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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活在死亡中
　　** 费尔南多.佩索阿 **

　　我们是死者。我们思之为生活的东西，只是真正生活的睡眠，实际上是我们的死亡。

　　死就是新生，死者并不死。当我们以为自己活着的时候，我们已经死了。而我们死了的时候却活着。

　　存在于睡眠和生活之间的关系，同样是我们称之为生活以及死亡间的关系。我们睡着了，生活便是一个梦，这不是隐喻的诗歌的说法，生活的确是梦。

　　我们在碌碌无为的生活中视为重要的一切，都参与死亡，都是死亡。

　　理想——生活远远够不到；艺术——对生活的否定；雕塑——僵死的尸体，雕刻家不过是一心想把死亡凝固为不可腐烂的物体。愉快，这种似乎是使我们沉浸于生活的东西，我们沉寂其中的东西，是我们与生活间的隔阂，布满死亡的阴影。

　　每一个我们享乐其中的新日子，都是我们生命失去的另一个日子。

　　人只是梦，是一些流浪的幻影穿越虚幻的森林，而这些树是我们的房子，居所，观念，理想以及哲学。

　　我从来没有找到过上帝，也不知上帝为何物！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同样的幻想总是被同样的错误所宠幸。

　　从未有过真实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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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要是在麦田里遇到了我 - 罗伯特.彭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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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要是在麦田里遇到了我
　　** 罗伯特.彭斯 **

　　这里不是家 

　　你却是生长根茎的影子 

　　习惯把自己养在金黄的梦里 

　　我在你的世界练习降落 

　　不谈金钱 权利和性 

　　只开着一扇干净的窗户 

　　折射低飞的阳光 

　　

　　

　　

　　

　　

　　

　　

　　你要是在麦田里遇到了我 

　　我要是在麦田里遇到了你 

　　我们要是看到很多孩子 

　　在麦田里做游戏 

　　请微笑 请对视 

　　态度都浮在生活的措辞里 

　　我们都活在彼此的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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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花园余影 - 马里奥.贝内德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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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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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园余影
　　** 马里奥.贝内德蒂 **

　　几天前，他开始读那本小说。因为有些紧急的事务性会谈，他把书搁下了，在坐火车回自己庄园的途中，他又打开了书；他不由得慢慢对那些情节、人物性格发生了兴趣。那天下午，他给庄园代理人写了一封授权信并和他讨论了庄园的共同所有权问题之后，便坐在静悄悄的、面对着有橡树的花园的书房里，重新回到了书本上。他懒洋洋地倚在舒适的扶手椅里，椅子背朝着房门——只要他一想到这门，想到有可能会受人骚扰就使他恼怒——用左手来回地抚摸着椅子扶手上绿色天鹅绒装饰布，开始读最后的几章。他毫不费力就记起了人名，脑中浮现出人物，小说几乎一下子就迷住了他。他感受到一种简直是不同寻常的欢愉，因为他正在从缠绕心头的各种事务中一一解脱；同时，他又感到自己的头正舒适地靠在绿色天鹅绒的高椅背上，意识到烟卷呆呆地被夹在自己伸出的手里，而越过窗门，那下午的微风正在花园的橡树底下跳舞。一字一行地，他被那男女主人公的困境窘态吸引了，情不自禁地陷入了幻景之中，他变成了那山间小屋里的最后一幕的目击者。那女的先来，神情忧虑不安；接着，她的情人进来了，他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她万分敬慕，想用亲吻去止住那血，但他却断然拒绝她的爱抚，在周围一片枯枝残叶和条条林中诡秘小路的庇护之中，他没有重演那套隐蔽的、情欲冲动。那把短剑靠在他胸口变得温暖了，在胸膛里，自由的意志愤然涌起而又隐而不露。一段激动的、充满情欲的对话象一条条蛇似地从纸面上一溜而过，使人觉得这一切都象来自永恒的天意。就是那缠住情人身体的爱抚，表面上似乎想挽留他、制止他，它们却令人生厌地勾勒出那另一个人的必须去经受毁灭的身躯。什么也没有忘记：托词借口、意外的机遇、可能的错误。从此时起，每一瞬间都有其精心设计好的妙用。那不通人情的、对细节的再次检查突然中断，致使一只手可以抚摸一张脸颊。这时天色开始暗下来。 

　　现在，两人没有相对而视，由于一心执意于那等待着他们的艰巨任务，他们在小屋门前分手了。她沿着伸向北面的小径走去。他呢，站在相反方向的小路上，侧身望了好一会儿，望着她远去，她的头发松蓬蓬的，在风里吹拂。随后，他也走了，屈着身体穿过树林和篱笆，在昏黄的尘雾里，他一直走，直到能辨认出那条通向大屋子的林荫道。料想狗是不会叫的，它们果真没有叫。庄园管家在这时分是不会在庄园里的，他果真不在。他走上门廊前的三级台阶，进了屋子。那女人的话音在血的滴答声里还在他耳里响着：先经过一间蓝色的前厅，接着是大厅，再接着便是一条铺着地毯的长长的楼梯。楼梯顶端，两扇门。第一个房间空无一人，第二个房间也空无一人。接着，就是会客室的门，他手握刀子，看到那从大窗户里射出的灯光，那饰着绿色天鹅绒的扶手椅高背上露出的人头，那人正在阅读一本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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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死后的人生 - 阿西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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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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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死后的人生
　　** 阿西莫夫 **

　　死亡最终降临到我的父母身上，或许是引发我对死后人生的可能性重新思考的原因。如果不把死亡当成死亡，而当成是开启一种(可能)更灿烂的人生，甚至还可以重新见到你的父母和其他亲友，他们或许还充满了年轻活力，那将是多么的令人安慰。

　　完全是因为这种想法是如此的令人安慰和愉快，能如此有效地帮我们摆脱关于死亡的原本令人恐惧的念头，死后人生的存在尽管没有丝毫证据，却仍被绝大多数人所接受。

　　我们也许会奇怪，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我个人纯属猜测的想法是这样的——

　　据我们所知，人类是唯一一个意识到死亡对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物种。无论我们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争斗、事故和疾病的影响，仅仅因为身体的朽坏，我们每个人也终将死去——我们知道这一点。

　　必定有过一个时候，这种知识开始传遍人群，而那必定是一种可怕的震骇，那相当于是“发现死亡”。让关于死亡的想法变得可以忍受的做法，是假定死亡并非真的存在，而只是一种假象。当一个人看起来已经死亡之后，他继续在一个别的地方以一种别的方式活着。这种想法显然受到一类事实的鼓舞，那就是死去的人常常出现在他们朋友和亲人的梦里，他们在梦里的出现可以解释为是代表了那些还活着的“死”人的影子或鬼魂。

　　有关死后世界的猜测逐渐变得越来越详细。希腊人和希伯来人所设想的死后世界(地狱或冥间)大体上只是一种昏暗的存在。不过，那里有折磨坏人的地方(地底的深渊)以及让被上帝认可的人快乐的地方(极乐世界或天堂)。这些极端的地方受到人们的青睐，他们希望看到自己得到保佑，而自己的敌人受到惩罚——如果不在这个世界里，也起码会在下个世界里。

　　想象力的拉伸构想出了一个终极归宿，用来惩罚坏人，或任何无论多好，但不完全符合设想者自己心意的人。这给了我们有关地狱的现代观念，即把地狱视为是用最刻毒的方法进行永恒惩戒的地方。这是嫁接在号称完全仁慈和完全善良的上帝身上的虐待狂者的荒诞梦想。

　　不过，想象力却从未能够构筑出一个可堪使用的天堂来。伊斯兰教的天堂里有永远存在、并且永远纯洁的女神(houri)，因此那里是一个永恒的性爱场所。北欧神话的天堂里有在瓦尔哈拉殿堂(Valhalla)里欢宴争斗的英雄，因此那里变成了一个永恒的饭馆和战场。而我们自己的天堂，则通常被描述为每个人都长着翅膀，不停弹奏着永无尽头的上帝颂歌。

　　稍有点智力的人，有哪个能够长时间忍受这种，或其他人发明的那种天堂？在哪里才能找到一个可以让人读书、写作、探索、进行有趣对话、从事科学研究的天堂？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如果你读过弥尔顿(JohnMilton)的《失乐园》(ParadiseLost)，你会发现他的天堂被描述成一个永唱赞歌称颂上帝的地方，难怪有三分之一的天使要反叛了。当他们被打入地狱后，他们才有了智力活动(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去读一读那些诗句)。我相信，不管那是不是地狱，他们在那里过得更好。当我读到那里时，我强烈地同情弥尔顿笔下的撒旦，并视之为那部史诗中的英雄，无论那是不是弥尔顿的本意。

　　但我自己的信仰是什么呢？由于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无论上帝还是撒旦、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不认为它们存在。我只能假定在我死了之后，相随的只有永恒的虚无。毕竟，在我出生之前宇宙已存在了150亿年，而我(无论这个“我”是什么)在虚无中度过了那一切。

　　人们也许会问，这岂不是一种凄凉无望的信念，我怎能让那种虚无的恐惧悬在自己的脑袋里？

　　我倒没觉得那有什么恐惧的。永恒无梦的睡眠并没什么可以恐惧的，它显然要比地狱里的永恒折磨和天堂里的永恒乏味来得好。

　　那要是我错了呢？著名的数学家、哲学家及坦率的无神论者罗素(BertrandRussell)曾被问及过这个问题。“在你死后，”他被问道：“如果你发现自己面对面地和上帝在一起，你会怎样？”

　　勇敢的老战士回答说：“我会说‘主啊，你应该给我们更多的证据’。”

　　几个月前我做了一个记得极为清晰的梦(我通常是不记得自己的梦的)，我梦见自己死后去了天堂。我往四周看了看，明白自己在哪里了——绿色的田野，羊毛般的云彩，芬芳的空气，远远传来的令人迷醉的天乐。记录天使(recordingangel)带着灿烂的笑容和我打招呼。

　　我惊讶地问道：“这里是天堂吗？”

　　记录天使回答说：“是的。”

　　我说(醒来后回想时，我为自己的诚实而自豪)：“那肯定搞错了，我不属于这里，我是无神论者。”

　　“没有搞错，”记录天使回答说。

　　“但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怎么可能符合资格？”

　　记录天使严肃地说：“是我们决定谁符合资格，而不是你。”

　　“明白了，”我说。我向周围看了看，又想了片刻，然后问记录天使：“这里有打字机可以让我用吗？”

　　对我来说这个梦的意义是很明显的。我心目中的天堂是写作，我已经在天堂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而且我自始至终都知道这一点。

　　这个梦的第二个要点是记录天使所说的，是天堂而非人类决定谁符合资格。我认为这意味着假如我不是无神论者，我将选择这样一个上帝，它将凭借一个人的人生全部而非语言的模式来决定谁能得到救赎。我想他会喜欢一个诚实正直的无神论者，而非一个满嘴上帝、上帝、上帝，所做的每件事却都是犯规、犯规、犯规的电视布道者。

　　我还想要一个不允许地狱的上帝。无穷的折磨只适用于惩罚无穷的罪恶，而我认为哪怕对于象希特勒那样的情形，我们也不能宣称存在无穷的罪恶。更何况，如果大多数人类政府都能文明到试图废止折磨和酷刑，我们从一个无穷仁慈的上帝那里所期待的难道应该更少吗？

　　我想假如真有死后的人生，那么对罪恶进行有限度的惩罚是合理的，不过我认为其中最长、最严厉的惩罚应该留给那些通过发明地狱而给上帝抹黑的人。

　　但所有这些都是玩笑，我的信仰是坚定的。我是一个无神论者，在我看来，死亡之后是一场永恒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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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你的钱夹里有谁？ - 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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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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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的钱夹里有谁？
　　** 戎华 **

　　有个朋友和我说过这样一件事：她的先生偶然去菜场买鱼，在讨价还价的时候，被卖鱼人抢白：“你的夫人总是在我这儿买鱼，她从来不问价。她是我的老客，我都是给她最新鲜的鱼，最便宜的价！”这位先生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的夫人是谁？”卖鱼人说：“她每次付钱，打开钱包，我就会看到你的照片，看过多少次了，我认识你！” 

　　原来如此，我们大笑，后来呢？后来呢？笑过之后，我又追问，就像小时候听到精彩的故事，总想快点知道结尾，这个故事里的浓浓爱意，实在让人心醉。 

　　“后来”，她的先生拎着鱼回到家，很少下厨的他，细心地、认真地煲了一锅汤。朋友说，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锅鱼汤的鲜美，喝过汤，他要求看老婆钱夹里的照片，原来钱夹里是他的一寸免冠照片。 

　　再后来呢？还是要追问，这个故事实实在在地暖彻了我的心扉，“再后来”，他要了她的一张照片，也放进了他的钱夹。 

　　人生原来可以如此诗意，如此美好。 

　　很多人喜欢在钱夹里放照片，照片上都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年轻时，钱夹里是恋人，再后来是爱人，再

　　

　　　　	

　　　　	
钱夹里的人，就是我们愿意为他或她的人生埋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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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彼岸 - 严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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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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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
　　** 严歌苓 **

　　有一次我从旧金山到北京，搭乘的是“全日空”飞机，因为当时“全日空”机票打折最狠。弊端就是要在日本成田机场停留四小时。坐上从日本飞往北京的飞机，是晚上六点多。我注意到邻座是个中国小伙子，二十四五岁，有着大洋岛人的深色皮肤，非常瘦也非常结实。他的模样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误认为他是满机舱中国旅游团体中的一分子。

　　坐下十多分钟后，他从口袋拿出一叠破烂机票，被订书钉钉在一块儿。

　　他问我从北京到长沙的飞机应该怎样换乘。

　　我反问他，这么多机票都是谁的？

　　都是他一个人的。

　　为什么有好几张机票呢？

　　因为从他打渔那个岛飞到日本，就得转换好几次飞机。

　　我仔细看了一番这些被揉搓得接近稀烂的机票，大概看出他曲折的航程：第一站是索莫娃，第二站是夏威夷，第三站是冲绳岛，第四站是名古屋，第五站是成田。

　　我奇怪了，一条空中之旅为什么会被切成一小节一小节的。

　　他笑笑说：“因为这是最最便宜的机票嘛。老板不知道怎凑的，有两张都不是他花钱买的。”

　　他的笑容触动了我，这是一个乡下孩子的笑。一个吃惯了一种苦头，而把吃另一种全新的苦头看成见世面的乡下孩子，他笑起来眼睛几乎全闭上，嘴巴咧得很大，可以想象，他再苦都不会失去笑容，不会不淘气。

　　我叫他别担心，到了北京我会把路指给他看，肯定比在语言不通的前五个机场转机要容易得多。

　　几分钟聊下来，我才了解到有这么一小群同胞，被国外国内里应外合地输出到太平洋一些荒僻的岛屿上做渔民。

　　我问他能不能告诉我，每月挣多少钱。

　　他并不知道在西方是不允许打听他人收入的，所以爽快地告诉我，每月两百块美金，但要自己付饭钱。他还告诉我，这些渔猎公司是台湾人的，台湾老板花很少的工资把他们成批输出。但他们开的薪水再少也有九百美金，经过中间一层层劳力出口机构的抽成，到每个劳工手里只有两百块美金。

　　我问他劳动强度是不是很大。

　　他只是平淡地告诉我，出海一漂就漂很多天。然后他又告诉我，打渔是不分昼夜的，什么时候都不能睡死，一说起网就要起网。好天气倒没什么，来了暴风雨就不能吃不能睡了。有一次夜里风雨大作，浪几乎把船打翻，等风浪停息，天亮了，数一数船上的人，发现少了两个。

　　“哪里去了？”我很蠢地问道。

　　“给浪冲到海里去了。”他还是平平淡淡，只稍微低了个调。

　　葬身大洋的两个人是他的乡亲，和他一块儿被招募，一块儿在表格上签了名，立了三年契约的同伴。他最不能释怀的是，在船就要倾翻时，他听到了那个中年同伴的叫声。当时四面都是振聋发聩的风声浪声，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因此没去救他。后来他一再回想，觉得那是幺叔的呼救——他管那个比他大十多岁、处处做他长辈的人叫幺叔。

　　就是那样的三年。

　　我根据他的讲述设想了一个天涯海角的中国渔村，照样听中国音乐，看中国影碟，村子上方，飘着中国炊烟，仅仅那一点，已足够他们苦极生乐。

　　至于打渔之外的日子，怎么过呢？

　　他豪气地一笑，说他偶然也会挥霍一下。

　　怎样挥霍？

　　到小馆子里，喝啤酒。

　　这就是他的挥霍。

　　小馆子是中国人开的？

　　当然啊！有中国馆子、中国食品店、中国……发廊。喝了啤酒，就会到发廊里坐坐，里面的小姐都从中国去的。

　　我问他有没有挥霍到小姐身上。他说没有、没有。但我猜是有的。地图上都难找到的一个小岛上，他遇上一个她，在她身上花些风浪余生挣来的钱，也不完全是一场风流生意。故乡的好的丑的，在小岛上都有一份，却好的丑的混为一体。

　　我听了他的故事，觉得同胞压榨同胞是这故事中最黑暗的一部分。冒生命危险，背井离乡地出海打渔，九百块美金已经少得可怜，还要被层层盘剥？那部分忍心对同胞下手的人，以宣扬同胞的劳力不值钱、时间不值钱、生命不值钱为自豪，动不动还会慷慨地说：“中国有的是人！”

　　飞机降落前，我问他，这一点儿性命换来的钱，是不是能在他回乡的新生活中派上用场。

　　他几乎自得地回答我：这笔钱够买一台小型农机了。以后他只需要出租农机，就可以勉强为生，不需要像其他村邻那样四季在田里出苦力。

　　农机旧了，坏了呢？

　　那可以再想办法出国打渔。

　　难道不怕被海浪卷走吗？

　　不怕！

　　北京机场里，我送他到转机处，就和他道别了。算了算，他从那个小岛乘船到索莫娃，一直到北京，共有四五天在路上，没有睡过觉，但他精神好极了。苦海中三年，终于登岸的那种幸运感亮在他眼中。

　　我的同胞，只需那么一点儿，就能让他高兴，让他感到他比别人幸运。作为生还者，他似乎负载了那个未生还的幺叔的幸运。然而，我世世代代的同胞们，就连让他们感到幸运的那一点点，都常常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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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白发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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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发
　　** 冯骥才 **

　　人生入秋，便开始被友人指着脑袋说："呀，你怎么也有白发了?"

　　听罢笑而不答。偶尔笑答一句："因为头发里的色素都跑到稿纸上去了。"

　　就这样，嘻嘻哈哈、糊里糊涂地翻过了生命的山脊，开始渐渐下坡来。或者再努力，往上登一登。

　　对镜看白发，有时也会认真起来：这白发中的第一根是何时出现的?为了什么?思绪往往会超越时空，一下子回到了少年时--那次同母亲聊天，母亲背窗而坐，窗子敞着，微风无声地轻轻掀动母亲的头发，忽见母亲的一根头发被吹立起来，在夕照里竟然银亮银亮，是一根白发!这根细细的白发在风里柔弱摇曳，却不肯倒下，好似对我召唤。我第一次看见母亲的白发，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母亲也会老，这是多可怕的事啊!我禁不住过去扑在母亲怀里。母亲不知出了什么事，问我，用力想托我起来，我却紧紧抱住母亲，好似生怕她离去……事后，我一直没有告诉母亲这究竟为了什么。最浓烈的感情难以表达出来，最脆弱的感情只能珍藏在自己心里。如今，母亲已是满头白发，但初见她白发的感受却深刻难忘。那种人生感，那种凄然，那种无可奈何，正像我们无法把地上的落叶抛回树枝上去……

　　当妻子把一小酒盅染发剂和一支扁头油画笔拿到我面前，叫我帮她染发，我心里一动，怎么，我们这一代生命的森林也开始落叶了?我瞥一眼她的头发，笑道："不过两三根白头发，也要这样小题大作?"可是待我用手指撩开她的头发，我惊讶了，在这黑黑的头发里怎么会埋藏这么多的白发!我竟如此粗心大意，至今才发现才看到。也正是由于这样多的白发，才迫使她动用这遮掩青春衰退的颜色。可是她明明一头乌黑而清香的秀发呀，究竟怎样一根根悄悄变白的?是在我不停歇的忙忙碌碌中、侃侃而谈中，还是在不舍昼夜的埋头写作中?是那些年在大地震后寄人篱下的茹苦含辛的生活所致?是为了我那次重病内心焦虑而催白的?还是那件事……几乎伤透了她的心，一夜间骤然生出这么多白发?

　　黑发如同绿草，白发犹如枯草；黑发像绿草那样散发着生命诱人的气息，白发却像枯草那样晃动着刺目的、凄凉的、枯竭的颜色。我怎样做才能还给她一如当年那一头美丽的黑发?我急于把她所有变白的头发染黑。她却说："你是不是把染发剂滴在我头顶上了?"

　　我一怔。赶忙用眼皮噙住泪水，不叫它再滴落下来。

　　一次，我把剩下的染发剂交给她，请她也给我的头发染一染。这一染，居然年轻许多!谁说时光难返，谁说青春难再，就这样我也加入了用染发剂追回岁月的行列。谁知染发是件愈来愈艰难的事情。不仅日日增多的白发需要加工，而且这时才知道，白发并不是由黑发变的，它们是从走向衰老的生命深处滋生出来的。当染过的头发看上去一片乌黑青黛，它们的根部又齐刷刷冒出一茬雪白。任你怎样去染，去遮盖，它还是茬茬涌现。人生的秋天和大自然的春天一样顽强。挡不住的白发啊!开始时精心细染，不肯漏掉一根。但事情忙起来，没有闲暇染发，只好任由它花白。染又麻烦，不染难看，渐而成了负担。

　　这日，邻家一位老者来访。这老者阅历深，博学，又健朗，鹤发童颜，很有神采。他进屋，正坐在阳光里。一个画面令我震惊--他不单头发通白，连胡须眉毛也一概全白；在强光的照耀下，蓬松柔和，光明透澈，亮如银丝，竟没有一根灰黑色，真是美极了!我禁不住说，将来我也修炼出您这一头漂亮潇洒的白发就好了，现在的我，染和不染，成了两难。老者听了，朗声大笑，然后对我说："小老弟，你挺明白的人，怎么在白发面前糊涂了?孩童有稚嫩的美，青年有健旺的美，你有中年成熟的美，我有老来冲淡自如的美。这就像大自然的四季--春天葱茏，夏天繁盛，秋天斑斓，冬天纯净。各有各的美感，各有各的优势，谁也不必羡慕谁，更不能模仿谁，模仿必累，勉强更累。人的事，生而尽其动，死而尽其静。听其自然，对!所谓听其自然，就是到什么季节享受什么季节。哎，我这话不知对你有没有用，小老弟?"

