　穿鞋是为了赶路，但路上的千难万险，有时尚不如鞋中的一粒砂石令人感到难言的苦痛。鞋，就成了文明人类祖祖辈辈流传的话题。 

　　鞋可由各式各样的原料制成。最简陋的是一片新鲜的芭蕉叶，最昂贵的是仙女留给灰姑娘的那只水晶鞋。 

　　不论什么鞋，最重要的是合脚；不论什么样的姻缘，最美妙的是和谐。 

　　切莫只贪图鞋的华贵，而委屈了自己的脚。别人看到的是鞋，自己感受到的是脚。脚比鞋重要，这是一条真理，许许多多的人却常常忘记。 

　　我做过许多年医生，常给年轻的女孩子包脚，锋利的鞋帮将她们的脚踝砍得鲜血淋淋。粘上雪白的纱布，套好光洁的丝袜，她们袅袅地走了。但我知道，当翩翩起舞之时，也许会有人冷不防地抽搐嘴角：那是因为她的鞋。 

　　看到过祖母的鞋，没有看到过祖母的脚。她从不让我们看她的脚，好像那是一件秽物。脚驮着我们站立行走。脚是无辜的，脚是功臣。丑恶的是那鞋，那是一副刑具，一套铸造畸形残害天性的模型。 

　　每当我看到包办而蒙昧的婚姻，就想到祖母的三寸金莲。 

　　幼时我有一双美丽的红皮鞋，但鞋窝里潜伏着一只夹脚趾的虫。每当我不愿穿红皮鞋时，大人们总把手伸进去胡乱一探，然后说：“多么好的鞋，快穿上吧！”为了不穿这双鞋，我进行了一个孩子所能爆发的最激烈的反抗。我始终不明白：一双鞋好不好，为什么不是穿鞋的人具有最后决定权？

　　旁的人不要说三道四，假如你没有经历过那种婚姻。 

　　滑冰要穿冰鞋，雪地要着雪靴，下雨要有雨鞋，旅游要有旅游鞋。大千世界，有无数种可供我们挑选的鞋，脚却只有一双。朋友，你可要慎重！ 

　　少时参加运动会，临赛的前一天，老师突然给我提来一双桔红色的带钉跑鞋，祝愿我在田径比赛中如虎添翼。我褪下平日训练的白网球鞋，穿上像桔皮一样柔软的跑鞋，心中的自信突然溜掉了。鞋钉将跑道锲出一溜齿痕，我觉得自己的脚被人换成了蹄子。我说我不穿跑鞋，所有的人都说我太傻。发令枪响了，我穿着跑鞋跑完全程。当我习惯性地挺起前胸去撞冲刺线的时候，那根线早已像授带似的悬挂在别人的胸前。 

　　桔红色的跑鞋无罪，该负责任的是那些劝说我的人。世上有很多很好的鞋，但要看适不适合你的脚。在这里，所有的经验之谈都无济于事，你只需在半夜时分，倾听你脚的感觉。 

　　看到好位赤着脚参加世界田径大赛的南非女子的风采，我报以会心一笑：没有鞋也一样能破世界纪录！脚会长，鞋却不变，于是鞋与脚，就成为一对永恒的矛盾。鞋与脚的力量，究竟谁的更大些？我想是脚。只见有磨穿了的鞋，没有磨薄了的脚。鞋要束缚脚的时候，脚趾就把鞋面挑开一个洞，到外面去凉快。

　　脚终有不长的时候，那就是我们开始成熟的年龄。认真地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鞋吧！一只脚是男人，一只脚是女人，鞋把他们联结为相似而又绝不相同的一双。从此，世人在人生的旅途上，看到的就不再是脚印，而是鞋印了。

　　削足适履是一种愚人的残酷，郑人买履是一种智者的迂腐；步履维艰时，鞋与脚要精诚团结；平步青云时切不要将鞋儿抛弃……

　　当然，脚比鞋贵重。当鞋确实伤害了脚，我们不妨赤脚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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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记忆 - 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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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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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记忆
　　** 韩少功 **

　　你记得那时门前的水面，总是有一只大鸟掠过，划破一缕缕飘移的蓝色雾气。在月色朦胧的深处，传来了疲惫的捣衣声，还有口琴的吹奏被风搅得七零八落，飘入了坝下余热未尽的稻田和藕田。你却不记得那个吹口琴的邻队知青叫什么名字了，不记得自己曾经与他说过什么。

　　你记得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外一片冰天雪地，你掀掉大凉席上的大被子，发现院子里有猪在叫，一个身高刚够桌面的小孩居然在操刀杀猪，揪住猪尾一拖，将庞然大物从容放倒。还没看清他的动作，猪颈上已有一个口子红血喷注，流入了身旁沾着草须的瓦盆。你记得这一切，但不记得那天你为什么借宿在外，更不记得那个操刀猛士是谁家小孩，如何还有杀猪的惊人本领。

　　你可能还记得天边那令人惊骇的乌云，像一盆巨大的浓墨压顶泼来，云的边缘却被夕阳镶上了一轮弯曲的金边。乌云有两层或三层，钢灰色的高云，与浓墨色的低云形成了明显夹层，夹着一个幽深阔大的空间。有一只迷途的山鹰在那里上下翻飞，似乎不知道从哪里才能逃出这暗夜的四面合围，逃出自己的绝望。你这一辈子从未见到这种景象，也许永远不再会见到这种景象。你记得那一刻的全身哆嗦，但不记得那一天你为什么外出，是在什么地方观看这雨前的乌云，同行者还有哪些人以及同行者发出了怎样的感慨。

　　这些事情你都忘了。

　　你的记忆中留下了很多景象，但与之有关的前因后果却大多消失无痕，就像博物馆里的墙上图片尚存，说明文字大多已经脱落——是图片比文字更便于记忆么？如果没有纸写笔载，言词的有效保存期是否要大大短于图象？是否总要早早地褪色和蒸发？两年前，时值中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三十周年纪念，一个刊物邀请我写篇文章，回顾一下我们的当年，十几个催稿电话打得我实在不好意思而且有了负疚感。但我一次次铺开稿纸还是没法写。我的记忆力变得如此糟糕，脑海里的零落图景总是残缺必要的说明文字。即便我十分珍视那一段故事，也没法把碎片重新编织成章。

　　事实上，我忘了当时朋友们说了些什么，写了些什么，为什么高兴，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到县城去结识了更多的朋友，为什么一律剃成光头后来又为什么一律迷上了木匠的手艺，还有老木与大川为什么大吵一架愤而割席……而只记得一些依稀的印象：知青户有一些禁书，大家曾经像大学者那样每人一盏小油灯读书到深夜，然后一脸庄严地围在小桌旁，讨论一些特别重大的事情，至少是讨论到国家副总理一级的人物，至少是讨论到能管上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历史大规律，如此等等。依据一些支离破碎牵强附会的传闻，争吵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其结果也毫无用处而且往往过几天就忘却。有些女知青甚至并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常常把名字搞错胡乱放炮。但我们必须讨论，必须严肃地讨论，至少得用用“革命”、“国家”、“哲学”这一类大词，断断乎不能谈及庸俗无比的猪油和酸菜。我们肯定在哪一部电影里看到英雄们就是这样干的。

　　我们还有层出不穷的豪举，比方在农民家里大口吃着苍蝇叮过的剩饭，二话不说就把身上仅有棉袄脱给缺衣的穷汉子，自己花钱印出一些油印教材然后开办农民识字夜校。夜校是办成了，农民都兴致勃勃地带油灯来识字，但他们总是思想落后得很顽固，总是一边唱《国际歌》一边抠着脚趾头，一边听着马克思一边放出臭不可闻的红薯屁。巴黎公社有良种猪苗么？也抢收晚稻么？那他们不成了好吃懒做的二流子？凭什么还要大家来学习？……这些山里人真是愚不可及，但青年启蒙家还是特别的耐心和自信，恨不得揪住他们的耳朵让他们一眼看清进军凡尔赛的道理，恨不得猛踢他们的屁股，让他们在蚊虫叮咬之下明白写对联根本没有支援古巴和越南重要，明白古巴和越南一旦失守我们也就统统完蛋。我们肯定也是在哪一部小说里看到英雄们就是这样干的。

　　最后，我还能记得朋友们的各种英雄动作，比如见到远方来访的同志，紧紧而且久久地握手，以示千言万语都在无言的两手中交流；比如大寒天还冷水洗澡，以示革命者正在为明天更艰苦卓绝的事业而磨练自己的皮肤和意志。嵩山大队的来辩论，有人望风，有人做饭。来人见到望风的便交换口令，一方举起右手压低声音说“消灭法西斯”，另一方就举起右手压低声音说“自由属于人民”——当时一部外国革命影片里的地下工作者们，在某个联络点相遇时就是这样干的。我不记得那是一部阿尔巴尼亚还是罗马尼亚的影片，更不记得影片的名字是什么。这一规矩后来还传到了广西和广东，独眼老木拿着女生们卖血的钱，到那里去串访更多的同志，若不是我们这边有人坚决反对，他差一点就在那里成立了一个党，一个要闹得人头落地的党。

　　他们接头时也在消灭法西斯和自由属于人民，只是更多了一个暗号：手里的苏联小说《落角》或者是《白轮船》。

　　生活常常出自一种模仿，模仿记忆中某些事物。对于青年人来说，这些记忆可能来自电影、小说、音乐、图画、雕像以及博物馆，来自某些英雄的文化媒象。他们或是冲锋陷阵舍生忘死杀败了罗马帝国的大军，或是在延安开荒种地挑水扫地为老大娘送来救命粮，或是衣衫褴褛地在篝火前和战马前拉着手风琴等待顿河边诗情画意的黎明。欧美的、苏俄的、中国的文艺作品在当时是这些媒象的主要提供者。这些媒象从各种民主主义的、社会主义的、民族主义的、无政府主义的乃至保皇主义的传奇英雄们身上抽离出来，从各种社会主张和历史事件中过滤出来，成了青年们操作生活的蓝本。他们无意复制前人的意识观念，不大关心而且很快忘却了那些意识观念，只是想重演那些激动人心和趣味无穷的细节——比如一次秘密接头时的口令。

　　记忆定制了模仿，模仿巩固和再生了记忆。模仿是一种具象的繁殖，经过一层又一层记忆的中转，传之久远和播之广远。比较而言，语言是一些难以记忆的奇怪声波，文字是一些难于记忆的复杂笔划，语言文字的记忆需要专门的学习和训练，对于大脑来说是一项较为生疏和艰难的业务，因此在缺乏特别学习和训练的人那里，总是力不从心，业绩较差。小孩模仿成人的动作和神态很容易，要传达成人嘴里的言语或笔下的文字，特别是一些大道理，往往就说得一塌糊涂。成人其实也强不到哪里去，通过接触文艺作品，他们很可能模仿古代某位英雄将军刮骨疗毒、单刀赴会一类行态，要重现他嘴里的文词，特别是一些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往往言之不详，顶多也只是三言两语。正因为如此，一段即便是十分重要的文词，包括曾经让我们激动万分或者耿耿于怀的思考，曾经让我们唇枪舌剑或者冥思苦想的辩论，要不了多久，就会在人脑里大面积死去，最终所剩无几。在这样的情况下，人脑记忆里英雄的意识形态当然迅速淡逝。英雄如果被后人模仿，首先一定是姿态和动作的模仿。

　　前人说过，“得象而忘言”（王弼语）。看来，言词易忘，自古皆然，不仅是诗文家的道理，也是前人对心智性能的某种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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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三毛致贾平凹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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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毛致贾平凹
　　** 三毛 **

　　平凹先生：

　　现在时刻是西元一九九一年一月一日清晨两点。下雨了。

　　今年开笔的头一封信，写给您：我心极喜爱的大师。恭恭敬敬的。

　　感谢您的这枝笔，带给读者如我，许多个不睡的夜。虽然只看过两本您的大作，《天狗》与《浮躁》，可是反反复复，也看了快二十遍以上，等于四十本书了。

　　在当代中国作家中，与您的文笔最有感应，看到后来，看成了某种孤寂。一生酷爱读书，是个读书的人，只可惜很少有朋友能够讲讲这方面的心得。读您的书，内心寂寞尤甚，没有功力的人看您的书，要看走样的。

　　在台湾，有一个女朋友，她拿了您的书去看，而且肯跟我讨论，但她看书不深入，能够抓捉一些味道，我也没有选择的只有跟这位朋友讲讲“天狗”。这一年来，内心积压着一种苦闷，它不来自我个人生活，而是因为认识了您的书本。在大陆，会有人搭我的话，说“贾平凹是好呀！”我盯住人看，追问“怎么好法？”人说不上来，我就再一次把自己闷死。看您书的人等闲看看，我不开心。

　　平凹先生，您是大师级的作家，看了您的小说之后，我胸口闷住已有很久，这种情形，在看“红楼梦”，看张爱玲时也出现过，但他们仍不那么“对位”，直到有一次在香港有人讲起大陆作家群，其中提到您的名字。一口气买了十数位的，一位一位拜读，到您的书出现，方才松了口气，想长啸起来。对了，是一位大师。一颗巨星的诞生，就是如此。我没有看走眼。以后就凭那两本手边的书，一天四五小时的读您。

　　要不是您的赠书来了，可能一辈子没有动机写出这样的信。就算现在写出来，想这份感觉——由您书中获得的，也是经过了我个人读书历程的“再创造”，即使面对的是作者您本人，我的被封闭感仍然如旧，但有一点也许我们是可以沟通的，那就是：您的作品实在太深刻。不是背景取材问题：是您本身的灵魂。

　　今天阅读三个人的作品，在二十次以上，一位是曹霑，一位是张爱玲，一位是您。深深感谢。

　　没有说一句客套的话，您所赠给我的重礼，今生今世当好好保存，珍爱，是我极为看重的书籍。不寄我的书给您，原因很简单，相比之下，三毛的作品是写给一般人看的，贾平凹的著作，是写给三毛这种真正以一生的时光来阅读的人看的。我的书，不上您的书架，除非是友谊而不是文字。

　　台湾有位作家，叫做“七等生”，他的书不销，但极为独特，如果您想看他，我很乐于介绍您这些书。

　　想我们都是书痴，昨日翻看您的“自选集”，看到您的散文部分，一时里有些惊吓。原先看您的小说，作者是躲在幕后的，散文是生活的部分，作者没有窗帘可挡，我轻轻地翻了数页。合上了书，有些想退的感觉。散文是那么直接，更明显的真诚，令人不舍一下子进入作者的家园，那不是“黑氏”的生活告白，那是您的。今晨我再去读。以后会再读，再念，将来再将感想告诉您。先念了三遍“观察”（人道与文道杂说之二）。

　　四月（一九九○年）底在西安下了飞机，站在外面那大广场上发呆，想，贾平凹就住在这个城市里，心里有着一份巨大的茫然，抽了几支烟，在冷空气中看烟慢慢散去，尔后我走了，若有所失的一种举步。

　　吃了止痛药才写这封信的，后天将住院开刀去了，一时里没法出远门，没法工作起码一年，有不大好的病。

　　如果身子不那么累了，也许四五个月可以来西安，看看您吗？倒不必陪了游玩，只想跟您讲讲我心目中所知所感的当代大师——贾平凹。

　　用了最宝爱的毛边纸给您写信，此地信纸太白。这种纸台北不好买了，我存放着的。我地址在信封上。

　　您的故乡，成了我的“梦魅”。商州不存在的。

　　三毛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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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朔的作品
　　** 王小波 **

　　与王朔有关的影视作品我看了一些，有的喜欢，有的不喜欢。有些作品里带点乌迪.艾伦的风格，这是我喜欢的。有些作品里也冒出些套话，这就没法喜欢。总的来说，他是有艺术成就的，而且还不小；当然，和乌迪.艾伦的成就相比，还有不小的距离。现在他受到一些压力，说他的作品没有表达真善美，不够崇高等等。对此我倒有点看法。有件事大家可能都知道：艺术的标准在世界上各个地方是不同的。以美国的标准为例，到了欧洲就会被视为浅薄。我知道美国有部格调高尚的片子，说上帝本人来到了美国，变成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美国老人，到处去助人为乐；听见别人顺嘴溜出一句：感谢上帝……就接上一句：不客气！相信这个故事能使读者联想到一些国产片。这种片子叫欧洲人，尤其是法国人看了，一定会觉得浅薄。法国人对美国电影的看法是：除了乌迪.艾伦的电影，其它通通是狗屎一堆。

　　相反，一些优秀的欧洲电影，美国人却没有看过。比方说，我小时看过一些极出色的意大利电影，如《罗马十一时》之类，美国人连听都没听说过。为此我请教过意大利人，他们皱着鼻子说道：美国人看我们的电影？他们看不懂！把知识分子扣除在外，仅就一般老百姓而论，欧洲人和美国人在文化上有些差异：欧洲、尤其是南欧的老百姓喜欢深刻的东西，美国人喜欢浅薄的东西；这一点连后者自己也是承认的。这种区别是因为欧洲有历史，美国没有历史所致。

　　因为有这种区别，所以对艺术的认识也有深浅的不同。假定你有深刻的认识，对浅薄的艺术就会视为庸俗──这正是欧洲人对美国电影的看法。现在来谈谈我们中国人民是哪一种人。我毫不怀疑，因为有五千年的文明史，我们是全世界最深刻的人民。这一点连自以为深奥的欧洲人也是承认和佩服的。我在国外时，从电视上看到这样一件事：美籍华人建筑师贝先生主持了卢浮宫改造工程；法国人不服，有人说：美国人有什么文化？凭什么来动我们的卢浮宫？对此，贝先生从容答道：我有文化，我是中国人哪；对方也就哑口无言了。顺便说说，乌迪.艾伦的电影，充满了机智、反讽，在美国电影里是绝无仅有的。这也难怪，他虽是美国籍，却是犹太人，犹太文化当然不能小看。他的电影，能搞到手的我都看过，我觉得他不坏；但对我来说，还略嫌浅薄。略嫌浅薄的原因除中华文化比犹太文化历史悠久之外，还有别的。这也难怪，在美国的中国人当时不过百万，作为观众为数太少；他也只能迁就一下一般浅薄的美国观众。正因为中国的老百姓有历史、有文化、很深刻，想在中国搞出正面讴歌的作品可不容易啊；无论是美国导演还是欧洲导演，哪怕是犹太导演，对我们来说，都太浅薄。我认为，真善美是一种老旧的艺术标准；新的艺术标准是：搞出漂亮的、有技巧的、有能力的东西。批判现实主义是艺术的一支，它就不是什么真善美。王朔的东西在我看来基本属于批判现实主义，乌迪.艾伦也属这一类。这一类的艺术只有成熟和深刻的观众才能欣赏。

　　在我看来，所谓真善美就是一种甜腻腻的正面描写，在一个成熟的现代国度里，一流的艺术作品没有不包括一点批判成份的。因此，从批判转入正面歌颂往往意味着变得浅薄。王朔和他的创作集体在影视圈、乃至文化圈里都是少数派。对于上述圈子里的多数派，我有这样一种意见：现在中青年文化人之大多数，对文化的一般见识，比之先辈老先生们，不唯没有提高，反而大幅度下降。为了防止激起众怒，我要声明：我自己尤其远不如老先生们。五六十年代的意大利的优秀电影一出现，老先生们就知道是好东西，给予“批判现实主义杰作”的美誉。现在的文化人不要说这种见识，连这样的名词都不知道，只会把“崇高”之类的名词径直讲出口来，也不怕直露。当然，大家不乏讴歌主旋律的决心，但能力，或者乾脆说是才能，始终是个主要问题。多数的影视作品善良的创作动机是不容怀疑的，但都不好看。

　　在此情况下，应该想到自己的艺术标准浅于大众；和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国人民之一般水平不符，宜往深处开掘──不要看不起小市民，也不要看不起芸芸众生。毛主席曾言：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你搞出的影视作品让人家看了身上爆起三层鸡皮疙瘩，谁聪明谁笨，也就不言自明。搞影视的人常抱怨老百姓口味太刁；这意思无非是说老百姓太聪明，自己太笨。我倒觉得不该这样子不打自招，这就显得更笨了。我觉得王朔过去的反嘲、反讽风格，使我们能见到深一层的东西。最近听说他要改变风格，向主流靠拢，倒使我感到忧虑。王朔是个聪明人。根据我的人生经验，假如没有遇上车祸，聪明人很不容易变笨。可能他想要耍点小聪明，给自己的作品披上一层主旋律的外衣，故作崇高之状。但是，中国人都太聪明，耍小聪明骗不了谁，只能骗骗自己。就拿他最近的的《红樱桃》来说，虽然披了一层主旋律的外衣，其核心内容和美国电影《九周半》还是一类。把这些不是一类的东西嫁接在一起，看上去真是不伦不类。照这个样子搞下去，广电部也未必会给他什么奖励，还要丢了观众。两样都没得到，那才叫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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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少年事
　　** 安妮宝贝 **

　　12岁的时候，我有过少年的友情，是和学校里的一个同龄女孩。她的家和我的家隔了城市中央的一条河流。夏天下着暴雨的午后，我记得她撑伞等在楼梯的下端，来接我去她家里吃冰激凌。潮湿的阴影里，她的面容像皎洁的一朵山茶。我们在大雨中光着脚踩水。在她宽敞的家里一边吃冰激凌一边看诗集。然后疲倦之后拥抱着睡在一起。她的浓密的长发散发出清香，在睡意朦胧的时候兜了我一头一脸。我用手去拨。窗外是滂沱的雨声。

　　那时候我是一个不常和父母在一起的女孩。喜欢写诗歌。晚上睡觉的时候会面无表情地流下眼泪。她的家庭不幸福，父母感情不和，时有争执。然后有一天，父亲突然失踪。我们有彼此隐秘而艰涩的疼痛。都还没有长大，是肿胀的纯洁的花苞。想在彼此的灵魂里寻找一条通往世界的途径。而这个进入的切口，只能是给予彼此的爱。虽然这种爱，因为某种绝望，显得盲目而决绝。充满纠缠。我记得我们每天写信。即使在同一个班级里，每天都在见面。时间在剧烈的感情里，总是不够用。我们在信里写，我爱你。就像对这个尚未展开旅途的世界说，我要出发。

　　这种感情，现在看来，其实已经如同一场初恋。

　　这段往事，使我对女性之间的友情，一直保持着某种信仰。在它里面，没有性，没有好奇，也没有激素的作用。只是因为彼此共同的愿望而靠近。我们就像两个敏感的贫乏的孩子，彼此拥抱取暖。这样纯洁静好的陪伴。

　　彼此之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有悲喜，有失落。很多记忆因为被埋葬，已经深不可测。

　　现在想起来，17岁之前的生活，也许是一生中最为残酷而凄艳的岁月。青春像一段黑暗的火车隧道，呼啸着奔驰。后来，我们很快就各自恋爱了。那时候总是以为恋爱能够彻底地拯救自己的孤独。是在付出很多代价，耗费掉很多时间之后，才能够知道，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10多年以后，我早已离开那个在市区中心有一条河流的南方城市。从南到北，一路在不同的城市里迁徙，寻找能够停留的地方。我开始写书，出版小说。我的生活，日益的桀骜和颠簸。但是少年时，我曾对她说过，我以后会写书，因为我要让别人知道我的疼痛。我们的疼痛。所有人的疼痛。

　　她最终嫁给了一个淳朴沉默的男子。结婚生子，平淡的工作。过着安稳的生活。

　　有很长一段时间，彼此失去了音讯。

　　然后，有一年夏天，我回家。偶然联系到了她。于是就去见她。我还记得她最喜欢吃香蕉，在附近的水果店里买了一大串香蕉。还有一捧打着花苞的深红石竹。依然是暴雨的夏日午后。窗外是滂沱的雨声。她的长发已经不见，扎粗糙的髻。憨稚的1岁幼儿在她的怀里酣睡。在彼此经历过了那么多繁华至极的恋爱之后，她已做了母亲。而我，依然孤身一人。我们没什么话说，一径地微笑。沉默。她让我看房间里一大缸的热带鱼。空气中有寻常生活的奶粉和灰尘的气味。我看到墙壁上她16岁时候的照片。我也一直把自己的一张少年时候的黑白照片带在身边。照片这样陈旧，而少女时候的笑容，却明亮得耀眼，明眸皓齿，让人伤怀。我们还是有着一模一样的喜好。和过去一样。

　　告别的时候，她送我。我把她的孩子抱在怀里。那小小的男婴，粉白可爱。生命的延续让人惘然。我们凭借着曾经给予对方的温暖和激情，已经长大。那段少年时的感情，就如同彼此寄居的蛹。当灵魂长出翅膀，各奔东西，蛹就成了透明的空壳。

　　10多年以后，我们各自成为虽然心怀感伤但甘心承担的女子。没有什么怨悔。在大雨中，平静地挥手告别。

　　当然，成年以后，也会继续拥有友情及对待友情的方式。心有愉悦，偶尔彼此相约。相处洁净并且节制。在上海，我曾遇见数个美丽而个性独特的女子。她们做自由撰稿，做唱片，做网络……我们在台风的夜里行走于大街上，用手护着打火机给彼此点燃一根烟。偶尔去酒吧买醉，聊起男人和点滴的往事，已然云淡风轻的口吻。从不把彼此带入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我们成为朋友。隔着一段距离，小心而轻柔，触摸对方的手指，却已经不需要皮肤的温度。

　　成年的友情，只能是给对方一些时间。我们都如此清醒，看到了时光的界限。

　　少年时那般潮水汹涌的友情，已经不见。经历过诸多人性的苍凉和命运的多舛，已不再需要倾心的付出去探知未来的结局。我们知道，最终我们是会长大的。疼痛会过去的。

　　而那些爱过的人，也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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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阴宅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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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6: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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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阴宅
　　** 阿城 **

　　老刘祖上是江西人，小刘祖上是湖北人，大韩祖上是河北人。

　　江西人，湖北人，河北人，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了，并非是老刘、小刘、大韩要走到一起来，而是祖上都是盗墓的，陆续叫官家拿获，分配到云南，大明律定的规矩。清律承明律。小刘说，老刘，论资格，你比我差着呢，你祖上是嘉庆年间叫官府拿了配到这里，我祖上可是大明嘉靖年间来到，都是嘉，可一个是靖，一个庆，差了有两百多年。咱们都姓刘，你说，我是不是你祖宗？

　　老刘说，大韩呀，从我站点这地方下跺铲，错不了，听我的，照直往下掏。

　　大韩就往下掏。掏累了，老刘说，小狗日的，该你了，小刘就接着往下掏，骂骂咧咧的。

　　小刘掏累了，说，老狗日的，该你了。老刘说，掏下去要是掏不着货，下回家全是我卖力气，我这两手活，你慢慢学吧。学着了呢，是你的福气，学不着呢，叫你一辈子掏地窟窿掏不着大闺女的窟窿。

　　小刘接着掏，说，老狗日的，你别以为我掏不着大闺女。你奶奶的窟窿，我不稀罕的掏。

　　大韩说，歇歇，我来吧。

　　小刘把鞋里的土往外倒，还想接着骂，见老刘把脑袋贴在地上，就住嘴了。

　　老刘爬起来，说，快了，大韩在跺了六七下，通了，拉绳子把跺铲提上来。

　　三个人坐在地上等换气。老刘说，我看地望，拿五成，老规矩，下去的拿三成，下不去的拿两成。

　　小刘说，三一三十一，不行我就把窟窿填了。大韩不说话。

　　老刘咳嗽了，点点头，说，行吧，我拿三，下的拿四，谁下？

　　小刘站起来，说，我下。小刘把绳子捆在腰上，另一头大韩拉着。小刘看看窟窿，说，老兔崽子，你记着，最值钱的我随身带上来。

　　东西一件一件被提上来，老刘一件一件地摸索，说，你挡一下，我打个亮。大韩蹲下来，老刘划着了火，看了看货，说，够了，都能卖好价钱——你拿三还是拿四?声音比野地还荒凉安静。

　　大韩站起来，把绳子扔到窟窿里。小刘在窟窿底下叫起来。

　　老刘往窟窿里推土，土满了，老刘累的呼呼哧哧的，大韩不动手，也不说话。

　　老刘把东西收拾了，叫上大韩，连夜赶路，到了县车站。

　　车站后半夜只卖粮馒首，老刘买了，喝自己的酒，剩了些给大韩。老刘手伸进袄里挠痒痒，说，个小狗日的，见你嘉靖帝姥姥去吧。这回行了，有个五六年不消碰阴宅了。

　　老刘看看大韩，说，年轻力壮的，别搁不住事。这样吧，卖了，咱们二一添作五。过几年，没有风声，我还找你，你不干其实这回也够了。

　　天大亮，等头班长途车的人发现老刘死在厕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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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狗难 - 柯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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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6: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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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狗难
　　** 柯灵 **

　　刮着风，天上有雨意。一个深秋的阴晦的午后，我从上海近郊踽踽地跑回寓所。

　　经过一处荒场的时候，耳边送过一串呜呜的狗哭，夹杂着断续的吠声，听起来悲哀而惨厉。

　　荒场上有乱莽莽的衰草，萧萧的白杨。一座孤坟上站满了人，大半是拾荒的孩子，目光都望着坟旁那个用洋铁皮围成的小型圜墙；圜墙四周也围着人，一个个弯着腰，把头贴近圜墙的隙处，仿佛正在窥探里面的秘密。

　　我好奇地走近去，一只狗正在里面作悲愤的绝叫；但忽地砰然一声，破空而起，同时那叫声就寂灭了。

　　我挤进人丛，找着一个小小空隙，也开始向里面窥探。─—原来那是个“狗牢”，每天从街头巷尾被用铁车捉了去的野狗都关在这里，这时候正有人在执行野狗的死刑。

　　我占的地位很好，里面的一切看得很清楚。狗牢的一面有一道门，进门处就用铁丝网划出个小小的地位；铁丝网的防线以外，大约有几十匹大小不等的野狗,彷徨徨无计地来回走动。

　　它们的眼睛发着异样的光。尾巴下垂。像一群饿狼。但它们的眼色是乞怜的，而且神情也显然不能镇静了；无可奈何地徘徊瞻顾，哭泣般呜呜地叫着。有的侧过头望望铁丝网里面的人─一它们的刽子手，接着昂首向天，绝望地狂吠几声，似乎要乞求制裁：有的沿了洋铁皮的墙脚惶惶然走着，走到墙角边，略一犹豫，便纵身向墙顶跳去，想逃出这末日的惨劫，可是墙太高了，跳墙的结局只是被猛的摔倒在地上。铁丝网里面走出一个汉子来，拿着一根竹杠，杠头上有一个活络的铁丝圈。

　　平时曾经听到过许多“义犬救主”一类故事，当那汉子闯入狗群的一刹那。它们便很快地从我的记忆中浮起，想到狗子们那一份天赋的聪明勇敢，我禁不住为那汉子担忧：我想他也许会被那些亡命之狗所包围的。可是接着我立刻知道那是一种可笑的杞忧了，因为他刚跑出铁丝网，狗子们就吃惊似的远远避开。

　　汉子对准一只壮大的黄狗走去，那黄狗只是后退。等到逼近身边，悻悻然张开口来的时候，却早被那汉子从容举起竹杠，用铁丝圈套住了它的头颈，─—它的同类张皇地目送着它被拉进铁丝网，于是又彷徨无计地来回走着，呜呜地哭泣。

　　黄狗用它所有的力气在挣扎，在狺狺地绝叫，却被竹杠抵住了，动弹不得。另一个手里拿着怪异的手枪的人，把枪口对着了它的脑袋；砰！黄狗的眼睛应声翻了白，默默地倒下去了。汉子随手将它丢在一边，那儿堆着十几匹血痕狼藉的狗尸。

　　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

　　汉子又跑出铁丝网来了，这一回捉住了一只有点癞皮的黑狗。……我接连看了这被宰割的悲剧，最后向那些正在呜咽、呻吟、彷徨无计的狗子们，投了失望的一瞥，便匆匆离开了荒场。

　　呜呜的鸣声还是从后边传来，我有点悲戚。世上有一种奇怪的动物，他们有天赋的聪明，可是这聪明只用于对主子的愚忠；却没有合群自卫的习惯。狗子们的结局我已经看见了：跟黄狗和癞皮的黑狗那样，一例的，分别的宰割，直到最后一匹。

　　我恍惚参观了人间地狱的一面。

　　天色显得更灰黯，昙云压得低低的，恐怕就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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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认故乡 - 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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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6: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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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认故乡
　　** 毛姆 **

　　我认为有些人诞生在某一个地方可以说未得其所。

　　机缘把他们随便抛掷到一个环境中，而他们却一直思念着一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坐落在何处的家乡。在出生的地方他们好像是过客；从孩提时代就非常熟悉的浓荫郁郁的小巷，同小伙伴游戏其中的人烟稠密的街衢，对他们来说都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宿站。

　　这种人在自己的亲友中可能终生落落寡合，在他们唯一熟悉的环境里也始终孑身独处。也许正是在本乡本土的这种陌生感才逼着他们远游异乡，寻找一处永恒定居的寓所。说不定在他们内心深处仍然隐伏着多少世代前祖先的习性和癖好，从而叫这些彷徨者再回到他们祖先在远古就已离开的土地。

　　有时候一个人偶然到了一个地方，会神秘地感觉到这正是自己栖身之所，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家园。于是他就在这些从未寓目的景物里，在从不相识的人群中定居下来，倒好像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从小就熟稔的一样。

　　他在这里终于找到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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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东西文化的界线 - 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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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东西文化的界线
　　** 胡适 **

　　我离了北京，不上几天，到了哈尔滨。在此地我得了一个绝大的发现：我发现了东西文明的交界点。

　　哈尔滨本是俄国在远东侵略的一个重要中心。当初俄国人经营哈尔滨的时候，早就预备要把此地辟作一个二百万居民的大城，所以一切文明设备，应有尽有；几十年来，哈尔滨就成了北中国的上海。这是哈尔滨的租界，本地人叫做“道里”，现在租界收回，改为特别区。

　　租界的影响，在几十年中，使附近的一个村庄逐渐发展，也变成了一个繁盛的大城。这是“道外”。

　　“道里”现在收归中国管理了。但俄国人的势力还是很大的，向来租界时代的许多旧习惯至今还保存着。其中的一种遗风就是不准用人力车（东洋车）。“道外”的街道上都是人力车。一到了“道里”，只见电车与汽车，不见一部人力车。道外的东洋车可以拉到道里，但不准再拉客，只可拉空车回去。

　　我到了哈尔滨，看了道里与道外的区别，忍不住叹口气，自己想道：这不是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的交界点吗？东西洋文明的界线只是人力车文明与摩托车文明的界线——这是我的一大发现。

　　人力车又叫做东洋车，这真是确切不移。请看世界之上，人力车所至之地，北起哈尔滨，西至四川，南至南洋，东至日本，这不是东方文明的区域吗？

　　人力车代表的文明就是那用人做牛马的文明。摩托车代表的文明就是用人的心思才智制做出机械来代替人力的文明。把人做牛马看待，无论如何，够不上叫做精神文明。用人的智慧造做出机械来，减少人类的苦痛，便利人类的交通，增加人类的幸福，——这种文明却含有不少的理想主义，含有不少的精神文明的可能性。

　　我们坐在人力车上，眼看那些圆颅方趾的同胞努起筋肉，弯着背脊梁，流着血汗，替我们做牛做马，施我们行远登高，为的是要挣几十个铜子去活命养家，——我们当此时候，不能不感谢那发明蒸汽机的大圣人，不能不感谢那发明电力的大圣人，不能不祝福那制作汽船汽车的大圣人：感谢他们的心思才智节省了人类多少精力，减除了人类多少苦痛！你们嫌我用“圣人”一个字吗？孔夫子不说过吗？“制而用之谓之器。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孔老先生还嫌“圣”字不够，他简直要尊他们为“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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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腊梅花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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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腊梅花
　　** 汪曾祺 **

　　“雪花、冰花、腊梅花……”我的小孙女这一阵老是唱这首儿歌。其实她没有见过真的腊梅花，只是从我画的画上见过。

　　周紫芝《竹坡诗话》云：“东南之有腊梅，盖自近时始。余为儿童时，犹未之见。元i间，鲁直诸公方有诗，前此未尝有赋此诗者。政和间，李端叔在姑溪，元夕见之僧舍中，尝作两绝，其后篇云：‘程氏园当尺五天，千金争赏凭朱栏。莫因今日家家有，便作寻常两等看。’观端叔此诗，可以知前日之未尝有也。”看他的意思，腊梅是从北方传到南方去的。但是据我的印象，现在倒是南方多，北方少见，尤其难见到长成大树的。我在颐和园藻鉴堂见过一棵，种在大花盆里，放在楼梯拐角处。因为不是开花的时候，绿叶披纷，没有人注意。和我一起住在藻鉴堂的几个搞剧本的同志，都不认识这是什么。

　　我的家乡有腊梅花的人家不少。我家的后园有四棵很大的腊梅。这四棵腊梅，从我记事的时候，就已经是那样大了。很可能是我的曾祖父在世的时候种的。这样大的腊梅，我以后在别处没有见过。主干有汤碗口粗细，并排种在一个砖砌的花台上。这四棵腊梅的花心是紫褐色的，按说这是名种，即所谓“檀心磬口”。腊梅有两种，一种是檀心的，一种是白心的。我的家乡偏重白心的，美其名曰：“冰心腊梅”，而将檀心的贬为“狗心腊梅”。腊梅和狗有什么关系呢？真是毫无道理！因为它是狗心的，我们也就不大看得起它。

　　不过凭良心说，腊梅是很好看的。其特点是花极多——这也是我们不太珍惜它的原因。物稀则贵，这样多的花，就没有什么稀罕了。每个枝条上都是花，无一空枝。而且长得很密，一朵挨着一朵，挤成了一串。这样大的四棵大腊梅，满树繁花，黄灿灿的吐向冬日的晴空，那样的热热闹闹，而又那样的安安静静，实在是一个不寻常的境界。不过我们已经司空见惯，每年都有一回。

　　每年腊月，我们都要折腊梅花。上树是我的事。腊梅木质疏松，枝条脆弱，上树是有点危险的。不过腊梅多枝杈，便于登踏，而且我年幼身轻，正是“一日上树能千回”的时候，从来也没有掉下来过。我的姐姐在下面指点着：“这枝，这枝！——哎，对了，对了！”我们要的是横斜旁出的几枝，这样的不蠢；要的是几朵半开，多数是骨朵的，这样可以在瓷瓶里养好几天——如果是全开的，几天就谢了。

　　下雪了，过年了。大年初一，我早早就起来，到后园选摘几枝全是骨朵的腊梅，把骨朵都剥下来，用极细的铜丝——这种铜丝是穿珠花用的，就叫做“花丝”，把这些骨朵穿成插鬓的花。我们县北门的城门口有一家穿珠花的铺子，我放学回家路过，总要钻进去看几个女工怎样穿珠花，我就用她们的办法穿成各式各样的腊梅珠花。我在这些腊梅珠子花当中嵌了几粒天竺果——我家后园的一角有一棵天竺。黄腊梅、红天竺，我到现在还很得意：那是真很好看的。我把这些腊梅珠花送给我的祖母，送给大伯母，送给我的继母。她们梳了头，就插戴起来。然后，互相拜年。我应该当一个工艺美术师的，写什么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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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话的力量 - 巴甫连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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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话的力量
　　** 巴甫连科 **

　　当我感到困难，当怀疑自己力量的心情使我痛苦流泪，而生活又要求作出迅速和大胆的决定，由于意志薄弱，我却作不出这种决定来的时候，——我便想起一个老故事，这是许久以前我在巴库听一位四十年前被流放过的人说的。这故事对我起了很有用的影响，它能鼓舞我的精神，坚定我的意志，使我把这短短的故事当成我的护符和咒文，当成每个人都有的那种内心的誓言。这是我的颂歌。下面就是这篇故事，它已经缩短成能够对任何人叙述的寓言了。事情发生在四十年前的西伯利亚，在一次各党派流放者秘密举行的联席会议上，做报告的人要由邻村来参加会议。这是一个年轻的革命家，名气很大，也很特出，并且是一位前程远大的人。我不打算说出他的姓名。大家等他等了很久，他没有来。把会议延期吧，当时的情况是不允许的，而那些跟他属于不同政党的人却主张他不来也要开会，因为，他们说，这样的天气他总归是来不了的。天气也实在真是恶劣。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很早，山南光秃秃的斜坡上的积雪被太阳晒软了。要想乘狗拉雪橇也办不到的。河里的冰也薄了，发了青，有些地方已经浮动起来了，在这样情形下，滑雪来很危险，要驾船逆流而上也还太早；冰块会把船挤碎的，其实，即使是最强壮的渔夫也抵不住冰块的冲击力。然而赞成等候的人并没有妥协。他们对于那个要来的人一向是深知的。

　　“他会来的。”

　　他们坚持说。

　　“如果他说过：'我要来'，那他一定会来。”

　　“环境比我们更有力量呵。”

　　前一种人急躁地说。大家争论起来了。忽然窗外人声嘈杂，在木屋前玩耍的孩子兴奋起来，狗叫着，焦急不安的渔夫们赶紧向河边奔去。流放者们也从屋子里走出来。他们跟前出现一个惊奇的场面。有一只小船绕着弯慢慢地冲着碎冰逆流而上。船头站着一个瘦削的人，穿着毛皮短外衣，戴着毛皮耳帽；他嘴里衔着烟斗，他用安详的动作，不慌不忙地用杆子推开流向船头的冰块。起初谁也没注意，这小船既没有帆也没有机器，怎么能逆流行驶，当人们走近河边的时候，大家才吃了一惊；原来是几只狗在岸上拖着船前进。这样的事在这里谁都没有试过，渔夫们惊奇得直摇头。其中一位年长的人说：“我们的祖先和你父亲在这儿住了多少代，可能谁也没敢这样做过。”

　　当戴耳帽的人走上岸来的时候，他们向他深深地鞠躬致敬：“到来的这一位比咱们更会出主意。是个勇敢的人！”来者与等候他的人握了握手，指着船和河说：“同志们，请原谅我不得已迟到了。这对我是一种新的工具，有点不好掌握时间。”

　　实际上是不是这样，或者说人家讲给我听的这个富于诗意的故事中是不是有所杜撰，我不得而知，但我希望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因为对我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个关于信任一句话和关于一句话的力量的故事更具真实和更美好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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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叙述爱的无穷种方式 - 维维阿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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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叙述爱的无穷种方式
　　** 维维阿娜 **

　　一

　　我看见了前面的阴影，在她说出分手这两个字之后。今夜，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在这样的夜晚，11点整，她曾陪我一起等末班车，在过去的三年里，风雨无阻。此刻我形单影只，所以，当最后一趟车不断地在按喇叭，我依旧没看它一眼。她在，我才回家；她不在，家只是一个虚词。

　　其实对于她的变化，我并不是毫无察觉，就像黑暗的侵袭，也是在平淡中逐渐地将光明吞噬。以太晚为借口，把我的末班车变成替罪羊，还莫名其妙地给我一张空白的纸，或许真的是无话可说了。可我真想说出来，在某个不加班的夜里，看见一个非常绅士的老男人优雅地把她邀上一辆兰博基尼，她笑了。

　　她的笑将我的爱情挫败，但我的尊严还在。所以，如果有一天，末班车不再，我依旧会奋斗到这么晚，不为兰博基尼，只为让她明白。

　　二

　　我看见了前面的阴影，在他表现得漠不关心之后。今夜，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在这样的夜晚，11点整，我正准备去做人流手术，独自一个人。在过去的三年里，我一直认为，爱一个为事业奋斗的男人，是自己最理智、最无悔的选择，哪怕在每个寒冷而无聊的夜里，和他一起等最后的末班车，只为让他有尊严地活着。

　　父亲说不要委屈自己，甚至要把他的兰博基尼送给他。我说都坚持三年了，相信他，我爱的男人一定会成功。可是我又怎么可以容忍，医院检查的证明明明亲手递给了他，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地老天荒？我哭了。

　　他的事业把我的爱情挫败，但我的家还在。所以，如果有一天，当他开着属于他的兰博基尼来看我，我也绝对不会后悔，不为金钱，只为爱的誓言。

　　三

　　我看见了前面的阴影，在我把车熄火之后。今夜，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在这样的夜晚，11点整，一个公交车司机会走下车，去与一位陌生人攀谈。其实严格来说，我对他并不陌生，在过去的三年里，几乎在每个夜里的这个站，我都会看见他和他的爱人一起登上车，恩爱甜蜜的样子总会让我觉得自己满载着幸福，可是，幸福突然中断。

　　公司规定要竭诚为乘客服务，其实即便没有这样的规定，我也会很真诚地做每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就像现在，我知道必须把手里的医院证明给他，告诉他，是他把它不小心留在车上的，并祝福他即将成为一个父亲。我想，他一定会兴奋地跳起来，或许，我与他，甚至她会成为永远的朋友。

　　他的疯狂把我的友好挫败，但我的思考还在。所以，如果有一天，他们还能一起搭上我的公交车，我一定会邀请他们与我一起，在公交车的窗下刷下爱的忠告：如果看见前面有阴影，那是因为背后有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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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某年某天某地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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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6: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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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某年某天某地
　　** 张小娴 **

　　女孩说，她和她喜欢的人现在不能一起，她希望某年某天。他们可以在某地重新开 始。

　　真的可以吗？

　　我们说某年某天某地的时候，总是怀抱着一个希望，同时也有点绝望，如果现在可 以，何须等到某年某天？

　　某年某天是什么时候，谁又知道？有时候，时间对了，地点却不对；地点对了，时 间却不对；时间和地点都对了，心情却不对。

　　现在不自由，她只能寄望某年某天在某地跟他再开始。也许，当他自由了，她却不 自由；当她自由了，又轮到他不自由。当他和她都自由了，他们却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没有遇上。地点对了，他和她都自由，可是，那时他们都变了。

　　他们不是说过“某年某天某地”的吗？原来那是绝望时候的一星火光。我爱你，我 深深相信我们的缘分未尽，某年某天某地，我们会再遇，你要好好的生活……我们含泪道别，努力活下去，迎接重逢的一刻。

　　可惜，所有的重逢，都是想像比现实美丽的。

　　期待重逢的两个人，已经各自爱上另一个人。直到某年某天，他们在某地相遇，才 想起某年某天，他们曾经有一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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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赞美骨髓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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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6:2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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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赞美骨髓
　　** 蔡澜 **

　　小时候吃海南鸡饭，一碟之中，最好吃的部分并非鸡腿，而是斩断了骨头中的骨髓，颜色鲜红，吸啜之下，一小股美味的肥膏入口，仙人食物也。当今叫海南鸡饭，皆是去骨的。无他，骨髓已变得漆黑，别说胆固醇了，颜色已让人反胃。现杀的鸡，和雪藏的，最大的不同就是骨髓变黑，一看就分辨出来。

　　骨髓的营养，包括了肥油、铁质、磷和维他命A，还有微量的Thiamin和Niacin，都是对人体有益的。在早年，一剂最古老的英国药方，是用骨髓加了番红花打匀，直到像牛油那样澄黄，给营养不良的小孩吃。

　　在当今营养过剩的年代，一听到骨髓，就大叫胆固醇！怕怕，没人敢去碰。好在有这些人，肉贩都把骨头和骨髓免费赠送，让老饕得益。

　　凡是熬汤，少了骨头就不那么甜，味精除了用海藻制造之外，就是由骨头提炼出来的。

　　有次去匈牙利，喝到最鲜美的汤，用大量的牛腿骨和肉煮出。肉剁成丸，加了椰菜。以两个碟子上桌，一碟肉丸和蔬菜，一碟全是骨头。有七八管左右吧，抓起一根就那么吸，满嘴的骨髓。一连多枝骨，吃个过瘾，怕什么胆固醇？有些在骨头深处的吸不出，餐厅供应了一支特制的银匙，可以仔细挖出。这种匙子分长短两支，配合骨头的长度，做得非常精美，可在古董店买到。当今已变成了收藏品，有拍卖价值。

　　英国名店ST. John的招牌菜，也就是烤骨髓（Roasted Bone Marrow）。做法是这样的：先把牛大腿骨斩断，用水泡个十二至二十四小时，加盐，每回换水四至六次，令血液完全清除。烤炉调到450度或230度，把骨头水份烤干，打直排在碟中，再烤个十五至二十五分钟，即成。

　　起初炮制，也许会弄到骨髓完全跑掉，全碟是油，但做几次就上手。再怕做不好，入烤箱之前用面包糠把骨管塞住，骨髓便不会流出来。如果没有烤箱，另一种做法是用滚水炮制，煮个十五分钟即成，但较容易失败。

　　骨髓太腻，要用西洋芫荽中和。芫荽沙律是用扁叶芫荽，加芹菜、西洋小红葱，淋橄榄油、海盐和胡椒拌成，做法甚简单。把骨髓挖出来，和沙律一齐吃，或者涂在烤面包上面，但建议就那么吞进肚中，除了盐，什么都不加。

　　在法国普罗旺斯吃牛扒，也不像美国人那么没有文化，他们的牛扒薄薄一片，淋上各种酱汁。牛扒旁边有烤热的骨髓，吃一口肉，一口骨髓，才没那么单调。

　　意大利的名菜叫Osso Buco，前者是骨，后者是洞的意思。一定带有骨髓，最经典的是用茴香叶和血橙酱来炮制，叫Fennel & Blood Orange Sauce。

　　制法是先把小牛的大腿斩下最肥大的那块来，用绳子绑住，加茴香叶和刨下橙皮，放进烤箱烤四十五分钟，如果怕骨髓流走，可以在骨头下部塞一点剁碎的茴香叶。

　　羊的骨髓，味道更为纤细，带着羊肉独特的香气。最好是取羊颈。羊颈斩成八块，加洋葱、椰菜或其他香草，撒上海盐，烤也行，焗也行，羊颈肉最柔软，吸骨髓更是一绝。一样用羊颈，加上盐渍的小江鱼（Ahchovies）来炮制，更是惹味。和中国人的概念：“羊”加“鱼”得一个“鲜”，是异曲同工的。

　　印度人做的羊骨髓，是把整条羊腿熬了汤，用刀把肉刮下，剩下的骨头和骨边的肉拿去炒咖喱。咖喱是红色的，吸啜骨髓时吮得嘴边通红，像个吸血鬼。这种煮法在印度已难找，新加坡卖羊肉汤的小贩会做给你吃。

　　猪骨髓也好吃，但没有猪脑那么美味。点心之中，有牛骨髓或猪骨髓的做法，用豆豉蒸熟来吃，但总不及猪骨汤的。把骨头熬成浓汤，最后用吸管吸出脊椎骨中的髓。

　　鱼头中的鱼云和那啫喱状的部分，都应该属于骨髓的一部分，洋人都不懂其味，整个鱼头扔之。鱼死了不会摇头，但我们看到摇个不已。大鱼，如金枪，骨髓就很多，日本人不欣赏，中国台湾南部的东巷地方，餐厅里有一道鱼骨髓汤，是用当归炖出来，嚼脊椎旁的软骨，吸骨中的髓，美味非凡。

　　家中请客时，饭前的下酒菜，若用橄榄、薯仔片或花生，就非常单调，没有什么想象力。有什么比烤骨髓送酒更好的？做法很简单，到你相熟的冻肉店，把所有的牛腿骨都买下，只用关节处的头尾，一根骨锯两端，像两个杯子，关节处的骨头变成了杯底。这一来，骨髓一定不会流走，把骨杯整齐地排列在大碟中，撒上海盐，放进微波炉叮一叮。最多三至五分钟，一定焗得熟透。拿出来用古董银匙奉客，大家都会赞美你是一个一流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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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猴子 - 芥川龙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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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6:2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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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猴子
　　** 芥川龙之介 **

　　那时我刚刚结束远洋航行，雏妓（军舰上对见习军官的称呼）好容易快要自立了。我乘的A号军舰驶进了横须贺港口。第三天下午，大约三点来钟，响亮地传来通知上岸的人集合的号声。记得该轮到右舷的人上岸了。大家刚在上甲板排好，这一次又突然响起了全体集合的号声。事情当然不同寻常。不了解内情的我们，一边走上舱口，一边互相说着：“出了什么事？” 

　　全体集合之后，副舰长说了大致这样的话：“……最近舰里发生过两三起丢东西的案子。尤其是昨天镇上钟表店的人来的时候又丢了两只银壳怀表。今天要对全体人员进行身体检查，同时检查一下随身物品……”钟表店的事情是初次听说的，至于有人丢东西的事，我们早有所闻。据说一个军士和两个水兵都丢了钱。

　　既然是检查身体。大家都得脱光衣服。幸而方交十月初，漂在港内的红浮标受着烈日照晒，看上去使人觉得还像是夏天呢，所以这也算不了什么。感到尴尬的是那些打算一上岸就去逛的伙伴们，一检查，就从兜里翻出了春画什么的，局促不安地涨红了脸也来不及了。有两三个人似乎还挨了军官的揍。 

　　一共有六百人呢，检查一遍要耽误不少工夫。真是洋洋大观。六百个人都脱了衣服，把上甲板排得水泄不通。尤其是脸和手腕子都黑黝黝的轮机兵，由于这次失盗，他们一度遭到嫌疑，这会子连三角裤衩都扒了下来，气势汹汹地要求查个仔细。 

　　上甲板正闹得天翻地覆，中甲板和下甲板已开始检查起随身物品来了。每个舱口都派了见习军官来站岗，上甲板的人当然一步也走不下来。我刚好负责下甲板，就和其他伙伴一道去检查水兵的衣囊和小箱子什么的。自从上了军舰，我还是头一遭干这种事儿，既要摸摸横梁后头，又要把放衣囊的搁板里边翻个遍，比想象的要麻烦多了。后来，跟我一样当见习军官的牧田，好容易找到了赃物。怀表和钱一古脑儿都在姓奈良岛的信号兵的帽盒里。据说其中还有服务员丢失的那把柄上镶着蓝贝壳的小刀呢。 

　　于是下令“解散”，接着就要求“信号兵集合”。其他伙伴就别提有多么高兴了。尤其是曾经被怀疑过的轮机兵，更是欢喜万分。可是信号兵集合后才发现奈良岛不在。 

　　我缺乏经验，对这方面的事一无所知。据说在军舰里，有时会出现找到赃物而抓不到犯人的情况。当然，犯人已经自杀了，十之八九是在煤库里上吊，几乎没有跳海的。不过，我乘的这艘军舰听说还有用小刀剖腹的，没有死掉就被人发现了，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正因为如此，奈良岛失踪的消息好像使军官们吓了一跳。特别是副舰长那个慌劲儿，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变得刷白，那种担心的神情，看上去怪可笑的。上次打仗的时候，他还曾以骁勇驰名呢。我们看着他，互相交换轻蔑的眼色，心想：平时还净讲什么精神修养呢，怎么竟惊慌失措成这个样子。 

　　副舰长一声令下，我们立即在舰内搜查开了。这时沉湎在愉快的兴奋当中的，恐怕不只是我一个人。这就好比是着火时看热闹的那种心情。警察去抓犯人的时候，不免要担心对方会抵抗，军舰里却决不会有这样的事。我们和水兵之间严格地存在着等级之分——只有当了军人才能知道这个界线是多么清楚。对我们来说，这是个极大的仗势。我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跑下了舱口。 

　　牧田也是这时跟我一道下去的伙伴中的一个，他兴致勃勃地从背后拍我的肩膀说：“喂，我想起了那次逮猴子的事儿。” 

　　“唔，今天的猴子没那么敏捷，放心好了。” 

　　“可别麻痹大意，让他跑掉了。” 

　　“左不过是一只猴子，跑就跑呗。” 

　　我们边说着笑话，边走下去。 

　　那只猴子是远洋航行到澳大利亚时，炮长在布里斯班跟人要来的。航海途中，驶入威廉黑文港的两天之前，它拿了舰长的手表销踪匿迹。于是整个军舰闹得人仰马翻。一方面也是因为长途航行中大家正闲得无聊，炮长本人自不用说，我们连工作服也没换，全体出动，下自轮机舱，上至炮塔，都找了个遍，这场混乱，非同小可。其他人讨来和买来的动物也不少。我们跑去时，一路上又是给狗绊住，又是塘鹅叫，用绳子吊起来的笼子里，鹦哥像发了疯似的扇翅膀，真好像是马戏棚子着了火。过一会儿，那猴子也不知是打哪儿怎么钻出来的，手里拿着那只表，忽然在上甲板出现了，蓦地想往桅杆上爬。刚好有两三个水兵在那儿干活呢，它当然逃不了。其中一个人马上就抓住了它的脖子，于是它乖乖受擒。手表只是玻璃碎了，损失不大。后来炮长提议罚猴子绝食两天。可是多有意思，期限还没到呢，炮长就破坏了罚规，亲自喂猴子胡萝卜和白薯吃。他还说什么：“瞧它那么垂头丧气的，即便是猴，于心也不忍啊。”——说句题外的话，我们去找奈良岛时的心情，确实颇像是追猴子时的心情。 

　　当时，我第一个走到下甲板。你大概也知道，下甲板一向是黑咕隆咚的，这儿那儿，擦得干干净净的金属机件和上了油漆的铁板发着暗淡的光。——我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简直受不了。我摸着黑，朝着煤库走了两三步，只见煤库的装煤口露出一个人的上半截身子。我差点儿喊出声来。这个人正从这小口子向煤库里钻呢，先把脚伸进去了。脸给深蓝色水兵服的领子和帽子遮住了，从这边看不出是谁。而且光线不足，只能看见上半身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来。但是我立即感觉到那就是奈良岛。这么说来，他当然是为了自杀而进煤库的喽。 

　　我感到兴奋异常。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愉快的兴奋，浑身的血仿佛都要沸腾起来。这也可以说是握枪等待的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那种心情吧。我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人，比猎犬还敏捷地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奈良岛。”我的声音尖而发颤，也说不清是责备呢还是骂他。那个人当然就是犯人奈良岛。 

　　“……” 

　　奈良岛没有甩开我的手，他从装煤口露出半截身子，安详地抬头望望我的脸。光用“安详”这个字眼还不足以形容。这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可又不得不保持的那种“安详”。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被逼得无可奈何，好比是风暴过去后，被刮断了的帆桁凭靠剩下的那点力气，试图回到原来的位置去。这就是那种迫不得已的“安详”。由于没有遇上我原来预料到的那种抵抗，我就无意之中产生了类似不满的心情，因而越发感到焦躁气愤，默默地俯视着那张“安详”地仰望着我的脸。 

　　我再也没看到过那样的脸。连魔鬼对那样的脸看一眼，想必都会哭出来。你没有真正看到过，我这么说，你恐怕也是难以想像的。我大概能够把他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形容给你听。他嘴角的肌肉像是忽然变成了不随意肌似的抽动了几下，兴许这一点你也揣想得到。还有他那汗涔涔的、脸色很坏的面容，也还容易描述。但是把这一切加在一起的那种可怕的神色，任何小说家也是不能表达的。我当着你这个小说家的面，也敢这么断言。我感到，他的表情闪电般地击毁了我心里的什么东西。这个信号兵的脸竟给了我那么强烈的打击。 

　　我机械地问他道：“你想干什么？” 

　　不知怎地，我觉得这个“你”，仿佛指的是我自己。倘若有人问我：“你想干什么？”我怎么回答好呢？谁能够心安理得地回答说：“我想把这个人当成罪犯。”有谁看见了这张脸，还说得出这样的话？这么写下来，时间就显得挺长似的，其实一眨眼的工夫我心里就闪过了这些自咎的念头。就在这当儿，我听见他说了声“太见不得人了”，声音虽然不大，我听着却很难过。 

　　你也许会把这情景形容作“听上去好像是我暗自这么说的”。我只感到，这话像打了一针似的刺着了我的神经。我当时真恨不得跟奈良岛一道说“太见不得人了”，朝着比我们伟大得多的什么东西低下头去。不知什么时候，我撒开了按着奈良岛肩膀的手，好像我自己就是个被抓住的犯人似的，呆呆地伫立在煤库前面。 

　　下面的事情，我不说你大概也料想得到。那一天奈良岛关了一天禁闭。第二天被押送到浦贺的海军监狱去了。有一件事，我不大愿意说，那里经常叫囚犯“运炮弹”。那就是在相隔八尺的两个台子上放上二十来斤重的铁球，让囚犯不断地来回搬来搬去。对囚犯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痛苦的刑罚了。记得我过去向你借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其中有这样一句话：“要是迫使囚犯多次重复无谓的苦工，诸如从甲桶往乙桶里倒水，再从乙桶往甲桶里倒回去，那个囚犯准会自杀。”海军监狱的囚犯真是这么干的，没有人自杀倒令人觉得奇怪呢。我抓到的那个信号兵就被押送到那儿去了。他满脸雀斑，个子矮矮的，一看就是个怯懦的老实人。 

　　当天傍晚，我正跟其他见习军官一道凭栏看着暮色即将降临的港口时，收回来到我身边，用挪揄的口吻说：“你活捉了猴子，立了大功啊。”他大概以为我心里怪得意的呢。 

　　“奈良岛是人，不是猴子！” 

　　我粗声粗气地回了他一句，抽冷子离开了栏杆。“伙伴们一定觉得很奇怪。因为我和收田在海军军官学校的时候就是莫逆之交，从来没拌过嘴。 

　　我独自沿着上甲板从舰尾走向舰首，欣慰地回顾副舰长由于担心奈良岛的安危，曾怎样惊慌失措。当我们把信号兵看做猴子的时候，惟独副舰长却把他作为人寄予同情。我们竟对副舰长抱轻蔑的态度，简直是愚蠢透顶，太不像话了。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低下了头。我尽量不让皮鞋发出声音，沿着暮色苍茫的上甲板从舰首折回到舰尾。我觉得让禁闭室里的奈良岛听到精神抖擞的鞋声未免太过意不去了。 

　　据说奈良岛是为了女人的缘故而偷窃的。不知道刑期是多久。起码也得在黑暗的牢房里蹲上几个月吧。猴子是可以免受处分的，人却不行。 

　　（一九一六年八月） 

　　文洁若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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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记住回家的路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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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记住回家的路
　　** 周国平 **

　　生活在今日的世界上，心灵的宁静不易得。这个世界既充满着机会，也充满着压力。机会诱惑人去尝试，压力逼迫人去奋斗，都使人静不下心来。我不主张年轻人拒绝任何机会，逃避一切压力，以闭关自守的姿态面对世界。年轻的心灵本不该静如止水，波澜不起。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趁着年轻到广阔的世界上去闯荡一番，原是人生必要的经历。所须防止的只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机会和压力去支配，在世界上风风火火或浑浑噩噩，迷失了回家的路途。 

　　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我的习惯是随便走走，好奇心驱使我去探寻这里的热闹的街巷和冷僻的角落。在这途中，难免暂时地迷路，但心中一定要有把握，自信能记起回住处的路线，否则便会感觉不踏实。我想，人生也是如此。你不妨在世界上闯荡，去建功创业，去探险猎奇，去觅情求爱，可是，你一定不要忘记了回家的路。这个家，就是你的自我，你自己的心灵世界。 

　　寻求心灵的宁静，前提是首先要有一个心灵。在理论上，人人都有一个心灵，但事实上却不尽然。有一些人，他们永远被外界的力量左右着，永远生活在喧闹的外部世界里，未尝有真正的内心生活。对于这样的人，心灵的宁静就无从谈起。一个人惟有关注心灵，才会因为心灵被扰乱而不安，才会有寻求心灵的宁静之需要。所以，具有过内心生活的禀赋，或者养成这样的习惯，这是最重要的。有此禀赋或习惯的人都知道，其实内心生活与外部生活并非互相排斥的，同一个人完全可能在两方面都十分丰富。区别在于，注重内心生活的人善于把外部生活的收获变成心灵的财富，缺乏此种禀赋或习惯的人则往往会迷失在外部生活中，人整个儿是散的。自我是一个中心点，一个人有了坚实的自我，他在这个世界上便有了精神的坐标，无论走多远都能够找到回家的路。换一个比方，我们不妨说，一个有着坚实的自我的人便仿佛有了一个精神的密友，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密友，这个密友将忠实地分享他的一切遭遇，倾听他的一切心语。 

　　如果一个人有自己的心灵追求，又在世界上闯荡了一番，有了相当的人生阅历，那么，他就会逐渐认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世界无限广阔，诱惑永无止境，然而，属于每一个人的现实可能性终究是有限的。你不妨对一切可能性保持着开放的心态，因为那是人生魅力的源泉，但同时你也要早一些在世界之海上抛下自己的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领域。一个人不论伟大还是平凡，只要他顺应自己的天性，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并且一心把自己喜欢做的事做得尽善尽美，他在这世界上就有了牢不可破的家园。于是，他不但会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外界的压力，而且会有足够的清醒来面对形形色色的机会的诱惑。我们当然没有理由怀疑，这样的一个人必能获得生活的充实和心灵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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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十年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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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年
　　** 冯骥才 **

　　一次在山东出差，有个人敲旅馆房间门找我，抽支烟，喝杯水，坐那儿聊。他说，你可能要失望，我是一个没有故事、没有情节的人，我什么都没有。我一听，觉得有意思。我也看得出，他有一种难以自抑的诉说的欲望。我问，你还没有什么？他说，我连性格也没有。

　　他学化学出身，家里三代都是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总在那儿锄草。他的老师（1957年打成右派）告诉他，美国有一种锄草剂，撒到地里不长草只长农作物，他就想研制中国的锄草剂。但当时搞科研是“白专”，他就假借学英文版《毛选》学外语，然后帮着整理书以便进资料室看国外的资料。但即使这样也容易暴露，于是他决定让自己消失。其实1957年反右以后，他看到那么多人毁了，就悟到：在中国社会里想做成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消灭自己——消灭自己的个性、脾气、声音，不让别人看见你、注意你，在人群中好像不存在。我一听，汗毛眼儿都张开了。

　　整个十年，没有人找他麻烦。任何时候开会，他都在角落里坐着；别人欺负他，他也不发脾气；他从不大声说话，也从不直视别人的眼睛，因为只有你看别人，别人才会注意你。他做成了，中国当时六百多种杂草他说我都有办法。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是一位很受重视的专家，国内外会议都找他，也有姑娘争着要嫁给他。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怕，没有性格没有历史。他说我不是一个人，异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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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正午的岛屿 - 胡利奥.科塔萨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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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正午的岛屿
　　** 胡利奥.科塔萨尔 **

　　1

　　第一次看见那个岛屿的时候，玛利尼正彬彬有礼地朝着左边的座位俯下身，放下塑料桌，把午餐的食盘摆上。当他拿着杂志或端着威士忌酒杯往返走动的时候，女乘客看了他好几眼；玛利尼不慌不忙地调好餐桌，无聊地思忖有没有必要回应一下女乘客执着的目光——那是一个美国女人，众多美国女乘客中的一个。就在这时，舷窗的蓝色椭圆形里浮现出岛屿的海岸，海滩宛如金带，一座座小山丘簇拥着中央荒原。玛利尼一边扶正倾斜的啤酒杯，一边冲女乘客笑了笑。“希腊岛屿。”他说。“喔，对，希腊。”美国女人回答，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铃声响了一下，乘务员直起身，职业的微笑还残留在他薄薄的嘴唇上。他去为一对叙利亚夫妇取番茄汁，但到机舱的尾部时停住几秒往下看去：岛屿很小，孤立海中，湛蓝色的爱琴海环绕着它，为之镶上一道耀眼的凝固的白边，那该是在礁石和海湾间飞溅的浪花。玛利尼看着荒凉的海滩向北向西延伸，其余部分是山岭，渐渐没入大海。一个岩石遍布的荒岛，尽管北部海滩附近那块铅灰色的斑点可能是一户人家，也许是一个原始房屋的群落。他打开果汁罐头，等直起身时岛屿已经从舷窗里消失，只剩下海水，无垠的绿色地平线。他下意识地看了下手表：正当午时。

　　玛利尼很高兴被派来飞“罗马——德黑兰”航班，因为不像北方的航线那样阴郁，姑娘们总是兴高采烈，因为能够去东方猎奇或者去见识意大利。四天后，一个小男孩丢了勺子，难过地冲他端起甜食盘，他去帮忙的时候又一次看见岛屿的边际。时间上差了八分钟，但当他在机尾的小窗里俯身下望的时候，他确认无疑。小岛的形状独一无二，好像一只海龟正从海里露出四肢来。他看着直到有人叫他，这回他肯定那铅灰色的斑点是一组房屋，甚至分辨出几处稀稀落落的农田，一直延伸到海滩。那个岛成了玛利尼的一个牵挂，一想起来或者身边有舷窗的时候，他就看着它，最后几乎总是耸耸肩作罢。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发现菲利莎是唯一能够多少理解他的人，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他一挨近机尾的舷窗，她就承担起午间的工作。小岛只在几分钟内是可见的，但空气永远是那么澄净，大海近乎残忍地将岛屿刻画得分毫毕现，连最微小的细节都与上一次旅行中的记忆全然吻合：北方海岬的绿色斑点，浅灰色的房屋，沙滩上晒着的渔网。看不到渔网的时候玛利尼会有一种匮乏的感觉，近乎一种冒犯。他曾想摄下经过海岛的过程，以便在酒店里重温岛屿的形象，但他宁愿省下摄影机的钱，毕竟不到一个月就到假期了。他没怎么去刻意地计算时间；今天跟塔尼娅在贝鲁特，明天跟菲利莎在德黑兰，他弟弟差不多总在罗马。这一切都有些模糊，轻松又亲切，仿佛是某种代用品，借以打发飞行前后的时间，在飞行中也是一样的模糊、轻松和愚蠢，直到在机尾舷窗边俯身下望的时刻，感觉玻璃的冰冷好像水族馆的边壁，其中有金色的海龟缓缓移动在蓝色的汪洋。

　　2

　　那天渔网正好铺在沙滩上，玛利尼敢打赌，左方那一个黑点，就在海岸边，肯定是一个渔夫正仰头看着飞机。再等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马里奥·梅洛里斯会借钱给他凑齐旅行费用，用不了三天他就能到希罗斯。他嘴唇贴在玻璃上，微笑着想象自己爬到绿色的斑点那里，赤裸着身子从北边的小港湾下海，和人们一起打捞章鱼，靠手势和微笑交流。一旦下了决心就没什么困难，一班夜里的火车，头一班船，再换一艘又脏又破的船，在里诺斯停靠，跟小艇的船长无休无止地讨价还价，甲板上过夜，紧挨着星星、茴芹和羊肉的味道，黎明时已置身于岛屿间。伴着第一束曙光下了船，船长把他介绍给一位老人，应该是岛上的族长。克拉伊罗斯握了握他的左手，看着他的眼睛，语调缓慢。来了两个小伙子，玛利尼看出来是克拉伊罗斯的儿子们。小艇的船长耗尽了他的英语词汇：二十个居民，章鱼，打鱼，五间房，意大利游客付住宿钱给克拉伊罗斯。

　　他们去装船，留下他一个人，他几下脱掉旅行的衣服，穿上泳裤和凉鞋，到岛上游逛。四下还看不到人影，太阳慢慢焕发出力量，从荆棘丛里蒸腾起一种微妙的味道，有一点酸涩，和海风中的碘混合在一起。差不多十点钟的时候他来到北边的海岬，认出了最大的那个港湾。虽然更想到沙滩上沐浴，他还是愿意一个人呆在这里；岛屿涌入他的心，他很享受这种亲切感，以至于不知道该怎样思考或选择。太阳灼烧着他的皮肤，海风吹拂，他赤裸着身体从一块石头上跳进大海，水是凉的，感觉很好。他任凭自己被暗流裹挟直到某个洞穴的入口，这才转身游回大海，仰面漂浮在水上，以一个和解的姿态接受了一切，也决定了未来。他确信无疑自己不会离开这岛屿了，将以某种方式永远留在岛上。他能想象他的弟弟，菲利莎，当他们知道他要留在一块孤零零的大石头上当渔民时的表情。他收回思绪向岸边游去，那一切已是过眼云烟。

　　阳光立刻晒干了他身上的水，他朝着下面的房子走去，克拉伊罗斯的一个儿子在海滩等他，玛利尼指指海，发出邀请。小伙子犹豫了一下，指指身上的布裤子和红衬衫。随后便跑进一间房子，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光着身子；两人一起跳进已经变得温暖的海水，海面在十一点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3

　　在沙子里擦干身子的时候，尤纳斯开始列举各种东西的名字。玛利尼开始练习新学的词汇，也教尤纳斯意大利语。汽艇越来越小，几乎在天尽头。玛利尼觉得现在是真的和克拉伊罗斯一家独自在岛上了。他准备过上几天，支付房钱，也学习打鱼。等到某个晚上，等彼此已经熟悉，他会对他们说想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干活。他站起身，跟尤纳斯握了握手，然后缓步向山丘走去。坡很陡，他边攀登边享受着每一个高度，频频回头去看海滩上的渔网、女人们的侧影，她们正兴奋地和尤纳斯，和克拉伊罗斯交谈，用余光望着他，笑着。当他来到那块绿色的斑点，便进入了另一个天地，在这里百里香和鼠尾草的气味和太阳的光焰、洋海的微风浑然一体。玛利尼看了一眼手表，做了一个不耐烦的表情，把它从手腕上扯下来塞进泳裤的兜里。抛却旧我并不容易，但在这里，在高处，烈日长天，他感觉这转变是可能的。他在希罗斯，就在自己曾无数次怀疑能否抵达的地方。他仰面躺到滚烫的石头上，忍耐着石头的尖棱和火热的背面，直直望向天空，远远传来引擎的轰鸣。

　　他闭着眼睛对自己说不要再看飞机，别让飞机又一次飞越海岛上空时产生的那种恶意污染自己。然而在眼睑的阴影下他不禁去想象菲利莎和餐盘，她就在这时候分发餐盘，还有他的继任者，或许是乔尔乔或者别的线上的新人，也一样微笑着端上红酒或者咖啡。他无力与这许多的过去做斗争，睁开眼，直起身。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飞机的右翼，几乎就在他的头顶，无法解释地倾斜着，涡轮机奇异地轰鸣着，飞机几乎垂直坠入大海。他飞快地跑下山去，在乱石间磕磕碰碰，一条胳膊也被荆棘划破。岛屿遮住了坠机的地点，但他在到海滩之前拐了个弯，沿着预想的近路翻过第一道山梁，到达最小的那处海滩。机尾在百余米外渐渐下沉，没发出一丝声响。玛利尼紧跑几步，一头扎进水中，还抱着希望飞机能够再浮起来，然而只剩下波浪柔和的线条，一只纸盒荒诞地在坠机处附近沉浮。几乎在最后，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游下去的时候，一只手露出水面，只一瞬间，玛利尼改变方向潜进水里，直到抓到那个男人的头发。他正挣扎着想抓住他，声音沙哑地大口吸气，玛利尼让他能够呼吸，但没让他过于贴近。

　　他渐渐把那人拖到岸边，抱起这具身穿白衣的躯体，平放在沙滩上，看着他脸上满是泡沫，死亡已经降临，鲜血正从咽喉处一处很大的伤口汩汩涌出。人工呼吸已经无济于事，伤口每一次痉挛都裂开得更大些，仿佛一张令人厌恶的嘴在呼唤玛利尼，把他从岛上短暂时光里微小的幸福中拽出来，在泡沫中向他呼喊着他已经无法听见的话语。克拉伊罗斯的儿子们飞也似的跑来，后面跟着那些女人。当克拉伊罗斯赶到的时候，小伙子们正围在沙滩上躺着的那具躯体身边，不明白他怎么会有力气游到岸边又流着血爬到这里。“让他闭上眼睛吧。”一个女人哭着请求。克拉伊罗斯看了看海，寻找其他的幸存者。然而，跟往常一样，他们孤独地呆在岛上，那具睁着眼睛的尸体是他们与大海之间唯一的新鲜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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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与地坛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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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与地坛
　　** 史铁生 **

　　现在让我想想，十五年中坚持到这园子来的人都是谁呢？好像只剩了我和一对老人。

　　十五年前，这对老人还只能算是中年夫妇，我则货真价实还是个青年。他们总是在薄暮时分来园中散步，我不大弄得清他们是从哪边的园门进来，一般来说他们是逆时针绕这园子走。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走起路来目不斜视，胯以上直至脖颈挺直不动；他的妻子攀了他一条胳膊走，也不能使他的上身稍有松懈。女人个子却矮，也不算漂亮，我无端地相信她必出身于家道中衰的名门富族；她攀在丈夫胳膊上像个娇弱的孩子，她向四周观望时总含着恐惧，她轻声与丈夫谈话，见有人走近就立刻怯怯地收住话头。我有时因为他们而想起冉阿让与柯赛特，但这想法并不巩固，他们一望即知是老夫老妻。两个人的穿着都算得上考究，但由于时代的演进，他们的服饰又可以称为古朴了。他们和我一样，到这园子里来几乎是风雨无阻，不过他们比我守时。我什么时间都可能来，他们则一定是在暮色初临的时候。刮风时他们穿了米色风衣，下雨时他们打了黑色的雨伞，夏天他们的衬衫是白色的裤子是黑色的或米色的，冬天他们的呢子大衣又都是黑色的，想必他们只喜欢这三种颜色。他们逆时针绕这园子一周，然后离去。他们走过我身旁时只有男人的脚步响，女人像是贴在高大的丈夫身上跟着漂移。我相信他们一定对我有印象，但是我们没有说过话，我们互相都没有想要接近的表示。十五年中，他们或许注意到一个小伙子进入了中年，我则看着一对令人羡慕的中年情侣不觉中成了两个老人。

　　曾有过一个热爱唱歌的小伙子，他也是每天都到这园中来，来唱歌，唱了好多年，后来不见了。他的年纪与我相仿，他多半是早晨来，唱半小时或整整唱一个上午，估计在另外的时间里他还得上班。我们经常在祭坛东侧的小路上相遇，我知道他是到东南角的高墙下去唱歌，他一定猜想我去东北角的树林里做什么。我找到我的地方，抽几口烟，便听见他谨慎地整理歌喉了。他反反复复唱那么几首歌。文化革命没过去的时候，他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我老也记不住这歌的名字。文革后，他唱《货郎与小姐》中那首最为流传的咏叹调。“卖布——卖布嘞，卖布——卖布嘞！”我记得这开头的一句他唱得很有声势，在早晨清澈的空气中，货郎跑遍园中的每一个角落去恭维小姐。“我交了好运气，我交了好运气，我为幸福唱歌曲……”然后他就一遍一遍地唱，不让货郎的激情稍减。依我听来，他的技术不算精到，在关键的地方常出差错，但他的嗓子是相当不坏的，而且唱一个上午也听不出一点疲惫。太阳也不疲惫，把大树的影子缩小成一团，把疏忽大意的蚯蚓晒干在小路上。将近中午，我们又在祭坛东侧相遇，他看一看我，我看一看他，他往北去，我往南去。日子久了，我感到我们都有结识的愿望，但似乎都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互相注视一下终又都移开目光擦身而过；这样的次数一多，便更不知如何开口了。终于有一天——一个丝毫没有特点的日子，我们互相点了一下头。他说：“你好。”我说：“你好。”他说：“回去啦？”我说：“是，你呢？”他说：“我也该回去了。”我们都放慢脚步（其实我是放慢车速），想再多说几句，但仍然是不知从何说起，这样我们就都走过了对方，又都扭转身子面向对方。他说：“那就再见吧。”我说：“好，再见。”便互相笑笑各走各的路了。但是我们没有再见，那以后，园中再没了他的歌声，我才想到，那天他或许是有意与我道别的，也许他考上了哪家专业文工团或歌舞团了吧？真希望他如他歌里所唱的那样，交了好运气。

　　还有一些人，我还能想起一些常到这园子里来的人。有一个老头，算得一个真正的饮者；他在腰间挂一个扁瓷瓶，瓶里当然装满了酒，常来这园中消磨午后的时光。他在园中四处游逛，如果你不注意你会以为园中有好几个这样的老头，等你看过了他卓尔不群的饮酒情状，你就会相信这是个独一无二的老头。他的衣着过分随便，走路的姿态也不慎重，走上五六十米路便选定一处地方，一只脚踏在石凳上或土埂上或树墩上，解下腰间的酒瓶，解酒瓶的当儿迷起眼睛把一百八十度视角内的景物细细看一遭，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一大口酒入肚，把酒瓶摇一摇再挂向腰间，平心静气地想一会什么，便走下一个五六十米去。还有一个捕鸟的汉子，那岁月园中人少，鸟却多，他在西北角的树丛中拉一张网，鸟撞在上面，羽毛戗在网眼里便不能自拔。他单等一种过去很多而现在非常罕见的鸟，其它的鸟撞在网上他就把它们摘下来放掉，他说已经有好多年没等到那种罕见的鸟，他说他再等一年看看到底还有没有那种鸟，结果他又等了好多年。早晨和傍晚，在这园子里可以看见一个中年女工程师；早晨她从北向南穿过这园子去上班，傍晚她从南向北穿过这园子回家。事实上我并不了解她的职业或者学历，但我以为她必是学理工的知识分子，别样的人很难有她那般的素朴并优雅。当她在园子穿行的时刻，四周的树林也仿佛更加幽静，清淡的日光中竟似有悠远的琴声，比如说是那曲《献给艾丽丝》才好。我没有见过她的丈夫，没有见过那个幸运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想象过却想象不出，后来忽然懂了想象不出才好，那个男人最好不要出现。她走出北门回家去，我竟有点担心，担心她会落入厨房，不过，也许她在厨房里劳作的情景更有另外的美吧，当然不能再是《献给艾丽丝》，是个什么曲子呢？还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他是个最有天赋的长跑家，但他被埋没了。他因为在文革中出言不慎而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好不容易找了个拉板车的工作，样样待遇都不能与别人平等，苦闷极了便练习长跑。那时他总来这园子里跑，我用手表为他计时。他每跑一圈向我招下手，我就记下一个时间。每次他要环绕这园子跑二十圈，大约两万米。他盼望以他的长跑成绩来获得政治上真正的解放，他以为记者的镜头和文字可以帮他做到这一点。第一年他在春节环城赛上跑了第十五名，他看见前十名的照片都挂在了长安街的新闻橱窗里，于是有了信心。第二年他跑了第四名，可是新闻橱窗里只挂了前三名的照片，他没灰心。第三年他跑了第七名、橱窗里挂前六名的照片，他有点怨自己。第四年他跑了第三名，橱窗里却只挂了第一名的照片。第五年他跑了第一名——他几乎绝望了，橱窗里只有一幅环城赛群众场面的照片。那些年我们俩常一起在这园子里呆到天黑，开怀痛骂，骂完沉默著回家，分手时再互相叮嘱：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现在他已经不跑了，年岁太大了，跑不了那么快了。最后一次参加环城赛，他以三十八岁之龄又得了第一名并破了纪录，有一位专业队的教练对他说：“我要是十年前发现你就好了。”他苦笑一下什么也没说，只在傍晚又来这园中找到我，把这事平静地向我叙说一遍。不见他已有好几年了，现在他和妻子和儿子住在很远的地方。

　　这些人现在都不到园子里来了，园子里差不多完全换了一批新人。十五年前的旧人，现在就剩我和那对老夫老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这老夫老妻中的一个也忽然不来，薄暮时分唯男人独自来散步，步态也明显迟缓了许多，我悬心了很久，怕是那女人出了什么事。幸好过了一个冬天那女人又来了，两个人仍是逆时针绕着园子走，一长一短两个身影恰似钟表的两支指针；女人的头发白了许多，但依旧攀着丈夫的胳膊走得像个孩子。“攀”这个字用得不恰当了，或许可以用“搀”吧，不知有没有兼具这两个意思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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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阿尔及利亚人的鲜花 - 玛格丽特.杜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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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尔及利亚人的鲜花
　　** 玛格丽特.杜拉斯 **

　　大概是十多天前吧，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十点钟，雅各布路与波拿巴路的交叉口，圣日耳曼-德普雷一带。一个小伙子正从布西市场往路口走去。他二十来岁的年纪，衣衫褴褛，推着满满一手推车的鲜花；这是一个年轻的阿尔及利亚人，偷偷摸摸地卖花儿，偷偷摸摸地生活。他向雅各布路与波拿巴路的交叉口走去，停了下来，因为这儿没有市场上管得紧，当然，他多少还是有点惶惶不安。

　　他的不安是有道理的。在那儿还不到十分钟——连一束花也还没来得及卖出去，两位身着“便服”的先生便朝他走来。这两个家伙是从波拿巴路上蹦出来的。他们在捕捉猎物。猎犬一般朝天的鼻子四处嗅着异类，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里，似乎暗示着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情要发生了。果然，一只小鹌鹑！他们径直向猎物走去。

　　证件？

　　他没有获准卖花的证件。

　　于是，其中的一位先生走近了手推车，紧握的拳头向车下伸去——啊！他可真够有劲的！——只消一拳便掀翻了车里的所有东西。街口顿时铺满了初春刚刚盛开的（阿尔及利亚）鲜花。

　　可惜爱森斯坦不在，也没有其他人能够再现这一幅满地落花的街景，只有这个二十岁的阿尔及利亚小伙子呆望着，他被两位法兰西秩序的代言者夹在中间。最早过来的几辆车子开了过去，本能地绕开——这当然没人能管得了——免得压碎了那些个花朵。

　　街上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位夫人，是的，只她一个。

　　“太好了！先生们，”她嚷道，“瞧啊，如果每次都这么干，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把这些渣滓给清除了！干得好！”

　　然而从市场那头又走来一位夫人，就在她身后。她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花，看着卖花的小犯人，还有那位欣喜若狂的夫人和两位先生。接着，她未置一词，弯下腰去，捡起鲜花，向年轻的阿尔及利亚人走去，付了钱。之后，又是一位夫人，捡起花，付了钱。然后，又有四位夫人过来，弯下腰，拾起花，付了钱。十五位。一共十五位夫人。谁也没有说一句话。两位先生狂怒了。可是他们又能怎么样呢？这些花就是卖的，他们总不能遏止人们买花的欲望。

　　一切不过十分钟不到。地上再也没有一朵花。

　　不过无论如何，这两位先生最后总算得了空，把年轻的阿尔及利亚人带到警察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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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半山的大佛 - 许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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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半山的大佛
　　** 许知远 **

　　城市很小，什么消息都流传得快。几乎全城人都知道，有一些中国人在半山上修建一个佛像。估计再有几天，全城人也都知道，有两个中国人，总在街头闲荡。

　　“这里中国的影响为零。”迈克·拉特兰德说，如果不算他的中国基因，廷布的确很难看到中国的印记，印度才是真正的超级大国。电视屏幕上的印度歌舞剧，宝莱坞肉感十足的明星们布满了书店里的杂志栏，国家电视台的新建筑是印度捐赠的，从廷布到布纳卡的公路则是印度人援建的，这个国家的主要财政收入，也来自印度，建立起的大坝发电也是要卖给印度，皮肤黝黑、毛发茂盛的印度工人们在帕罗的街头闲逛着……

　　而中国，她隐藏在杂货铺那廉价的运动鞋里，隐藏在价格诱人的手机里，在世界各地汹涌澎湃的“中国制造”只有小部分进入这里，而且取道印度。据说一个姓Hing的中国人住在不丹与印度北部交接的小城，是个富有的贸易商人，他在二十多年前就定居不丹了。在廷布最显著的中国印记就是一家叫Chopstick的中国餐馆了。大红灯笼、恭喜发财的横幅，但它是一名西藏人开的。在1959年的西藏事件后，他是出逃不丹的众多藏人中一名，最终定居于此，开设了餐厅。中国的痕迹也出现在一些餐厅的菜谱上，很多有英文的四川、香港的字样，真难为这些厨师们了，他们在印度的中餐馆学习中国味道。这味道当然变形，却总好过不丹每道菜中过多的奶油。一些顾客热情地和我们交谈，除去他们天性的开放，也是因为他们从未遇到过中国人。

　　西藏事件的记忆，也埋在了一代不丹人的记忆中。Dorji Penjore记得童年时，村子里突然来了很多中国人，他们都是从西藏逃来的难民，甚至比本村人还多。倘若幼年的Dorji太淘气，祖母就用“共产”来吓唬他，这意味着莫大的苦难。而大地主之女的昆桑·乔登对中国的印象最初则是一切精美的东西，丝绸、瓷器，它们都是从拉萨而来；接着是共产主义，它摧毁传统，造成人口逃亡；而现在则是中国的经济力量，它制造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不丹夹在两个巨人之间。这两个国家人口超过二十亿，任何一方只要稍抬起脚，不丹就烟消云散。喜马拉雅山麓的国家，都曾感受过这种威力。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锡金已纳入了印度，尼泊尔仍旧独立，却也饱受两方和意识形态的影响，毛主义分子进行了多年的革命，如今执掌着脆弱的政权。但不丹却是个异类，中国的影响微乎其微，尽管印度无处不在，它却从未影响不丹人的精神世界，不丹的独立性也从未受其侵扰。不丹自豪是个从未被殖民过的国家。

　　不过，人们对中国很感兴趣。尤其是那些收看中国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的人，他们被中国的丰富与辽阔所强烈吸引。这个国家到17世纪才有了最初的政体，但中国那时已作为一个统一国家存在了两千年。但是，我怎么向这些欣赏者解释，如果你生活在中国，其实很难感受到这种历史的丰富性，现实的中国和那个古老、灿烂的文明，其实没什么太多的关系了。

　　一个刮着风的傍晚，我去寻找那群造佛像的中国人。半山上的那台吊臂车一直指引着方向。这是廷布唯一的一台吊臂车吧，它傲慢地戳在山腰。我搭着一群印度劳工的拖拉机而上，最终抵达了工地。不知是风太大，还是已到了下班时间，工地上空无一人，层层叠叠的脚手架围住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的基座，一些巨大的黄色铜片折叠着躺在那里，像是冰冷的尸体。

　　我推开临时工棚的门，看到了李扬和他的同事，他们正在上网。“能说中国话，太好了。”李扬刚刚三十岁，说起话却像个老江湖。他出生在成都，在郑州上大学，最终在南京工作。他所服务的这家公司是中国最大的佛像制造商。技术变革改变了工作的方式，包括如何制造一个佛像。它不再需要信仰者世世代代去开凿，而是在工厂中生产出不同规格的镀金铜片，运到地点再焊接起来。在这家公司的履历上，八十八米高的无锡灵山大佛、香港天坛大佛是代表作品。除去佛像外，公司也制作人物铜像，制作佛像的技术也可以轻松制作出毛泽东、周恩来的铜像。

　　这座四十二米高的不丹太子佛，算不上一个多么重大的工程。自从3月以来，李扬一直呆在廷布，并在这里过了三十岁的生日。对他来说，这段生活谈不上愉快，首先是吃不好，来这日子不长，却已碰上了3月和5月两个斋戒月，到处买不到肉吃；食品的价格也贵得离谱，鸡蛋要三块钱一个，更没有什么娱乐场所，没有什么可逛的商店，他们去过一次可能是全城唯一的卡拉OK厅，再没有兴趣去第二次。至于风景，随处可见的青山又怎么能和九寨沟相比。

　　不丹的安静、简朴、放松，在他们感受中变成了枯燥和匮乏。是啊，这里怎么能与南京和成都相比？那些一家接一家的食肆，商场与夜总会的霓红灯闪烁，一刻不停地刺激感官。

　　不过，他也承认不丹的民风单纯，人人彼此友好，如果你身无分文，街头定会有人给你一顿饭的钱，这里的环境也相当干净。但是，这些美好似乎太少了。

　　他担心还要再呆上一段时间，工期还要延长，因为本地的工人似乎没那么热心工作，他们太放松了。而且，不丹人似乎也不知道怎样去面对复杂的工程世界，“连搭个脚手架都要去香港培训”。

　　李扬像是我见过的很多中国年轻人，年轻、聪明、灵活，却也过早地世故，太沉浸在一个已知的世界里，不准备理解其他的逻辑。他们看似张开的眼睛，却黯于另一种封闭之中。潜意识的大国傲慢，无处不在。“锡金人是看明白了。”在说到锡金归入印度的命运后，他出人意料地评价说，于是不丹小心翼翼地在大国间保持平衡，引以为傲的独立性变成一种不清醒，而依附一个更强大的力量是不可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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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福
　　** 毛姆 **

　　我也许感到有一点寂寞，回想我刚才瞥见的这种幸福家庭生活，心里不无艳羡之感。这一家人感情似乎非常融洽。他们说一些外人无从理解的小笑话，笑得要命。如果纯粹从善于辞令这一角度衡量一个人的智慧，也许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算不得聪明，但是在他自己的那个环境里，他的智慧还是绰绰有余的，这不仅是事业成功的敲门砖，而且是生活幸福的保障。思特里克兰德太太是一个招人喜爱的女人，她很爱她的丈夫。我想象着这一对夫妻的生活，不受任何灾殃祸变的干扰，诚实、体面，两个孩子更是规矩可爱，肯定会继承和发扬这一家人的地位和传统。在不知不觉间，他俩的年纪越来越大，儿女却逐渐长大成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结婚成家——一个已经出落成美丽的姑娘，将来还会生育活泼健康的孩子；另一个则是仪表堂堂的男子汉，显然会成为一名军人。最后这一对夫妻告老引退，受到子孙敬爱，过着富足、体面的晚年生活。他们幸福的一生并未虚度，直到年寿已经很高，才告别了人世。

　　这一定是世间无数对夫妻的故事。这种生活模式给人以安详亲切之感。它使人想到一条平静的小河，蜿蜒流过绿茸茸的牧场，与郁郁的树荫交相掩映，直到最后汇入烟波浩瀚的大海中。但是大海却总是那么平静，总是沉默无言、不动声色，你会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也许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种怪想法（就是在那些日子，这种想法也常在我心头作祟），我总觉得大多数人这样度过一生好像欠缺点什么。我承认这种生活的社会价值，我也看到了它井然有序的幸福，但是我的血液里却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渴望一种更狂放不羁的旅途。这种安详宁静的快乐好像有一种叫我惊惧不安的东西，我的心渴望一种更加惊险的生活。只要在我的生活中能有变迁——变迁和无法预见的刺激，我是准备踏上怪石嶙峋的山崖，奔赴暗礁满布的海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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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万物从容 - 许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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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万物从容
　　** 许道军 **

　　任何一株花草树木都不急，万物从容。

　　在一年中，它们都要开花一次，都有属于自己最美丽的瞬间。它们不提前，也不滞后，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它们都知道，造物主早就安排好 了，每株花草树木只有一次开花的机会，不会多，也不会少。梅花开放的时候，桃树静静地看着。白玉兰翩翩坠落的时候，茶树知道该它们上场了。池中的鱼儿也不 急。它们急什么呢，要赶路吗，吃饱了还要更饱吗？不是，它们只需要在水里游来游去。

　　有一种花叫月月红，它就很急。只要看见有别的花在开放，它就嫉妒。上帝是宽容的，说，你要是想开花就开花吧。一年四季只要有别的花开 放，它就要开放。一年四季总是有花开，于是它一年四季都开，人们叫它“月月红”。由于它太急了，只知道开花，没有想到积聚能量，蕴藏芳香，所以开放的时 候，人们只看见它很红，看不到其他的好，有点儿轻看它。

　　植物开花只是自己好玩，轮番做游戏，或者开给它们的情人看的，惺惺相惜。它们的情人是谁呢？它们从来不会告诉人们，大约是那些蜂蝶吧。

　　这些花草从来不急，有没有人看见，都不急。

　　况且，没有人看见，就不开花了吗？

　　不要急，任何一个成功者都不急，大师从容。我见过多少人匆匆走过，可是，走得再快，快得过时间吗？时间最终将他们甩在身后，慢慢塞进历 史的压缩文件。走得慢的人，时间陪着他，慢慢前行。他们慢腾腾地起床，浇花，打坐，看落日，从来不理会时间。这些人往往就是大师，各方面最成功的人，至少 是活得最长的人。所谓大师，其实就是那些耗尽一生，成功一次的人，就像那些一年花开一次的万物。

　　要迅速生活，时间就走得快；要永久生活，时间就走得慢。匆匆忙忙跟时间赛跑的人，不还是想多赚取一点时间吗？有人花钱买时间：打的、坐 飞机；有人舍命换时间：熬夜、加班。他们费尽心机赚取了一点时间，其实也就是用来换取钱财和荣耀而已。可是等他们有了钱财，有了荣耀之后，还是要用钱财和 荣耀换取时间啊！况且，跟时间赛跑的人，总是容易出事故，跟交通事故一样，有多少人倒在时间赛道上！

　　释迦牟尼不关心理论，只关心生老病死。阿难会背所有的佛经，可是，他成不了佛祖。桃花不模仿荷花，桃花开放的时候，荷花也不急，不羡慕；大师不模仿别人，别人成功的时候，大师也不急，不羡慕。

　　万物从容，大师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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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7: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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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改变的事物
　　** 刘亮程 **

　　我年轻力盛的那些年，常常扛一把铁锨，像个无事的人，在村外的野地上闲转。我不喜欢在路上溜达，那个时候每条路都有一个明确去处，而我是个毫无目的的人，不希望路把我带到我不情愿的地方。我喜欢一个人在荒野上转悠，看哪不顺眼了，就挖两锨。那片荒野不是谁的，许多草还没有名字，胡乱地长着。我也胡乱地生活着，找不到值得一干的大事。在我年轻力盛的时候，那些很重很累人的活都躲得远远的，不跟我交手，等我老了没力气时又一件接一件来到生活中，欺负一个老掉的人。这也许就是命运。

　　有时，我会花一晌午工夫，把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土包铲平，或在一片平地上无辜地挖一个大坑。我只是不想让一把好锨在我肩上白白生锈。一个在岁月中虚度的人，再搭上一把锨、一幢好房子，甚至几头壮牲口，让它们陪你虚晃荡一世，那才叫不道德呢。当然，在我使唤坏好几把铁锨后，也会想到村里老掉的一些人，没见他们干出啥大事便把自己使唤成这副样子，腰也弯了，骨头也散架了。几年后当我再经过这片荒地，就会发现我劳动过的地上有了些变化，以往长在土包上的杂草现在下来了，和平地上的草挤在一起，再显不出谁高谁低。而我挖的那个大坑里，深陷着一窝子墨绿。这时我内心的激动别人是无法体会的——我改变了一小片野草的布局和长势。就因为那么几锨，这片荒野的一个部位发生变化了，每个夏天都落到土包上的雨，从此再找不到这个土包。每个冬天也会有一些雪花迟落地一会儿——我挖的这个坑增大了天空和大地间的距离。对于跑过这片荒野的一头驴来说，这点变化算不了什么，它在荒野上随便撒泡尿也会冲出一个不小的坑来。而对于世代生存在这里的一只小虫，这点变化可谓地覆天翻，有些小虫一辈子都走不了几米，在它的领地随便挖走一锨土，它都会永远迷失。

　　有时我也会钻进谁家的玉米地，蹲上半天再出来。到了秋天就会有一两株玉米，鹤立鸡群般耸在一片平庸的玉米地中。这是我的业绩，我为这户人家增收了几斤玉米。哪天我去这家借东西，碰巧赶上午饭，我会毫不客气地接过女主人端来的一碗粥和一块玉米饼子。

　　我是个闲不住的人，却永远不会为某一件事去忙碌。村里人说我是个“闲锤子”，他们靠一年年的丰收改建了家园，添置了农具和衣服。我还是老样子，他们不知道我改变了什么。

　　一次我经过沙沟梁，见一棵斜长的胡杨树，有碗口那么粗吧，我想它已经歪着身子活了五六年了。我找了根草绳，拴在邻近的一棵树上，费了很大劲把这棵树拉直。干完这件事我就走了。两年后我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棵歪斜的胡杨已经长直了，既挺拔又壮实。拉直它的那棵树却变歪了。我改变了两棵树的长势，而现在，谁也改变不了它们了。

　　我把一棵树上的麻雀赶到另一棵树上，把一条渠里的水引进另一条渠。我相信我的每个行为都不同寻常地充满意义。我是一个平常的人，住在这样一个小村庄里，注定要闲逛一辈子。我得给自己找点闲事，找个理由活下去。

　　

　　

　　
多少年后当眼前的一切成为结局，时间改变了我，改变了村里的一切。整个老掉的一代人，坐在黄昏里感叹岁月流逝、沧桑巨变。没人知道有些东西是被我改变的。在时间经过这个小村庄的时候，我帮了时间的忙，让该变的一切都有了变迁。我老的时候，我会说：我是在时光中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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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窗 - 泰格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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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8: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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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窗
　　** 泰格特 **

　　在一家医院的病房里，曾住过两位病人，他们的病情都很严重。这间病房十分窄小，仅能容下两张病床。病房有一扇门和一个窗户，门通向走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界。

　　其中一位病人经允许，可以分别在每天上午和下午扶起身来坐上一个小时。这位病人的病床靠近窗口。

　　而另一位病人则不得不日夜躺在病床上。当然，两位病人都需要静养治疗。使他们感到尤为痛苦的是，两人的病情不允许他们做任何事情借以消遣，既不能读书阅报，也不能听收音机、看电视……只有静静的躺着。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噢，两人经常谈天，一谈就是几个小时。他们谈起各自的家庭妻小，各自的工作，各自在战争中做过些什么，曾在哪些地方度假，等等。　每天上午和下午，时间一到，靠近窗的病人就被扶起身来，开始一小时的仰坐。每当这时，他就开始为同伴描述起他所见到的窗外的一切。渐渐地，每天的这两个小时，几乎就成了他和同伴生活中的全部内容了。

　　很显然，这个窗户俯瞰着一座公园，公园里面有一泓湖水，湖面上照例漫游着一群群野鸭、天鹅。公园里的孩子们有的在扔面包喂这些水禽，有的在摆弄游艇模型。一对对年轻的情侣手挽着手在树阴下散步。公园里鲜花盛开，主要有玫瑰花，但四周还有五彩斑斓、争相斗艳的牡丹花和金盏草。在公园那端的一角，有一块网球场，有时那儿进行的比赛确实精彩，不时也有几场板球赛，虽然球艺够不上正式决赛的水平，但有的看总比没有强。那边还有一块用于玩滚木球的草坪。公园的尽头是一排商店，在这些商店的后边闹市区隐约可见。

　　躺着的病人津津有味地听这一切。这个时刻的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享受。描述仍在继续：一个孩童怎样差一点跌入湖中，身着夏装的姑娘是多么美丽动人。接着又是一场扣人心弦的网球赛。他听着这栩栩如生的描述，仿佛亲眼看到了窗外所发生的一切。

　　一天下午，当他听到靠窗的病人说到一名板球队员正慢悠悠地把球击得四处皆是时，不靠窗的病人，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为什么偏是挨着窗户的那个人，能有幸观赏到窗外的一切？为什么自己不应得到这种机会的？他为自己会有这种想法而感到惭愧，竭力不再这么想。可是，他愈加克制，这种想法却变得愈加强烈，直至几天以后，这个想法已经进一步变为紧挨着窗口的为什么不该是我呢。

　　他白昼无时不为这一想法困扰，晚上，又彻夜难眠。结果，病情一天天加重了，医生们对其病困不得而知。

　　一天晚上，他照例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这时，他的同伴突然醒来，开始大声咳嗽，呼吸急促，时断时续，液体已经充塞了他的肺腔，他两手摸索着，在找电铃的按钮，只要电铃一响，值班的护士就立即赶来。

　　但是，另一位病人却纹丝不动地看着。心想：他凭什么要占据窗口那张床位呢？

　　痛苦的咳嗽声打破了黑夜的沉静。一声又一声……卡住了……停止了……直至最后呼吸声也停止了。

　　另一位病人仍然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晨，医护人员送来了漱洗水，发现那个病人早已咽气了，他们静悄悄地将尸体抬了出去，丝毫没有大惊小怪。

　　稍过几天，似乎这时开口已经正当得体。剩下的这位病人就立刻提出是否能让他挪到窗口的那张床上去。医护人员把他抬了过去，将他舒舒服服地安顿在那张病床上。接着他们离开了病房，剩下他一个静静地躺在那儿。

　　医生刚一离开，这位病人就十分痛苦地挣扎着，用一只胳膊支起了身子，口中气喘吁吁。他探头朝窗口望去。

　　他看到的只是光秃秃的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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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窗外 - 奥克塔维奥.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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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窗外
　　** 奥克塔维奥.帕斯 **

　　在我的窗外大约三百米外的地方，有一座墨绿色的高树林——树叶和树枝形成的高山，它摇来晃去，好像随时都会倾倒下来。由聚在一起的欧洲山毛榉、欧洲白桦、杨树和欧洲白蜡树构成的村子坐落在一块稍微凸起的土地上，它们的树冠都倒垂下来，摇动不息，仿佛不断颤抖的海浪。大风撼动着它们，吹打着它们，直到使它们发出怒吼声。树林左右扭动，上下弯曲，然后带着高亢的呼啸声重新挺直身躯。接着又伸展肢体，似乎要连根拔起、逃离原地。不，它们不会示弱。折断的树根和树叶的疼痛，植物的强大韧性，绝不亚于动物和人类。倘若这些树开步走的话，它们一定会摧毁阻碍它们前进的一切东西。但是它们宁肯立在原地不动：它们没有血液，也没有神经，只有浆液。使得它们定居的，不是暴怒或恐惧，而是不声不响的顽强精神。动物可以逃走或进攻，树木却只能“钉”在原地。那种耐性，是植物的英雄主义。它们不是狮子也不是蛇，而是圣栎树和加州胡椒树。

　　天空布满钢铁色的云，远方的云几乎是白色的，靠近中心的地方即树林的上方就发黑了，那里聚集着深紫色的暴怒的云团。在这种虎视眈眈的云团下，树林不停地叫喊。树林的右翼比较稀疏，两棵连在一起的山毛榉的枝叶形成一座阴暗的拱门。拱门下面有一块空地，那里异常寂静，像一个明晃晃的小湖，从这里看得不完全清楚，因为中间被邻居家的墙头苫盖物隔断了。那个墙头不高，上端是用砖砌成的方格，顶上覆盖着冰冷的绿玫瑰。玫瑰有一些部位没有叶子，只长着许多疙瘩的枝干和交叉在一起的、竖着尖刺的长枝条。它有许多手臂、螯足、爪子和装备着尖刺的其他肢体：我从没有想到，玫瑰竟像一只巨大的螃蟹。

　　庭院大约有四十平方米；地面是水泥的。除了玫瑰，点缀它的还有一块长着雏菊的小小的草地。在一个墙角处有一张黑木小桌，但已散架。它原是做什么用的呢？也许曾是一个花盆座。每天，我在看书或写作的时候，有好几个小时总是面对着它。不过，尽管我已经习惯它的存在，但我还是觉得它摆在那里不合适：它放在那里干什么？有时我看到它就像一个过错，一个不应该有的行为；有时则觉得它仿佛是一种批评，对树木和风的修辞的批评。在最里的角落里有一个垃圾筒，一个六十厘米高、直径有半米的金属圆柱体：四个铁丝爪支着一个铁圈儿，铁圈上装着一个生锈的盖子，铁圈下挂着一个盛垃圾用的塑料袋。塑料袋是火红色的。又是一个螃蟹似的东西。桌子和垃圾筒，砖墙和水泥地，封闭着那个空间。它们封闭着空间还是它们是空间的门呢？

　　稳定是暂时的，是一种既不稳又完美的平衡，它持续的时间只是一瞬间：只要光线一波动，一朵云一消失或温度稍微发生变化，平静的契约就会被撕毁，就会爆发一系列变形。每一次变形都是一个稳定的新时刻，接着又是一次新的变化和一个新的异常的平衡。是的，谁也不孤单，这里的每次变化总引起那里的另一次变化。谁也不孤单，什么也不固定：变化变成稳定，稳定是暂时的协议。还要我说变化的形式是稳定，或更确切地说，变化是对稳定的不停的寻求吗？对惰性的怀念：懒惰及其冷凝的天堂。高明之处不在于变化也不在于稳定，而在于二者之间的辩证关系。永恒的来与往：高明之处在于瞬间性。这是中间站。但是我刚刚说到中间站，巫术就破除了。中间站并非高明之处，而是简单地走向……中间站消失了，中间站不过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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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倒带人生 - 大卫·伊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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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1-04 09:23:22
data:

　　# 倒带人生
　　** 大卫·伊格曼 **

　　　　没有死后世界，但这不表示我们无法活第二次。

　　　　宇宙扩张到某阶段，速度会慢下来，然后开始收缩，最后“时间之箭”将倒退飞梭。曾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会重新发生，但这次是倒退进行。这时你的生命不会死去或消失，而是倒带走一次。

　　　　在这种倒带的生命中，你从土里诞生。举行葬礼后，我们将你从土里挖出来，庄严慎重地把你运到太平间，在那里卸下你的妆。然后把你带到医院，四周医护人员围绕，你首次张开眼睛。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你会见到碎裂的花瓶重新黏合，雪水重冻成雪人，破碎的心找回爱人，连河水也逆流。婚姻重历崎岖艰辛，最后结束于一场激情约会。性爱交欢的愉悦重新温存，高潮过后紧接着是亲吻而非倒头大睡。满脸络腮胡的男子变成脸庞光滑的小男童。他们上学为的是除去脑袋知识的原罪。阅读、写作和数学全被删除。接受完“去教育化”课程，博硕士开始萎缩爬行，牙齿脱落，最终达到婴儿的最高纯洁状态。最后一天，他们嚎啕大哭，因为生命就要结束。婴孩爬回母亲的子宫，而母亲最后也萎缩爬回她们母亲子宫内，以此类推，就像俄罗斯娃娃一个套一个。

　　　　在这种倒带的生命中，所有事情以倒退方式进行，有福气的你可以预期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在倒带的刹那，你满心欢喜。第一次的生命必须往前进，而你期待这次的倒带能让你真正了解人生。

　　　　然而，出乎意外的痛苦也正等着你。你发现自己的记忆花了整辈子制造一些小神话，好让自己的生命故事符合你所认为的你。你的叙述虽一致，但细节、决定和事情后果却老记错。在倒带的过程中，故事情节一一揭露。倒退走过生命长廊，你在回忆和真实间冲撞得鼻青脸肿。直到回归子宫前一刻，你对自己的了解就像第一次的人生那么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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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真实情节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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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1-04 10:2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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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实情节
　　** 希区柯克 **

　　　  晚上差不多九点钟的时候，他离开大厦。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好些时候，行人稀 

　　

　　

　　

　　，身高在一米六左右；在她身后的是一位消瘦的黑人女子，年龄和前一位差不多只 

　　

　　

　　

　　

　　有几条街。“当然可以，请上车。” 

　　　　他上车，伸手打开了另一旁的车门。两人相互谦让谁坐到前座，最后两人都挤 

　　

　　母见此是大呼小叫；而现在，女孩子纹身都见怪不怪了。 

　　　　他发动汽车开上马路。经过两条宽阔的街道后，车驶进一条偏僻的小马路，在 

　　“停车！” 

　　　　他刹住车靠在路边。金发女子正抓着一把猎刀，刀尖离他的喉咙大半尺。 

　　　　“把钱交出来。”她压低了声音，声音有点紧张。 

　　　　他一时手足无措，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是人家抢劫的对象，其他人可能，但 

　　

　　流的地方出来，你们俩不也刚从那儿出来吗？” 

　　　　那两个女子互换了一下眼色。“你怎么知道！”黑人女子问。 

　　　　“那可是最早消除种族隔离的地方，”他说，“除了监狱，哪儿还会不分种族 

　　

　　

　　

　　

　　说吧，它离我的喉咙大半尺，你应该用力顶住我的喉咙或者是我的腰部，并且你们 

　　

　　

　　

　　

　　

　　，这样容易沾一身血。你们若非用刀不可，万一碰到对方愚蠢的行为，衣服的颜色 

　　

　　

　　钱拿到手而不应和对方废话太多。你们只要刀一顶对方就告诉他，废话少说，否则 

　　做得好，他就会吓得不敢吭声，不敢磨蹭，不敢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这时黑人女子已经打开车门下车，金发女子也随着滑了下去，并且把刀收进了 

　　

　　

　　

　　

　　

　　口哨。 

　　　　他妻子从厨房里高声问道：“你听起来心情不错，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我把最头疼的一部分写完了。”他回答。 

　　　　妻子从厨房里出来，递给他一杯酒。“是不是半途抢劫的那一章？那一章你总 

　　

　　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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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七个铜板 - 莫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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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1-05 09: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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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个铜板
　　** 莫里斯 **

　　穷人也可以笑，甚至可以说，穷人在想哭的时候也常常是笑的。 

　　有一次，我俩花了整整一下午来找七个铜板，而且终于找到了。 

　　我看着母亲在抽屉里边搜寻，在针、线、顶针、剪子、扣子和碎布条的中间摸索。 

　　她蹲在地板上，把抽屉放下来，像用帽子扑蝴蝶似的突然把抽屉翻了个身。她那样子，叫你不能不笑。 

　　“嘘！”母亲警告我，“当心，会逃走的呀。你不晓得铜板是个多么灵活的动物，它会很快的跑掉，它差不多是滚着跑的。它滚得可真快呀……”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铜板叔叔快出来， 

　　我一面唱，一面就把它的“房子”翻过来。下面是各种各样的破烂儿，就是没有钱。我母亲撅着嘴在乱翻，但是毫无结果。她绞尽脑汁地想是不是把钱放在别的什么地方了，但是她什么也想不出来。 

　　“在哪儿，我的孩子？我们快把它找出来吧，别让它像雪一样融化掉。” 

　　我们走到早已没有玻璃的玻璃橱前，还好，我们在它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铜板。 

　　“别笑了，”她突然说道，“我们马上就有钱了。我就要从你爸爸的衣服里找出一些来。”你说怪不怪，我母亲把手伸进父亲衣服的口袋，就马上摸到了一个铜板。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下午快过去了，夜不久就要来临。 

　　你相信吗？她真在那里找着了一个铜板-----第六个。我们都兴奋起来，现在只缺一个了。 

　　到了晚上，我们有了六个铜板。除了打心坎里笑我们自己的不幸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母亲笑得几乎昏过去了。 

　　那个叫花子，一个脸色温和的老头儿，瞪着眼睛看着她。 

　　“是的。” 

　　“这还了得，接受一个叫花子的布施！” 

　　他把一个铜板放在我的手里，然后蹒跚地走开了。 

　　她笑得透不过气来，几乎要窒息。她弯着腰把脸埋在手掌里，我去扶她的时候，一种热乎乎的东西流过我的手。 
那是血，是我母亲的血，是她宝贵的、圣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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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波尔多开出的列车 - 玛格丽特.杜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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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波尔多开出的列车
　　** 玛格丽特.杜拉斯 **

　　我已经十六岁。在这个年龄上，我的行为举动还是像一个孩子。那是从西贡回国，同中国情人分别以后，乘夜车，从波尔多开出的列车，在1930年。我是和我一家人在一起，我的两个哥哥，还有我母亲。在三等车有八个坐位单间车厢时，我想另外还有两、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年轻人，坐在我的对面，他在看我。他大概有三十岁。那应该是在夏季。我一直是穿着在殖民地时穿的浅色裙衫，光脚穿一双凉鞋。我没有睡。那个男人问起我家庭情况，于是我就讲殖民地生活，下雨，炎热，游廊，与法国的不同之处，去森林远足，我还要通过这一学年学士学位考试这一类事，无非火车上成了惯例的那种闲谈，这是只要把自己的故事，家里的事照直说就是了。后来，突然发现所有的人都睡着了，我的母亲和我的哥哥车一开出波尔多很快就睡着了。我说话声音很低，不要吵醒他们。如果他们听到我讲家里的事，他们会吼叫、威胁我不许开口。轻声和那个男人谈话，车厢里另外那三、四个人也睡去了。这样就只有那个男人和我醒着没有睡。就这样，突然一下，开始了，就在同一时刻，转眼之间，千真万确，而且方式粗野。在那个时候，这类事是决不说的，特别是在那种场合，这一来我们也就不可能继续谈话了。彼此也不可能再看谁。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被击倒了。是我，大概说必须睡一睡明天一早到巴黎不要太疲劳。他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他把灯关了。在他和我之间有一点空隙。我伸直躺在长椅上，把腿攀起，合上眼。我听见他打开车厢门。他出去了，回来拿着车上的一条盖被，他把被盖在我身上，我张开眼睛，对他笑笑，说谢谢。他说：“夜里火车上他们把暖气关掉，早晨很冷。”我就睡了。我被他伸到我腿上热热软软的手受弄醒，他的手轻轻把我的腿分开，试着往我身上伸来，我微微张开眼睛。我看见他在看车厢里的人，他在注意察看，他害怕。我把我的身体一点点慢慢往他那边伸过去。我把我的脚抵在他的身上。我把脚给他。他抓住我的脚。我闭着眼睛顺应着他的动作。开始动得很慢，后来越来越慢；始终是克制着，最后达到快感，不动了，要是他叫出声来，那就无法忍受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火车震动响声以外别无动静。车开得更快了，响声震耳欲聋。随后火车声又低下来，变得又可以忍受了。他的手摸到我身上。手显得惊慌不定，依然热热的，它害怕，我拿它我在我的手里。后来我又放开，随它怎么动。

　　列车响声又震响起来。他的手缩回，有很长一段时间躲开我，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我一定是睡着了。

　　它又来了。

　　它抚摩全身，抚摩乳房，腹，腰下，带有欲望再升温情激起那种情味。有时它突然又停下来。它摸到那个地方，在发抖，像是要啮咬，滚烫滚烫。然后，又开始移动。它给自己设置一种理智，又温柔又知理，让自己亲切可爱地向这个孩子告别。在手的周围，是火车的喧闹声。在火车四周，一片黑夜。在火车的喧声之中，是车上通道中沉寂。火车停站，把人吵醒。他在夜里下车。到了巴黎，我张开眼睛一看，他的位子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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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简单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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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1-27 14:3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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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简单
　　** 三毛 **

　　许多时候，我们早已不去回想，当每一个人来到地球上时，只是一个赤裸的婴儿，除了躯体和灵魂，上苍没有让人类带来什么身外之物。等到有一天，人去了，去的仍是来的样子，空空如也。这只是样子而已。事实上，死去的人，在世上总也留下了一些东西，有形的，无形的，充斥着这本来已是拥挤的空间。

　　曾几何时，我们不再是婴儿，那份记忆也遥远得如同前生。回首看一看，我们普普通通的活了半生，周围已引出了多少牵绊，伸手所及，又有多少带不去的东西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缺了它们，日子便不完整。

　　许多人说，身体形式都不重要，境由心造，一念之间可以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

　　这是不错的，可是在我们那么复杂拥挤的环境里，你的心灵看见过花吗？只一朵，你看见过吗？我问你的，只是一朵简单的非洲菊，你看见过吗？我甚而不问你玫瑰。

　　不了，我们不再谈沙和花朵，简单的东西是最不易看见的，那么我们只看看复杂的吧！

　　唉，连这个，我也不想提笔写了。

　　在这样的时代里，人们崇拜神童，没有童年的儿童，才进得了那窄门。人类往往少年老成，青年迷茫，中年喜欢将别人的成就与自己相比较，因而觉得受挫，好不容易活到老年仍是一个没有成长的笨孩子。我们一直粗糙的活着，而人的一生，便也这样过去了。我们一生复杂，一生追求，总觉得幸福的遥不可企及。不知那朵花啊，那粒小小的沙子，便在你的窗台上。你那么无事忙，当然看不见了。对于复杂的生活，人们怨天怨地，却不肯简化。心为形役也是自然，哪一种形又使人的心被役得更自由呢？