　　我听罢，顿觉地阔天宽，心情快活。摆一摆脑袋，头上花发来回一晃，宛如摇动一片秋光中的芦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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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死果 -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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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死果
　　** 三毛 **

　　回教“拉麻丹”斋月马上就要结束了。我这几天每个夜晚都去天台看月亮，因为此地人告诉我，第一个满月的那一天，就是回教人开斋的节日。

　　邻居们杀羊和骆驼预备过节，我也正在等着此地妇女们用一种叫做“黑那”的染料，将我的手掌染成土红色美丽的图案。这是此地女子们在这个节日里必然的装饰之一。我也很喜欢入境随俗，跟她们做相同的打扮。

　　星期六那天的周末，我们因为没有离家去大沙漠旅行的计划，所以荷西跟我整夜都在看书。

　　第二日我们睡到中午才起身，起床之后，又去镇上买了早班飞机送来的过期西班牙本地的报纸。

　　吃完了简单的中饭，我洗清了碗筷，回到客厅来。

　　荷西埋头在享受他的报纸，我躺在地上听音乐。

　　因为睡足了觉，我感到心情很好，计划晚上再去镇上看一场查利·卓别林的默片——《小城之光》。

　　当天风和日丽，空气里没有灰沙，美丽的音乐充满了小房间，是一个令人满足而悠闲的星期日。

　　下午两点多，沙哈拉威小孩们在窗外叫我的名字，他们要几个大口袋去装切好的肉。我拿了一包彩色的新塑胶袋分给他们。

　　分完了袋子，我站着望了一下沙漠。对街正在造一批新房子，美丽沙漠的景色一天一天在被切断，我觉得十分可惜。

　　站了一会儿，不远处两个我认识的小男孩不知为什么打起架来，一辆脚踏车丢在路边。我看，他们打得起劲，就跑上去骑他们的车子在附近转圈子玩，等到他们打得很认真了，才停了车去劝架，不让他们再打下去。

　　下车时，我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条用麻绳串起来的本地项链，此地人男女老幼都挂着的东西。我很自然的捡了起来，拿在手里问那两个孩子：“是你掉的东西？”

　　这两个孩子看到我手里拿的东西，架也不打了，一下子跳开了好几步，脸上露出很怕的表情，异口同声的说：“不是我的，不是我的！”连碰都不上来碰一下。

　　

　　

　　

　　

　　

　　

　　

　　

　　

　　

　　

　　

　　

　　

　　

　　

　　

　　

　　

　　

　　

　　

　　

　　

　　

　　

　　

　　

　　

　　

　　

　　

　　

　　

　　

　　

　　

　　

　　

　　

　　

　　

　　

　　

　　

　　坐在车上我觉得很累，荷西对我说：“你趴在我身上。”我就趴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颈上的牌子斜斜的垂在他腿上。

　　沙漠军团往回家的路上，是一条很斜的下坡道。荷西发动了车子，慢慢滑下去，滑了不到几公尺，我感到车子意外的轻，荷西并没有踏油门，但是车子好像有人在后面推似的加快滑下去。荷西用力踏煞车，煞车不灵了，我看见他马上拉手煞车，将排档换到一档，同时紧张的对我说：“三毛，抱紧我！”车子失速的开始往下坡飞似的冲下去，他又去踩煞车，但是煞车硬硬的卡住了，斜坡并不是很高的，照理说车子再滑也不可能那么快，一刹间我们好像浮起来似的往下滑下去，荷西又大声叫我：“抓紧我，不要怕。”我张大了眼睛，看见荷西前面的路飞也似的扑上来，我要叫，喉咙就像被卡住了似的叫不出来。

　　正对面来了一辆十轮大卡车的军车，我们眼看就要撞上去了，我这才“啊——”一下的狂叫出来，荷西用力一扭方向盘，我们的车子冲出路边，又滑了好久不停，荷西看见前面有一个沙堆，他拿车子一下往沙里撞去，车停住了，我们两个人在灰天灰地的沙堆里吓得手脚冰冷，瘫了下来。

　　对面那辆军车上的人马上下来了，他们朝着我们跑来，一面问：“没事吧？还好吧？”我们只会点头，话也不会回答。

　　等他们拿了铲子来除沙时，我们还软在位子上，好像给人催眠过了似的。

　　荷西过了好一会，才说出一个字来，他对那些军人说：“是煞车。”

　　驾驶兵叫荷西下车，他来试试车。就有那么吓人，车子发动了之后，他一次一次的试煞车都是好好的，荷西不相信，也上去试试，居然也是好的。刚刚发生的那几秒钟就像一场恶梦，醒来无影无踪。我们张口结舌的望着车子，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以后我们两人怎么再上了车，如何慢慢开回家来，事后再回想，再也记不得了，那一段好似催眠中的时光完全不在记忆里。

　　到了家门口，荷西来抱我下车，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说：“人好累好累，痛是不再痛了。”

　　于是我上半身给荷西托着，另外左手还抓着车门，我的身子靠在他身上，那块小铜片又碰到了荷西，这是我事后回忆时再想起来的，当时自然不会注意这件小事情。

　　荷西为了托住我，他用脚大力的把车门碰上，我只觉得一阵昏天黑地的痛。四只手指紧紧的给压在车门里，荷西没看见，还拼命将我往家里拖进去，我说：“手——手，荷西啊——”他回头一看，惊叫了一声，放开我马上去开车门，手拉出来时，食指和中指看上去扁扁的，过了两三秒钟，血哗一下温暖的流了出来，手掌慢慢被浸湿了。

　　“天啊！我们做了什么错事——”荷西颤着声音说，掌着我的手就站在那里发起抖来。

　　我不知怎的觉得身体内最后的气力都好似要用尽了，不是手痛，是虚得不得了，我渴望快快让我睡下来。

　　我对荷西说：“手不要紧，我要躺下，快——”

　　这时一个邻家的沙哈拉威妇女在我身后轻呼了一声，马上跑上来托住我的小腹，荷西还在看我卡坏了的手，她急急的对荷西说：“她——小孩——要掉下来了。”

　　我只觉得人一直在远去，她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抬头无力的看一下荷西，他的脸像在水波上的影子飘来飘去。荷西蹲下来也用力抱住了我，一面对那个邻居女人说：“去叫人来。”

　　我听见了，用尽气力才挤出几个字——“什么事？我怎么了？”

　　“不要怕，你在大量的流血。”荷西温柔的声音传过来。

　　我低头下去一看，小水注似的血，沿着两腿流下来，浸得地上一滩红红的浓血，裙子上早湿了一大片，血不停的静静的从小腹里流出来。

　　“我们得马上回去找医官。”荷西人抖得要命。

　　我当时人很清楚，只是觉得要飘出去了似的轻，我记得我还对荷西说：“我们的车不能用，找人来。”荷西一把将我抱起来往家里走，踢开门，将我放在床上，我一躺下，觉得下体好似啪一下被撞开了，血就这样泉水似的冲出来。

　　当时我完全不觉得痛，我正化做羽毛慢慢的要飞出自己去。

　　罕地的妻子葛柏快步跑进来，罕地穿了一条大裤子跟在她后面，罕地对荷西说：“不要慌，是流产，我太太有经验。”

　　荷西说：“不可能是流产，我太太没有怀孕。”

　　罕地很生气的在责备他：“你也许不知道，她或许没有告诉你。”

　　“随便你怎么说，我要你的车送她去医院，我肯定她没有怀孕。”

　　他们争辩的声音一波一波的传过来，好似巨响的铁链在弹着我当时极度衰弱的精神。我的生命在此时对我没有意义，唯一希望的是他们停止说话，给我永远的宁静，那怕是死也没有比这些声音在我肉体上的伤害更令我苦痛的了。

　　我又听见罕地的妻子在大声说话，这些声浪使我像一根脆弱的琴弦在被它一来一回的拨弄着，难过极了。我下意识的举起两只手，想捂住耳朵。

　　我的手碰到了零乱的长发，罕地的妻子惊叫了一声，马上退到门边去，指着我，厉声的用土语对罕地讲了几个字，罕地马上也退了几步，用好沉重的声音对荷西说：“她颈上的牌子，谁给她挂上去的？”

　　荷西说：“我们快送她去医院，什么牌子以后再讲。”

　　罕地大叫起来：“拿下来，马上把那块东西拿下来。”荷西犹豫了一下，罕地紧张得又叫起来：“快，快去拿，她要死了，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荷西被罕地一推，他上来用力一拉牌子，丝带断了，牌子在他手里。

　　罕地脱下鞋子用力打荷西的手，牌子掉下来，落在我躺着的床边。

　　他的妻子又讲了很多话，罕地似乎歇斯底里的在问荷西：“你快想想，这个牌子还碰过什么人？什么东西？快，我们没有时间。”

　　荷西结巴的在说话，他感染了罕地和他妻子的惊吓，他说：“碰过我，碰过录音机，其它——好像没有别的了。”

　　罕地又问他：“再想想，快！”

　　荷西说：“真的，再没有碰过别的。”

　　罕地用阿拉伯文在说：“神啊——保佑我们。”又说：“没事了，我们去外面说话。”

　　“她在流血——”荷西很不放心的说，但是还是跟出去了。

　　我听见他们将前面通走廊那个门关上了，都在客厅里。

　　我的精神很奇怪的又回复过来，我在大量的流冷汗，我重重的缓慢的在呼吸，我眼睛沉重得张不开来，但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再飘浮了。

　　这时，四周是那么的静，那么的清朗，没有一点点声音，我只觉得舒适的疲倦慢慢的在淹没我。

　　我正在往睡梦中沉落下去。

　　没有几秒钟，我很敏感的精神觉得有一股东西，一种看不见形象的力量，正在流进这个小房间，我甚至觉得它发出极细微的丝丝声。我拼命张开眼睛，只看见天花板和衣柜边的帘子，我又闭上眼睛，但是我的第六感在告诉我，有一条小河，一条蛇，或是一条什么东西已经流进来了，它们往地上的那块牌子不停的流过去，缓缓的在进来，慢慢的在升起，不断的充满了房间。我不知怎的感到寒冷与惧怕，我又张开了眼睛，但是看不见我感到的东西。

　　这样又过了十多秒钟，我的记忆像火花一样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我惊恐得几乎成了石像，我听见自己狂叫出来：“荷西——荷西——啊——救命——”

　　那扇门关着，我以为的狂叫，只是沙哑的声音。我又尖叫，再尖叫，我要移动自己的身体，但是我没有气力。我看见床头小桌上的茶杯，我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去握住它，将它举起来丢到小泥地上去，杯子破了，发出响声，我听到那边门开了，荷西跑过来。

　　我捉住荷西，疯了似的说：“咖啡壶，咖啡壶，我擦那块牌子时一起用去污粉擦了那个壶——”

　　荷西呆了一下，又推我躺下去，罕地这时过来东嗅西嗅，荷西也嗅到了，他们同时说：“煤气——”

　　荷西拖了我起床就走，我被他们一直拉到家外面，荷西又冲进去关煤气筒，又冲出来。

　　罕地跑到对街去拾了一手掌的小石子，又推荷西：“快，用这些石子将那牌子围起来，成一个圈圈。”

　　荷西又犹豫了几秒钟，罕地拼命推他，他拿了石子跑了进去。

　　那个晚上，我们睡在朋友家。家中门窗大开着，让煤气吹散。我们彼此对望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恐怕占住了我们全部的心灵和意志。

　　昨天黄昏，我躺在客厅的长椅上，静静的细听着每一辆汽车通过的声音，渴望着荷西早早下班回来。

　　邻居们连小孩都不在窗口做他们一向的张望，我被完全孤立起来。

　　等荷西下了班，他的三个沙哈拉威同事才一同进门来。

　　“这是最毒最厉的符咒，你们会那么不巧拾了回来。”荷西的同事之一解释给我们听。

　　“回教的？”我问他们。

　　“我们回教不弄这种东西，是南边‘茅里塔尼亚’那边的巫术。”

　　“你们不是每个沙哈拉威人都挂着这种小铜片？”荷西说。

　　“我们挂的不一样，要是相同，早不死光了？”他们的同事很生气的说。

　　“你们怎么区别？”我又问。

　　“你那块牌子还挂了一个果核，一个小布包是不是？铜牌子四周还有白铁皮做了框，幸亏你丢了另外两样，不然你一下就死了。”

　　“是巧合，我不相信这些迷信。”我很固执的说。

　　我说出这句话，那三个本地人吓得很，他们异口同声的讲：“快不要乱说。”

　　“这种科学时代，怎么能相信这些怪事？”我再说。

　　他们三个非常愤怒的望着我，问我：“你过去是不是有前天那些全部发作的小毛病？”

　　我细想了一下，的确是有。我的鼻子过敏，我经常生针眼，我会吐，常头晕，胃痛，剧烈运动之后下体总有轻微的出血，我切菜时总会切到手——

　　“有，都不算大病，很经常的这些小病都有。”我只好承认。

　　“这种符咒的现象，就是拿人本身健康上的缺点在做攻击，它可以将这些小毛病化成厉鬼来取你的性命。”沙哈拉威朋友又对我解释。“咖啡壶溢出来的水弄熄了煤气，难道你也解释做巧合？”

　　我默默不语，举起压伤了的左手来看着。

　　这两天来，在我脑海里思想，再思想，又思想的一个问题却驱之不去。

　　“我在想——也许——也许是我潜意识里总有想结束自己生命的欲望。所以——病就来了。”我轻轻的说。

　　听见我说出这样的话来，荷西大吃一惊。

　　“我是说——我是说——无论我怎么努力在适应沙漠的日子，这种生活方式和环境我已经忍受到了极限。”

　　“三毛，你——”

　　“我并不否认我对沙漠的热爱，但是我毕竟是人，我也有软弱的时候——”

　　“你做咖啡我不知道，后来我去煮水，也没有看见咖啡弄熄了火，难道你也要解释成我潜意识里要杀死我们自己？”

　　“这件事要跟学心理的朋友去谈，我们对自己心灵的世界知道得太少。”

　　不知为什么，这种话题使大家闷闷不乐。人，是最怕认识自己的动物，我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些事。

　　我们床边的牌子，结果由回教的教长，此地人称为“山栋”的老人来拿去，他用刀子剖开二片夹住的铁皮，铜牌内赫然出现一张画着图案的符咒。我亲眼看见这个景象，全身再度浸在冰水里似的寒冷起来。

　　恶梦过去了，我健康的情形好似差了一点点，许多朋友都劝我去做全身检查，我想，对我，这一切已经得到了解释，不必再去麻烦医生。

　　今天是回教开斋的节日，窗外碧空如洗，凉爽的微风正吹进来，夏日已经过去，沙漠美丽的秋天正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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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雪夜
　　** 星新一 **

　　雪花象无数白色的小精灵，悠悠然从夜空中飞落到地球的脊背上。整个大地很快铺上了一条银色的地毯。  

　　在远离热闹街道的一幢旧房子里，冬夜的静谧和淡淡的温馨笼罩着这一片小小的空间。火盆中燃烧的木炭偶尔发出的响动，更增浓了这种气氛。  

　　“啊！外面下雪了。”坐在火盆边烤火的房间主人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  

　　“是啊，难怪这么静呢！”老伴儿靠他身边坐着，将一双干枯的手伸到火盆上。  

　　“这样安静的夜晚，我们的儿子一定能多学一些东西。”房主人说着，向楼上望了一眼。  

　　“孩子大概累了，我上楼给他送杯热茶去。整天闷在屋里学习，我真担心他把身体搞坏了。”  

　　“算了，算了，别去打搅他了。他要是累了，或想喝点什么，自己会下楼来的。你就别操这份心了。父母的过分关心，往往容易使孩子头脑负担过重，反而不好。”  

　　“也许你说得对。可我每时每刻都在想，这毕业考试不是件轻松事。我真盼望孩子能顺利地通过这一关。”老伴儿含糊不清地嘟哝着，往火盆里加了几块木炭。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寂静的气氛。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相互望着。  

　　“有人来。”  

　　房主人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蹒跚地向门口走去。随着开门声，一股寒风带着雪花挤了进来。 

　　“谁啊？”  

　　“别问是谁。老实点，不许出声！”  

　　门外一个陌生中年男子手里握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匕首。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你要干什么？”  

　　“少罗嗦，快老老实实地进去！不然……”陌生人晃了晃手中的匕首。  

　　房主人只好转身向屋子里走去。  

　　老伴儿迎了上来：“谁呀？是找我儿子……”她周身一颤，后边的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我是来取钱的。如果识相的话，我也不难为你们。”陌生人手中的匕首在炭火的映照下，更加寒光闪闪。  

　　“啊，啊，我和老伴儿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不中用了。你想要什么就随便拿吧。但请您千万不要到楼上去。”房主人哆哆嗦嗦地说。  

　　“噢？楼上是不是有更贵重的东西？”陌生人眼睛顿时一亮，露出一股贪婪的神色。  

　　“不，不，是我儿子在上面学习呢。”房主人慌忙解释。  

　　“如此说来，我更得小心点。动手之前，必须先把他捆起来。”  

　　“别，别这样。恳求您别伤害我们的儿子。”  

　　“滚开！”  

　　陌生人三步两步蹿上楼梯。陈旧的楼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两位老人无可奈何，呆呆地站在那里。  

　　突然，喀嚓一声，随着一声惨叫，一个沉重的物体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房主人从呆愣中醒了过来，慌忙对老伴儿说：“一定是我们的儿子把这家伙打倒的。快给警察挂电话……”  

　　很快，警察们赶来了。在楼梯口，警察发现了摔伤了腿躺在那里的陌生人。  

　　“哪有这样的人，学习也不点灯。害得我一脚踩空。真晦气。”陌生人一副懊丧的样子。  

　　上楼搜查的警察很快下来了。  

　　“警长，整个楼上全搜遍了，没有发现第二个人，可房主人明明在电话中说是他儿子打倒的强盗，是不是房主人神经不正常？”

　　“不是的。他们唯一在上学的儿子早在数年前的一个冬天死了。可他们始终不愿承认这一事实。总是说，儿子在楼上学习呢。”  

　　谁也没有再说话。屋里很静，屋外也很静。那白色的小精灵依然悠悠然然地飞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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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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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夫妻的笑
　　** 顾随 **

　　晚九点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一条冷僻的街上，有一座败落的小杂货铺子，这杂货铺子不过一间大的门面。

　　铺门外边，用四根竿子支起一个凉蓬，蓬下挂一盏较大一点的煤油灯，灯下摆着水果摊子。

　　“五月鲜”的白和“关爷脸”的红，映着灯火发出绝妙的娇艳彩色来。

　　水果摊子当中，摆着一张小白木桌子。

　　桌子上有茶具：一把假“宜兴瓷”的红色壶，壶嘴早已碰缺了，两只粗瓷的白茶杯子，都盛着酽酽的红色茶。

　　桌子这边，一位妇人盘膝坐在一张小竹床上；低着头，塌下眼皮，去做手里的针线。

　　她已经三十上下岁；穿一条粗布褂子；头发稍微乱哄哄的，挽一个家常髻；面皮手指，因为常受风日和常做粗活的缘故，都有点粗糙。

　　然后她的相貌倒很甜净。

　　眉目也很疏朗。

　　那边坐着一位三十多的男子，光着膀子乘凉，露出风吹日晒的铜色皮肤来。

　　他的面貌现出诚实和忠厚的品性。

　　他时常用一杯茶润润嗓子。

　　他低着头，正看手里那本极低俗的小说，叫做什么《刘大人私访》；并且大声，按着轻重、快慢的音节，念出来，津津有味地读给她听。

　　真奇怪！

　　他们两个人——读的他和听的她——忽然同时觉得这书的某地方有趣，心里感到一般无二的愉快。

　　于是他俩同时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离开手里的针线；他的眼睛离开那本破小说；四只眼睛发出饱满、快乐的光线，接触成两条平行线；你看我，我看你，对瞅着一笑；又低下头，做活的做活，念书的念书。

　　天使连开神光，展开双翅，在他们头上飞来飞去。

　　四围的空气都变得神圣而甜美！

　　我在街上一个黑暗犄角里立着，看见以上所经过的事情。

　　看到末后，我眼里涌出热泪来；我的血涨起来，心突突地乱跳，好像要离开腔子。

　　我本要经过这铺子往前走。

　　但是我没有胆气去撞破这一团神圣而甜美的空气。

　　我又跑回原路了！

　　1921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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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乡下的猫
　　** 佚名 **

　　乡下人说养了什么，总是说“看”，如看家的看，念第一声。家里看一只狗，狗便也看着家；看一只猫，猫也看着家。彼此看着，多少有点守望相助的意思。活着都要辛苦劳作，不妨彼此搭个伴。

　　养牛马，为的犁地载物，养鸡鸭，是要每日从窠里摸出滚热的蛋，养猪养羊，总归指望年末的荤腥犒劳，养狗看守门户，养猫就不大说得清为什么，反正它也家里的一员，像是寄居的远房亲戚的孩子，可以随意走动，又跟谁都不大亲近。

　　乡下人看猫，全是随缘。家里有老鼠，专门去捉一只猫来养着太费事，往往去有猫的人家借，借回来关在家里，几天鼠患平定，便好吃好喝送回去。

　　真正跟猫结伴，看的是猫的心情。可能哪一天有猫路过，觉得这家不错，便在周围暗暗观察几日，故意在主妇收拾菜园或者洗衣的时候出现，像戏台上一般有个精神抖擞的亮相，又迅速跑开。如是几次，女人看得多了，忍不住去“嘬嘬”唤它，它也不理。但是也许就在某天中午，一家人吃饭的时候，猫大摇大摆走进来，尾巴翘得像根麦穗。觑着主人家也不赶它，便歪着头在桌脚上一蹭，算是宣布“我来了”。

　　于是就这么住下来，主人家也自然而然的接受，并不会为它隆重地准备床或者窝，最多在屋檐下放一只破瓷碗，每天剩饭、肉汤和鱼骨头盛一点，它们就翘着麦穗似的尾巴过来吃掉。它们知道哪里可以喝水。

　　乡下的猫与人建立的关系更像是合作，它们与人共享领地，知道分寸，不会到床上去，不怎么跟人撒娇，要抚摸它须得经过审慎的考察和允许。它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在屋顶和野草中巡逻，伏击野鼠和麻雀，跟黄鼠狼打架，跟别的猫划界谈判，忙得很。

　　腊月里，乡下人家买了鱼，挂在院子里晾晒，总得提防着猫儿叼去。听到院子里毛竹架子哗啦一声，女人就丢了水盆里的衣服，挥舞着通红滴答的两手，“短命鬼”、“砍头的”、“作瘟的”一路骂出去。

　　不过也只有冬天才是猫跟乡下人最亲近的时候，外面下着雪，人和猫都没地方可去，没事情可做。屋子里烧起火桶，盖着碎布缝的垫子，人围着它坐着，嗑瓜子、纳鞋底，说说闲话。猫蜷作一团，卧在上面打呼噜。

　　这样的时间短暂。待及春日，猫就开始忙着自顾谈恋爱，整夜没命地嚎叫、人骂它“遭了瘟”，它也不管。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就安静下来，生了小猫。这往往是孩子翻箱倒柜发现的。在储藏室的角落里，也许就在一堆破箱子或者旧农具之间。小孩子见着了，很高兴，呼喝起来。于是一家都过来看，大猫窝在那里，肚子底下几只灰不溜秋的打着滚捉奶吃。看到人来，它只抬头看看，侧着摆一摆尾巴，又低头去舔小猫的毛，不发一言。女人忙忙地打发孩子去河里捞了杂鱼，煮汤端来，它吃得也干脆痛快。

　　很少有猫会天长日久跟一家人生活下去。可能哪一天意兴阑珊了，或者起了远游的壮思，就悄无声息走掉，再也不回来。就是在某个中午，像寻常的每一天，在屋檐下吃完破瓷碗里的肉汤泡饭，抖一抖毛，翘着尾巴走出去。可能在走之前，坐在屋檐下装作舔毛，回头看了看。但是人不懂它的意思。

　　就像它们不能理解城市的猫何以关在家里，哪里都不敢去，也不能理解城市里有多危险，人心又何以坏到这种地步。它们跟几百年前去澳大利亚的同类一样，有能耐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一窝接一窝生儿育女。

　　倒是破瓷碗还空落落搁在屋檐下，主人家好几天见不着猫，才知道它走了。女人不免叹息一声。乡下的日子也就这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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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仅仅是个女孩儿 - 门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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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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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仅仅是个女孩儿
　　** 门罗 **

　　我爸爸是个狐农。作为狐农，他会圈养一些银狐，等到秋天或初冬银狐长得一身好毛时，便宰掉它们，拿它们的皮去卖。

　　我的任务就是确保狐狸每天喝足两次水。

　　一次，一个饲料贩子到狐圈来跟爸爸聊天，我爸爸说：“你一定得见见我新雇的帮手。”我高兴得满脸通红。“我差点搞错了，”卖饲料的说，“我还以为她只是个小姑娘家呢。”

　　妈妈很少到屋外去，她和畜棚看起来格格不入。有时，她会叫我做些在屋子里干的活儿，于是我会乖乖坐到桌子旁剥桃子皮或者切洋葱。洋葱辣得我两眼刺痛，泪水汪汪。在我看来，屋里的活儿简直没完没了，既无聊乏味，又让人压抑沮丧。但是到外面给爸爸干活，却像是参加神圣的仪式一般重要。

　　我把装水罐的小车推到畜棚时，正好听到妈妈说：“等莱尔德再长大一点，你就能有一个真正的帮手了。到时候我也能让她在屋里多帮帮我了。”她谈起我时，语气冷冰冰的，似乎是带着一丝遗憾和惋惜，让我忐忑不安。“我一转身她就跑了，就像在这个家里我从来没这个女孩儿似的。”

　　过去，我认为“女孩子”是一个象征着天真、纯洁的词，就像“孩子”这个词一样，意味着无忧无虑。现在看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女孩子”和我原先想的不同，过去我觉得我就是女孩子，现在我才发现，“女孩子”显然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的，却是我必须去成为的。

　　爸爸血渍斑斑的围裙提醒了我，他通常会拿枪把马射死喂给狐狸吃。因为生活所需，我早就对动物的死亡习以为常了。但我仍会觉得有一丝羞愧，对父亲和他的工作，我的心里增添了一丝戒备和疏远。

　　两周后，我得知他打算打死另一匹叫弗洛拉的马。这一次我不打算去看了，这种事情看一次就够了。

　　那天天气很好。我们先是听到弗洛拉的阵阵嘶鸣，后来又听到爸爸在大声呼叫。我和弟弟跑到畜棚前去看发生了什么事。马厩的门敞着，弗洛拉在畜棚两端来回奔跑。爸爸冲我喊道：“快关门！”

　　门关到一半时，我看到弗洛拉正直奔我而来。我刚好有时间把门闩上。莱尔德也连滚带爬地翻过沟来帮我。

　　然而我非但没有把门关上，反倒把门大大地敞开。我这么做并非早就打定了主意，我只是这么做了。弗洛拉丝毫没有减速，她从我身边飞驰过去。莱尔德急得跳脚，他大喊：“关门，关门！”虽然这时已经于事无补了。

　　父亲回来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卡车上盖着层油布。这说明，车里有肉。我们坐下来，爸爸做了饭前祈祷。我们一碗碗地递着冒着热气的蔬菜。莱尔德在桌对面看着我，幸灾乐祸、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怎么说，弗洛拉跑掉都是她的错。”

　　“什么？”爸爸问。

　　“她本来能关上大门，可她没有关。她把门敞开让弗洛拉跑了。”

　　“是真的吗？”爸爸又问。

　　饭桌上的每个人都看着我。我点了点头，用力地咽了一口饭。我感到很愧疚，眼泪夺眶而出。

　　爸爸厌恶地哼了一声：“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没有回答，只是放下叉子，低着头，等着从饭桌上被赶走。

　　“算了。”爸爸说。

　　他的语气有点无奈，甚至带点宽慰。他接下来说的话永远原谅了我，同时永远摒弃了我。“她只是个女孩儿。”他说。

　　我嘴上没有辩驳，心里也没有反抗。或许他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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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鬼剃头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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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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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鬼剃头
　　** 冯骥才 **

　　 1966年，33岁，女，T市无职业妇女。

　　  我要说的是我的个人的事。但我并不是请你写下我的事情，而是记下另一个人。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我讲这件事的时候，你可千万别笑。我曾经把这件事讲给过几个人，他们全笑了；但他们一笑，我就打住。人家这么痛苦的事儿你还笑，叫人家什么滋味？可是有人居然笑出泪来！把我气得肺要炸了！你能不笑是吧，好，我讲了——

　　1964年秋天的一个夜里，我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梦见一大群恶鬼用舌头舔我的脑袋，那些舌头各种各样的颜色，有蓝的、红的、绿的、紫的，还有的花里胡哨，全都闪闪发光，古怪极了。我迷迷糊糊地想，它们怎么舔我的脑壳，我的头发呢？我忽然大叫一声醒过来。我身边的丈夫也被惊醒。他打开台灯，睁大眼看我的神气就像见了鬼！他手指我的脑袋竟然说不出话来，我抬手一摸，好像摸到一个西瓜，光溜溜，又圆又硬，成了大秃头，我的头发哪里去了？我们几乎同时发现，我满头的黑发一根不少，全在枕头上。我们傻了！忽然想起从小就听过的一个离奇又吓人的词儿——鬼剃头！这回叫我轮上了！

　　我抱着脑袋大哭起来。如果你要见过我原先的一头乌黑漂亮的秀发，保准会惊奇、羡慕、叫好！我敢说，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和我比一比头发，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我丈夫都承认，他是从这头发才爱上我的。还有，我家周围的那几家理发店，我去理发他们从来都不要钱，它们求着我去做新发型的模特儿呢！我不像一些女人，天姿不够，只能涂脂抹粉，靠化妆品；我就凭这一头天然漂亮的头发，“走遍天下”！可是这一来，我比那些头发最糟的女人们还要糟，我的脑袋光秃秃像个鸡蛋，怎么出门见人？这对于一个年轻爱美的女人差不多像宣判了死刑。

　　我丈夫甚至比我还急。他找了无数名医给我看病。各种各样的药片都吃遍了，各种各样的煎药味儿也闻遍了。我看过您《神鞭》中写的“老佛爷的生发散”对吧！这些祖传秘方我都使过。但是鬼剃头的脑袋好比瓷壶一样极其顽固，硬是根毛不长。我再看我丈夫——天天东跑西颠好比寻仙访道那样去找大夫，我就火了，朝他喊道：“干什么，我秃了，你就不想要我了？你是爱我的头发，还是爱我这人。你要是爱我的头发，我就把这堆破头发给你，我走！告明白你，我不治了！”

　　这一来，他才和我一样地绝望了，认头了，不再努力了。但在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极大的邮包，是上海戏装厂寄来的。我挺奇怪，我从来不看戏，和戏装有什么关系？一边打包一边猜惑不已；我丈夫也不言语，待打开包儿一看，竟是一个女人假发的发套。我往头上一扣，居然正好。头套两边还各有一个不可思议的透明的塑料小钩，紧紧勾住耳边。再看头发，乌黑、亮泽、柔美、充沛，天呵，这哪里是假发，分明是我原先那一头秀发呀？我问丈夫：“这是不是你弄来的？”他笑而不答。他从来就这样。他是无线电厂的工程师，凡事喜欢动手做，因此他看重做的，轻视说的。可是每当我受到他的感动，情不自禁地说一句：“你真好！”他会把这句话的份量看得无比的重。

　　别看轻了假发，比起真发它有更强的地方。比方真发总得去修剪，假就不需要了；再比方，在自己整理头发时，脑袋后边的头发看不见又够不着，很难弄好，假发却可以摘下来，放在桌上，从容、仔细又面面俱到地加以修整。尤其是卷发时，可以做得与前边的头发一样精致。

　　每当我修整头发时，便把自己倒锁在屋里，拉上窗帘，摘下发套。这时我不敢对镜子看自己一眼，我真有点像《聊斋》中画皮的妖怪。可是当我把头发整理得十分精美，戴在头上，谁会知道我是一个“鬼剃头”？每当这时，我丈夫则用赞美的眼神盯着我看。他从来不在我修整头发时推门进屋。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我这样修整头发。他知道我怕什么和我怕说什么。

　　闹红卫兵时，我家必然要遭受冲击。我丈夫是高级工程师。文革首先是鼓动无知的人去冲击知识分子。我家被抄得很惨。抄家的孩子们每人手握一把斧子，见东西就砸。我家几乎没有剩下一件完整的东西。而我最怕的事出现了——红卫兵用剪子铰我的头发。一是因为我的头发太招眼，二是因为抄家来的一部分是女红卫兵，她们一见我这漂亮的头发就生气。男人嫉妒男人的成就，女人嫉妒女人的美丽。这是很自然的事。

　　我被十几只手按在地上，两把剪子在我的头上乱铰，头发纷纷落地。她们的手劲很大，生怕我挣扎。可是我哪敢挣扎？弄不好，我的发套会挣脱掉，光头就会露出来。她们铰完我的头发，似乎也解了气，骂我一顿，便扬长而去。

　　我哭了。我变成这样，怎么办？我丈夫也不安慰我，他闷头在屋里清理堆积成山的碎物。我气得对他说：“你把这些破东西看得比我还重要？”他没吭声，继续干。直到把大衣柜前的东西清理干净，搬了一个凳子，踩上去。抬手从柜顶拿下一个旧报纸裹的包儿，打开后把一件黑黑的东西递给我。我接过一看，原来是一个崭新的假发套。不等我问，他说了一句：“我早给你存了一个，就是为了防备万一。”

　　我那时觉得他真够伟大了。他单位的同事都说，他总比别人多想一步。好比下棋高手。但他不会下棋，他的脑子都用在会说话的无线电上。可是糟糕的事都是我办的——

　　当时还没有脱离危险，我应该赶紧把这新发套包好藏起来。由于我大喜过望，将头上残废的发套摘下来一扔，便将新发套扣在头顶上。但镜子全被砸碎，无法看这新发套的样子。忽然哐地大门打开，刚刚抄家那伙红卫兵又闯进来。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为什么返回来。后来才知道他们看见我家衣架上挂着一个皮革挎包。那是我丈夫出差时使用的。他们想把皮包拿走，不料一眼看到我。登时，他们全都大叫起来，那神气和当年“鬼剃头”时我丈夫看我的表情完全一样。

　　“你是谁？”他们问我。

　　“我，我就我呀！”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你的头发怎么回事？老实说！你要捣鬼就打死你！”

　　这个红卫兵说完，就响起一片喊打之声。我吓坏了，完全不知道如何应付这场面。我丈夫从屋跑出来，拦在我身体的前面。但他浑身已是簌簌发抖，屈着腿，仿佛要跪下来恳求他们别动手。情急之下，他说了实话。他说我是“鬼剃头”，头上戴的是假发，完全没有欺骗和捉弄革命小将的意思。为了证实这件事，他回身伸手把我的假发拿掉。当我那奇异的光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引得红卫兵们爆发出哄堂大笑。一个女红卫兵说：“资产阶级妖精还想臭美，把她的发套烧了！”他们从我丈夫手里夺过发套，找来火柴点着，顷刻烧成了一撮黑色的灰。这样他们才离去，并带走那个皮包。

　　这一次我没哭，我丈夫倒哭了。他很少哭，但他每每一哭都是无法劝止的。他对我说：“原谅我吧！我伤害了你！我是怕他们打死你……！”

　　他很痛苦。快乐是很难记住的，痛苦往往被牢记下来。

　　从此我只能戴那个剪废的发套了；它又短又乱，坑坑洼洼，像男人的癞痢头。在那时代，被剪过头发的人千千万万。但别人的头发剪掉还会重新长出来的，唯有我剪掉之后永难恢复。

　　红卫兵风潮很快过去了，我却一直羞于上街。买菜购物的事都是丈夫去办。直等到天气凉下来，围上头巾，才肯出门。我却担心着转年天热时怎么办。

　　不久红卫兵分派，互动干戈，没人再来找我们这号人的麻烦了。一天晚上，丈夫对我说：“你能不能把发套交给我，我来给你修理一下。”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便说不。第二天晚上他又这么说，我仍旧拒绝了他，心想这破玩意儿还能修理成什么好样子。过几天晚饭后，我困得不行，倒下便睡。朦胧中觉得有一双手轻轻地摘我的假发。我对头上的发套向来是极其敏感的。当我意识到是丈夫所为，便假装睡熟，不睁眼睛。我感觉假发被他摘去，拿到了外屋，还关上了门。此后便毫无声息。我下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钥匙孔里往外看。我看得清清楚楚，原来他正在灯下精心修整我的发套。桌上还有一包碎发，竟是当初红卫兵从这发套剪下的头发，叫他细心收集并收藏起来了，他又比别人多想了一步！此刻他正用一个细长的镊子夹起一根头发，粘在发套上。好像在修复一件珍贵文物。这个钥匙孔形状的画面使我终生难忘。我看着，掉下泪来。我怕惊动他，赶紧返回床上蒙上头，任凭自己的泪水流淌。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着的，等我醒来时，他默默而微笑地站在我的床前，那熬红的眼睛表明他一夜没睡。我忽然感到发套已经在自己头上了。他是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的，竟叫我全然不知？我翻身坐起，满头黑发，如同墨色的瀑布从头顶顺着双肩和脊背光亮地流泻下来。

　　他早就从我的生活走掉了，走得无影无踪。他是从技术研究工作被赶到车间劳动改造，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去世的。但他似乎连这一步也早早想到了。他在书桌抽屉里给我留下一封没有署明日期的信，这信如同遗嘱；但上边写的全是对我的不满，甚至还有骂我的话。这些话有根有据，都是我与他相处多年的种种过失。他竟然这样刻骨铭心！因此一度使我极其痛恨他的虚伪。看来，他过去对我的爱只是一种表演，心中对我却是另一番阴暗的风景，他真是个十足的两面派！这样，在他辞世的一段日子里，我反倒并不艰难地度过来了。

　　但事后一个朋友说：“他这样做，是不是怕你承受不了他的离去？他正是爱你才故意这样做的吧？”我一想，对呀，这家伙！我怎么直到离开了他，还弄不明白他爱我的方式？

　　别以为我这人天性太粗，不懂得感情。时下，尽管美容院里什么样的仿真的假发都有了，我却依然戴着他给我修整的那个。这个假发有一个特点——它永远不会变白。这又是他的心意，叫我总是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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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故事
　　** 亦舒 **

　　小友说：几时再炮制一则俊男美女爱情故事。布景豪华，衣着瑰丽，气氛浪漫。

　　一听此言，即时沉默，呵，若他们还怀念那个，即表示此刻采用的题材尚未成功。

　　恍然若失。

　　可幸爱情小说最易做不过，是心情缘故吧，正像大卫宝儿已拒唱旧歌：“四十六岁的我若再唱‘叛逆叛逆’已无诚意”，不如努力将来。

　　读者相信亦会结婚生子，认识生活中除出爱情，还有其他许多大小事宜需要处理，憧憬日益减少，一日比一日踏实可靠。

　　生活得充实上进比光谈恋爱不顾责任难度高许多。

　　不，以后大抵是不会再写“懿姿一亮相，真正目如寒星，肤若凝脂，衬着一件宝蓝丝绒长裙，同项圈上的大颗麦花蓝宝石相辉映，何俊复的目光紧贴着她，这是谁！这是谁！他前半辈子就在等这个人，忽然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别，千万别让她是大哥的未婚妻......”

　　你不觉得好笑？我现在觉得。

　　一支秃笔，实在写不下去。

　　我比较喜欢今日完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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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悲观
　　** 梁实秋 **

　　悲观不是消极。所以自杀的人不是悲观，悲观主义者反对自杀。

　　悲观是从坏的一方面来观察一切事物，从坏的一方面着眼的意思。悲观主义者无时不料想事物的恶化，惟其如此，所以他最积极地生活，换言之，最不为虚幻的希望所误引入歧途，最努力地设法来对付这丑恶的现实。

　　叔本华说，幸福即是痛苦的避免。所谓痛苦是实在的，而幸福则是根本不存在的。痛苦不存在时之状态，无以名之，名之曰幸福。是故人生之目标，不在幸福之追求，而在痛苦之避免。人生即是一串痛苦所构成。能避免一分的苦痛，即是一分的幸福。故悲观主义者待人接物，步步为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是悲观主义的真谛。

　　从坏处着想，大概可以十猜十中百猜百中；从好处着想，往往一次一失望十次十失望。所以乐观者天真可爱，而禁不住现实的接触，一接触就水泡一般地破灭。悲观者似乎未免自苦，而在现实中却能安身立命。所以自杀者是乐观的人，幸福者倒是悲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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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人头为何长得不像包子 - 蔡康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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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头为何长得不像包子
　　** 蔡康永 **

　　造物者一定是好色的。造物者如果不好色，人头直接被捏成像包子一样就可以了。

　　先想到包子的简单明了，再想到人头啰哩啰唆一大堆的睫毛耳朵这些东西，就会感到造物者是多么的费工啊。

　　“如果只是为了把最珍贵的脑子包住，那直接把人头捏成像包子一样就可以了吧？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在作品发表会上，造物者一再被问到这个问题。

　　“每件事情都要问我，都不会自己想吗？！”造物者很想来两句脏话，但记者的摄影机一架好，造物者还是很职业病的露出了笑容讲了很官方的话——

　　“设计了这么多被认为啰哩啰唆的零件，虽然感到惭愧，但还是衷心希望能得到爱护者的多方面利用……作为我年度代表作品的人类，也请彼此尽情的互相观赏、互相爱悦吧！”

　　被这样一位造物者以手工制造的人类，如果不爱悦美色，将会是不可思议的吧。

　　以上，是我为人类申请“好色许可证”的发言，接下来呢，我要继续为人类中因为资浅而声音微弱的未成年人，申请“好色许可证”。

　　规范啦、教条啦，这些东西能追求的，常常比较难做到"正义"，做到"公平"就已经很好了。公平的意思，就是什么东西你有太多了，就让你分一些给没有的人。未成年人，拥有最多的就是美色。人类，最分配不均的，最没办法公平的，就是美色。

　　长得最好看的那个人，没有办法说：“这个我太多了，请大家都拿一些去用吧，拜托拜托。”长得好看的人，唯一能服务不好看的人的方法，就是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好看。比起成年人、很成年人，以及太成年人来，未成年人通常确实是好看太多了。

　　为了“公平”起见，成年人的那些规范教条，就一直在“美色”上，找未成年人的麻烦——剪你的头发，规定你的制服，不让你摆这种姿势，不让你拍那种照片，不让你化妆，不让你好色。

　　成年人可以秃头秃得乱七八糟也没人管，可是你不准留鬓角不准染头发——因为你太多，而他们已经没有，而你又不分一点给他们。

　　在一个人最有钱的时候，不准他花钱的话，那是要他等到什么时候花钱？等他穷到没钱花的时候吗？

　　在一个人最美丽的年纪，不准他好色的话，那是要他等到什么时候好色？等他老到变成一粒包子模样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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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被扭曲的情感 - 许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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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被扭曲的情感
　　** 许知远 **

　　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我再次看了电影《日瓦戈医生》。精彩之处仍不可胜数，一个片段给我印象尤深。医学院的学生日瓦戈，抱着几本书乘坐老式电车，跑过莫斯科街头，脸上充盈着希望、好奇、单纯……生活正在向他展开，一切皆有可能。

　　多年来，我总是期待在北京街头看到腋下夹着书籍的青年人。他们可以神色匆匆，也可以散漫不羁，书是他们通往未知世界的船票，也是抵御外界庸俗的城墙。

　　出人意料的是，我一次也没碰到过。在这座超过一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在熙熙攘攘的马路上，在餐厅里、地铁车厢中、公园的长椅上，我很少碰到真正的阅读者。

　　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当然会有人正在读些什么，可能是一本书、一份杂志、一张报纸，或是一个iPad的显示屏。但是，这些印刷品与显示屏，似乎都失去了书的意义。它们不提供生活的另一种可能，迫使他们追问人生的意义。它们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帮他们获得更多的生存技巧。总而言之，它们不提供另一种逻辑，只加固原有的逻辑。这也是此刻的中国，现实的、可见的、物质的力量吞噬了一切，幻想的、缥缈的、精神的领域不断萎缩，甚至变成了一种笑料。

　　人们羞于谈论自己的内心、人生的理想，不自觉地贬低知识、思想、精神的空间，认定它们不合时宜、软弱无力。倘若你在餐桌上向人问起最近在读什么书，谈谈对于约瑟夫•布罗茨基的看法，多半会引发莫名的眼神。人们甚至耻于提及一些词汇。在王蒙高声说“躲避崇高”十多年后，人们不仅躲避它，还讥讽它、践踏它。

　　这一切并不难理解。倘若放在世界历史的框架中，此刻中国的精神状况，与勃列日涅夫时代的苏联、胡萨克时期的捷克、八十年代的匈牙利都有相似之处。一套强大的、虚假的、蛊惑人心的意识形态系统崩溃了，生活在精神废墟之上的人们无所适从，甚至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困境。一整套话语系统都已被污染，所有的词汇都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在这么多年残酷的“人民民主专政”之后，“人民”、“民主”的概念变得如此模糊;在塑造了这么多雷锋、王进喜这样的道德楷模之后，“道德”变得暧昧不清；在批判了这么多年的“个人主义”与“资产阶级自由化”之后，“个人”与“自由”的面目都模糊了;在把“知识越多越反动”、“臭老九”的标签贴在知识分子身上，用坦克碾平了学生的诉求之后，“知识”与“知识分子”不仅失去光环，还是无用的象征；不断高唱的“社会主义理想”，让“理想”变成了欺骗的代名词……这种情况，因为新生的大众文化、商业文化，而变得更加严重。

　　这种被欺骗感实在太强烈了，以至于人们选择了什么也不相信。但生活必定需要某种稳固的东西，来抵挡生命必然的脆弱。于是，所谓的现实的、可见的、物质的东西，不仅占据了我们外在的空间，也填充了我们的精神空间。在一段时间里，它似乎真的填充了人们的空虚，物质也带来了新的自由。而那种什么也不信任的态度，似乎也让我们感受到某种自由和尊严，它多少印证那句名言“玩世不恭其实是带着面具的良知”。

　　这短暂的交易已经到期了。物质的力量，不再能缓解精神的空虚，反而开始加剧焦灼。中国的年轻一代，是前所未有的物质化的一代，却也表现出罕见的茫然无措。因为不习惯谈论理想、书籍、诗歌、人生，一套房子、一个新款的背包就变得至关重要。他们越是强调现实生活的重要性，现实就越是折磨他们。“玩世不恭”也与良知脱离了关系，很多时候，它仅仅是“玩世不恭”。昔日的嘲讽对象，早已瓦解。“嘲讽”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新的强大的、应被警惕的力量。它还加固了现存的扭曲秩序。二十世纪的主要暴政，不管是共产主义、法西斯的极端权力，还是金钱的统治，都是以精神上的虚无主义为基础的。正是精神世界的独特性、自足性，让每个人不同，让他们抵御被滥用、践踏的危险。

　　而这种独特性、自足性的前提，是人们必须重新寻找到探索、描述自己精神空间的词语、思想与情感。这并非是简单地复制历史场景，令北京的街头出现日瓦戈式表情的青年，或是聚会上再度洋溢起八十年代生机勃勃、也经常不知所云的高谈阔论。每一代人、每一个人都要寻找自己的方式，来确立自己的内在世界。但这种改变的前提是,我们必须把那些被玷污、扭曲的词汇、情感拯救出来，给它们赋予本来的光彩。精神、思想、知识不仅不是脆弱、无力的，反而是一种永恒的力量，它们永远在防止现实权力变得过分粗鄙与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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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那些让我们难堪的亲人 - 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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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些让我们难堪的亲人
　　** 安宁 **

　　在易初莲花的洗手间里，遇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上完厕所，没有冲水，便笑眯眯地看着身后长长的队伍，向门外走去。她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子，蹙眉看着用过的厕所，回头嘟囔了一句，“真没素质！”而那老太太，大约是耳背吧，始终笑眯眯地，穿过异样地注视着她的人群，一路走出去。行至门口的洗手台处，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她先用水接连冲了四五遍水龙头，接着将脸凑过去，用手捧了水一遍遍地漱口。我有些纳闷，不知她上厕所为何还要漱口。但这样的疑惑还没有消除，她又开始清洗水龙头，这一次，冲洗了至少有十次，然后再一次漱口，洗手。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大约有十几分钟，直到她身后的人，开始抱怨，指责，甚至有人不耐烦地骂出声来：“在洗手间不知道冲洗，跑到水龙头下倒是洁癖起来了，真是神经有毛病！”

　　她仿佛不自知，不紧不慢地，在镜子里看着后面排队等候洗手的人，脸上依然有淡淡的微笑。只是，这样的微笑，在那时的我看来，有了几分让人反感或者同情的感觉。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过来，看见洗手间旁边挤满看老太太洗手的人，即刻红了脸，如芒在背似的，低着头把还在洗手的老太太拉出了人群。我经过他们身边，无意中听到他压低了声音说：“咱别在这儿让人笑话行不行？”而这个显然是有轻微神经障碍的母亲，则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依然不说话，但神情里，却已微微有些忧伤。就像一只依恋主人的小猫，看着主人难看的脸色，尽管不知为何，却也可以感觉到，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于是便将身体怯怯地靠过去，试图博取主人的欢心。

　　又想起在学校门口，曾有一个卖山东煎饼的男人，大约五十岁的样子，穿着朴素，每日都在傍晚的大风里，站在拐角处，等着学生来买他的煎饼。我是他的常客，常常顺便跟他聊天，知道他有一个儿子，在附近一所学院读自考的本科，尽管前途未卜，但他还是为能够供儿子到大城市来读书而感到骄傲。我从他微笑时丛生的慈祥的皱纹里，知道这是个会为了儿子做一切事情的男人。

　　偶尔我会碰到他的儿子过来，是个言语不多的男孩，只站在父亲旁边，帮他收一会儿钱，再找些理由，说回校学习，便匆匆走开。男孩的身影同样地瘦削、单薄，有着与父亲一样对于这个城市的疏离与惶惑。只不过，男人对于儿子，有浓浓蕴蓄的温柔；而儿子对于父亲，则始终像是隔了一层。

　　男人的生意，并不时时如意，常常就有整顿市容的城管，开着车，没收他违章的摊子。几乎每一次，男人都会做一只逃窜的老鼠或者小兽，推起车子，与几个同样摆摊的小贩，一起沿着黄昏的马路飞奔。每一次我路过看到，都会觉得难过，想，如果是他的儿子看到父亲这样狼狈逃窜的一幕，不知会不会像我们路人一样，生出心疼？

　　一次，城管又搞突然袭击，我恰好路过，看见男人手忙脚乱地将东西随便一收，便与几个小贩一起，沿街飞奔起来。但行出去几米，他便猛地回头，朝站在原地的儿子喊，“快回去学习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以为瘦弱的儿子会追赶上父亲，与他一起承担这样的惊吓，但他却是看着身旁开车追上去的城管，又羞愧地扫一眼周围观看这一场追逐的路人，很匆忙地，掉头走开了。

　　我之后再也没有看到过山东男人，听门口卖水果的小贩说，他做煎饼的炉灶与三轮车，已经被没收掉了。但他并没有抱怨什么，也没有离开这个城市，而是在儿子学校门口的一家饭店打工，继续为儿子挣学费。

　　常常想：有多少时候，我们像那个智障母亲的儿子，或者这个山东男人的儿子那样，为自己的父母在人前的卑微与掉价而觉得羞耻，或者难堪？又有多少时候，我们肯给予被人同情怜悯的他们一双手的温度，或者一抹视线的温柔？

　　我们在人前，需要面子，需要那些花哨的点缀，可是却常常忘了，亲人给予我们的那些难堪，恰恰在很多时候，是爱，是最快的发酵粉，只要放入一点，我们彼此的心中，便会有一盆火，熊熊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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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第一次盼望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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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次盼望
　　** 史铁生 **

　　那个礼拜日母亲答应带我出去，去哪儿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动物园，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总之她很久很久之前就答应了。就在那个礼拜日带我出去玩，这不会错；一个人平生第一次盼望一个日子，都不会错；而且就在前一天早晨，母亲也还是这样答应的：去，当然去。

　　起床，刷牙，吃饭，那是个春天的早晨，阳光明媚。走那？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再走。我跑出去，站在街门口，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我藏在大门后，藏了很久。我知道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一会儿，我得不出声的多藏一会儿。母亲出来了，可我忘了吓唬她，她手里怎么提着菜篮？您说了要去的！等等，买完菜，买完菜就去，买完菜马上就去吗？嗯。这段时光不好挨，我蹲在土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一个蚁穴，院子里就我一个孩子，没人跟我玩儿。我蹲在草丛里翻看一本画报，那是一本不知看了多少回的电影画报，那上面有一大群比我大的女孩子，一个个都非常漂亮。

　　我蹲在草丛里看她们，想象她们的家，想象她们此刻在干什么，想象她们的兄弟姐妹和她们的父母，想象她们的声音。母亲买菜回来却又翻箱倒柜忙开了。走吧，您不是说买菜回来就走吗？好啦好啦，没看我正忙吗？真奇怪，该是我有理的事呀？不是吗，我不是一直在等着，母亲不是答应过我了吗？整个上午我就跟在母亲腿底下：去吗？走吧，走吧，怎么还不走呀？......我就这样念念叨叨的追在母亲的腿地下，看她做完一件事又去做一件事。我还没有他的腿高，那两条不停顿的腿至今都在我眼前晃动，它们不停下来，它们好几次绊在我身上，我好几次差点绞在它们中间把它们碰倒。下午吧，母亲说，下午，睡醒午觉在去。去，母亲说下午，准去。但这次怨我，怨我自己，我把午觉睡过了头。醒来我看见母亲在洗衣服。要是那时就走还不晚。我看看天，还不晚。还去吗？去。

　　走吧？洗完衣服。这一次不能原谅。我不知道那堆衣服要洗多久，可是母亲应该知道。我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洗。我一声不吭，盼着。我想我再不理解爱半步，再不把觉睡过头，我想衣服一洗完我马上拉起她就走，决不许她在耽搁。我看着盆里的衣服和盆外的衣服，我看着太阳，看这光线。我一声不吭，看着盆里揉动的衣服和绽开的泡沫；我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渐渐的暗下去，渐渐的凉下去、沉郁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我一声不吭，忽然有点儿明白了。我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光线漫长而急速的变化，孤独而惆怅的黄昏到来，并且听得见母亲搓衣服的声音，那声音永无休止就像是时光的脚步。

　　那个礼拜日，就在那天，母亲发现男孩儿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发现他在哭，在不出声的流泪。我感觉到母亲惊惶的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我拉过去，拉进她的怀里。我听见母亲在说，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不停的说：“噢，对不起，噢，对不起......”那个礼拜日，本该是出去的，去哪儿记不清了。男孩儿蹲在那个又大又重的洗衣盆旁边，依偎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不再看太阳，光线正无可挽回的消逝，一派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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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海鸥之死
　　** 约翰.罗兰 **

　　在北大西洋海岸，鸥群是最常见的。在这里的一个星期里，我们看到了数以千计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海鸥。有灰翅的食鲱鸥，有来自北极的大黑尾鸥。

　　夜晚，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寂中，我们便听到海鸥一阵阵不安的叫声。白天，当它们发现鱼群时，则会传来一阵兴奋的喧闹。它们微微摆动着双翅，在风头浪尖自由自在地翱翔。它们熟知海风一切作难的把戏，并且有对付的办法。它们是“杰出的飞行家”。