　　 我们不肯放弃，我们忙了自己，还去忙别人。过分的关心，便是多管闲事，当别人拒绝我们的时候，我们受了伤害，却不知这份没趣，实在是自找的。

　　对于这样的生活，我们往往找到一个美丽的代名词，叫做“深刻”。简单的人，社会也有一个形容词，说他们是笨的。一切单纯的东西，都成了不好的。

　　恰好我又远离了家国。到大西洋的海岛上来过一个笨人的日子，就如过去许多年的日子一样。

　　在这儿，没有大鱼大肉，没有争名夺利，没有过分的情，没有载不动的愁，没有口舌是非，更没有解不开的结。

　　也许有其他的笨人，比我笨得复杂的，会说：你是幸运的，不是每个人都有一片大西洋的岛屿。唉，你要来吗？你忘了自己窗台上的那朵花了。怎么老是看不见呢？

　　你不带花来，这儿仍是什么也没有的。你又何必来？你的花不在这里，你的窗，在你心里，不在大西洋啊！

　　 一个生命，不止是有了太阳、空气、水便能安然的生存，那只是最基本的。求生的欲望其实单纯，可是我们是人类，是一种贪得无厌的生物，在解决了饥饿之后，我们要求进步，有了进步之后，要求更进步，有了物质的享受之后，又要求精神的提升，我们追求幸福、快乐、和谐、富有、健康，甚而永生。最初的人类如同地球上漫游野地的其他动物，在大自然的环境里辛苦挣扎，只求存活。而后因为自然现象的发展，使他们组成了部落，成立了家庭。多少万年之后，国与国之间划清了界限，民与民之间，忘了彼此都只不过是人类。

　　邻居和自己之间，筑起了高墙，我们居住在他人看不见的屋顶和墙内，才感到安全自在。

　　人又耐不住寂寞，不可能离群索居，于是我们需要社会，需要其他的人和物来建立自己的生命。我们不肯节制，不懂收敛，泛滥情感，复杂生活起居。到头来，“成功”只是“拥有”的代名词。我们变得沉重，因为担负得太多，不敢放下。

　　当婴儿离开母体时，象征着一个躯体的成熟。可是婴儿不知道，他因着脱离了温暖潮湿的子宫觉得惧怕，接着在哭。人与人的分离，是自然现象，可是我们不愿。

　　我们由人而来，便喜欢再回到人群里去。明知生是个体，死是个体，但是我们不肯探索自己本身的价值，我们过分看重他人在自己生命里的参与。于是，孤独不再美好，失去了他人，我们惶惑不安。

　　其实，这也是自然。于是，人类顺其自然的受捆绑，衣食住行永无宁日的复杂，人际关系日复一日的纠缠，头脑越变越大，四肢越来越退化，健康丧失，心灵蒙尘。快乐，只是国王的新衣，只有聪明的人才看得见。童话里，不是每个人都看见了那件新衣，只除了一个说真话的小孩子。我们不再怀念稻米单纯的丰美，也不认识蔬菜的清香。我们不知四肢是用来活动的，也不明白，穿衣服只是使我们免于受冻。灵魂，在这一切的拘束下，不再明净。感官，退化到只有五种。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感应到其他的人已经麻木的自然现象，其他的人不但不信，而且好笑。

　　每一个人都说，在这个时代里，我们不再自然。每一个人又说，我们要求的只是那一点心灵的舒服，对于生命，要求的并不高。这是，我们同时想摘星。我们不肯舍下那么重的负担，那么多柔软又坚韧的纲，却抱怨人生的劳苦愁烦。不知自己便是住在一颗星球上，为何看不见它的光芒呢？

　　这里，对于一个简单的笨人，是合适的。对不简单的笨人，就不好了。我只是返璞归真，感到的，也只是早晨醒来时没有那么深的计算和迷茫。我不吃油腻的东西，我不过饱，这使我的身体清洁。我不做不可及的梦，这使我的睡眠安恬。我不穿高跟鞋折磨我的脚，这使我的步子更加悠闲安稳。我不跟潮流走，这使我的衣服永远长新，我不耻于活动四肢，这使我健康敏捷。

　　我避开无事时过分热络的友谊，这使我少些负担和承诺。我不多说无谓的闲言，这使我觉得清畅。我尽可能不去缅怀往事，因为来时的路不可能回头。我当心的去爱别人，因为比较不会泛滥。我爱哭的时候便哭，想笑的时候便笑，只要这一切出于自然。我不求深刻，只求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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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给我未来的孩子 - 张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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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1-27 14:3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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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给我未来的孩子
　　** 张梅 **

　　孩子，我希望你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你可以是农民，可以是工程师，可以是演员，可以是流浪汉，但你必须是个理想主义者。当你童年，我们讲英雄故事给你听，并不是一定要你成为英雄，而是希望你具有纯正的品格；当你少年，我们让你接触诗歌、绘画、音乐，是为了让你的心灵填满高尚的情趣。这些高尚的情趣会支撑你的一生，使你在最严酷的冬天也不会忘记玫瑰的芳香。理想会使人出众。孩子，不要为自己的外形担忧。理想纯洁你的气质，而最美貌的女人也会因为庸俗而令人生厌。通向理想的途径往往不尽如人意，而你亦会为此受尽磨难。但是，孩子，你尽管去争取，理想主义者的结局悲壮而绝不可怜。在那种貌似坎坷的人生中，你会结识到许多智者和君子，你会见到许多旁人无法遇到的风景和奇迹。选择平庸虽然稳妥，但绝无色彩。不要为蝇头小利放弃自己的理想，不要为某种潮流而改换自己的信念。物质世界的外表太过复杂，你要懂得如何去拒绝虚荣的诱惑。理想不是实惠的东西，它往往不能带给你尘世的享受。因此你必须习惯无人欣赏你，学会精神享受，学会与他人不同。

　　其次，孩子，我希望你是个踏实的人。人生太过短促，而虚的东西又太多，你很容易眼花缭乱，最终一事无成。如果你是个美貌的女孩子，年轻的时候会有许多男性宠你，你得到的东西太过于容易，这会使你流于浅薄和虚浮；如果你是个极聪明的男孩，又会以为自己能够成就许多大事而流于轻佻。记住，每个人的能力有限，我们活在世上能做好一件事足矣。写好一本书，做好一个主妇。不要轻视平凡的人，不要投机取巧，不要攻击自己做不到的事。你长大后会知道，做好一件事太难，但绝不要放弃。 

　　你要懂得和珍惜感情。不管男人女人，不管墙内墙外，相交一场实在不容易。交友的过程会有误会和摩擦，但你想一想，诺大世界，能有缘结伴而行的能有几人？你要明白朋友终会离去，生活中能有人伴在你身边，听你倾谈，倾谈给你听，你就应该感激。要爱自己和爱他人，要懂自己和懂他人。你的心要如溪水般柔软，你的眼波要像春天般妩媚。你要会流泪，会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听伤感的音乐。你要懂得欣赏悲剧，而悲剧能丰富你的心灵。 

　　希望你不要媚俗。你是个独立的人，无人能抹杀你的独立性，除非你向世俗妥协。要学会欣赏真，要在重重面具下看到真。世上圆滑标准的人很多，但出类拔萃的人极少。而往往出类拔萃又隐藏在卑琐狂荡之下。在形式上我们无法与既定的世俗争斗，而在内心我们都是自己的国王。如果你的脸上出现谄媚的笑容，我将会羞愧地掩脸而去。世俗许多东西虽耀眼却无价值，不要把自己置于大众的天平上，不然你会因此无所适从，人云亦云。 

　　在具体的做人上，我希望你不要打断别人的谈话，不要娇气十足。你每天至少要拿出两小时来读书，要回信写信给你的朋友。不要老是想着别人应该为你做些什么，而要想着怎么去帮助他人。 

　　借他人的东西要还，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要记住，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自己的东西，再差也是自己的。 

　　还有一件事，虽然做起来很难，但相当重要，这就是要有勇气正视自己的缺点。你会一年年地长大，你渐渐会遇到比你强、比你优秀的人，你会发现自己身上有许多你所厌恶的缺点。这会使你沮丧和自卑。但你一定要正视它，不要躲避，要一点点地加以改正。战胜自己比征服他人还要艰巨和有意义。 

　　不管世界潮流如何变化，但人的优秀品质却是永恒的：正直、勇敢、独立。我希望你是一个优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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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的四季 - 张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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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四季
　　** 张洁 **

　　生命如四季。

　　春天，我在这片土地上，用我细瘦的胳膊，紧扶着我锈钝的犁。深埋在泥土里的树根、石块，磕绊着我的犁头，消耗着我成倍的体力。我汗流浃背，四肢颤抖，恨不得立刻躺倒在那片刚刚开垦的泥土之上。可我懂得我没有权利逃避，在给予我生命的同时所给予我的责任。我无须问为什么，也无须想有没有结果。我不应白白地耗费时间。去无尽地感慨生命的艰辛，也不应该自艾自怜命运怎么不济，偏偏给了我这样一块不毛之地。我要做的是咬紧牙关，闷着脑袋，拼却全身的力气，压倒我的犁头上去。我绝不企望有谁来代替，因为在这世界上，每人都有一块必得由他自己来耕种的土地。

　　我怀着希望播种，那希望绝不比任何一个智者的希望更为谦卑。

　　每天，我望着掩盖着我的种子的那片土地，想象着它将发芽、生长、开花、结果。如一个孕育着生命的母亲，期待着自己将要出生的婴儿。我知道，人要是能够期待，就能够奋力以赴。

　　夏日，我曾因干旱，站在地头上，焦灼地盼过南来的风，吹来载着雨滴的云朵。那是怎样地望眼欲穿、望眼欲穿呐！盼着、盼着，有风吹过来了，但那阵风强了一点，把那片载着雨滴的云吹了过去，吹到另一片土地上。我恨过，恨我不能一下子跳到天上，死死地揪住那片云，求它给我一滴雨。那是什么样的痴心妄想！我终于明白，这妄想如同想要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于是，我不再妄想，我只能在我赖以生存的这块土地上，寻找泉水。

　　没有充分地准备，便急促地上路了。历过的艰辛自不必说它。要说的是找到了水源，才发现没有带上盛它的容器。仅仅是因为过于简单和过于发热的头脑，发生过多少次完全可以避免的惨痛的过失——真的，那并非不能，让人真正痛心的是在这里：并非不能。我顿足，我懊悔，我哭泣，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有什么用呢？再重新开始吧，这样浅显的经验却需要比别人付出加倍的代价来记取。不应该怨天尤人，会有一个时辰，留给我检点自己！

　　我眼睁睁地看过，在无情的冰雹下，我那刚刚灌浆、远远没有长成的谷穗，在细弱的稻杆上摇摇摆摆地挣扎，却无力挣脱生养它，却又牢牢地锁住它的大地，永远没有尝受过成熟是什么一种滋味，便夭折了。

　　我曾张开我的双臂，愿将我全身的皮肉，碾成一张大幕，为我的青苗遮挡狂风、暴雨、冰雹……善良过份，就会变成糊涂和愚昧。厄运只能将弱者淘汰，即使为它挡过这次灾难，它也会在另一次灾难里沉没。而强者会留下，继续走完自己的路。

　　秋天，我和别人一样收获。望着我那干瘪的谷粒，心里有一种又酸又苦的欢乐。但我并不因我的谷粒比别人干瘪便灰心或丧气。我把它们捧在手里，紧紧地贴近心窝，仿佛那是新诞生的一个自我。

　　富有而善良的邻人，感叹我收获的微少，我却疯人一样地大笑。在这笑声里，我知道我已成熟。我已有了一种特别的量具，它不量谷物只量感受。我的邻人不知和谷物同时收获的还有人生。我已经爱过，恨过，欢笑过，哭泣过，体味过，彻悟过……细细想来，便知晴日多于阴雨，收获多于劳作。只要我认真地活过，无愧地付出过。人们将无权耻笑我是入不敷出的傻瓜，也不必用他的尺度来衡量我值得或是不值得。

　　到了冬日，那生命的黄昏，难道就没有什么事情好做？只是隔着窗子，看飘落的雪花，落漠的田野。或是数点那光秃的树枝上的寒鸦？不，我还可以在炉子里加上几块木柴，使屋子更加温暖；我将冷静地检点自己：我为什么失败，我做错过什么，我欠过别人什么……但愿只是别人欠我，那最后的日子，便会心安得多！

　　再没有可能纠正已经成为往事的过错。一个生命不可能再有一次四季。未来的四季将属于另一个新的生命。

　　但我还是有事情好做，我将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人们无聊的时候，不妨读来解闷，怀恨我的人，也可以幸灾乐祸地骂声：活该！聪明的人也许会说这是多余；刻薄的人也许会敷衍出一把利剑，将我一条条地切割。但我相信，多数人将会理解。他们将会公正地判断我曾做过的一切。

　　在生命的黄昏里，哀叹和寂寞的，将不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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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年轻时应该去远方 - 肖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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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1-28 09:3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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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年轻时应该去远方
　　** 肖复兴 **

　　寒假的时候，儿子从美国发来一封E-mail，告诉我利用这个假期，他要开车从他所在的北方出发到南方去，并画出了一共要穿越11个州的路线图。刚刚出发的第三天，他在德克萨斯州的首府奥斯汀打来电话，兴奋地对我说这里有写过《最后一片叶子》的作家欧?亨利博物馆，而在昨天经过孟菲斯城时，他参谒了摇滚歌星猫王的故居。 

　　我羡慕他，也支持他，年轻时就应该去远方漂泊。漂泊，会让他见识到他没有见到过的东西，让他的人生半径像水一样蔓延得更宽更远。 

　　我想起有一年初春的深夜，我独自一人在西柏林火车站等候换乘的火车，寂静的站台上只有寥落的几个候车的人，其中一个像是中国人，我走过去一问，果然是，他是来接人。我们闲谈起来，知道了他是从天津大学毕业到这里学电子的留学生。他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我依然记忆犹新：“我刚到柏林的时候，兜里只剩下了10美元。”就是怀揣着仅仅的10美元，他也敢于出来闯荡，我猜想得到他为此所付出的代价，异国他乡，举目无亲，餐风宿露，漂泊是他的命运，也成了他的性格。 

　　我也想起我自己，比儿子还要小的年纪，驱车北上，跑到了北大荒。自然吃了不少的苦，北大荒的“大烟炮儿”一刮，就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天寒地冻，路远心迷，仿佛已经到了天外，漂泊的心如同断线的风筝，不知会飘落到哪里。但是，它让我见识到了那么多的痛苦与残酷的同时，也让我触摸到了那么多美好的乡情与故人，而这一切不仅谱就了我当初青春的谱线，也成了我今天难忘的回忆。 

　　没错，年轻时心不安分，不知天高地厚，想入非非，把远方想像得那样好，才敢于外出漂泊。而漂泊不是旅游，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品尝人生的多一些滋味，也绝不是如同冬天坐在暖烘烘的星巴克里啜饮咖啡的一种味道。但是，也只有年轻时才有可能去漂泊。漂泊，需要勇气，也需要年轻的身体和想像力，便收获了只有在年轻时才能够拥有的收获，和以后你年老时的回忆。人的一生，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叫作无愧无悔的话，在我看来，就是你的童年有游戏的欢乐，你的青春有漂泊的经历，你的老年有难忘的回忆。 

　　一辈子总是待在舒适的温室里，再是宝鼎香浮，锦衣玉食，也会弱不禁风，消化不良的；一辈子总是离不开家的一步之遥，再是严父慈母、娇妻美妾，也会目短光浅，膝软面薄的。青春时节，更不应该将自己的心锚一样过早地沉入窄小而琐碎的泥沼里，沉船一样跌倒在温柔之乡，在网络的虚拟中和在甜蜜蜜的小巢中，酿造自己龙须面一样细腻而细长的日子，消耗着自己的生命，让自己未老先衰变成一只蜗牛，只能够在雨后的瞬间从沉重的躯壳里探出头来，望一眼灰蒙蒙的天空，便以为天空只是那样的大，那样的脏兮兮。 

　　青春，就应该像是春天里的蒲公英，即使力气单薄、个头又小、还没有能力长出飞天的翅膀，藉着风力也要吹向远方；哪怕是飘落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也要去闯一闯未开垦的处女地。这样，你才会知道世界不再只是一扇好看的玻璃房，你才会看见眼前不再只是一堵堵心的墙。你也才能够品味出，日子不再只是白日里没完没了的堵车、夜晚时没完没了的电视剧和家里不断升级的鸡吵鹅叫、单位里波澜不惊的明争暗斗。 

　　尽人皆知的意大利探险家马可·波罗，17岁就曾经随其父亲和叔叔远行到小亚细亚，21岁独自一人漂泊整个中国。美国著名的航海家库克船长，21岁在北海的航程中第一次实现了他野心勃勃的漂泊梦。奥地利的音乐家舒伯特，20岁那年离开家乡，开始了他维也纳的贫寒的艺术漂泊。我国的徐霞客，22岁开始了他历尽艰险的漂泊，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当然，我还可以举出如今被称为“北漂一族”——那些生活在北京农村简陋住所的人们，也都是在年轻的时候开始了他们的最初漂泊。年轻，就是漂泊的资本，是漂泊的通行证，是漂泊的护身符。而漂泊，则是年轻的梦的张扬，是年轻的心的开放，是年轻的处女作的书写。那么，哪怕那漂泊是如同舒伯特的《冬之旅》一样，茫茫一片，天地悠悠，前无来路，后无归途，铺就着未曾料到的艰辛与磨难，也是值得去尝试一下的。 

　　我想起泰戈尔在《新月集》里写过的诗句：“只要他肯把他的船借给我，我就给它安装一百只桨，扬起五个或六个或七个布帆来。我决不把它驾驶到愚蠢的市场上去……我将带我的朋友阿细和我做伴。我们要快快乐乐地航行于仙人世界里的七个大海和十三条河道。我将在绝早的晨光里张帆航行。中午，你正在池塘洗澡的时候，我们将在一个陌生的国王的国土上了。”那么，就把自己放逐一次吧，就借来别人的船张帆出发吧，就别到愚蠢的市场去，而先去漂泊远航吧。只有年轻时去远方漂泊，才会拥有这样充满泰戈尔童话般的经历和收益，那不仅是他书写在心灵中的诗句，也是你镌刻在生命里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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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身份认同 - 查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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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身份认同
　　** 查伯 **

　　只有切身体会过都市生活之难的年轻蜗居一族，才能感到“优越感”是多么刺眼。

　　北上广代表着机会，却代替不了一个家在心中的位置，更不会为一位迷失方向的独行者送上一幅地图。 

　　在北上广蜗居其实是在逃避自己的过往，是还在对大城市有种疯狂的崇拜，总以为上帝会眷顾自己，所以才愿意做一粒任人啃咬的残缺苹果。

　　我的身边不缺乏从广州回来工作的年轻人，之所以他们愿意回到家乡工作，排除媒体给出的种种压力原因之外，最深层次的还是对自己身份的感知。在那种奋斗了十八年才能与人做到星巴克喝咖啡的人们的心中，有种强烈的偏见，所得即幸福。大城市的生活充满太多的诱惑，自己便会不知不觉陷入欲望深渊。

　　《魔鬼代言人》这部电影深刻讲述了都市最深处的罪恶，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撒旦的代言人，到最后不过还是会走火入魔，被欲火焚烧。热闹的大街上，有很多各怀心事的路人，繁华的景象掩盖不了失眠者空洞无实的人生。孤独者永远是孤独的，在一线城市中坚持下去取得成功的，是一种胜利；识时务者一直在投机，返回内陆城市工作是另一种变通。巴黎有巴黎的浪漫，高老庄有高老庄的尊严，如果为了追求莫名浪漫，丢弃了尊严，那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逃离北上广不是一种姿态，更不是为了发泄对目前现状的不满，才仓皇做出的选择。这是一种生活回归自我的反省，国人最懂隐忍，却最易过分诠释美满生活的定义。但见媒体大肆报道逃离北上广的新闻，却少见那些蜗居者自己坚决返乡的宣言，大概是面子上挂不住，返乡意味着又返回原点，重复自己父辈的生活，身份未变。这种矛盾心理最纠结，撕裂了整个和谐社会，离开变作无奈的逃离，一片云彩也带不走，悄声离开，只当自己不曾在北上广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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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种深久的不安 - 乔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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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种深久的不安
　　** 乔叶 **

　　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穿得很破的收废品的老人，骑着锈迹斑斑的三轮车，摇着牛皮纸扎成的拨浪鼓，在绿草如茵的大街上，一脸灰尘，我就会觉得不安。看见卖水果的小贩，小心地拎起一串葡萄，把那些裂了口的果子仔细地摘下，然后把它们最大最好的那一面朝外码好，在深秋的薄暮里用芭蕉扇赶着聚拢过来的蚊蝇，我也会觉得不安。看见人力车夫坐在树荫下，寂寞地抽着烟，眼神却毫不懈怠地关注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仿佛要在第一时间的信息里捕捉到他们的乘客，我还会觉得不安。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每月赚多少，有几个孩子，住在什么地方。除了从表象上对他们职业生活有一点认识，我对他们一无所知。可我就是无法抑制自己对他们的这种不安。他们也是有幸福的，我想。生意顺畅的时候，年节团聚的时候，雨天憩息在家里喝点小酒的时候……我相信他们的快乐，也欣赏他们的享受，可我还是感到不安。而我不安的原因听起来竟是这样的矫情和可笑——因为我的物质生活比他们富足。 

　　精神生活充满了主观性和不确定性，是不能比较的。我知道。可物质生活上我确实比他们富足。每当我掏出钱夹去消费时，就不由得会想到他们。一件专卖店里的名牌T恤，一道豪华饭店里的特色佳肴，一辆已经在路边等候的帕萨特出租车……每当我把目光投向这些昂贵的事物上时，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忐忑和心虚，仿佛我在无形中欠了他们什么，而不能无所顾忌地去花这些其实是自己一分一角挣来的钱。 

　　有很多人的物质生活都比他们好，也比我好，我知道。我只是平民百姓中的一分子。然而即使是平民百姓，也有三六九等。我不是最低的一等，也不是最高的一等。作为最低等时，我一定不会甘心。但是当我看到真的还有那么多人在我的界线之下生活时，我却无法对自己理直气壮地说：“花自己的钱，想他们干什么，比你过得好的人多着呢。” 

　　似乎是有些神经，有些自作自受。仿佛他们都是我多年以前的亲人，我今天的生活是踩在他们的肩膀上才拥有的。可细细想来，难道不是吗？我的上几辈的亲人中谁没有和他们一样在最狭窄的空间里挣扎过？谁不是和他们一样为了最基本的生计奉献着自己最浓稠的汗水？他们中有多少人敢去问津“梦特娇”的标价？有多少人摸过五星级酒店里的紫檀雕筷？有多少人会识别“蓝鸟”和“奔驰”的标志？作为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我怎么能够容许自己这么快就割断我和他们之间最本质的那种血脉关联？ 

　　我做不到。鲁迅说过，生存不是苟活，温饱不是奢侈，发展不是放纵。而我已经看到有太多的人正在奢侈和放纵中苟活着，我不想这样。我常常会问自己：有必要穿这么好的衣服吗？有必要吃这么贵的菜吗？有必要坐这么好的车吗？答案常常不是肯定的。那么，我就会坚定地和这些东西远离，去作一种最经济的选择。 

　　我不评价别人的消费。这是个性化的时代，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只尽力来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的欲望随着时尚的标准而高涨。仿佛只有这样，自己才不会离那些底层的人们更远，同时也让心灵获得最质朴的感知和最踏实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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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单身汉的不幸￼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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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单身汉的不幸￼
　　** 卡夫卡 **

　　看来，单身汉的日子真不好过，年老的时候，如果他想同大伙儿一起共度黄昏，就得请求人家接纳他，同时尽量保持自己的尊严；生病的时候，只能从自己床铺所在的角落一连数星期注视着空荡荡的房间；总是在住房大门口向落日告别，从未伴着自己的妻子挤上楼梯；自己的房间里只有几扇侧门通向别家；用一只手端着晚饭，并把它带回家；不得不赞叹别人家的孩子们，而且有时不让再说：“我连一个孩子也没有。”在外表和举止上，得向年轻时记得的一个或两个单身汉学习。

　　将来还会是这样的，的确，不但是今天，而且在往后，他将独自站在那里，带着一副身躯，一颗真实的脑袋，还有一个前额，那是为了用手在上面捶打。

　　洪天富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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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下定决心￼ -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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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定决心￼
　　** 卡夫卡 **

　　把自己从一种恶劣的处境中挣脱出来，只要自己乐于用力去做，想必轻而易举。我挣脱了安乐椅，围绕着那张桌子跑，活动一下头和脖子，让眼睛闪闪发光，把它们周围的肌肉绷紧。要控制住感情，要是甲现在来看我，就热烈地欢迎他；要是乙在我的房间里，就友好地对待他；要是在丙家里，就把他所说的一切大口大口地吸进肚里，尽管会感到费力和痛苦。

　　但是，尽管我这样去做，整个事情，轻而易举的和困难重重的事情，也将因为每个无法避免的错误而中止，于是，我将不得不回到我原来的圈子里转悠。

　　所以，最好的办法依旧是：忍耐一切，采取一种麻木不仁的态度，随波逐流，切莫让人哄骗，做出不必要的举动，用动物的眼光观察别人，也不要感到后悔，总之，要用自己的手压住幽灵般的生活中还剩下的东西，也就是说，要继续扩大那最后的、像坟墓一般的安宁，除此之外，什么也别让存留下来。

　　在这种状况下的特有的动作，便是用一只小指擦一擦眉毛。

　　洪天富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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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鲸鱼的爱情 - 于尔克·舒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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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鲸鱼的爱情
　　** 于尔克·舒比格 **

　　从前有一只鲸鱼，他唱歌，但唱得不好。为了不吓着他的兄弟姐妹们，他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才唱。和别人在一起时，他总是沉默。因为即使他说出的最普通的话——一路平安、你好——都有些黑色呵沉重的味道。 

　　于是这只鲸鱼就总是不开口。他总是沉默地游着。他的大多数同类都觉得他是哑的，甚至觉得他又聋又哑。他们用嗜向他打手势，动动他们的下颌，向他解释一些他老早就知道的事。 

　　不过，就在这广阔寂静海洋里，唯独一只生物，十分喜欢这只鲸的声音，即使他说出的最普通的话，她都喜欢。这只独一无二的生物也是一只鲸。他的歌声已经足够温暖她的心。这些歌都是他特别为她唱的，但是他只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唱。他从不知道其实她爱他超过这个海洋里的一切，因为在他身边的时候她也总是沉默着。他们一起，随着鱼群在洋流里前行，在海藻漂动的海浪里游着。他们彼此喜爱着对方的沉默。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沉默，和这寂静的海洋的广大无边的沉默融为一体。而在一只鲸的沉默里，另一只能感觉到像海的呢喃一样的低吟声，那么逼真，就好像真的存在。他们俩肩并肩向前游，偶尔动动嗜，眨眨眼。这是那么美又那么忧伤，他们忍不住流泪。 

　　两只超过25米的生物，比16头大象还要重，又很大的地方可以留给痛苦。当然，也留给欢乐。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海洋的中心，那看不到边的海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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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汪栗子 - 明前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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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汪栗子
　　** 明前茶 **

　　等别的炒栗店开张约20天后，老汪的炒栗店才开张，他等得很有耐心，因为没熟透的栗子口感甜脆，宜做成凉拌菜下酒，炒来吃，既不粉也不糯，是要坏了招牌的。

　　在老汪的店里，满匾的栗子看上去十分朴素，就像山间老农的脸色，是那种没有反光的棠皮色，不像别的摊上的栗子那么好看，或油光发亮，或肚上横切一刀，露出诱人的暖黄色的栗肉来，老汪的栗子不打蜡，不喷糖水，不开口子，偏是他的门前排长队。顾客等得急，老汪一点也不急，非要把刚倒出的满匾的热栗子轻抖一遍，在抖动的过程中，老汪眼疾手快地挑出了十几粒坏栗子，搁到一边。

　　这真是神奇，生栗子已经挑拣了一遍，现在挑出来的，外面看也没坏，怎么知道是坏的？

　　老汪说，气味不对。他打个比方：比如一个在车站码头当了20年便衣警察的人，在万千人中扫视，只要他拦下的人，多半是网上通缉的嫌疑人，他都不需与那人对眼，只要从他身边过，就觉“气味不对”。

　　栗子要有香甜粉糯的口感，七分在栗种，三分在炒制的功夫。老汪不肯给栗子开口子，是因为硬开口的栗子，水分都在炒制的过程中跑光了，热吃噎人，凉吃更是口感铁硬；但没开口的栗子很容易在炒制的过程中炸锅，要是有一小部分栗像控制不住的火药一样迸壳而出，就会溅得一炉栗子都斑斑点点；所以控制炒栗炉的火力非常重要。每一炉栗子下锅前，老汪都要细验单颗栗子的分量，以及皮壳的厚度，他炒好的栗子，顶端会有自然的放射状裂纹，手轻轻一挤，栗壳就开了。老汪得意地搓搓手：“这锅栗子的梅花裂炒成了。”“梅花裂”指的是栗子顶端的裂口是五道；“丁香裂”是四道，这样的雅名也只有老汪这样的戏迷才会想出来。

　　每过十几天，栗子店会关门一天。老汪自己在门楣上手书致歉条一张，毛笔字写得很端庄：“名角来了，听戏一天。”或者，是“去大别山收栗一天，新鲜炒野栗，明日赶早。”老汪信不过批发市场的栗子，定要自己开车去大别山收栗子，那里除了家栗外，还出产一种口感细腻粉甜的野栗子，有一股奇特的果香，比莲子大不了多少，呈尖锥形，是一家一户的留守儿童和老人，去大山的荆棘丛中打来的，打栗人要穿粗布衣裤，把衣袖裤脚都扎紧，趟过与野栗树混生的荆棘，用小木棍仰面去抽打那些长满刺的栗苞；回来后要把栗苞装在小麻袋里摔打，使之裂开；再戴上粗线手套把野栗剥出，十分辛苦。老汪说“每个交栗子的人手上都是裂口子”。那是山区老人和学童一笔很重要的零花钱，是家中没有栗园的人也有的得意小收入，老汪说，既然这样，为啥不帮帮他们？

　　山里人也纯朴，11月，第一场雪落下来，野栗子就没人打了，因为老辈人说，天寒地冻，野鸟们少吃食，那些留在树上的野栗子，是它们一冬的口粮呢。

　　老汪收栗子时，每年都要在山区帮扶两三个刚考上大学的孩子，栗子收到哪里，他就帮扶到哪里，没有一定。在与老乡的闲聊中知道那孩子的情况，到人家家里看一看，讨碗水喝，吃上一两个山里人待客的水柿子，临走前，帮扶的钱就悄悄压在装柿子的竹簸箕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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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百岁感言 - 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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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2-12 01: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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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百岁感言
　　** 杨绛 **

　　我今年一百岁，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我无法确知自己还能走多远，寿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

　　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我没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平静的生活。细想至此，我心静如水，我该平和地迎接每一天，准备回家。

　　在这物欲横流的人世间，人生一世实在是够苦。你存心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挤你。你大度退让，人家就侵犯你损害你。你要不与人争，就得与世无求，同时还要维持实力准备斗争。你要和别人和平共处，就先得和他们周旋，还得准备随时吃亏。

　　少年贪玩，青年迷恋爱情，壮年汲汲于成名成家，暮年自安于自欺欺人。

　　人寿几何，顽铁能炼成的精金，能有多少？但不同程度的锻炼，必有不同程度的成绩；不同程度的纵欲放肆，必积下不同程度的顽劣。

　　上苍不会让所有幸福集中到某个人身上，得到爱情未必拥有金钱；拥有金钱未必得到快乐；得到快乐未必拥有健康；拥有健康未必一切都会如愿以偿。

　　保持知足常乐的心态才是淬炼心智，净化心灵的最佳途径。一切快乐的享受都属于精神，这种快乐把忍受变为享受，是精神对于物质的胜利，这便是人生哲学。

　　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捣得愈碎，磨得愈细，香得愈浓烈。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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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清乡所见 - 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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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2-13 00:5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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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乡所见
　　** 沈从文 **

　　据传说快要"清乡"去了，大家莫不喜形于色。开差时每人发了一块现洋钱，我便把钱换成铜元，买了三双草鞋，一条面巾，一把名叫"黄鳝尾"的小尖刀，刀柄还缚了一片绸子，刀鞘是朱红漆就的。我最快乐的就是有了这样一把刀子，似乎一有了刀子可不愁什么了。我于是仿照那苗人连长的办法，把刀插到裹腿上去，得意扬扬地到城门边吃了一碗汤圆，说了一阵闲话，过两天便离开辰州了。

　　我们队伍名份上共约两团。先是坐小船上行，大约走了七天，到我第一次出门无法上船的地方，再从旱路又走三天，便到了沅州所属的东乡榆树湾。这一次我们既然是奉命来到这里清乡，因此沿路每每到达一个寨堡时，就享受那堡中有钱乡绅用蒸鹅肥腊肉的款待，但在山中小路上，却受了当地人无数冷枪的袭击。有一次当我们从两个长满小竹的山谷狭径中通过时，啪的一声枪响，我们便倒下了一个。听到了枪声，见到了死人，再去搜索那些竹林时，却毫无什么结果。于是把枪械从死去的身上卸下，砍了两根大竹子缚好，把他抬着，一行人又上路了。二天路程中我们部队又死去了两个，但到后我们却一共杀了那地方人将近两千。怀化小镇上也杀了近七百人。

　　到地后我们便与清乡司令部一同驻扎在天后宫楼上。一到第二天，各处团总来拜见司令供办给养时，同时就用绳子缚来四十三个老实乡下人，当夜由军法长过了一次堂，每人照呈案的罪名询问了几句，各人按罪名轻重先来一顿板子，一顿夹棍，有二十七个在刑罚中画了供，用墨涂在手掌上取了手模，第二天，我们就簇拥了这二十七个乡下人到市外田坪里把头砍了。

　　一次杀了将近三十个人，第二次又杀了五个。从此一来就成天捉人，把人从各处捉来时，认罪时便写上了甘结，承认缴纳清乡子弹若干排，或某种大枪一支，再行取保释放。无力缴纳捐款，或仇家乡绅方面业已花了些钱运动必须杀头的，就随随便便列上一款罪案，一到相当时日，牵出市外砍掉。认罪了的虽名为缴出枪械子弹，其实则无枪无弹，照例作价折钱，枪每支折合一百八十元，子弹每排一元五角，多数是把现钱派人挑来。钱一送到，军需同副官点验数目不错后，当时就可取保放人。这是照习惯办事，看来像是十分近情合理的。

　　关于杀人的记录日有所增，我们却不必出去捉人，照例一切人犯大多数由各乡区团总地主送来。我们有时也派人把团总捉来，罚他一笔钱又再放他回家。地方人民既非常蛮悍，民三左右时一个黄姓的辰沅道尹，在那里杀了约两千人，民五黔军司令王晓珊，在那里又杀了三千左右，现时轮到我们的军队做这种事，前后不过杀二千人罢了！

　　那地方上行去沅州县城约九十里，下行去黔阳县城约六十里。一条河水上溯可至黔省的玉屏，下行经过湘西重要商埠的洪江，可到辰州。在辰河算是个中等水码头。

　　那地方照例五天一集，到了这一天便有猪牛肉和其他东西可买。我们除了利用乡绅矛盾，变相"吊肥羊"弄钱，又用钱雇来的本地侦探，且常常到市集热闹人丛中去，指定了谁是土匪处派来的奸细，于是捉回营里去一加搜查，搜出了一些暗号，认定他是从土匪方面派来的探事奸细时，即刻就牵出营门，到那些乡下人往来最多的桥头上，把奸细头砍下来，在地面流一滩腥血。人杀过后，大家欣赏一会儿，或用脚踢那死尸两下，踹踹他的肚子，仿佛做完了一件正经工作，有别的事情的，便散开做事去了。

　　住在这地方共计四个月，有两件事在我记忆中永远不能忘去。其一是当场集时，常常可以看到两个乡下人因仇决斗，用同一分量同一形色的刀互砍，直到一人躺下为止。我看过这种决斗两次，他们方法似乎比我那地方所有的决斗还公平。另外一件是个商会会长年纪极轻的女儿，得病死去埋葬后，当夜便被本街一个卖豆腐的年轻男子从坟墓里挖出，背到山峒中去睡三天，方又送回坟墓去。到后来这事为人发觉时，这打豆腐的男子，便押解过我们衙门来，随即就地正法了。临刑稍前一时，他头脑还清清楚楚，毫不糊涂，也不嚷吃嚷喝，也不乱骂，只沉默地注意到自己一只受伤的脚踝。我问他："脚被谁打伤的？"他把头摇摇，仿佛记起一件极可笑的事情，微笑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那天落雨，我送她回去，我也差点儿滚到棺材里去了。"我又问他："为什么你做这件事？"他依然微笑，向我望了一眼，好像当我是个小孩子，不会明白什么是爱的神气，不理会我，但过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轻轻地说："美得很，美得很。"另一个兵士就说："疯子，要杀你了，你怕不怕？"他就说："这有什么可怕的。你怕死吗？"那兵士被反问后有点害羞了，就大声恐吓他说："癫狗肏的，你不怕死吗？等一会儿就要杀你这癫子的头！"那男子于是又柔弱地笑笑，便不作声了。那微笑好像在说："不知道谁是癫子。"我记得这个微笑，十余年来在我印象中还异常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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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外婆的世界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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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2-14 00:2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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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外婆的世界
　　** 李娟 **

　　第一年，向日葵漫野开放的盛景照亮外婆人生最后一段道路。仿佛是我唯一的安慰。仿佛我无法给她的勇气与热情，葵花给她了。

　　之前外婆大部分时候跟着我生活，有时也送到乡下由我妈照顾一段时间。

　　有一次我妈打电话给我，非常害怕的口吻：“娟啊，你赶快回家吧，情况有些不对……”

　　“是不是外婆她……”

　　“唉，你外婆越来越不对劲儿了，你要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吓一大跳。天啦，又黑又瘦，真是从来也没见她这么黑过，是不是大限要到了？你赶快回来吧，我很害怕……”

　　我赶紧请假回家，倒了两趟车，路上花了一整天，心急如焚。到家一看，果然外婆脸色黑得吓人，并且黑得一点儿也不自然，跟锅底似的。

　　我又凑近好好地观察。

　　回头问我妈：“你到底给她洗过脸没有？”

　　她想了想：“好像从来没有。”

　　……

　　外婆跟着我时总是白白胖胖，慈眉善目。跟着我妈，整天看上去苦大仇深。但又怎么能怪我妈呢？我妈家大业大，又是鸡又是狗又是牛的，整天忙得团团转。哪能像我一样专心。

　　在阿勒泰时，我白天上班，她一个人在家。每天下班回家，一进小区，远远就看见外婆趴在阳台上眼巴巴地朝小区大门方向张望。她一看到我，赶紧高高挥手。

　　后来我买了一只小奶狗陪她（就是赛虎）。于是每天回家，一进小区，远远就看见一人一狗趴在阳台上眼巴巴地张望。

　　我觉得外婆最终不是死于病痛与衰老的，而是死于等待。

　　每到周六周日，只要不加班我都带她出去闲逛。逛公园的绿化带，逛超市，逛商场。

　　阿勒泰对于她是怎样的存在呢？每到那时，她被我收拾得浑身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手牵着我，一手拄杖，在人群中慢吞吞地走啊走啊，四面张望。

　　看到人行道边的花，喜笑颜开：“长得极好！老子今天晚上要来偷……”

　　看到有人蹲路边算命，就用以为只有我听得到的大嗓门说：“这是骗钱的！你莫要开腔，我们悄悄眯眯在一边看他怎么骗钱……”

　　在水族馆橱窗前，举起拐棍指指点点：“这里有个红的鱼，这里有个白的鱼，这里有个黑的鱼……”

　　水族馆老板非常担心：“老奶奶，可别给我砸了。”

　　她居然听懂了：“晓得晓得，我又不是小娃儿。”

　　进入超市，更是高兴，走在商品的海洋里，一样一样细细地看，还悄声叮嘱我：“好生点，打烂了要赔。”

　　但是赛虎不被允许进入超市。我便把它系在入口处的购物车上。赛虎惊恐不安，拼命挣扎。我们心中不忍，但无可奈何。

　　外婆吃力地弯下腰抚摸它的头，说：“你要听话，好生等到起，我们一哈哈儿就转来。”

　　赛虎一个月大就跟着外婆，几乎二十四个小时不分离。两者的生命长久依偎在一起，慢慢就相互晕染了。它浑身弥漫着纯正的外婆的气息。它睁着美丽的圆眼睛看着我，看得我简直心虚——好像真的打算抛弃它一般心虚。

　　接下来逛超市也逛得不踏实。外婆更是焦急，不停喃喃自语：“我赛虎长得极光生（极漂亮），哪个给我抱走了才哭死我一场……”

　　我一边腹诽：那么脏的狗，谁要啊？一边却忍不住生出同样的担忧。

　　每次逛完回到家，她累得一屁股坐到床上，一边解外套扣子，一边嚷嚷：“累死老子了，老子二回再也不出去了。”

　　可到了第二天，就望着窗外蓝天幽幽道：“老子好久没出去了……”

　　那时候，我好恨自己没有时间，好恨自己的贫穷。我哄她：“明天就出去。”却想要流泪。 除此之外，大部时间她总是糊里糊涂的，总是不知身处何地。常常每天早上一起床就收拾行李，说要回家。还老是向邻居打听火车站怎么走。

　　但她不知道阿勒泰还没通火车。她只知道火车是唯一的希望，火车意味着最坚定的离开。在过去漫长的一生里，只有火车带她走过的路最长，去的地方最远。只有火车能令她摆脱一切困境，仿佛火车是她最后的依靠。每天她趴在阳台上目送我上班而去，回到空空的房间开始想象火车之旅，那是她生命之末的最大激情。

　　她在激情中睡去，醒来又趴到阳台上。直到视野中出现我下班的身影。

　　她已经不知时间是怎么回事了。她已经不知命运是怎么回事了。

　　她总是趁我上班时，自己拖着行李悄悄跑下楼。她走丢过两次，一次被邻居送回来，还有一次我在菜市场找到她。

　　那时，她站在那里，白发纷乱，惊慌失措。当她看到我后，瞬间怒意勃发。似乎正是我置她于此处境地。

　　但却没有冲我发脾气，只是愤怒地絮絮讲诉刚才的遭遇。

　　有一次我回家，发现门把手上拴了根破布，以为是邻居小孩子恶作剧，就解开扔了。第二天回家，发现又给系了一根。后来又发现单元门上也系得有。

　　原来，每次她偷偷出门回家，都认不出我们的单元门，不记得我家的楼层。对她来说，小区的房子统统一模一样，这个城市犹如迷宫。于是她便做上记号。

　　这几块破布，是她为适应异乡生活所付出的最大努力。

　　我很恼火。我对她说：“外婆你别再乱跑了，走丢了怎么办？摔跤了怎么办？”

　　她之前身体强健，自从前两年摔了一跤后，便一天不如一天。

　　我当着她的面，把门上的碎布拆掉，没收了她的钥匙。

　　她破口大骂。又哭喊着要回四川，深更半夜地拖着行李就走。

　　我筋疲力尽，灰心丧气。

　　第二天我上班时就把她反锁在家里。她开不了门，在门内绝望地号啕大哭。

　　我抹着眼泪下楼。心想，我一定要赚很多钱，总有一天一定要带外婆离开这里。

　　那是我二十五岁时最宏大最迫切的愿望。 就在那个出租屋里，赛虎第一次做母亲，生了四只小狗。外婆无尽欢喜，张罗个没完。然而没几天又糊涂了。一天吃饭时，端着碗想了半天才对我说：“原来这些奶狗狗是赛虎生的啊？我还以为是买回来的，还怨你为啥子买这么多……”

　　没等我作出回应，她突然又提到另一件事，说八十年前有一家姓葛的用篾条编罩子笼野蜂，又渐渐驯化为家蜂。每次“割蜂蜜”能“割”三十桶，然后再“熬黄蜡”。细节详细逼真，听得我毛骨悚然。

　　我还没回过神，她又说起头天晚上做的梦。说有个人在梦里指责她，说她不好。她问道：“哪里不好？”对方说：“团团（家乡方言“到处”的意思）都不好。”

　　她边说边笑：“老子哪里就团团不好了？”

　　可就在昨天早上，她不是这么说的。梦里的那个人明明是说她好。她问：“哪里好？”对方说：“团团都好。”

　　我便提醒她，帮她把原梦复述一遍。令她放下筷子，迷茫地想了好久。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介入她的世界太深。

　　她已经没有同路人了。她早已迷路。她在迷途中慢慢向死亡靠拢，慢慢与死亡和解。

　　我却只知一味拉扯她，不负责地同死亡争夺她。

　　我离她多远啊，我离她，比死亡离她还要远。

　　我和她生活在一起，终日在她的时光边缘徘徊。——奇异的，难以想象地孤独着的时光。如蚕茧中的时光。我不该去试探这蚕茧，不该一次又一次干扰她的迷境。以世俗的，自私的情爱。

　　每天我下班回家，走上三楼，她拄着拐棍准时出现在楼梯口。那是我今生今世所能拥有的最隆重的迎接。每天一到那个时刻，她艰难地从她的世界中抽身而出。在她的世界之外，她放不下的只有我和赛虎了。我便依仗她对我的爱意，抓牢她仅剩的清明，拼命摇晃她，挽留她。向她百般承诺，只要她不死，我就带她回四川，坐火车回，坐汽车回，坐飞机回。想尽一切办法回。回去吃甘蔗，吃凉粉，吃一切她思念的食物，见一切她思念的旧人……但是我做不到。我妈把外婆接走那一天，我送她们去客运站，再回到空旷安静的出租屋，看到门把手上又被系了一块破布。终于痛哭出声。我就是一个骗子，一个欲望大于能力的骗子。而被欺骗的外婆，拄着拐棍站在楼梯口等待。她脆弱不堪，她的愿望也脆弱不堪。我根本支撑不了她，拐棍也支撑不了她。其实我早就隐隐意识到了，唯有死亡能令她展翅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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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别号的用处 - 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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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别号的用处
　　** 周作人 **

　　前几天林玉堂先生的一篇提倡“幽默”的文章里，提起一个名叫什么然的人，我听了不免“落了耳朵”，要出来说明几句，因为近来做杂感而名叫什么“然”的人，除我之外只有一位“浩然”先生，所以我至少有五成的可以说话的资格。我对于林先生并没有什么抗议要提出，只要想略略说明用别名的意思罢了。

　　我平常用这个名字，总当作姓陶名然（古有计然），其实，瞒不过大家，这只是一个别号，再也用不着说。这个出典，即在“宣南”的陶然亭，也极显而易见，——那就是金心异等被打之处。至于为什么用这个别号，这却没有很大的意思，不过当作别号，即用以替代比较固定的真姓名。

　　那么大家一定要问，为什么不用真姓名的呢？对于这个问题，可以有好几种冠冕堂皇的答案。但在我老实的说来，可以答说为的是省麻烦。列位知道中国是一个颠倒的国度，是“写字从右起，吃饭最后吃汤”，老年人讲恋爱，青年人维持礼教的国，我们讲话如稍不小心，便要大逢后生家的怒，即使不被斥为“混蛋”，一一这是说徼天之幸，——也必定被指为偏激。我的同排行的浩然先生便已经被鉴定为日本人，我大约也不久可以变印度人，因为我不大赞成驱逐“亡国奴”太戈尔。还有一层，除了时常说些不相干的话去“激恼”青年之外，我又喜欢讲一点不大正经的话头，更要使得有肉欲可言的二三十岁的道学先生暴跳如雷，叫我听了不禁害怕起来。大家要灭宗教而朝食的时候，我以为个人可以不信宗教，宗教却总是不可除灭的；大家正在排日的时候，我却觉得日本的文化自有特殊的价值，又特别喜欢那“窑子式”的绘画与歌曲。嗟夫，恶人之所好，好人之所恶，其不至于被“打攒盘”者盖几希矣！用一个别号，即所以解决这个难题，虽然被鉴定为某国的人，但援“吴吾自有吴吾负责”之例也就可以推托过去。这种金蝉脱壳之计本来不是正当办法，但在我们中国实在是一个必要的方便法门呀。

　　中国人虽然喜欢听说笑话（当然是三河县老妈的笑话），对于“幽默”或“爱伦尼”( Irony)却完全没有理解的能力。三年前的六月三日北京八校职教员在新华门被军警打伤，政府发表公文说是自己碰伤，我在十日的《晨报》上做了一篇《碰伤》的杂感，中间有一段说：

　　三四年前浦口下关间渡客的一只小轮，碰在停泊江心的中国军舰的头上，立刻沉没，据说旅客一个都不少。（大约上船时曾经点名报数，有账可查的。）过了一两年后，一只招商局的轮船，又在长江中碰在当时国务总理所坐的军舰的头上，随即沉没，死了若干没有价值的人。年月与两方面的船名，死者的人数，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上海开追悼会的时候，有一幅挽联道：

　　“未必同舟皆敌国，不图吾辈亦清流。”

　　因此可以知道，碰伤在中国是常有的事。至于完全责任，当然由被碰的去负担。

　　这些话并不能算怎么深奥，但是你想结果如何，有一位青年写信来大骂，说是政府的走狗。倘若真是的，那么恰合于“吃了你的酒，出了你的丑”的老话，倒还有点趣向，可惜我白得了这个名誉职，实在是“不当人子”。不过当时只署个别号，所以这走狗的头衔也由他去戴，我自己乐得逍遥自在了。

　　这是用别号的一点好处，——然而，“吴吾”先生到底不足法，那些人言也不足畏，我们以后或者还是照林先生所说，用真姓名来说中国人所不很懂的笑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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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思维的乐趣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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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2-25 04:1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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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思维的乐趣
　　** 王小波 **

　　二十五年前，我到农村去插队时，带了几本书，其中一本是奥维德的《变形记》，我们队里的人把它翻了又翻，看了又看，以致它像一卷海带的样子。后来别队的人把它借走了，以后我又在几个不同的地方见到了它，它的样子越来越糟。我相信这本书最后是被人看没了的。现在我还忘不了那本书的惨状。插队的生活是艰苦的，吃不饱，水土不服，很多人得了病，但是最大的痛苦是没有书看，倘若可看的书很多的话，《变形记》也不会这样悲惨地消失了。除此之外，还得不到思想的乐趣。我相信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经历：傍晚时分，你坐在屋檐下，看着天慢慢地黑下去，心里寂寞而凄凉，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剥夺了。当时我是个年轻人，但我害怕这样生活下去，衰老下去。在我看来，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我插队的地方有军代表管着我们，现在我认为，他们是一批单纯的好人，但我还认为，在我这一生里，再没有谁比他们使我更加痛苦过了。他们认为，所谓思想的乐趣，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用毛泽东思想来占领，早上早请示，晚上晚汇报，假如有闲暇，就去看看说他们自己"亚古都"的歌舞。我对那些歌舞本身并无意见，但是看过二十遍以后就厌倦了。假如我们看书被他们看到了，就是一场灾难，甚至"著迅鲁"的书也不成--小红书当然例外。顺便说一句，还真有人因为带了旧版的鲁迅著作给自己带来了麻烦。有一个知识可能将来还有用处，就是把有趣的书换上无趣的皮。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在一些宗教仪式中得到思想的乐趣，所以一直郁郁寡欢。像这样的故事有些作者也写到过，比方说，茨威格写过一部以此为题材的小说《象棋》，可称是现代经典，但我不认为他把这种痛苦描写得十全十美了。这种痛苦的顶点不是被拘押在旅馆里没有书看、没有合格的谈话伙伴，而是被放在外面，感到天地之间同样寂寞，面对和你一样痛苦的同伴。在我们之前，生活过无数的大智者，比方说，罗素。牛顿、莎士比亚，他们的思想和著述可以使我们免于这种痛苦，但我们和他们的思想、著述，已经被隔绝了。一个人倘若需要从思想中得到快乐，那么他的第一个欲望就是学习。我承认，我在抵御这种痛苦方面的确是不够坚强，但我绝不是最差的一个。举例言之，罗素先生在五岁时，感到寂寞而凄凉，就想道：假如我能活到七十岁，那么我这不幸的一生才度过了十四分之一！但是等他稍大一点，接触到智者的思想的火花，就改变了想法。假设他被派去插队，很可能就要自杀了。

　　谈到思想的乐趣，我就想到了我父亲的遭遇。我父亲是一位哲学教授，在五六十年代从事思维史的研究。在老年时，他告诉我自己一生的学术经历，就如一部恐怖电影。每当他企图立论时，总要在大一统的官方思想体系里找自己的位置，就如一只老母鸡要在一个大搬家的宅院里找地方孵蛋一样。结果他虽然热爱科学而且很努力，在一生中却没有得到思维的乐趣，只收获了无数的恐慌。他一生的探索，只剩下了一些断壁残垣，收到一本名为《逻辑探索》的书里，在他身后出版。众所周知，他那一辈的学人，一辈子能留下一本书就不错。这正是因为在那些年代，有人想把中国人的思想搞得彻底无味。我们这个国家里，只有很少的人觉得思想会有乐趣，却有很多的人感受过思想带来的恐慌，所以现在还有很多人以为，思想的味道就该是这样的。

　　"文化革命"之后，我读到了徐迟先生写哥德巴赫猜想的报告文学，那篇文章写得很浪漫。一个人写自己不懂得的事就容易这样浪漫。我个人认为，对于一个学者来说，能够和同行交流，是一种起码的乐趣。陈景润先生一个人在小房子里证数学题时，很需要有些国外的数学期刊可看，还需要有机会和数学界的同仁谈谈。但他没有，所以他未必是幸福的，当然他比没定理可证的人要快活。把一个定理证了十几年，就算证出时有绝大的乐趣，也不能平衡。但是在寂寞里枯坐就更加难熬。假如插队时，我懂得数论，必然会有陈先生的举动，而且就是最后什么都证不出也不后悔；但那个故事肯定比徐先生作品里描写的悲惨。然而，某个人被剥夺了学习、交流、建树这三种快乐，仍然不能得到我最大的同情。这种同情我为那些被剥夺了"有趣"的人保留着。

　　"文化革命"以后，我还读到了阿城先生写知青下棋的小说，这篇小说写得也很浪漫。我这辈子下过的棋有五分之四是在插队时下的，同时我也从一个相当不错的棋手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庸手。现在把下棋和插队两个词拉到一起，就能引起我生理上的反感。因为没事干而下棋，性质和手淫差不太多。我决不肯把这样无聊的事写进小说里。

　　假如一个人每天吃一样的饭，干一样的活，再加上把八个样板戏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看到听了上句知道下旬的程度，就值得我最大的同情。我最赞成罗素先生的一句话："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大多数的参差多态都是敏于思索的人创造出来的。当然，我知道有些人不赞成我们的意见。他们必然认为，单一机械，乃是幸福的本源。老子说，要让大家"虚其心而实其腹"，我听了就不是很喜欢；汉儒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在我看来是个很卑鄙的行为。摩尔爵士设想了一个细节完备的乌托邦，但我像罗素先生一样，决不肯到其中去生活。在这个名单的末尾是一些善良的军代表，他们想把一切从我头脑中驱除出去，只剩一本270页的小红书。在生活的其他方面，某种程度的单调、机械是必须忍受的，但是思想决不能包括在内。胡思乱想并不有趣，有趣是有道理而且新奇。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些人完全拒绝新奇。

　　我认为自己体验到最大快乐的时期是初进大学时，因为科学对我来说是新奇的，而且它总是逻辑完备，无懈可击，这是这个平凡的尘世上罕见的东西。与此同时，也得以了解先辈科学家的杰出智力。这就如和一位高明的棋手下棋，虽然自己总被击败，但也有机会领略妙招。在我的同学里，凡和我同等年龄、有同等经历的人，也和我有同样的体验。某些单调机械的行为，比如吃、排泄、性交，也能带来快感，但因为过于简单，不能和这样的快乐相比。艺术也能带来这样的快乐，但是必须产生于真正的大师，像牛顿、莱布尼兹、爱因斯坦那样级别的人物，时下中国的艺术家，尚没有一位达到这样的级别。恕我直言，能够带来思想快乐的东西，只能是人类智慧至高的产物。比这再低一档的东西，只会给人带来痛苦；而这种低档货，就是出于功利的种种想法。

　　有必要对人类思维的器官（头脑）进行"灌输"的想法，时下正方兴未艾。我认为脑子是感知至高幸福的器官，把功利的想法施加在它上面，是可疑之举。有一些人说它是进行竞争的工具，所以人就该在出世之前学会说话，在三岁之前背诵唐诗。假如这样来使用它，那么它还能获得什么幸福，实在堪虞。知识虽然可以带来幸福，但假如把它压缩成药丸子灌下去，就丧失了乐趣。当然，如果有人乐意这样来对待自己的孩子，那不是我能管的事，我只是对孩子表示同情而已。还有人认为，头脑是表示自己是个好人的工具，为此必须学会背诵一批格言、教条--事实上，这是希望使自己看上去比实际上要好，十足虚伪。这使我感到了某种程度的痛苦，但还不是不能忍受的。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总有人想要用种种理由消灭幸福所需要的参差多态。这些人想要这样做，最重要的理由是道德；说得更确切些，是出于功利方面的考虑。因此他们就把思想分门别类，分出好的和坏的，但所用的标准很是可疑。他们认为，假如人们脑子里灌满了好的东西，天下就会太平。因此他们准备用当年军代表对待我们的态度，来对待年轻人。假如说，思想是人类生活的主要方面，那么，出于功利的动机去改变人的思想，正如为了某个人的幸福把他杀掉一样，言之不能成理。

　　有些人认为，人应该充满境界高尚的思想，去掉格调低下的思想。这种说法听上去美妙，却使我感到莫大的恐慌。因为高尚的思想和低下的思想的总和就是我自己；倘若去掉一部分，我是谁就成了问题。假设有某君思想高尚，我是十分敬佩的；可是如果你因此想把我的脑子挖出来扔掉，换上他的，我绝不肯，除非你能够证明我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人既然活着，就有权保证他思想的连续性，到死方休。更何况那些高尚和低下完全是以他们自己的立场来度量的，假如我全盘接受，无异于请那些善良的思想母鸡到我脑子里下蛋，而我总不肯相信，自己的脖子上方，原来是长了一座鸡窝。想当年，我在军代表眼里，也是很低下的人，他们要把自己的思想方法、生活方式强加给我，也是一种脑移植。菲尔丁曾说，既善良又伟大的人很少，甚至是绝无仅有的，所以这种脑移植带给我的不光是善良，还有愚蠢。在此我要很不情愿地用一句功利的说法：在现实世界上，蠢人办不成什么事情。我自己当然希望变得更善良，但这种善良应该是我变得更聪明造成的，而不是相反。更何况赫拉克利特早就说过，善与恶为一，正如上坡和下坡是同一条路。不知道何为恶，焉知何为善？所以他们要求的，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

　　假设我相信上帝（其实我是不信的），并且正在为善恶不分而苦恼，我就会请求上帝让我聪明到足以明辨是非的程度，而绝不会请他让我愚蠢到让人家给我灌输善恶标准的程度。假若上帝要我负起灌输的任务，我就要请求他让我在此项任务和下地狱中做一选择，并且我坚定不移的决心是：选择后者。

　　假如要我举出一生最善良的时刻，那我就要举出刚当知青时，当时我一心想要解放全人类，丝毫也没有想到自己。同时我也要承认，当时我愚蠢得很，所以不仅没干成什么事情，反而染上了一身病，丢盔卸甲地逃回城里。现在我认为，愚蠢是一种极大的痛苦；降低人类的智能，乃是一种最大的罪孽。所以，以愚蠢教人，那是善良的人所能犯下的最严重的罪孽。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决不可对善人放松警惕。假设我被大奸大恶之徒所骗，心理还能平衡；而被善良的低智人所骗，我就不能原谅自己。