　　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鸥群有时也会在海边的礁石上打盹儿。但我们很少看到死海鸥。虽然在海岸上常常有海鸥的羽毛，偶尔也会发现一只海鸥翅膀，但死海鸥的确是极为少见的。有人说是海鼠在我们发现之前就把死鸥弄走了，也许是这样吧。

　　在我们生活在海边的这些日子里，只有一次我看到了一只濒死的海鸥。那是一个温暖无风的下午，我发现海边一块大礁石的顶部有一只体大的食鲱鸥。它似乎在歇息，低垂着头，胸脯紧贴着岩石，如同一个老人正在睡眠中度过他的余生。不时地，这只海鸥挣扎着摇摇晃晃地走几步，随即又扑倒在岩石上。

　　了解大海和海鸥的人都知道海鸥是怎样休息的。无论在水中或是在岸上，它们总是把头迎着风休息，仿佛是一座性能优于机械风标的风向标。因为机械式的风向标还会受微小气流的影响而摆动。这只海鸥当我看到它时，却以其尾部迎着风，我知道这一定是一只病重的海鸥。动物只有在它临近死亡时才会失去它最普通的本能。这只海鸥距我不到两百英尺。通过双筒望远镜，我看到它的眼睛几乎一直紧闭着，嘴垂靠在岩石上。

　　在那一整个下午，这只海鸥一直在不时地挣扎着，每次几英寸，一点一点地往礁石边缘移动。到达边缘后，又沿着倾斜的岩石，缓缓地向水边移去。

　　后来，一只在附近寻找海鼠的大花猫发现了这只海鸥。它匍匐着身体，两眼闪着凶光，一点一点地向这只海鸥逼近，直到我把它赶走。

　　日落时分，这只海鸥停在岩石的突出处。当下次海潮到来时，这里将紧靠潮头。海潮将在午夜后的几分钟到来。在这生命的最后片刻，它面对着轻柔的北风，微微抬起头，似乎在向大海遥望。

　　那个下午，群鸥一直远离我们这段海岸。喜欢独居的潜鸟就要暂别海岸去过冬了。平常伸展着双翅在光滑的岩石上晒太阳的鸬鹚鸟渐渐失去了踪迹。通常在午后沿海岸向西飞行的群鸥似乎也改变了它们的路线，总是出现在远离海岸的海面上空。曾听人说，动物临死前总是本能地寻找孤独以等待死亡的降临。鸥群避开这段海岸，似乎正是为给临终的同伴这种特权，独自享有这临终前的庄严时刻。

　　我就这样一直注视着它，直到夜幕遮住了我的视线。

　　夜间，我醒了过来。风向已转为东北，并不时地刮来一股寒冷而潮湿的气流。

　　我给自己加了一床羊毛毯。这时，我突然想起了那只垂死的海鸥，它会怎样了呢？

　　初升的阳光告诉了我结局。那只海鸥张开着双翅，正躺在午夜涨潮时海水所到的最高处。它仿佛曾竭尽全力想做最后一次飞行。我惊讶是否由于某种本能使它挣扎着爬下礁石，迎接汹涌而来的海潮。是海水给了它生命并养育了它，现在，潮水又给它带来了最后的宁静。

　　太阳还在上升，群鸥又在海岸上空飞翔。一只海鸥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临终前庄严的片刻也已经过去，一切又和过去一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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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 -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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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
　　** 余华 **

　　北京男孩和西北女孩，这两个生活在同样时代里的孩子，他们梦想之间的差距，让人恍惚觉得一个生活在今天的欧洲，另一个生活在四百多年前的欧洲。 

　　三十多年前，也就是文革后期，我还是一个中学生，当时男生和女生之间是不说话的，虽然非常想说话，可是不敢说，就是爱慕对方，也只能偷偷地用眼睛看看而已。也有胆大的男生悄悄给女生写纸条，而且还不敢写上明确示爱的句子，都是一些指鹿为马的句子，比如要送给对方一块橡皮一支铅笔之类的句子，来传达爱的信息。接到纸条的女生立刻明白那小子想干什么，女生普遍的反应是紧张和害怕，假如纸条一旦曝光，女生就会深感羞愧，好像她自己做错了什么。 

　　三十多年以后的今天，中学生谈情说爱早已在心理上合法化，在舆论上公开化。现在的女中学生竟然是穿着校服去医院做人流手术，媒体上曾经有过这样一条消息，一个女中学生穿着校服去医院做人流手术时，有四个穿着校服的男中学生簇拥着，当医生说手术前需要家属签字时，四个男中学生争先恐后地抢着要签名。 

　　是什么原因让我们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中国这三十年创造了举世瞩目的经济奇迹，三十年的年均经济增长9％，已经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国，可是在这个光荣的数据后面，却是一个让人不安的数据，人均年收入仍然在世界的一百位。如果以每年收入只有600元人民币计算，中国的贫穷人口有三千万；如果年收入增加到800元人民币，那么中国的贫穷人口达到一个亿。这两项应该是平衡的经济指标，在今天的中国竟然如此的不平衡。 

　　改革开放30年来，中国城乡之间的差距不但没有被缩小，反而拉得更大。2007年城乡居民收入差距之比扩大到了3.33∶1，绝对差距达到9646元人民币，这是改革开放以来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最大的一年。 

　　为什么假冒伪劣的产品在中国层出不穷？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中国人在食用毒猪肉、毒大米和毒奶粉？因为这些产品价格低廉，他们微薄的收入只能去消费这些假冒伪劣产品。可以这么说，正是因为有一个庞大的贫穷人群的存在，假冒伪劣产品才能在中国畅通无阻。 

　　中国是一个地域辽阔、人口众多、经济发展不平衡的国家，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中期，东部地区城市里的人普遍在喝可口可乐了；可是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中部山区外出打工的人，在回家过年时，给乡亲带去的礼物是可口可乐，因为他们的乡亲还没有见过可口可乐。 

　　社会生活的不平衡也会带来梦想的不平衡，几年前CCTV在六一儿童节期间，采访了中国各地的孩子，问他们六一的时候最想得到的礼物是什么？一个北京的男孩要一架真正的波音飞机；一个西北的女孩却是羞怯地说，她想要一双白球鞋。 

　　两个同龄的中国孩子，就是梦想都有着如此巨大的差距。对这个西北女孩来说，她想得到一双普通的白球鞋，也许和那个北京男孩想得到的波音飞机一样遥远。 

　　其实很多年了，我们一直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我为什么写下了《兄弟》？这是两个时代相遇以后出生的小说，前一个是文革中的故事，那是一个精神狂热、本能压抑和命运惨烈的时代；后一个是现在的故事，那是一个伦理颠覆、浮躁纵欲和众生万象的时代。文革的中国和今天的中国，好比是欧洲的中世纪和欧洲的现在。一个欧洲人活四百多年才能经历这样两个天壤之别的时代，一个中国人只需四十年就经历了。应该是四百年间的动荡万变，现在浓缩在了四十年之中。 

　　北京和西北这两个孩子梦想之间的差距，显示了两个极端，可以说和我举出的第一个例子的差距一样巨大，三十多年前的女中学生和今天的女中学生是另外的两个极端，前者显示的是现实的差距，后者显示的是历史的差距。历史的差距让一个中国人只需四十年就经历了欧洲四百多年的动荡万变，而现实的差距又将同时代的中国人分裂到不同的时代里去了。前面说到的北京男孩和西北女孩，这两个生活在同样时代里的孩子，他们梦想之间的差距，让人恍惚觉得一个生活在今天的欧洲，另一个生活在四百多年前的欧洲。 

　　这就是今天的中国，我们不仅生活在现实和历史的巨大差距里，也生活在梦想的巨大差距里。 

　　最后，我要用一个真实的故事来结束这篇文章。这是发生在中国南方某个城市里的故事，在林立的现代化高楼和商场里人头攒动的繁华景象里，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被绑架了。两个绑架者身无分文又毫无经验，所以很快就被警察捉拿归案。两个绑架者在索要赎金的时候，没钱去买盒饭，其中一个出去借了20元人民币回来，买了两个盒饭，一个盒饭给小学生吃，另一个盒饭两个绑架者分着吃。获救的小学生告诉警察： 

　　 “他们太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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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 - 安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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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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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
　　** 安徒生 **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那是我小时候听来的。从那时起，我每次一想到它，就似乎觉得它更可爱。故事也跟许多人一样，年纪越大，就越显得可爱。这真是有趣极了！

　　我想你一定到乡下去过吧？你一定看到过一个老农舍。屋顶是草扎的，上面零乱地长了许多青苔和小植物。屋脊上有一个鹳鸟窝，因为我们没有鹳鸟是不成的。墙儿都有些倾斜，窗子也都很低，而且只有一扇窗子是可以开的。面包炉从墙上凸出来，像一个胖胖的小肚皮。有一株接骨木树斜斜地靠着围篱。这儿有一株结结疤疤的柳树，树下有一个小水池，池里有一只母鸭和一群小鸭。是的，还有一只看家犬。它对什么来客都要叫几声。

　　乡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农舍。这里面住着一对年老的夫妇——一个庄稼人和他的妻子。不管他们的财产少得多么可怜，他们总觉得放弃件把东西没有什么关系。比如他们的一匹马就可以放弃。它依靠路旁沟里的一些青草活着。老农人到城里去骑着它，他的邻居借它去用，偶尔帮这对老夫妇做点活，作为报酬。不过他们觉得最好还是把这匹马卖掉，或者用它交换些对他们更有用的东西。但是应该换些什么东西呢？

　　“老头子，你知道得最清楚呀，”老太婆说，“今天镇上是集日，你骑着它到城里去，把这匹马卖点钱出来，或者交换一点什么好东西，你做的事总不会错的。快到集上去吧。”

　　于是她替他裹好围巾，因为她做这件事比他能干；她把它打成一个双蝴蝶结，看起来非常漂亮。然后她用她的手掌心把他的帽子擦了几下，同时在他温暖的嘴上接了一个吻。这样，他就骑着这匹马儿走了。他要拿它去卖，或者把它换一件什么东西。是的，老头儿知道他应该怎样来办事情的。

　　太阳照得像火一样，天上见不到一块乌云。路上布满了灰尘，因为有许多去赶集的人不是赶着车子，便是骑着马，或者步行。太阳是火热的，路上没有一块地方可以找到荫处。

　　这时有一个人拖着步子，赶着一头母牛走来。这头母牛很漂亮，不比任何母牛差。

　　“它一定能产出最好的奶！”农人想，“把马儿换一头牛吧——这一定很合算。”

　　“喂，你牵着一头牛！”他说，“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聊几句？听我讲吧——我想一匹马比一头牛的价值大，不过这点我倒不在乎。一头牛对于我更有用。你愿意跟我交换吗？”

　　“我当然愿意的！”牵着牛的人说。于是他们就交换了。

　　这桩生意就做成了，农人很可以回家去的，因为他所要做的事情已经做了。不过他既然计划去赶集，所以他就决定去赶集，就是去看一下也好。因此他就牵着他的牛去了。

　　他很快地向前走，牛也很快地向前走。不一会儿他们赶上了一个赶羊的人。这是一只很漂亮的肥羊，非常健壮，毛也好。

　　“我倒很想有这匹牲口，”农人心里想，“它可以在我们的沟旁边找到许多草吃。冬天它可以跟我们一起待在屋子里。有一头羊可能比有一头牛更实际些吧。我们交换好吗？”

　　赶羊人当然是很愿意的，所以这笔生意马上就成交了。于是农人就牵着他的一头羊在大路上继续往前走。

　　他在路上一个横栅栏旁边看到另一个人，这人臂下夹着一只大鹅。

　　“你夹着一个多么重的家伙！”农人说，“它的毛长得多，而且它又很肥！如果把它系上一根线，放在我们的小池子里，那倒是蛮好的呢。我的老女人可以收集些菜头果皮给它吃。她说过不知多少次：‘我真希望有一只鹅！’现在她可以有一只了。——它应该属于她才是。你愿不愿交换？我把我的羊换你的鹅，而且我还要感谢你。”

　　对方一点也不表示反对，所以他们就交换了；这个农人得到了一只鹅。

　　这时他已经走进了城。公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人和牲口挤作一团。他们在路上走，紧贴着沟沿走，一直走到栅栏那儿收税人的马铃薯田里去了。这人有一只母鸡，她被系在田里，为的是怕人多把她吓慌了，弄得她跑掉。这是一只短尾巴的鸡，她不停地眨着一只眼睛；看起来倒是蛮漂亮的。“咕！咕！”这鸡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究竟心中在想什么东西，我不能告诉你。不过，这个种田人一看见，心中就想：“这是我一生所看到的最好的鸡！咳，她甚至比我们牧师的那只抱鸡母鸡还要好。我的天，我倒很想有这只鸡哩！一只鸡总会找到一些麦粒，自己养活自己的。我想拿这只鹅来换这只鸡，一定不会吃亏。”

　　“我们交换好吗？”他说。

　　“交换！”对方说，“唔，那也不坏！”

　　这样，他们就交换了。栅栏旁的那个收税人得到了鹅；这个庄稼人带走了鸡。

　　他在到集上去的路上已经做了不少的生意了。天气很热，他也感到累，他想吃点东西，喝一杯烧酒。他现在来到了一个酒店门口，他正想要走进去，但店里一个伙计走出来了；他们恰恰在门口碰头。这伙计背着一满袋子的东西。

　　“你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农人问。

　　“烂苹果，”伙计说，“一满袋子喂猪的烂苹果。”

　　“这堆东西可不少！我倒希望我那待在家里的老婆能见见这个世面呢。去年我们炭棚子旁的那棵老苹果树只结了一个苹果。我们把它保藏起来。它在碗柜一直待到裂开为止。‘那总算是一笔财产呀，’我的老婆说。现在她可以看到一大堆财产了！是的，我希望她能看看。”

　　“你打算出什么价钱呢？”伙计问。

　　“价钱吗？我想拿我的鸡来交换。”

　　所以他就拿出那只鸡来，换得了一袋子烂苹果。他走进酒店，一直到酒吧间里来。他把这袋子苹果放在炉子旁边靠着，一点也没有想到炉子烧得正旺。房间里有许多客人——贩马的，贩牛的，还有两个英国人：他们非常有钱，他们的腰包都是鼓得满满的。他们还打起赌来呢。关于这事的下文，你且听吧。

　　咝—咝—咝！咝—咝—咝！炉子旁边发出的是什么声音呢？这是苹果开始在烤烂的声音。

　　“那是什么呢？”

　　唔，他们不久就知道了。他怎样把一匹马换得了一头牛，以及随后一连串的交换，一直到换得烂苹果为止的这整个故事，都由他亲自讲出来了。

　　“乖乖！你回到家里去时，保管你的老婆结结实实地打你一顿！”那两个英国人说，“她一定会跟你吵一阵。”

　　“我将会得到一个吻，而不是一顿痛打，”这农人说，“我的女人将会说：老头子做的事儿总是对的。”

　　“我们打一个赌好吗？”英国人说，“我们可以用满桶的金币来打赌——一百镑对一百一十二镑！”

　　“一斗金币就够了，”农人回答说，“我只能拿出一斗苹果来打赌，但是我可以把我自己和我的老女人加进去——我想这加起来可以抵得上总数吧。”

　　“好极了！好极了！”英国人说。于是赌注就这么确定了。店老板的车子开出来了。那两个英国人坐上去，农人也上去，烂苹果也坐上去了。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农人的屋子面前。

　　“晚安，老太太。”

　　“晚安，老头子。”

　　“我已经把东西换来了！”

　　“是的，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知道。”老太婆说。

　　于是她拥抱着他，把那袋东西和客人都忘记掉了。

　　“我把那匹马换了一头母牛。”他说。

　　“感谢老天爷，我们有牛奶吃了，”老太婆说，“现在我们桌上可以有奶做的食物、黄油和干奶酪了！这真是一桩最好的交易！”

　　“是的，不过我把那头牛换了一只羊。”

　　“啊，那更好！”老太婆说，“你真想得周到：我们给羊吃的草有的是。现在我们可以有羊奶、羊奶酪、羊毛夹克、羊毛袜子了！是的，还可以有羊毛睡衣！一头母牛可产不了这么多的东西！她的毛只会白白地落掉。你真是一个想得非常周到的丈夫！”

　　“不过我把羊又换了一只鹅！”

　　“亲爱的老头子，那么我们今年在马丁节的时候真的可以有鹅肉吃了。你老是想种种办法来使我快乐。这真是一个美丽的想法！我们可以把这鹅系住，在马丁节以前它就可以长肥了。”

　　“不过我把这只鹅换了一只鸡。”丈夫说。

　　“一只鸡？这桩交易做得好！”太太说，“鸡会生蛋，蛋可以孵小鸡，那么我们将要有一大群小鸡，将可以养一大院子的鸡了！啊，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一件事情。”

　　“是的，不过我已经把那只鸡换了一袋子烂苹果。”

　　“什么！现在我非得给你一个吻不可，”老太婆说，“谢谢你，我的好丈夫！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知道，今天你离开以后，我就想今晚要做一点好东西给你吃。我想最好是鸡蛋饼加点香菜。我有鸡蛋，不过我没有香菜。所以我到学校老师那儿去——我知道他们种有香菜。不过老师的太太、那个宝贝婆娘，是一个吝啬的女人。我请求她借给我一点。‘借’？她对我说，‘我们的菜园里什么也不长，连一个烂苹果都不结。我甚至连一个烂苹果都没法借给你呢。’不过现在我可以借给她十个，甚至一整袋子烂苹果呢。老头子，这真叫人好笑！”

　　她说完这话后就在他的嘴上接了一个响亮的吻。

　　“我喜欢看这幅情景！”那两个英国人齐声说，“老是走下坡路，却老是快乐。这件事本身就值钱。”

　　所以他们就付给这个种田人一百一十二镑金子，因为他没有挨打，而是得到了吻。

　　是的，如果一个太太相信自己丈夫是世上最聪明的人，并承认他所做的事总是对的，她一定会得到好处。

　　请听着，这是一个故事！这是我在小时候听到的。现在你也听到它了，并且知道那个老头子做的事儿总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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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梦的真实性 - 高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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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梦的真实性
　　** 高铭 **

　　跟这个女患者接触花了好多次才能正经坐下来交谈。因为她整日生活在恐惧中，她不相信任何人——家人，男朋友，好友，医生，心理专家，一律不信。

　　她的恐惧来自她的梦境。

　　因为她很安全，没有任何威胁（反复亲自观察的结果，我不信别人的观察报告，危及到我人身安全的事情，还是自己观察比较靠谱），所以那次我录音笔、纸张、铅笔那些带的一应俱全。

　　我：“昨天你做梦了吗？”

　　她：“我没睡。”

　　她脸上的神态不是疲惫，而是警觉和长时间睡眠不足造成的苍白以及频临崩溃——有点儿歇斯底里的前兆。

　　我：“怕做梦？”我有点儿后悔今天来了，所以决定小心翼翼的问话。

　　她：“嗯。”

　　我：“前天呢？睡了吗？”

　　她：“睡了。”

　　我：“睡的好吗？”

　　她：“不好。”

　　我：“做梦了？”

　　她：“嗯。”

　　我：“能告诉我梦见什么了吗？”

　　她：“还是继续那些。”

　　在我第一次看她的梦境描述的时候，我承认我有点儿惊奇，因为她记得自己从小到大的大多数梦境。而且据她自己说都是延续性的梦——也就是说：她梦里的生活基本上和现实一样，随着是时间流逝、因果关系而连贯的。最初她的问题在于经常把梦里的事情当做现实的，后来她逐渐接受了“两个世界”——现实生活和梦境生活。而现在的问题严重了，她的梦越来越恐怖。最要命的是：也是连续性的。想想看，一个永远不会完结的恐怖连续剧。

　　我：“你知道我是来帮你的，你能告诉我最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吗？”我指的是在她的梦里。

　　她咬着嘴唇，犹疑了好一会才缓缓的点了下头。

　　我：“好了，开始吧。”

　　她：“还记得影子先生吗？我发现他不是来帮我的。”

　　这句话让我很震惊。影子先生是存在于她噩梦里除患者外唯一的人。衣着和样子看不清，总是以模糊的形象出现，而且，影子先生经常救她。最初我以为影子先生是患者对现实中某个仰慕男性的情感寄托，后来经过几次专业人士对她的催眠后，我发现不是，影子先生对她来说，是实实在在的梦中人物。

　　我：“影子先生……不是救你的人吗？”

　　她：“不是。”

　　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他已经开始拉着我跳楼了。”

　　我稍稍松了口气：“是为了救你逃脱吧？原来不是有过吗？”

　　她：“不是，我发现了他的目的。”

　　我：“什么目的？”

　　她：“他想让我和他死在一起。”

　　我克制着自己的反应，用了个小花招，重复她最后一个词：“死在一起？”

　　她：“对。”

　　我不去追问，等着。

　　她：“我告诉过你的，一年前的时候，他拉着我跳楼，每次都是刚刚跳我就醒了。最近一年醒的越来越晚了。”

　　我：“你是说……”

　　她好像鼓足勇气似得深吸了一口气：“每次都是他拉着我跳同一栋楼，最开始我没发现，后来我发现了。因为那栋楼其中一层的一个房间有个巨大的吊灯。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我刚跳就醒了，后来每一次跳下来，都比上一次低几层才能醒过来。”

　　我：“你的意思是：直到你注意到那个吊灯的时候你才留意每次都醒的晚了几层，在同一栋楼？”

　　她：“嗯。”

　　我：“还经常是那个40多层的楼吗？”

　　她：“每一次。”

　　我：“那个有吊灯的房间在几层？”

　　她：“35。”

　　我：“每次都能看到那扇窗？”

　　她：“不是一扇窗，每次跳的位置不一样，但是那个楼的房间有很多窗户，所以后来每一次从一个新位置跳下去，我都会留意35层，我能从不同的角度看到那个巨大的吊灯。”

　　我：“现在到几层才会醒？”

　　她：“已经快一半了。”

　　我：“…………”

　　她：“我能看到地面离我越来越近，他拉着我的手，在我耳边笑。”

　　我有点儿坐立不安：“不是每次都能梦见跳楼吧？”

　　她：“不是。”

　　我：“那么他还救你吗？”

　　她恐惧的看着我：“他是怪物，他认得所有的路，所有的门，所有的出口入口，只要他拉住我的手，就没办法再松开，只能跟着他跑，喊不出来，也不能说话，只能跟着他跑，跑到那栋楼顶，跟着他跳下去。”

　　如果不是彻底调查过她身边的每一个男性，如果不是有过那几次催眠，我几乎就认为她是生活中被男人虐待了。那样的话，事情到简单了。说实话，我真的希望事情是那么简单的，真的。

　　我：“你现在还是看不清影子先生吗？”

　　她：“跳楼的瞬间，能看清一点儿。”

　　我盘算着身边有没有认识公安那种专门画犯人容貌的高手。

　　我：“他长什么样子？”

　　她再次充满了恐惧的回答：“那不是人的脸……不是人的脸……不是……”

　　我知道事情不好，她要发病了：“你喝水吗？”

　　她看着我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不要。”

　　那次谈话后不久、她再次入院了。医院特地安排了她的睡眠观察，报告很奇特：她大多数睡眠都是无梦的睡眠，真正做梦的时候，不超过2分钟，她产生梦的同时，身体开始痉挛，体表出汗，体温升高，然后就会醒，惊醒。每一次。

　　最后一次和她谈话的时候，我还是问了那个人的长相。

　　她压制着恐惧告诉我：影子先生的五官，在不停的变换着形状，彷佛很多人的面孔，快速的交替浮现在同一张脸上。

　　选自《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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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制造声音 - 贾平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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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制造声音
　　** 贾平凹 **

　　我去采访这个州刚刚离休的专员。采访结束后我们坐在客厅喝茶，他却放了一段录音问我听到什么，我说是风里的树声。是树声，他说，你听得懂这树声吗？

　　有树风就有了形状，但风里的树是要说话的。

　　你知道，这个州是一个贫困的地区，但因处在交通要道上，过往的官员就特别多。我已经是上些岁数的人，实在不宜于干那些恭迎欢送的事，当组织上安排我来，我就想提前离休，或者调往省城寻一个清闲的部门，拈弄笔墨，句读里暗度春光罢了。但到任后的那年秋天，我改变了心态，就一直在州里干了五年。

　　秋天的这一日，因下乡崴了左脚，在专署里调养，正读一册闲书，上有“留此一双脚，他日小则拜跪上官，胼胝民事；大则跨马据鞍，驰驱天下”句，嘿然而笑，却接到通知：省上又要来一位官员。差不多成了定规，大凡省城、京城来了重要人物，除了布置安全保卫措施，州城的社会环境得治理，卫生得打扫。公安局长就将城中的小商小贩全集中到城南角一条巷中，几条主要街道两旁都摆上了花盆。而一些破烂地段无钱改造，就统统砌了大幅广告。他们在向我汇报时，特意指出已将一个长年在城中上访的疯子用车拉到城外五十里地方去了，因为这疯子形状肮脏，而且叫嚣省上来了大官他要拦道喊冤呀。

　　省城的官员到了，他十分的年轻。我的左脚打了封闭针，和地委书记汇报了我们的工作，再听取和认真记录了他的指示，然后陪他参观几个点。那个下午，我们从城南××县回来，才要步行去视察我们的商厦，十字路口那里就拥了一堆人，听得很嘶哑的喊声：“树会说话的！树真的会说话的！”我立即知道出了事，脸都气红了，公安局长就跑过来拉我在一旁说，那个疯子谁也没有料到又出现在了城里，而且抱着那电杆拉不走，围观的群众就很多。他向我检讨着他的工作过错，我没时间去训责他，忙鼓动着省上的官员从另一条巷子转过去，但我仍听到那个嘶哑的喊声“树会说话的！树真的……”后边的话“唔”了一下，可能是被手捂住了。地委书记在介绍着那条巷里的明清建筑，我趁机退后，招手让公安局长过来，问疯子怎么喊树会说话的？公安局长说，他是为一棵树疯了的，就为一棵树多年在城里上访，满城人没有不认识他的。我说我来这么久了，怎么不知道？公安局长说一个疯子他怎能进了专署大院？我说，你去告诉他，让他不要找省上人，天大的冤枉，晚上到我办公室来说。

　　晚上，安排了省上官员在宾馆休息后，我虽然累着，但心轻松下来，也并没有睡意，在办公室等待那疯子。左等右等没来，我开始练书法。我这身份不可能去歌舞厅，不可能与人打麻将，下班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读书练字，我业余唯有这爱好。写了一幅古人句：“死之日，以青蝇为吊客；使天下有一人知己，死不恨。”公安局长就亲自坐车把疯子拉了来。疯子竟是下午被关进了拘留所的，我对公安局长大为光火，并且陪情道歉。疯子是一个70岁左右的老头，个子高大，但枯瘦如柴，头发和胡子已成毡片，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老头进拘留所似乎并未介意，对公安局长的道歉也无动于衷，只嚷道：“树会说话的！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公安局长说：“你嚷什么呀？这是专员！”老头说：“专员，树会说话的！”公安局长就吓唬了：“你再嚷？！”老头偏梗着脖子，脖子上暴起了几条青筋说：“树就是会说话的！”我说：“好吧，树会说话的。”老头得意地看了公安局长一眼，一颗清涕就吊在鼻尖，一把捏下来要揩向桌腿，后来还是揩在身上的裤腰处。我让他坐，他说他不坐，公安局长说：“让你坐你就坐！”按他在椅子上。我摆摆手让公安局长出去，开始询问老头。

　　你叫什么名字？

　　杨二娃。

　　哪个县里的？

　　××县××乡东洼村。

　　多大岁数了？

　　不大，才70还差10天。

　　你有什么冤枉事？

　　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不是一九五二年栽的。怎么能是一九五二年呢？不是一九五二年，是一九四八年。树会说话的。

　　就为这事吗？

　　就为这事。

　　你告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零三个月。

　　为一棵树值得告十五年？

　　可树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为什么要说是一九五二年栽的？

　　这点事村里就可以解决嘛！

　　德贵是坏人！

　　德贵是谁？

　　村长。他谋算这棵树哩，他想收回去再买了给他爹做棺材的。

　　你找过乡长吗？

　　人家在一个壶里尿！

　　一个壶里尿？

　　德贵的婆娘是个卖×的，她和乡长……

　　住嘴！你怎么这样骂人？

　　我不骂了。

　　你说吧。

　　乡长我找过三十二次，他派人打我，我到县上去，县上的父母官我都找过，父母官两年就换了人。张县长说要解决，但他调走了。又来了陆县长，他让乡里解决，乡里不解决，向上反映我是刁民。我不是刁民。我又找刘县长，王县长，马县长，他们都不理我了，说我是疯子。我是疯子吗？

　　不是疯子。

　　不是疯子！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要是疯子我能记得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

　　你说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那树还在吗？

　　在的。它今年老了，身上有一个洞，东边那个枝丫枯了，那原先上边有个鸟窠的，八月初三的夜里刮风，窠就掉下来，这窠应该归我的，村长的儿子却捡了去，那是能做三天饭的柴禾哩，我去……

　　你说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你有什么证明？

　　我老婆证明。一九四八年春上我和我老婆去她娘家当天回来我栽的，栽了树老婆给我擀的宽片杂面，调的干辣面，没有盐的，老婆说你将就将就吃。

　　那你老婆怎么不出来证明？

　　她死了。这娘们害了我一辈子，该她作证的时候，她就上吊死了！这狗娘儿们，她死了我懒得给她烧倒头纸，别人家的老婆都是帮夫运，她却猪一样要我养活！

　　还有什么证明？

　　拴狗那老怂能证明。我栽树时他正在地头捡粪哩，但他瞧别人都是说树是一九五二年栽的，他就说他记不住陈年老事了。拴狗老怂我瞧不起他！没人作证明，可树会说话呀，他们就是不去听！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死了。儿子是好儿子。他像我，村人都说我们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儿子陪我去县上上访，回来搭的拖拉机，拖拉机翻了，我没事，拖拉机却压在他肚子上，肠子就压了出来。我那老婆向我要儿子，我骂了她，她就死在绳上的。

　　嗯。

　　专员，树肯定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不是一九五二年栽的，你去听听，树会说话的。

　　杨二娃——

　　在的。

　　就这样吧。你拿上这点钱，明日去车站买了票回去。不要再跑了。我派人很快去给你落实，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是一九五二年栽的就是一九五二年栽的，我给你个结果。

　　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如果你们硬要说不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还要告的。你叫什么名字？

　　惠世清。

　　那好。那我就告德贵，乡长，王县长张县长陆县长刘县长马县长，还有你惠世清，惠专员！

　　送走了省上的官员，我打电话给××县的马县长，托他把有关杨二娃的档案材料送上来。马县长亲自来州城向我汇报，杨二娃竟没有什么档案材料，但马县长知道这件事，说这棵树是在东洼村南头，树下的那块地解放前属杨二娃的地，解放后土地收公，树却归私人。那时树小，谁也没在意，后来树大了，杨二娃说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树权归他私人，村里人说树是一九五二年栽的，一九五二年栽在地头的树应归村里。村里每年要伐，杨二娃都护树，他把旧屋拆了重新盖在树下，现在树身就长在屋当堂里。

　　就为这棵树，能值几个钱？马县长说，农民爱认死理，杨二娃疯疯癫癫告了15年，活得真没个意思！

　　那你说，怎么活着有意思呢？

　　我训斥着我的部下，命令他们组织个专案组，去东洼村落实这件事，树是有年轮的，可以请一些专家考证一下树到底是一九四八年的还是一九五二年的。

　　专案组很快就回来了，考证出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作了批示：树归属于杨二娃。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年春天，××县旱象严重，我下去检查灾情，突然想起了杨二娃和那棵一九四八年栽下的树。我和马县长坐车往东洼村，打问杨二娃，村人说，杨二娃吗，早死了！

　　杨二娃死了。这老头瘦是瘦，精神头儿还好，而树被断定为一九四八年栽的，又归属于他，冬天里他就病倒了。一开春，地气上升，病又加重，不知什么时候咽气在家里，村人发现了的时候，人已经僵硬。

　　马县长说，这老头，他要是继续上访，可能还要活着。

　　马县长的话是对的，这么说，是我害死了这老头。

　　(口害)，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是孔子说的吧？马县长指着一个小虫子，小虫子是从树上吊一条丝下来的，但小虫子是死的：这小虫子也闻道了！

　　这树要是不断定为一九四八年栽的，老头就一百年一千年地活下去吗？

　　树依然活着，树是常见的那种椿树，确是老得身上有了洞，除了东边的枝丫枯了，西边的枝丫也枯了，树身三分之一在一间歪歪斜斜的屋子中间。杨二娃因是孤人，死后村人就以他家的柜作了棺材，在屋中掘坑下葬，这房子也锁了门，让它自废自塌了将来就是坟丘。

　　我说，给老头奠奠酒吧。

　　秘书去买了一瓶酒，我就把酒全浇在屋前。这时起了风，风是看不见的，但椿树枝叶摇摆，嘎嘎作响，风就有了形状，树也有了声。老头给我说过树会说话的，树会说什么话呢？我听不出来，便用录音机录了。

　　多少年里，我一直在企图听懂这树声，你听听，这树在说的什么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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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向虫子
　　** 刘亮程 **

　　一只八条腿的小虫，在我的手指上往前爬，爬得极慢，走走停停，八只小爪踩上去痒痒的。它停下的时候，就把针尖大的小头抬起往前望，然后再走。我看得可笑。它望见前面没路了吗？竟然还走。再走一小会儿，就是指甲盖，指甲盖很光滑，到了尽头，它若悬崖勒不住马，肯定一头栽下去。我正为这粒小虫的短视和盲目好笑，它已过了我的指甲盖，到了指尖，头一低，没掉下去，竟从指头底部慢慢悠悠向手心爬去了。

　　这下该我为自己的眼光羞愧了，我竟没看见指头底下还有路，走向手心的路。

　　人的自以为是使人只能走到这一步。

　　虫子能走到哪里？我除了知道小虫一辈子都走不了几百米，走不出这片草滩以外，我确实不知道虫走到了哪里。

　　一次我看见一只蜣螂滚着一颗比它大好几倍的粪蛋，滚到一个半坡上。蜣螂头抵着地，用两只后腿使劲往上滚，费了很大劲才滚动了一点点，而且，只要蜣螂稍一松劲，粪蛋有可能原滚下去。我看得着急，真想伸手帮它一把，却不知蜣螂要把它弄到哪儿。朝四周看了一圈也没弄清哪儿是蜣螂的家，是左边的那棵草底下，还是右边那几块土坷垃中间。假如弄明白的话，我一伸手就会把这个对蜣螂来说沉重无比的粪蛋轻松拿起来，放到它的家里。我不清楚蜣螂在滚这个粪蛋前，是否先看好了路，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朝这个方向滚去有什么好去处，上了这个小坡是一片平地，再过去是一个更大的坡，坡上都是草，除非从空中运，或者蜣螂先铲草开一条路，否则粪蛋根本无法过去。

　　或许我的想法天真，蜣螂根本不想把粪蛋滚到哪去。它只是做一个游戏，用后腿把粪蛋滚到坡顶上，然后它转过身，绕到另一边，用两只前爪猛一推，粪蛋骨碌碌滚了下去，它要看看能滚多远，以此来断定是后腿劲大还是前腿劲大。谁知道呢，反正我没搞清楚，还是少管闲事。我已经有过教训。

　　那次是一只蚂蚁，背着一条至少比它大二十倍的干虫，被一个土块挡住。蚂蚁先是自己爬上土块，用嘴咬住干虫往上拉，试了几下不行，又下来钻到干虫下面用头顶，竟然顶起来，摇摇晃晃，眼看顶上去了，却掉了下来，正好把蚂蚁碰了个仰面朝天。蚂蚁一骨碌爬起来，想都没想，又换了种姿势，像那只蜣螂那样头顶着地，用后腿往上举。结果还是一样，但它一刻不停，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没效果。

　　我猜想这只蚂蚁一定是急于把干虫搬回洞去，洞里有多少孤老寡小在等着这条虫呢。我要能帮帮它多好，或者，要是再有一只蚂蚁帮忙，不就好办多了么。正好附近有一只闲转的蚂蚁，我把它抓住，放在那个土块上，我想让它站在上面往上拉，下面的蚂蚁正拼命往上顶呢，一拉一顶，不就上去了么。可是这只蚂蚁不愿帮忙，我一放下，它便跳下土块跑了，我又把它抓回来，这次是放在那只忙碌的蚂蚁的旁边，我想是我强迫它帮忙，它生气了。先让两只蚂蚁见见面，商量商量，那只或许会求这只帮忙。这只先说忙，没时间。那只说，不白帮，过后给你一条虫腿。这只说不行，给两条。一条半。那只还价。

　　我又想错了。那只忙碌的蚂蚁好像感到身后有动静，一回头看见这只，二话没说，扑上去就打。这只被打翻在地，爬起来仓皇而逃。也没看清咋打的，好像两只牵在一起，先是用口咬，接着那只腾出一只前爪，抡开向这只脸上扇去，这只便倒地了。

　　那只连口气都不喘，回过身又开始搬干虫。我真看急了，一伸手，连干虫带蚂蚁一起扔到土块那边。我想蚂蚁肯定会感觉这个天降的帮忙。没想到它生气了，一口咬住干虫，拼命使着劲，硬要把它原搬到土块那边去。

　　我又搞错了。也许蚂蚁只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把一条干虫搬过土块，我却认为它要搬回家去。真是的，一条干虫，我会搬它回家吗。

　　也许都不是。我这颗大脑袋，压根不知道蚂蚁那只小脑袋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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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对生活的勇气 - 叔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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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对生活的勇气
　　** 叔本华 **

　　对于我们的幸福，勇气是一种非常关键的、仅次于聪明睿智的素质。当然，我们无法给予自己这两种素质——前者我们得之于父亲，而后者遗传自母亲。但是，不管我们具备这两种素质的程度为何，通过决心和练习都可以增进它们。在这一个“铁造的骰子决定一切”的世界，我们需要铁一般刚强的感觉意识，作为承受命运、防范他人的盔甲武器。这是因为人的一生就是一场战斗。我们所走的每一步都引起争斗。伏尔泰说得很对。“在这世上，我们只有挺着剑前行才能取得成功；我们死去的时候，手上仍然紧握着武器”。因此，一个人如果看见天空——或者只是在地平线上——出现了阴云，就沮丧气馁、怨天尤人，那这个人就是胆怯、懦弱之辈。我们的格言应该是这样的：“在邪恶面前不要让步，应该勇敢无畏地面对它。”（维吉尔语）就算是一件有危险的事情，只要它的结局仍然悬而未决，只要还存在得到一个更好结局的可能，那我们就不要胆怯、犹豫，而应该努力抗争，正如我们只要还看到一小片蓝色的天空，我们就不应对天气感到绝望一样。的确，我们应该这样说：“就算世界倒塌了下来，一片的废墟也不会改变他的脸色。”

　　别说生命中得到的各样好处，就算是整个生命，也不值得我们为它如此心惊胆战：

　　所以，他勇敢地生活，英勇地面对命运的打击。——贺拉斯

　　但是，这有可能变得过犹不及：因为勇气会酿成冒失放肆。

　　一定程度的腼腆畏惧对于我们在这一世界的生存是必需的，懦弱只是畏惧超出了限度而已。培根对于畏惧所作出的语源学上的解释比保存下来的普卢塔克的论述更进一步，他的表达令人赞叹。他从“潘”——这拟人化的大自然——中引出这一点。

　　他说：事物的本性使所有的生物都具备了畏惧，这使他们得以躲避灾祸，保存生命。但是，这一本性却不会懂得节制有度，它总是把无用空洞的害怕和那些有益的害怕混合在一起，所有生物（如果我们能够窥见其内心），尤其是人类内心因此都充满了这种大自然所共有的畏惧。另外，这种大自然所共有的畏惧的典型特征就是它并不清晰地意识到生发这种畏惧的根据，它对这些根据是假设甚于认识。的确，万不得已的时候，畏惧本身就成为畏惧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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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厨房政治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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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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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厨房政治
　　** 刘瑜 **

　　我是我所住的这个宿舍楼的“居住顾问”。这个职位，说好听点，叫楼长，说难听点，就是居委会大妈。我至今也想不通为什么我们这栋楼需要一个居住顾问。我们有superintendent，也有security guard，还有清洁工。这么多管理人员，显然架空了我这个楼长，于是我几乎是唯一的任务，就是给来自五湖四海的青年做各种“思想工作”。

　　我的工作一般是这样展开的：某个学生或者清洁工找上门来，痛诉他们宿舍有什么什么问题，让我出兵干预一下，然后我召集大家开会，语重心长地告诫大家做人的道理。群众经常反映的问题包括：厨房太脏了；有人偷冰箱的东西；有人太吵了；有人回来太晚；客厅里堆满了东西，等等等等。就在上个星期，两个10 楼的女孩来找我，拽我上去目睹“犯罪”现场。我说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跟我说不行吗，她们说不不不，你一定要一睹为快。我以为什么振奋人心的风景呢，结果我到了10楼，发现她们让我欣赏的，是马桶里一大砣屎。那砣屎玲珑有致、仪态万方，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很具有观赏性。可是她们远远地站在一边，脸上写满了振奋、惊恐、恶心、害怕，仿佛马桶里是一只会咬人的野兽，我只好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豪迈地把屎冲了下去。

　　这就是我的工作。除了“为人民服务”，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

　　在过去这三年里，我象一个政治辅导员那样，在我们这栋楼上下奔波，四处走访，急群众之所急，想群众之所想。其间，我成功化解了一个尼泊尔人和一个印度人的纠纷：据说那个尼泊尔人老是回家太晚，而那个印度人就用半夜起来大声朗诵课本来抗议；我还调解了一个台湾女孩和一个日本女孩的矛盾：那个台湾女孩老喜欢开着窗户，而那个日本女孩就用把她的内裤扔到窗台上抗议；还有一次，我成功制止了一个噪音问题，据说一个似乎是菲律宾也可能是柬埔寨的女孩，信仰一种奇怪的宗教，每天在房间里大声地祷告，以至于她的邻居告上门来……总之，此类先进事迹，不胜枚举。我一边深入基层为群众排忧解难，一边领略世界各国人民具有民族特色的变态方式，可以说一举两得，获益匪浅。

　　但是，我面临的最严重考验，也就是我迄今没有克服的困难，是我自己的宿舍。确切地说，是我宿舍的厨房问题。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我们宿舍的格局。这是一个十人共享的宿舍，男女混住，每人有自己的房间，但是客厅、厨房、卫生间共享。别误解，卫生间有男女两个。一般来说，一个厨房的干净程度，是和这个宿舍里中国人的数量成反比的，原因很简单：中国人爱做饭。而且做起饭来，绝不象老外包一个三明治那么简单，而是声势浩大，每一场饭做下来，厨房里象发生过一场战争一样“横尸遍野”：灶台上全是油腻，地上全是青菜叶子，水池子里全是饭粒，柜台上全是没洗的碗筷。

　　我们宿舍的厨房很不幸，十个人里面有六个中国人。其中又有四个中国男生。我原以为男生多的话，厨房应该清静一些，毕竟，男生有几个爱做饭的呀。但是，事实证明，这四个男生，做起饭来，一个比一个有激情，一个比一个声势浩大，都把对祖国的思念之情化为了巨大的做饭热情，每天在厨房里将美国没有猪肉味的猪肉和中国人没有生活情趣的生活炒得乒乓作响。相比之下，倒是我们两个女生，一个星期也就做那么一两次饭，可以说有愧于祖国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

　　仿佛还嫌形势不够严峻似的，新搬来一个阿联酋的阶级兄弟，竟然也是个做饭爱好者。甚至连一个住在走廊尽头的美国女孩，一反美国人从来不动油锅做饭的常态，竟然也时不时地西里哗啦地炒青椒鸡丁。于是，我们可怜的厨房，象是八国联军手下的中国，每天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每天都硝烟弥漫、横尸遍野。

　　虽然横尸遍野，但是按理说，也不是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解决方法很简单：打扫啊。虽然我们这栋楼有清洁工，但是清洁工只是一个星期来打扫一次，根本无法对付我们厨房狂放不羁的做饭形势，所以每天的基本维持，还是要靠我们自己。我们的居住合同里，也明文规定了做饭以后要自己打扫，“法理”上来讲，这没有什么可争议的。打扫本来也挺简单，就是每天做完饭以后，擦一擦灶台，切菜用的柜台，洗洗锅碗瓢盆，把池子里的东西捞干净，仅此而已了。

　　但是，这个看起来似乎很简单的目标，却始终无法实现。现在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厨房，你就知道一个非常简单的事情，因为有了“社会”，也就是有了两个以上的人，变得如何复杂险峻起来。走进我们的厨房，首先映入你眼帘的是灶台，灶台上铺着一层深黄色的混合着油腻、菜汤、肉汁、饭粒、及其它不明物的物质，看了之后，保证你本来想吃4两饭的会只能吃下2两，能吃下2两的，就不能再吃下了，如果本来就吃不下饭的，肯定还能吐出来点。然后，转身，你会看到一个白色的柜台，柜台的雪白，与躺在上面的几棵葱片的绿色、切肉板上流下的血水的红色、及其来路不明的肉汤的黄色，可以说相映成趣。对了，虽然我们这个楼规定公共空间上不应当放私人物品，但是柜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3、4 个电饭煲，想要在葱片、血水、肉汤和电饭煲之间找到一个放切菜板的位置，也需要一些统筹规划的智慧。顺便提一下，在这些电饭煲当中有一个电饭煲，长达两年之久，外面挂着两道长长的鼻涕状物质，能够每天欢快地吃下里面煮出来的饭的人，可见其胃口之好。其它的，水池子、垃圾篓、地面等等情况，我就不一一赘述了，反正大家可以顺着我描述的情形继续想象。总之，我们这个六平米左右的厨房，可以说是一个胃口的地狱，小强的天堂。事实上，我们这个宿舍里，小强的队伍也的确稳步发展，很有点要从连级单位扩展到师级单位的架势，与同样在迅猛发展的老鼠兵团瓜分地盘。

　　这种局势的形成，有一个慢慢恶化的过程。我一共在这个公寓住了5年，前三年，可以说是基本和平期。那时虽然也有过不少中国人出入做饭，但是大家都遵纪守法，和平共处。期间只有一个印度女孩捣乱，但她也只住了一年就搬走了。后面一年半，由于几个老室友的搬走，两个酷爱做饭的中国男生A和B的加盟，厨房的形势急转直下，可以说是厨房下滑期。最后这半年，由于又有两个中国男生C和D和那个阿拉伯兄弟E的加入，厨房的形势一落千丈，进入谷底。我和厨友之间的持久战，就是两年前开始的。这个过程，这么说吧，重新书写了我对人性的认识，彻底改造了我的政治观。

　　这两年里，无数次，我问苍天，问大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人可以这么不讲理，这么没有公德心，以至于无论你用和风细雨的微笑外交，还是暴风骤雨的撕破脸皮外交，都无法使他们每天做饭之后花上几分钟打扫一下厨房？

　　苍天无语。大地叹息。

　　如果说两年前我是哈贝马斯“沟通理性”、“协商民主”的信徒，今天的我，由于这个厨房经历，更接近了施特劳斯式的用强力捍卫自由民主的信念。如果说两年前，我对“制度主义”有一种迷信，由于这个厨房经历，今天的我，对文化如何影响制度的实施、降低制度的成本，有了更深的认识。如果说两年前的我会随随便便轻轻松松把一个政治家说成恶棍白痴，今天的我，可能对他们抱有更多的同情和尊重。如果说两年前的我更倾向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拉美、非洲、甚至亚洲一些国家的宪政试验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今天的我，会反过来问：为什么宪政会在欧美国家成功？因为现在我更多地意识到，民主宪政的失败几乎是“必然” 的，而成功才是“偶然”的。

　　人的非理性、顽固、自私之地步，让我觉得匪夷所思。原先它刚到达月球时，我以为已经到达了极限，现在它已经到达了火星，还在飞驰。比大海更深不可测的，是天空。比天空更深不可测的，是人的心灵。

　　总之，我以前高估了人的理性程度，高估了沟通的可能性和有效性，而我的一系列政治观念都是建立在这种相对的乐观之上，现在这个基础变了，一切观念都需要调整。可以说，这个厨房斗争经历，是继在网上时政论坛的辩论之后、第二个沉重打击我对人类理性信心的亲身经历。如果可能，我真想拽住我们宿舍那几个哥们的衣领，悲愤地大喊“还我希望”！

　　这不是说笑，也不是上纲上线。一个10人的厨房，“宪政”就如此之难，一个几亿人的社会，其中再加上阶级、教育、经济、地域等等变量，能够治理好，和平、稳定、发展，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两年前，我以为，让大家饭后擦擦灶台清理一下水池子，实在是个鸡毛蒜皮轻而易举的事情。如果有人由于以前没有集体公寓生活的经验，所以没有养成好习惯的话，我去沟通一声，打个招呼，让伊注意，事情也就解决了。这种案例，以前的三年里也有过n个，都是说一两次，基本就都改邪归正了。

　　但是，不。没有这么简单。

　　两年来，我们厨房的环境，一直在象中东局势那样稳步恶化，期间我经历了“以德服人”、“以德吓人”、“以德骂人”三个阶段，至今也没有扭转这种恶化的局势。我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政治辅导员，这是我的工作中受到的最大挫折，是我在任期间的“厨房门”事件。

　　在以德服人阶段，也就是这两年的前半年里，我一直带着居委会大妈的亲切笑容，友好地、善意地解释宿舍的政策法规，有的时候，说的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说了，就在厨房里贴个条，写些“请做饭后打扫卫生”之类的提示，末了，还总是要加上一个甜甜的“非常感谢”和一个胖胖的感叹号。有一次，我甚至给A和B两个人写了一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email，“请求”他们饭后打扫卫生。

　　顺便说一句，A和B以前是国内某著名理工科大学的同学，后来进来的C和D是他们的师弟。这个楼里，住着他们浩浩荡荡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一大群，经常一起在我们宿舍做饭开party打牌什么的。我想他们的“人多势众”，也是他们“为所欲为”的一个因素。当然，他们每个人的恶劣程度并不一样，其中有一个新来的C，为人至少还挺热情友好的。那个阿拉伯兄弟E，开始也是打扫卫生的，不过后来他告诉我他已经“tired of cleaning up for others”了。

　　但是，我的理性说服没有见效。事情不见好转。每每问及他们，总是说好好好，会打扫会打扫。但是第二天进到厨房，还是我在上面描述的情形。

　　然后，我进入了愤怒声讨阶段，我不再跟他们正面交涉，贴的纸条上也没有了“非常感谢”。甚至有两次和当事人发生正面的冲突。还有一次，我一走进厨房看见灶台史无前例的油腻，柜台史无前例地混乱，忍无可忍发了一次5.5级的脾气。那次，我贴在橱柜上的note是小诗一首：

　　为什么就不能打扫一下呢？

　　为什么？

　　享受脏？

　　热爱惹毛别人？

　　操你大爷。

　　当然，那首小诗很快被人扯了下来。事已至此，就更不可能好转了。这种情形，维持了一年。

　　顺便说一句，大家不要以为是我有洁癖。这一点，我妈可以提供罄竹难书的证明。事实上，其他几个室友，都跟我抱怨不断，只不过他们用厨房相对少，所以也没有我这么难以忍受。以前我在博客里提到过的那个老头Steve，也告诉我这是“30年来碰到的最脏的一屋人”。那个时不时炒炒鸡丁的美国女孩，也告诉我她已经“害怕去厨房”了。我也是从这个时期开始，做饭频率急剧下降，从一个星期4、5次降到一个星期1、2次。实在无法忍受每次走进厨房那种扑面而来的脏乱臭，仿佛是又挨了ABCDE合起伙来煽的一记耳光。如果不是因为我做这个居住顾问，学校让我免费住房子，我恐怕也早就搬走了。

　　去年秋天，CDE搬进来（期间A搬走）。很快，他们融入了我们厨房的优良传统，用他们的实际行动向孤陋寡闻的Steve展示了什么叫真正的没有最脏只有更脏。到这个阶段，说实话，我反而豁然开朗，“出离愤怒”了。我反正是很少做饭了，搞乱厨房的“黑手”同时也成了自己行为的“受害者”——把其他所有本来也爱做饭的人挤走吓跑以后，他们自己用厨房最多啊。这跟红卫兵当年砸烂一切公检法之后没有了斗争对象、于是开始内讧一个道理。想到这里，想到A要去收拾B丢在池子里的垃圾，C要把菜板放在D弄脏的柜台上面，我简直有点幸灾乐祸了。活该，我心想，在一个无政府的社会里，只有以毒攻毒，以暴制暴。