　　假如让我举出自己最不善良的时刻，那就是现在了。可能是因为受了一些教育，也可能是因为已经成年，反正你要让我去解放什么人的话，我肯定要先问问，这些人是谁，为什么需要帮助；其次要问问，帮助他们是不是我能力所及；最后我还要想想，自己直奔云南去挖坑，是否于事有补。这样想来想去，我肯定不愿去插队。领导上硬要我去，我还得去，但是这以后挖坏了青山、造成了水土流失等等，就罪不在我。一般人认为，善良而低智的人是无辜的。假如这种低智是先天造成的，我同意。但是人可以发展自己的智力，所以后天的低智算不了无辜--再说，没有比装傻更便当的了。当然，这结论绝不是说当年那些军代表是些装傻的奸邪之辈--我至今相信他们是好人。我的结论是：假设善恶是可以判断的，那么明辨是非的前提就是发展智力，增广知识。然而，你劝一位自以为已经明辨是非的人发展智力，增广见识，他总会觉得你让他舍近求远，不仅不肯，还会心生怨恨。我不愿为这样的小事去得罪人。

　　我现在当然有自己的善恶标准，而且我现在并不比别人表现得坏。我认为低智、偏执、思想贫乏是最大的邪恶。按这个标准，别人说我最善良，就是我最邪恶时；别人说我最邪恶，就是我最善良时。当然我不想把这个标准推荐给别人，但我认为，聪明、达观、多知的人，比之别样的人更堪信任。基于这种信念，我认为我们国家在"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就丧失了很多机会。

　　我们这个民族总是有很多的理由封锁知识、钳制思想、灌输善良，因此有很多才智之士在其一生中丧失了学习、交流、建树的机会，没有得到思想的乐趣就死掉了。想到我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就心中黯然；想到此类人士的总和有恒河沙数之多，我就趋向于悲观。此种悲剧的起因，当然是现实世界里存在的种种问题。伟大的人物总认为，假设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像他期望的那样善良--更确切地说，都像他期望的那样思想，"思无邪"，或者"狠斗私字一闪念"，世界就可以得救。提出这些说法的人本身就是无邪或者无私的，他们当然不知邪和私是什么，故此这些要求就是：我没有的东西，你也不要有。无数人的才智就此被扼杀了。考虑到那恒河沙数才智之士的总和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庞大资源，这种想法就是打算把整个大海装入一个瓶子之中。我所看到的事实是，这种想法一直在买行中，也就是说，对于现实世界的问题，从愚蠢的方面找办法。据此我认为，我们国家自汉代以后，一直在进行思想上的大屠杀；而我能够这样想，只说明我是幸存者之一。除了对此表示悲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了。

　　我虽然已活到了不惑之年，但还常常为一件事感到疑惑：为什么有很多人总是这样的仇恨新奇，仇恨有趣。古人曾说：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但我有相反的想法。假设历史上曾有一位大智者，一下发现了一切新奇、一切有趣，发现了终极真理，根绝了一切发现的可能性，我就情愿到该智者以前的年代去生活。这是因为，假如这种终极真理已经被发现，人类所能做的事就只剩下了依据这种真理来做价值判断。从汉代以后到近代，中国人就是这么生活的。我对这样的生活一点都不喜欢。

　　我认为，在人类的一切智能活动里，没有比做价值判断更简单的事了。假如你是只公兔子，就有做出价值判断的能力--大灰狼坏，母兔子好；然而兔子就不知道九九表。此种事实说明，一些缺乏其他能力的人，为什么特别热爱价值的领域。倘若对自己做价值判断，还要付出一些代价；对别人做价值判断，那就太简单、太舒服了。讲出这样粗暴的话来，我的确感到羞愧，但我并不感到抱歉。因为这种人士带给我们的痛苦实在太多了。

　　在一切价值判断之中，最坏的一种是：想得太多、太深奥、超过了某些人的理解程度是一种罪恶。我们在体验思想的快乐时，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不幸的是，总有人觉得自己受了伤害。诚然，这种快乐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体验到的，但我们不该对此负责任。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取消这种快乐，除非把卑鄙的嫉妒计算在内--这世界上有人喜欢丰富，有人喜欢单纯；我未见过喜欢丰富的人妒恨、伤害喜欢单纯的人，我见到的情形总是相反。假如我对科学和艺术稍有所知的话，它们是源于思想乐趣的浩浩江河，虽然惠及一切人，但这江河决不是如某些人所想象的那样，为他们而流，正如以思想为乐趣的人不是为他们而生一样。

　　对于一位知识分子来说，成为思维的精英，比成为道德精英更为重要。人当然有不思索、把自己变得愚笨的自由；对于这一点，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问题在于思索和把自己变聪明的自由到底该不该有。喜欢前一种自由的人认为，过于复杂的思想会使人头脑昏乱。这所上去似乎有些道理。假如你把深山里一位质朴的农民请到城市的化工厂里，他也会因复杂的管道感到头晕，然而这不能成为取消化学工业的理由。所以，质朴的人们假如能把自己理解不了的事情看作是与己无关的事，那就好了。

　　假如现在我周围的世界又充满了"文革"时的军代表和道德教师，只能使我惊，不能使我惧。因为我已经活到了四十二岁。我在大学里遇到了把知识当作幸福来传播的数学教师，他使学习数学变成了一种乐趣。我遇到了启迪我智慧的人。我有幸读到了我想看的书--这个书单很是庞杂，从罗素的《西方哲学史》，一直到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地下小说。这最后一批书实在是很不堪的，但我总算是把不堪的东西也看到了。当然，我最感谢的是那些写了好书的人，比方说，萧伯纳、马克·吐温、卡尔维诺、杜拉斯等等，但对那些写了坏书的人也不怨恨。我自己也写了几本书，虽然还没来得及与大陆读者见面，但总算获得了一点创作的快乐。这些微不足道的幸福就能使我感到在一生中稍有所得，比我父亲幸福，比那些将在思想真空里煎熬一世的年轻人幸福。作为一个有过幸福和痛苦两种经历的人，我期望下一代人能在思想方面有些空间来感到幸福，而且这种空间比给我的大得多。而这些呼吁当然是对那些立志要当军代表和道德教师的人而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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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数不清的月亮 - 詹姆斯.瑟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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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数不清的月亮
　　** 詹姆斯.瑟伯 **

　　小公主雷娜生病了。御医们束手无策。国王问女儿想要什么，雷娜说她想要天上的月亮。国王立刻召见他的首席大臣张伯伦，要他设法把月亮从天上摘下来。 

　　张伯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说：“我可以弄到象牙、蓝色的小狗、金子做成的昆虫，还能找到巨人和侏儒…。” 

　　国王很不耐烦，一挥手，说：“我不要什么蓝色的小狗。你马上给我把月亮弄来。” 

　　张伯伦面露难色，一摊手，说：“月亮是热铜做的，离地6000公里，体积比公主的房间还大。微臣实在无能为力。” 

　　国王大怒，让张伯伦滚出去。尔后，他又召见了宫中的数学家。这位数学大师头顶已秃，耳朵后面总是夹着一只铅笔，他已经为国王服务了40年，不少难题一到他手中便迎刃而解。可这回他一听国王的要求便连声推托，说：“月亮和整个国家一样大，是用巨钉钉在天上的。我实在没办法把它取下来。”国王听后很失望，挥手让数学大师退下。 

　　接下来被请去的是宫中的小丑。他穿戴滑稽，全身上下还挂着一串串铃铛。他连蹦带跳，叮叮当当地跑到国王面前，问：“请问陛下，有何吩咐？”国王又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小丑听后沉吟良久，方才慢慢地说：“陛下，您的大臣们都是具有远见卓识的智者，但月亮究竟是何物，你们的说法不一。不妨问问雷娜公主，她以为月亮是何物。”国王表示同意。 

　　小丑连忙去问雷娜公主。小公主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月亮比我手指甲小一点，因为我伸出手指放在眼睛前便挡住了月亮。月亮和树差不多高，因为我常见到月亮停在窗外的树档上。” 

　　小丑又问月亮是由什么做成的。公主说：“我想大概是金子吧。” 

　　小丑连忙让工匠用金子打造了一个小月亮，送给公主。小公主欢天喜地，病也好了。第二天便下床在院子里玩耍。 

　　可天近黄昏时国王又开始发愁了，心想：“女儿见到天上又升起个月亮岂不又要闹腾？”他连忙又将首席大臣和数学大师请来商议对策。 

　　首席大臣说：“给公主戴副墨镜如何？戴上墨镜公主就看不见月亮了。” 

　　国王不同意，说：“公主戴上墨镜，走路会摔倒的。” 

　　数学大师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低头沉思，忽然他止住脚步，说：“有办法了陛下。放鞭炮！放鞭炮和火花，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样，月亮不是就看不见了吗？”国王摇摇头，说：“鞭炮声太响，肯定吵得公主睡不着觉。” 

　　

　　

　　

　　
小丑给公主盖好毯子，轻手轻脚地走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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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杂感 -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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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杂感
　　** 鲁迅 **

　　蜜蜂的刺，一用即丧失了它自己的生命；犬儒的刺，一用则苟延了他自己的生命。

　　他们就是如此不同。

　　约翰穆勒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

　　而他竟不知道共和使人们变成沉默。

　　要上战场，莫如做军医；要革命，莫如走后方；要杀人，莫如做刽子手。既英雄，又稳当。

　　与名流学者谈，对于他之所讲，当装作偶有不懂之处。太不懂被看轻，太懂了被厌恶。偶有不懂之处，彼此最为合宜。

　　世间大抵只知道指挥刀所以指挥武士，而不想到也可以指挥文人。

　　又是演讲录，又是演讲录。

　　但可惜都没有讲明他何以和先前大两样了；也没有讲明他演讲时，自己是否真相信自己的话。

　　阔的聪明人种种譬如昨日死。

　　不阔的傻子种种实在昨日死。

　　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革新。

　　大抵如是。大抵！

　　他们之所谓复古，是回到他们所记得的若干年前，并非虞夏商周。

　　女人的天性中有母性，有女儿性；无妻性。

　　妻性是逼成的，只是母性和女儿性的混合。

　　防被欺。

　　自称盗贼的无须防，得其反倒是好人；自称正人君子的必须防，得其反则是盗贼。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隔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每一个破衣服人走过，叭儿狗就叫起来，其实并非都是狗主人的意旨或使嗾。

　　叭儿狗往往比它的主人更严厉。

　　恐怕有一天总要不准穿破布衫，否则便是共产党。

　　革命，反革命，不革命。

　　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不革命的或当作革命的而被杀于反革命的，或当作反革命的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并不当作什么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反革命的。

　　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

　　人感到寂寞时，会创作；一感到干净时，即无创作，他已经一无所爱。

　　创作总根于爱。

　　杨朱无书。

　　创作虽说抒写自己的心，但总愿意有人看。

　　创作是有社会性的。

　　但有时只要有一个人看便满足：好友，爱人。

　　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

　　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国大半。

　　要自杀的人，也会怕大海的汪洋，怕夏天死尸的易烂。

　　但遇到澄静的清池，凉爽的秋夜，他往往也自杀了。

　　凡为当局所“诛”者皆有“罪”。

　　刘邦除秦苛暴，“与父老约，法三章耳。”

　　而后来仍有族诛，仍禁挟书，还是秦法。

　　法三章者，话一句耳。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九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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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离婚指南
　　** 苏童 **

　　整整一夜，冬季的北风从街道上呼啸而过，旧式工房的窗户被风力一次次地推揉，玻璃、木质窗框以及悬挂的胳肉持续地撞击着，对于失眠的杨泊来说，这种讨厌的噪音听来令人绝望。

　　房间里有一种凝滞的酸臭的气味，它来自人体、床铺和床铺下面的搪瓷便盆。杨泊闻到了这股气味，但他懒于打开窗户使空气流通起来。杨泊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了一夜，孩子在熟睡中将一只脚搁到了他的腹部，杨泊的一只手抓着孩子肥厚的小脚，另一只手揪住了自己的一络头发。他觉得通宵的失眠和思考使他的头脑随同面部一起浮肿起来。在早晨最初的乳白色光线里，杨泊听见送牛奶的人在街口那里吹响哨子，一些新鲜活泼的人声市声开始了一天新的合奏。杨泊知道天亮了，他该起床了，但他觉得自己疲惫不堪，需要睡上一会儿，哪怕是睡五分钟也好。

　　先是孩子醒了。孩子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声啼哭，于是朱芸也醒了，朱芸的身体压在杨泊身上，从床下抓到了那只便盆，然后朱芸坐在被窝里给孩子把尿，便盆就贴着杨泊的脸，冰凉而光滑。他听见朱芸嘴里模拟着孩子撒尿的声音，她嘴里的气息温热地喷到杨泊脸上，类似咸鱼的腥味。杨泊睁眼在妻子身上草草掠过，朱芸的头发散乱地被垂着，粉绿色的棉毛衫腋下有一个裂口，在半明半暗的晨光中她的脸色显得枯黄发涩，杨泊不无恶意地想到了博物院陈列的木乃伊女尸。

　　你该起床了，去取牛奶。朱芸瞟了眼桌上的闹钟说。

　　杨泊朝外侧翻了个身。这句话也是他们夫妇每天新生活的开始。你该起床了，去取牛奶。几年来朱芸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杨泊突然无法忍受它的语调和内涵。杨泊的脚在被子下面猛地一蹬，他说，我要离婚。朱芸显然没有听清，她开始给孩子穿棉衣棉裤。朱芸说，我去菜场买点排骨，你马上去取牛奶，回来再把炉子打开，听清楚了吗？

　　我要离婚，杨泊把脑袋蒙在被子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沉闷，语气却很坚定。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了一会儿，朱芸走出了房间。她打开了有线广播的开关，一个女声正有气无力地播送天气预报。关于最高温度和最低温度，关于风力和风向，关于渤海湾和舟山群岛的海浪和潮汛。杨泊不知道这些东西和他的主活有什么联系，他也不知道朱芸为什么每天都要准时收听天气预报。现在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倦意，他真的想睡一会了。

　　大约半个钟头以后，朱芸拎着菜篮回家，看见孩子坐在地上，将糖果盒里的瓜子和水果糖扔得满地都是，而杨泊仍然没有起床，你今天怎么啦？朱芸温怒地走过去掀被子，你不上班吗？你不送孩子去幼儿园啦？她的手被杨泊突然地抓住了，她看见杨泊的头和肩部从被窝里慢慢升起来，杨泊的眼睛布满血丝，一种冰冷的陌生的光芒使朱芸感到很迷惑。

　　我要离婚，杨泊说。

　　你说什么？你是在说梦话还是开玩笑？

　　说正经的，我们离婚吧。杨泊穿上假领，浊重地舒了一口气，他的目光现在停留在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彩色的结婚合影。杨泊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暖昧的微笑，他说，我想了一夜，不，我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了，我要离婚。

　　朱芸抓住棉被一角怔在床边，起初她怀疑地看着杨泊脸上的表情，后来她便发现杨泊并非开玩笑，朱芸的意识中迅速掠过一些杨泊言行异常的细节。一切都是真的，朱芸脸色苍白，她看着杨泊将他汗毛浓重的双腿伸进牛仔裤里，动作轻松自如，皮带襟上的钥匙链叮叮当当地响着，朱芸扬起手朝杨泊掴了一个耳光，然后她就呜呜地哭着冲出了房间。

　　自杨泊表明了离婚意愿后，朱芸一直拒绝和杨泊说话。朱芸不做饭，什么也不吃，只是坐在椅子上织孩子的毛衣，偶尔她用眼角的余光瞟一下杨泊，发现杨泊胃口很好地吞咽着通食方便面，朱芸的嘴唇动了动。她轻轻骂了一句，杨泊没有听清她骂的什么，也许是畜生，也许是猪猡，但他可以肯定朱芸在骂他。杨泊耸耸肩，把碗里的由味精和香料调制的汤也喝光了。杨泊故意很响亮地顺着嘴，他说，世界越来越进步，日本人发便了方便面，现在女人想让男人挨饿已经不可能了。他看见朱芸绷着脸朝地上阵了一口。她用竹针在烫过的头发上磨了磨，又骂了一句，这回杨泊听清了，朱芸在骂他神经病，杨泊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走过，挖了挖鼻孔，然后他举起食指凝视着上面的污垢，一点不错，我就是个神经病。杨泊说着就将手指上的污垢噗地弹到了地上，神经病和智者只差半步。

　　冬日的黄昏凄清而短促，烤火的炉子早已熄掉，谁也没去管它，朝北的这个房间因此陷入了刺骨的寒冷中。杨泊坐在桌前玩一副破旧的扑克，牌阵总是无法通联，他干脆将扑克扔在一边，转过脸望着沙发上的朱芸，他看见朱芸的脸上浮动着一些斑驳的阴影，他不知道那些阴影是窗帘折射光线造成的，还是直接来自她恶劣的心情。现在他觉得朱芸的坐姿比她站着时更加难看，而她在黄昏时的仪容也比早晨更加丑陋。

　　你老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杨泊搓了搓冻僵的手，他说，不说话不能解决问题，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跟畜生说话。朱芸说。

　　谩骂无济于事。现在我们应该平心静气地谈谈，我知道这要花时间，所以我向单位请了两天病假，我希望你能珍惜这点时间。下个星期我还要去北京出差。

　　那么你先告诉我，谁是第三者？是俞琼吧？我不会猜错，你已经让她迷了心窍。是她让你离婚的？

　　不。你为什么认为一定有个第三者呢？这实在荒唐。杨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微笑，他说，是我要跟你离婚，我无法和你在一起生活了，就那么简单。跟别人没有关系。

　　你把我当一只鞋子吗？喜欢就穿，不喜欢就扔？朱芸突然尖叫起来，她朝地上狠狠地跺了跺脚，我哪儿对不起你，我是跟谁搞腐化了，还是对你不体贴了？你倒是说出理由来让我听听。朱芸扔下手里的毛线，冲过来揪住了杨泊的衣领，一下一下地抻着，她的眼睛里沁满了泪花，你狼心狗肺，你忘恩负义，你忘了生孩子以前我每天给你打洗脚水，我怀胎八个月身子不方便，我就用嘴让你舒服，你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倒是说呀！说呀！

　　杨泊的身体被抻得前后摇晃着，他发现女人在愤怒中触发的暴力也很可怕。杨泊顺势跌坐在床上，整理着衣领，他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说，你疯了，离婚跟洗脚水没有关系，离婚跟性生活有一定关系，但我不是为了性生活离婚。

　　你的理由我猜得出，感情不和对吗？朱芸抓起地上的玩具手枪朝杨泊砸过去，噙着泪水，你找这个理由骗谁去？街坊邻居从来没有听见过我们夫妻吵架。结婚五年了，我辛辛苦苦持家，受了多少气，吃了多少苦，可我从来没有跟你吵过一次架，你要摸摸你的良心说话，你凭什么？

　　离婚跟吵架次数也没有关系。杨泊摇着头，扳动了玩具手枪的开关，一枚圆形的塑料子弹嗖地打在门框上。杨泊看着门框沉思了一会，然后他说，主要是厌烦，厌烦的情绪一天天恶化，最后成为仇恨。有时候我通宵失眠，我打开灯看见你睡得很香还轻轻打鼾，你的睡态丑陋极了，那时候我希望有一把真正的手枪，假如我有一把真正的手枪，说不定我会对准你的脸开枪。

　　我不怕你的杀心。那么除了打鼾，你还厌烦我什么？

　　我厌烦你夏天时腋窝里散发的狐臭味。

　　还厌烦我什么？

　　我厌烦你饭后剔牙的动作，你吃饭时吧叽吧叽的声音也让我讨厌。

　　还有什么？

　　你急是把头发烫得像鸡窝一样，一到夜里你守着电视没完没了地看香港电视连续剧，看臭狗屎一样的《卞卡》。

　　继续说，你还厌烦我什么？

　　你从来不读书不看报，却总是来跟我讨论爱情，讨论国家大事。

　　还有呢？你说下去。

　　我讨厌你跟邻居拉拉扯扯，在走廊上亲亲热热，关上房门就骂人家祖宗三代，你是个庸俗而又虚伪的女人。

　　全是屁话，朱芸这时候鄙夷地冷笑了一声，她说，你想离婚就把我贬得一钱不值，这么说你跟我结婚时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全是假的，全是骗人的把戏？

　　不。你又错了。杨泊点上一支香烟，猛吸了儿口说。当初我爱过你是真的，结婚是真的，现在我厌烦你，因此我必须离婚，这也是真的。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事物总是在不断地发展和变化。你我都应该正视现实。现实往往是冷酷的不近人情的，现实就是我们必须商讨一下离婚的具体事宜，然后选一个好天气去法院离婚。

　　没那么便宜。我知道只要我不同意，你就休想离成婚。朱芸咬紧牙关，她的脸在黄昏幽暗的光线中迸射出一种悲壮的白光，然后她从饼干筒里掏出了半袋苏打饼干就着一杯冷开水开始吃饼干，朱芸一边嚼咽着饼干一边说，你她妈的看错人了，你以为我好欺？我凭什么白白地让你蹬了，我凭什么白白地让你舒服？

　　这又不是上菜场买莱，讨价还价多么荒唐。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说我们的夫妻生活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杨泊提高了声调说，必须离婚了。

　　我不管这一套，我咽不下这口气。朱芸把房门用力摔打着走到外面。杨泊跟了出去，他看见朱芸进了厨房，朱芸在厨房里茫然地转了一圈突然抓过刀将案板上的白菜剁成两半，杨泊倚着房门注视着朱芸的背部，他说，现在剁白菜干什么？现在迫切的不是吃饭，而是平心静气的商讨，我们还没有开始谈具体的问题呢。

　　朱芸不再说话，她继续剁着白菜，一直到案板上出现了水汪汪的菜泥，她用刀背盲目地翻弄着白菜泥，杨泊凭经验判断她在盘算什么有效的点子。他看见她缓缓地转过脸，以一种蔑视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你非要离也行，朱芸说，拿两万元给我，你拿得出吗？没有两万元你就别来跟我谈离婚的事。

　　杨泊愣了一下，这个要求是他始料未及的，朱芸知道他不可能有这笔巨款，因此这是一种明显的要挟。扬泊摸摸自己的头皮笑了。他像是自言自语他说，真奇怪，离婚为什么一定要两万元？为什么要了两万元就可以离婚了？这个问题我想不通。

　　想不通就慢慢想。朱芸这时候走出了厨房，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和嘲讽的微笑。朱芸到外面的走廊上抱起了孩子，然后她朝杨泊抖了抖手上的自行车钥匙，我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你慢慢地想，慢慢地筹钱，你还想谈什么就带上两万元去谈。我操你妈的X。

　　杨泊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见朱芸骑着车驮着孩子经过楼下的空地。凛冽的夜风灌进室内，秋天遗弃在窗台上的那盆菊花在风中发出飒飒响声。杨泊发现菊花早已枯死，但有一朵硕大的形同破布的花仍然停在枯枝败叶之间，他把它掐了下来扔到窗外。他觉得这朵破布似的菊花毫无意义，因此也使人厌恶，在冬夜寒风的吹拂下，杨泊的思想一半在虚幻的高空飞翔，另一半却沉溺在两万元这个冷酷的现实中。他的五指关节富有节奏地敲击着窗台。两万元是个难题，但它不能把我吓倒。杨泊对自己轻轻他说。

　　在一个刚刚启用的路边电话亭里，杨泊给俞琼挂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听见俞琼熟悉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似乎从话筒里嗅到了海鸥牌洗发水的香味，并且很唯心地猜测俞琼刚刚洗濯过她的披肩长发，于是他说，你在洗头吗？别老洗头，报纸说会损坏发质。

　　没有。俞琼在电话线另一端笑起来，你说话总是莫名其妙。来了几个同学，他们约我去听音乐会，还多一张票，你马上也来吧，我等你。我们在音乐厅门口见面好了。

　　我没心思听音乐会。我要去找大头。

　　为什么又去找他？我讨厌大头，满身铜臭昧，暴发户的嘴脸，俞琼用什么东西敲了敲话筒，她说，别去理这种人，看见他我就恶心。

　　没办法，我要找他借钱，两万元，不找他找谁？

　　为什么借那么多钱？你也想做生意吗？

　　跟朱芸做生意，她要两万元，你知道这是笔什么生意。

　　电话另一端沉寂了一会，然后突然啪地挂断了。扬泊隐隐听见俞琼的反应，她好像在说恶心。这是俞琼的口头禅，也是她对许多事物的习惯性评价。杨泊走出电话亭，靠着那扇玻璃门回味俞琼的反应。是够恶心的，但恶心的事都是人做出来的，杨泊用剩余的一枚镍币在玻璃门上磨擦，吱吱嘎嘎的嗓音使他牙床发酸，难以忍耐。但他还是坚持那样磨了一会，直到发现这种行为无法缓释他郁闷的心情。他将镍市朝街道的远处用力掷去，镍市立刻无影无踪，一如他内心的苦闷对于整座城市是无足轻重的。

　　冬天的街道上漂浮着很淡很薄的阳光，行人像鱼群一样游来游去，秩序井然地穿越十字路口和建筑物，穿越另外的像鱼群一样游来游去的行人。街景总是恰如其分地映现人的心情。到处了无生气，结伴而行的女中学生脸上的笑是幼稚而愚蠢的。整个城市跟我一样闷闷不乐，杨泊想这是因为离婚的叫声此起彼伏的缘故。走在人行道的最内侧，杨泊的脚步忽紧忽慢，他简短地回忆了与朱芸这场婚姻的全部过程，奇怪的是他几乎想不起重要的细节和场面了。譬如婚礼，譬如儿子出世的记忆。他只记得一条白底蓝点子的裙子，初识朱芸时她就穿着这样一条裙子，现在他仍然清晰地看见它，几十个蓝色小圆点有机排列在白绸布上，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杨泊走进大头新买的公寓房间时发现自己突然感冒了，杨泊听见了自己说话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大头穿着一件羊仔皮背心，上身显得很细很小，头就显得更大了。杨泊将一只手搭到他的肩上说，没什么事，我只是路过来看看你。最近又发什么财啦？大头狐疑地看看杨泊，突然笑起来说，我长着世界上最大的头，别人的心思我都摸得透，你有话慢慢说，先上我的酒吧来坐坐吧，杨泊吸了一下鼻子，不置可否地朝酒吧柜里面张望了一眼，他说，那就坐坐吧，我不喝酒，我感冒了。

　　喝点葡萄酒，报纸上说葡萄酒可以治感冒的。大头倒了一杯酒给杨泊，补充说，是法国货，专门给小姐们和感冒的人准备的。我自己光喝黑方威上忌和人头马XO。

　　我不喝，最近这个阶段我要使头脑一直保持清醒。

　　你是不是在闹离婚？大头直视着杨泊的脸，他说，满世界都在闹离婚，我不懂既然要离婚，为什么又要去结婚？如果不结婚，不就省得再离婚了吗？你们都在浪费时间嘛。

　　你没结过婚，你没法理解它的意义。杨泊叹了一口气，环顾着房子的陈设和装演，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没离过婚，所以你也没法理解它的意义。

　　意义这种字眼让我头疼，别跟我谈意义。大头朝空中挥了挥手，他的态度突然有点不耐烦，你是来借钱的吧？现在对你来说钱就是意义，说吧，你要借多少意义？

　　两万。这是她提出的条件。杨泊颓然低下头，他的旅游鞋用力碾着脚下的地毯，杨泊说，别拒绝我，我会还你的，我到时连本带息一起还你，我知道你的钱也来之不易。

　　看来你真的很清醒。大头调侃地笑了笑，他拍着杨泊的肩膀，突然说，杨泊杨泊，你也有今天，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欺负我的事吗？你在孩子堆里逞大王，你把我的腰往下摁，让我做山羊，让其他孩子从我背上一个个跳过去？

　　不记得了。也许我小时候很坏，很不懂事。杨泊说。

　　你现在也很坏。大头的手在杨泊的后背上弹击了几次；猛地勾住了杨泊的脖子，然后大头以一种异常亲昵的语气说，杨泊，借两万不在话下，可是我也有个条件。你现在弯下腰，做一次山羊，让我跳过去，让我也跳一次玩玩啦。

　　你在开玩笑？杨泊的脸先是发红，然后又变得煞白。

　　不是玩笑，你不知道我这个人特别记仇。

　　确实不是玩笑，是侮辱。杨泊站起来用力撩开大头的手。我以为你是朋友，我想错了，你什么也不是，就是一个商人。杨泊走到门日说，金钱使人堕落。这是叔本华说的，这是真理。大头，我操你妈，我操你的每一分钱。

　　杨泊听见大头在后面发出一阵狂笑，杨泊感到一种致命的虚弱，在搂梯上他站住了，在短暂而紧张的思考以后，他意识到这样空手而归是一个错误。虚荣现在可有可无，至关重要的是两万元钱，是离婚事宜的正常开展。于是杨泊又鼓起勇气回到大头的门外，他看见大头扛着一根棕色的台球杆从里面出来。杨泊咬了咬牙，慢漫地将腰往下弯，他的身体正好堵在防盗门的外面，堵住了大头的通路。

　　你跳吧，杨泊低声地对大头说。

　　我要去台球房。我喜欢用自己的台球杆，打起来顺手，大头用台球杆轻轻击打着铁门，你跟我一起去玩玩吗？

　　你跳吧。杨泊提高了声音，他说，别反悔，跳完了你借我两万元。

　　跟我一起去玩吧，我保证你玩了一次，还想玩第二次。

　　我不玩台球，我想离婚，杨泊几乎是怒吼了一声，他抬起头，眼睛里迸出逼人的寒光，来呀，你跳吧，从我身上跳过去！

　　大头犹豫了一会儿，他把台球杆靠在墙上说，那就跳吧，反正这也是笔生意，谁也不吃亏。

　　他们重温了童年时代的游戏，大头叉开双腿利索地飞越杨泊的背部以及头部，他听见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他的心脏被大头全身的重量震得疼痛，另外有冰冷的风掠过耳边。杨泊缓缓地直起腰凝望着大头，他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古怪。这是在开玩笑。杨泊嗫嚅着说。跳山羊，这是开玩笑是吗？

　　不是玩笑，是你要离婚，是你要借钱。大头从皮带上解下钥匙圈走进屋里，隔着几道门杨泊听见他说，这笔生意做得真有意思，贷款两万元跳一次山羊啦。

　　杨泊最后从大头手上接过一只沉甸甸的信封。他从大头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熟悉的内容，那是睥睨和轻蔑，朱芸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在恍惚中听见大头说，杨泊，其实你是个卑鄙无耻的人，为了达到你的目标，我就是让你吃屎你也会吃的。杨泊的身体再次颤动了一下，他将信封装在大衣口袋里，你他妈的胡说些什么？大头举起台球杆在杨泊腰际捅了一下，大头对杨泊说，快滚吧，你是只最讨厌的黑球8号，你只能在最后收盘时入洞。

　　当杨泊走进朱芸娘家的大杂院时他的心情总是很压抑，朱芸正在晾晒一条湿漉漉的印花床单。杨泊看见她的脸从床单后面迟疑地出现，似乎有一种恐惧的阴影一闪而过。

　　钱带来了。杨泊走过去，一只手拎高了人造革桶包。

　　朱芸没说话，朱芸用力拍打着床单，一些水珠溅到了杨泊的脸上，杨泊敏捷地朝旁边跳了一步，他看见朱芸的手垂搭在晾衣绳上，疲沓无力，手背上长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杨泊觉得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丑陋的女人的手。

　　这里人多眼杂，去屋里谈吧。

　　你还有脸进我家的门？朱芸在床单那边低声说，她的嗓音听上去像是哭坏的，沙哑而含糊，我还没跟家里人说这事。我跟他们说暂时回家住两天，说你在给公司写总结。

　　迟早要说的，不如现在就对他们说清楚。

　　我怕你会被我的三个兄弟揍扁，你知道他们的脾性。

　　他们没理由揍我，这是我和你的事，跟他们无关。

　　他们会狠狠地揍扁你的，揍你这种混蛋，揍了是白揍。

　　你们实在要动武也可以，我是有思想准备的，杨泊的脸固执地压在晾衣绳上，注视着朱芸在脸盆里拧衣服的一举一动，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只要能离婚，挨一顿揍不算什么。

　　杨泊听见朱芸咬牙的声音。杨泊觉得愤怒和沮丧能够丑化人的容貌，朱芸的脸上现在呈现出紫青色，颚部以及咬肌象男人一样鼓胀起来。有话回家去说，朱芸突然踢了踢洗衣盆，她说，别在这里丢人，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你也别在这里给我父母丢人，我们说话邻居都看在眼里。

　　我不但你的想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为这事丢人，我不知道这跟你父母有什么关系，跟邻居又有什么关系？

　　你当然不懂。因为你是个不通人性的畜生。朱芸在床单那边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哽咽，朱芸蹲着将手从床单下伸过来，在杨泊的脚踝处轻轻地掐拧着，杨泊，我求你回家去说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杨泊俯视着那只长满冻疮的被水泡得发亮的手，很快缩回脚，他说，可是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把钱借来了，你该跟我谈具体的事宜了。我们选个好日子去法院离婚。

　　等到夜里吧，等孩子睡着了我就回家。朱芸想了想，突然端起盆朝杨泊脚下泼了盆肥皂水，她恢复了强硬的口气，我会好好跟你谈的，我操你妈的X。

　　杨泊穿着被洇湿的鞋子回到家里，全身都快冻僵了。家里的气温与大街上相差无几，家具和水泥地面泛出一种冰凉的寒光，杨泊抱着脑袋在房间里转了几圈，他想与其这样无休止地空想不如好好放松一下，几天来他的精神过于紧张了。杨泊早早地上床坐在棉被里，朝卡式录音机里塞了盘磁带。他想听听音乐。不知什么原因录音机老是卷带，杨泊好不容易弄好，一阵庄严的乐曲声在房间里回荡，杨泊不禁哑然失笑，那首乐曲恰恰是《结婚进行曲》。杨泊记得那是新婚时特意去音乐书店选购的，现在它显得可怜巴巴而具有另外的嘲讽意味。

　　杨泊坐在床上等待朱芸回家，他觉得整个身体都不大舒服，头脑有点昏胀，鼻孔塞住了，胃部隐隐作疼，小腹以下的区域则有一种空空的冰凉的感觉，杨泊吞下了一把牛黄解毒丸，觉得喉咙里很苦很涩，这时候他又想起了俞琼最后在电话里说的话，恶心。她说。恶心。杨泊说。杨泊觉得俞琼堪称语言大师，确实如此。恶心可以概括许多事物的真实面貌。

　　夜里十点来钟，杨泊听见房门被人一脚踢开，朱芸闯进来，跟在后面的是她的三个兄弟。杨泊合上了尼采的著作，慢慢从床上爬起来，他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打！朱芸突然尖叫了一声，打死这个没良心的畜生！

　　他们动手前先关上了灯，这样杨泊无法看清楚他们的阴郁而愤怒的脸，杨泊只是感受到他们身上挟带的冰冷的寒气，感受到杂乱的拳头和皮鞋尖的攻击，他听见自己的皮肉被捶击后发出的沉闷的回音，还依稀听见朱芸忽高忽低的尖叫声，打！打死他我去偿命！杨泊头晕耳呜，他想呼叫但颈部被谁有力地卡住了，他叫不出声音来。他觉得自己像一条狗被人痛打着，在痛楚和窒息中他意识到要保护他的大脑，于是他用尼采的著作挡住了左侧的太阳穴，又摸到一只拖鞋护住了右侧太阳穴，之后他就不省人事了。

　　大约半个钟头以后杨泊从昏迷中醒来，房间里已是黑漆漆的一片沉寂。杨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到了灯绳。他发现房间仍然维持原样，没有留下任何殴架的痕迹。这很奇怪，杨泊估计在他昏迷的时候朱芸已经收拾过房间，甚至那本尼采的著作也放回了书架上。杨泊觉得女人的想法总是这样奇怪之至。她竟然抽空收拾了房间。杨泊苦笑着自言自语。他走到镜子前，看见一张肿胀发青的脸，眼睑处鼓起一个小包。但是没有血痕。杨泊猜想那肯定也是被朱芸擦掉的，为什么要这样？杨泊苦笑着自言自语，他举起手轻柔地摸着自己受伤的脸部，对于受伤的眼睛和鼻子充满了歉疚之情。他身体单薄不善武力，他没能保护它们。最后杨泊的手指停留在鼻孔处，他轻轻地抠出一块干结的淤血，抹在玻璃镜子上，然后他注视着那块淤血说，恶心。真的令人恶心。

　　第二天又是寒风萧瑟的一天，杨泊戴了只口罩想出门去，走到门口看见楼道上并排坐着几个择菜的女邻居，杨泊又回来找了副墨镜遮住双眼。杨泊小心地绕开地上的菜叶，头向墙的一侧歪着。后面的女邻居还是喊了起来，小杨，你们家昨天夜里怎么回事？

　　杨泊站住了反问道，我们家昨天夜里怎么回事？女邻居说，怎么乒乒乓乓地响，好像在打架？杨泊往上拽了拽口罩，他说，对不起，影响你们休息了，然后他像小偷似的悄悄溜出了旧式工房。

　　街上狂风呼啸，杨泊倒退着走了几步。杨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恃强欺弱，他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现在风也来猛烈地吹打他，一切都是考验和磨砺。杨泊想所谓的意志就是在这样的夹缝中生长的，什么都不能摧垮我的意志。杨泊这样想着朝天空吹了声口哨。天空是铅灰色的，稀少的云层压得很低，它们像一些破棉絮悬浮在烟囱和高层建筑周围。多日来气候总是欲雪未雪的样子，杨泊一向厌烦这种阴沉沉的天气。他希望在售票处会顺利，但他远远地就看见一支队伍从售票处逶迤而出；黑压压一片，杨泊的双眼眼球一齐疼痛起来。这是他特有的生理反应，从少年时代开始就这样，只要看见人排成黑压压的蛇阵，他的眼球就会尖利地疼痛，他不知道这是哪种眼疾的症状。

　　售票大厅里聚集着很多人，一半是排队买票的，另一半好像都是黄牛票贩。杨泊站在标有北方字样的窗前，朝窗内高声问，去北京的卧铺票有吗？女售票员在里面恶声恶气地回答，后面排队去，杨泊就站到了买票队伍后面，他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还卧铺呢，马上坐票都没有啦，又有人牢骚满腹他说，这么冷的天，怎么都不肯在家呆着，怎么都发疯地往北面跑呢？杨泊在队伍后面轻轻地一笑，杨泊说，这话说得没有逻辑，既然是这么冷的天，那你为什么也要往北面跑呢？发牢骚的人显然没有听见杨泊的驳斥，他开始用粗鲁下流的语言咒骂铁路、售票员以及整个社会的不正之风。这回杨泊笑出了声，杨泊觉得到处都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怨气和指责，他们缺乏清晰的哲学头脑和理论修养，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没有耐心，没有方法也没有步骤。

　　有个穿风衣的人在后面拉杨泊的衣袖，他说，到北京的卧铺票，加两包烟钱就行，杨泊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排队。杨泊觉得那个人很可笑，只要我排队，自然应该买到票，我为什么要多付你两包烟钱？那个人说，别开国际玩笑了，你以为你排队就能买到票了？我告诉你加两包烟钱你不会吃亏的，我给你二十块钱车票怎么样？可以给单位报销的。杨泊仍然摇着头，杨泊说，不，我不喜欢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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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上午打瞌睡的女孩 - 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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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3-06 05: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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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午打瞌睡的女孩
　　** 鬼子 **

　　我的遭遇是我的父母造成的。

　　首先是我的母亲，因为她偷了别人的一块脏肉。那块脏肉并没有多大，听说也就三两多四两的样子。那是一个早上。那个早上下过一点小雨，地面有些脏。那块脏肉是怎么掉地的，那卖肉的大婶自己也不清楚，听说她还来来去去地踩过好几脚，捡起来的时候，她曾吹了几次，可怎么也吹不干净，于是就丢在了桌子的一角，那是一个不太干净的地方。在她想来，那样的一块脏肉，谁还会掏钱呢？

　　我母亲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看到那块脏肉的时候，心里怦地跳了一下，就站住了。

　　母亲想，只要把水龙头的水开大一点，或许是可以洗干净的，就是洗不干净也没关系，下锅的时候少放点盐，多淋一点酱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母亲的手里当时拿着一把菜花。她看了一眼那位卖肉的大婶，她发现她没有注意她，就把那把菜花悄悄地放在了那块脏肉的上边，然后挤在别人的身后，装着也要买肉的样子。她当然装不了多久，她的心当时也相当地紧张，等到那位卖肉的大婶忙着给别人割肉的时候，她马上把那块脏肉抓进了她的菜花里。可她没有想到，有一个人早就把她看在了眼里。那个人就在她的身后，也是一个卖肉的，但他没有把她喊住。如果他当场喊了一声，也许就没有了后边的事了，因为母亲可以说，她是无意的，她只需要把那块脏肉放回桌面上，就了事了。可是那人没有吭声，他让我母亲把肉偷走，他说他最恨的就是偷肉的人，所以他让她把肉偷走，他要等着她的好看。我母亲走出五六步的时候，他才抓起了自己桌面上的一根腿骨，朝那位大婶的桌面上丢了过去。那是一根很大的腿骨，落下的地方就是那块脏肉被抓走的地方。骨头落下的声音惊动了那位大婶，她跟着就尖叫了起来，她说谁要你的骨头啦，拿你的走！她以为他在跟她耍闹。听说没人买肉的时候，他们也时常无聊地闹些那样的事情。那位大婶抓起那根骨头就要朝他扔回来。就这样，她发现她的那块脏肉不见了。

　　随后发生的事情，谁都可以想象。那位大婶举着那把割肉的尖刀，从桌里愤怒地跳了出来，朝我的母亲扑了过去。

　　母亲出事的当天，我很丢脸，也很气愤。我曾气冲冲地走到她的床前，我说妈，你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了？

　　母亲居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她两眼傻傻地望着我，她说，她没有吃错什么药，她什么药也没有吃过。

　　我说，没吃错药你为什么要偷别人的肉呢？

　　母亲这才把脸塞到了枕头的下边，背着我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当时也哭了。我说哭有什么用呢？我说，我父亲知道了你怎么办呢？那些日子里，父亲的脾气本来就不是太好。他总是天亮出去，天黑才回来，脸色总是灰涂涂的，像是整天到处碰壁的样子。母亲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他，他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呢？父亲一听就两眼冒火，他说干什么关你屁事？你以为事情就那么好找吗？母亲听了当然难受。母亲觉得，不管事情好不好找，你总要尽快地找到才是道理，因为你是这个家的主子。母亲说，家里要过日子，不能老是没有钱呀。就为着这样的话题，他们时常吵到深更半夜，吵得我也常常睡不好觉。

　　可怕的事情就这样跟着来了。那是母亲偷肉后的第五个晚上。父亲可能是那天才听到的。那天晚上，我们家吃的是麻辣豆腐，那是我买的，也是我烧的。我一共买了三块，一人一块，每块五毛，母亲给了我两块钱，我把五毛还给了母亲。父亲却望都不望我煮的那碗麻辣豆腐，他一口也不吃，他只埋头扒着他的饭。父亲的饭量原来是每餐一两碗的，但那些日子里，已经改成每餐三四碗了，也许是因为没有肉，也许是因为整天的在外奔波。但那天晚上，他只扒了两碗就停住了。我知道情况不对了，就悄悄地也放下了碗来。望着父亲那只空空的饭碗，我心里也空空荡荡的，我那是心里发慌。

　　母亲跟着也停了下来。

　　都知道父亲要愤怒了！但谁也不会想到，父亲竟会拿碗当作发泄的对象。

　　父亲突然站了起来，咣地一声，把自己的饭碗砸在了地上。那些破碎的碗片在灯光下到处乱飞，吓得我们赶忙往后站了起来。

　　我看见母亲的身子不停地哆嗦着，样子异常可怕。

　　父亲随后又摔烂了两个。一个是菜碗，一个是母亲的饭碗。随着咣咣咣的震响，屋地上到处都是破碎的碗片，还有饭，还有那些我烧的豆腐。奇怪的是父亲没有一句骂人的话。父亲当时还想摔。剩下的那个碗是我的，可我没有给他，我把碗首先抢到了手上。

　　我的饭还没有吃完。吃完了我也不会给他。

　　父亲在桌上扑了个空。但父亲的愤怒却没有完，他猛地飞起了一脚，把饭桌踢翻在了地上。

　　那个晚上，除了母亲呜呜的哭声，屋里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就连轻轻的一声咳嗽也没有。一切都默默地发生着，又默默地承受着，直到凌晨五点左右的时候。父亲可能是一夜都没有睡着，他早早地就爬起了床来，把屋里的灯开得通亮。我是被灯光惊醒的。我的眼睛刚一睁开，就看见父亲背着一个很大的行李包，走到我的床前。父亲像是要跟我说句什么，我耸着耳朵听着，却什么也没有听到。父亲站了一下，伸手在我的头上摸了摸，就转过了身去。就在这时，母亲出现了，她咚地一声跪在我的房门口上，把父亲的路给堵住了。

　　母亲的情景让人心碎！

　　我在床上坐了起来。

　　母亲跪在地上呜呜地哭着，哭得比晚上更加要命。

　　母亲说你想丢下我们不管了吗？你能告诉我们，你要去哪吗？

　　父亲没有回答。父亲只是恶狠狠地吼了一句，你给我滚开！

　　母亲没有滚开。母亲跪着不动。母亲说，你就这样丢下我们，我们怎么办呢？

　　父亲说怎么办你还用得着问我吗？父亲说你可以去偷呀！

　　父亲说你不是会偷吗！父亲说，你不是工程师吗？你脸都不要了你还不知道怎么办吗？

　　说完，父亲抬起了他的长腿，从母亲的头上突然跨了过去。

　　看着父亲的那两条长腿，我一时惊呆了。父亲怎么能从母亲头上跨过去呢？我觉得父亲不可以这样的。蹲在那里的母亲又不是路上的一堆粪便，怎么可以这样跨过去呢？

　　母亲只是偷了别人的一块肉，那是她的不对，可她不是粪便呀，她偷了肉你可以愤怒，你可以把她推往一边，可你怎么从她的头上跨过去呢？

　　我心里说，父亲是不是也吃错了什么药了？

　　我的眼里呼地流下了一串串的泪水。母亲也被吓傻了，她就那样一直地跪着，哭着，她没有想到就因为那三两多不到四两的脏肉，竟然要付出这么伤心的代价。直到我父亲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完全消失的时候，她才突然地站了起来，把我从床上愤怒地拉下。

　　她说你还坐在床上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他追回来。

　　她说，你不想要父亲啦？我的脑子轰地一声，头皮都炸了。我光着脚就往楼下追去。那时，天还没亮，长长的楼道里，被我跑得咚咚地震响。也许有人以为是不是谁家闹了歹徒了。有时我就想，真是有歹徒进了我们家里，结果也许都不会那么让人伤心。我后来没有追上我的父亲。父亲早已经不知了去向。我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我在楼脚下孤零零地站着，一直站到了天亮。

　　那天早上，我的脑子里全都是父亲的那两条长腿。

　　我的家从此变得阴沉沉的。母亲动不动就问我，有你父亲的消息吗？我说没有。事实上也没有。

　　母亲说，碰上认识的就问问。我不敢问。你说我怎么敢问呢？我说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母亲就愣在那里，似乎被我的话给问住了。

　　但她总是告诉我，我们不能没有你的父亲，他要是死不回来，我们怎么办呢？

　　母亲说完总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真是该死，她说我为什么要偷那一块脏肉呢？你说我为什么要偷呢？我真是该死呀！

　　说多了有时我也不想听，我只好求她，我说妈，你别说了好吗？

　　她只好默默地闭上了嘴巴。母亲的身子本来就不是太好，这样一来，就一天一天地蔫了下去。有时，我已经放学回家，她还半死不死地躺在床上。她说饭我还没煮呢。我只好直直走进了厨房。

　　菜可以没有，饭总是要吃的呀！我们哪能因为没有了父亲就不吃饭了呢？

　　不久，也许是一个月吧，也许不到，母亲终于听到了父亲的消息。

　　母亲是去买菜回来在路上听到的。母亲那天去的是南门菜市。她买的不是青菜，也不是豆腐，而是一小袋的萝卜干。那萝卜干其实也是挺不错的，只要多放一些辣椒粉，吃起来还是很下饭的。她提着那小袋萝卜干正往回走，突然碰着了一个人，那是他们原单位的老李。老李已经好几次看到她买萝卜干了，但往时他没有做声，只是对她点点头就过去了，这次却突然尖叫了起来。他说你怎么还整天的就买这个呀？母亲想把萝卜干收到身后，但已经来不及了。母亲的脸色一下就红了起来，她把那袋萝卜干紧紧地捏在手心。她对老李说，有什么办法呢？老李就又尖叫了起来，他说他不是回来了吗？我母亲一愣，她知道老李说的是我的父亲。本来，她是想尽快走过去的，这下就突然站住了。她说你说什么？老李说寒露她爸爸不是回来了吗？我母亲惊奇地摇摇头。她说什么时候回来啦？连影子都没有回来过。老李就说回来了，他早就回来了！

　　我母亲说是你看到的？老李还是不肯相信，他说他真的没有回过家？

　　我母亲又摇了摇头。老李连忙把我母亲拉到了路的一边。他说我告诉你吧，他现在有钱啦！他就住在瓦城饭店的老楼里，跟四川来的一个妓女住在一起，已经住了五六天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母亲眼睛一黑，差点倒在了地上。

　　母亲说是你看到的？老李说当然是我看见啦，他还给我烧了他的烟呢，你知道他现在烧的什么烟吗？他发了财啦！我母亲说，你不要骗我。老李说我骗你干什么呢？你说我骗你干什么？我母亲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她说他怎么会发财呢？老李就说，他不发财他怎么敢跟那些妓女住在一起呢？你知道那些妓女一天要收多少钱吗？我母亲不知道，我母亲好像从来没有听别人说过。李老便告诉我的母亲，他说每一天最少三百块，没有三百块她只给你摸一摸，她不会给他包房的。

　　母亲像被重重地敲了几棒，呆呆地站在马路上，半天走不动路。她想马上跑到瓦城饭店的老楼，去看看我的父亲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可她不敢。晚上炒萝卜干的时候，她也忘了放上辣椒粉了，我还以为是没钱买了，也没有做声，慢慢地咽完了两碗饭，就忙我的家庭作业去了。母亲吃完饭便一直坐在饭桌的旁边，碗也不收。我问她妈你怎么啦？她说快点做你的作业吧，做完了我告诉你。我说什么事你说吧。她却坚决不说。

　　偏偏那个晚上的作业又是特别地多。我们来到瓦城饭店的时候，都深夜十二点了。

　　瓦城饭店的总台却没有我父亲的住宿登记。

　　瓦城饭店的老楼一共四层，哪一层的楼道上都是空空荡荡的，就连各个楼层的服务员都不见踪影。我们上了一层是空的，再上一层，还是空的，我们上去了又下来，下来了又上去，就是碰不上一个人。我想喊一声父亲你在哪里，母亲却说别喊。她怕别人骂，怕别人把我们赶走。

　　望着空荡荡的楼道，我说那我们怎么找呢？

　　母亲便拉着我，将耳朵紧紧地贴在房门上。她说看不到人我们就找他的声音。她说我父亲的呼噜声，她到死都能听得出来，她不信我父亲跟了那些女的睡在一起就没有了呼噜了。第一个房没有，我们便听第二个房；二个房没有，我们就听第三个房，一个房一个房地听了下去。有的房间有呼噜的声音，有的房间却没有；有的房间里有人还在说话，有的房间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响声。

　　没有哪一个呼噜像是我父亲的呼噜。母亲说不可能。她说只要他打呼噜，我不可能听不出来。

　　母亲说，他可能还没睡。她说你有没有听到他还在说话？我摇着头。我当时有些困了。我说听不出来的，我们回去吧。

　　母亲却不动，她的眼睛突然盯着房门上的天窗。她说我们从上边往里看一看吧。

　　望着那些高高的天窗，我说怎么看呢？母亲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楼道，我知道她想寻找能够垫高的东西。但空荡荡的楼道里空空荡荡的。我说算了，我们先回家吧。母亲却突然拉了我一下，她说回什么回？然后把身子蹲在门边，她说，我在下边你在上边，你从天窗往里看一看。

　　我心说这样怎么行呢？看着母亲那瘦弱的身子，我就感到害怕。我怕一脚就把母亲的腰骨给踩断了，就像咔的一声踩断一块脆弱的玻璃。

　　我连忙说，不行的妈。她却将手扫过来，把我的腿拖了过去。

　　她说别嗦，上来吧。可我的脚刚刚踩上去，第二只脚在空中还没有落下，母亲的身子便猛然往前一倾，咚地一声，脑门撞在了前边的门板上。

　　我们俩当时都吓慌了。我们收缩着身子，谁都不敢做声。我们怕惊动了屋里的人。但屋里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把身子蹲到了门边。我说不行的妈。

　　她的脸便突然要愤怒的样子，她瞪着我，连话都没有再说。

　　我只好又慢慢地踩到了她的肩头上。这一次她先紧紧地抓住了门框。为了减轻母亲身上的重量，我也紧紧地抓着头上的门框，把身子极力地往上托，但母亲的身子总是往下一沉，沉得我心慌慌的。好像好久好久，她才顶住了，然后很吃力地把我往上顶着。大约只顶了十个天窗，母亲就顶不住了。她突然地哼了一声什么，我还来不及问她怎么回事，我们就一起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楼道上的灯光不是很亮，也不是很弱。我们坐在地板上像两个可怜的小偷。我说妈，我们还是回家吧？

　　母亲却没有回我的话，她眼睁睁地看着我，然后突然地对我说，露露，你蹲在下边可以吗？

　　我当时一愣，我的心好像咚地一声，落进了一个可怕深渊。

　　我望着母亲说不出话来。母亲说试一试吧好吗？

　　她说你不用站起来，你就蹲着就行了，妈比你高，妈就站在你的肩膀上，好不好？

　　不好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想不出母亲还能有别的什么办法。我没有做声，我咬了咬下唇，就朝门框边蹲下了身子。刚开始我没有多少吃力的感觉，我紧紧地抓着前边的门框，蹲到第五个第六个的时候，腰骨里就有了一些不同了，开始好像只是有一些难受，慢慢地，就发热起来了，就像有一条毛毛虫钻在腰骨的肌肉里，又热又辣。我发现只是咬住下唇已经没有用了，我就暗暗地咬起了牙来，咬得格格地响，但心里却对自己说，踩吧踩吧，只要能找到父亲，母亲就是把我的腰踩断了，我也会忍住的。

　　但泪水却怎么也忍不住。我的泪水在暗中悄悄地流着，流了一个房门又一个房门，但母亲却一点都没有发觉。

　　那天晚上，我们当然没有找到。

　　回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凌晨两点了。上床后我对母亲说，天亮的时候别忘了叫我。我担心我起不来。但第二天早上，没有等到母亲的提醒，我就自己爬起来了。

　　我怕迟到。

　　就是那个早上开始，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种昏昏沉沉的东西，因为那种昏昏沉沉的东西，我的眼睛老是不太听话，老是有点粘粘糊糊的，第一节课也还顶得住，第二节课顶到一半就不行了，眼皮越来越沉重了起来，怎么支撑也支撑不住了。

　　我只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节课是语文课，黄老师以为我有问题要问，连忙停下了手中的课本，他指着我问，有什么要问吗？我说没有。黄老师的心里可能说，没有你站起来干什么？你没吃错药吧？于是黄老师叫我坐下。我刚想坐下，腰又挺直了，我怕坐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我于是撒了一个谎，说有点不太舒服，站一下就好了。

　　那一站，我便一直站到了下课。下完课就是课间操，我不去参加，教室的门都没有出去。黄老师以为我是真的病了，课间操还没有结束，他就找到了教室里。他问我要不要到他屋里找点药吃吃？我没有站起来。我只是侧着头，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昏而已，我说歇一歇会好的。黄老师有点不肯相信我的话，他用手在我的额门上摸了摸，我自己也摸了摸，额门上好好的，没有发冷，也没有发烫。黄老师就说，那你就歇歇吧，注意别影响了上课。他说下一节课是数学吧。我就对他嗯了一声。他刚一转身，我又一头匍在了桌面上。

　　中午回到家里，一进门，我就告诉了母亲打瞌睡的事情。

　　母亲的回答却是，打一点就打一点呗，打一点瞌睡要什么紧呢？

　　我两眼傻傻地看着母亲，我知道我无法对她再说些什么。

　　母亲说，今天晚上我们去早一点。我说那我的家庭作业怎么做？

　　母亲却不再理我。她想的只是我的父亲，还有那个四川来的妓女。

　　晚上，我们刚刚放碗，她就叫我快把课本拿上。我说做完了作业再去不可以吗？她就朝我瞪起了眼睛，她说叫你拿上你就拿上，你嗦什么呢！我心里想，母亲看来要发疯了。早知道这样，你干吗要偷别人的那一块脏肉呢？

　　瓦城饭店的老楼与新楼之间有一块空地，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圃。花圃里摆放着几张不大不小的水泥桌，最中间的那一张有一盏路灯。母亲指着那盏路灯对我说，你就在那做你的作业吧。我说那你呢？她说我坐在楼脚下等他，我不信他不上楼也不下楼。她说的那是老楼的楼脚。看着那张冰冷的水泥桌，我的心打了一寒颤，可除了那张冷冰冰的水泥桌，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呢？我刚要往水泥桌走去，母亲却又把我扯住了。

　　母亲说做作业的时候别做得太死，耳朵要清醒一点，知道吗？

　　我说知道了。

　　母亲还是不让我走。母亲说，你要是看到了他们你知道怎么办吗？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有回答母亲的话。

　　母亲说你马上给我把作业扔了，你要马上飞过去把他们死死地搂住。

　　我说他们要是踢我我怎么办？母亲说他们怎么敢踢你呢？

　　她说他们不敢。

　　我说他们为什么不敢，他们肯定会踢我的。

　　母亲说他们真要踢就让他们踢吧，踢不死你就紧紧地搂住他们。

　　我说那你呢？

　　母亲说我也搂呀！她说搂住了你就大声地喊叫，让整个饭店里的人都跑过来，我看他们还敢不敢踢！

　　母亲的话，让我全身都感到冷嗖嗖的，弄得我做作业的时候脑子里老是晃晃悠悠的，一会儿是父亲的那两条长腿，一会儿又是那个女的那两条小腿，我想真要是看见了父亲他们，我应该上去搂住哪一个呢？我是搂住父亲的还是搂住她的呢？我想也许哪一个我都搂不住。

　　好在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看到他们的腿。一连两个多星期都没有看到。

　　每天晚上，我们都吃完饭就骑上我们的烂单车，然后咣当咣当地奔往那栋瓦城饭店的老楼，然后，我坐在我的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做着我的作业；母亲坐在她的那个楼脚下，等着我的父亲。等我做完了作业了再朝母亲走去，然后，两个人坐在一起，可怜兮兮地等待着。

　　我曾怀疑父亲没有住在那里，或许根本就没有回到过我们瓦城，或许回来了，但转身已经离开了。

　　有一天，我偷偷地跑到那个老李的家中，我说你是真的看到我爸爸回到瓦城的吗？他说当然是真的啦。我说是真的住在瓦城饭店的老楼里吗？他又说了一句当然是真的。我说那我们天天晚上都在那里守着，为什么影子都没有见过呢？老李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说你可不要骗我们。他说我怎么会骗你们呢？他说他是真的看到了我的父亲。他说我跟你说实话吧，前天我还碰到他呢。我说你在哪里碰到他的？他说就在八里街的一个赌馆里。我说他在那里干什么？他说在赌馆里还有什么干呢？我说那你不帮我们告诉他，说我们在找他吗？他说我当然说啦，我怎么会不说呢？我说你怎么跟他说呢？他说我说你们找他找得好苦，我让他回家去看一看你们，让他给你们拿一些钱回去，我告诉他，说你们相当地需要钱。

　　我连忙对他说，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钱。老李便说，我知道我知道。他说这一点他知道。