　　话又说回来，我自己每次做完饭后，还是要照样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不但把自己做饭那一块儿擦干净，而且把其他人弄脏的地方擦干净。为了方便那些愿擦灶台的人，我甚至买了8卷卫生纸，免费提供给那些愿意打扫的人。我用我的方式，对他们表达无声的抗议。

　　两年来，无论在理性说服期，还是愤怒声讨期，出离愤怒期，面对这个厨房，作为一个政治学的博士生，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理性、和谐、正义的公共秩序是否可能？如果可能，它的条件是什么？如果不可能，它的障碍是什么？

　　这个问题，亚里士多德想过。孔子也想过。制度学派的诺斯想过。新儒家的政治家李光耀也想过。我相信那些刚从森林里跑出来的类人猿，为一块没撒盐的烤肉而掐作一团时，也都发愁过这些个问题。这就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区别：今天的我们，已经不再象2000年前那样思考如何发明轮子、如何使用耕牛了，但是今天的我们仍然在思考如何构造一个社会秩序使得人与人之间不互相残杀、互相伤害、甚至还能够丰衣足食。我们的大脑几千年来飞速进化发展，而我们的人性并不比2000前完善多少。我不知道当初那些哲学家的思考是不是由于和老婆就厨房卫生问题掐架引起的，反正我觉得，不把这个厨房问题想清楚，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政治哲学家。

　　自由主义者假定人性自私，是有道理的。这不是说自由主义假定每个人都很自私，而是说人性可能非常自私。秦晖老师说过，十个人里面有一个自私，自由主义的假定就成立了。而共产主义的前提，是十个人里面必须十个都无私。哪个前提假设更苛刻，显而易见。

　　因为人性里面有自私的成分，所以要建立一套奖罚机制，引导人们理性地趋利弊害。这就是制度主义的观点。比如，如果我们规定，每打扫一次卫生，发奖金100块，估计大家都得抢着去打扫了。又比如，如果我们规定，凡是不打扫卫生的人，都要挨一个黑人肌肉男的暴打，估计大家也都硬着头皮去打扫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个社会需要私有产权来实现责权利明晰、需要政府、警察和法院来强制实施法律。

　　如果相信人都是有强烈集体观念的，或至少能够被说服得有集体观念的，那就不需要奖罚制度了，有“思想改造”就行了。象我这个政治辅导员那样，与大家苦口婆心地畅谈人生理想，从马克思的无产阶级意识，谈到毛主席的学习雷锋好榜样，从江书记的以德治国讲到胡书记的和谐社会，唐得大家头痛欲裂精神恍惚，宁愿老老实实去打扫厨房，也不愿听我的哄嘛密嘛密哄，那当然也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

　　但是显然，我的“思想改造”行动失败了。这就要回归制度了。如果我能够慷慨地每天花100美元“悬赏打扫”，或者雇佣一个黑人肌肉男每天跑到我们厨房来举哑铃，制度当然就解决问题了。问题是，我没有、就是有也舍不得提供这个钱。如前所述，我们的居住合同里面明文规定了做饭以后必须打扫卫生，应该说是有相关制度的。但是问题是，这个制度实施的成本太高了。从道理上来说，如果我把这个案子提交给学校的居住办公室，闹到把他们扫地出门，这是一个对他们不打扫卫生的“制度惩罚”。但是，我要“立案”，必须首先揪出在他们这群人当中到底哪一个或者哪几个是真正的、持续的“凶手”，这就意味着我每天要在厨房里守着，看谁做了饭，谁没有打扫卫生，而我们这个厨房，大家做饭时间可以从早上8点蔓延到午夜2点，我没有时间精力、就是有也舍不得提供这个时间精力去站在厨房守株待兔。更不要说这其中可能牵涉到的正面冲突、死不认帐、他们联合倒打一耙、与居住办公室周旋、时间上的漫长周期。作为一个“理性人”，对我来说，更“划算”的做法，是少做饭、少去厨房、狂吃沙拉和中国外卖而已。

　　这就是说，虽然“思想改造”失败了，但是“制度奖罚”的成本也太高。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力量能够维持一个“和谐厨房”呢？事实上，我住在这个宿舍前三年的经历，证明了一个“和谐厨房”不是不可能的呀。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一个最平庸的解释：自觉。而责任的自觉、公德的自觉、对制度条文的尊重、对他人的体谅、对环境的爱护，说到底，是一个文化的问题。

　　这不是说制度不重要。事实上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相信制度的力量，以及制度改造文化的力量，也就是更相信举着哑铃的黑人肌肉男的力量。但是，由于制度涉及到一个实施成本的问题，我越来越接受的看法是，制度固然重要，而文化是降低制度实施成本最有效的因素。

　　前天晚上，我又一次以居委会大妈的身份，召集宿舍里几个经常做饭的人，开了一个会。开这个会，说实话，主要并不是因为愤怒。事实上，我早不 care了，反正过几个月就搬走了，3、4月份还要回国一趟，现在也很少做饭，所以我还能在这个厨房做饭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实在没有理由care厨房的风景是否怡人。我开这个会，更主要的，是出于科学上的好奇心和政治上的实验感。就“科学”而言，无论从政治学、心理学、社会学、法学、论理学哪个角度，我都想了解这种“宁可让自己痛苦也不能让别人好过”的心理机制到底是如何在社会互动中形成、运转的。从“政治”上来说，我不甘心自己带着这个失败的烙印“卸任”，我想说服自己，人的自私、狭隘、不负责任是有限度的，我想修复自己对人性的信心。我想在“退休”之前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我甚至无法通过理性的方式说服同宿舍的几个人做饭后打扫卫生，我怎么能去说服自己相信哈贝马斯的“沟通理性”理论呢？我怎么能相信自己最推崇的“协商式民主”观念呢？我怎么能够承认公共领域、公民社会在中国文化里面的可能性呢？而沟通理论、协商民主，发达的公民社会，正是我无论从学理上还是情感上最向往的东西。对理性的信念，说得严重一点，是象文字、音乐、辣酱那样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

　　应该说，这次会议还算是一个团结、胜利、圆满的大会。自然，每个人都声称自己从来都是打扫卫生的，每个人都认为打扫卫生是应该的，每个人都宣称以后一定会好好打扫卫生。至少，这说明大家还是有一个基本的是非观。

　　第二天晚上走进厨房，做饭已经偃旗息鼓的厨房……依然是横尸遍野。

　　我不愤怒，但是恐惧。

　　仿佛一部恐怖片定格在最后一个幸存者一转身时恐惧的眼神里。

　　摘自《送你一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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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坛猪油
　　** 迟子建 **

　　一九五六年吧，我三十来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上头的两个是儿子，一个九岁，一个六岁。老小是个丫头，三岁，还得抱在怀里。

　　那年初夏的一个日子，我在河源老家正喂猪呢，乡邮递员送来一封信，是俺男人老潘写来的，说是组织上给了笔安家费，林业工人可以带家属了。他让我把家里的东西处理一下，带着孩子投奔他去。

　　老潘打小没爹没娘，他有个弟弟，也在河源。那时家里没值钱的东西，我把被褥、枕头、窗帘、桌椅、锅铲、水瓢、油灯通通给了他。猪被我贱卖了，做路费；房子呢，歪歪斜斜的两间泥屋，很难出手。我正急着，村头的霍大眼找上门来了。霍大眼是个屠夫，家里富裕，他跟我说，他想要这房子做屠宰场，问我用一坛猪油换房子行不。见我犹豫，他就说老潘待的大兴安岭他听人说过，一年有多半年是冬天。除了盐水煮黄豆就没别的吃的，难见荤腥。他这一说，我活心了，跟着他去看那坛猪油。

　　那是个雪青色的坛子，上着釉，亮闪闪的。先不说里面盛的东西，单说外表，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我见过的坛子，不是紫檀色的就是姜黄色的，乌秃秃的，敦实耐用，但不受看。这只坛子呢，天生就带着股勾魂儿的劲儿，不仅颜色和光泽漂亮，身形也是美的。它有一尺来高，两拃来宽，肚子微微凸着，像是女人怀孕四五个月的样子。它的勒口是明黄色的，就像戴着个金项圈，喜气洋洋的。我还没看坛子里的猪油，就对霍大眼说，我乐意用它换房子。

　　我掀开坛子的盖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油香，只有新炼出的猪油才会有这么冲的香气啊。再看那油，它竟然灌满了坛子，不像我想的，只有多半坛。那一坛猪油少说也有二十斤啊。猪油雪白雪白的，细腻极了，但我还是怕霍大眼把好油注在上面，下面凝结的却是油渣。我找来一截高粱秆，想探个虚实。我把高粱秆插进猪油的时候，霍大眼在一旁叹着气。我插得很慢，高粱秆进入得很顺畅，一直到底，些微阻碍都没有，说明这油是没杂质的。我抽出高粱秆来的时候，霍大眼说，这坛猪油是新炼的，用了两头猪上好的板油，他嘱咐我不能把猪油送给别人吃，谁想舀个一勺两勺也不行，一定要自己留着，因为这坛猪油他是专为我准备的。他说我若给了不相识的人吃，等于糟践了他的心意。我答应着，搬起这坛猪油出了院子。

　　我领着仨孩子上路了。那时老大能帮着干活儿了，我就让他背着四只碗、一把筷子、五斤小米和一个铝皮闷罐。老二呢，我也没让他闲着，他提着两罐咸菜和一摞玉米饼子。我编了一个很大的柳条篓，把我和孩子的衣服放在下面，然后让老三坐在上面，这样我等于背了衣服又背了孩子。我怀中抱着的，就是那个猪油坛子。

　　那是七月，正是雨季。临出发时，老潘的弟弟送了我一把油纸伞。我把它插在柳条篓里。老三在篓子里待得没意思时，就把它当甘蔗，啃个不停。

　　我们先是坐了两个钟头的马车，从河源到了林光火车站。在那儿等了三个钟头，天傍黑时，才上了开往嫩江的火车。那时往北边去的都是烧煤的小火车，它就像一头刚从泥里打完滚儿的毛驴，灰秃秃的。小火车都是两人座的，车上的人不多。别的旅客看我拖儿带女的，这个帮我卸背篓，那个帮我把孩子手中的东西接过来。还没等我们安顿好呢，火车就像打了个摆子似的，咣当咣当地开了。它这一打摆子不要紧，把站在过道上的老二给晃倒了，他的头磕在坐席角上，立时就青了，疼得哇哇大哭。我一想直后怕，万一老二磕的是眼睛，瞎了眼，我哪还有脸去见老潘哪。

　　我把猪油坛子放在了茶桌下面。一到火车要靠近站台时，就赶紧猫腰护着，怕它像老二一样被晃倒了。

　　带着仨孩子出门真不容易啊。一会儿这个说饿了，一会儿那个说要拉屎撒尿，一会儿另一个又说冷了。我是一会儿找吃的，一会儿领着他们上厕所，一会儿又翻衣服。天黑以后，车厢里的灯就暗了，小东西们折腾累了，老大斜倚着车窗，老二躺在坐席上，老三在我怀中，都睡了。我不敢睡，怕迷糊过去后，丢了东西和孩子。熬了一宿，天亮时，我们到了嫩江。

　　按照老潘信上说的，我找到了长途客运站。往黑河去的大客车三天一趟，票贵不说，我们来得不凑巧，刚走了一辆，等下趟要两天呢。我怕住店费钱，就买了便宜的大板汽车票，当天下午就上路了。

　　什么叫大板汽车呢？就是敞篷汽车，车厢体的四周是八十厘米左右高的木板，看上去像是猪圈的围栏。车上坐了三十来人，都是去黑河的。车上铺着干草，人都坐在草上。车头是好位置，稳，行路时不觉得特别颠，人家见我带着仨孩子，就让我坐在车头。我怕猪油坛子被颠碎，就把它夹在腿间。我用胳膊抱着孩子，用腿勾着坛子，引起了别人的笑声。有一个男人小声跟他身边的女人嘀咕：这女人一定是想男人了，把坛子都夹在裤裆里了。我白了他们一眼，他们就赶紧夸那只坛子好看。

　　坐敞篷车最怕的不是毒日头，而是雨。一下雨，大家就得把一块大苫布打开，撑在头顶，聚堆儿避雨。雷阵雨不要紧，哗啦哗啦下个十分八分也就住了，要是赶上大雨，就遭殃了。路会翻浆，不能前行，就得停靠在中途的客栈。

　　我们离开嫩江时天还好好的，走了两个来钟头后，天就阴了。路面坑坑洼洼的，司机开得又猛，颠得我骨头都疼了，好多人都嚷着肠子要被蹾折了。乌云越积越厚，接着空中电闪雷鸣的，没等我们把苫布扯开，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下来了。我在车头，又要撑苫布又要顾孩子的，早把猪油坛子丢在一边了。那时只嫌自己长的手少，要是多出一双手来多好啊。雨越下越大，车越开越慢，苫布哗哗响着，感觉不是雨珠打在上面，而是一条河从天上流下来了。苫布下的人挤靠在一起，才叫热闹呢。这个女人嫌她背后的男人顶着了她的屁股，那个女人又嫌挨着她的老头儿口臭，抱怨声没消停过。不光是女人多嘴多舌，家禽也这样。有个人带了一笼鸡，还有个人用麻袋装着两只猪羔。鸡在窄小的笼子中缩着脖子咯咯叫，猪把麻袋拱得团团转。老大看猪羔把麻袋快拱到猪油坛子旁边了，就伸脚踹了一下。猪羔的主人生气了，他骂老大：它是猪，不懂事，你也是猪啊？老大小小年纪，但嘴巴厉害，顶起人来头头是道。他说：它不是人，不懂事；你是人，怎么也不懂事？苫布下的人都被老大的话给逗笑了。

　　傍晚的时候，汽车终于在老鸹岭客栈停了下来。尽管挡着苫布，但雨实在太大了，我蹲在苫布边上，衣服的后背都被雨潲湿了。我抱着坛子走进客栈时，店主一眼就相中它了。他问我，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古董啊？我说这不过是只猪油坛子。他嘴里啧啧叫着，在坛子上摸了一把又一把。他老婆看了生气了，说，你看它细发，摸个没完了？店主说，坛子又不是女人的屁股，有什么不能摸的？店主问我，它值多少钱，连油带坛子卖给我行吗？我说自己用两间泥屋换来了这坛猪油，我喜欢，不卖。店主冲我翻眼白，他老婆却给了我一个媚眼。

　　我们在老鸹岭等天放晴，一停就是三天。那时的客栈都是光板铺，上下两层，每层铺能躺二十几人。一般是男人住上铺，女人和孩子住下铺。人多，被子不够使，就两个人用一条。为了省点儿钱，我和孩子不吃客栈的饭，吃自己带来的玉米饼子和咸菜。下雨天凉，我怕孩子们受寒会闹病，就借用他们的灶房，用带来的闷罐和小米熬粥。我一进灶房，店主就和我纠缠，要买那只猪油坛子，说是多给我钱，不让他老婆知道。我讨厌和老婆隔心的男人，就说你就是给我座金山，也不换这个坛子！店主生了气了，他要收我煮粥的柴火费。我说你觉得那点儿钱拿在手上不烫手，就收吧！他冲我大叫：你这种死心眼儿的女人拿在手上才烫手呢！

　　在客栈里，人睡在铺上，东西什么的都得堆在地上。当然，能放在睡人的屋子的东西都是死物。活物呢，像旅客带来的猪羔和鸡，都放在马房里。但凡开客栈的，没有不养马的。小孩子们喜欢在马房玩儿。离开老鸹岭的前一天，我去马房找老二和老小，在那儿给马喂食的店主指着他的几匹马说，说吧，你相中了哪个，我让你牵走！我问，你怎么非要这个坛子不可呀？店主说，好物件和好女人一样，看了让人忘不了！咱没福分娶好女人，身边有个好坛子，也算心里有个惦记的！谁想这话被他老婆听到了呢。马房的地上铺着干草，所以谁也没听见她进来了。这女人真是刚烈啊，她一句话没说，一头朝拴马的柱子撞去，当时就昏了，额角裂了道口子，鲜血一股一股地流出来，把玩儿捉老鼠游戏的孩子们都吓坏了。

　　这天晚上，雨停了，月亮出来了。第二天早晨，鸡还没叫，司机就吆喝我们上路了。当我抱着猪油坛子上汽车时，看见店主的老婆站在车旁。她受伤的额头上贴着一块药布，脸是灰的。她见了我叫了一声妹子，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让我留下那个坛子！她说这一夜想明白了，要是一个男人身边活物死物都不让他喜欢，这男人就等于活在阴天里，她不想看她男人以后天天阴沉着脸。说完，她哭了。我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司机把店主找来了。店主听说他老婆下跪是为了给他要坛子时，受感动了。他把老婆拉起来，说，下了三天雨，地上潮气大，你有关节炎，要是跪犯了病，自己遭罪不是？你要是想跪，晚上就跪我的肚子上，那儿热乎。他那话，把围观的人都逗笑了。店主对我说，好看的东西都是惹祸精，咱不要那个玩意儿了，你快抱着走吧。他嘴上这么说，可他看坛子的眼神还是留恋的。

　　我们离开老鸹岭客栈时，太阳冒红了，店主搀着他老婆回屋了。我的眼睛湿了，觉得这个坛子没白用房子来换，真是宝物啊。大家看着他们夫妻和睦了，都跟着高兴。男人打口哨，女人哼着歌。鸟儿也跟着凑热闹，空中传来阵阵欢快的叫声。有人说，现在客栈没旅客了，店主一定是一进屋就脱了裤子，让他老婆上来跪肚皮啦！大家哈哈笑。我家老二问，肚皮那么软，能跪住人吗？一个黄胡子男人说，男人身上有根绳，用它拴女人，一拴一个灵，跪得住，跪得住！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老二凡事爱刨根问底，他问，那根绳在哪儿？快告诉我呀。

　　我们笑了一路。傍晌午时，车停在潮安河，我们到一家小店简单吃了点儿东西，接着赶路。太阳落时，到了黑河。

　　黑河是我今生到过的最大的城市啦，黑龙江就打城边流过。城里有高楼，有光溜溜的马路，有吉普车。街上骑自行车的人多，让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富裕的。一些女人穿着裙子，露着腿，看得出这个地方挺开放的。客运站就在码头边，车还没停下来，我就望见了码头上的客船和货船。

　　往上游漠河去的船每星期有两趟，一趟大船，一趟小船。那儿的人管大船叫大龙客，小船叫小龙客。我们到的当天上午，小龙客刚走，大龙客要两天后才开。我乐意在黑河耽搁两天，想着这次到了老潘那里，一头扎进大山里，指不定哪年哪月再出来呢，我得给脑子里攒点儿好风景，空落时好有个念想啊。买了船票后，我就领着孩子逛商店，买了二十尺蓝色斜纹布、五尺平纹花布，想着过年时给孩子们做新衣。黑河的对岸就是苏联，有家商店有苏联围巾卖，我看着花色和质地都好，又不贵，给自己买了一块。除了这些，我还买了几条肥皂和几包蜡烛，把手里的钱基本花光了。上船时，兜里只剩六块钱啦。不过那时的钱真顶用呀，我们娘儿几个在船上吃一顿饭，一块钱就够了。

　　大龙客比小龙客慢，又是逆水走，该是一天到的路，走了两天。坐船比坐敞篷汽车要舒服多了，稳当，又风凉。白天时，我领着孩子站在船尾看山水，看江鸥，也看船上的厨子捕鱼。那时的鱼真旺呀，撒下一片网，隔半个钟头起网，起码能弄到一脸盆鱼。孩子们玩儿得高兴，到了下船时，个个都舍不得。

　　我们下船的地方叫开库康，有人把它念白了，就成了开裤裆。老潘所在的小岔河经营所，离开库康还有五十多里呢。一下船，就有一个瘦高个儿的小伙子走上来问我，是潘大嫂吧？我说是啊。他说，我叫崔大林，潘所长让我来接你，我等了一个星期了。我对他说，这一路出来不顺当，在老鸹岭遇雨耽搁了三天，在黑河等大龙客又耽搁了两天。小伙子说，我还想呢，要是这趟船再等不来你们，我就回林场了。崔大林接过我怀中的猪油坛子，说，潘大嫂，你可真能耐，领着仨孩子，又倒火车又换船的，还捧着个坛子！

　　这崔大林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机灵，会说话。他说他是林场的通讯员。

　　我跟在崔大林身后去客店的时候，心里想，老潘当了所长了，看来在这里干得不错呀。可他在信上一个字也没透露过。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事坏事都不爱跟女人说。

　　大龙客在开库康停了二十分钟，接着走了，它还有三站到终点呢。我们在开库康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了。

　　崔大林准备了一副担子，挑着两个箩筐。他让老二坐在前筐，说是男孩子皮实，不怕日头。老小坐在后筐，说是有他的身影做着阴凉，老小在后筐就不会觉得太晒。他还把我们带来的东西分装在两个箩筐里。他挑着担子在前，我和老大跟在后面。我把猪油坛子放在背篓里，背在肩上，比抱在怀中要得劲儿多了。

　　要是轻手利脚地走五十里路，也得多半天，何况我们挑担背篓的，走的又是林间小路呢。崔大林虽然有力气，但他每挑个半小时左右，也要停下来喘口气。歇着时，老大爱问，还有多远？崔大林总是说，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那时山上的树真多啊，水桶那么粗的落叶松和碗口粗的白桦树随处可见。林子中的鸟儿也多，啾啾地叫得怪好听。渴了，我们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吃上一把从开库康客店买的炒米。林子里的野花也多，老小坐在后筐里，时不时伸出手揪上一朵，不管是红百合、白芍药还是紫菊花，只管往嘴里填。我怕有些不认识的花会药着她，只让她吃百合花。大概她嘴里有了花香的缘故吧，蝴蝶和蜜蜂爱往她嘴丫飞，她哇哇叫着，挥着小手赶它们。要说林中什么东西最厌烦人？那就是蚊子、瞎蠓和小咬。它们都是爱喝人血的家伙。我们走着路的，它们难下口，坐在箩筐里的老二和老小可就遭殃了，到了中午，我发现老二的左眼皮让瞎蠓给咬肿了，他看上去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老小呢，她的脖子和胳膊让蚊子叮了好多处，起了一片红点儿。我心疼坏了，心里忍不住埋怨老潘，他也不想着我领着仨孩子一路有多辛苦，只打发个人来，真心狠啊。想着到了那里后，一定不和他睡一个被窝，晾着他。

　　我们拖拖拉拉走到下午，忽然听见密林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崔大林放下担子对我说，这一定是打猎的鄂伦春人。果然，一忽的工夫，就见一匹棕红色的马从林子中蹿出，马上是一个挎着猎枪穿着布袍子的鄂伦春人。他见了我们，跳下马，问崔大林我们要去哪里。崔大林说去小岔河经营所。鄂伦春人说他可以用马送我们过去。我让崔大林卸了担子，把箩筐吊在马上，但崔大林说他不累，非让我和老大骑马。老大胆子小，不肯骑。我也没骑过马，但看着马还算温顺，再说我累得不行了，看见马跟见了救星似的，就背着猪油坛子壮着胆上马了。刚上去时晃悠了几下，走了一会儿，就习惯了。开始时鄂伦春人帮我牵着马，后来他看我骑得稳，就去抢崔大林的担子，说是换换肩，让他歇一歇。鄂伦春人的心眼儿真是好使啊。

　　山中的路坑坑洼洼的，走这样的路，再有经验的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在马上自在了一个多钟头后，我们经过一片裸露着青石的柳树丛。没想到马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它一侧歪，我从马上掉了下来。我倒是没怎么伤着，就是胳膊肘和膝盖破了点儿皮，可是那个猪油坛子可怜见的，摔碎了。一想到坛子抱了一路，快到地方却出了事了，我哭了。心疼白花花的猪油，更心疼那个漂亮的坛子，早知如此，还不如把它留在老鸹岭客栈呢。崔大林见我哭，就安慰我，说是把坛子的碎瓷拨拉开，猪油还是能吃的。他把能盛油的东西都拿来了，闷罐，碗，一把一把地往里划拉猪油。这些器物满了后，我把老潘弟弟送的油纸伞打开，把余下的猪油收进伞里。好端端的猪油沾上了草，一些蚂蚁在里面钻来钻去，我那心啊，别提有多难过了！但我凡事能看得开，想着这个坛子太美了，所以命薄，碎就碎吧。

　　我说什么也不敢骑马了。鄂伦春人觉得过意不去，他对老大说，他可以抱着他一同骑在马上，老大吓得连连说，我走得动。鄂伦春人要把坐着老二和老小的箩筐吊在马上时，他们也都哇哇叫，不愿意。他们一定是怕像我一样被颠下来。结果这匹马最后驮着的只是散装在背篓中的猪油。怕它们互相磕碰着，鄂伦春人捋了几把青草，把它们掖在闷罐、碗和半开的油纸伞之间。每走半个小时，他就去换崔大林，帮他挑会儿担子。

　　就这样，我们走走停停，把太阳走落了，把月亮走升起来了，把野兔走回窝了，把眼睛锃亮的猫头鹰走出来了。晚上八点多钟，到了小岔河经营所。那时箩筐里的老二和老小已经睡过去了。老潘见了我，还有心思开玩笑，说是有两个牛郎帮我挑担子，福气不小啊。

　　那时经营所的房子只有七八栋，有三十来个工人，其中七八个是带家属的，比我早到不了多少日子。我们住的房子是板夹泥的，很旧，老潘说那还是伪满金矿局留下的呢。我说，那我得留神点儿，说不定哪天挖地，挖出块狗头金呢！

　　鄂伦春人把我们送到后，骑着马走了。我嫌老潘没留他过夜。老潘说，他们睡不惯屋子，喜欢住在林子里，你留他，他也不会答应的。

　　我折腾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安顿好孩子后，我烫了个脚，上了炕。快两年没见老潘，我有一肚子的委屈。猪油坛子碎了时，想着晚上给他点儿颜色看，可一见着人，就刚强不起来了，看他哪里都亲，最后还不是睡在一起了。

　　只一两天的时间，小岔河的孩子们就熟悉起来了。老潘说年底时还要上一批工人，到时组织上会派来一个教师，那时老大就有学上了。不然他这种年龄不上学，在大山里就耽搁了。

　　我把猪油从闷罐、碗和伞中用勺子刮到一个脸盆里，用它做菜。那时小岔河开垦出的土地不多，再加上菜籽不全，男人们只种了豆角和土豆。我们这些留在家里的女人就找了一个在山中游猎的鄂伦春人，让他教我们认野菜。采了水芹菜、山葱、老桑芹后，我们就掉着样地给男人们做菜，把他们吃得天天叫好，上山伐木时更有力气了。野菜用猪油烹调最对路了，野菜吃油啊。有时吃着吃着，会在菜里发现蚂蚁，那是猪油洒了时，蚂蚁趁乱溜进去的。它们贪了口福不假，小命却是搭上了。老潘夹着蚂蚁时，也不挑出，说是蚂蚁浸了一身的油，扔了可惜，连同它一起吃了。到了小岔河没两个月，我怀上了。兴许是吃猪油的缘故，这胎儿特别显怀，秋天蘑菇下来的时候，谁都看出我有了。男人们就拿老潘开玩笑，说，潘大嫂才来两个来月，你的种子就发芽了，本事大啊。老潘笑着说，都是猪油里的蚂蚁搞的，那东西长力气啊！

　　大兴安岭一到十月就进入冬天了。那时的雪真大啊，一场连着一场。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树和人被这一上一下两片白给衬的，都成了黑的了。男人们采伐，女人也不能闲着，除了带孩子做饭，还得上山拉烧柴。碰到樟子松身上有明子疙瘩的，我们就锯下来，把它劈成片，用来引火。我们还把明子疙瘩放到大铁锅里，填上水，熬油。熬出的油像琥珀似的，可以用来点灯。这样的灯油散发的烟有股浓浓的松香气，好闻极了。我就是在熬松油的时候要临产的。那是一九五七年的四月，要是在南方，麦苗都青了，可小岔河还在下大雪，黑龙江也封冻着呢。当地虽然有个卫生所，但唯一的医生只能治个头痛脑热、处置点儿小的外伤什么的。碰到大毛病，就傻眼了，到时就得套上爬犁，用担架把重病号送到开库康。

　　那时的女人最怕生孩子难产了。在那种地方，人说扔就扔了。按理说我生过仨孩子了，不该怕了，可是胎儿太大了，疼得我满炕打滚，就是生不下来。幸亏那是傍黑的时候，男人们从山里回来了。卫生所的医生看我那样子，害怕了，她让老潘赶快想办法送我出山。如果去开库康，快马也得三个钟头，何况我上不了马。这时崔大林说，要不就送江对岸吧，苏联那里的医院好。

　　那个年月，住在黑龙江界河沿岸的村落，比如洛古河、马伦、鸥浦，如果碰到了来不及去大医院救治的重病人，便就近送到苏联去了，比如加林达、乌苏蒙。虽说过界是不允许的，苏联那边有岗哨，但他们看见抬来的是病人的话，就会让我们入境。老潘是个党员，又是经营所的领导，按理说不管我和孩子是死是活，该把我往开库康送，免生麻烦。但老潘就是老潘，他一点儿也没犹豫，立马吩咐人套马爬犁，准备担架，领上崔大林，把我用两床棉被包裹上，去了苏联。那个小村当地人叫它“列巴村”，列巴就是“面包”的意思。苏联人喜欢吃列巴，夏季时能从江边闻到对岸烤面包的香味。那时黑龙江还封冻着，省却了渡船的麻烦。我们一越边界，苏联岗哨的两个士兵就端着枪跑来了，没谁会说俄语，老潘指着马爬犁上的我，拍了一下我的大肚子，然后摇摇头，苏联士兵便明白这是遇到难产的病人了，点了点头。其中的一个带路把我们送到了医院。那家医院虽小，但设施全。接诊的是个年岁很大的男医生，胡子都白了。他看了看我的情况后，先是给我打了一针，然后给我做了剖腹手术，取出了个哇哇哭叫的胖男娃。他快十斤重了，怪不得我生不下来呢。老潘一看母子平安，一个劲儿地给那个医生作揖。由于出来匆忙，我们什么礼物也没有带，老潘有块手表，他从腕上撸下来，送给医生，人家笑笑把表又套回他手腕上了。老潘满身翻，翻出半包烟和两块钱。钱是人民币，给他也不能使，老潘就把烟递给医生。医生指了指我，摆摆手，示意在病人面前不能抽烟。由于开了刀，当天不能返回，我们在那儿住了两天。苏联医生招待我们吃喝，还帮我们喂马。医院的女护士给我带来了鸡蛋和面包，还送给孩子一套棉衣裳，蓝地红花，怪好看的。临走的时候，我很舍不得，我亲了女护士，也亲了给我做手术的男医生。岗哨的士兵拿出一页我们谁都看不懂的纸，让老潘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回到小岔河林场后，老潘就去了开库康，辞他的所长去了。他说自己无组织无纪律，为了让老婆平安生产，越了边界，不配做所长了。但组织上只给他一个口头警告，没处分他。他从开库康欢天喜地地回来了，买了二斤喜糖，给小岔河的每户人家都分发了几颗。这孩子是在苏联生的，我们给他起的大名是“苏生”，小名呢，就叫蚂蚁。老潘说不是因为猪油中的蚂蚁滋养，他的精血不会那么旺，致使我怀的胎儿壮得生不下来。

　　苏生是几个孩子中长得最漂亮的了。宽额和浓眉随老潘，高鼻梁和上翘的唇角随我。眼睛呢，既不随我，也不随老潘，不大不小，黑亮极了，老潘说随蚂蚁，他非说蚂蚁的眼睛亮。小岔河的人都喜欢他，说他生就一副富贵相。人们很少叫他的大名，都爱叫他的小名。

　　蚂蚁四岁时，崔大林结婚了。小岔河来了个皮肤白净的女教师，叫程英，扬州人。也许是江南的水土好吧，她长得才俊呢，杨柳细腰，俏眉俏眼的，两条大辫子乌黑油亮的，在肩后一荡一荡的，荡得男人们心都慌了。有三个人追求她，一个是开库康小学的老师，一个是小岔河林场的技术员，还有就是崔大林了。最后她还是嫁给了崔大林，人家说程英是看上了崔大林家祖传的一只镶着绿宝石的金戒指。

　　在当地，结婚前夜有“压床”的习俗。所谓“压床”，就是找一个童子，陪新郎倌睡上一夜。据说这样婚床才是干净的。崔大林和程英都喜欢蚂蚁，就让他去压床。一般四岁的孩子，离不开父母的怀儿，可我们跟蚂蚁说，让他跟崔叔叔睡一夜的时候，他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崔大林抱他走的时候，蚂蚁还问，我是睡崔叔叔呢，还是睡程阿姨？把我和老潘笑得哇，说，你要是睡了程阿姨，崔叔叔就该打你的屁股了！

　　蚂蚁没压好床，崔大林说，这孩子突然肚子疼，哼唷了一宿。到了天明，这才消停了。老潘去接蚂蚁的时候，他的肚子已经好了，他还拿着赏给他的两块压床钱，跟老潘说他能给家里挣钱花了。

　　崔大林的婚礼才热闹呢，小岔河林场的人都到场了。那是一个夏天的礼拜天，我们在屋外搭起帐篷，支上锅灶，女人们七碟八碗地做菜，男人们喝酒，孩子们咂着喜糖做游戏，一直闹腾到晚上。年轻的小伙子又去闹洞房，把新郎新娘折腾到了天明。

　　我们在婚礼上见到了新娘子手上戴的戒指。金戒指上果然镶着颗菱形的绿宝石，那宝石看一眼就让人忘不了，是那种没有一点儿杂质的透亮的绿，醉人的绿！我们这些女人拉着程英的手，个个看得“啧啧”叫，羡慕得不得了。有人说它值一栋好房子，有人说它值一车皮红松，有人说它值五匹好马，还有人说它值一千丈布。只要是我们能想得到的好东西，都被打上比方了。从那以后，我们见到的程英就是手指上戴着绿宝石戒指的样子。她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学生们都说那字被映得一闪一闪的。冬天时，她戒指上的那点儿绿看了让人动心，好像她的指尖上藏着春天。

　　孩子们在小岔河一天天长大了，林场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小岔河学校又增加了一名男教师，是个单身，人家都说崔大林很不高兴他和程英一起工作。

　　说来也怪，程英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她的身体看上去挺好，不像是不能生养的，有人就嘀咕崔大林有毛病。有一年春节，他们俩回程英的娘家探亲，回来时带来了大包小包的中药。从那以后，崔大林家就老是飘出汤药味。我们猜那是治疗不孕症的药。至于是谁吃，我们猜不出来，也不便问。

　　山中的日子说慢很慢，说快也很快。好像是一忽的工夫，我的鬓角就白了，老潘的力气也不如从前了。尽管生了蚂蚁后我又怀上了两回，但没一个能站住脚。头一个三个月时就流产了，第二个倒是生下来了，是个女孩，才四斤多，我没奶水，只得喂她羊奶。她弱得三天两头就病，三岁时，一场高烧要了她的命。从那后，我就跟老潘说，咱也是奔五十的人了，有四个孩子了，再不要了。老潘说，不生也够本了，咱最后那一笔多带劲儿啊！那一笔当然指的是他心爱的蚂蚁。

　　“文革”前，老大参加工作了，在小岔河林场当木材检尺员。老二喜欢上学，我们就让他在开库康上中学。老姑娘在小岔河上小学，她一拿课本就迷糊，脑瓜不灵便，程英说别的孩子记一个生字三五分钟就够了，她呢，一天也学不会一个字，都五年级了，没有一篇课文能读连贯。不过她手工活儿巧，会钩窗帘，织毛衣，还能裁剪衣裳，我想女孩子会这些就不愁嫁人了。最让人省心的是蚂蚁，他功课好，又勤快，还仁义。学校冬天得生炉子，他那个教室的炉子，都是他烧的。每天天还没亮，他就去烧炉子了。等到上课时，教室就暖和了。

　　“文革”开始了，中苏关系也紧张了。因为我在苏联的列巴村生的蚂蚁，旧账新算，非说老潘是苏修特务，说老潘当年签的字是卖国的证明。他的经营所所长给撤了，人被揪斗到开库康，在船站打杂。崔大林也跟着倒霉了，被发配到开库康粮库看场。后来是老潘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当年是他主张送老婆去苏联的，而且字也是他签的，跟崔大林没丝毫关系，让他还是留在小岔河，说是崔大林在开库康，跟老婆分居，耽误下种。人家都知道崔大林没有孩子的事情，就把他放回小岔河了。不过他不能坐办公室了，跟工人一样上山伐木了。

　　可是崔大林回到小岔河没多久，程英就死了。

　　要了程英命的，是那只绿宝石金戒指。

　　自打程英结婚后，那戒指就没离过手。她教书时戴着，挑水时戴着，到江边洗衣服时还戴着。也许是一直没有孩子的缘故，程英后来脸色不如从前了，人也瘦了。有一天，程英去江边洗衣服，回来后发现戒指丢了。人一瘦，手指自然也跟着瘦了，再加上肥皂沫的使坏，戒指一定是秃噜到江中了。小岔河的人都帮着程英去找戒指，人们在程英洗衣服的那一段江面撒开了人，浅水处用笊篱捞，深水处由水性好的潜进去搜寻，折腾了两天，也没找着。

　　程英没了戒指后，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看人时眼神发飘，你在路上碰见她，跟她打招呼，她就像没听见似的。她给学生上课，也是讲着讲着就卡了壳。她原来是个利索人，衣服从没褶子，裤线总是压得笔直的，辫子编得很匀称。可从戒指丢了后，她等于失去了护身符，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牙齿缝塞着菜叶也不知剔出来。从她的表现看，人们暗地都说，当年她嫁给崔大林，确实图的是财，而不是人。

　　有天晚上，程英没有回来。崔大林把小岔河找遍了，也不见人。四天后，在黑龙江下游一个叫“烂鱼坑”的地方发现了她。尸首荡在岸边的柳树丛里，已经腐烂了。人们都说，程英要么是去江中找戒指时让急流卷走了，要么就是自杀。没了心爱的东西，她就活不起了。

　　我想起蚂蚁当年去崔大林那儿压床时害肚子疼的事情，看来童子是有灵光的，他们的婚床没给那对新人带来好运。

　　崔大林从此后腰就弯了，整天耷拉着脑袋，跟谁也不说话了。不到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像个小老头儿了。他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汤药味飘出来了。

　　崔大林没了老婆，再加上他因为老潘受了牵连，我很过意不去。蚂蚁在家时，我常打发他去帮崔大林干点儿活儿，劈个柴啦，扫个院啦，挑个水啦。有时候做了好吃的，就送给他一碗。小岔河的人也可怜他，常有人往他家送菜和干粮。

　　蚂蚁那时已经大了，他知道爸爸因为他而遭殃了，很不开心。他开始逃学，也不给学校生炉子了。有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红缨枪，步行几十里，去开库康看他爸爸。说是谁若敢在他爸身上动武，他就用刺刀挑了他！他十四岁时就有一米七了，体重一百多斤，胡子也长了出来，像个大小伙子了。开库康的人没有不知道蚂蚁的，他去到那里，总是雄赳赳的模样。就连批斗老潘的人都说，你这辈子值了，有这么个好儿子！

　　蚂蚁不上学后，冬天就上山伐木；夏天呢，他跟着人去黑龙江上放排，把木材从水上由小岔河运送到黑河的码头。每放一次排，总要十天八天的时间。放排是个危险的活儿，蚂蚁一跟着上排，我就睡不着觉，想着黑龙江上有许多急流险滩，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所以蚂蚁放排时，我总要请把头喝一次酒，托付他照应好蚂蚁。木排上的把头又称“看水的”，掌管棹，棹相当于船桨，起舵的作用。放排是否平安，取决于掌棹人的手艺。看水的把头都喜欢蚂蚁，说是他一上了排，一路风平浪静。他是福星。一般的木排有一百多米长，三十多米宽，排上能装二百多立方米的木材。一个排上放排的人总要有七八人，排上有锅灶和窝棚，可以在上面做饭和睡觉。把头说，蚂蚁最喜欢站在排上往江里撒尿，说是畅快。赶上月亮好的夜晚，他们在排上喝酒，蚂蚁就说快板书。他说书的内容是自编的，全是英雄美人的故事，放排的人都爱听。

　　一九七四年吧，蚂蚁虚岁十八了。好多人都给他介绍对象，可蚂蚁说大丈夫四海为家，娶了女人累赘。这年夏天，他又去放排了。这次放排改变了蚂蚁的命运。

　　从小岔河往黑河去的水路上，要经过一个叫金山的地方。金山的对岸，是苏联的一个小镇。一般来说，放排是昼行夜宿的，就是说每天晚上要找一个地方“停排”，第二天早晨再“开排”。金山那段水路石砬子多，赶上那天风大，看水的把头在停排时掌握不住棹了，木排打着旋儿，顺着风势，一直往苏联那边飘，一忽的工夫，就撞到人家的岸上了。那时苏联在黑龙江上增加了防御，常有被我们称为“江兔子”的巡逻艇在江上窜来窜去。木排一靠那岸，江兔子就追过来了，苏联士兵端着枪下来，哇啦哇啦地冲放排的人叫嚷。语言不通，把头就指着天，意思是说老天爷把我们吹来的，我们并没想越界。蚂蚁鼓着腮帮子，呜呜呜地学大风叫，把苏联士兵都逗笑了。那时正是傍晚，小镇的人家都在忙活晚饭，烤列巴的香味飘了过来。把头说，岸边有几个织鱼网的姑娘，其中一个姑娘穿着蓝色布拉吉，金黄色的头发，梳着一条独辫，水汪汪的大眼睛，白净的皮肤，鹅蛋形脸，嘴唇像是刚吃完红豆，又丰满又鲜艳。她不看别人，专盯着蚂蚁。把头知道苏联人喜欢喝酒，就把木排上的几瓶烧酒拿来，送给他们。他们呢，吩咐岸边的姑娘进镇子拿来了酸黄瓜和列巴。苏联士兵和放排的人围坐在岸边，一起吃喝。那个姑娘呢，就站在蚂蚁身后，一会儿帮他掰面包，一会儿帮他添酒。蚂蚁也喜欢她，看她一眼脸就红一阵。吃喝完了，天黑了，风住了，月亮升起来了，把头预备把木排摆回金山岸边了。那个姑娘看蚂蚁上了排，眼泪汪汪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木勺，送给他。木勺的把儿是金色的，勺面呢，是金色的地儿，上面描画着两片红叶，六颗红豆。蚂蚁接了木勺后，把它插在心窝那儿。

　　这次放排回来后，蚂蚁就不是从前的蚂蚁了。他常常一个人拿着木勺，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每天要去一次江边，名义是捕鱼呀、洗澡呀、刷鞋呀，其实大家都明白他是为了看看对岸。

　　有一天，蚂蚁用网挂上来一条足有十多斤重的红肚皮的细鳞鱼。那鱼被提回家时，还摇头摆尾着。我想做个酱汁鱼，装上一罐，去开库康看看老潘。刮完鱼鳞，用刀剖膛时，我发现这鱼的鱼肚异常地大。大鱼的鱼肚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我划开鱼肚，一缕绿光射了出来，那里面竟然包裹着一只戒指！取出后一看，竟然是程英丢失的那一只，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怕是自己眼花了，喊来蚂蚁，他看了一眼就说，是程老师戴的戒指啊！我们把它放在水盆中，用肥皂洗了又洗，将附着在上面的鱼油和江草洗掉，它鲜亮得就像一个要出嫁的姑娘，看一眼就让人怦怦心跳。我想这条鱼要是早打上来就好了，那样程英就不会死了。这也说明，戒指确实是在她洗衣裳时滑落到江水中的。我和蚂蚁赶紧用块手绢包了戒指去崔大林家，想把它还了。谁知崔大林见了戒指后看了一眼就哭了，说，这是命啊，命啊，我不能要这戒指了。我以为他想起程英伤心，就说，你现在看着难受，就把它锁在柜子里。你下半辈子又不能一个人这么过下去，碰到合适的还得找一个，晚上吹灯后好有个说话的人。崔大林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泪人，说，潘大嫂，这戒指命该是你的，我说什么也不能要。它要是再回到我家，我非死了不可！我说，这东西这么金贵，不是我的，我不能要。崔大林竟然给我跪下了，求我救救他，留下戒指。我见他那样，就说，那就给蚂蚁吧，鱼是他打上来的，等于他捡着的，这戒指留着他将来娶媳妇用。蚂蚁将崔大林从地上拉起来，干脆地说，我喜欢它，我要！就把戒指取过来，揣在兜里了。

　　那时我并不知道崔大林心中的秘密，只当他没了旧人，怕见旧物了。

　　我把那条细鳞鱼用油煎透，放了一碗黄酱，慢火煨了三个钟头，鱼骨都酥了，盛了满满一罐，搭了一辆拖拉机，去开库康了。那时从小岔河到开库康已经修了简易公路，走起来方便多了，两个钟头就到了。船站的人对老潘很好，并不让他干重活儿，我去了，还让他休息一天，陪我逛逛供销社。我跟老潘说了戒指藏在鱼肚中的事情，老潘说，听上去像是神话，只有蚂蚁才能把吞了绿宝石戒指的鱼打上来啊！

　　我怎么能够想到，等我从开库康返回小岔河时，蚂蚁走了。他留下了三封信，一封是给开库康的组织的，说是他爸爸因为他生在苏联而成了苏修特务，现在他离开中国了，跟家里永久断了联系，应该把他爸爸放回小岔河了。一封是给他哥哥姐姐的，说是他不孝，请他们好好待父母，为我们养老送终。还有一封是写给我和老潘的，说是他此去，永不回来了，请我们不要难过，要保重身体。在我们那封信的下面，他还画了一个磕头的男孩，说是每年除夕，只要他活着，不管在哪里，他都会冲着小岔河的方向，给我们磕头拜年的。

　　蚂蚁带走了那只戒指和那把描画着红豆的木勺。我明白，他这是游到对岸去了。老潘是条硬汉，我从没见过他掉泪，但蚂蚁的走，让他痛不欲生，以后只要谁一提起这个话题，他就掉泪。我也是心如刀绞，但为了老潘，只得挺住，我劝他，在哪里生的孩子，最后还得把他还到哪里，这是命啊。

　　我们没敢把信的内容透露出去，只是说蚂蚁失踪了，不知去哪里了。不然，老潘等于有了一个叛国投敌的儿子，罪更大了。那些日子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的，怕蚂蚁突然被遣返回来。没有遣返的消息时，我们又担心他偷渡时淹死了，所以一听说黑龙江的哪个江段发现了尸首时，我们就打哆嗦，直到确认那人不是蚂蚁时，才会舒口气。到了冬天封江时，我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想着蚂蚁一定是平安过去了，跟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了。

　　“文革”结束了，老潘回到小岔河。那时经营所已经扩展成林场，上头派来了一个场长，让老潘做副场长，他谢绝了。他说自己快六十的人了，又得了风湿病，没能力做事情了。我明白，蚂蚁的离去，等于把他油灯中的灯芯抽去了，他的心里没有多少亮儿了。

　　一九八九年，老潘死了。他活了七十岁，也算喜丧了。离世前，他对我说，真是馋你当年来小岔河时带来的猪油啊。我知道他是想蚂蚁了，就拿来蚂蚁留给我们的那封信。他眼睛盯着那个磕头的男孩，笑了笑，撒手去了。

　　在老潘的葬礼上，崔大林把折磨了他半生的秘密告诉了我。他说那个戒指确实是我的，当年他从开库康接我来小岔河的路上，猪油坛子碎了，他在帮我往碗里划拉猪油时，发现了一只绿宝石戒指。他一时贪财，把它窃为己有。开始时他不敢把它拿出来，以为那是我藏到里面的，后来套问过我几次，知道那坛猪油是用房子换来的，戒指的事我一无所知，他就敢拿出来了。程英能跟他，确实是因为这只戒指。他其实心里清楚，程英更喜欢那个追求她的技术员。婚后，他一看到这只戒指，腿就发软，做不成男人该做的事。他央求过程英，不让她戴那玩意儿，可她不答应，他们为此没少吵嘴。我问崔大林，你为什么要等到老潘死了才告诉我？他说，老潘是条汉子，他要是知道了，他看我的眼神就能把我给杀了啊。

　　我这才明白，当年霍大眼为什么嘱咐我不要让别人吃那坛猪油，看来他要送我那只戒指，他暗中是喜欢我的。老潘的弟弟刚好从河源老家赶来奔丧，我就向他打听霍大眼的情况。他说，霍大眼得了脑溢血，死了六七年了！他活着时，一见老潘的弟弟，就向他打听，你哥哥嫂子来信了吗，他们在那里过得好吗？老潘的弟弟说，有一回他告诉霍大眼，说我生了一个儿子，叫蚂蚁，霍大眼说了句，比叫臭虫好啊，气呼呼地走了。霍大眼的老婆是个泼妇，两口子别扭了一生。霍大眼病危时，他老婆正在鞋店试一双黑皮鞋。别人唤她快回家，她不急不慌地对店主说，给我换双红鞋吧，他死了，我得避邪，省得老王八蛋的鬼魂回来缠我。

　　咳，可惜我知道这戒指的来历晚了一步。要是老潘在，我可以跟他显摆显摆：瞧瞧啊，也有别的男人喜欢我啊。不过以老潘的脾性，他听了后肯定会哈哈大笑着说，一个眼睛长得跟牛眼似的屠夫喜欢你，有什么臭美的？

　　老潘死后的第二年，崔大林也死了。我仍然活着，儿孙满堂。我这一生，最忘不了的，就是从河源来小岔河那一路的风雨。我的命运，与那坛猪油是分不开的。夏日的傍晚，我常常会走到黑龙江畔，看看界江。在两岸间扇着翅膀飞来飞去的鸟儿，叫声是那么地好听。有一种鸟会发出“苏生——苏生——”的叫声，那时我便会抬起头来。我眼花了，看不清鸟儿的影子，但鸟儿身后的天空，我还看得挺分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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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羊毛围巾
　　** 张晓风 **

　　所有的巾都是温柔的，像汗巾、丝巾和羊毛围巾。

　　巾不用剪裁，巾没有形象，巾甚至没有尺码，巾是一种温柔得不会坚持自我形象的东西，它被捏在手里，包在头上、或绕在脖子上，巾是如此轻柔温暖，令人心疼。

　　巾也总是美丽的，那种母性的美丽，或抽纱或绣花，或泥金或描银，或是织棉，或是钩纱，巾总是美得那么细腻娴雅。

　　而这个世界是越来越容不下温柔和美丽了，罗勃泰勒死了，史都华格兰杰老了，费雯丽消失了，取代的查理士布朗逊，是００七，是冷硬的珍芳达和费唐娜薇。

　　惟有围巾仍旧维持着一份古典的温柔，一份美。

　　我有一条浅褐色的马海羊毛围巾，是新春去了壳的大麦仁的颜色，错觉上几乎嗅得到鼓皮的干香。

　　即使在不怎么冷的日子，我也喜欢围上它，它是一条不起眼的围巾，但它的抚触轻暖，有如南风中的琴弦，把世界遗留在恻恻轻寒中，我的项间自有一圈暖意。

　　忽有一天，我惯行的山径上走，满山的芦苇柔软地舒开，怎样的年年苇色啊！这才发现芦苇和我的羊毛围巾有着相同的色调和触觉，秋山寂清，秋容空寥，秋天也正自搭着一条苇巾吧，从山巅绕到低谷，从低谷拖到水湄，一条古旧温婉的围巾啊！

　　以你的两臂合抱我，我的围巾，在更冷的日子你将护住我的两耳焐着我的发，你照着我的形象而委曲地重叠你自己，从左侧环护我，从右侧萦绕我，你是柔韧而忠心的护城河，你在我的坚强梗硬里纵容我，让我也有小小的柔弱，小小的无依，甚至小小的撒娇作痴，你在我意气风发飘然上举几乎要破躯而去的时候，静静地伸手挽住我，使我忽然意味到人间的温情，你使我怦然间软化下来，死心踏地留在人间。如山，留在茫茫扑扑的芦苇里。