　　我说你要是再见到他，你帮我们拉他回家好吗？老李却突然一愣，笑了笑，然后连连地说了几声好的好的，他说我要是再见到他，我一定给你拉他回家去，好吗？老李的话说得相当好听，但他的那种笑，却让我无法相信。我心里捉摸着，发出那种笑声的人，一般只是嘴上说话而已，事实上他是不肯帮你的。几天后，我又去找过他一次，刚一开口，他就说见了见了，他说昨天晚上我还见到他呢。这一次不知怎么，我竟忘了问他在什么地方看到的。我说你不是答应我帮我拉他回家的吗？

　　他说我怎么拉呢？他说那个女的也跟我父亲在一起。

　　我说那这样好吗，哪一天我跟你一起上街，你要是看见了，你把她指给我看。

　　他的脸色马上沉了下去，然后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说那不好的，那怎么好呢？我说怎么不好呢？

　　他就又连连地说了几声不好。他说这种事我怎么跟你说呢？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听他那么一说，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转过身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去找他。那样的人，我去找他干什么呢？我又不是傻子。

　　事实上，父亲真的回到了瓦城。不久后的一天晚上，我和母亲推着我们的烂单车，刚要前去瓦城饭店，突然，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呼啸着停在了我的身旁。摩托车上坐着一个漂亮的女子。她就是跟我父亲在一起鬼混的那个女人。可当时我不知道，我母亲也不知道。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我想这摩托怎么突然停在我的身边呢？差一点就把我给撞着了。我惊慌地看着她。她的身上，上边穿着黑色的皮衣，下边穿着黑色的皮裤，头上戴着的也是黑色的头盔，那一种样子，是用心打扮过的。我承认，她长得真是迷人。

　　她先是对我笑了笑，然后摘下黑色的头盔，她说你就是寒露吧？

　　我当时一愣，心想我又不认识她，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我吃惊地跟她点了点头。

　　她把脑后的头发甩了甩，从皮衣里掏出了一沓钱来，递到我的手上。

　　看着那样的一沓钱，我的眼睛当时呆了，我的手也傻了，嘴里也忘了说话了。

　　她说，这是你爸爸让我送给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我母亲在前边听到。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把那沓钱朝母亲亮了亮，然后回头想问她一声我父亲住在那里？可我还没有张嘴，她就抢先丢下了一句话，然后骑着她的摩托往我的身后飞走了，只留下了一阵叫人难受的轰鸣声。

　　她说，你爸让我告诉你，别再整夜整夜地到饭店去找他了。

　　望着她那飞去的方向，我傻呆了。母亲已经回到我的身旁。母亲问她是谁？

　　我说她没说她是谁。母亲说那这钱，是怎么回事？我说是我爸爸让她送来的。母亲突然就惊叫起来，她说是你爸爸叫她送来的吗？

　　我说我没有听错，她是这么说的。母亲的惊叫马上就成了嚎叫。她说那她就是勾引你爸爸的那个妓女了，你怎么不把她抓住呢？你怎么就知道收她的钱，却不知道把她抓住呢？你为什么不抓住她呢？母亲一边说一边朝我拼命地跺着她的两只脚，跺得咚咚地乱响。

　　我说我怎么知道她是那个妓女呢？母亲说她不是那个妓女她是谁呢？你说她是谁呢？

　　我哑口无言。我真的没有想到她就是那一个女的。

　　母亲马上从我的手里把钱夺了过去，嘴里恨恨地重复着，你就知道拿她的钱，你为什么不知道抓住她呢？

　　我担心母亲把钱撕了，可她没有。她把那沓钱紧紧地攥在手里，嘴里乱七八糟地又说了一大堆话，但我一句都没有听清，说着说着，她就落下了泪来。

　　那天晚上，我们就坐在家里，母亲把那沓钱摆在被父亲踢烂了的那张饭桌上，然后傻傻地看着。

　　那沓钱一共两千。母亲也没有多数。她只眼睁睁地看着，一直到睡去。

　　那天晚上我也睡得很早，而且睡得很甜。我没有去替母亲想得太多，我倒是庆幸那个晚上不用再去熬夜。

　　第二天上午，也是那段时间里我唯一没有打瞌睡的一个上午。

　　但是，母亲却在家里出事了。母亲去买菜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黑衣黑裤的妓女，一想起那个妓女，她就觉得不想活了。她说我不想活了我还买什么菜呢？她在街上拐了一个弯，就把买菜的钱买农药去了。

　　放学后，如果我马上回家，也许能看到母亲喝下农药的情景，那样，或许我能从她的嘴边夺下。可是，我偏偏没有马上回家，我也在大街上突然地拐了一个弯，就弯到瓦城饭店去了。我也想起了那个黑衣黑裤的妓女。我想我应该到那里去看看，我想看看那辆摩托在不在那里，只要认出了那辆摩托车，那就证实父亲是真的住在了瓦城饭店。

　　但我没有看到那辆摩托。

　　所有能够停车的地方，我都找遍了，就是没有那辆摩托的影子。

　　从瓦城饭店回来，母亲已经喝完了农药了。一进门，一股难闻的农药味，就朝我扑来。谁都知道农药是杀虫用的，但我丝毫没有想到母亲正在屋里杀虫，一闻到那个味，我就感到全身发冷。我往屋里大叫了一声妈！我没有听到回音。我连连地大叫了几声，然后朝她的屋里扑去。母亲的屋里是农药味最浓的地方。我看到一个农药瓶烂在了地上。药瓶的四周，还湿淋淋的都是药水。我往床上一看，我没有看到母亲，只看到一团隆起的被子。我知道情况不好，我被那情景吓得声音都没有了。我好像拼命地喊了一声什么，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我的脸麻木了，我的头皮麻木了，就连我的手我的脚，也都麻木起来了。好久，我才扑上去使劲地撩开了被子。

　　被子里的农药味更加浓烈，冲天的气味让我睁不开眼睛，但我还是看到了我的母亲，她蜷缩着，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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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地久天长
　　** 王小波 **

　　十七岁那年，我去了云南。我去的那地方是一个群山环绕的小平原，有翠绿的竹林和清澈的小河。旱季里，天空湛蓝湛蓝的，真是美极了。我是兵团战士，穿着洗白了的军衣，自以为很神气，胸前口袋里装着红宝书，在地头休息时给老乡们念报纸。我从不和女同学谈话，以免动摇自己的革命意志。除此之外，那几年我干的事情就像水漏过筛子一样，全从记忆里漏出去啦。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却使我终生难忘，印象是那么鲜明，一切宛如昨日。

　　事情发生在那年春天。队里有个惯例，农忙时一天要给牛喂两顿红糖稀饭，要不牛就会累垮。那一天，教导员从营部来，正好看见我的朋友大许提了桶稀饭去喂牛。他一见瞪起眼来就喊：“给牛喝稀饭！哪个公子哥儿干的事儿！”

　　他等着大许跑到他面前来认罪。可是大许偏不理他。教导员喊一声没人理，又直着脖子吼起来：“谁干的？”

　　大许走过去说：“我提来的稀饭。耕牛都要喂稀饭，不然牛要垮的。”

　　教导员斜着眼打量了他一番，冲他大喝一声：“牛吃稀饭！人吃什么？你给我哪儿来的送哪儿去！”

　　大许被他溅了一脸唾沫星子，不由地发怒：“哪儿来的？那边大锅熬的，一头牛一桶。”

　　教导员大怒：“你放屁！拿粮食喂牛就是要改！把桶提到伙房去！给人喝！”

　　大许冷笑一声：“人不能喝啦，教导员。桶里我撒了尿啦。”

　　大许没撒谎。牛就是爱喝人尿。我猜这是为了补充盐分，另外据说尿素牛可以吸收。因此，我们在没人的地方常常撒尿给牛喝，有时就撒到牛食桶里。教导员以为大许是拿他开心，伸手就揪大许的领子，要把他提溜走。大许当然要挣扎，两人撕扯起来。教导员大骂：“你这流氓！二流子！”大许回嘴：“你知道个屁！你就会瞎喳喳！”

　　后来，别人把他们劝开了。教导员怒气不息，坚持要开大许的批判会，队长百般解释，他执意不听。直到队长急了，冲着他大叫：“教导员同志！你这么搞我们怎么做工作！我要向团党委汇报。”教导员这才软下来。可是晚点名时他又说：“你们队，拿大米喂牛！我批评以后还有人和我顶起来，好嘛！有两下子嘛！这叫什么？这叫无政府主义！”老职工在下边直嗤他：“他是怎么搞的，喂牛的饲料粮是上面发下来的嘛！”“咱们的牛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还要犁地，他娘的不犁地的还要吃四十二斤大米哩。”

　　从此以后，教导员见了大许总斜着眼。他知道大许出身不好，背地里常骂他狗崽子。后来就三天两头往我们队里跑，想找大许的碴儿。我发现他来意不善，常在背地里关照大许：“教导员要整你啦。”大许并不害怕，说：“我干我的工作，他整得着吗？”

　　碴儿到底还是给教导员找着了。那年秋收时，大许的脚扎伤了，雨后地里潮湿，队里照顾他在场上干活。几千斤稻谷上了场，需要留人翻晒，于是又派了我和一个女同学邢红。

　　早上雾气消了以后，我们打开麻袋，把半湿的稻谷倒出来，摊在场上，这活儿直到中午才干完。下午我们到场上时，她已经在那儿了。她洗了头，长发披在肩上，在树荫底下盘腿坐着，笑嘻嘻地看着小鸟飞，好像很感兴趣。我去拿耙子，想把稻谷翻一遍，可是她对我说：“别翻了！五分钟以前我刚翻过一遍。”

　　于是我们俩也到树荫里坐下。我对大许说：“我看你什么时候还是去找教导员谈谈，他可能对你有误解，谈了就解开了。”

　　大许回答得很干脆：“我不去！”

　　我说：“还是去谈谈好。我可以替你先去说说。”这时我听见哧哧的响，原来是她在鼻子里哼哼。她说：“没意思。干吗让大许去讨饶？”

　　我白了她一眼，觉得她瞎搭碴儿。她觉察出来，就笑了笑，走开了。

　　大许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忽然，他抬起头来大叫一声：“不好！来雨了！”

　　我一看，果然，乌云已经起来半天高了。我们赶紧去收稻谷。她不见了。我就喊：“邢红！邢红！来了雨了！”

　　她在远处答应：“知道了！我在拉牛。”

　　她从河边拉来一头牛。我们给牛架上个刮板，用牛拉着把稻谷堆起来果然快得多，一会儿就把谷堆撮起来一多半。

　　风来了，雨马上就到，偏巧这会儿牛一撅尾巴。她赶快把牛尾巴按住说：“这个该死的！”她笑起来了。我连忙把牛赶到一边去，让它拉了一脬牛粪。这一弄实在耽误工夫。等我们堆好谷堆，雨点子已经劈里啪啦地打了下来。当时有一块盖谷堆的席子不合适，反正那席子已经烂了半边，大许就拿镰刀削下一块来，然后盖上防水布。刚弄完雨就下大了。

　　我们跑到凉棚里躲雨，大许还拿着那块席片呢。我说：“扔了吧。”他说：“留着可以补箩筐。”忽然邢红弯下腰去看那席片，然后直起腰来在大许肩上拍了一下说：“你看这儿！”

　　我们一看，席子上粘着一角人像。坏了，那会儿根本没有别人的像。大许吓得手直哆嗦，悄悄地把一角画像揭下来捧在手里看。

　　这块席原来一定是草屋里打隔断的。我说：“怎么办？另一半在谷堆里呢。天晴以后打开就该被别人看见了。大许，你快报告去吧。”

　　她说：“报告说是谁搞坏的呢？”

　　我没吭声。大许说：“当然是我。”

　　邢红说：“你瞎说，不是你。教导员正要整你呢，说是我好啦。”

　　大许不干，他是个诚实的人。我忽然想出一条妙计来：“要是人家看见了，问是谁弄的，就说不记得有这么回事，不知道谁干的，这样就谁也不用承认了。”

　　大家都同意了。可是傍晚收工时，那片席子就被上场摊稻谷的人发现了，而且教导员马上就知道了。他急如星火地赶了来，逼问我们这是谁弄的。我们当然说记不得了。可是他怎肯善罢甘休！他把我们挨个逼问了一通，让我们仔细讲一遍当天下午的活动，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讲，尤其是盖席子的过程，要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讲。不知他们感觉怎么样，反正在教导员逼我的时候，我觉得手心出冷汗，舌根发硬，说起话来结结巴巴。我讲完了以后他盯住我说：“你热爱毛主席吗？”

　　我说：“热爱。”

　　“好。你再讲一遍，是谁用刀削下席子的那个角的？”

　　“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也许席子本来就缺一角。”他瞪起眼来说：“真的？有人反映，那些席子本来是不缺角的，一个缺角的也没有。你再想想。”

　　我流着冷汗说：“我不记得有谁拿过刀。也许是折了以后撕的？”

　　他眼睛发出亮光：“对，对，是谁？”

　　“不记得是谁，我没看见。”

　　他冷笑着看着我。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忽然心狂跳起来。也许这真是犯罪行为？我的做法是革命的吗？我对得起毛主席吗？一想到这个，我的心脏都要冻结了。

　　正在这时，我又听到教导员在隔壁房间里咆哮：“就是你干的！你这个小狗崽子！我一猜就是你！你坦白吧，坦白了宽大你。不然要判刑的！”

　　啊呀，原来是在审问大许！

　　教导员吼了半天，大许没理他。他把大许轰走了，又把邢红叫了去，对她也像对我一样说了一气。邢红回答得很干脆：“我记不清是谁撕的席子了，很可能就是我。”

　　教导员说：“你再想想。”

　　她说：“实在想不起来。要是你一定要找个承担责任的人，就说是我撕的好啦。”

　　教导员吓唬她：“这是个政治事件！撕毁宝像是反革命行为！”

　　“我们是无意的。”

　　“谁知有意无意。你知道犯这个罪要怎么处理吗？”

　　“不知道。”

　　教导员气得直咬牙：“你这种态度……哼，不用上纲，本身就在纲上！你回去考虑吧！”

　　第二天，教导员宣布我们三个人停工，在家写交代。让我在宿舍里写，大许在办公室，邢红在会计室。还好，没派人看着我们。

　　我坐在宿舍里，心里好不凄凉。说实在的，让我停工交待可把我吓坏啦。我倒不是热爱劳动到了这个份上，实在是吓的。要是教导员背地里骂我，说我是流氓、坏分子，我也顶多是害怕一阵。这一不让我下地，可就和群众隔离开了。我只要能和一般人一样吃饭睡觉干活，就会觉得心安理得。这一分开，我，我，我成了什么啦？我为什么一下子就成了这么一个需要隔离的人？想着想着我就没出息地哭了起来，就着这股心酸劲就写起来了。啊呀，提起这份检查我要臊一辈子。我写“敬爱的教导员”，还说我出身工人家庭，对毛主席是忠的，对领导是热爱的。又说自己工作一贯还好，受过教导员表扬等等，写了一大堆摇尾乞怜的话。后面说自己在宝像这个问题上粗心大意，一时疏忽，没有看清谁撕的，心里很难过，“心如刀绞，泪如泉涌”。最后是说要在今后的工作中将功补过，等等。还算好，我没把大许给卖了，可是也够糟的了，我说“没看清谁撕的宝像”，言下之意就是不是我撕的。我都奇怪，当时我怎么能干这种事？

　　写完以后，我正坐在窗前发愣，忽然听见有人在我脑门前边说话：“哎呀，你都写完了？快拿来我看看。”

　　我一看，原来是她站在窗外，笑嘻嘻的。她说：“怎么？你哭了！”

　　我羞得满脸通红，把头转到一边去。忽然我想也跑出来是不许可的，尤其是不能来和我说话，就瞪着她说：“你怎么出来了？”

　　她一迈腿坐在窗台上说：“为什么不能出来？”

　　“哎呀，不是让咱们老老实实坐在各人屋里写检讨吗？”

　　她撅起嘴来哼了一声：“听他的。又没人看着。出来玩玩有什么不可以？”

　　我说：“呀。这可不成！要是叫教导员知道了事情就更大了。你快回去吧。！”

　　她吃惊地挑起眉毛来：“怎么啦？教导员有什么了不起，我看他能不能把咱们怎么办。当然了，也不能和他顶僵了，这个检查还是要写。可我还真不会写这玩意呢，你写的检查让我参考参考好不好？”

　　我不想给她。可是她真漂亮……于是我勉强答应了。她伸手去抓我的检查，我说：“你别拿走。”她嗯了一声，坐在窗台上看。我又说：“你下来吧，来个人看见就要命了！”她就下来坐在床上看。我的检查有五张纸，着实不短呢。她看着看着就笑了，还说：“好玩！小王，你这‘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可写得真棒！哈哈，你可真会装哭丧脸儿。”原来她把我的种种沉痛之词当成了讽刺！当然她不能体会我失魂落魄的心情。看完了以后她把它还给我，想了想，皱起眉毛来说：“可是你这检查整个看起来还像是告饶。当然了，告饶就告饶，没什么。可是你怎么写了个没看清谁撕了宝像？这点儿你得改改，要不然教导员会认定是大许撕的，他就更不肯甘休了。”

　　我的脸马上红了，连忙拿笔把“看”字划了，换了个“记”字。她笑了笑说：“这就对了。看来你这篇我不能参考，写的全是你的话。我去看看大许写的什么。”她跳出窗户，又回过头来说：“喂！下午到河边去游泳啊？”

　　我一听头都大了。去游泳！这是犯了错误反省的态度吗？我要是不去，她和大许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又显得太那个，何况大许又是我的朋友。我要去呢，一下午三个人都不在，万一教导员知道呢？再说我很害怕和个女孩子去游泳。不过我又很有点向往。结果我说：“不去好吧？万一有人看见？”

　　她说：“不怕！中午最热的时候去。中午谁会出来走动？回来的时候从菜地边上的小树林里出来，那才叫万无一失呢。你放心吧！队里人都去山边挖渠了，剩下几个喂猪做饭的老太婆，她们才不来看你呢。”

　　“可是教导员要是突然回来呢？”

　　她笑了：“他呀，中午他肯定不回来！这太阳要把他鼻子晒脱皮。好啦，我来叫你。再见！”

　　中午吃完了饭，我躺在床上想心事。忽然听见窗前有人叫：“小王，快出来。”我一看是她，就从窗口爬出去。我们两个叫上大许，她领着我们从菜地后面的树林往河边走。我问她：“怎么不走大路？”她说：“小河边有人洗衣服。好家伙，真不怕热！”

　　我们从树林里出来，果然看见小河边上有个人在洗衣服，把小桥堵上了。于是我们绕到小河拐弯的地方，从老乡垒的拦鱼小坝上过了河，又在路边的沟里走了好长一段到了大河边上，头都晒晕了。

　　大河里的水在旱季是很清的，就是太浅，最深的地方才不过齐胸深，又太急。邢红穿了一件绿色的游泳衣，在水里又踢又打，连水里的沙子都溅了出来。大许下了水，他情绪很阴沉，涮了涮又到岸上去坐着。我在水最深流最急的地方站定，让流水猛烈地冲着胸口，心里倒轻松了一点。我看着她在浅水处疯，心里有点高兴。我想过去，但是又不好意思。直到她叫我们：“大许，小王，你们都过来！”

　　我们膛水过了河，到她身边去。她指着清清的河水里一些闪光的小片说：“这是什么？”河水中有一些闪光的小薄片，被水流冲得旋转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她跪在沙滩上，用手掬起一捧水，端到眼前，那些小薄片沉下去了。我告诉她这是云母，她有点失望地把水放了，说：“我还当是金子呢。”

　　这一回就连大许都笑了一声。她让我们坐在她身边。这个地方很隐蔽：河在这里转了个大弯，河岸上长着很高的茅草，从哪儿都看不到。她说：“我有一件红游泳衣，可是我拿了明明的绿游泳衣。怎么样，我想的不错吧？”

　　我说：“什么不错？”

　　“嗐！红的暴露目标呀！”

　　我们又忍不住笑了一笑。我说：“要是被人发现我们不在，你穿隐身衣也没用了。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回去为妙。”大许默默地点点头。她说：“忙什么？先到对面树荫下坐一会。”

　　到了那儿，她把一件洗白了的破军装披在肩上，从衣服兜里掏出两张纸说：“这是我的检查，你们看看。”

　　她的检查就是一个最缺乏幽默感的人看了也要笑出声来。开头说的是：“敬爱的教导员：祖国山河红旗飘，六亿神州尽舜尧。在一片革命歌声中，我们迎来了七十年代第一春！”结尾是：“我的水平不高，毛著活学活用得不好，检查之中如有不符合毛泽东思想之处，请教导员指正。”中间尽是一片胡说八道，好像是篇批判稿，说什么，宝像的被毁坏，是由于国际帝修反的破坏。说到事情的过程，只有一行字，“可能是我们三人中任何一个弄坏的，斗私批修地说，尤其可能是我。”总之，你看了她的检讨，猜不出她说的是什么。她说：“我把会计室的报纸全翻遍啦。”她又要大许拿他写的来看看，大许不给她。原来邢红上午去找他，他还没有写。我说：“要是写了就拿来看看，别怕，我写的也给她看过。你还信不过我们？”

　　大许低着头说：“我怎么会？你们对我太好了。你们要看就看吧。”他掏出来递给她。那纸上总共三行字，写的有核桃大小：“割破宝像的就是我，我是在盖谷子时用刀子裁席子裁破的，是无意的，请领导上批判教育。检讨人：许得明。”

　　邢红抬起头微微一笑，说：“我早就知道你要这么写！”她把这张纸哧地撕了，扔到河里。她冷笑着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写？以为这么写了我们就不受连累？傻！我们都说没记清，你要咬我们一口？还是怕我们以后说出来？你听着，我以后要是告诉除咱们三个人之外的任何人，就是王八！”

　　我俩都笑了。这么一个女孩子一本正经地赌咒可真好玩。我说：“我也是。绝不告诉别人。”

　　大许皱着眉说：“可是我确实撕了宝像。不说，对吗？”

　　听了这种话，我感到沉重。不管怎么说，我们在向组织隐瞒一个重大问题，这是不可宽恕的。可是邢红说：“你多笨哪！明摆着教导员要整你，你还要自己送上门去。”

　　他听了她的话，低下头去。忽然又抬起头来说：“可是你们这么包庇我，是对的吗？”

　　邢红猛然一伸胳膊，把上衣扬到地上，她站起来，把她苗条的身体投到阳光里去。她扬起头，把披散的头发垂到脑后，眯起子眼睛，双手交叉在胸前说：“当然我们是对的。不管怎么说，我相信自己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小王也是。至于其他的，我都随他去，要批斗就批斗好了，有什么了不起。”她忽然转过身来说：“我衣兜里有一份检查，是给你写的，我书包里有纸笔，你抄——份吧。你不要这么提心吊胆的，没什么了不起。我要下水去啦，小王，你去吗？”

　　我点点头，于是我们下河去了，大许在岸上呆子一会儿，就心安理得去抄检查了。我和邢红一起在浅水处奔跑，又到深水处去掏老乡下的鱼篓，看看他们捉了几条鱼，不过我们没拿他们的。我有点迷上邢红了，她显得矫健又玲珑。她真美啊。我开始对她有了一点不寻常的感情。后来我们上了岸，大许已经抄好了他的检查。我们就一起溜回去，谁也没看见我们。等挖渠的人回来，我正手托着头冥思苦想哩。可是我想的是邢红这么帮大许的忙，莫不是爱上他了？这时，教导员来要检查，我就给了他。

　　教导员把我们的检查看了一遍，勃然大怒。他立刻决定批判我们。吃完了晚饭，他把一些人叫去开预备会，其中有好几个是活学活用的积极分子。开完会回来，他们都绷起脸来不理我们，和别的同学说话也背着我们。有人小声告诉我：要批判你们啦。我心里慌了一下，后来一想，慌什么呢，反正到了这步田地，豁出去了。顶多是“站起来”，“到前边站着”，去听批判。

　　谁知到了晚上，教导员派了两个人来跟着我，连我上厕所也跟着。平时我跟他们都住一个屋，这会儿耷拉着脸也不理我了。我觉得有点不妙，脑袋后面直发凉。到晚上有人吹哨，叫大家去开会，我看见大许背后也跟着两条大汉。啊哈，会场上点着四盏大汽灯，可真舍得油啊。教导员站到桌前，说：“今天这个会，是批判破坏宝像的许得明、王小力和邢红的大会。把许得明和王小力带上来！邢红在下面接受批判。”我后面的两个人就来推我。我站起来走上去，可是感觉有点腿软。大许也走到前边来。邢红也跟上来了。教导员对她了瞪眼说：“谁让你上来的？”她说：“批判我们三个人嘛，我当然上来。”教导员冷笑一声：“好啊！”他大喝一声：“你们面向群众，低头！”

　　面向群众倒不怕，低头可是低不下去。教导员大吼一声：“把许王捆起来！”跟着我的两个人立刻就来扭我的胳膊，我拼命挣扎。真想给那两个家伙一人一拳，还是同学呢。可是我不敢打人，只把双手捏在一起，不让他们把我的手扭到背后。我听见大许使劲地喊：“啊……！！”底下老职工乱起来，有人叫：“是些小娃娃嘛，捆起来干哪样？”折腾了半天，教导员扑过去帮着捆大许，结果把大许捆起来了，我呢，还没捆上。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劲，简直邪性，双手握在一起，三四个人都弄不开。教导员来看了看，说一声“算了”，于是就开会。可是邢红站到他面前说：“你也把我捆起来！你捆！”我们那儿批判会常常捆人，可还没捆过女的呢。教导员不敢动手，就叫女知青来“押住”邢红，果然就有两个积极分子上来扭住了她的胳膊。教导员回头来看我，我冲他瞪大眼睛，他又叫人来捆我，这回我让他们捆了。那硬邦邦的竹壳子捆住手腕疼得要命，绳子往脖子上一扣马上就透不过气来。这会儿下面的人走散了一半，我们队长也不见了。发言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说我们是“知识青年的败类”等等。正在批判，队长跑来说：“团部指示，这个会不能开，尤其不准捆人；叫先把人放了。”教导员刚要瞪眼，队长说：“政委说了，这个事你要负责任。”教导员立刻软了下来，不得不宣布散会。

　　根据团里的意见，毁坏宝像的事情是无意的，不予追究。捆打知识青年一事教导员要道歉，受害者也不要上告，事情就这样两拉倒。

　　当晚，我和大许坐在床上根本不想睡，气得脑门子发涨。细细一想，斗我们捆我们的全是自己的同学，为了什么呀，不过是为了给教导员留个好印象，以后能在讲用会上说说他们怎样站稳了立场，然后到团里当个文书、干事之类，写些狗屁不通的报告。为了这个背叛我们，值得吗？

　　熄灯时，我们屋那两个家伙回来了，怯生生地轻手轻脚地溜进门来，悄悄地坐在床上。我一下子站起来，大喝一声：“你们两个搬出去！别跟反革命住在一块！”有一个小声说：“王哥，别赖我们。我们也没法子。”我的野性发作起来，大吼一声：“滚出去！快滚！”接着把他们的东西全都扔了出去，他们两个不敢再说什么，忍气吞声地捡起东西走了。

　　邢红也不和同屋的女生说话了，还拌了两句嘴。我和大许知道以后，第二天上工的路上毫不留情地骂那个女生。我们简直丧失理性了。我们两个叉着腰骂她是“走狗”，是“马屁精”、“缺德鬼”，骂得她捂着脸哭了一整天。其实我们本不至于骂出这样的话，可是我们一想起那天晚上她在会场上撅邢红的胳膊，还揪她的头发，就气得要命。她要是个男的非挨我一顿打不可。大许不会打人，他只会在别人打他的时候还手，可是我那些天像个野人一样，邢红说我在地里干活时都斜着眼看人，一副恶相。

　　这事过去之后，有些家伙开始在背后给我们造起种种谣言来。队里风言风语地传说我们有什么生活问题。这种话使邢红很伤心，可是她从来也没对我们提起过。我们也不好和她说这个，只是以后我们益发形影不离，就连吃饭她都要端着碗到我们屋里来吃。在地里干活休息时，不论时间多短，她也要来和我们一起坐一会儿。和我们在一起时她显得迷人，她对我俩都好。她箱子里有很多书，晚上我们就读书，哪儿也不去，就是连里开批判会我们也只当不知道。后来她索性把脸盆漱口杯都拿过来了，弄得我们的懒觉再也睡不成，因为天一亮她就来敲门，说：“快起来！我要进来啦。”中午我们睡午觉的时候，她就在我们屋洗头，洗好头以后就静静地坐下来看书。只有晚上睡觉才回她屋去。

　　我和大许都爱她，可是我们都不想剥夺了她给别人的一份爱，因为她似乎同样地喜欢我们两个人。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度过的愉快时光。我们那里的旱季天特别长，由于是农闲，收工又早，我们回来时天还很亮呢。大许去水井打水，我把我俩的脸盆和毛巾拿到走廊上来。他把水打回来了，我们在门前脱成赤膊，洗去身上的泥巴，这时我们可以听见屋里的溅水声。我们洗完以后就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这时她就在屋里说：“大许，小王，你们洗好啦？”“啊。”“你们别进来，我还没好呢。”她从来不插门。等到她说“好啦”，我们就走进去。她坐在窗前的床上，嘴里咬着发卡。我说：“我们干什么？”

　　“看书吧。把我的书箱子打开。”

　　她有好多书，有她带来的，还有她借来的，还有人家送给她的。她穿着我的拖鞋走过去把门打开，让黄昏的阳光照进屋来。她喜欢躺在床上看书，用一块塑料布垫在枕头上，免得湿头发把枕头弄湿。她还有很多孩子气的小毛病，看书的时候会用脚趾弹出“橐橐”的声响。开饭钟打响的时候，她有时会发起懒来，当我们收拾起饭盒，对她说：“小红，起来！去吃饭。”这时候她会轻轻地一笑：“我不想起来。你们给我打来吧。”我们说：“你太懒了。我们今天不想侍候你。”她会说：“那我还给你补袜子了呢！我还给你洗衣服了呢！”我们就说：“我们这是为你好，你要得懒病啦。”她慢慢坐起来，然后又躺下去。“不会的，少打一次饭得不了懒病。再说我比你们都小，你们应该让着我。”于是我们就让着她了。

　　吃完饭，天开始暗下来，她还是躺在床上看书，过一会儿她会忽然欠起身来问：“大许，你看什么书呢？”大许告诉她，她说：“噢。”然后躺下去，再过一会儿她又来问我，我也告诉她。她也许会高兴地继续说下去：“噢，是肖。你喜欢他吗？”我说：“挺细腻的，不过还是不喜欢。”“哎呀，我可喜欢他呢，那老头可精啦。”要不然就会莫名其妙地说：“喂，喂喂！你们俩都别看书啦。问你们，喜欢杰克·伦敦吗？”我们这样的毛头小伙子哪会说不喜欢。她说：“他太野蛮啦。人应该会爱，像好人一样。对！我不喜欢。”我反唇相讥：“你是小姑娘。你别傻啦。”她会高高兴兴地说：“对啦，我是小姑娘。”说完了就不作声了。

　　天黑到在屋里不能看书时，我们就都到门外去坐。有时候一声不响，看着天边一点点暗下去，对面傣寨里的竹梢背后泛出最后一点红色。有时候她会给我们讲小时候的一些琐事，她讲得特别有意思。她讲她有一次和哥哥爬上屋顶去摘桑葚，那是一座西式的房子，尖尖的洋铁皮顶，哥哥上树去了。让她坐在屋顶上等着，可是她往下一看，高极了，足有七层楼高——那是两层楼，不过她才四五岁，当然觉得高。于是她反过身来往上爬，越爬就越打滑，一直滑到离房檐不远的地方，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大哭起来。晚上回家以后，衣服上剐破的窟窿叫妈妈看见丁。不管妈妈怎么问，她也没说出哥哥来。她骄傲地说：从那时我就感到，大人的话有时可以不听，应该正直，不出卖人，这比听话重要得多。她还讲过别的一些小事儿，我们都很爱听。她说困难时期，她的同桌家里孩子多，总是吃不饱。她每天给他带一个窝头。可是后来上中学以后他就忘了她，见了面也不理了。我们都知道这是为什么。嘻，我们上中学时也不敢和女同学来往，为了做个正派人。总之，我们渐渐发现她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子，她什么也不怕。她本能地憎恶任何虚伪，赞美光明，在我们困惑的地方，她可以毫不费力地指出什么是对的。我觉得她比我们俩加起来还聪明得多。

　　因为我们三个人形影不离，大家渐渐把我们看成怪人。他们看见我们一起走过来都带着宽容的微笑。他们还是喜欢我们的。有一次我远远听见几个老职工说：“三个挺好的孩子，都是教导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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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棋王
　　** 阿城 **

　　第一章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我的几个朋友，都已被我送走插队，现在轮到我了，竟没有人来送。父母生前颇有些污点，运动一开始即被打翻死去。家具上都有机关的铝牌编号，于是统统收走，倒也名正言顺。我虽孤身一人，却算不得独子，不在留城政策之内。我野狼似的转悠一年多，终于还是决定要走。此去的地方按月有二十几元工资，我便很向往，争了要去，居然就批准了。因为所去之地与别国相邻，斗争之中除了阶级，尚有国际，出身孬一些，组织上不太放心。我争得这个信任和权利，欢喜是不用说的，更重要的是，每月二十几元，一个人如何用得完？只是没人来送，就有些不耐烦，于是先钻进车厢，想找个地方坐下，任凭站台上千万人话别。

　　车厢里靠站台一面的窗子已经挤满各校的知青，都探出身去说笑哭泣。另一面的窗子朝南，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冷清清地照在北边儿众多的屁股上。两边儿行李架上塞满了东西。我走动着找我的座位号，却发现还有一个精瘦的学生孤坐着，手拢在袖管儿里，隔窗望着车站南边儿的空车皮。

　　我的座位恰与他在一个格儿里，是斜对面儿，于是就坐下了，也把手拢在袖里。那个学生瞄了我一下，眼里突然放出光来，问："下棋吗？"倒吓了我一跳，急忙摆手说："不会！"他不相信地看着我说："这么细长的手指头，就是个捏棋子儿的，你肯定会。来一盘吧，我带来家伙呢。"说着就抬身从窗钩上取下书包，往里掏着。我说："我只会马走日，象走田。你没人送吗？"他已把棋盒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塑料棋盘却搁不下，他想了想，就横摆了，说："不碍事，一样下。来来来，你先走。"我笑起来，说："你没人送吗？这么乱，下什么棋？"他一边码好最后一个棋子，一边说："我他妈要谁送？去的是有饭吃的地方，闹得这么哭哭啼啼的。来，你先走。"我奇怪了，可还是拈起炮，往当头上一移。我的棋还没移到，他的马却"啪"的一声跳好，比我还快。我就故意将炮移过当头的地方停下。他很快地看了一眼我的下巴，说："你还说不会？这炮二平六的开局，我在郑州遇见一个葛人，就是这么走，险些输给他。炮二平五当头炮，是老开局，可有气势，而且是最稳的。嗯？你走。"我倒不知怎么走了，手在棋盘上游移着。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整个棋盘，又把手袖起来。

　　就在这时，车厢乱了起来。好多人拥进来，隔着玻璃往外招手。我就站起身，也隔着玻璃往北看月台上。站上的人都拥到车厢前，都在叫，乱成一片。车身忽地一动，人群"嗡"地一下，哭声四起。我的背被谁捅了一下，回头一看，他一手护着棋盘，说："没你这么下棋的，走哇！"我实在没心思下棋，而且心里有些酸，就硬硬地说："我不下了。这是什么时候！"他很惊愕地看着我，忽然像明白了，身子软下去，不再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车厢开始平静下来。有水送过来，大家就掏出缸子要水。我旁边的人打了水，说："谁的棋？收了放缸子。"他很可怜的样子，问："下棋吗？"要放缸的人说："反正没意思，来一盘吧。"他就很高兴，连忙码好棋子。对手说："这横着算怎么回事儿？没法儿看。"他搓着手说："凑合了，平常看棋的时候，棋盘不等于是横着的？你先走。"对手很老练地拿起棋子儿，嘴里叫着："当头炮。"他跟着跳上马。对手马上把他的卒吃了，他也立刻用马吃了对方的炮。我看这种简单的开局没有大意思，又实在对象棋不感兴趣，就转了头。

　　这时一个同学走过来，像在找什么人，一眼望到我，就说："来来来，四缺一，就差你了。"我知道他们是在打牌，就摇摇头。同学走到我们这一格，正待伸手拉我，忽然大叫："棋呆子，你怎么在这儿？你妹妹刚才把你找苦了，我说没见啊。没想到你在我们学校这节车厢里，气儿都不吭一声。你瞧你瞧，又下上了。"

　　棋呆子红了脸，没好气地说："你管天管地，还管我下棋？走，该你走了。"就又催促我身边的对手。我这时听出点音儿来，就问同学："他就是王一生？"同学睁了眼，说："你不认识他？唉呀，你白活了。你不知道棋呆子？"我说："我知道棋呆子就是王一生，可不知道王一生就是他。"说着，就仔细看着这个精瘦的学生。王一生勉强笑一笑，只看着棋盘。

　　王一生简直大名鼎鼎。我们学校与旁边几个中学常常有学生之间的象棋厮杀，后来拚出几个高手。几个高手之间常摆擂台，渐渐地，几乎每次冠军就都是王一生了。我因为不喜欢象棋，也就不去关心什么象棋冠军，但王一生的大名，却常被班上几个棋篓子供在嘴上，我也就对其事迹略闻一二，知道王一生外号棋呆子，棋下得神不用说，而且在他们学校那一年级里数理成绩总是前数名。我想棋下得好而且有个数学脑子，这很合情理，可我又不信人们说的那些王一生的呆事，觉得不过是大家寻逸闻鄙事，以快言论罢了。后来运动起来，忽然有一天大家传说棋呆子在串连时犯了事儿，被人押回学校了。我对棋呆子能出去串连表示怀疑，因为以前大家对他的描述说明他不可能解决串连时的吃喝问题。

　　可大家说呆子确实去串连了，因为老下棋，被人瞄中，就同他各处走，常常送他一点儿钱，他也不问，只是收下。后来才知道，每到一处，呆子必要挤地头看下棋。看上一盘，必要把输家挤开，与赢家杀一盘。初时大家见他其貌不扬，不与他下。他执意要杀，于是就杀。几步下来，对方出了小汗，嘴却不软。呆子也不说话，只是出手极快，像是连想都不想。待到对方终于闭了嘴，连一圈儿观棋的人也要慢慢思索棋路而不再支招儿的时候，与呆子同行的人就开始摸包儿。大家正看得紧张，哪里想到钱包已经易主？待三盘下来，众人都摸头。这时呆子倒成了棋主，连问可有谁还要杀？有那不服的，就坐下来杀，最后仍是无一盘得利。

　　后来常常是众人齐做一方，七嘴八舌与呆子对手。呆子也不忙，反倒促众人快走，因为师傅多了，常为一步棋如何走自家争吵起来。就这样，在一处呆子可以连杀上一天。后来有那观棋的人发觉钱包丢了，闹嚷起来。慢慢有几个有心计的人暗中观察，看见有人掏包，也不响，之后见那人晚上来邀呆子走，就发一声喊，将扒手与呆子一齐绑了，由造反队审。呆子糊糊涂涂，只说别人常给他钱，大约是可怜他，也不知钱如何来，自己只是喜欢下棋。审主看他呆像，就命人押了回来，一时各校传为逸事。后来听说呆子认为外省马路棋手高手不多，不能长进，就托人找城里名手近战。有个同学就带他去见自己的父亲，据说是国内名手。名手见了呆子，也不多说，只摆一副据说是宋时留下的残局，要呆子走。呆子看了半晌，一五一十道来，替古人赢了。名手很惊讶，要收呆子为徒。不料呆子却问："这残局你可走通了？"名手没反应过来，就说："还未通。"呆子说："那我为什么要做你的徒弟？"

　　名手只好请呆子开路，事后对自己的儿子说："你这同学倨傲不逊，棋品连着人品，照这样下去，棋品必劣。"又举了一些最新指示，说若能好好学习，棋锋必健。后来呆子认识了一个捡烂纸的老头儿，被老头儿连杀三天而仅赢一盘。呆子就执意要替老头儿去撕大字报纸，不要老头儿劳动。不料有一天撕了某造反团刚贴的"檄文"，被人拿获，又被这造反团栽诬于对立派，说对方"施阴谋，弄诡计"，必讨之，而且是可忍，孰不可忍！对立派又阴使人偷出呆子，用了呆子的名义，对先前的造反团反戈一击。一时呆子的大名"王一生"贴得满街都是，许多外省来取经的革命战士许久才明白王一生原来是个棋呆子，就有人请了去外省会一些江湖名手。交手之后，各有胜负，不过呆子的棋据说是越下越精了。只可惜全国忙于革命，否则呆子不知会有什么造就。

　　这时我旁边的人也明白对手是王一生，连说不下了。王一生便很沮丧。我说："你妹妹来送你，你也不知道和家里人说说话儿，倒拉着我下棋！"王一生看着我说："你哪儿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你们这些人好日子过惯了，世上不明白的事儿多着呢！你家父母大约是舍不得你走了？"我怔了怔，看着手说："哪儿来父母，都死球了。"我的同学就添油加醋地叙了我一番，我有些不耐烦，说："我家死人，你倒有了故事了。"王一生想了想，对我说："那你这两年靠什么活着？"我说："混一天算一天。"王一生就看定了我问："怎么混？"我不答。

　　呆了一会儿，王一生叹一声，说："混可不易。一天不吃饭，棋路都乱。不管怎么说，你父母在时，你家日子还好过。"我不服气，说："你父母在，当然要说风凉话。"我的同学见话不投机，就岔开说："呆子，这里没有你的对手，走，和我们打牌去吧。"呆子笑一笑，说："牌算什么，瞌睡着也能赢你们。"我旁边儿的人说："据说你下棋可以不吃饭？"我说："人一迷上什么，吃饭倒是不重要的事。大约能干出什么事儿的人，总免不了有这种傻事。"王一生想一想，又摇摇头，说："我可不是这样。"说完就去看窗外。

　　一路下去，慢慢我发觉我和王一生之间，既开始有互相的信任和基于经验的同情，又有各自的疑问。他总是问我与他认识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尤其是父母死后的两年是怎么混的。我大略地告诉他，可他又特别在一些细节上详细地打听，主要是关于吃。例如讲到有一次我一天没有吃到东西，他就问："一点儿都没吃到吗？"我说："一点儿也没有。"他又问："那你后来吃到东西是在什么时候？"我说："后来碰到一个同学，他要用书包装很多东西，就把书包翻倒过来腾干净，里面有一个干馒头，掉在地上就碎了。我一边儿和他说话，一边儿就把这些碎馒头吃下去。不过，说老实话，干烧饼比干馒头解饱得多，而且顶时候儿。"他同意我关于干烧饼的见解，可马上又问："我是说，你吃到这个干馒头的时候是几点？过了当天夜里十二点吗？"我说："噢，不。是晚上十点吧。"他又问："那第二天你吃了什么？"我有点儿不耐烦。讲老实话，我不太愿意复述这些事情，尤其是细节。我觉得这些事情总在腐蚀我，它们与我以前对生活的认识太不合辙，总好像是在嘲笑我的理想。我说："当天晚上我睡在那个同学家。第二天早上，同学买了两个油饼，我吃了一个。上午我随他去跑一些事，中午他请我在街上吃。晚上嘛，我不好意思再在他那儿吃，可另一个同学来了，知道我没什么着落，硬拉了我去他家，当然吃得还可以。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清楚？"他笑了，说："你才不是你刚才说的什么'一天没吃东西'。你十二点以前吃了一个馒头，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更何况第二天你的伙食水平不低，平均下来，你两天的热量还是可以的。"我说："你恐怕还是有些呆！要知道，人吃饭，不但是肚子的需要，而且是一种精神需要。不知道下一顿在什么地方，人就特别想到吃，而且，饿得快。"他说："你家道尚好的时候，有这种精神压力吗？恐怕没有什么精神需求吧？有，也只不过是想好上再好，那是馋。馋是你们这些人的特点。"我承认他说得有些道理，禁不住问他："你总在说你们、你们，可你是什么人？"他迅速看着其他地方，只是不看我，说："我当然不同了。我主要是对吃要求得比较实在。唉，不说这些了，你真的不喜欢下棋？何以解忧？唯有象棋。"我瞧着他说："你有什么忧？"他仍然不看我，"没有什么忧，没有。'忧'这玩意儿，是他妈文人的佐料儿。我们这种人，没有什么忧，顶多有些不痛快。何以解不痛快？唯有象棋。"

　　我看他对吃很感兴趣，就注意他吃的时候。列车上给我们这几节知青车厢送饭时，他若心思不在下棋上，就稍稍有些不安。听见前面大家拿吃时铝盒的碰撞声，他常常闭上眼，嘴巴紧紧收着，倒好像有些恶心。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节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儿食指抹进嘴里。若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儿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这时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后，他把两只筷子吮净，拿水把饭盒冲满，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就带着安全到达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的呷。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轻轻地叩茶几。一粒干缩了的饭粒儿也轻轻地小声跳着。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将那个饭粒儿放进嘴里，腮上立刻显出筋络。我知道这种干饭粒儿很容易嵌到槽牙里，巴在那儿，舌头是赶它不出的。果然，呆了一会儿，他就伸手到嘴里去抠。终于嚼完，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地一声儿咽下去，喉节慢慢地移下来，眼睛里有了泪花。他对吃是虔诚的，而且很精细。有时你会可怜那些饭被他吃得一个渣儿都不剩，真有点儿惨无人道。我在火车上一直看他下棋，发现他同样是精细的，但就有气度得多。他常常在我们还根本看不出已是败局时就开始重码棋子，说："再来一盘吧。"有的人不服输，非要下完，总觉得被他那样暗示死刑存些侥幸。他也奉陪，用四五步棋逼死对方，说："非要听'将'，有瘾？"

　　我每看到他吃饭，就回想起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终于在一次饭后他小口呷汤时讲了这个故事。我因为有过饥饿的经验，所以特别渲染了故事中的饥饿感觉。他不再喝汤，只是把饭盒端在嘴边儿，一动不动地听我讲。我讲完了，他呆了许久，凝视着饭盒里的水，轻轻吸了一口，才很严肃地看着我说："这个人是对的。他当然要把饼干藏在褥子底下。照你讲，他是对失去食物发生精神上的恐惧，是精神病？不，他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写书的人怎么可以这么理解这个人呢？杰......杰什么？嗯，杰克·伦敦，这个小子他妈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饥。"我马上指出杰克·伦敦是一个如何如何的人。他说："是呀，不管怎么样，像你说的，杰克·伦敦后来出了名，肯定不愁吃的，他当然会叼着根烟，写些嘲笑饥饿的故事。"我说："杰克*伦敦丝毫也没有嘲笑饥饿，他是......"他不耐烦地打断我说："怎么不是嘲笑？把一个特别清楚饥饿是怎么回事儿的人写成发了神经，我不喜欢。"我只好苦笑，不再说什么。可是一没人和他下棋了，他就又问我："嗯？再讲个吃的故事？其实杰克·伦敦那个故事挺好。"我有些不高兴地说："那根本不是个吃的故事，那是一个讲生命的故事。你不愧为棋呆子。"大约是我脸上有种表情，他于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心里有一种东西升上来，我还是喜欢他的，就说："好吧，巴尔扎克的《邦斯舅舅》听过吗？"他摇摇头。我就又好好儿描述一下邦斯舅舅这个老饕。不料他听完，马上就说："这个故事不好，这是一个馋的故事，不是吃的故事。邦斯这个老头儿若只是吃而不馋，不会死。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他马上意识到这最后一句话，就急忙说："倒也不是不喜欢。不过洋人总和咱们不一样，隔着一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马上感了兴趣：棋呆子居然也有故事！他把身体靠得舒服一些，说："从前哪，"笑了笑，又说："老是他妈从前，可这个故事是我们院儿的五奶奶讲的。嗯--老辈子的时候，有这么一家子，吃喝不愁。粮食一囤一囤的，顿顿想吃多少吃多少，嘿，可美气了。后来呢，娶了个儿媳妇。那真能干，就没说把饭做糊过，不干不稀，特解饱。可这媳妇，每做一顿饭，必抓出一把米来藏好......"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插嘴："老掉牙的故事了，还不是后来遇了荒年，大家没饭吃，媳妇把每日攒下的米拿出来，不但自家有了，还分给穷人？"他很惊奇地坐直了，看着我说："你知道这个故事？可那米没有分给别人，五奶奶没有说分给别人。"我笑了，说："这是教育小孩儿要节约的故事，你还拿来有滋有味儿得讲，你真是呆子。这不是一个吃的故事。"他摇摇头，说："这太是吃的故事了。首先得有饭，才能吃，这家子有一囤一囤的粮食。可光穷吃不行，得记着断顿儿的时候，每顿都要欠一点儿。老话儿说'半饥半饱日子长'嘛。"我想笑但没笑出来，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为了打消这种异样的感触，就说："呆子，我跟你下棋吧。"他一下高兴起来，紧一紧手脸，啪啪啪就把棋码好，说："对，说什么吃的故事，还是下棋。下棋最好，何以解不痛快？唯有下象棋。啊？哈哈哈！你先走。"我又是当头炮，他随后把马跳好。我随便动了一个子儿，他很快地把兵移前一格儿。我并不真心下棋，心想他念到中学，大约是读过不少书的，就问："你读过曹操的《短歌行》？"他说："什么《短歌行》？"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愣了，问："杜康是什么？"我说："杜康是一个造酒的人，后来也就代表酒，你把杜康换成象棋，倒也风趣。"他摆了一下头，说："啊，不是。这句话是一个老头儿说的，我每回和他下棋，他总说这句。"我想起了传闻中的捡烂纸老头儿，就问："是捡烂纸的老头儿吗？"他看了我一眼，说："不是。不过，捡烂纸的老头儿棋下得好，我在他那儿学到不少东西。"我很感兴趣地问："这老头儿是个什么人？怎么下得一手好棋还捡烂纸？"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说："下棋不当饭。老头儿要吃饭，还得捡烂纸。可不知他以前是什么人。有一回，我抄的几张棋谱不知怎么找不到了，以为当垃圾倒出去了，就到垃圾站去翻。正翻着，这老头儿推着筐过来了，指着我说：'你个大小伙子，怎么抢我的买卖？'我说不是，是找丢了的东西，他问什么东西，我没搭理他。可他问个不停，'钱，存摺儿？结婚帖子？'我只好说是棋谱，正说着，就找到了。他说叫他看看。他在路灯底下挺快就看完了，说'这棋没根哪'。我说这是以前市里的象棋比赛。可他说，'哪儿的比赛也没用，你瞧这，这叫棋路？狗脑子。'我心想怕是遇上异人了，就问他当怎么走。老头儿哗哗说了一通棋谱儿，我一听，真的不凡，就提出要跟他下一盘。老头让我先说。我们俩就在垃圾站下盲棋，我是连输五盘。老头儿棋路猛听头几步，没什么，可着子真阴真狠，打闪一般，网得开，收得又紧又快。后来我们见天儿在垃圾站下盲棋，每天回去我就琢磨他的棋路，以后居然跟他平过一盘，还赢过一盘。其实赢的那盘我们一共才走了十几步。老头儿用铅丝扒子敲了半天地面，叹一声，'你赢了。'我高兴了，直说要到他那儿去看看。老头儿白了我一眼，说，'撑的？！'告诉我明天晚上再在这儿等他。第二天我去了，见他推着筐远远来了。到了跟前，从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我手上，说这也是谱儿，让我拿回去，看瞧得懂不。又说哪天有走不动的棋，让我到这儿来说给他听听，兴许他就走动了。我赶紧回到家里，打开一看，还真他妈不懂。这是本异书，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手抄，边边角角儿，补了又补。上面写的东西，不像是说象棋，好像是说另外的什么事儿。我第二天又去找老头儿，说我看不懂，他哈哈一笑，说他先给我说一段儿，提个醒儿。他一开说，把我吓了一跳。原来开宗明义，是讲男女的事儿，我说这是四旧。老头儿叹了，说什么是旧？我这每天捡烂纸是不是在捡旧？可我回去把它们分门别类，卖了钱，养活自己，不是新？又说咱们中国道家讲阴阳，这开篇是借男女讲阴阳之气。阴阳之气相游相交，初不可太盛，太盛则折，折就是'折断'的'折'。我点点头。'太盛则折，太弱则泻'。老头儿说我的毛病是太盛。又说，若对手盛，则以柔化之。可要在化的同时，造成克势。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含而化之，让对手入你的势。这势要你造，需无为而无不为。无为即是道，也就是棋运之大不可变，你想变，就不是象棋，输不用说了，连棋边儿都沾不上。棋运不可悖，但每局的势要自己造。棋运和势既有，那可就无所不为了。玄是真玄，可细琢磨，是那么个理儿。我说，这么讲是真提气，可这下棋，千变万化，怎么才能准赢呢？老头儿说这就是造势的学问了。造势妙在契机。谁也不走子儿，这棋没法儿下。可只要对方一动，势就可入，就可导。高手你入他很难，这就要损。损他一个子儿，损自己一个子儿，先导开，或找眼钉下，止住他的入势，铺排下自己的入势。这时你万不可死损，势式要相机而变。势势有相因之气，势套势，小势开导，大势含而化之，根连根，别人就奈何不得。老头儿说我只有套，势不太明。套可以算出百步之远，但无势，不成气候。又说我脑子好，有琢磨劲儿，后来输我的那一盘，就是大势已破，再下，就是玩了。老头儿说他日子不多了，无儿无女，遇见我，就传给我吧。我说你老人家棋道这么好，怎么干这种营生呢？老头儿叹了一口气，说这棋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有训--'为棋不为生'，为棋是养性，生会坏性，所以生不可太盛。又说他从小没学过什么谋生本事，现在想来，倒是训坏了他。"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棋道，可很奇怪，就问："棋道与生道难道有什么不同么？"王一生说："我也是这么说，而且魔症起来，问他天下大势。老头儿说，棋就是这么几个子儿，棋盘就是这么大，无非是道同势不同，可这子儿你全能看在眼底。天下的事，不知道的太多。这每天的大字报，张张都新鲜，虽看出点道儿，可不能究底。子儿不全摆上，这棋就没法儿下。"

　　我就又问那本棋谱。王一生很沮丧地说："我每天带在身上，反覆地看。后来你知道，我撕大字报被造反团捉住，书就被他们搜了去，说是四旧，给毁了，而且是当着我的面儿毁的。好在书已在我脑子里，不怕他们。"我就又和王一生感叹了许久。

　　火车终于到了，所有的知识青年都又被用卡车运到农场。在总场，各分场的人上来领我们。我找到王一生，说："呆子，要分手了，别忘了交情，有事儿没事儿，互相走动。"他说当然。

　　第二章

　　这个农场在大山林里，活计就是砍树，烧山，挖坑，再栽树。不栽树的时候，就种点儿粮食。交通不便，运输不够，常常就买不到谋油点灯。晚上黑灯瞎火，大家凑在一起臭聊，天南地北。又因为常割资本主义尾巴，生活就清苦得很，常常一个月每人只有五钱油，吃饭钟一敲，大家就疾跑如飞。大锅菜是先煮后搁油，油又少，只在汤上浮几个大花儿。落在后边，常常就只能吃清水南瓜或清水茄子。米倒是不缺，国家供应商品粮，每人每月四十二斤。可没油水，挖山又不是轻活，肚子就越吃越大。我倒是没有什么，毕竟强似讨吃。每月又有二十几元工薪，家里没有人惦记着，又没有找女朋友，就买了烟学抽，不料越抽越凶。

　　山上活儿紧时，常常累翻，就想：呆子不知怎么干？那么精瘦的一个人。晚上大家闲聊，多是精神会餐。我又想，呆子的吃相可能更恶了。我父亲在时，炒得一手好菜，母亲都比不上他，星期天常邀了同事，专事品尝，我自然精于此道。因此聊起来，常常是主角，说得大家个个儿腮胀，常常发一声喊，将我按倒在地上，说像我这样儿的人实在是祸害，不如宰了炒吃。下雨时节，大家都慌忙上山去挖笋，又到沟里捉田鸡，无奈没有油，常常吃得胃酸。山上总要放火，野兽们都惊走了，极难打到。即使打到，野物们走惯了，没膘，熬不得油。尺把长的老鼠也捉来吃，因鼠是吃粮的，大家说鼠肉就是人肉，也算吃人吧。我又常想，呆子难道不馋？好上加好，固然是馋，其实饿时更馋。不馋，吃的本能不能发挥，也不得寄托。又想，呆子不知还下棋不下棋。我们分场与他们分场隔着近百里，来去一趟不容易，也就见不着。

　　转眼到了夏季。有一天，我正在山上干活儿，远远望见山下小路上有一个人。大家觉得影儿生，就议论是什么人。有人说是小毛的男的吧。小毛是队里一个女知青，新近在外场找了一个朋友，可谁也没见过。大家就议论可能是这个人来找小毛，于是满山喊小毛，说她的汉子来了。小毛丢了锄，跌跌撞撞跑过来，伸了脖子看。还没等小毛看好，我却认出来人是王一生--棋呆子。于是大叫，别人倒吓了一跳，都问："找你的？"我很得意。我们这个队有四个省市的知青，与我同来的不多，自然他们不认识王一生。我这时正代理一个管三四个人的小组长，于是对大家说："散了，不干了。大家也别回去，帮我看看山上可有什么吃的弄点儿。到钟点儿再下山，拿到我那儿去烧。你们打了饭，都过来一起吃。"大家于是就钻进乱草里去寻了。

　　我跳着跑下山，王一生已经站住，一脸高兴的样子，远远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到了他跟前说："远远就看你呆头呆脑，还真是你。你怎么老也不来看我？"他跟我并排走着，说："你也老不来看我呀！"我见他背上的汗浸出衣衫，头发已是一绺一绺的，一脸的灰土，只有眼睛和牙齿放光，嘴上也是一层土，干得起皱，就说："你怎么摸来的？"他说："搭一段儿车，走一段儿路，出来半个月了。"我吓了一跳，问："不到百里，怎么走这么多天？"他说："回去细说。"

　　说话间已经到了沟底队里。场上几只猪跑来跑去，个个儿瘦得赛狗。还不到下班时间，冷冷清清的，只有队上伙房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到了我的宿舍，就直进去。这里并不锁门，都没有多馀的东西可拿，不必防谁。我放了盆，叫他等着，就提桶打热水来给他洗。到了伙房，与炊事员讲，我这个月的五钱油全数领出来，以后就领生菜，不再打熟菜。炊事员问："来客了？"我说："可不！"炊事员就打开锁了的柜子，舀一小匙油找了个碗盛给我，又拿了三只长茄子，说："明天还来打菜吧，从后天算起，方便。"我从锅里舀了热水，提回宿舍。

　　王一生把衣裳脱了，只剩一条裤衩，呼噜呼噜地洗。洗完后，将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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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告别萨莉
　　** 理查德·耶茨 **

　　杰克.菲尔茨花了五年时间，才完成他的长篇小说处女作，让他有理由感到自豪，但是精疲力竭得快要病倒。他当时三十四岁，住在格林尼治村一间黑乎乎的房租便宜得可怜的地下室里，他的婚姻解体后一头扎到那里写作好像挺好。他本来以为等他的书出来后，他就能找到更好的住处，甚至也许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是他错了：尽管那部长篇小说获得一片赞誉，卖得却很差，出版后的整整一年里，只在短期内有少量进项。等到杰克开始酗酒很厉害，却写得不多时——甚至没有干多少未署名、收入微薄的捉刀工作，有好多年，通过那样做，才让他有收入，不过他总算做到了干得够多，让他付得起赡养费——他开始视自己为一个悲剧性角色，那样做，又分明体会到某种文学上的满足感。

　　他的两个年幼的女儿经常从乡下过来跟他过周末，总是穿着新洗的鲜艳衣服。在他那个潮湿且肮脏的可怕的家里，她们的衣服很快就会变得皱巴巴、脏乎乎的。有一天，小女儿眼泪汪汪地宣称她不会再在那儿洗澡了，因为洗澡间里有蟑螂。在他把能看到的蟑螂打死并扔进马桶冲走，然后又哄她哄了很久后，最后她说她想如果她一直闭着眼睛，还是可以洗澡的——她闭着眼睛站在发霉的塑料帘子后面，动作匆匆忙忙，在给自己打香皂、冲洗时，在危险的水流涌动的排水沟边，尽量不移动她的脚，想到这些，他就悔恨不已。他知道自己应该搬离那儿，他不会不知道这一点，除非他疯了——也许他已经疯了，就因为住在那儿，继续让他的两个女儿受苦——但是他不知道怎样去着手理顺自己的生活，那项任务微妙而困难。

　　然后到了一九六二年早春，他三十六生日后不久，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时来运转：他受邀把他特别欣赏的一部长篇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制片人会出机票让他去洛杉矶跟导演见面，另外还建议他待在“那边”，直到完成剧本。大概会需要不到五个月时间，而单是这个计划的第一阶段——先不提以后仍有进项的光明前景——就能让他挣得比他之前两三年挣的钱加到一起还多。

　　他跟两个女儿说起这件事时，大女儿要他给她寄张理查德.张伯伦的签名照片，小女儿则什么要求都没提。

　　在别人的公寓里，为他举办了一场欢快而热闹的派对，跟他一向期望传达给别人的自己轻松活泼的形象挺吻合，一面墙上，还拉了条横幅，上面很大的字是手写的：

　　再见百老汇

　　你好中国剧院

　　两天后的夜里，他第一次坐喷气式飞机，机舱里面长长的，到处软绵绵的，大家说话都轻声细语，他在陌生人中间，把自己扣在座位上，喝得烂醉。飞越美国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没有醒来，直到他们低低悬浮在夜色中洛杉矶外围地区一片广袤的灯光之上。他把额头贴到那面冷冷的小窗户上时，想到而且感觉到过去几年中的疲劳和焦虑感开始散去，想到他即将经历的（无论好坏），都很容易会成为一次意义重大的冒险，相当于F.S.菲茨杰拉德来到了好莱坞。

　　在加利福尼亚的头两三个星期里，杰克是作为客人，住在导演卡尔.奥本海默在马利布区的豪华家里。奥本海默引人注目、脾气暴躁、绝对是说话粗鲁，当时三十二岁。奥本海默从耶鲁大学毕业后直接去了纽约电视界，当年给晚间观众播放的，还是实打实的“直播”剧。当评论者开始在文章中用“天才”一词来评论他在那些节目中的工作时，他就被招揽到了好莱坞，到了后，请他执导的电影项目让他应接不暇，他的电影很快让他赢得了名声，有人决定以“新生代”称他那一派。

　　跟杰克.菲尔茨一样，奥本海默也有两个孩子，他虽然离了婚，但从来不是一个人过。有个聪明、年轻而且漂亮的女演员每天跟他生活在一起，她叫埃莉斯。她感到自豪的，是每天都能想出新招数来取悦他，经常痴迷地一看他就是很久，尽管他好像没注意到，她还习惯称他为“我的爱人”——语气轻轻的，重音落在“我的”上。她也做到了是位态度殷勤的女主人。

　　“杰克？”有天日落时分，她用一个值钱的很重的玻璃杯盛了酒递给他们这位客人时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菲茨杰拉德住在这儿的海边时做了什么事？他在所住房子的外面弄了个牌子，上面写道：‘Honi Soit Qui Malibu’。”

　　“哦，是吗？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不是很棒吗？我的天，当时就能在这儿不是很好玩吗，当时所有真正——”

　　“埃莉！”卡尔.奥本海默从房间那头叫道，在吧台（用昂贵的淡色木头、皮革做成，长长的，放有很多酒）后面，他弯着腰，把橱柜门弄得砰砰响。“埃莉，你去厨房看看肉汤都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好吗？”

　　“嗯，当然可以，我的爱人。”她说，“可是我想你在上午时，才喜欢喝‘公牛子弹’。”

　　“有时候是，”他说着站直身子，脸上露出的微笑说明了他既是恼怒，又在克制着自己。“有时候不是。我刚好现在就想做一批，问题只是我想知道他妈的一点肉汤都没有，让我他妈怎么做‘公牛子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埃莉斯听话地匆匆走开时，两个男的都转身看着她的紧身便装兜着的坚实、抖动的屁股一晃一晃的样子。

　　到那时，杰克变得急切地想找地方自己住，也许还能找到一个自己的女孩，所以剧本大纲一出来——他们在奥本海默所说的“要点”上一达成共识——他就搬了出来。

　　沿着滨海公路再开几英里，还是马利布的一部分，从公路上看，那里无非是长长一溜挤在一起的风吹日晒的小屋，他租了座小小的两层海滨别墅的下面一半，装有并不夸张的海景窗，还有个上面有不少沙子的混凝土小阳台，但是几乎只有这两个优点。直到搬进去后，他才意识到——在预付了所要求的三个月租金后——那里简直跟他在纽约的地下室房间一样令人丧气、潮湿。按照久已熟悉的模式，他开始担心起自己：也许他无法在世界上找到光线和空间；也许他的本性总是去寻找黑暗、幽禁和衰败，也许——当时在全国性刊物上面，这个短语挺流行——他具有自毁型人格。

　　为了让自己摆脱那些想法，他想出几个好理由为什么应该马上开车去市里见他的经纪人；等到他在午后的阳光下，开着租来的那辆汽车轰轰隆隆地开过大团大团颜色鲜亮的热带植被时，他开始感觉好了一点。

　　经纪人的名字叫埃德加.托德，他的办公室是在比弗利山庄边上一幢新建的高楼靠上的楼层。杰克去跟他聊过三四次——第一次，在他问怎样能弄到理查德.张伯伦的签名照片时，发现埃德加.托德只需要随随便便马上打个电话就解决了——每次去，他都越来越意识到埃德加的秘书萨莉.鲍德温这个女孩长得不是一般的漂亮。

　　乍一看去，她也许不能完全归于“女孩”那一类，因为她仔细梳好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夹杂有一绺绺银发，但是她脸盘的样子和形状和皮肤，说明她还不到三十五岁，她走动时，能看出她身材苗条、动作敏捷、两腿修长，也说明了这一点。她跟他说过她“爱读”他的书，说她敢肯定有一天会根据这本书拍出一部精彩的电影。还有一次，他离开那间办公室时，她说：“干吗不让我们多见见你？再来看看我们吧。”

　　但是今天她不在那儿，没在她那张整洁的秘书办公桌前，就是埃德加的办公室外面铺地毯的走廊上，也看不到她在别的地方。那天是星期五下午，她很可能是提前回家了，他心里涌起一股失望之情，直到他看到埃德加的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她在那儿，比以前更可爱，她坐在埃德加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书架上至少有上千本书，颜色鲜艳的书脊成为背景，衬托着她那张可爱的脸。她在看书。

　　“你好，萨莉。”他说。

　　“哦，嗨，见到你真好。”

　　“埃德加今天不在？”

　　“嗯，他说是出去吃午饭，可是我想我们到下星期才能再见到他。不过你来打断我读书也挺好：我读的这本，是今年最糟糕的书。”

　　“你替埃德加读书？”

　　“嗯，大多数吧。他没时间，反正他也讨厌读书。所以对送来的书，我给他打出一两页纸的概要，他就读那些。”

　　“哦，那，听着，萨莉，跟我出去喝一杯怎么样？”

　　“我很愿意。”她说着合上那本书。“我本来还开始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开口呢。”

　　不到两个钟头后，在一家著名酒店的酒吧里，一张阴暗处的小桌子前，他们腼腆然而有力地把手握在一起，显然她今天晚上会跟他回家，这件事清楚了，也确定了——而且不言自明的是待整个周末。杰克.菲尔茨看着她，开始觉得安静、强壮、血气方刚，似乎他从未想过自己具有自毁型人格。他一点问题都没有。世界仍是完好的，谁都知道是什么让它转动。

　　“只是，你看，杰克，”她说，“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停一下好吗？在比弗利山庄那儿？因为我得拿几样东西，而且反正我也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她指路，让他开上了一段缓坡，那是刚进比弗利山庄的地段，然后开始有更陡的坡。他发现道路全都设计得具有优雅的弯度，似乎设计者受不了考虑直来直去。那里还有高大、挺拔而优雅的棕榈树，间隔经过精确测量。沿路的大房子有的漂亮，有的一般，有的丑陋，可是都让人联想到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现在如果你在下个路口往左拐，”萨莉说，“我们就快到家了。好……这儿。”

　　“你住这儿？”

　　“对。我都可以解释。”

　　那是座老南方风格的白色大屋，从门廊到高高的柱廊那儿，至少立了六根柱子，有很多反射着阳光的大窗户。大屋本身还往一边延长很远，样子是厢房，另外在游泳池那边，还有几座连在一起的附属房屋，颜色一样，风格也一样。

　　“我们总是这样进来，经过游泳池，”萨莉说，“从来没人走前门。”

　　她领着他经过游泳池走进来的那个宽敞的房间，他想可能会称为“私室”，不过要是她能从办公室把埃德加.托德的上千本长篇小说拿回家，也许挺容易就可以把那里布置成一间图书室。高高的几面墙上是由看着舒服的黑色木头做的镶板，里面有又软又厚的皮沙发和扶手椅，还有座壁炉，里面扑闪着小小的火苗，尽管当时天气尚不算冷。壁炉前面有几张蒙了皮面的铸铁长椅，其中一张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闷闷不乐的男孩，十三岁上下，脸也没有对着火，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大腿中间，看上去好像他之所以坐在这儿，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嗨，基克。”萨莉跟他说，“基克尔，我想让你认识一下杰克.菲尔茨。这是基克尔.贾维斯。”

　　“你好，基克尔。”

　　“嗨。”

　　“你今天看了道奇队的比赛吗？”萨莉问他。

　　“没有。”

　　“哦？干吗没看？”

　　“我说不上来；不想看。”

　　“你可爱的妈妈呢？”

　　“我不知道。在换衣服吧，我想。”

　　“基克尔可爱的妈妈是我的老朋友，”萨莉解释道，“这个很了不起的地方是她的，我只是在这儿住。”

　　“哦？”

　　过了一分钟，那个男孩的妈妈进到这个房间时，杰克觉得她的确可爱——像萨莉一样个子高，姿态优雅，甚至更漂亮，黑色长发，蓝色眼睛，听到她的名字吉尔被提起，她的眼神自动带上了调情的意味。

　　可是今天晚上，他并不是很想遇到一个比萨莉还要令人向往的女的——暂时有萨莉就足够了，即使是在好莱坞——所以他看吉尔.贾维斯看得够仔细，想在她那张瓜子脸上，找到有什么茫然或者受惊的样子，不过他还来不及细看，她就转过了脸。

　　“萨莉，你看这个。”她说着把一本厚重的平装书塞到萨莉手里。“可不是太好了？我是说这可不是太好了？我好多好多个星期前就让人弄过来，我都快放弃了，但是今天终于寄到了。”杰克不失礼地瞄了一眼，看到书名为“填字游戏解密大全”。“你看有多厚，”吉尔还在说这件事，“我以后再也不会有解不开的填字游戏了。”

　　“太棒了。”萨莉说着把书递回给她，接着又说，“等我两秒钟好吗，杰克？”她匆匆进了客厅，那里宽阔得像是一面湖，他看着在一道苍白的下午光线里，她漂亮的两腿跑上一段不发出声音的楼梯。

　　吉尔.贾维斯要他坐下来，然后去哪里“倒酒”了，让他和基克尔单独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沉默似乎越来越让人尴尬。

　　“你在附近上学吗？”杰克问。

　　“对。”

　　他们的谈话便到此为止。上周日《洛杉矶时报》上的漫画及幽默版放在壁炉前的长凳上，那个男孩侧过身子耸着肩看，可是杰克很有把握他没在读，甚至也没有看那些图片，只是在等他妈妈回来。

　　壁炉上方，在那个显然本意是挂一幅又老又重的肖像画或者风景画的地方，却挂着一幅以黑色天鹅绒为底的小幅画作，颜色很鲜艳，画的是一张马戏团小丑的脸，表情忧郁；画家的签名是白色字迹，显眼得也许会被当成这张画的名字，写的是“好莱坞的斯塔尔”。那种画，你可以在全国三流的酒吧、午餐饭馆、生意江河日下的医生诊所那不通风的候诊室的墙上看到，在这个房间里显得很是傻傻的，格格不入，似乎让人想到是有人开玩笑挂在那儿的——不过呢，那本《填字游戏解密大全》也是如此，这时被孤零零地翻开放在一张至少值两千美元的咖啡桌上。

　　“我想象不出是什么让伍迪耽搁了。”吉尔端着一个放着酒的托盘走进这个房间时说。

　　“想让我打电话去工作室吗？”基克尔问她。

　　“不，别费事了；他会回来的，你了解伍迪。”

　　后来萨莉下来了，拎着一个墨西哥草编手提袋，看上去让人高兴的是，里面塞得满满的——她的确计划跟他共度周末——她说：“我们就喝一杯吧，杰克，然后我们就走。”

　　但是他们喝了两杯，因为喝第一杯时，伍迪面带微笑地回来了，非让他们留下来再喝一杯。他跟杰克岁数相当或者还要年轻一点，中等身高，长得单薄，穿着牛仔裤和饰有流苏的印第安式软皮鞋，还有一件复杂的衬衫，是用金属摁扣扣紧的，而不是钮扣。他走动时躯体柔软，膝盖那里不时歪一下，他脸上不设防地露出迫切想讨人喜欢的样子。

　　“嗯，马利布那边当然很不错，”他终于坐到一张扶手椅上歇息时说，“有几年我在那里有个小地方——很小的地方，但是很舒服。不过呢，我已经真的喜欢上了比弗利这儿，我在这儿感觉自在，只能这么说了，你知道有件事情好玩吗？我这辈子里，还从来没有对别的地方有这种感觉。给你再倒一杯？”

　　“不，谢谢了。”杰克说，“我们最好该上路了。”

　　“我们什么时候找你，萨莉？”吉尔问。

　　“哦，我不知道，”在和拎着那个墨西哥手提袋的杰克一起走向露台那道门时，萨莉扭头大声说，“我明天什么时候给你电话，好吗？”

　　“我不会让你把她带走一去不回，杰克，”伍迪大声说，“你得保证你很快就会把她带回来，好吗？”

　　“好的，”杰克告诉他，“我保证。”

　　他们就自由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脚步匆匆地出去经过游泳池，去行车道那边，上了等在那里的他的小汽车。回家的一路上——在这个宁静而芳香的夜晚刚至的暮色中，那段路开得好像根本没花什么时间——他想放声大笑，因为他的生活应该一直是这个样子，这样挺好：收入很不错，到了一个周末，在太平洋岸边，冒出来一个爱他的女孩。

　　“哦，我想这里可以说——有趣。”萨莉这样说他住的地方，“当然小，可是你真的可以在很多方面改进一下。”

　　“是啊，这个嘛，我大概不会在这里住得够时间去做那么多事。我给你倒杯酒好吗？”

　　“不，谢谢了。你干吗不只是——”她仔细看过那扇黑色的观景窗后，转身向他露出微笑，显得既大胆又羞涩，然后略微移开眼睛。“你干吗不只是过来，好让我们扑到一起？”

　　他认识的别的女人都从未比她更优雅地从熟人过渡到亲密关系。她脱衣服的动作全无尴尬之处，也根本没有炫耀：她把衣服脱下来扔到一旁，似乎等了一整天想脱掉；然后她钻到他床上，转身用一种渴望的表情来欢迎他，那跟他在电影里看到的一样漂亮。她长长的身体又强壮又柔软，对于一个女性的身体在男人眼里有何妙处，她心中有数也因此而自豪。要过很久，他才有可能想到任何别的女人或称女孩，即使他也想。

　　“哦，听听海浪声吧。”她后来说，当时他们平静地依偎在一起。“那种声音，可不是好听极了？”

　　“是啊。”

　　可是杰克.菲尔茨在她身后蜷着身体贴着她，胳膊搂着她，一只手在拨弄她漂亮的乳头，根本没去注意海浪。他太开心了，也太困乏，只有一个连贯的而且幸好不为人知的想法：这是F.S.菲茨杰拉德认识了希拉.格拉厄姆啊。

　　萨莉.鲍德温的原名叫萨莉.蒙克（“天哪，我等不及想摆脱那个名字”），她是在加利福尼亚一个工业镇上长大的，她爸爸在那里当电工，直到他英年早逝，后来她妈妈在一家百货商店的改衣间当了好多年裁缝。上高中时，萨莉被选中在一系列关于青少年的低成本电影中当配角——“可以说就像安迪.哈代系列老电影，可是根本没那么好；不过呢，还是比现在塞给小孩儿们的愚蠢的沙滩排球、穿比基尼的那些玩意儿要好”——可是在她个子长高到不再适合她按说要演出的角色时，她的合同就失效了。她用自己演电影剩下的钱去上了大学，后来是当侍者。“在鸡尾酒会上当女侍者是最糟糕的，”她解释说，“挣钱最多，可是真的——真的消磨志气。”

　　“你穿那种一直拉到屁股的鱼网袜吗？”他问，心里觉得她肯定看上去不可思议。“还有那些小——”

　　“是啊，是啊，所有那些。”她不耐烦地说，“然后没过多久，我就结婚了，维持了差不多九年。他是个律师——现在还是，我是说。人们是怎么说的嘛，千万别嫁给律师，因为你吵架永远吵不赢，你知道吗？说的是大实话啊。我们没有孩子——刚开始是他一直说他根本不想养，后来发现反正我也生不了，我有那什么，纤维瘤。”

　　到了下午还早时，他们在那个有沙子的小阳台上靠着躺在帆布轻便折叠躺椅上，她转而说起了吉尔.贾维斯和她那座大屋的事。

　　“……嗯，我真的不知道那么多钱都是从哪儿来的。”她说，“我知道她从她父亲那儿得到很多钱，她父亲在佐治亚州的什么地方，我知道她父亲的家族在那边很久以来很有钱，可是我是说我不是很清楚是从哪儿挣的。棉花什么的，我想。当然弗兰克.贾维斯也有钱，所以吉尔离婚时，除了那座房子，别的也得到很多。所以你看，等到我的婚姻破裂时，她要我过去住，我有点——高兴坏了。我一直很喜欢那座房子——现在还是，大概会一直很喜欢下去。另外，我当时也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知道就凭我的工资，顶多能在山谷那边找到一个整洁小巧的住处，那是我所定义的精神自杀。我宁可吃虫子，也不愿意去山谷那边往。

　　“哦，吉尔千方百计想让我也住得舒服。她请了位专业人士来装修我住的地方，天哪，你应该看一看，杰克。嗯，你会看到的。实际上只是个大房间，可是差不多大得像是三个房间合到一起，里面亮堂堂的，阳光充足，到处都能看到绿色。我很喜欢，很喜欢在办公室上了一天班之后，脱掉我的鞋子，可以说跳舞跳一分钟，想着：‘哇，看看我，笨笨的姓什么的萨莉，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小地方。’”

　　“是啊，”他说，“听着确实不错。”

　　“然后过了一阵子，我开始琢磨出来她想让我去那儿住主要是为什么，嗯，可以说是打掩护。她当时在跟一个大学生同居，要么说我想是个研究生吧，她好像觉得家里有两个女的可以说好看一点。有一次我终于想了个办法问她这件事，她吃了一惊，我居然得开口问她，她觉得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明白的。那让我觉得有点——我说不好——让我感觉怪怪的。”

　　“是啊，这我明白。”

　　“不管怎么样，那个大学生待了一两年左右，从那以后，有很多男的来来往往。我只跟你概括地说一下吧。有过一个律师，是她前夫的朋友，也是我前夫的朋友，那有点让人感觉不自在。然后有一个从德国来的，名叫克劳斯，他在市里开一家大众汽车代理行。他挺好，对基克尔很好。”

　　“你说对他‘好’，指的是什么？”

　　“嗯，他会带他去看球赛，要么去看电影，他经常跟他聊天。对于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来说，那很重要。”

　　“他不怎么跟他爸爸见面吗？”

　　“没有，这难以解释，可是不——一点都不难解释。因为你要知道，弗兰克.贾维斯总是说他觉得他不是基克尔的爸爸，所以从来不想跟他有什么联系。”

　　“哦。”

　　“嗯，你听说过那种情况，并不少见嘛。不管怎么样，过了一阵子，克劳斯就搬走了，现在住在这儿的男的是伍迪。你有没有注意到壁炉上方挂的那幅愚蠢的小丑破画儿？那是他——我是说是他画的，伍迪.斯塔尔，好莱坞的斯塔尔。我是说你当然没法称他是个画家，除非在这件事情上，你想跟吉尔一样傻乎乎的。他可以说是个老好人吧，想在旅游业赚点小钱。他在好莱坞大道上有家店——他总是称那是‘工作室’——人行道上面吊着一小块土里土气的破招牌；哦，他不仅仅是画小丑，他还画用黑色天鹅绒为底的月光下的湖、冬日景色和山、瀑布以及天晓得到底还有什么别的。反正是吉尔有一天溜达进那儿，觉得那些黑天鹅绒为底的垃圾漂亮。除了在衣服上，她在其他一些事情上的品位之烂，总是让人吃惊。我想她觉得伍迪.斯塔尔也漂亮，因为当天晚上，就把他领回了家，那是差不多三年前的事。

　　“好玩的是他的确可以说讨人喜欢，能让你哈哈大笑。他甚至——有意思，以他自己的方式。他当过船员，去过世界各地，知道很多故事。我说不好，伍迪会让你越来越喜欢。看到他跟基克尔在一起，真的让人感动。我想基克尔甚至更喜欢他，而不是克劳斯。”

　　“他的名字怎么来的？”

　　“什么名字？斯塔尔？”

　　“不，那个男孩。”

　　“‘基克尔’？哦，是吉尔最早那样叫的。她经常说他出生前，都快把她踢死了。他的真名叫艾伦，可是你最好别去试着叫他艾尔什么的，就叫他基克尔吧。”

　　等到杰克起身进屋又去倒酒时，他想好了如果萨莉住在一套普通公寓里会好很多，就像一般的秘书那样。不过，也许他们可以把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安排在这个海边地方度过；另外，现在就去担心那种事情也未免太早。现在看来，他一辈子都因为担心得太快而坏了自己的好事。

　　“知道吗，萨莉？”他说，一边把他们倒得满满的冰凉酒杯又拿到室外，他本来想说“你的腿真的很漂亮”，却又说回了原先那个话题：“听着开始让人觉得你住在一个很不像样子的家里。”

　　“哦，我知道，”她说，“我认识的另外一个人称那是‘堕落’。那个词好像用过头了，可是到后来，我能看出他指的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我认识的另外一个人”，或者“他”，杰克呷着那杯里面咔嗒作响的威士忌时，不由陷入不合理的嫉妒心理而闷闷不乐。过去几年里，她在埃德加.托德的办公室里认识了多少个男的而且哈哈笑着出去喝一杯？她很可能跟每个人都说过：“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停一下好吗？在比弗利山庄那儿？因为我得拿几样东西，而且反正我也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更糟糕的是，她在每个男人的床上翻滚和呻吟了一整夜时，很可能就像她在这天凌晨跟杰克.菲尔兹所说的，会说那个人“很棒”。

　　他们都是作家吗？是的话，他们到底叫什么名字？哦，其中大概有几位电影导演，还有电影技术人员，还有跟“包装”电视节目有关的各种各样的人。

　　他让自己感觉糟糕，要想让自己不再这样，只能再次说起话来。“你知道，你真的看上去远远不到三十六岁，萨莉，”他说，“我是说除了——”

　　“我知道，除了头发。我讨厌这样。从我二十四岁开始，头发就变灰白了，我经常染发，可是那样也看着不算很好。”

　　“不，听着，看着特别好。我不是说——”他坐在那张躺椅的下半部，急切地向她弓着身子就开始道起歉来，无望地说了一句又一句蹩脚的话。他说最先吸引他的，就是她的头发。当她的表情告诉他她知道那是说谎时，他马上就不说了，而去尝试别的。他说他一直觉得未老而先变成灰白色的头发有意思，能让一个漂亮的女孩“有趣”、“神秘”；他说他感到吃惊的是，没有很多女孩子把她们的头发染成灰白色的，他的话让她哈哈大笑。

　　“天哪，你真的喜欢道歉，不是吗。我让你说下去的话，你很可能会一句接一句说个没完。”

　　“嗯，好吧。”他说，“可是听着：让我跟你说说别的吧。”他走到她那张躺椅前，坐了半拉屁股，然后开始用手按摩她温暖而结实的大腿。“我想你的腿，差不多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

　　“噢，舒服，”她说，她的眼睑略微下垂了一点。“真的舒服。不过你知道吗，杰克？要是我们不快点起来回屋里玩，整个下午都快浪费完了。”

　　星期一上午，他开车把她送回埃德加.托德的办公室时，因为睡眠不足而眼睛酸痛、紧张不安，他开始担心他们再也不会有这么愉快的时候。未来的日日夜夜，也许都会因为想再次体验最初那个周末而感到压力进而失色。他们会在彼此身上发现不愉快、不吸引人的地方，他们会寻找而且找到小小的不满，他们会吵架，会彼此厌烦。

　　他舔舔嘴唇。“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什么意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吗？”她说，“你不打的话，我会跟你没完。”

　　那个星期，她又跟他度过了几个晚上，整个周末以及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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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为什么不看电视 -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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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3-26 01:2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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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为什么不看电视
　　** 李敖 **

　　我不看电视。

　　电视的毛病并非它的内容全部要不得。也不是全部庸俗讨厌。电视的毛病出在它陪你养成一个坏习惯——一个不能主动生活的坏习惯。它把你有限的精神和时间给抢走。抢走还不算，还割得鸡零狗碎，使你简直无法过一个奋发有为的生活。你一天有限的精神和时间，被它一搅，整个的下半天就简直人心浮动。

　　这还是指好节目而言。但是又哪来那么多好节目？你看到的，大多都是鸡肋节目、或是渗了太多太多水的牛肉汤。于是局面就变成你看也不好、不看也不好。为了等下一个的可能好，你变得坐也不好、站也不好、上厕所也不好，可是不上又不行，于是仓皇去上，然后飞奔而回，连个便都小不好。自己的生活，被这东西搅成这样子，电视还能看么？

　　至于有些新闻性的节目，你以为不知道是不行的，其实也是一种坏习惯。这种坏习惯，跟看报一样。

　　这种坏习惯，叫做“追新闻屁”。一件新闻，从开始到结束，前后拖个七八天，一二十天，是常事。这件新闻，其实只知道一行概要就足够了，并不须要跟着它跑，跟着它跑，就是精神时间的大浪费。对这种新闻，你最幸福的自理方式是当你得知的时候，它已经结束了，就好像知道一场球赛一场棋局已赛过了，知道谁赢谁输了，如此而已。不然的话，你跟着它跑，它就吊足你胃口。所以，基本上，“追新闻屁”和看赛球看下棋同一性质，为了过瘾另当别论，若说为了对自己有益而这样做，则很难成立。因为“追新闻屁”所花的精神和时间，都是得不偿失的，事半功倍的。你不闻不问，不久以后，在上周或上月大事记中，或在综合报道中，花一分钟就可得到结果，当然缺少细节，但要那么多细节干什么呢？人一天的精神时间有限，该把有限的精神时间，用来做最值得做的而不是做值得做的，这一点最重要。什么时候人分清了这一不同，就不会再有借口去做值得做的，因为人们一直以为看电视是值得做的。

　　我不看电视，因为不愿它破坏我的奋发有为的生活，一看它，情绪上我就沦为被动、懒惰、低俗、不清醒和有求于外。

　　看大事记之类这些书，可以提醒人：任何轰动一时的新闻，都是过眼烟云以后的一行字，甚至一行字都轮不上。历史是最好的过滤器，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精华。看书还是最好，因为看书你可以主动跳读，撷取精华，而不被动的被节目死拖活拖。我高中的时候，一位老历史家告诉我他不看出版后没有经过十年以上的书，我当时有点笑他太迂。现在想来，他的话，在印刷品泛滥的今天，也不无道理。连书都要经过十年的过滤才看出它有无价值，对新闻性太浓的电视节目，真该全盘加以否定才对。

　　1978年狱中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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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只是讨厌屈服 - 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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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只是讨厌屈服
　　** 柴静 **

　　10：0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郝劲松坐在原告的位子上开口说话，“审判长，通知我的开庭时间是10：00，被告迟到，我是否能得到合理解释？”

　　审判长看他一眼，说“现在你先听从法庭的程序”，冲书记员挥了下手。

　　书记员立刻跑出去大声叫“北京地铁公司！北京地铁公司！”

　　片刻，两位男士夹着公文包，匆匆入门，在被告席上落座。

　　原被告双方目光交汇的一刹那，法庭非常安静。我明白了郝劲松为什么说“不管你有多强大，包括一个国家部委，当你被告上法庭的时候，你是被告，我是原告，大家坐在对面，中间是法官。你和我是平等的。”

　　这是一场关于五角钱的官司，他在地铁使用了收费厕所，认为这收五角钱不合理。所以把北京地铁公司告上法庭。

　　两年多，他打了7场这样的官司---他在火车餐车上买一瓶水，要发票。

　　列车员都笑了“火车自古没有发票”。 

　　他于是起诉铁道部，国家税务总局，。。。一次一次。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人们往往除了服从别无选择，但是我不愿意。”他说。“我要把他们拖上战场，我不一定能赢，但我会让他们觉得痛，让他们害怕有十几二十几个象我这样的人站出来，让他们因为害怕而迅速地改变。”

　　“钱数这么小，很多人觉得失去它并不可惜”我说。

　　“今天你可以失去获得它的权利，你不抗争，明天你同样会失去更多的权利，人身权，财产权，包括土地、房屋。中国现在这种状况不是偶然造成的，而是长期的温水煮青蛙的一个结果，大家会觉得农民的土地被侵占了与我何干？火车不开发票，偷漏税与我何干？别人的房屋被强行拆迁与我何干？有一天，这些事情都会落在你的身上。”

　　“但是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什么呢？”

　　“看看罗莎，帕克斯,整个世界为之改变”他说。

　　帕克斯是美国的一个黑人女裁缝，1955年12月1日，在蒙哥马利市，42岁的她在一辆公共汽车上就座。按照当时的惯例，美国南部公共汽车上实行种族隔离，座位分为前后两部分，白人坐前排，黑人坐后排。

　　那天晚上人很挤，白人座位已占满，有白人男子要求坐在黑人部分最前排的她让座，遭到了拒绝。

　　当司机要求乃至以叫警察恐吓黑人让座时，坐在前排的其它三个黑人站了起来，唯独帕克斯倔强地牢坐不起。

　　如果是一个孩子或是老人，也许她会站起来，但这次，她厌烦了她和其它美国黑人每天在生活中所受到的不公平对待，她说：“我 只是讨厌屈服”。

　　她成了50年代美国第一个拒绝给白人让座的黑人。然后她因公然藐视白人而遭逮捕。

　　她的被捕引发了蒙哥马利市长达381天的黑人抵制公交车运动，组织者是当时仍名不见经传的一名牧师马丁·路德·金，这个名字后来被冠以反种族隔离斗士和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的荣誉。这场运动的结果，是1956年最高法院裁决禁止公车上的“黑白隔离”，帕克斯从此被尊为美国“民权运动之母”。

　　事实上，她并没有组织或领导50年前那场民权运动，她只是在适当的时刻表现了一个平凡人的勇气，而这种勇气迫使整个国家重新审视并改变了原有的社会道德体系。

　　五十年后，美国国务卿赖斯说“没有她，我不可能站在这里”

　　“你以谁的名义在诉讼？”我问郝劲松。

　　“公民。”

　　“公民和普通人的区别是什么？”

　　“能独立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却不傲慢，对政治表示服从，却不卑躬屈膝。能积极的参与国家的政策，看到弱者知道同情，看到邪恶知道愤怒，这我认为他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公民。”

　　他打赢铁路发票的官司后，很多人以为他会和铁路结下梁子。

　　但他说起他乘车时，乘务长会亲自端来饭菜，问他“发票你现在要还是吃完再说？”

　　“你靠什么赢得尊重？”我问。

　　“靠我为了自己权利所做的斗争。权利是用来伸张的，否则权利只是一张纸。”他说。　

　　我停顿了一下，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个34岁的年青人说，“我想要宪法赋予我的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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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不喜欢人类，我想住进森林 - 阿澜·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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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16:2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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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喜欢人类，我想住进森林
　　** 阿澜·卢 **

　　我的父亲死了。

　　昨天我手刃了一头驼鹿。

　　我能说什么呢？

　　不是它就是我。我饿坏了。其实我都开始瘦了。

　　前一夜我在山下的玛丽谷，从一处院子里取稻草。我用我的刀割开稻草垛，装满背包，然后睡了一会儿。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身来到营地东侧的洼地里，在一个预先选好的地方铺下稻草作饵，早就认定那是绝佳的藏身之处。之后我趴在洼地边缘守了几个小时。我知道这里有驼鹿出没。我见过它们。它们甚至一直走到帐篷边。它们在山坡上游荡，多多少少跟随着自己理性的直觉。总是在路上——这些驼鹿。它们似乎相信别处会更好。它们或许是对的。最后总算来了一头，身后跟着小鹿。小鹿也在让我有些意外。预想的情况中没有它。但是它在。风向绝佳。我用嘴叼着刀子，不是小刀，是大的，一把大刀，等待着。驼鹿慢悠悠朝我踱来。时不时在乱石堆和洼地里的小桦树上啃上两口。最后它站到那儿。就在我脚下。真他妈大。驼鹿都很大。总是容易忘记它们有多大。于是我跳到它背上。我当然已经在脑子里把过程演练了十几遍。我预料到它不喜欢这样，它要逃跑。确实如此。但还没等它加速，我已经把刀子插进了它的脑袋。就这么一下子，刀子穿过驼鹿脑壳扎进脑仁，就这么插在那儿像一顶奇怪的小帽子。我跳下来爬上一块大石头，看着那头驼鹿回顾自己的一生：所有饮食无忧的美好时光、阳光充足的慵懒夏日、秋后与公鹿之间的短暂爱情，以及之后的寂寞；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喜悦，但还有早年冬季的疲惫，以及烦躁——据我所知这是最不安的因素，得以逃离这些因素或许对它来说是种解脱。这一切都发生在它倒下前短暂的几秒钟内。

　　我站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还有那头没有逃跑的小鹿，它就站在已死去的母亲跟前，并不完全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感到一阵不快且陌生的兴奋。虽然我已经在这儿露宿多时，但这还是我第一次杀戮，这下我可杀了头大动物，挪威最大的动物，大概吧。兴奋与我的良知斗争着，我用一种残酷的方式利用了大自然，很可能索取的比我能够归还的多，反正短期内是这样，这让我很不喜欢。事物之间本应是平衡的。但饥饿就是饥饿，我宁可以后再报答。我这么想着，从石头上跳下来，赶走幼鹿，之后才从驼鹿的脑颅上抽出刀子，把死去的驼鹿开膛破肚。一大堆内脏滚了出来，我切下一块肚腩生吃了。当时当场。印第安人做派。之后我尽可能多地切了一些趁手的小块儿，运到帐篷，从那儿拿来斧子，把剩下的给劈了。天黑前我把整头动物都运到了营地。我用篝火煎了大块的肉，几星期以来头一回吃了顿饱的。剩下的肉我都挂到前几天造好的原始熏炉里熏着。然后我就睡了。

　　今天醒来的时候，听见小鹿在帐篷外。我还能听见它在。不敢起床。我没法正视它的眼睛。

　　
我能不断听见小鹿在帐篷外的声音。它用一种活跃吵闹的方式报复我。它想把我逼疯。我却钻进睡袋更深处，并系紧袋口，我和身外世界之间形成了一个空洞。我出不去，世界也进不来，我像婴儿般悄无声息若无其事地躺了一阵。但小鹿并不罢休。它就一直站着，站着。于是我就得撒尿了。老天，那不过是头幼鹿，我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一个成年男人，要为杀死一头驼鹿而良心不安？这是物竞天择。这头小鹿必须学会这个，它应该感到高兴，教给它的是我，多普勒。如果是另一个更不择手段的家伙，可能连它一起都捎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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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罗生门 - 芥川龙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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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16:2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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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罗生门
　　** 芥川龙之介 **

　　我渐渐学会了河童的日常用语，因此也了解了河童的风俗和习惯。在这之中，最令我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人类认真对待的东西，河童却认为很可笑；我们认为很可笑的事，他们倒很认真对待一一习惯与我们人类完全颠倒。如说，我们人类认真地思考正义呀，人道呀，但是河童听到这样的事情，都在捧腹大笑。总之，他们的滑稽观念和我们的滑稽观念标准完全不同。我有次和卡库谈论计划生育的问题，卡库听后张开大嘴，鼻子上的眼镜都要笑得掉下来。我当然非常生气，质问他有什么可笑的。

　　    只考虑父母双亲的利益，未免有些奇怪，这也太自私了啊。

　　    我记得卡库大概是这样回答的，也可能有些出入，因为当时我对河童的语言还不是完全能理解。相反，从我们人类的观点上看，没有比河童的生育更令人感到奇怪的了。过了一段时间，我去巴库妻子生产的小屋参观。河童生产时也和我们人类一样，需要借助医生或者接生婆。但分娩时，父亲要用嘴对着母亲的生殖器像打电话一样地大声寻问：“你是否愿意到这个世界？好好考虑清楚后回答我。”巴库也这样跪在地上不停地重复问着，然后用放在桌上的消毒药水漱口。

　　    这时，他妻子肚里的孩子有些客气地小声回答：

　　    我不想生下来，光是父亲的精神病遗传下来就很难办了，而且我认为河童是种罪恶的存在。

　　    巴库听到这样的回答时，面红耳赤地挠挠头。但那里的接生婆立即把一根粗大的玻璃管子插进了他妻子的生殖器里，注射了某种液体。这时，他老婆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口气，同时，到刚オ为止还大大的肚子就像是漏气的气球一样，缩了下去。

　　    能够有这样的回答，是因为河童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能够走路或者说话了。据卡库说，有个河童出生后二十六天，就做了个一个关于神明是否存在的演讲，但听说那个孩子出生后第二个月就死了。

　　    说完了生产的话题，顺便说说我来这个国家后的第三个月，偶然在街角看到一张大幅海报。大幅海报的下面，画有十二三个河童或吹喇叭或手持刀剑，并且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像钟表发条一样的螺旋河童文字。一些细微的地方可能会有些错误，因为我是把和我一起走的一个叫拉普的河童学生大声朗读的话，逐字逐句地记录在本子上。

　　    这些螺旋文字翻译过来，大体的意思是：

　　    招募遗传的勇士！

　　    身体健全的雌雄河童们！

　　    为了消灭恶性遗传，

　　    和不健全的雌雄河童结婚吧！

　　    我那个时候自然对拉普说：“这种事绝对办不到啦！”这时，不单是拉普，就连海报附近的河童都哈哈大笑了。

　　    办不到？但是听你所描述的，感觉你们人类也是如此啊。你觉得少爷爱上了女用人，千金小姐爱上了司机，这是为什么？那都是在无意识地消灭恶性遗传呢。首先，比起前些天你谈到的你们人类的勇土一为了争夺一条铁路就大开杀戒的勇土ー一我还是觉得我们的勇士要高尚得多。”

　　    拉普认真地说着，鼓鼓的肚子像波浪一样不停地起伏着，很是好笑，但我还未来得及笑，就急忙去抓一只河童。因为那个河童趁我不注意，偷走了我的钢笔。皮肤光滑的河童可没那么容易被我捉到，那只河童从我手中滑溜出去，迅速逃走了，那像蚊子一样瘦弱的身体几乎趴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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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粮食 - 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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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16:3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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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粮食
　　** 刘慈欣 **

　　这是屠杀。

　　本来，四十二亿人在澳大利亚生活并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移民完成后，澳大利亚的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公里五百多人，比移民前日本的人口密度高不太多。

　　先前设想中，人类在澳大利亚的生存是以高效率生产的农业工厂为基础的，在移民的过程中，有大批农业工厂也迁移到澳大利亚，一部分已经重新装配完成。在农业工厂里，经过基因改造的农作物以高出传统农作物几十倍的速度生长，但自然的光照不可能为这种生长提供足够的能量，只能使用人工产生的超强光照，这就需要大量的电力。

　　一旦电力中断，在这些农业工厂的培养槽中，那些能够吸收紫外线甚至X射线进行光合作用的农作物，将在一两天内腐烂。

　　而现有的存粮，只够四十二亿人维持一个月。

　　

　　

　　

　　

　　

　　

　　

　　

　　
节选自《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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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黄裙子 -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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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裙子
　　**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 **

　　尼克躺在一棵茂密的橡树下，头很不舒服地枕在突起的树根上，黄豆一样大的汗珠顺着面颊往下淌。他的囚服裹在腰里，粘乎乎的。他在那儿躺了好几分钟，呼吸才逐渐正常。

　　他四处张望，想通过太阳来估计时间。那天早晨六点，他从囚犯劳动的地方逃出来。现在，他猜至少九、十点钟了。监狱里有人告诉他，有一条铁路从这片沼泽的北面经过，尼克相信了这话。他从一开始就是向北跑的，但是，他没有找到铁路。

　　他坐起身，背靠着树干，用袖子干的部分擦擦流到眼睛的汗水。他再次眯起眼睛，想判断出太阳的位置，但是，透过茂密的枝叶，他只看到一片片的蓝天。

　　他气愤地想，监狱里那个人说这儿有铁路，纯属瞎扯，真不该相信。不过，那老头说话时，好像挺认真的，不像是信口胡说。那个人就在这一带长大，在监狱的时间也比别的囚犯长。尼克在心里暗暗地骂娘。四年来，他在高墙里辛勤工作，任劳任怨，就是为了能调到墙外工作，以便借机逃跑，现在，他把事情弄砸了!全都因为那个老笨蛋!

　　他叹了口气，知道现在的形势对自己很不利。监狱方面一定已经在各处设立了哨卡，只要一发现他，就会立刻逮捕起来。如果他呆在沼泽不动，那么监狱的警卫们很快就会到这里来搜索他，一旦抓住他，他知道自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他们会把他带回监狱，关进一个矮小的牢房，把他饿个半死。然后再把他带到采石场，要么把他活活累死，要么让他一直干到刑满释放。现在，因为逃跑，他的刑期又延长了五年。他真恨死那个老家伙了。

　　他心力交瘁、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尼克突然醒了，他似乎出于本能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他警觉地睁开眼，发现附近站着一位女孩。

　　她很年轻，不超过十七岁，但是，她冷静地看着尼克，那样子非常老练。她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短衬衫，站在二十英尺之外，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和不安，很镇定地看着尼克。

　　尼克抬起头，认真打量着她，控制着自己不要吓着对方。他可不想搞得这姑娘尖叫着逃出树林，让人以为他对姑娘做了什么非礼的事。正当他在考虑说什么才好时，那姑娘先开口了。“你一定就是那个逃犯，”她很漠然地说。“爸爸打电话给妈妈，说有个犯人逃走了，让我们留在家里，不要到外面来。”

　　尼克眨眨眼睛，舐舐嘴唇。

　　“你好像没有听他的话嘛，”他说，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你和逃犯在一起，他们不担心吗?”

　　“我才不管他们担不担心呢，”女孩傲慢地说，“我和我爸爸吵翻了，让他担心好了。”

　　“你在生你爸爸的气?”尼克问。

　　“这不管你的事。”女孩说。

　　“那倒是，”尼克点点头，然后慢慢地坐起来，勉强笑笑，“小姐，我这样子一定吓着你了吧?”

　　“没有，”少女严肃地说，“你的样子并不吓人。如果你洗个澡，换件衣服，那就跟普通人一样了。”

　　“谢谢，”尼克说，心里考虑着想怎么让这姑娘帮帮他。

　　“你躺在树下干吗?”少女问道，“你为什么不继续跑，免得被他们抓到呢?”

　　“小姐，我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我一直在找铁路，我本想跳上一列火车，离开这里，可是，我迷失了方向，找不到铁路。”

　　“我也觉得你搞错方向了，”少女告诉他，“铁路在镇的另一边，”她摇摇头，“现在找到也没有用了，一天只有一列货车通过，每天上午五点钟一班，所以，要赶上那班车可不容易。”

　　尼克舐舐嘴唇，估计自己能用多快的速度跑过去，抓住这姑娘。用她做人质，警卫们可能会听他的。

　　“你为什么不起来，找个地方躲一下?”少女厉声问道。

　　“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尼克回答说，为了让她继续说话。

　　“我知道一个地方，”她说，她折下一枝野花，开始一瓣一瓣地扯下来。她并不看尼克，哼着歌，好像故意不理他。

　　尼克皱起眉头问道：“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秘密地方，”她得意地说，“一个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那地方安全吗?”尼克脱口问道。“我可以躲到明天早晨火车来吗?”

　　“那地方非常安全，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在那里躲一辈子，”姑娘回答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唯一知道那地方的人。”

　　“离这儿有多远?”

　　“啊，不太远，”她含含糊糊地回答说，“也不太近，要过一条小河，不然的话，狗会嗅到我们的气味的。”

　　“什么狗?”

　　“你不知道吗，他们要牵着几条狗来找你，”她很惊讶地说，“那是路克先生的三条狗，获得过冠军，只要有逃犯逃出来，他们就会带着这几条狗来搜索，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对狗的事一无所知。我到监狱外工作，才几个星期。”

　　两人都不说话了。尼克打量着这姑娘，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是拿她当人质呢，还是让她帮助他?尼克相信她愿意帮助自己，否则她不会提到那个藏身之处。

　　“喂，”她终于开口问道，“你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那个地方?”

　　“当然要啊，”尼克小心地说，“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哎，你说话的口气就像我爸爸一样，”她尖刻地说，“我一定要有理由吗?我不能因为高兴而做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

　　“如果你想知道那个地方的话，最好快点跟我去，因为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昂首阔步地走上一条通往沼泽深处的小路，尼克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默默地走了十分钟。他们先沿着一条小路走，然后拐进了另一条，每拐一次弯，似乎离沼泽中心更近些。尼克越来越困惑。他发现自己很快迷失了方向。他试着问那个姑娘。

　　“你的那个秘密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你会看到的，”她嘲弄地回答。

　　“还有多远?”

　　“不远了。”她说。

　　尼克只能默默地跟在她后面。

　　不久，他们来到一条河边，女孩弯下腰走了几步，回过头，发现尼克仍然站在河边，“喂，快点跟上，”她不耐烦地叫道，“你总不会是怕水吧?”

　　尼克皱起眉头问：“水里有蛇吗?”

　　“当然没有。”

　　尼克连鞋也懒得脱，就下了水，来到女孩身边。女孩走到小河中央，然后向下游走去。

　　“这样狗就找不到我们了，”她得意地说。

　　他们继续向下游走了一会儿，然后，那女孩突然转过身，向对面的河岸走去。上了岸，她走到一块草地上，在上面擦干脚，坐下来穿鞋。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她平静地问。

　　“我做了什么?”

　　“你犯了什么罪，才被送进监狱的?”少女问。

　　“哦，因为偷盗，”他说，他没有提到持枪抢劫、强奸等事，他不想让她害怕，最好让她同情自己，直到她没有利用价值为止。“你为什么和你爸爸吵架呢?”他转换话题说。

　　“因为他是个最固执的人，”她说。

　　尼克在她身边的草地坐下，倒出鞋里的水，“他在什么事上固执呢?”

　　“什么事上都固执!”她自以为是地说，“比如，镇上的服装店里有一条黄裙子，非常漂亮，售价五十元，我爸爸说太贵了，不愿给我买。”

　　“也许他没有钱，”尼克说。

　　“他有钱，”少女很肯定地说，“他是镇上的药剂师，唯一的药剂师。全镇医生的处方都由他来配，怎么会没有钱呢?”

　　“嗯，他有他的道理，”尼克说，“做父母的总有他们的道理。”

　　“他就是固执，”女孩从草地上站起来，开始沿着河边走，走了几步后，转过头催他：“喂，快点走啊!”

　　尼克吐了一口唾沫，站起身，跟着她走。他的两眼露出凶光，他不喜欢受人指挥。

　　他们又走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进入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曲曲折折，但越走越宽，不久，他就可以与女孩并肩走了。来到一块空地时，女孩停下脚，用手一指。

　　“喏，就是这儿。”

　　尼克看看眼前这片空地，皱起眉头问道：

　　“这儿是什么?”

　　“当然是你的藏身之地啊！”

　　“这里?”尼克说，“我就躲在这块空地上?”

　　“这正好表明这个地方多么合适，”她得意地说，“连你自己都看不出来!”

　　她走到空地中间，跪下，扒开一些松散的泥土，移走几块厚厚的青苔，露出了一道活门。

　　尼克走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个活门。它是用木头做的，上面装着十字型的铁棍，门旁边有厚重的铁门栓，门栓滑到一个水泥凹处。尼克看到门栓上锈迹斑斑。他探头过去，看着下面的黑洞。

　　“这里过去是个藏赃物的地窖，”女孩告诉他，同时骄傲地补充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没有告诉过男朋友或女朋友?”尼克狡猾地问，“连你爸爸妈妈也没有告诉过?”

　　“当然没有，”她肯定地说，“从南北战争以来，除我之外，你可能是唯一知道的人。这儿以前可能是有钱人的避难所。”

　　尼克眯起眼睛，向洞里望去。“下面有些什么?”

　　“除了我存放的东西外，什么也没有，”她说，“两根蜡烛，一盒火柴。来吧，我带你看看。”

　　她沿着一个长满青苔的木梯下去。当她进入下面的黑暗中时，尼克听到她不耐烦地说：“嘿，下来啊！”

　　他非常痛恨她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四年来，他一直被人呼来唤去，他已经受够了。

　　他脚先踏在梯子顶的木板上，试试牢不牢。在他的体重下，梯子仍然显得很稳，他放心地走了下去。他到洞底时，火光一闪，原来那女孩在划火柴点蜡烛。她把蜡烛放在墙边一道天然的泥土架上，固定后，再拿第二根蜡烛去点。

　　她把第二根蜡烛递给尼克：“如果你想看，可以四处瞧瞧，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

　　尼克接过蜡烛，仔细查看地窖。它很小，很干燥，比上面的沼泽凉快。他用手指摸摸墙壁，惊讶地发现墙非常坚固。

　　“这墙好像是水泥做的，”他自言自语道。

　　“顶上抹了水泥，好让活门更牢固，”她说；“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

　　“我是注意到了，”尼克说，点点头，同时走到女孩和木梯之间，“现在怎么办?”

　　“你留在这儿，这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觉得，你必须在这里住三、四天，一直到大家认为你已经逃走了。他们停止搜索后，你再趁机溜到铁路边，搭车离开。”

　　尼克看看阴暗的地窖，说：“在这儿住三、四天，时间太长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监狱呢?”女孩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要知道，你住不住这儿跟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尼克心想，我马上就要好好整整你!

　　“我吃什么呢?”他问。

　　“吃不存在问题，”女孩很自信地说，“我每天可以给你送一加仑水，带些三明治，以及其他你需要的东西。”

　　尼克把蜡烛放在架子上，斜倚在墙上，借着烛光，怀疑地看着女孩。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又来了，”她厌烦地说，“就像我爸爸一样，什么事都要有个理由！我不可以做我自己高兴做的事情吗?”

　　尼克摇摇头：“现在的人不会随便帮助别人的，除非他们有理由。”

　　“好吧，随你的便，”女孩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我当然不会求你让我帮助你，如果你想走，那现在就走吧。”

　　说着，她向木梯走去。尼克立刻挡住她的去路。

　　“我没有理由相信你。”他说。

　　“天哪!”她气愤地叫起来，“我发现你在沼泽里，累得半死，好心带你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你却说你没有理由相信我！”

　　“你现在可以跑回镇上告发我。”尼克说。

　　“要告发你的话，你在河那边熟睡时，我就可以去告发了，”她提醒他说，“如果我不值得信任，我会这么费事地带你来这儿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尼克嘟嘟嚷嚷地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的话。”

　　“你和我爸爸一样，”女孩气愤地说，转身对着墙，脸埋在臂弯里。“不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真想找个地方，死掉算了！”

　　说着，她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尼克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简直希望自己没有遇见她。他知道，她是个有用的人质，但也可能是个很好的帮手，她说得对，她想出卖他，早就去报告了。

　　他考虑着眼前的处境：外面，监狱的警卫们在追捕他，铁路又在镇子的另一头，一天一班火车，而且凌晨五点才有。他看看地窖，这地方不错，是个休息的好地方，她每天还送来食物和水......

　　“好吧!”他突然说，“别哭了，我说那些话不是有心的。”

　　“你这个人，”她厉声指责道，“我帮了你忙，你别不相信我！”她哭得更伤心了。

　　“我是相信你的，瞧，”他说，离开木梯，让开道。“我这就让你走，就照你的意思去做，我们就照你的计划行事吧。别哭了。”

　　女孩抽泣了几声，站起来，问道：“你的话当真?你不准备伤害我了?”

　　“是的，我不伤害你，”他脑袋向木梯一摆，“去吧，上去吧!”

　　女孩急忙爬上木梯，到了地面。尼克从下面看着她抬起沉重的木门，准备盖上。

　　“顺便告诉你，”她对着下面地窖说，“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的那件裙子?我爸爸不肯给我买的那件?五十块钱的那件?”

　　尼克抬着头，眯起眼睛说：“记得，怎么啦?”

　　女孩露出一个微笑，这是尼克见过的最邪恶的微笑。

　　“啊，告诉你，”她急急忙忙地说，“警方悬赏五十元，给逮到逃犯的人。通风报信而逮到逃犯，只给二十五元。我想那条裙子都快想疯了。”

　　尼克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门砰地一声关上。他听到门栓插上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又成了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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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当三毛还是在二毛的时候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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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三毛还是在二毛的时候
　　** 三毛 **

　　我之所以不害羞的肯将我过去十七岁到二十二岁那一段时间里所发表的一些文稿成集出书，无非只有一个目的--这本《雨季不再来》的小书，代表了一个少女成长的过程和感受。它也许在技巧上不成熟，在思想上流于迷惘和伤感，但它的确是一个过去的我，一个跟今日健康进取的三毛有很大的不同的二毛。 

　　人之所以悲哀，是因为我们留不住岁月，更无法不承认，青春，有一日是要这么自然的消失过去。 

　　而人之可贵，也在于我们因着时光环境的改变，在生活上得到长进。岁月的流失固然是无可奈何，而人的逐渐蜕变，却又脱不出时光的力量。 

　　当三毛还是二毛的时候，她是一个逆子，她追求每一个年轻人自己也说不出到底是在追求什么的那份情怀，因此，她从小不在孝顺的原则下做父母请求她去做的事情。 

　　一个在当年被父母亲友看作问题孩子的二毛，为什么在十年之后，成了一个对凡事有爱、有信、有望的女人？在三毛自己的解释里，总脱不开这两个很平常的字--时间。 

　　对三毛来说，她并不只是睡在床上看着时光在床边大江东去。十年来，数不清的旅程，无尽的流浪，情感上的坎坷，都没有使她白白的虚度她一生最珍贵的青年时代。这样如白驹过隙的十年，再提笔，笔下的人，已不再是那个悲苦、敏感、浪漫、而又不负责任的毛毛了。 

　　我想，一个人的过去，就像圣经上雅各的天梯一样，踏一步决不能上升到天国去。而人的过程，也是要一格一格的爬着梯子，才能到了某种高度。在那个高度上，满江风月，青山绿水，尽入眼前。这种境界心情与踏上第一步梯子而不知上面将是什么情形的迷惘惶惑是很不相同的。 

　　但是，不能否认的是，二毛的确跌倒过，迷失过，苦痛过，一如每一个"少年的维特"。 

　　我多年来没有保存自己手稿的习惯，发表的东西，看过就丢掉，如果不是细心爱我的父亲替我一张一张的保存起来，我可能已不会再去回顾一下，当时的二毛是在喃喃自语着些什么梦话了。 

　　我也切切的反省过，这样不算很成熟的作品，如果再公诸于世，是不是造成一般读者对三毛在评价上的失望和低估，但我静心的分析下来，我认为这是不必要的顾虑。一个家庭里，也许都有一两个如二毛当时年龄的孩子。也许我当年的情形，跟今日的青年人在环境和社会风气上已不很相同，但是不能否认的，这些问题在年轻的孩子身上都仍然存在着。 

　　一个聪明敏感的孩子，在对生命探索和生活的价值上，往往因为过份执着，拚命探求，而得不着答案，于是一份不能轻视的哀伤，可能会占去他日后许许多多的年代，甚而永远不能超脱。 

　　我是一个普通的人，我平凡的长大，做过一般年轻人都做的傻事。而今，我在生活上仍然没有稳定下来，但我在人生观和心境上已经再上了一层楼，我成长了，这不表示我已老化，更不代表我已不再努力我的前程。但是，我的心境，已如渺渺清空，浩浩大海，平静，安详，淡泊。对人处事我并不天真，但我依旧看不起油滑，我不偏激，我甚而对每一个人心存感激，因为生活是人群共同建立的，没有他人，也不可能有我。 

　　《雨季不再来》是我一个生命的阶段，是我无可否认亦躲藏不了的过去。它好，它不好，都是造就成今日健康的三毛的基石。也就如一块衣料一样，它可能用旧了，会有陈旧的风华，而它的质地，却仍是当初纺织机上织出来的经纬。 

　　我多么愿意爱护我的朋友们，看看过去三毛还是二毛的样子，再回头来看看今日的《撒哈拉的故事》那本书里的三毛，比较之下，有心人一定会看出这十年来的岁月，如何改变了一朵温室里的花朵。 

　　有无数的读者，在来信里对我说--"三毛，你是一个如此乐观的人，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这样凡事都愉快。"我想，我能答复我的读者的只有一点，"我不是一个乐观的人。" 

　　乐观与悲观，都流于不切实际。一件明明没有希望的事情，如果乐观的去处理，在我，就是失之于天真，这跟悲观是一样的不正确，甚而更坏。 

　　我，只是一个实际的人，我要得着的东西，说起来十分普通，我希望生儿育女做一个百分之百的女人。一切不着边际的想法，如果我守着自己淡泊宁静的生活原则，我根本不会刻意去追求它。对于生活的环境，我也抱着一样的态度。我唯一锲而不舍，愿意以自己的生命去努力的，只不过是保守我个人的心怀意念，在我有生之日，做一个真诚的人，不放弃对生活的热爱和执着，在有限的时空里，过无限广大的日子。如果将我这种做法肯定是"乐观"，那么也是可以被我接受和首肯的。 

　　再读《雨季不再来》中一篇篇的旧稿，我看后心中略略有一份怅然。过去的我，无论是如何的沉迷，甚而有些颓废，但起码她是个真诚的人，她不玩世，她失落之后，也尚知道追求，那怕那份情怀在今日的我看来是一片惨绿，但我情愿她是那个样子，而不希望她什么都不去思想，也不提出问题，二毛是一个问题问得怪多的小女人。 

　　也有人问过我，三毛和二毛，你究竟偏爱那一个？我想她是一个人，没法说怎么去偏心，毕竟这是一枝幼苗，长大了以后，出了几片清绿。而没有幼苗，如何有今天这一点点喜乐和安详。 

　　在我的时代里，我被王尚义的《狂流》感动过，我亦受到《弘一法师的传记》很深的启示和向往。而今我仍爱看书，爱读书，但是过去曾经被我轻视的人和物，在十年后，我才慢慢减淡了对英雄的崇拜。我看一沙，我看一花，我看每一个平凡的小市民，在这些事情事物的深处，才明白悟出了真正的伟大和永恒是在那里，我多么喜欢这样的改变啊？ 

　　所以我在为自己过去的作品写一些文字时，我不能不强调，《雨季不再来》是一个过程，请不要忽略了。这个苍白的人，今天已经被风吹雨打成了铜红色的一个外表不很精致，而面上已有风尘痕迹的三毛。在美的形态上来说，那一个是真正的美，请读者看看我两本全然不同风格的书，再做一个比较吧！ 

　　我不是一个作家，我不只是一个女人，我更是一个人。我将我的生活记录下来了一部份，这是我的兴趣，我但愿没有人看了我的书，受到不好的影响。《雨季不再来》虽然有很多幼稚的思想，但那只是我做二毛时在雨地里走着的几个年头，毕竟雨季是不会再在三毛的生命里再来了。 

　　《雨季不再来》本身并没有阅读的价值，但是，念了《撒哈拉的故事》之后的朋友，再回过来看这本不很愉快的小书，再拿这三毛和十年前的二毛来比较，也许可以得着一些小小的启示。三毛反省过，也改正过自己在个性上的缺点。人，是可以改变的，只是每一个人都需要时间。我常常想，命运的悲剧，不如说是个性的悲剧。我们要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固执不变当然是可贵，而有时向生活中另找乐趣，亦是不可缺少的努力和目标，如何才叫做健康的生活，在我就是不断的融合自己到我所能达到的境界中去。我的心中有一个不变的信仰，它是什么，我不很清楚，但我不会放弃这在冥冥中引导我的力量，直到有一天我离开尘世，回返永恒的地方。 

　　真正的快乐，不是狂喜，亦不是苦痛，在我很主观的来说，它是细水长流，碧海无波，在芸芸众生里做一个普通的人，享受生命一刹间的喜悦，那么我们即使不死，也在天堂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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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柠檬桌子 - 朱利安·巴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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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16:4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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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柠檬桌子
　　** 朱利安·巴恩斯 **

　　就像他的大部分其他作品，这部剧关乎爱情。

　　如同他的人生，在他的作品里，爱情不可行。

　　爱情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唤起良心，满足虚荣心，甚至洁净肌肤，但是它绝不会带来快乐。

　　爱情里永远有不对等的感情与意图存在，这就是爱情的本质。

　　当然，在某种意义上，爱情是“可行的”：它能唤起人生中最深沉的情感，让他如春日盛开的椴树花般清新明丽，或是如叛国者般受车裂之刑。

　　爱情能让平日里举止文雅、懦弱胆小的他鼓起些微的勇气，尽管这勇气只是理论上的勇气，无法付诸行动，演出一场场的悲喜剧。

　　爱情教会他认识了期盼的愚蠢、失败的痛楚、悔恨的怨念，还有对回忆傻里傻气的执念。他懂得爱情，也了解自己。

　　三十年前，他把自己写进了拉基京这个角色中，拉基京向观众吐露了他对爱情的看法：“我认为，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每一场爱情，无论是快乐还是不快乐，一旦你完全沉溺其中，它就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灾难。”这一论调被审查机关删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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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第三大道的这间酒馆 - 约翰·麦克纳尔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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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17: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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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三大道的这间酒馆
　　** 约翰·麦克纳尔蒂 **

　　他们在1950年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在美国，每十年就会来一次。这次我希望他们查对了，我刚好知道在上次普查中，他们得出的美国大陆人口为131,669,275，而实际上至少有131,669,276。我刚好知道统计数字比实际数字至少少了一个，知道事实如此。

　　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还要从拉里·费根说起，他是匹兹堡《新闻报》的市内部编辑，无论他在跟其他阶层的人职业上打交道中有多么讲究实际，不讲感情，他曾经是、现在是而且一直对两类人心肠软，这两类人，是和气的小个子老太太和领着一条狗的男孩。

　　      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怪人想进来找市内部的编辑，所以在绝大多数报社，他们在市内部编辑部门口设了个接待台，来挡住那些弱智的家伙。然而《新闻报》的每个人都对拉里·费根足够了解，不会把属于和气的小个子老太太的那类人赶走，一个小孩领着一条狗来了也是这样。拉里想见见他们，因为他不忍心把他们打发走，不管他在别的时候像我所说，有多么粗暴。

　　有一天——那是超过十年前的事——送稿员的头儿托尼从接待台那里过来跟拉里说话。

　　   “外面有位小个子老太太想见您，费根先生。”

　　   “咦，托尼，我在忙着呢。”拉里说。

　　   “好吧，费根先生，我去跟她说。”托尼说。

　　   “不，不，不，等一下。”费根说，“领她过来吧，我可以抽出几分钟时间，把她领进来！”

　　   “好的，费根先生。”托尼说，他向我眨了一下眼睛，拉里也没有看到他。

　　不一会儿，托尼陪着进来的那个人我敢说有可能是从选角中心来的，如果有人打个电话去，要他们派来一个和气的小个子老太太。她拎着一个小小的手袋，手袋顶上有个束绳；她只有五英尺二英寸高，一头白发，衣服是好看的深颜色，她甚至戴了一条装饰边，也就是围到脖子处的一条花边。

　　室内部几乎没什么条件接待这种来访者，但是因为我旁边那张办公桌没人坐，拉里就让老太太坐在那儿。他扔掉手里的细雪茄坐到那张办公桌上。

　　   “好的，夫人，”拉里说，“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怎么称呼您，先生？”那位太太问道，声音很好听。

　　   “我是费根先生——劳伦斯·J.费根。”拉里说。

　　我头一次听到他说自己是劳伦斯·J.费根，他也知道，因为他瞪了我一眼。有人问他姓名时，他总是说拉里·费根。

　　    “费根先生，我很喜欢《新闻报》，”老太太说，她在室内部的一片混乱中倒是很镇静。“每天晚上不看就不知道该干吗。”

　　    “谢谢您，夫人。”拉里说，“非常感谢。”

　　    “我想知道您能不能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做点什么，”老太太又说，脸上露出了微笑，“要么得说，是没有发生的事情。”

　　    “我很乐意尽我所能，夫人。”拉里回答道。任何人从电影中对报纸内部编辑有了印象的人，都绝对不会相信有哪位竟能像拉里这样彬彬有礼。

　　    “嗯，费根先生，做人口普查的人一直没有来找我——就是这件事。”老太太说，她突然显得沮丧。

　　    “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夫人。”拉里说。

　　    “费根先生，您记得你们登过一篇文章——哦，你们登过好几篇文章——在报纸上，关于人口普查的。”她说，“那些文章很有意思。我爱读《新闻报》。你知道，我一个人住，费根先生。我的孩子们都在加利福尼亚。当然，他们都成家了——可我并不是想告诉你这些。”

　　　　“没关系，夫人。您说人口普查怎么了？”拉里问。

　　　　“是的，费根先生，关于人口普查。”老太太说，“有一个星期天，你们登了一篇关于人口普查的长文章，里面有他们来人口普查时会问的全部问题。文章里还提到那个人记下一个名字和记下那么多问题的答案会挣多少钱。”

　　　　“对，夫人，我记得我们的确登过那样一篇文章。”拉里说。

　　　　“嗯，费根先生，”她说，“我本来想我要为那个人把什么都准备好等他上门，那样会帮助他那一天多去普查几个名字——不论他哪天来——因为我会完全准备好了，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

　　　　“那样做真是好心啊，夫人。”拉里说。他眼睛眨得太快，我看得出，那位老太太所做的事打动了他。

　　　　“费根先生，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一直没人来，”老太太又说，“一直没人来问我那些人口普查的问题。我想我给漏掉了。”

　　　　“现在已经全部结束了，人口普查那件事。”拉里气馁地说。

　　　　“对，费根先生。两天前的《新闻报》上有则消息：《人口普查结束》。就是这样说的，而一直没人来我家。我肯定是给漏掉了，您不觉得吗？费根先生？”

　　　　费根手里笨拙地把玩一枝铅笔，接着又不由自主从背心的上边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雪茄，后来又回过神，把雪茄放了回去。“哎呀，夫人，给人口普查漏掉了！”他说，“嗯，我觉得我可以做点什么。您知道，普查的确是结束了，不过我想那些政府的人可以说允许再去他们漏过的地方，也许吧。”

　　　　“我现在肯定他们是漏了我家。”老太太说，“他们数错了，不是吗？当然，一个人根本没关系，我也意识到了，可是我早就把答案什么的全准备好了。”

　　　　“我跟你说我会怎样做，夫人。”拉里说，“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政府，相信他们会派人去府上把事情做好。您可以留个地址给我吗？”

　　　　“噢，可以的，费根先生。”老太太如释重负地说。她给了拉里地址，是在市里一个体面而安静的区段。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拉里一直陪她到了接待台那里。

　　　　他回来后，嘴里叨着一根细雪茄走到我的办公桌前。“你觉得怎么样？”他说，“给人口普查漏掉了！他们把每个笨蛋、混账的无赖、暴徒、拉皮条还有天知道什么人都数了，却把那样一个和气的老太太给漏掉了！我的天，给人口普查漏掉了，岂有此理！”

　　　　拉里一点都没耽误。那天下午，他叫来了皮特·博茨福德，那是他最好的记者之一，他派给他任务。

　　　　“去找个像是人口普查记录簿的大本子带上，”他跟皮特说，“把我们那期登有人口普查全部问题的报纸找来，让前面办公室的女孩子帮你把问题全打出来，好看着不像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好的，拉里。然后呢？”

　　　　“去这位老太太家，装作你是政府派来的——搞人口普查，要显得正式得要命。明白吗？然后就回来，你只用做这些。”

　　　　“没问题，可是我不明白啊。”皮特说。

　　　　“咦，我忘了跟你说这都是干吗。”拉里说，“这位老太太给人口普查漏掉了。给人口普查漏掉了，一个和气的老太太，能想象吗？”

　　　　他跟皮特原原本本讲了他接待的那个来访者的事，那天下午，皮特去了那位老太太家，按照给他交待的完成了任务。

　　　　“她给我泡了杯茶。”他带着全部那些问题回来后，跟拉里说。

　　　　“和气的老太太。”拉里说，“她看样子满意吗？”

　　　　“开心得要命。”皮特说。

　　　　“你可以把那些问题什么的全扔了，皮特。”拉里说，“我想我们是浪费了一些时间，可是管他呢，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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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费曼的爱情故事 - 理查德.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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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17: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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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费曼的爱情故事
　　** 理查德.费曼 **

　　在我大约13岁的时候，有一阵我和比我大几岁的一帮小孩一起玩。他们比我要成熟一些，认识附近不少姑娘，也自然常常和她们约会去海滩什么的。

　　有一次在海滩，大多数的男孩都在和女孩们说笑。我对一个女孩有些好感，自言自语地说，“哎，要是芭菠拉和我去看电影就好了……”。就这么一句话，旁边的一个男孩就兴奋起来了。他跑上石堆，找到了苞菠拉，一边推着她过来，一边高声嚷嚷；“费曼有话对你说哪！”弄得我真不好意思。

　　一下子，所有的男孩都围过来了，嚷着，“嘿，说出来嘛，费曼！”于是，我请她一起去看电影——我的第一次约会。

　　回家后我告诉了母亲，于是她给了我无数如此这般的衷告，比如，下车时我要先跳下去，伸手去接女友啦，或者在街上我应该走在靠马路的一边啦，母亲甚至教我该说些什么话，这是一种文化传统——做母亲的教儿子该怎么有礼貌地对待女孩。

　　晚饭后，我穿戴整齐地去芭菠拉家接她。心里直扑腾。自然，她还没准备好（女孩总是这样！），于是她家里人让我在起居室等她。那时她家正好有一批朋友在一起吃饭，七嘴八舌地说什么“瞧这小孩多讨人喜欢”之类的，简直羞死人！

　　我还记着那次约会的每个细节。从她家到镇上的一个新电影院的路上，我们谈起了弹钢琴。我告诉她我小时候也试过学钢琴，可过了6个月我还是在弹只有几个音符的《戴西的舞蹈》，再也熬不下去了。我特别怕自己会染上姑娘气，而成日弹《戴西的舞蹈》简直让我发疯，于是我就跟钢琴再见了。（那时我特别地怕姑娘气，以至于都不愿意去商店里替母亲买那些女人吃的糕点。）

　　看完电影我送她回家。我称赞她的手套是多么漂亮，然后在门口与她道晚安。

　　芭菠拉说，“多谢你给了我这么快活的一个晚上！”

　　“不客气。”我回答，心里美滋滋的。

　　可当我下一次和另一个女孩约会的时候，临别她也这说，“多谢你给了我这么快活的一个晚上！”我的自我感觉就没那么美了。

　　当我和第三个女孩约会后告别时，她刚张嘴说“多谢……”我就抢着说，“多谢你给了我这么快活的一个晚上！”

　　她说，“多谢……呃……噢……晤……我也挺快活的，多谢！”

　　又有一次，我们这帮海滩朋友又凑在一起。几个年长一些的男孩正在拿他们的女友来做示范怎么接吻，“你得把嘴唇这么放，得有个角度，不然的话鼻子就撞上鼻子了！”之类之类。于是我跑到另一个屋于里揪住了一个女孩。我们坐在沙发上，我的手臂绕到她背后，开始操练这门新鲜的艺术。突然，所有的人都兴奋地叫起来，“艾莲来喽！艾莲来喽！”当时我并不认识这叫艾莲的人。

　　然后有人叫道，“她在这儿了！她在这儿了！”所有的人都放下了他们正在做的事，跳将起来去看这位公主。艾莲非常漂亮，难怪值得人们这么崇拜她。不过，我很不以为然这种不民主的方式——难道每个人都要停下手里的事，仅仅是因为公主到了吗？

　　所以，当他们都去看艾莲的时候，我还是和我的那个女孩坐在沙发上操练接吻技术。

　　后来当我和艾莲熟悉了以后，她告诉我她记得那个舞会，每个人都很热情友好，除了一个家伙在角落的沙发上正跟一个姑娘亲昵。她所不知道的是，两分钟之前，所有的人都在做同样的事。

　　我第一次和艾莲讲话是在跳舞的时候。她是这样地让男孩子崇拜，以至于他们不停地互相抢她做舞伴。我记得自己也极想和她跳舞，琢磨着什么时候能插队进去。如何请舞伴的事总是让我很犯愁：一个你想要请的姑娘要是在舞场的对面和什么人在跳舞吧，要插进去太费事了，所以你等她转到近处。可当她在你近处吧，你又会想，“唉，这支舞曲一点也不美。”所以你又等好的舞曲。好不容易舞曲正合意了，你刚要上前一步——至少是你觉得自己挪了一步——旁边的什么家伙总是比你抢先一步把她带走了。于是你又只好再等几分钟，因为太快的插入是不礼貌的。几分钟过后，你会又丧气地发现她转到了舞场对面，或是音乐又不是你喜欢的了，或是什么其他见鬼的麻烦……

　　我就这样迟疑踌躇了半天，还是没和她跳上舞。我自言自语说真想和她跳。旁边的一个朋友听见了便高声宣布，“大家听着！费曼想和艾莲跳舞！”不一会，一个朋友踏着舞步把艾莲带向我这边。同伴们推推搡搡地，“快插进去！”你们可以想象我是多么窘迫，第一句话便是——倒是挺诚实的——“这么着被所有人喜欢，你是什么感觉呀？”我们才跳了没几分钟，就被别人插进来分开了。

　　我们这些朋友都去上过交际舞课，尽管绝不会公开承认。在那个经济大萧条的年代，母亲的一个朋友以教舞蹈谋些生计。地点就在她家二楼的一间屋子里。她家有个后门，所以她让我们从后门溜进去，可以不让别人看见。

　　在她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舞会。我有一个始终未能壮起胆子去证实的理论：女孩的日子比男孩要难得多。因为在那时候，女孩是不可以主动请男孩跳舞的，那是属于“非礼之举”的。所以那些不漂亮的女孩会在舞场边上坐好久也没人请，伤心透顶。

　　我想，“男孩就容易多了，他们可在任何时候插入。”可实际上并非如此。你不是没有胆子，就是掌握不好时机，反正是招惊受怕地不能充分享受跳舞。

　　比如吧，你瞧见一个女孩正好闲着，你也挺想请她的，你会想，“好极了！这下机会终于来了！”可那女孩往往会说，“谢谢你，可我累了，想歇会儿。”于是你有些泄气，可还不至于完全垂头丧气，因为有可能她真的是累了呢？但你回头一看，另外一个家伙去请她，她欢天喜地就和他跳上了！于是你又琢磨开了：他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呢？还是她不喜欢我的打扮？还是……反正，这简单的事儿就老变得这么复杂。

　　有一回我准备带艾莲去跳舞，那是我第一次约她出去。母亲为了让她的朋友多些顾客，还邀请了不少人，其中有几个我极要好的朋友，和我年龄相同。赫罗·卡斯特和大卫·利夫是文人派头的，罗伯特·斯达普勒是个理工科型的。我们几个人常在放学后一起玩、散步，或是讨论问题什么的。

　　我的这些好朋友那天也在舞会上，他们瞧见我和艾莲一起，马上把我叫到衣帽间，说，“哎，费曼，我们要你知道，我们明白艾莲今晚是你的女孩，我们决不会找她的，我们今晚和她无缘！”等等，等等。可没过一会，这些家伙就来插伴。竞争就来自我的这些好朋友们！我总算懂了莎上比亚的名言：“你们尽说漂亮话。”

　　你们可要知道那时我是什么样的——一个非常害羞的小孩，总是觉得紧张，因为别人都比我高大强壮。而且我总是害怕自己显得女孩气。那时所有的男孩都打棒球，或者其他什么运动。可我要是看见一只球朝我滚过来，一定吓得发呆，因为要是我拣起球扔回去的话，通常准是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然后众人一定哈哈大笑。那真的很让我烦恼。

　　一天，我被邀请去艾莲家的晚会。好多人都去了，因为她是最漂亮、最好心、也最吸引人的姑娘，谁都喜欢她。当我一个人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闲着没事的时候，艾莲过来坐在扶手上和我聊起天来。那时我开始觉得“啊！世界多美呀！我喜欢的人注意到我了！”

　　那时，在我们那儿有个为犹太孩子而设的活动中心。它很大，而且有很多的活动。写作组的孩子们可以写故事来诵读，戏剧组的人组织演戏，还有科学组、艺术组等等。我其实对科学之外的东西都没兴趣，但艾莲在艺术组，因此我也就加入了。艺术这玩艺着实让我头痛——比方像做石膏模型之类（后来我还真用上了它）。我硬着头皮去的原因就是因为艾莲在里边。

　　可是艾莲有个叫吉隆姆的男朋友也在组里，我于是只好在背景里游移，没什么机会的。

　　

　　

　　

　　其中一些《圣经》里的奇迹比较好解释，另外一些就难多了。像树叶的那个故事挺容易解释的。我走去学校的路上听见树叶沙沙地响，可是却没有风。我注意到树叶交错的位置正好稍有所动就会引起共鸣，于是心想：“哈！这可以解释那个伊利亚的树叶发声的奇迹了！”

　　可其他一些奇迹，我却总也想不出个道道来，比如，摩西扔下手里的东西，它立刻变成了一条蛇的故事。我琢磨不出扔下的东西怎么会让旁人看成是蛇。

　　照理说，童年时圣诞老人故事的幻灭该提醒我了，可它没有使我震动到怀疑《圣经》故事的可信性，即使它们与自然常识完全不符。当我知道圣诞老人不是真有其人的时候，我倒松了一口气，因为这非常简单地解决了—个我长久不能想通的问题——一个圣诞老人怎么来得及在一个夜晚给全世界的小孩送礼物呢？

　　圣诞老人的事本来就不是那么认真的。可《圣经》里的奇迹故事可不一样——那可是顶认真严肃的事。有教堂，教徒们每周做礼拜；有周日学校，牧师教孩子们念《圣经》。这些可不是闹着玩的。圣诞老人可不是教堂之类正儿八经的东西。

　　所以我去周日学校的时候，一方面我真信他们教的，一方面又没法不产生疑惑。危机的总爆发是免不了的。

　　真正的危机是我在十一二岁的时候来的。拉比在给我们讲关于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如何迫害犹太人的历史。他讲述了一个名叫露丝的人的故事——她做了什么，被如何定罪。故事非常具体，好像是法庭的记录一样。我当时是个天真的孩子，听见这么详尽的故事，而且教士讲的完全像，是史实，便相信它一定是真的。最后，拉比讲到了露丝如何在监狱里蒙难，他说，“露丝气息咽咽，她想到……”等等、等等。

　　我吃惊地困惑起来。课后我去问那个拉比，“露丝临死时脑子里想的什么，别人怎么能知道呢？”

　　他说，”噢，是这样：为了更生动地说明犹太人受了多少苦，我们编了露丝的故事，其实并没有这么个人的。”

　　这实在太岂有此理了，我觉得被着实地欺骗耍弄了一番。我需要的是真实，未经加工的真实，由我自己来评判决定！可那时我一个小孩子，没法和大人争辩，只好眼眶发湿，哭了起来，非常气愤。

　　那拉比问：“究竟怎么啦？”

　　我试着解释说，“我这些年听到的这么多故事，现在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让我拿这些学到的东西怎么办？”换句话说，我不再信任那些数据，因此对那整个一套产生了根本的不信任。在那之前的那些年，我一直想方设法来理解《圣经》里的奇迹故事，现在倒好，哼，所有的奇迹都可以解释了，因为它们大概全是编造出来的，见鬼！我闷闷不乐。

　　拉比又问，“要是对你来说，这些东西这么可怕，你干吗来周日学校呢？”

　　“因为父母让我来的。”

　　我从未和父母谈及此事，也不知拉比是否和父母联系过。可父母再也没有督促我去周日学校。这件事发生在我正式成为洗礼过的信徒之前。

　　由此，这场危机很快解决了我的疑团困境，我悟出那些奇迹故事大约都是为了“更生动地说明问题”而不惜违背自然规律瞎编乱造的。我觉得自然本身是这么有趣，它不应该被那样歪曲。从那时起，我逐渐对整个宗教这个东西再也不相信了。

　　那个活动中心是年长的犹太人组织起来的，不仅是为了让我们有地方玩而不在大街上晃荡，而且更希望以此来引导我们走向犹太教徒的生活。要是像我这样一个放弃了教义的人当选为主席，他们准会觉得坐卧不安的。让我和他们都松了口气的是，幸好我投有当选。其实那个活动中心已经支撑不下去，逐渐衰亡。要是我当选了，准会被当做众人所指的替罪羊。

　　

　　

　　

　　

　　

　　

　　

　　

　　

　　

　　

　　

　　

　　

　　

　　

　　

　　

　　

　　

　　

　　

　　

　　

　　

　　

　　

　　

　　

　　

　　

　　

　　

　　

　　

　　

　　

　　

　　

　　

　　

　　

　　

　　

　　

　　

　　

　　

　　

　　

　　

　　

　　

　　

　　

　　

　　

　　

　　

　　

　　

　　

　　

　　

　　

　　

　　

　　

　　

　　

　　

　　

　　

　　

　　

　　

　　

　　

　　

　　

　　

　　

　　

　　

　　

　　

　　几天之后，艾莲打来电话，“化验报告出来了。”

　　“是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也不清楚，你来看看，我们可以谈一下。”

　　我到了她家，她递给我化验报告，上面写着：“活检证明淋巴腺有结核菌。”

　　这把我彻底激怒了。我说的是，医书上第一条写的就是他妈的结核病！我忽略了它，因为书上说这是最容易检查的，而医生们在诊断时千难万难。我想当然地以为他们会首先检查最容易最明显的！那确实是最容易最明显的：因为那从诊室里奔出来的医生问的“她咳血没有”，他的想法正在点子上，他知道病因大概是什么！

　　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瓜。我用了不充分的间接证据，但忽视了最明显的可能性。我想当然地以为医生很聪明。不然的话，我会首先就建议查结核菌，没准儿那医生写的就会是“结核病”？我真蠢。从那以后，我刻骨铭心地学会了。

　　艾莲说，“那我有可能活七年呢，我还有可能好转一些“你什么意思啊，难道你还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么？”

　　“可是我们就不会很快结婚了呀。”

　　你看，当得知艾莲的何杰金病只能让她活大约两年时，我们计划好了一切（从她的观点出发）。现在她可以活得更长，她倒好像因打乱了计划而烦恼了似的。不过，我很快就向她说通了这是件好事。

　　自那以后，我们知道两人一起可以面对任何事情。经历了这番，再也没有什么困难可以难倒我们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来临，我当时正在普林斯顿攻读博士学位，被吸收进了制造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数月之后，我刚拿到博士学位就向家里宣布要结婚。

　　父亲忧心忡忡。从我呱呱坠地，他就精心培育，希望我成为一个快乐的科学家。他觉得我那时结婚还太早，会耽误我的事业。父亲一直有个怪念头，要是一个男人出了什么事，他总是说，“注意他背后的女人。”他觉得女人是男人的最大危险。男人们一定要提防女人，不可心软。当父亲听到我要和患肺结核的艾莲结婚，又多了一层担心，怕我会被传染上。

　　整个家族，叔叔、阿姨、所有的人都担心之极。他们请来了家庭医生，向我解释结核病是非常危险的，我准会被传染上的。

　　我说，“告诉我这病是怎么传播的，总会有办法的。”

　　艾莲和我已经非常非常小心了：我们不能接吻，因为口中会有结核菌。

　　然后家人开始向我解释说，当初我和艾莲相约毕业后结婚时，还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形。谁都会理解一个不明情况的婚约并不是真正的婚约。

　　我从来没有过他们那种发疯的念头，即和艾莲结婚是因为以前我向她保证过，我连想都没那样想过！尽管没有一张证书，没有结婚登记，我们相爱甚笃，早已在感情上结婚了。

　　我反问，“要是一个丈夫知道妻子患了肺结核就弃她而去，难道你们会觉得是个合理合情的事吗？”

　　诸人中只有我的一个阿姨觉得结婚也不见得是坏事，其他人全都竭力反对。不过到那时，我早已经尝到过家里给的劝告有那么多错，我坚持自己的观点。我毫不费力地拒绝听从他们的劝阻，我行我素。他们怎么讲也没用。艾莲和我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对的。

　　艾莲和我把一切安排妥当。在普林斯顿边上的狄克斯镇有一家慈善医院，是由纺织女工的工会支持的。虽然艾莲不是纺织工，他们也照收不误。我那时刚刚毕业，参加了政府的工作，薪金很低。但是这样安排至少能让我照顾她。

　　我们决定在去医院的路上结婚。在普林斯顿的一个叫比尔·吾德华德的同学借给我一辆车，我把它改装了一下，把后座放倒，加了一个床垫，像救护车一样。这样，艾莲累的时候可以躺下。虽说她当时的状况并不太糟，可也毕竟几次住院，身体很虚弱。

　　我开车去她家接上我的新娘，艾莲一家向我们招手告别，我们开车走了。经过皇后区、布鲁克林区、斯坦顿岛，上了摆渡船——那是我们浪漫的结婚游船吧——然后到市政厅去登记。

　　我们慢慢地走上台阶，进入办公室。接待人员很友好，马上办了一切手续。他发现我们没有证婚人，于是立即从旁边的办公室里找来了会计和书记员。按纽约法律，我们正式结婚了。那时刻我和艾莲都幸福无比，牵着手互相冲着笑。

　　那办事员说，“你们正式成为夫妻了，你该吻新娘啦！”

　　于是羞得面红的新郎在新娘面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我给了每个人一点小费，谢了又谢，然后开车送艾莲去医院。

　　从那时起每个周末我都去看艾莲。有一次公共汽车晚了点，医院已经不许探视了，而附近又没有旅馆。我正好穿着一件很旧的羊皮袄保暖，就找了个空地睡了一夜。由于怕别人早上起来看见我，所以我在远离别人房子的地方安顿下来。

　　第二大早上醒来，我才发现这原来是个大垃圾堆！我自觉傻乎乎的，不禁大笑起来。

　　艾莲的医生非常好，可每次看见我付给医院一张18元的国库卷就很生气。他坚持说我们收入这么少是不用付钱的，可我还是每次都付。

　　一次，我在普林斯顿收到了一大盒铅笔，每支上都有烫金字写着，“亲爱的理查德，我爱你！波丝猫。”（我管艾莲叫波丝猫。）

　　这倒是蛮甜蜜的，我也很爱她，不过嘛，人总是会不留心把铅笔丢掉的，比如和瓦格纳教授讨论问题后，就蛮有可能把铅笔扔在他桌上了。如果这样的话，那些字让人多不好意思。

　　那时大家的境况都不富裕，所以我不想浪费那些铅笔，于是我用小刀把铅笔上的字刮掉。

　　第二天，我就收到艾莲的信，上边写着，“把铅笔上的字刮掉算个什么事儿呢？”接着说，“难道你不为我爱你而自豪吗？”随后又是，“你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

　　下边还有打油诗，“你若以我为羞，哒，哒，哒，你是个核桃！”后边一段也差不多，只是最后一句变成了“你是个杏子仁！”每一个都是“果仁”的不同说法。（译者注：“果仁”在美国俚语中也被用作“傻瓜”。）

　　我还有什么选择呢？只好乖乖地用那些烫了金字的铅笔。

　　不久，我到了洛斯阿拉摩斯。罗伯特·奥本海默是总头目，他把艾莲安排到了阿伯库克市的一家医院，大概离我们那儿有160公里。周末我总是去看她。我在周六搭车去她那儿，下午可以探视她，晚上住在旅馆。周日上午又可以见一面，然后搭车回工作地。

　　在工作日，我会常常收到她的来信。有时她会弄一个拼字游戏，剪散了装成一袋子寄来。这时，军队的邮检便会给我一个警告单“请告诫尊夫人这里没有时间玩游戏！”我从来没有告诉艾莲，因为我很乐意于她玩游戏，尽管有时把我陷入令人发笑而又窘迫的局面。

　　在五月的一天，洛斯阿拉摩斯所有的信箱都被塞进了报纸，成百成千遍地都是。打开报纸，上边印着巨大醒目的字样“举国上下欢庆理查德·费曼的生日啦！”

　　艾莲在和整个世界做游戏，她有许多时间去琢磨，看杂志，然后订这订那。她总是变些新花样。（她大概从常去看她的我的同事尼克·麦特波力斯那儿得了不少帮助吧。）艾莲身在她小小的屋子里，心却在世界上。写着不着边际的信，寄来各式各样的东西。

　　一次她寄来一本做炊具广告的书，里边的炊具全硕大无比——大概是供监狱这种人口众多的地方使用的吧。从风扇、炉钩、到大盆大盘，应有尽有。我暗想，“见鬼，这有什么用？”

　　这使我想起早先还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时候，她寄给我一本大船的广告，上边是战舰、远洋轮之类。我去信说，“你打什么主意呢？”

　　她回信说，“我在想，等我们结婚时，可以买条船。”

　　我写道，“你疯了？！也太不着边际了吧！”

　　不几天，又有一本广告寄到我这儿。这回是富人们用的那些十几米长的游艇、帆船。她的夹条上写，“既然你无意买上次广告书里的大船，或许我们可以买这样的。”

　　我去信，“听着，你还是不切实际！”

　　不久，另一本广告又来了，是卖各种小汽艇的。

　　我写道，“太贵啦！”

　　最后，我接到她的条子，“这可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理查德，你一直在说不。”原来，她的一位朋友有一条旧的手摇木船出卖，标价15美元，艾莲想买下来，以便夏天时我俩可以泛舟。

　　唉，经过这么多折腾，谁还能说“不”呢？

　　正当我在琢磨那本炊具广告的用意时，第二本又到了——做的广告是供中小旅店用的炊具。几天之后，又来了一本，是家庭炊具。

　　当我周六去看她时，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她邮购了一个十八英寸的小烤炉。

　　“我想咱们可以烤牛排呢！”她说。

　　“胡扯！我们怎么可能在这屋里烤牛肉？烟啊、火啊的……”

　　“噢，不，”她说，“你只要把炉子支在外边的草地上，每周日就可以烤牛排了！”

　　

　　

　　

　　

　　

　　

　　

　　

　　

　　

　　

　　

　　

　　

　　

　　

　　艾莲除了琢磨游戏之外，还买了一本叫做《中文字的音与形》的书。那是本很可爱的书，我一直保存到现在。书里有五十来个字，都以极漂亮的书法写出，旁边注着什么“三女成灾”之类的东西。艾莲买了专用的宣纸、毛笔和墨，开始练习书法。她还买了本中文字典，以便知道更多的汉字。

　　有一次我去看她时，艾莲正在练书法，她自言自语地说，“不对，写错了。”

　　我这个“伟大的科学家”说，“你什么意思啊？这字怎么写只不过是人为的惯例罢了，并没有自然法则来规定它非要怎样，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是说，从美的角度来看不对头，问题的关键在于平衡，在于感受。”

　　“这样、那样，我看没什么区别。”我争辩道。

　　“来”，她递过毛笔，“你自己试试。”

　　我写了一个，然后说，“等等，让我再写一个——刚才那个太散了。”（我还是不松口说写错了。）

　　她问，“你怎么来定那个字应该多散才对呢？”

　　我明白了她的用意。那些笔划都有一定的方法才能写得悦目。美学的规律是一种特殊的东西，我不能定义它。因为我不能定义它，我就不承认它的存在。可事实上，从刚才的经历中我领悟到它是存在的。从那以后，我对艺术有了一种惊奇神往。

　　在那一阵，我在奥伯林上大学的妹妹乔安寄来了一张明信片，用铅笔写着些中文字。

　　乔安比我小九岁，也在学物理。有我这样一个哥哥对她着实不容易。她总是试图找一些我不能做的事。这回，她悄悄地在学中文。

　　我不懂中文，可有一件事是我平生兴趣所在，就是花无穷的时间去解谜。那个周末我把明信片带着去见艾莲。她教我怎么以偏旁部首和笔划来查字典。有趣的是每个字有几个意思，你必须把几个字连起来才能弄懂它们说的是什么。

　　我极其耐心，终于解开了字谜。乔安写的是诸如“我今天很愉快”之类的话。可有一句我不太明白——“我们庆祝了这里的造山节”。以为是我弄错了，后来才知道在奥伯林还真有个神经兮兮的“造山节”，我还真翻译对了。

　　那些词句都是日常琐语，可我知道乔安写中文是在向我显示呢。

　　我从艾莲那本书里横挑竖挑地拣了四个宇，似乎可以凑成一句，然后拿起毛笔大练特练，每个字都写上五十多遍，从中挑比较漂亮的，由艾莲认可，排成一行。我用尼克的相机把我的杰作照下来留念，然后，把粘好的纸卷好，塞在一个筒子里寄给我妹妹。

　　她接到后把纸卷打开，却不认识那些字。她以为我是随意挑了四个字，于是找到她的中文教师。

　　他看到这些字后第一句话是，“书法相当不错嘛！你写的？”

　　“呃，不。它们什么意思啊？”

　　“老兄亦言。”

　　我真是坏透了，总不让乔安有机会赢我一次。

　　

　　

　　

　　

　　

　　

　　我最后见到艾莲的时候，她已非常虚弱，神志也有些迷糊了。她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似的，大多数时候直瞪瞪地注视前方，偶尔会环视周围一下，呼吸艰难。有时她的呼吸会突然停止，好像在咽下什么东西似的，然后又开始呼吸。如此延续了好几个小时。

　　我出去走了一会儿。我觉得很奇怪，面对这样的情况，自己的感觉并不像平时人们讲的那样悲痛欲绝。也许我在骗自己？当时我自然不会心情很好，可也并没有特别地悲伤，大概是我们很久以来早巳明白，这一天终会来到。

　　这一切很难解释。假如有长生不老的火星人来地球，看见我们这些叫做人类的动物，明知死亡不可避免，却在死之前活七八十年，大概火星人会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心理问题——在明知生命易逝的情况下活着。可是我们人类就是这么活着，我们在死的预期下欢笑、玩乐、生活。

　　对于我和艾莲来说，和一般人的区别不过在于他们有五十年，而我们只有五年。这只是一个量的不同——根本的心理问题其实是一样的。如果我们觉得“别人能有五十年，比我们更幸福”，那倒是会有区别。可我们并不这么想。人实在没有必要弄得自己悲苦无比，去抱怨“为什么我这么背运？上帝为什么要对我这样？究竟我做了什么会招来这报应？”——如此种种。如果一个人能真正理解现实，理解整个现实，那么上述的抱怨便毫无意义。所有发生的，存在的都是无法预期无法改变的，只是生命中的偶合罢了。

　　我和艾莲有过多么快乐的几年！

　　我回到她病房，心里想象着此时她身体里发生的那些生理变化：肺功能衰竭导致氧气不能充分进入血液，脑缺氧便会神志迷糊，心脏微弱，反过来又让呼吸更困难。我一直预计在各器官都衰竭的时候会有突然间的总崩溃。可事实上根本没有这样。她只是越来越神志不清，呼吸愈弱，直至停止——不过在那以前，还有一次很微弱的呼吸。

　　值班护士证实艾莲确实亡故了，然后就走了，因为我想单独和艾莲在一起。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吻了最后一次。

　　我惊奇地发现，她的头发的气味还是和以前一样！过了一阵想想，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头发的气味没有理由会改变。可在当时，这对我是个小小的惊诧：在我想来，一个巨大的变化刚刚发生了，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第二天我去丧葬场。一个工作人员递给我几个从艾莲手上摘下的戒指，问我，“你要不要再看你妻子一眼？”

　　“这是什么……不，不用再看了！”我嚷道，“我刚才看过她！”

　　“是的，可现在她被化妆过了。”

　　丧葬场的一切对我来说是彻底陌生的。为什么要去给一个已经空却的躯壳涂脂抹粉呢？我不想再见艾莲，那会让我更难受。

　　我打电话从拖车公司那儿要回了车，把艾莲的遗物收拾好放在后座上，让一个人搭上车，往洛斯阿拉摩斯开。

　　还没到10公里，啪，又一个车胎爆了。我开始破口诅咒起来。

　　搭车的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光瞧了我一眼，“只不过是一个车胎爆了，是吧？”

　　“没错，可是一只，一只，又一只！”

　　我们换上备用胎，以很慢的速度开回了洛斯阿拉摩斯，也没去修那只坏胎。

　　我不知该怎么面对在洛斯阿拉摩斯的朋友们。我不想让别人都阴沉着脸，问我艾莲的故去。有一个人问我情况如何。

　　我说，“她死了。你的工作进展怎样？”

　　他们一下就明白过来我不想把悲伤传染开来。只有一个人来表示哀悼，我后来才知他在我回去的时候并不在工作地。

　　一天晚上，我梦见艾莲，我马上说，“不，不，你不能到梦里来！你已经不再活着了！”

　　过了些天，我又梦见艾莲。我又说，“你不能到梦里来！”

　　“呵，不，”她说，“我骗你了。其实我是对你厌烦了，才策划了这一切，以便我可以脱身。可现在我又喜欢你了，所以就回来了。”我的意识和自己在闹别扭。总有一天我们会能够解释，为什么他妈的在梦里她会依然活着！

　　那时，我准是在心理上扭曲了自己，我一颗眼泪也没掉。直到一个多月后，我在橡树城的一家商店里看见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我想，“艾莲一定会喜欢的，”顿时不能自己，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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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进学解 - 林奕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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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17: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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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进学解
　　** 林奕含 **

　　前言：《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是我一直想写出来的小说，很多年行走坐卧在脑子里涂改，却是直到这篇散文，才真有了雏形。这是房思琪正式的起点。写于2014年8月。如果你于小说共感，也愿意分享这散文，我会感激的。　　

　　我休学了。上学期，被二一之前，写信给老师们：我不能阅读。听起来很怪异，但是是事实，非常抱歉。附上诊断书。老师说诊断书不清不楚，暗示我从哪里搞来这一张纸。这是中文系超人的浪漫，好莱坞的超人，不是尼采的超人。　　

　　第一次住精神病院，带了莒哈丝、贝克特、莎士比亚。读完一排书，还不能出院，只好背十四行诗。经过一首诗，抬头，铁栏杆在温吞走廊上的影子偏斜一些，依旧整齐、平等，像中共文革合唱团的两张连拍照片，模仿死神怀表指针的摇晃。人一死，就不会晚老。　　

　　有个病友厌食症，森森整个人像髑髅镶了眼睛。镶得太突出，明星的婚戒，六爪抓着大钻。一只戒指在南半球，一只在北半球，还是永以为好。没看过两只眼睛如此不相干。她总把饭菜藏在口腔，进厕所吐掉，总被发现，总被骂。她喜欢偷我的零食，艳色的零食包装窝在她宽绰的粉绿色病袍里，她像张考卷被萤光笔恶意涂上一杠，遂没有人在乎原来几分。看护阿姨骂：“妳哪来的巧克力啊？”她会指着我，枯手指光样延展，摸我一把，看穿我。我说：“啊，那是我给森森的。”我喜欢让她偷，不是共谋的快感，或谅人的自满，喜欢她不垢不净地指出我，透明手指沾着黑巧克力。在医院，我们不是女儿，学生，职员，妈妈，而是某种病在某段疗程的病患。　　

　　她老叫我念书，自己在旁边絮叨：“妳好瘦，好漂亮，我想瘦，想漂亮”，莎士比亚是伴唱，或是男人开着电视遮住身下的小女孩。她在莎士比亚里很安全。她的指头骨节像电线上有麻雀，高高箍着手指，透白皮肤扯着，可以听见饥饿的青色小血管被拉紧，一跳一跳吞口水的声音。偶然看见她脱衣服。上身像木板绷上帆布，平整，无生意。帆布只画上两只小眼睛，油彩也不大方，肚脐是下方一个破孔。显然画家穷，画人脸的顺序也怪。艺术往往躲在精神病里点滴地自杀。一看，强烈地感到：森森活不久了。更奇怪的是我不太惊讶或伤心心。　　

　　她常吵闹，泼饭盒，米粒天花乱坠，她咆哮：“我要变瘦，变漂亮，变瘦，变漂亮！”像卷录音带，齿轮嗤嗤吞吃黑舌头。被扭打进保护室。我没有进过保护室，只看过病袍飘飘然装着森森出来。一时，外头的灯投入一竖笔光线，蜗房拉开一袭平行四边形的光明，灯光很有慈悲，泄漏，与八卦的意味。保护室的地板，天花板，四壁，都是粉绿色泡棉，像个好梦。我想过，除了一直抠泡棉，吞下去，不太可能在那里自杀。或是他们说的伤害自己。　　

　　护理师最喜欢对我说：“真乖，又在看书。”森森是不乖的，我是乖的。　　

　　精神病院无所谓时间。洗澡超过二十分钟会红灯，早餐时间吃早餐，午时吃，晚上吃。甚至有早操，壮丽人声配着升平音乐，成群手臂鱼嘴开合。有的手矗着毛发，或云云浮出青筋，或是两束白骨。像最逼真的共产庄园，但把我们聚集在一起的不是理想，而是幻灭。　　　　

　　在院里写日记，院里最多的就是时间，因为院里没有所谓时间。　　 

　　“听说你说：‘妳是——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知道你在双关小女生的私处，我是多么恨自己背古文的习惯。　　

　　你说：‘妳一身都是风景’——这话多俗！很替你羞惭。　　

　　你引阿房宫赋：一日之内，一宫之间，气候不齐。泛爱不是这样的。最讨厌你说慈悲。”

　　上学期被二一，因为期末考前几天，我看见你和一个小女生。我在二楼，雨棚如乌云，眼神从佛教哲学的正道溜出去，遥见你颜楷般筋肉分明的步态，她很矮，仰望你，像楚辞的那章——天问。我可以看见她的脸，鸭蛋脸游离于寤寐，像还在床上，不是眼睛在张望，而是粉红睡痕。战兢的媚态，我太认识了。一时间欲聋欲哑，恨二楼跳不死人。　　

　　那天起，我不能看书了。坐拥她们，如果你与文学切割，承认兽性，或许我会好过一点。但不，你一面念《诗》，一面插着蒹葭。抽出来，蒹葭沾着白露。白露如落日，满面通红。夙夜匪懈的白露，血色的白露，时差的白露。有钟摆夜光着在她体内敲出正午的钟点，她的身体一向乖巧，脏腑迷惑，筋膜鼓噪，它们不知道是谁迟到又早退。脏器一个挨着一个，拖累她，锚坠她，把她从公寓阳台翻覆，泼下去。她的身体里一定很暗。　　

　　你对她们总一开始就谈文学。她在升学的压力里摸黑行路，你的一口典故如阳光突然刺穿眼皮，如满汉全席铺天盖地，交错觥筹，她醉了，理性渐渐褪色。她总扎着精密的马尾，而你来回看她，像背诗。后来，你对她说了一句话，那话像个刚粉刷、没有门的房间，墙壁白得要滴下口水，步步进逼、压缩、一句话围困她的一生，你说：“我爱妳，但我也爱培培。”你她当场分别了。当然后来她明白培培亦是被污的。　　

　　说你既文既博，亦玄亦史，原来，玄的是有礼离席，是泛爱众“生”；史是你包包里的小册子。小册子里，芬的，芳的，郁的，小女生名字，并肩如伍，被纸夹杀，喷发异香。你说书，说破她们。星期一芬日，星期二芳日，等等，生命如此丰满、规矩，在岛屿上留情，像在家里梦游，一点不危险。你给她什么，为的是再把它夺走，你拿走什么，为了高情慷慨地还她。　　

　　多年来我书写那部当代罗莉塔与胡兰成的故事，我像只中枪却没被拾走的动物，宁愿被吃，也不愿孤单死去。写文章屏蔽又回护官能，伟大的心灵围观、包庇我的噩梦，抬举灵魂，希望臭酸肉体鸡犬升天。说好听是净化，说实在，就是美化。像侧睡，你形容蓝花纹的被子服贴她，像个倒卧的青花瓶。如果你的兴趣不是插花多好。如果你不把自杀当成最伟大的恭维多好。如果一个女生自杀了你就收手多好。最可怕是揣着老师的身分一面犯罪。学问何辜？书页多么清白？　　

　　我恨我迷信又说嘴：国中开始读吴尔芙。如果不是逐字引用作主体的材料，锻造我的尊严与欲望，文学也不能让我墨劓刖宫、笞杖徒流地幻灭。有老师问我不能阅读是什么——《左传》、《史记》、《楚辞》，其实不用写那么多，人间与生命的真相或内核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彻底描述：花了几年知道这叫奸。　　

　　森森在我出院后死掉了。电视外，隔着马赛克，也认出她来。没有人知道，我每天拉开领口，望下看见乳头外一圈齿，想沿着齿痕的虚线剪开，把性征丢掉。森森死了，她是不乖的，我是乖的。我是乖的，因为幻觉不会从眼睛投射出来，播放在建筑物的侧脸上，因为从小到大，别人游戏时我总在看书，连在精神病院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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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朽的失眠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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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17: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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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朽的失眠
　　** 张晓风 **

　　他落榜了！1200年前。榜纸那么大那么长，然而，就是没有他的名字，单单容不下他的名字“张继”两个字。

　　考中的人，姓名一笔一划写在榜单上，天下皆知。奇怪的是，在他的感觉里，考不上才是天下皆知。这件事，令他羞愧沮丧。

　　离开京城吧！议好了价，他踏上小舟。本来预期的情节不是这样的，本来也许有插花游街、马蹄轻疾的风流，有衣锦还乡袍笏加身的荣耀。然而，寒窗十年，虽有他的悬梁刺股，琼林宴上，却并没有他的一角席次。

　　船行似风。

　　江枫如火，在岸上举着冷冷的爝焰。这天黄昏，船，来到了苏州，但这美丽的古城，对张继而言，也无非是另一个触动愁情的地方。

　　如果说白天有什么该做的事，对一个读书人而言，就是读书吧！夜晚呢？夜晚该睡觉以便养足精神第二天再读。然而，今夜是一个忧伤的夜晚。今夜，在异乡，在江畔，在秋冷雁高的季节，允许一个落魄士子放肆的忧伤。江水，可以无限度地收纳古往今来一切不顺遂之人的泪水。

　　这样的夜晚，残酷地坐着，亲自听自己的心正被什么东西啮噬而一分一分消失的声音，而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如劲风中的残灯，所有的力气都花在抗拒上了，油快尽了，微火每一刹那都可能熄灭。然而，可恨的是，终其一生，它都不曾华美灿烂过啊！

　　江山睡了，船睡了，船家睡了，岸上的人也睡了。惟有他，张继，醒着，夜愈深，愈清醒，清醒如败叶余落的枯树，似梁燕飞去的空巢。

　　起先，是睡眠排拒了他。（也罢，这半生，不是处处都遭排拒吗？）尔后，是他在赌气，好，无眠就无眠，长夜独醒，就干脆彻底来为自己验伤，有何不可？

　　月亮西斜了，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有鸟啼，粗嘎嘶哑，是乌鸦，那月亮被它一声声叫得更黯淡了。江岸上，想已霜结了千草。夜空里，星子亦如清霜，一粒粒零落凄绝。

　　在须角，在眉梢，他感觉，似乎也森然生凉，那阴阴不怀好意的凉气啊，正等待凝成早秋的霜花，来贴缀他惨淡少年的容颜。

　　江上渔火三二，他们在干什么？在捕鱼吧？或者，虾？他们也会有撒空网的时候吗？世路艰辛啊！即使潇洒的捕鱼人，也不免投身在风波里吧！

　　然而，能辛苦工作，也是一种幸福吧！今夜，月自光其光，霜自冷其冷，安心的人在安眠，工作的人去工作。只有我张继，是天不管地不收的一个，是既没有权利去工作，也没有福气去睡眠的一个……

　　钟声响了，这奇怪的深夜的寒山寺钟声。一般寺庙，都是暮鼓晨钟，寒山寺庙敲“夜半钟”，用以警世。钟声贴着水面传来，在别人，那声音只是睡梦中模糊的衬底音乐。在他，却一记一记都撞击在心坎上，正中要害。钟声那么美丽，但钟自己到底是痛还是不痛呢？

　　既然无眠，他推枕而起，摸黑写下“枫桥夜泊”四字。然后，就把其余28个字照抄下来。我说“照抄”，是因为那28个字在他心底已像白墙上的黑字一样分明凸显：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肆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感谢上苍，如果没有落第的张继，诗的历史上便少了一首好诗，我们的某一种心情，就没有人来为我们一语道破。

　　1200年过去了，那张长长的榜单上（就是张继挤不进的那张金榜）曾经出现过的状元是谁？哈！管他是谁，真正被记得的名字是“落第者张继”。有人会记得那一届状元披红游街的盛景吗？不！我们只记得秋夜的客船上那个失意的人，以及他那场不朽的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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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生活员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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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17:5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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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活员
　　** 亦舒 **

　　老觉得有些人生下来便是准备的生活员，因子里的发条、齿轮、一丝不差，故此到了什么时候，他们便知道做什么事，像那种自鸣钟，到了时辰便唱鸣起来。生活员对生活有天赋，完全明白该怎么做，按部就班，读书、做事、投资、结婚、生子......到了年纪，三代、四代同堂，小康之家，五世其昌，其乐融融，所有欢乐都在预算之中。他们最喜欢说的是[ 如无意外，这一生......]羡煞旁人，叫那些对生活漫无目的的人艳慕。有些人到了同样年纪还未结婚！不要说是弄孙了，这一种非生活员的时间又去了何处？有些努力事业，国际闻名的他们并无家庭；有些一定要找寻真爱，辗转蹉跎，孑然一人；有些不受世俗困扰，觉得来时一人，去时也一人，才叫合理。还有人就是笨，不开窍，人家十多岁已向往卿卿我我，他一味读书......你别说，生活员有他们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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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散步 - 莫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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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散步
　　** 莫泊桑 **

　　拉比士公司的记帐员勒拉老爹走出货栈，被夕阳的光辉照得好半天睁不开眼。在那间朝着井一样又深又窄的院子的后间里，他已经在昏黄的煤气灯光下工作一整天。这间小屋，四十年来他一直在里面度过白天，是那么阴暗，即使在盛夏，也只是从十一点到三点这段时间内，才勉强可以不用点灯。

　　屋子里一年到头潮湿阴冷；窗外就是那个深坑般的院子，弄得这间不见阳光的屋子满是霉味和阴沟的臭味。

　　四十年来，勒拉先生每天早上八点钟就来到这座监牢，一直待到晚上七点钟，伏在帐本上，以一个好职员应有的专心态度抄写着帐目。

　　现在他每年挣三千法郎了，开始的时候是一千五。他一直是个单身汉，他的收入不允许他娶老婆。他从来没有享受过什么，因此也就没有什么欲望。不过有时候他对自己的这种单调的、连续的工作感到厌倦，不免也会产生不切实际的愿望：“唉！我如果能有五千法郎的年金，就可以过舒服日子了。”

　　他的日子却从来没有舒服过，因为除了每月的薪金之外，他从来没有别的收入。

　　他的一生过去了，没有重大事件，没有感情波动，也没有希望。梦想的能力是人人有的，但由于他胸无大志，在他身上却从没有得到过发展。

　　他是在二十一岁那年进入拉比士公司的。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一八五六年，他失去了父亲，一八五九年又失去了母亲。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情了，只是在一八六八年，因为房东要涨租，他搬过一回家。

　　每天六点整，他的闹钟像有人抖链子似的发出一阵吓人的响声，把他惊得从床上跳起来。

　　这个闹钟曾经坏过两次，一次是在一八六六年，一次是在一八七四年，至于为什么会坏，他一直没弄清楚过。他穿好衣服，整理床铺，扫屋子，掸去靠背椅和五屉柜上面的灰尘。所有这些活儿要花他一个半钟头。

　　然后他走出门，在拉于尔面包店买上一个羊角面包，一边走一边吃。这家面包店字号不改，却换过十一个老板，他个个都认识。

　　他的整个生命都消磨在这间糊墙纸一直没有换过的、狭窄而阴暗的办公室里。他年轻时走进这间屋子，那时是布吕芒先生的助手，他抱着接替他的希望。

　　他已经接替了他，因此也不再希望什么了。

　　别人在生活过程中总会积下许许多多的回忆，如像意料之外的事件，甜美的或者悲伤的爱情，冒险的旅行；他呢，连在无拘无束的生活里会偶然遇到的一些事，他都没碰到过。

　　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一季季，一年年都完全一个样。每天总是在同一个时候起床，出门，到办公室，用午餐，离开办公室，用晚餐，睡觉。从来没有任何事情打乱过这些同样动作、同样事情和同样思想的永不变化的规律。

　　从前，他对着前任留下的那块小圆镜子照见的是自己的金黄色的小胡子和鬈曲的头发。现在每晚临走前在同一块镜子里看见的是自己的白色的小胡子和光秃秃的脑门。四十个年头过去了，这些年头是又长又快，跟凄凉无聊的日子一样空虚，跟失眠之夜里的那些钟点一样，彼此都一模一样。自从双亲死后，这四十个年头什么也没留下，甚至连个回忆，连个不幸的回忆也没有留下。任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一天，勒拉先生在临街的大门口让夕阳的光辉照得头昏眼花。他本应该回家去的，却突然想在晚餐之前稍稍散步一番，这种情况一年之中也有四五次。

　　他来到了林荫大道上。重新泛青的大树底下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这是一个春天的黄昏，是入春后头几个暖烘烘的黄昏之一，它使人心里充满了生活的喜悦。

　　勒拉先生迈着老人的一蹦一跳的步子走着，眼里含着喜悦，他高兴的是遇到了这种普遍的欢乐和暖和的空气。

　　他来到了香榭丽舍大街，微风中荡漾着的那种青春气息恢复了他的活力，他继续走了下去。

　　整个天空好像在燃烧；庞大的凯旋门的黑影衬托在天边光辉灿烂的广阔背景上，仿佛是大火中立着的一个巨人。这位记帐员走到这座怪物似的大建筑跟前，感到饿了，于是到一家酒馆吃晚饭餐桌就放在酒馆门前的行人道上，他坐下，吃了加普莱特调味汁的羊脚、生菜和芦笋；勒拉先生吃了一顿好久没吃过的丰盛晚餐。吃布列干酪的时候他要了半瓶上等波尔多红葡萄酒喝；随后他又要了一杯咖啡，在他这是少有的事，最后又要了一小杯上等白兰地。

　　付了账以后，他觉得十分轻松，十分愉快，而且还有了点醉意。他心里念叨：“多么好的一个晚上。我还要溜达溜达，一直溜达到布洛涅树林的入口。这对我身体会有好处。”

　　他又走了起来。从前一个女邻居唱的老曲子固执地回到他的头脑里来：

　　小树林刚刚返青，我的情郎对我说：“美人啊，过来吧，这花棚底下好休息。”

　　他没完没了地哼着，哼了一遍又一遍。夜幕已经在巴黎降落，那是一个风息全无的夜，一个闷热的夜。勒拉先生沿着布洛涅树林大街朝前走，望着那些从旁边驶过的马车。那些马车，点着明亮的灯，一辆跟一辆驶过来，在一秒钟间出现了车上偎依着的情侣，女的穿着浅色裙子，男的穿着黑色礼服。

　　那是在星光灿烂的、灼热的天空下移动着的、由双双情侣组成的长队伍，源源不绝；他们一对对过去，一声都不响，他们紧紧地偎依着，半卧在车厢里，已经迷迷糊糊，沉浸在幻觉中，沉浸在情欲的冲动和因近在眼前的拥抱而起的颤栗中。温暖的黑暗里好像充满了飞舞着的、飘荡着的吻。一种情意绵绵的感觉使得空气也萎靡不振而格外闷人。所有这些互相偎依着的人，这些被相同的期待，相同的念头陶醉着的人使他们周围充满了一种狂热的气氛；所有这些满载柔情蜜意的马车在经过的路上散发出一种难于捉摸的魅人的气息。

　　勒拉先生最后走得有点累了，就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望着这些载着爱情的马车一辆辆驶过去。几乎立刻就有一个女人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你好，我的小人儿，”她说。

　　他不回答。她又说了：“让我来疼疼你吧，我的宝贝；你会看出我有多么可爱。”

　　他说：“您认错人了，太太。”

　　她伸出一只胳膊挽住他的胳膊说：“算了吧！别装傻啦，听我告诉你……”

　　他已经站了起来，走了开去，心里很难受。

　　百步之外，又有一个女人走到他身边：

　　“您肯不肯挨着我坐一会儿，我的漂亮小伙儿？”

　　他对她说：“您为什么干这个行业啊？”

　　她于是立在他面前，嗓音也变了，变得嘶哑而凶狠，她说：“妈的，总不见得是为了找乐子吧！”

　　他温和地又追问了一句：“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抱怨地说：“总得生活啊，问得倒奇怪。”

　　她哼着小调走开了。

　　勒拉先生感到了惊慌。又有别的女人在他身旁走过，招呼他，邀请他。

　　他觉得好像有一种黑呼呼的东西，一种叫人伤心的东西在头顶上逐渐展开。

　　他于是又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马车继续奔驰着。

　　“我真不该到这儿来，”他心里这样想，“看把我弄得这么难堪，心里这么乱糟糟。”

　　他开始琢磨起在他面前闪过去的所有那些出卖的或者热烈的爱情，所有那些花钱买来的或是自由给予的抱吻。

　　爱情！他是不大懂得的。他这一生只接触过两三个女人，完全是出于偶然，出于意外，因为他的财力不允许他有额外的开销。他不免想到他度过来的跟别人那么不同的生活，他的生活是那么凄凉，那么沉闷，那么平凡，那么空虚。

　　世上原有这么一些人，他们可以说是太不走运了。突然间，好像一层厚幕撕开了，他窥见了穷困，就是他生活当中的那种无穷无尽的、千篇一律的穷困：从前是穷困，现时是穷困，将来还是穷困；结尾的日子和开始的日子完全相同，眼前既什么都没有，身后也什么都没有，周围也什么都没有，心里也什么都没有，任何地方也什么都没有。

　　马车仍旧川流不息地在他面前驶过。他在每一辆敞篷马车里都看见有两个一声不响地偎依着的情人，他们随着马车迅速驰过，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好像全人类都沉醉在快乐、欢笑、幸福中从他面前经过。而他呢，孤孤单单一个人，孤孤单单，完全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在旁边坐着。并且明天他还是孤孤单单，永远孤孤单单，谁也不会像他这样孤孤单单。

　　他立起身来，走了几步，可是突然间感到十分疲倦，就仿佛刚刚徒步作了一个远程旅行，他于是在第二条长凳上又坐了下来。

　　他在等候什么呢？希望什么呢？什么也不等候，什么也不希望。他心里想的是一个人老啦，回到家里能看见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们，一定是很愉快的事。要是周围能够有这些小孩，他们的生命是你赐给他们的，他们喜欢你，爱抚你，对你说那些有趣的天真的话让你心里暖烘烘，对一切都不再计较而感到安慰，那么尽管老起来也是甜美的。

　　一想到他的空卧室，他那间洁净而凄凉的小屋子，除他以外没有任何人进去过的屋子，一种悲观绝望的感觉紧紧扣住了他的心弦。这间屋子在他眼里比他那间小公事房更显得可怜。

　　这间屋子从来没有人来过，也从来没有人在里边说过话。它是死的，哑的，没有发出过人声的回音。墙壁好像也能够从住在屋里的人们身上保留下一些东西，从他们的举止行动，从他们的面貌，从他们的话语中保留下一些东西，幸福家庭住过的房子比起穷苦人的住室就显得喜气洋洋。他的屋子跟他的生活一样是空洞洞的，没有可纪念的东西。他一想到要回到这间屋子，孤单单一个人回去，睡在他那张床上，再做他每晚该做的那些事，他心里十分害怕。他大概是想要离开这间不祥的屋子更远一点，离应该回家的时间更远一些，突然站了起来，遇到树林的第一条林荫路，就走进一片密林，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他听见周围、头上、到处都响着一种混乱的、广阔的、继续不断的、由无数不同的声音组成的嘈杂声，这种低沉的嘈杂声，近处有，远处也有，是生命的既广泛而又巨大的悸动，是巴黎的呼吸，巴黎正像一个巨人似的在呼吸着。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在布洛涅树林上洒下一片阳光。有几辆马车已经开始出现，那些骑马的游人已经兴高采烈地来到。

　　有一对男女在一条无人的林荫路上走着。突然，那个年轻女子抬头望见树枝间有一样棕色的东西；她惊奇不安地举起手来说：

　　“看……那是什么东西？”

　　然后，她发出一声叫喊，倒在她伴侣的怀中，她的伴侣只好把她放倒在地下。

　　守林子的人很快就被叫来，他们把一个用背带吊死的老人解了下来。

　　经过检查证明死亡是头天晚上发生的。从死者身上找出的证件知道他是拉比士公司的记帐员，名字叫勒拉。

　　人们认为是自杀，原因却无从揣测。也许是突发性的疯狂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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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心田上的百合花开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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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田上的百合花开
　　** 林清玄 **

　　在一个偏僻遥远的山谷里，有一个高达数千尺的断崖，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崖边上长出了一株小小的百合。

　　百合刚刚诞生的时候，长得和杂草一模一样。但是，它心里知道自己并不是一株野草。

　　它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内在的纯洁的念头：“我是一株百合，不是一株野草。唯一能证明我是百合的方法，就是开出美丽的花朵。”有了这个念头，百合努力地吸收水分和阳光，深深地扎根，直直地挺着胸膛。

　　终于，在一个春天的早晨，百合的顶部结出了第一个花苞。

　　百合的心里很高兴，附近的杂草却都不屑，它们在私底下嘲笑着百合：“这家伙明明是一株草，偏偏说自己是一株花，还真以为自己是一株花，我看见顶上结的不是花苞，而是头上长瘤了。”

　　公开的场合，它们讥笑百合：“你不要做梦了，即使你真的会开花，在这荒郊野外，你的价值还不是跟我们一样？”

　　偶尔也有飞过的蜂蝶鸟雀，它们也会劝百合不用那么努力开花：“在这断崖边上，纵然开出世界上最美的花，也不会有人来欣赏啊！”

　　百合说：“我要开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美丽的花；我要开花，是为了完成作为一株花的庄严使命；我要开花，是由于自己喜欢以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不管有没有人欣赏，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我都要开花！”

　　在野草和蜂蝶的鄙夷下，野百合努力地释放着内心的能量。有一天，它终于开花了，它那灵性的洁白和秀挺的风姿，成为断崖上最美丽的颜色。

　　

　　

　　

　　

　　

　　

　　
“我们要全心全意默默地开花，以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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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北回归线 - 亨利·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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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19:3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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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回归线
　　** 亨利·米勒 **

　　我曾一度认为做到有人情味是一个人可望达到的最高目标，可我现在明白这意味着要毁掉自己。

　　    如今我骄傲地说自己没有人味，我不属于其他任何人和政府，任何信条和原则都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与人性这部吱吱作响的机器毫无关联，我是属于地球的。我睡在枕头上这样说，这时自己可以感觉到太阳穴处冒出了两只角。我可以看到我的疯狂的祖先围着床在跳舞，他们宽慰我、给我打气、用毒蛇般的舌头抽打我、用藏在暗处的脑袋朝我嘻笑。

　　    我不是人！我带着疯狂的、幻觉般的狞笑这样说，哪怕天上落下鳄鱼我也要一直这样说下去。我的话后面是那些咧着嘴嘻笑、藏在暗处的脑袋，有些死掉的人的脑袋长时间地笑，有些像患了牙关紧闭症一样笑，有些又扮出鬼脸来狞笑，这是一直在进行中的事情的预演和结果。我自己狞笑的脑壳是看得最清楚的，我看到自己的骷髅在风中跳舞，毒蛇从腐烂的舌头里爬出来，描写欣喜的膨胀的书页被粪弄脏了。 

　　    我把我的脏东西、我的屎尿、我的疯狂，我的欣喜都投进通过肉体地下铁道流动的大循环中去，所有这些自然的、不受欢迎的、醉后吐出的东西将通过这些人的脑子无休止地向前流动，一直流到一个装着人类历史、永远不会枯竭的罐子里。

　　    同人类并驾齐驱的还有另一类生物，他们就是那些没有人性的人，是艺术家这类人，他们受已知的冲动驱使掌管了无生命的人类，他们用狂热和激情鼓动人类，以此把这团生面变成面包，把面包变成酒，再把酒变成歌曲。他们从废弃的肥料和死气沉沉的废料中造出一首散发着臭气的歌。

　　    我看到这一类人在洗劫世界，他们把一切翻个底朝天，他们的脚总踩在血泊中，他们的手总是空的，总是在抓抓不到、握不上的神。为了使撕咬他们的要害的妖魔平静下来，他们毁掉了能够得到的一切，他们用力揪自己的头发以领悟、了解这个永远难以理解的难题，他们像发疯的熊那样大吼大叫、乱撕、乱顶，他们做这些事情时我都看到了，我看到这是对的，没有其他道路可走，一个属于这一族类的人必须站在高处，口中胡说八道，把自己的肠肚剖出来。

　　    这是正当的、正义的，因为他必须这样做！任何达不到这一吓人场面、任何不那么令人战栗、不那么可怕、不那么疯狂、不那么令人兴奋、不那么具有污染性的东西都不是艺术，都是伪造的，是人性的，是属于生命和无生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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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围城 - 钱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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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20:2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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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围城
　　** 钱钟书 **

　　一切图书馆本来像死用功的人大考时的头脑，是学问的坟墓；这图书馆倒像个敬惜字纸的老式慈善机关，若是天道有知，办事人今世决不遭雷击，来生一定个个聪明，人人博士。

　　撒谎骗人该像韩学愈那样才行，要有勇气坚持到底。自己太不成了，撒了谎还要讲良心，真是大傻瓜。

　　现代人有两个流行的信仰。第一：女子无貌便是德，所以漂亮的女人准比不上丑女人那样有思想，有品节；第二：男子无口才，就是表示有道德，所以哑巴是天下最诚朴的人。

　　天生人是教他们孤独的，一个个该各归各，老死不相往来。身体里容不下的东西，或消化，或排泄，是个人的事，为什么心里容不下的情感，要找同伴来分摊？聚在一起，动不动自己冒犯人，或者人开罪自己，好像一只只刺猬，只好保持著彼此间的距离，要亲密团结，不是你刺痛我的肉，就是我擦破你的皮。

　　依照学校章程，文法学院学生应该在物理，化学，生物，论理四门之中，选修一门。大半人一窝蜂似的选修了论理。这门功课最容易——“全是废话”——不但不必做实验，天冷的时候，还可以袖手不写笔记。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选它；也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瞧不起它，仿佛男人瞧不起容易到手的女人。论理学是“废话”，教论理学的人当然是“废物”，“只是个副教授”，而且不属于任何系的。

　　鸿渐记得自己老师里的名教授从不点名，从不报告学生缺课。这才是堂堂大学者的风度：“你们要听就听，我可不在乎。”他企羡之余，不免模仿。

　　下一次，他注意女学生还固守着第一排原来的座位，男学生像从最后一排坐起的，空着第二排，第三排孤另另地坐一个男学生。自己正观察这阵势，男学生都顽皮地含笑低头，女学生随自己的眼光，回头望一望，转脸瞧着自己笑。他总算熬住没说：“显然我拒绝你们的力量比女同学吸引你们的力量都大。”想以后非点名不可，照这样下去，只剩有脚而跑不子的椅子和桌子听课了。

　　刘东方教鸿渐对坏卷子分数批得宽，对好卷子分数批得紧，因为不及格的人多了，引起学生的恶感，而好分数的人太多了，也会减低先生的威望。总而言之，批分数该雪中送炭，万万不能悭吝——用刘东方的话说：“一分钱也买不了东西，别说一分分数！”——切不可锦上添花，让学生把分数看得太贱，功课看得太容易——用刘东方的话说：“给教化子至少要一块钱，一块钱就是一百分，可是给学生一百分，那不可以。”

　　譬如他那位原配的糟糠之妻，凑趣地死了，让他娶美丽的续弦夫人。结婚二十多年，生的一个儿子都在大学毕业，这老婆早死了。死掉老婆还是最经济的事，虽然丧葬要一笔费用，可是离婚不要赡养费么？重婚不要两处开销么？好多人有该死的太太，就不像汪处厚有及时悼亡的运气。并且悼亡至少会有人送礼，离婚和重婚连这点点礼金都没有收入的，还要出诉讼费。何况汪处厚虽然做官，骨子里只是个文人，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殡仪馆只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会向一年、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陈死人身上生发。“周年逝世纪念”和“三百年祭”，一样的好题目。死掉太太——或者死掉丈夫，因为有女作家——这题目尤其好；旁人尽管有文才，太太或丈夫只是你的，这是注册专利的题目。

　　女人就那么贱！什么“做媒”、“介绍”，多好听！还不是市场卖鸡卖鸭似的，打扮了让男人去挑？不中他们的意，一顿饭之后，下文都没有，真丢人。

　　范小姐发现心里有秘密，跟喉咙里有咳嗽一样的痒得难熬。要人知道自己有个秘密，而不让人知道是个什么秘密，等他们问，要他们猜，这是人性的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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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宗月大师 -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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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22:1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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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宗月大师
　　** 老舍 **

　　在我小的时候，我因家贫而身体很弱。我九岁才入学。因家贫体弱，母亲有时候想教我去上学，又怕我受人家的欺侮，更怕交不上学费，所以一直到九岁我还不识一个字。说不定，我会一辈子也得不到读书的机会。因为母亲虽然知道读书的重要，可是每月间三四吊钱的学费，实在让她为难。母亲是最喜脸面的人。她迟疑不决，光阴又不等待着任何人，荒来荒去，我也许就长到十多岁了。

　　一个十多岁的贫而不识字的孩子，很自然的是去作个小买卖——弄个小筐，卖些花生，煮豌豆，或樱桃什么的。要不然就是去学徒。母亲很爱我，但是假若我能去作学徒，或提篮沿街卖樱桃而每天赚几百钱，她或者就不会坚决的反对。穷困比爱心更有力量。

　　有一天刘大叔偶然的来了。我说“偶然的”，因为他不常来看我们。他是个极富的人，尽管他心中并无贫富之别，可是他的财富使他终日不得闲，几乎没有工夫来看穷朋友。

　　一进门，他看见了我。“孩子几岁了？上学没有？”他问我的母亲。他的声音是那么洪亮（在酒后，他常以学喊俞振庭的《金钱豹》自傲），他的衣服是那么华丽，他的眼是那么亮，他的脸和手是那么白嫩肥胖，使我感到我大概是犯了什么罪。

　　我们的小屋，破桌凳，土炕，几乎禁不住他的声音的震动。等我母亲回答完，刘大叔马上决定：“明天早上我来，带他上学，学钱、书籍，大姐你都不必管！”我的心跳起多高，谁知道上学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二天，我像一条不体面的小狗似的，随着这位阔人去入学。

　　学校是一家改良私塾，在离我的家有半里多地的一座道士庙里。

　　庙不甚大，而充满了各种气味：一进山门先有一股大烟味，紧跟着便是糖精味（有一家熬制糖球糖块的作坊），再往里，是厕所味，与别的臭味。学校是在大殿里。大殿两旁的小屋住着道士，和道士的家眷。大殿里很黑，很冷。神像都用黄布挡着，供桌上摆着孔圣人的牌位。学生都面朝西坐着，一共有三十来人。西墙上有一块黑板——这是“改良”私塾。

　　老师姓李，一位极死板而极有爱心的中年人。刘大叔和李老师“嚷”了一顿，而后教我拜圣人及老师。老师给了我一本《地球韵言》和一本《三字经》。我于是，就变成了学生。

　　自从作了学生以后，我时常到刘大叔的家中去。他的宅子有两个大院子，院中几十间房屋都是出廊的。院后，还有一座相当大的花园。宅子的左右前后全是他的房屋，若是把那些房子齐齐的排起来，可以占半条大街。此外，他还有几处铺店。每逢我去，他必招呼我吃饭，或给我一些我没有看见过的点心。他绝不以我为一个苦孩子而冷淡我，他是阔大爷，但是他不以富傲人。

　　在我由私塾转入公立学校去的时候，刘大叔又来帮忙。这时候，他的财产已大半出了手。他是阔大爷，他只懂得花钱，而不知道计算。人们吃他，他甘心教他们吃；人们骗他，他付之一笑。他的财产有一部分是卖掉的，也有一部分是被人骗了去的。他不管；他的笑声照旧是洪亮的。

　　到我在中学毕业的时候，他已一贫如洗，什么财产也没有了，只剩下那个后花园。不过，在这个时候，假若他肯用用心思，去调整他的产业，他还能有办法教自己丰衣足食，因为他的好多财产是被人家骗了去的。可是，他不肯去请律师。贫与富在他心中是完全一样的。假若在这时候，他要是不再随便花钱，他至少可以保住那座花园，和城外的地产。可是，他好善。尽管他自己的儿女受着饥寒，尽管他自己受尽折磨，他还是去办贫儿学校、粥厂等等慈善事业。他忘了自己。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和他过往的最密。

　　他办贫儿学校，我去作义务教师。他施舍粮米，我去帮忙调查及散放。在我的心里，我很明白：放粮放钱不过只是延长贫民的受苦难的日期，而不足以阻拦住死亡。但是，看刘大叔那么热心，那么真诚，我就顾不得和他辩论，而只好也出点力了。即使我和他辩论，我也不会得胜，人情是往往能战败理智的。

　　在我出国以前，刘大叔的儿子死了。而后，他的花园也出了手。他入庙为僧，夫人与小姐入庵为尼。由他的性格来说，他似乎势必走入避世学禅的一途。但是由他的生活习惯上来说，大家总以为他不过能念念经，布施布施僧道而已，而绝对不会受戒出家。

　　他居然出了家。

　　在以前，他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他也嫖也赌。现在，他每日一餐，入秋还穿着件夏布道袍。这样苦修，他的脸上还是红红的，笑声还是洪亮的。对佛学，他有多么深的认识，我不敢说，我却真知道他是个好和尚。他知道一点便去作一点，能作一点便作一点。他的学问也许不高，但是他所知道的都能见诸实行。

　　出家以后，他不久就作了一座大寺的方丈。可是没有好久就被驱逐出来。他是要作真和尚，所以他不惜变卖庙产去救济苦人。庙里不要这种方丈。一般地说，方丈的责任是要扩充庙产，而不是救苦救难的。

　　离开大寺，他到一座没有任何产业的庙里作方丈。他自己既没有钱，他还须天天为僧众们找到斋吃。同时，他还举办粥厂等等慈善事业。他穷，他忙，他每日只进一顿简单的素餐，可是他的笑声还是那么洪亮。他的庙里不应佛事，赶到有人来请，他便领着僧众给人家去唪真经，不要报酬。他整天不在庙里，但是他并没忘了修持；他持戒越来越严，对经义也深有所获。他白天在各处筹钱办事，晚间在小室里作工夫。谁见到这位破和尚也不曾想到他会是个在金子里长起来的阔大爷。

　　去年，有一天他正给一位圆寂了的和尚念经，他忽然闭上了眼，就坐化了。火葬后，人们在他的身上发现许多舍利。

　　没有他，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入学读书。没有他，我也许永远想不起帮助别人有什么乐趣与意义。他是不是真的成了佛？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确相信他的居心与苦行是与佛极相近似的。我在精神上物质上都受过他的好处，现在我的确愿意他真的成了佛，并且盼望他以佛心引领我向善，正像在三十五年前，他拉着我去入私塾那样！

　　他是宗月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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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青春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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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11 23:02:46
data:

　　# 青春
　　** 亦舒 **

　　杂志上的信箱主持人常接到这样的读者信："小妹已虚度十八年的青春......”

　　其实不论男女，青春岁月均十分宝贵，不可浪掷，切忌虚度，须小心处理。

　　男性的青春亦会遭人耽搁，男人也会老，除出少数强人，名誉地位超卓，挥洒自如，不受年龄困扰之外，一般男人，其实十分不经老。

　　试想想，年过四十，一无事业，二无节蓄，身份岂非比平凡女性更为尴尬，社会对男性要求颇为苛刻，总期望他们做些成绩出来，养家活儿是起码功夫。

　　故对女友忠告：合不来，速分手，别浪费他人青春，他不娶她，也总会找到其他对象，一样照顾他生活起居，一般是幸福家庭，别拖延耽搁人家，待他人老珠黄，还叫他如何成家立室。

　　干脆点，别连累别人，既不说不，又不说是，一方面努力事业，另一方面又希望身边有个人，十年过后，她事业闪烁生光，生活又不愁寂寞，他却一事无成，黯然失色，多不公平。

　　用不着他，最好叫他走，他也统共只得那十多年青春，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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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反现存体制的人 - 波琳.凯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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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反现存体制的人
　　** 波琳.凯尔 **

　　--评《出租汽车司机》 

　　《出租汽车司机》叙述了纽约市一个找不至进入社会门道的旁观者的脍炙人口的故事。这是马丁·斯科西斯导演，保罗·施拉德编剧的新片。影片中的主人公特拉维斯·比克尔（罗伯特·特·尼罗饰）是一个找不到生活道路的人。他原是从中西部出来参加海军陆战队的成员，现在当夜班出租汽车司机，因为他被妓女、无赖和流氓这些社会渣滓的夜生活所包围，反正夜里睡不着觉。斯科西斯怀着强烈的忧郁情绪，加上他对40年代影片那些廉价的、耸动视听的手法极为爱好，因而在表现美国一个反现存体制的人的忿感时，是个最恰当的导演人选。特拉维斯想去适应社会，但是他找不到足以仿效的群体。因此他坐下来，茫然麻木地开车。他以《圣经》故事中的狂怒情绪憎恨纽约，这个城市散发出地狱的秽臭，它的淫狠和污浊令他恶心。他设法和一个做政治竞选工作的贝特西（赛比尔·谢泼德饰）约会，她的金发和白衣裙在他的目光里代表着纯洁，可是他没有和她保持经常的联系，因而无意中得罪了她。她再也不搭理他了。当他笨嘴拙舌地向一个年纪较大的出租汽车司机威扎德（彼得·博伊尔饰）讨教，倾诉内心积聚的郁忆时，威扎德竟然不知所云。特拉维斯由于孤独和到处碰壁而愁闷烦恼，便像一名突击队员作袭击前的准备那样洁身净体，练习杀人。《出租汽车司机》是一部辛辣的影片，是《反现存体制者的笔记》的缩写版。我们看片时自始至终地处于主人公的仇恨情绪中。

　　这部影片比斯科西斯那部格调轻松、富于喻义的《穷街陋巷》残忍。《出租汽车司机》的运动是严酷的：特拉维斯必须寻求解脱。这是对两个角色的研究--特拉维斯和与之对立的纽约。正如斯科西斯对这部影片的设计那样，我们总也摆脱不开这个城市，在人工矫饰的光怪陆离的气氛下，城市里没有温良恭俭让，也没有同情与怜悯，只有红色的霓虹灯光和街上冉冉蒸腾的烟雾和残破凋零的景象，这些东西冲击着特拉维斯，也同样向我们袭来。他感到绝望难忍，但是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肯去救援一个十二岁半的雏妓艾丽斯（乔迪·福斯特饰）他提出的论据是她应当属于她的家庭和学校，然而，他自身体验过的安全价值现在业已破产。特拉维斯的适应能力出现了欠缺，有些细节对不上号，只能看出他曾经有过严格的宗教背景，他背部的一道伤疤暗示他曾在战场上负伤。这个城市的炎凉世态对他有如大山压顶，不过这也显得很遥远，因为他对这个城市极为不满，常常是人在心不在，我们从他的角度去观察城市，它是如此卑劣邪恶，我们能够体会到他的陌生感。

　　斯科西斯可能天生是一位表现主义者，他从小在意大利的西西里裔美国家庭里度过的因气喘病而卧床的童年，迫使他沉溺于令人激动的影片之中。他在生理上和心理上不仅敏捷，而且精力过人，像一名伊斯兰教的托钵僧。即使在《艾丽斯不再住在这里》中，他也能找到表现不安稳的猛烈动作的依据。可是斯科西斯是最讲求实际的导演，虽然他迷恋动作，但在影片《艾丽斯》中，他的这一特点并来得以突现。《出租汽车司机》这部影片使他有机会充分应用表现主义手法描绘这座城市，他在《穷街陋巷》中没能做到这一点，因为这部影片虽以纽约为背景，却是以低成本在加州南部拍摄的，只在纽约拍了七天。斯科西斯的表现主义与德国导演那些夸张变形的布景毫不相干。他运用纪实性的外景，却把不协调的元素推到巅峰。摄影师迈克尔·查普曼把街道生活拍得肮脏而且像个破烂摊子。当特拉维斯被一个无赖波特（哈维·基特尔饰）奚落时，那无赖急于动手，乃至站立不稳；那个发出阴森可怕的有节奏的敲击声的嬉皮士与吓呆了的发愣的特拉维斯形成充满敌意的对比。斯科西斯在这场戏中表达出了一种恍惚的效果，整部影片令人感到眩晕。斯科西斯的纽约是他藉以尽情展开他的想像力的那些惊?片中的大城市，但这个大城市要比当年的惊?片中的腐败变本加厉。这个纽约是个骄奢淫逸的敌人。连街道上的雾气都是鬼影憧憧的；无赖斯波特追求那个雏妓，带她跳一曲令人昏昏欲睡的舞；那家春宫影院活像个殡仪馆；拥挤的交通令人胆寒。但是这座\"地狱\"仍在运动。

　　从来没有一部影片曾如此有力地描绘过都市的冷漠，在这里，城市给人的最初印象是非常有趣，后来却只剩下恐怖。当特拉维斯设法与贝特西约会时，他是非常富于魅力的，我们可以看出她为什么会被他打动。他们隔着鸿沟谈话，二人依然有交流（虽然交流的线路是紊乱的）。这是一场戏中的\"警句\"：一个受过教育并有社会意识的女子竟与一个失魂落魄的游民无产者约会，他用一个书本里最老套的说法对她说，他知道她孤寂无伴。特拉维斯是有意这么说的；这场戏之所以非常有趣，在于他极力表示他是认真的，因为他本人的生活亦非常空虚。在影片的全过程中，特拉维斯对人谈话的高度始终站在各种不同对象看待他的对等高度上。他孤芳自赏，生活在空想中；他很少与人交谈，以致于对\"月光下的活动\"即兼差这类的俚语竟然不解其意，日常口语对他说来仿佛是外国话，他回答别人的话时有时显得思路闭塞，仿佛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傻瓜；而在别的时候，他却动物那么敏捷。这个人在苦难中煎熬，他那双红肿的眼泡是镜头构图的焦点。几乎每个画面里都有罗伯特·德·尼罗，那张瘦削的脸有时像罗伯特·泰勒那么英俊，有时又像卡格尼那般狡猾，他不仅是望着他说话的对象，而且还窥测他们。德·尼罗扮演的特拉维斯没有他在《教父（二集）》中扮演的维托·科里昂纳那种农民的周到礼貌。维托是矜持的，以此克制他的残暴；他是一个领袖人物。特拉维斯则面临着不同的、越来越艰险的道路。他那紧张的面部保持着乡巴佬的微笑，几乎像个白痴；他坐在房间里视而不见地望着电视节目里目光熠熠的年轻脸蛋，他用脚慢慢地把电视机往后推，随后把它踢翻；他那麻木不仁的脸上显露出愈来愈强烈的复仇愿望，然而这部影片蕴含的令人可怖之处，在于主人公竟然湮无声息地捱过去了。城市不仅吞没了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它可能吞没了的是一个群体。

　　斯科西斯在掌握演员方面可谓无懈可击。哈维·基特尔演的无赖令人讨厌，但奇怪的是他那作恶多端的眼神和他的神经过敏很吸引人。乔迪·福斯特演这个角色时正好是艾丽斯的年龄，她是个体形特殊的儿童演员，看来她很难理解所说台词的含义--她的台词令人确信这就是她的话。赛比尔·谢泼德从来没演得如此出色，没有一点表演的痕迹。她在这里可能的确没怎么做戏，她没有女学生那种天真烂漫的腔调，她的脸富于表情，像个成熟的女子。影片暗示贝西特的生活不符合她的向往，有点不得志的动头。丑角艾伯特·布鲁克斯有点吹毛求疵的味道，露骨地对她的政治合作人摆架子。伦纳德·哈里斯原是WCBS电视台的艺术评论员，和他们的候选人帕拉廷一样有职业性的认真态度。彼得·博伊尔扮演了一个小角色，他想在这部影片中演戏是完全正确的，当体态粗壮但好心肠的维扎德适应了特拉维斯要绻缩起身子准备与之斗争的肮脏世界时，他演出了那副蠢笨相。他为影片带来了一个纽约特有的蠢材。博伊尔给影片创造出纽约出租汽车行业独特的气氛。此外，诺思厄普扮演的出租汽车司机道格波依有一张无动于衷的脸和南方人慢腾腾的动头，使人联想到另一种飘零者的处境。当特拉维斯初邂贝特西的时候，斯科西斯本人就坐在人行道上，后来他又扮演了一个极富光彩的、神经不健全的角色--特拉维斯的乘客。这个人要特拉维斯与他共同分享他那令人不悦的欢乐，他想用左轮手枪杀死他那罪有应得的不忠实的妻子。他作为一个怨气冲天的演员，凝聚着高度的能量，使这场戏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斯科西斯导演影片时，偶或出现一点满不在乎和才气横溢的自我炫耀；有时会冒出一个故意引人注意的镜头，它并没有明显的目的。你可以不去注意对一个街头乐师的延长了的特写，但是当特拉维斯在一个办公楼的付费电话给贝西特打电话时，镜头从他身上移到空无一人的楼道里，这是一个安东尼奥尼式的急旋转。伯纳德·赫尔曼谱写的乐曲问题更多，作曲家在他逝世之前一天（12月23日）才录完了音，音乐未能尽善尽美，实在可惜。斯科西斯要启用赫尔曼的理由是显然的，因为他最擅长通过不和谐的、节奏激烈的音乐表现心理的迷乱。可是这部影片里压抑的性欲和受克制的暴力已经把调子定得过高，因而它不需要预示凶兆的音阶。这些音乐提示源于疯狂的惊?片，而《出租汽车司机》在这方面已有过之而无不及了。斯科西斯从他的气喘病中有所领悟，他懂得如何让我们体会到窒息的恐惧。

　　据说，有些演员是个空无一物的容器，由他所扮演的角色去填充，但看来德·尼罗在此片中不像是这样。他背道而驰。他利用自身的特点，有意达到自身的反常状态。只有白兰度做到了这种深化，而德·尼罗的表演具有白兰度在《巴黎最后的探戈》中达到的某种没有间离感的强度。这部影片也以它自己的方式散发出色情的气息。影片里没有具体的性爱，但是没有性爱却能像有性爱那般扰乱人心。这就是影片要表现的：看不到性爱--强忍住的活力和情感，以及血淋淋的爆发。我们体会到特拉维斯需要内心感情爆发这个事实和这个爆发本身具有的完美性，这个特点使《出租汽车司机》成为罕见的真正现代恐怖影片之一。

　　电影院里无论哪个性格孤癣的常客都知道，他们和影片里作恶多端的角色认同，哪怕是最恐怖的罪行，而且如果没有大高潮，他们是不会满足的。《出租汽车司机》最惊人的一个方面便是汲取了这个往往是用来赢得观众的要素，把它放在观众注意的焦点。暴力是特拉维斯用来表现自我的惟一手段。他向这个城市表示他存在的惟一办法就是到处攻击。这也是他在禁欲和孤单的状况下可能产生的惟一真正的激动。

　　这部影片的暴行明明是带有威胁性的，因为对特拉维斯来说，它是一种渲泄。我猜想被这部影片触怒的人会说，影片提倡用暴力来治疗绝望，认识到一个精神病患者的疯狂劲过去之后可能冷静下来，这与说明他的发作的合理性不是一回事。影片的作用并不在于对特拉维斯的行为作出道义上的判断。它只把我们带进旋涡，让我们明白这个温和恬静的小伙子在盛怒的失常心理，当我们最后看到特拉维斯趋向于平定时，无疑是吃了一记耳光。他（至少是在一瞬间）从他的神经系统中排除了仇恨，他回去工作；在圣里吉斯教堂前兜揽乘客。这并非由于他痊愈了，只是因为这个城市比他还要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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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水车旁的风景 - 梁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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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23 03:2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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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水车旁的风景
　　** 梁晓声 **

　　其实，那水车一点儿都不老。

　　它是一处旅游地最显眼的标志，旅游地原本是一个村子。两年前，这地方被房地产开发商发现并相中。于是在盖别墅和豪宅的同时，捎带着将这里开发成了旅游景点，使之成了小型的周庄。

　　在双休日或节假日，城里人络绎不绝地驾车来到这里，吃喝玩乐，纵情欢娱。于是，这里有了算命的、画像的、兜售古玩的；也有了陪酒女、陪游女、卖唱女、按摩女，皆姿容娇好的农家少女。她们终日里耳濡目染，思想迅速地商业化着。

　　城里人成群结队地来到的时候，必会看到，在那水车旁有一老妪和一少女。老妪七十有几，少女才十六七岁，皆着清朝裳。老妪形容枯瘦憔悴；少女人面桃花、目如秋水，顾盼之际，道是无晴却有晴。老妪纺线，少女刺绣，成为水车的陪衬，景观中的风景。她们都是景区花钱雇了在那儿摆样给观光客们看的，收入微薄。幸而，若有观光客与她们照相，或可得些小费。老妪是村里的一位孤寡老人，在村里有一间半祖宅。村子受益于旅游业，有了些公款，每月亦给她50元。老妪是以感激旅游业，对自己能有那样一种营生，甚为满足，终日笑眯眯的。少女是从外地流落到这儿的。像寻蜜的蜂儿一样被这旅游业的兴旺发达吸引来的。她的家在哪里，家境如何，身世怎样，没人知道。曾有好奇的村人问过，少女讳莫如深，每每三缄其口，是以渐无问者。当地人对于外地人，免不了有点儿生。可像她这么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讨生活的方式并不危害任何当地人的利益，虽然明明是外省人，便借故欺她，却是不忍心的。不忍相欺归不忍相欺，但对于那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当地人内心还是有些犯嘀咕。会不会是个小女贼，待人们放松了警惕，待她摸清了各家的情况，抓住对她有利的机会，逐门逐户偷盗个遍，然后逃得无影无踪。据他们所知，省内别的景区发生过这样的事，祸害了当地人的也是个姑娘，只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大姑娘，只不过没有亲自偷盗，而是充当一个偷盗团伙的眼线。那么，她背后也有一个偷盗团伙吗？人们相互提醒着。随后，她的行动，便被置于许多双又责任感的眼睛的监视之下。但她一如既往地对人们有礼貌，还特别感激当地人收留她。难道因为她才十六七岁，还太单纯，看不出别人对她的警惕吗？这么小年龄的女孩儿走南闯北，会单纯才怪！那么，必是伪装的了。于是，在当地人看来，小女孩还很狡猾……

　　只有老妪觉得她是个好女孩儿。

　　她们成为“同事”几天以后，老妪曾问过少女住在哪儿，少女说住在一家饭店的危房里，每天五元钱，晚上还得帮着干两个多小时的活。饭店里有老鼠，她最怕老鼠。“就是每月150元，也花去了我半个来月的工资，还得看主人两口子的眼色……”

　　少女说得泪汪汪的。

　　“闺女，住我家吧。我那儿就我一个人，我也喜欢有你这么个伴儿，不会给你受气。”

　　老妪说得很诚恳。

　　少女没想到老妪会那么说，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老妪又说：“我一分钱不收你的。”

　　……

　　于是，少女作为老妪所希望的一个伴儿，住到了老妪家里。

　　于是，少女脸上笑容多了，喜欢和她一块儿照相的观光客也多了。最多时，每天能收到五十元。

　　老妪脸上的皱纹少了。熟悉她那张老面孔的人，发现她脸上几条最深的褶子变浅了，有要舒展开来的迹象了。她脑后的抓髻也好看了，不像以前那么歪歪扭扭的了。她的指甲不再长而不剪。指甲缝也不再黑黢黢的了。她那身“行头”，显然洗的勤了。她的好心情让她的小费也多起来了。

　　有好心人提醒她：“你让那小人精住你那儿去了？千万防着点儿，万一你那点钱被她偷了，临走连件寿衣都穿不上……”

　　老妪不爱听那样的话。

　　她说：“走？往哪儿走？人家孩子比我多的钱放哪儿都不避我，我那么点儿钱，防人家干吗？”

　　她爱听少女的话。

　　少女常对她说：“奶奶，尽量想高兴的事儿，那样您准能活一百多岁。”

　　经历了二十几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的孤寡生活以后，忽然有了一个朝夕相处的小女伴儿，老妪返老还童了似的。有时，一老一少对面着坐着，各点各的钱，还相互换零凑整的……

　　然而有天老妪忽然失明，接着咯血了。村里不得不派人把她送到县医院，一诊断是癌症，早扩散了。那么老的人了，也只有回家挨着。

　　村里的负责人就对少女说：她都这样了，你搬走吧，爱住哪儿住哪儿去吧。

　　少女哭着说：“我不搬走。奶奶对我好，我也要服侍服侍她……”

　　非亲非故，来历不明，还口口声声“奶奶，奶奶”叫得挺亲，就是不搬走，图什么呢？

　　村里的负责人想到了老妪的一间半祖屋。

　　这个小人精，不图房子，还图什么？

　　于是，在老妪精神状态稍好的某日，村里的负责人带着一男一女来到了老妪家里，他介绍那男的是县公证处的，女的是位律师。他开门见山的对老妪说，她应该在临死前做出决定，将一间半的祖屋留给村里。那屋子是可以改装成门面房的，稍加改装以后，或卖或租，钱数都很可观。

　　老妪说：“行啊！”

　　村里的负责人又说：“那你就在这张纸上按个手印吧!”

　　老妪不高兴了：“我觉得，我一时死不了。”

　　村里的负责人急了：“所以趁你还明白，才让你按手印嘛！”

　　老妪就不理他们三个男女，把身子一转，背朝他们了……

　　村里的负责人没主意了，找来另外几个有主意的人商议，他们都认为老妪完全有可能被那个外省的小妖精蛊惑了，把一间半祖屋“赠送”给那小妖精了……

　　口口相传，几个人所担心的事情，一夜之间，仿佛成了确凿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岂能让不相干的人占了便宜？

　　于是全村男女老少同仇敌忾起来。

　　没人愿意去照顾那糊涂的老妪了……

　　少女就连她那份儿工作也不能干了……

　　村里人们的心，暗中扭成了一股劲儿——你不是哭着闹着要服侍吗？你一个人好好服侍吧！服侍得再好也是枉费心机，企图占房子？法庭上见吧!

　　十几天后，老妪走了。

　　老妪攒下的钱不够发送自己，少女为她买了一件寿衣……

　　又没过了几天，那少女也消失了，没跟村里任何人告别，也没留下封信……

　　村里负责的人竟不知拿老妪那一间半祖屋怎么办才好了。景区内的门面房是在涨价，但他也不敢自作主张改造，装修了或租或售，因为他怕有一天少女突然出现，手里拿一份什么证明，使村里损失了改造费和装修费，甚至落个非法出售或出租的罪名……

　　那景区至今依然游人如织。

　　那水车至今还在日夜转动。

　　那一半老屋子，至今还闲置着，越发破败了。再不改造和装修，不久就会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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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我更多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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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5-26 11:3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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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我更多
　　** 张晓风 **

　　爱我更多,好吗?

　　爱我,不是因为我美好,这世间原有更多比我好的人。爱我，不是因为我智慧，这世间有数不清的智者。爱我，只因为我是我，有一点坏，有一点痴的我，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我。爱我，只因为我们相遇。

　　如果命运注定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碰到同一场雨，并且共遮一把伞，那么请以更加温柔的目光俯视我，以更固执的手握紧我，以更和暖的气息贴近我。

　　爱我更多，好吗？唯在爱里，我才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存在。所的的石头都是石头，茫茫然冥顽不化，只有爱的日月精华的那一快会猛然爆裂，跃出生命。

　　爱我更多，好吗？因为知识使人愚蠢，财富使人贫乏，一切的慑取带来失落，所有的高升令人沉陷，而且每项头衔都使自己的面目更加模糊起来，人生一世如果是日中的赶集，刚我的行囊空空，不是因为我没有财富而是我手中的财富太大，它是一块完整而不容切割的金子，我反而无法用它来购置零星的小件，我只能孤注一掷地购置一份深情，爱我更多，好让我的行囊满涨而沉重，好吗？

　　爱我更多；好吗？因为生命是如此仓促，但如果你肯对我怔怔的凝视，则我便是上戏的舞台，在声光中有高潮的演出，在掌声中有从容优雅的谢幕。

　　我原来没有权力要求你更多的爱，更多的激情，但是你自己把这份权力给我，你开始爱我，你授我以柄，我才能如些放肆如此任性来要求更多。能在我们的怀中注入更多的醇醪吗？肯为我的炉火添加更多的柴薪否？我是饕餮的，我是贪得无厌的，我要整个春山的花香，整个海洋的月光，可以吗？

　　爱我更多，就算我的要求不合理，你也应爱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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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跳槽只为“软福利” - 王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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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6-10 01: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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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跳槽只为“软福利”
　　** 王小柔 **

　　很长时间没联系的一个老同学忽然来了电话，说她又跳槽了，一定要让我去新单位看看，因为她所在的写字楼洗手间里安装了全套美标的洁具，还有名牌洗手液、七分钱一张的吸水纸，最可贵的是马桶旁边那两卷厚厚的舒爽卫生纸永远用不完。我特别惊讶，问她：“你不会是因为厕所跳槽的吧？”她底气十足地回答：“不是才怪！”我如约到了她的写字楼，那里确实气派十足：电梯宽大无比，每层都有可供商务洽谈的柔软沙发，旁边就是整面落地玻璃，而全楼最奢华的就是厕所。据说我的同学只是基层员工，居然拥有偌大的专属办公室，还有几盆精致的盆栽。

　　我的同学是个工作上的拼命三郎，但她对环境的要求特别苛刻。上次跳槽据说是因为写字楼里的电梯，就是那种空间狭窄、能同时容纳15个人、满员时站着如同接吻姿势的廉价电梯。平时乘电梯的人并不多，但每到中午11点大厦里食堂开始卖饭的点儿，电梯就忙坏了，几乎每层必停，一群群刚吃完和正准备吃的人进进出出，电梯里充满了一股浓郁的菜味儿，有人在咂吧嘴、有人在打嗝、有人在抖搂饭盒里的水，搞得我同学很长时间一进电梯就犯恶心，都快成生理上的条件反射了。后来她发现每到下午，电梯里总会出现一些光着脚趿着拖鞋，肩上扛着毛巾的人一层层找能洗澡的卫生间，那一刻电梯里满是洗头水的味儿，弄得她经常疑惑自己是不是在一家洗浴中心里办公。这些她都忍了，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厕所里的手纸经常不知道被谁当单位福利拿回了家，总是在她疏忽自带卫生纸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空盒。所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当她绝望地一把提起裤子，想到的只有一个词：跳槽！

　　她之后就到了这家对着装要求极为严格的外企，每天早晨花一刻钟化一个OL妆，粉底霜、收缩水、精华素、腮红、眼影、香水一个都不能少，即便这样还生怕自己配不上这个大楼的光鲜。这里，电梯大了，菜味换成了化妆品味，她觉得这样的味道才适合自己，就连她洗完手不小心滴落在大理石台上的水珠，都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服务生及时擦去。

　　在能够享用自带七分钱一张吸水纸的厕所以后，我的同学觉得每天上班简直成了妙不可言的人生享受。虽然她的手机随时都会响起，虽然她随时都要上网接收老板指令，哪怕她现在在睡觉、在逛街或者在上厕所，都要时刻准备着接收指令，但是她仍然以打了鸡血的姿态投入工作。

　　人的职场幸福感，其实就是这么简单、这么不可理喻，很大程度往往与薪水无关，它源于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软福利”。软福利可能只是向上司的表达权得到尊重、诉求得以重视、向上升迁的愿望有更多实现的可能性。又或许只是公司给你提供的种种细微便利，譬如有的公司会给员工提供理发、修鞋等杂七杂八的服务，免费提供早餐、旅游休假，又或者是一趟班车让你早早回家与老人共享天伦。对我的同学来说，厕所福利虽小，但它是促进身心健康的必备法宝，因为没人喜欢从繁重的工作中暂时解脱后又走进一个又小又脏又臭的空间。

　　我的同学是个闲不住的人，总叫嚣着还要再跳槽，却迟迟没跳。我想，真正挽留住她的不是职位、薪金，而是这里的厕所，当然，这个秘密她的老板未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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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文明与反讽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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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0-06-10 01:5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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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明与反讽
　　** 王小波 **

　　据说在基督教早期，有位传教士(死后被封为圣徒)被一帮野蛮的异教徒逮住，穿在烤架上用文火烤着，准备拿他做一道菜。

　　该圣徒看到自己身体的下半截被烤得滋滋冒泡，上半截还纹丝未动，就说：喂！下面已经烤好了，该翻翻个了。

　　烤肉比厨师还关心烹调过程，听上去很有点讽刺的味道。

　　那些野蛮人也没办他的大不敬罪──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宽容。

　　人都在烤着了，还能拿他怎么办。

　　如果用棍子去打、拿鞭子去抽，都是和自己的午餐过不去。

　　烤肉还没断气，一棍子打下去，将来吃起来就是一块淤血疙瘩，很不好吃。

　　这个例子说明的是：只要你不怕做烤肉，就没有什么阻止你说俏皮话。

　　但那些野蛮人听了多半是不笑的：总得有一定程度的文明，才能理解这种幽默──所以，幽默的圣徒就这样被没滋没味的人吃掉了。

　　本文的主旨不是拿人做烤肉，而是想谈谈反讽──照我看，任何一个文明都该容许反讽的存在，这是一种解毒剂，可以防止人把事情干到没滋没味的程度。

　　谁知动笔一写，竟写出件烧烤活人的事，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让我们进入正题，且说维多利亚女王时期，英国的风气极是假正经。

　　上等人说话都不提到腰以下的部位，连裤子这个字眼都不说，更不要说屁股和大腿。

　　为了免得引起不良的联想，连钢琴腿都用布遮了起来。

　　还有桩怪事，在餐桌上，鸡胸脯不叫鸡胸脯，叫作白肉。

　　鸡大腿不叫鸡大腿，叫作黑肉──不分公鸡母鸡都是这么叫。

　　这么称呼鸡肉，简直是脑子有点毛病。

　　照我看，人若是连鸡的胸脯、大腿都不敢面对，就该去吃块砖头。

　　问题不在于该不该禁欲，而在于这么搞实在是没劲透了。

　　英国人就这么没滋没味的活着，结果是出了件怪事情：就在维多利亚时期，英国出现了一大批匿名出版的地下小说，通通是匪夷所思的色情读物。

　　直到今天，你在美国逛书店，假如看到书架上钉块牌子，上书“维多利亚时期”，架子上放的准不是假正经，而是真色情……坦白地说，维多利亚时期的地下小说我读了不少──你爱说我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我不爱看色情书，但喜欢这种逆潮流而动的事──看了一些就开始觉得没劲。

　　这些小说和时下书摊上署名“黑松林”的下流小册子还是有区别的，可以看出作者都是有文化的人。

　　其中有一些书，还能称得上是种文学现象。

　　有一本还有剑桥文学教授作的序，要是没有品，教授也不会给它写序。

　　我觉得一部份作者是律师或者商人，还有几位是贵族。

　　这是从内容推测出来的。

　　至于书里写到的事，当然是不敢恭维。

　　看来起初的一些作者还怀有反讽的动机，一面捧腹大笑，一面胡写乱写；搞到后来就开始变得没滋没味，把性都写到了荒诞不经的程度。

　　所以，问题还不在于该不该写性，而在于不该写得没劲。

　　过了一个世纪，英国的风气又是一变。

　　无论是机场还是车站，附近都有个书店，布置得怪模怪样，霓虹灯乱闪，写着小孩不准入内，有的进门还要收点钱。

　　就这么一惊一乍的，里面有点啥？还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小说以及它们的现代翻写本，这回简直是在犯贫。

　　终于，福尔斯先生朝这种现象开了火。

　　这位大文豪的作品中国人并不陌生，《法国中尉的女人》、《石屋藏娇》，国内都有译本。

　　特别是后一本书，假如你读过维多利亚时期的原本，才能觉出逗来。

　　有本维多利亚时期的地下小说，写一个光棍汉绑架了一个小姑娘，经过一段时间，那女孩爱上他了──这个故事被些无聊的家伙翻写来翻写去，翻到彻底没了劲。

　　福尔斯先生的小说也写了这么个故事，只是那姑娘被关在地下室里，先是感冒了，后来得了肺炎，然后就死掉了。

　　当然，福尔斯对女孩没有恶意，他只是在反对犯贫。

　　总而言之，当一种现象(不管是社会现象还是文学现象)开始贫了的时候，就该兜头给它一瓢凉水。

　　要不然它还会贫下去，就如美国人说的，散发出屁眼气味──我是福尔斯先生热烈的拥护者。

　　我总觉的文学的使命就是制止整个社会变得无趣……当然，你要说福尔斯是反色情的义士，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你有权利把任何有趣的事往无趣处理解。

　　但我总觉得福尔斯要是生活在维多利亚时期，恐怕也不会满足于把鸡腿叫作黑肉。

　　他总要闹点事，写地下小说或者还不至于，但可能像王尔德一样，给自己招惹些麻烦。

　　我觉得福尔斯是个反无趣的义士。

　　假如我是福尔斯那样的人，现在该写点啥？我总禁不住想向《红楼梦》开火。

　　其实我还有更大的题目，但又不想作死──早几年兴文化衫，有人在胸口印了几个字：活着没劲，觉得自己有了点幽默感，但所有写应景文章的人都要和这个人玩命，说他颓废──反讽别的就算了罢，这回只谈文学。

　　曹雪芹本人不贫，但写各种“后梦”的人可是真够贫的。

　　然后又闹了小一个世纪的红学。

　　我觉得全中国无聊的男人都以为自己是贾宝玉，以为自己不是贾宝玉的，还算不上是个无聊的男人。

　　看来我得把《红楼梦》反着写一下──当然，这本书不会印出来的：刚到主编的手里，他就要把我烤了。

　　罪名是现成的：亵渎文化遗产，民族虚无主义。

　　那位圣徒被烤的故事在我们这里，也不能那样讲，只能改作：该圣徒在烤架上不断高呼“我主基督万岁”，“圣母马利亚万岁”，“打倒异教徒”，直至完全烤熟。

　　连这个故事也变得很没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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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人的好天气 - 青山七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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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人的好天气
　　** 青山七惠 **

　　一个雨天，我来到了这个家。

　　有间屋子的门楣上摆着一排漂亮的镜框，里面全是猫的照片。再往屋里一看，从左面墙开始，隔过中间窗户，一直转到右面墙的一半，又挂了快一圈儿猫的照片，我懒得去数多少张了。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有的猫不理睬我，有的猫死盯着我。整个房间就像个佛龛，令人窒息。我呆呆地站在门口。

　　 “这围脖真好看哪。” 　　

　　身后有人抻我的针钩围脖，回头一看，一个小老太太正凑近围脖眯着眼睛细瞧着。 　　

　　她拽了一下日光灯的灯绳，喀嚓一声，屋里立刻充满了白色的光线。随后她打开了窗户，窗外小院篱笆墙对面就是地铁站，中间只隔着一条小路。一阵轻柔的风夹着雨雾拂过我的面颊。

　　我俩默默无语地站在窗前，这时，随着“当--当--”的警报声，传来了车站的广播。

　　“电车进站了。” 　　老奶奶说道。她脸色苍白，加上一道道的皱纹，使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你就住这间吧。” 

　　老奶奶说完，就出去了。 

　　看她那样儿也活不了多久，没准下星期就差不多了。

　　记得当时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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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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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
　　** 王小波 **

　　我在荒島上迎接黎明。太陽初升時，忽然有十萬支金喇叭齊鳴。陽光穿過透明的空氣,在暗藍色的天空飛過。在黑暗尚未退去的海面上燃燒著十萬支蠟燭。我聽見天地之間鐘聲響了，然後十萬支金喇叭又一次齊鳴。我忽然淚下如雨，但是我心底在歡歌。有一柄有彈性的長劍從我胸中穿過，帶來了劇痛似的巨大快感。這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時刻，我站在那一個門坎上，從此我將和永恒連結在一起。……因為確確實實地知道我已經勝利，所以那些燃燒的字句就在我眼前出現，在我耳中轟鳴。這是一首勝利之歌，音韻鏗鏘，有如一支樂曲。我摸著水濕過的衣袋，找到了人家送我劃玻璃的那片硬質合金。於是我用有力的筆跡把我的詩刻在石壁上，這是我的勝利紀念碑。在這孤零零的石島上到處是風化石，只有這一片堅硬而光滑的石壁。我用我的詩把它刻滿，又把字跡加深，為了使它在這人跡罕到的地方永久存在。 

　　在我小的時候，常有一種冰涼的恐怖使我從睡夢中驚醒，我久久地凝視著黑夜。我不明白我為什麽會死。到我死時，一切感覺都會停止，我會消失在一片混沌之中。我害怕毫無感覺，寧願有一種感覺會永久存在。哪怕它是疼。 

　　長大了一點的時候，我開始苦苦思索。我知道宇宙和永恒是無限的，而我自己和一切人一樣都是有限的。我非常非常不喜歡這個對比，老想把它否定掉。於是我開始去思索是否有一種比人和人類都更偉大的意義。想明白了從人的角度看來這種意義是不存在的以後，我面前就出現了一片寂寞的大海。人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些死前的遊戲…… 

　　在冥想之中長大了以後，我開始喜歡詩。我讀過很多詩，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的好詩。好詩描述過的事情各不相同，韻律也變化無常，但是都有一點相同的東西。它有一種水晶般的光輝，好像是來自星星……真希望能永遠讀下去，打破這個寂寞的大海。我希望自己能寫這樣的詩。我希望自己也是一顆星星。如果我會發光，就不必害怕黑暗。如果我自己是那麽美好，那麽一切恐懼就可以煙消雲散。於是我開始存下了一點希望——如果我能做到，那麽我就戰勝了寂寞的命運。 

　　但是我好久好久沒有動筆寫，我不敢拿那麽重大的希望去冒險。如果我寫出來糟不可言，那麽一切都完了。 

　　我十七歲到南方去插隊。旱季裏，那兒的天空是藍湛湛的，站在小竹樓裏往四下看，四外的竹林翠綠而又苗條。天上的雲彩又潔白又豐腴，緩緩地浮過。我覺得應該去試一試。 

　　開始時候像初戀一樣神秘，我想避開別人來試試我自己。午夜時分，我從床上溜下來，聽著別人的鼻息，悄悄地走到窗前去，在皎潔的月光下坐著想。似乎有一些感受、一些模糊不清的字句，不知寫下來是什麽樣的。在月光下，我用自來水筆在一面鏡子上寫。寫出的字句幼稚得可怕。我塗了又寫，寫了又塗，直到把鏡子塗成暗藍色，把手指和手掌全塗成藍色才罷手。回到床上，我哭了。這好像是一個更可怕的噩夢。 

　　後來我在痛苦中寫下去，寫了很久很久，我的本子上出現很多歪詩、臭詩，這很能刺激我寫下去。到寫滿了三十個筆記本時，我得了一場大病，出院以後弱得像一只瘦貓。正午時分，我蹲下又站起來，四周的一切就變成綠色的。 

　　我病退回北京，住在街道上借來的一間小屋裏。在北京能借到很多書，我讀了很多文藝理論，從亞裏士多德到蘇聯的葉比西莫夫，試著從理論分析中找到一條通向目標的道路，結果一無所成。 

　　那時候我窮得發瘋，老盼著在地上撿到錢。我是姑姑養大的，可是她早幾年死了。工作遲遲沒有著落，又不好意思找同學借錢。我轉起各種念頭，但是我絕對不能偷。我做不出來。想當臨時工，可是戶口手續拖著辦不完。剩下的只有撿破爛一條路了。 

　　在天黑以後，我拿了一條破麻袋走向垃圾站。我站在垃圾堆上卻彎不下腰來。這也許需要從小受到熏陶，或者餓得更厲害些。我拎著空麻袋走開時卻碰上一位姑娘從這兒走過。我和她只有一面之識，可她卻再三盤問我。我編不出慌來，只好照實招了。 

　　她幾乎哭了出來，非要到我住的地方去看看不可。在那兒，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訴她了。那一天我很不痛快，就告訴她我準備把一切都放棄。她把我寫過的東西看了一遍之後，指出有三首無可爭議的好詩。她說事情也許不像我想的那麽糟糕。但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起那三首詩是怎麽寫出來的了。我還不是一個源泉，一個發光體，那麽什麽也安慰不了我。 

　　後來她常到我這兒來。我把寫的都給她看，因為她獨具慧眼，很能分出好壞來。她聰明又漂亮。後來我們把這些都放下，開始談起戀愛來，晚上在路燈的暗影裏接吻。過了三個月她要回插隊的老家去，我也跟她去了。 

　　在大海邊上，有一個小村鎮。這兒是公社的所在地，她在公社當廣播員，把我安排在公社中學代課。 

　　她有三間大瓦房，蓋在村外的小山坡上，背朝著大海，四面不靠人家，連院墻都沒有，從陸上吹來的風毫無阻礙地吹著門窗。她很需要有人做伴，於是我也住進那座房子，對外說我是她的表哥，蓋這座房子用了我家的錢。人家根本不信，不過也不來管我們的閑事。我們親密無間，但是沒感到有什麽必要去登記結婚。我住在東邊屋裏，晚上常常睡不著覺在門口坐著，她也常來陪我坐。我們有很多時候來談論，有很多次談到我。 

　　看來寫詩對我是一個不堪的重負，可是這已經是一件不可更改的事情了。我必須在這條路上走到底。我必須追求這種能力，必須永遠努力下去。我的敵手就是我自己，我要他美好到使我滿意的程度。她希望我能鬥爭到底。她喜歡的就是人能做到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的一切希望就系之於此。如果沒有不可能的事情，那麽一切都好辦了。 

　　我不斷地試下去，寫過無數的壞詩。偶爾也寫過幾個美好的句子，但是沒有使她真正滿意的一篇。我好像老在一個貧乏的圈子裏轉來轉去，爬不出去。我找過各種各樣的客觀與主觀的原因，可是一點幫助也沒有。她說我應該從原地朝前跨一步，可是我動彈不得。 

　　我就這麽過了好幾年。有時挎著她的手到海邊去散步時我想：“算了吧！我也算是幸福的了。她是多麽好的伴侶。也許滿足了就會幸福。”可是我安靜不下來。我的腦子總是在想那個渺茫的目標。我常常看到那個寂寞的大海。如果我停下來，那麽就是寂寞，不如試下去。 

　　昨天早上，校長讓我帶十幾個學生去趕大潮。我們分兩批到大海中間的沙灘上去挖牡蠣，準備拿回去賣給供銷社，給學校增加一點收入。下午第一批學生上船以後，忽然起了一陣大風，風是從陸上吹來的。這時潮水已經漲到平了沙灘，浪花逐漸大起來，把沙洲上的沙子全掀了起來。如果浪把我們打到海裏，學生們會淹死，我也可能淹死，淹不死也要進監獄。我讓學生們拉住我的腰帶，推著我與大浪對抗。我身高一米九○，體重一百八十斤，如果浪卷不走我，學生們也會安全。 

　　小船來接我們時，浪高得幾乎要把我浮起來，一浮起來我們就完了。小船不敢靠近，怕在沙灘上擱淺，就繞到下風處，我把學生一個一個從浪峰上推出去，讓他們漂到船上去。最後一個學生會一點水，我和他一起浮起來時，他一個狗刨動作正刨在我下巴上，打得我暈了幾秒鐘，醒過來時幾乎灌飽了。我再浮上水面，小船已經離得很遠。我喊了一聲，他們沒有聽見，我又隨浪沈下去。再浮到浪頂時，小船已經搖走，他們一定以為我淹死了。 

　　我在海裏掙紮了很久，陸地在天邊消失了。我一個勁地往海底沈，因為我比重太大，很不容易浮起來。大海要淹死我。可是我碰上了一條沒槳的小船在海上亂漂。我爬上船去。隨它漂去。我暈得一塌糊塗，吐了個天翻地覆。天黑以後，風停了。我看見這座大海之中的小孤島，就遊了上來。 

　　我在荒島上迎接黎明。我聽到了金喇叭的聲音。在這個荒島上，我寫出了一生中第一首從源泉中湧出來的詩，我把它刻在了石頭上。 

　　在我的四周都是海，閃著金光，然後閃著銀光，天空從淺紅變作天藍。海面上看不見一條船。在這小島頂上有一座玩具一樣的龍王廟。也許人們不會來救我，我還要回到海裏，試著自己遊回岸上去，但是我並不害怕。我不覺得餓，還可以支持很久。我既可以等待，也可以遊泳。現在我願意等待。於是我叉手於胸站在小島頂上。我感到自豪，因為我取得了第一個勝利，我毫不懷疑勝利是會接踵而至的。我能夠戰勝命運，把自己隨心所欲地改變，所以我是英雄。我做到了第一件做不到的事情，我也可以接著做下去。我喜歡我的詩，因為我知道它是真正美好的，它身上有無可爭辯的光輝。我也喜歡我自己造出的我自己，我對他滿意了。 

　　有一只小船在天邊出現，一個白色的小點，然後又像一只白天鵝。我站在山頂上，把襯衫脫下來揮舞。是她，獨自劃著一條白色的救生艇，是從海軍炮校的遊泳場搞來的。她在船上揮著手。我到岸邊去接她。 

　　她哭著擁抱我，說在海上找了我一夜。人們都相信我已經淹死了，但是她不相信我會死。我把她引到那塊石頭前，讓她看我寫的詩。她默默地看了很久，然後問我要那片硬質合金，要我把我的名字刻上去。可是我不讓她刻。我不需要刻上我的名字。名字對我無關緊要。我不希望人們知道我的名字，因為我的勝利是屬於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