　　巾真的是温柔的，人间所有的巾，以我的那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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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挖荠菜 - 张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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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挖荠菜
　　** 张洁 **

　　我对荠菜，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小的时候，我是那么馋！刚抽出嫩条还没打花苞的蔷薇枝，把皮一剥，我就能吃下去；刚割下来的蜂蜜，我会连蜂房一起放进嘴巴里；更别说什么青玉米棒子、青枣、青豌豆啰。所以，只要我一出门儿，碰上财主家的胖儿子，他就总要跟在我身后，拍着手、跳着脚地叫着：“馋丫头！馋丫头！”羞得我连头也不敢回。

　　我感到又羞恼，又冤屈！七八岁的姑娘家，谁愿意落下这么个名声？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饿啊！我真不记得什么时候，那种饥饿的感觉曾经离开过我，就是现在，每当我回忆起那个时候的情景，留在我记忆里最鲜明的感觉，也还是一片饥饿……

　　吃那些没收进主人家仓房里的东西，我还一次也没有被人家抓到过。倒不是因为我的运气格外好，而是人们多半并不想认真地惩罚一个饥饿的孩子。可有一次，我在财主家的地里掰玉米棒子，被他的大管家发现了，他立刻拿着一根又粗又直的木头棒子，毫不留情地紧紧向我追来。我没命地逃着。我想我一定跑得飞快，因为风在我的耳朵旁边呼呼直响。不知是我被吓昏了，还是平时很熟悉的那些田间小路有意捉弄我，为什么面前偏偏横着一条小河？追赶我的人越来越近了。我害怕到了极点，便不顾一切地纵身跳进那条河。

　　河水并不很深，但是足以没过我那矮小的身子。我一声不响地挣扎着，扑腾着，身子失去了平衡。冰凉的河水呛得我好难受，我几乎背过气去，而河水却依旧在我身边不停地流着，流着……在由于恐怖而变得混乱的意识里，却出奇清晰地反映出岸上那个追赶我的人的残酷笑声。

　　我简直不知道我是怎么样才爬上对岸的。更使我丧气的是脚上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我实在没有勇气重新回头去找那只丢失了的鞋子，可我也不敢回家，我怕妈妈知道。不，我并不是怕她打我。我是怕看见她那双被贫困的生活折磨得失去了光彩的、哀愁的眼睛。那双眼睛，会因为我丢失了鞋子而更加暗淡。

　　我独自一人游荡在田野里。太阳落山了，琥珀色的晚霞渐渐地从天边退去。远处，庙里的钟声在薄幕中响起来。羊儿咩咩地叫着，由放羊的孩子赶着回圈了；乌鸦也呱呱地叫着回巢去了。夜色越来越浓了，村落啦，树林子啦，坑洼啦，沟渠啦，好像一下子全都掉进了神秘的沉寂里。我听见妈妈在村口焦急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只是不敢答应。一种比饥饿更可怕的东西平生头一次潜入了我那童稚的心……

　　说过了这些，人们也许会理解我为什么对荠菜有着那么特殊的感情。

　　经过一个没有什么吃食可以寻觅、因而显得更加饥饿的冬天，大地春回、万物复苏的日子重新来临了！田野里长满了各种野菜：雪蒿、马齿苋、灰灰菜、野葱……最好吃的是荠菜。把它下在玉米糊糊里，再放上点盐花，真是无上的美味啊！而挖荠菜时的那种坦然的心情，更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享受：提着篮子，迈着轻捷的步子，向广阔无垠的田野里奔去。嫩生生的荠菜，在微风中挥动它们绿色的手掌，招呼我，欢迎我。我再也不必担心有谁会拿着大棒子凶神恶煞似地追赶我，我甚至可以不时地抬头看看天上吱吱喳喳飞过去的小鸟，树上绽开的花儿和蓝天上白色的云朵。那时，我的心里便会不由地升起一个热切的愿望：巴不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像荠菜一样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

　　解放以后，我进了城。偶然，在大菜场里，也可以看到人工培植的荠菜出售。长得肥肥大大的，总有半尺来长，洗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一小扎，一小扎，码得整整齐齐地摆在菜摊子上，价钱也不贵。可我，总还是怀念那长在野地里的荠菜，就像怀念那些与自己共过患难的老朋友一样。

　　多少年来，每到春天，我总要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上孩子们到郊区的野地里去挖荠菜。我明白，孩子们之所以在我的身旁跳着，跑着，尖声地打着唿哨，多半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有趣的游戏——和煦的阳光，绿色的田野，就像一幅优美的风景画似的展现在他们面前，使他们的身心全都感到愉快。他们长大一些之后，陪同我去挖荠菜，似乎就变成了对我的一种迁就了，正像那些恭顺的年轻人，迁就他们那些因为上了年纪而变得有点怪癖的长辈一样。这时，我深感遗憾：他们多半不能体会我当年挖荠菜的心情！

　　等到我把一盘用精盐、麻油、味精、白糖精心调配好的荠菜放到餐桌上去的时候（小的时候，我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我那可爱的荠菜会享受到今天这样的“荣华富贵”），他们也还是带着那种迁就的微笑，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挑上几根荠菜…… 

　　看着他们那双懒洋洋的筷子，我的心里就像翻倒了的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因为我知道，这种赏光似的迁就，并不只是表现在对挖荠菜这一桩事情上，它还表现在对我们这一代人的一些见解和行为上。在他们看来，我们的有些见解和行为，都像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出土文物——离他们的现实生活太远了，不顶用了。自然，我也并不认为我们的见解和行为就完全正确。只要他们不觉得厌烦，我甚至愿意跟他们谈谈我们在探索人生方面曾经走过的弯路，以便他们少付出一些不必要的代价。我真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成为隔膜很深的两代人，而是心灵相通的朋友。

　　孩子，让我们多谈谈心吧，让妈妈多讲讲当“馋丫头”时的故事给你们听吧。想想你们妈妈当年挖荠莱的情景，你们就会珍爱荠菜，珍爱生活。你们就会懂得什么是幸福，怎样才会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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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神秘领奖人
　　** 劳瑞斯 **

　　迈克买彩票中了1000万美元。领奖那天，他穿上黑色长袍，戴上黑色面罩，把头和脸都襄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

　　迈克仍然感觉不太保险。他又用墨水把眼圈描黑，在鼻子上贴了一块胶布，给嘴巴化了个花妆，使嘴巴看起来像被烧焦了一样，惨不忍睹。

　　迈克顺利领到奖金。第二天，他领奖金时的模样被登到报纸上，身边的人都没认出来．

　　过了3个月，迈克一看还没有人怀疑他，就打算放心挥霍奖金了。他从纽约飞到旧金山度假。

　　一天晚上，迈克来到一家酒吧，喝了些酒，很兴奋。他看到不远处坐着个愁眉苦脸的男人，便喊道：“嘿，伙计，过来坐吧，我请你喝一杯。”

　　男人来到他的桌子前坐下，迈克豪爽地叫了一瓶昂责的酒。男人激动得连喝三杯，恭维说：“谢谢您，先生，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样豪爽的有钱人。如果这是在纽约，我会认为您就是那个神秘的中奖人。”

　　迈克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兴致勃勃地和他聊起来：“我就是从纽约来的。”

　　男人说：“我在纽约一直过得很好，直到发生一件事，改变了我的人生”

　　迈克饶有兴趣地问：“哦，能否说给我听听？”

　　男人苦笑道：“我在纽约认识两个女人，和她们同时保持来往。一天夜里，当我在一个女人家里睡觉时，她丈夫突然回来……”

　　“哦”迈克露出会心的微笑。

　　男人接着说：“女人的丈夫是个拳击教练。他把我从床上像抓小鸡一样拎起来，连打两拳，然后从窗口扔了出去。”

　　迈克同情地叹着气：“是吗？真倒霉。”

　　男人懊恼地说：“还有更倒霉的事呢．当我爬起来逃跑时，一不小心撞到电线杆上，痛得几乎要死过去。”

　　

　　

　　

　　

　　
男人可怜巴巴地说：“您笑吧，豪爽的朋友。接下去，正如您猜想的那样，我虽然没有中奖，却麻烦不断，以致再也无法在纽约生活下去了。我真不明白，那个该死的家伙为什么要扮成那副模样去领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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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变成了那个女人 - 李赫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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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变成了那个女人
　　** 李赫宁 **

　　二姑是个贤惠的女 人，心灵手巧厨艺精湛。这个天生母性极了的女人，疼爱呵护我们这些侄儿侄女就想只老母鸡袒护一群小鸡仔儿。哪个侄儿缺一条羊毛裤，哪个侄女的头发帘儿长到 挡眼睛了都瞒不过心细的二姑。对于我这个从小失家，十八岁起就一个人过日子的侄女，二姑更是格外照料。每次去她家，桌上所有的菜都 “碰巧”是 我最爱吃的。隔上一阵子，二姑就煮一大堆我爱吃的鱼鱼肉肉，分袋装好，冷冻起来，再骑车送到我家，赶上我不在就寄放在我邻居那儿。那些年，放学后或是加班 到深夜在冰天雪地中一个人往家赶，知道冰箱中有二姑的菜就像是知道有人捻一盏灯在等我。二姑的菜谱全是自己实践所得的真知，被她细细地记在一本红塑料皮的 笔记本上，年代久远，页面已经泛黄了，二姑像守传家宝似的珍藏着它。

　　二姑是我童年时代的 “那个女人”，那个有本“私房菜谱”的女人，那个知疼知热的女人，那个在你愁苦的时候不讲什么，钻进厨房变出一大堆好吃的东西填饱你的肚子还让你有幸福的感觉的女人。二姑细细地煮出的一道又一道的美味佳肴是母爱的代名词，可是在我童年一个又一个 “我长大了想做什么”的决心书里，没有说过想作二姑那样的女人。我长大了要作科学家、当博士，才不要围着锅台转。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咖啡厅”在中国还是个鲜有的新鲜玩意儿。正读中学的我那么新潮，那么另类，那么轻狂，自然要尝这个鲜的。去泡吧，被一个大眼睛一口京片子的女孩认定，认做了一生的挚友。她叫雯儿，只大我几岁却已是个成功的生意人了。雯儿喜欢我的气质，挥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了：“宠辱不惊，任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边云卷云舒。” 赠给我。我这个未出校门的小女生哪里见过她这样走南闯北阅历丰富的女子，立时惊为天人，仰慕不已。可后来与她交往渐密才发现原来雯儿也是个婆婆妈妈的煮饭婆。她是煲汤的高手，什么药性、肉性、辅料、配菜、装锅、入碗……雯儿都能朗朗上口……什么白背木耳苹果汤降脂软化血管，雪耳辣椒炖肉汤多饮手脚免冰冷，人参附子汤驱寒补阴，田七片煲炖肉汤促进新陈代谢，菌陈茶解毒清热，竹蔗茅根甘荀汤清润滋养，黄耳炖鲜奶幼嫩肌肤……听得我真是 ---- 犯困！年纪轻轻的，谁有工夫研究这个。可雯儿就有这份耐心，她永远慢声细语，永远带着微笑倾听，却坚强果断特立独行。年少的日子，我有了烦恼便嚎啕大哭，甚至冲进雨雾指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雯儿有了烦恼，去买回一大堆汤料，细斟慢酌，熬一天的美汤。

　　雯儿是我同龄人中的 “那个女人”，那个在你生病时不送鲜花不送水果，捧出一碗老浓参汤的女人。她也有一本 “私家菜谱”，精装的封面，上等的好纸，每页背景的图画都美的如幻如梦。年少轻狂的我，虽羡慕雯儿的恬淡心态，却不想作她那样的女人。我要出去赚大钱，赖好也要周游世界，没工夫在家煲汤。

　　葛洛太太是我蓝眼睛的好朋友、忘年交，也曾是我的老师。初来美国读书时，拿过她的写作课和法律课。我很用功也很争 气，每篇论文都写得掷地有声，由不得葛洛太太不对这不言不语的东方女子侧目。葛洛爱才，收我作了帐下弟子，毕业后很多年了我还是常常去她家喝茶吃蛋糕讨论 人生。葛洛太太很厉害，里里外外一把抓。两个孩子都读名校且成绩优异，先生事业红火，葛洛家的房子漂亮庭院整洁，没有一根杂草。葛洛太太还有一件收人心的 法宝 --- 精湛的厨艺。儿子失恋失意，妈咪端出油吱吱的牛排加上一小碗Clam Chowder；葛洛先生生意受挫身心俱疲，太太捧上老公的最爱 Tuna Surprise 加上烤的香喷喷的船型奶油蛋糕，意寓先生事业顺利；邻居乔迁新居，葛洛太太在后院摆出一场烧烤大宴邀上所有邻人一同庆祝；葛洛家的感恩节火鸡大餐更是朋友们百吃不厌的……葛洛太太的生活给煮煮烤烤煎煎炸炸填得满满的，用她的话来讲，就是：“所有的人生烦恼都是可以在食物中找到安慰的。”

　　葛洛太太是大洋彼岸的“那个女人”， 靠一身了得的厨技，赚去了所有人的心不说，还把一个四口之家经营得温馨和睦。不是开玩笑，她的私家菜谱锁在厨房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盒子精美的像古董首饰 盒，里面足足四大本精装菜谱，绝对不外传的！几近而立之年的我，虽向往葛洛太太的幸福生活，却不想作她那样的女人。我才不要小气巴拉地用美食收买人心，我 要用自身魅力去赢得爱。

　　至于吃嘛，我的原则是：只有在不自己亲力亲为下厨房弄得满身油烟时，美食才是美食。在中国自然是花钱请阿姨煮一日三 餐，来了美国虽请不起工人，可加州硅谷各式小吃很多，台湾人开的快餐店里五、六块钱一个便当盒我要两顿才吃得完，比自己做还便宜哩，我干嘛犯傻自己煮？除 了煮即食面我什么也不会做，三十几年的岁月，就给我这样偷懒偷过来啦。

　　婚后，搬到美国中部多山的科罗拉多州。从我家后院望出去，雄浑的山脉连绵起伏气势壮丽，我每日给感动得泪眼婆娑。先生下班回来大叫：“我饿啦！” 我才回过神儿来，“哦，抽屉里还有三块饼干你都吃了吧。”……这 样下去不行，在其位谋其政，我得尽一个主妇的责任煮饭啦。这也难不倒我，待我开车出去兜一圈找到几个小吃店就好啦。可转了一圈我就傻眼了，什么小吃店啊， 方圆五、六十里，除了吃正餐的饭店就是麦当劳之类的快餐，吃中餐更是作梦了，看样子，我可能是全城唯一的中国人呢。没办法，想要吃得营养健康可口又经济， 只有自己动手了……

　　两年的日子飞逝而过，我的厨房不但有了真正的刀叉杯碟，还添了和面机、搅拌器、脱水机等厉害的家伙，我的切菜机能切 出二十几种花样呢。前天下午我哼着歌在整理厨房的柜子，整理出一大抽屉写在碎纸头上的菜谱，都是我平日吃到好东西便问人家是怎么做的，然后随手写在纸头上 丢在抽屉里的。中餐有糖醋排骨、XO酱爆大白菜、软炸里脊、肉菜包子、松仁玉米羹、梅菜扣肉……连上海的名小吃烤麸我都会做！西餐就更了不得啦，法国菜日本菜意大利菜墨西哥菜……波兰地道的风味肉丸子是我的招牌菜！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菜谱我惊异得像看见了鬼一样 ---- 天啊，我竟然不知不觉变成了我一生最不想作的“那个女人”，跟二姑、雯儿、葛洛太太一样的女人！不会的，我一时不能够接受这个事实，飞快地跑去楼上，拉开我所有的衣橱 -----一排排亮闪闪的无背晚礼服和七寸的高跟鞋述说着我的一场场豪华奢侈的夜宴；一箱箱潜水、跳伞、漂流、冲浪、露营、滑雪的行头喧嚣着我勇者的气魄和努力……我，怎么居然会变成了“那个女人”呢?

　　其实我是变成了更加成熟更加完整完美的女人。年少时，只爱那些光鲜哗人的事物；几经岁月打磨和阅历的沉淀，终于能够品味人生细碎的、深层的快乐。在作女人的路上不断攀援，不断进步，终于“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荣升“那个女人”。女人在厨房里调理的不仅是美味，还有自己的内心。人生真如登山，其间的感悟和进步就如登山不同的阶段见到不同的风景。这其中的历练，于我而言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哪。一时间，对二十出头就能心静如佛的雯儿肃然起敬。

　　烤了一只心形巧克力蛋糕，饰以草莓樱桃和桔瓣，加上cream, 好不漂亮！再开一瓶香槟，举杯遥敬二姑、雯儿、葛洛三位女人之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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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河边小城
　　** 马丁.麦克多纳 **

　　从前，一条水流湍急的河边有一座小城。在城里一条鹅卵石路的小街上住着一个男孩。街上的孩子都都不喜欢这个男孩；他们捉弄他，欺负他，因为他家里穷苦，他父母是酒鬼，他衣衫破烂赤着脚。但这个男孩天性快乐，充满梦想，他不在乎辱骂殴打和无尽的孤独。他知道他的善良和挚爱，他知道不管何时何处，总会有人明白他心中的爱而以善良回报他。

　　于是，一天夜晚，正当他在通往城外的跨河木桥下抚弄他新的伤口时，他听到夜色中马车在鹅卵石路上驶来的响声，当马车靠近时，他看到车夫穿着漆黑的长袍，黑头套下阴影中的那张狰狞的脸给了男孩一阵透心的恐惧。

　　孩子忍着恐惧，拿出他当天的晚餐——一块小小的三明治，当马车驶过正要上桥时，他向裹着头套的车夫递上三明治。马车停了，车夫点着头跳下车来坐在孩子身旁，两个人分吃了三明治，还聊了一会儿。

　　车夫问孩子为何穿着破衣赤着脚，独自一人。男孩一边告诉车夫他贫穷和痛苦的生活，一边往车后看。车上高高地堆着一摞空空的小兽笼，又臭又脏。当孩子正要问车夫那些兽笼里关过什么动物时，车夫站起身来说他得继续赶路。

　　“你那么善良，自己一点点粮食也愿同一个困乏的老车夫分享，”车夫对他耳语，“在我走之前，我要给你一件东西，也许你今天不会明白它的价值，但总有一天，等你长大些后，也许，我想你会珍惜它并感激我。现在闭上你的眼睛。”

　　于是小男孩按他的吩咐闭上了双眼，车夫从他长袍内的暗袋中抽出一把闪亮、锋利的切肉长刀，高高举起，砍向孩子的右脚，剁下了他五个沾着尘土的小脚趾。

　　小男孩坐在那儿无声地惊呆了，他茫然地凝视着黑夜中的远处，车夫捡起五个血淋淋的脚趾将它们扔给了桥下阴沟里吱吱尖叫、窜作一处的老鼠们。然后他跳上马车，悄悄地驶过木桥，将那男孩、老鼠、河水和夜色中的小城远远地留在了他的身后。

　　但故事没有结束。

　　这个小城叫哈梅林。后来，有个吹笛子的人，带走了镇上所有的孩子，除了这个因为伤残而无法走动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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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怎么学起哲学来 - 邓晓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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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怎么学起哲学来
　　** 邓晓芒 **

　　在我的记忆中，1968年是我们白水知青空前自由、轻松甚至充满欢乐的一年。那一年，“文革”已经结束，全国大规模的知青下放已经开始，我们没有什么心理不平衡的。看着那些“嫩知青”们与家人离别时抱头痛哭的情景，我们这些“老知青”内心既有同情，又有些暗暗高兴，觉得这一来大家都一样了。一切理想都成了泡影，一切道理都成了空话，一切认真严肃的姿态都成了薰制过的、挂在腊味店里出售的“板鸭”。政府每月用50斤谷、9元钱“安置”我们，大家都不怎么出工，成天在各个知青点之间流窜，互相打秋风。记得有一段时行练举重，白水男知青的目标是120斤算达标。我只能勉强达标。有一天来了一位长沙市摔跤队的，1.78米的个子，白练也似的一身腱子肉，摔人的动作就象舞蹈一样优雅。大家又很是疯魔了一阵子，搞得整个厅堂里灰尘四起，个个喘息如牛。后来又一窝蜂似的去办小农场，那更是自由自在、无人管束。开始还有一点正经，因为这是我们自己构想的“共产主义乌邦”，有的人甚至拿出自己买的牙膏、肥皂来“共产”，谁家寄钱来了就一起去县城“打牙祭”。可没多久就四分五裂了，二三十人分成了一伙一伙的，有人做事有人玩。小知识分子的乌托邦，不过如此。后来被县治安指挥部强行解散，倒是小农场最好的归宿，听说江永县另外几个类似的乌托邦也是这种结局。

　　正是在小农场的时候，一天晚饭后，我们像往常一样聚在地坪里高谈阔论，合唱那些大家都已经非常熟悉的歌。有一位青年，听说是上江圩的知青，却显得与众不同。他一言不发，只是用他那锐利的目光盯着那些说话的人，偶尔报以鼓励的微笑。这就是鼎鼎有名的“张某”。张某之所以有名，在于他是当时在江永知青中不多见的一个全面发展的人，他能摔跤，会游蝶泳，歌唱得好，写得一手楷书，还看过不少理论书。他长相威猛，眉宇间一股傲气逼人，要么根本不看你，要看你就让你受不了，活脱一位拉赫美托夫。熟悉之后，我和几位朋友就有几分崇拜他。过了几天，我们和他一起从上江圩赶完圩回白水，在秋水般的月光下，他一边走一边与我们谈起了人生，说我们现在二十来岁，正是学习的大好时光，应当多看些书，多增长些见识，以后的道路还长得很，现在错过了时机，将来会后悔，等等。这些道理我们其实都懂，如果在学校由老师说出来，肯定会令人厌烦。但张某只比我们年长两岁，在我们心目中又有如此的威望，他的话在我们听来非常实在，真是肺腑之言。我当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像他那样有目的地生活，不能就此堕落下去。生活中总应当有些真实的东西，值得追求的东西，如果你现在还没有发现，那就要去寻找。回来后，我们几位朋友又谈论了很久，相约一起进入一种积极的生活，学理论，有意识地观察社会，读人生这本大书。

　　那时白水的知青处于一种奇怪而矛盾的生活方式中，晚上有组织有预谋地去糟蹋农民的菜地，白天则自发地在一起学习社论和毛主席的讲话。当时知青组里有几本砖头厚的理论书，如《列宁选集》(两卷集)，梅林的《马克思传》，都令我望而生畏。我从那些当时出版的马列著作单行本中挑了一本最薄的，即列宁的《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开始认真地读起来。这是我所阅读的第一本理论性读物。但麻烦立刻了。以我的初中文化水平，书上的字虽然都认得，句子再长也可以勉强读下来，但就是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意思。当初选中这本书，除了它薄以外还想解决一些思想问题，我自认为自己是不是的确有一些小资产阶级的左派幼稚病。然而看了几天，根本看不进去，眼皮直打架。我认为自“不是这块料”，打算放弃，仍然每天和大家一起打扑克、唱歌、练举重。过了十来天，我在县城买菜时又遇见了张某。他一见面劈头就问我“最近读了什么书？”我便将自己所遇到的困难和苦恼都和他说了。他只说了一句话：“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这句话对我的震动很大。我回来苦苦地想了很久。为什么要学习？经历了文革的动乱，脑子里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对政治，对人生，对前途和命运。但最大的困惑归结为一点：我为什么在一切社会事件面前像个没有头脑的白痴，没有自己的见解和选择，只有愚昧和盲从？人不应当这样活，而应当自觉地活，才不枉为人一世。因此这是我生死悠关的事。至于读了有什么用，是否能为将来要干的事做准备，这倒还在其次。总之，读书是为了“成人”。

　　说来奇怪，张某的一句短短的话，在当时给了我那么大的力量。我想，他肯定也经历过这样一个艰难的阶段，但他已经过来了，我为什么就不能像他一样克服困难，成为一个自我完善的人呢？于是，我这回下了最大的决心，用最笨的办法，即在小学、中学里学过的分析文章段落大意、中心思想的办法，一段一段地去啃。每啃一段，就在头脑里把前面几段串起来从头过一遍。这本一百多页的小册子，至少读了十几遍，已可以大致背下来，用自己的话向别人讲述出来。这时我觉得自己懂了。以这种方式读过几本理论书，以致于发展到做眉批、做笔记、做缩写、夹纸条写心得等等，多管齐下，我发现自己水平大有提高。当时知青中盛行论辩之风，常自发地聚在一起就某部小说、某个问题辩论，通宵达旦。我发现自己也常能发表些自己的见解，而过去我是从不开口的。慢慢地，我一个一个地超越一些原认为很不错的人，不是有意识地要去超越，而是遇到问题向他们请教，他们回答不出，或回答得不满意，我只好自己去解决，去找答案。到后来，我发现再也没有人可以请教了，其中也包括张某。崇拜本来是自造的幻影，它在一段时期内有它的作用。一个人如果从小任何人都不曾崇拜过，那他是不幸的；但更其不幸的是，他一辈子也不敢超越他所崇拜的人。当所有原先在一起学习、讨论的朋友们都渐渐远离了书本，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还在看书时，我觉得我应该独自起程了。

　　当时我为自己订了一个五年的学习计划，决心要在五年之中，看完所有那时以单行本出版的马列主义经典著作，以及一切能到手的中、外哲学著作和文学作品。那时能看到的书很少，我的计划之所以着重于哲学，一是这方面的书相对好找一些，二是哲学是个制高点，它无所不包，再就是后来尝到了一点甜头，深深体会到哲学的重要性，它是理解其他一切学问的前提。但我决不是从“专业”的角度来看哲学的。当时只是想要使自己成为一个有主见、有自己一贯的原则和坚定的立场、知识富、判断准确、行动有预见性的人，也就是成为我理想中的“真正男汉”。为此我要“看尽天下书”，凡是人类数千年创造的精神财富，我都要尽可能地吸收为自己的营养。所以我的涉猎面很广，古今中外的哲学、自然科学、经济学、历史学、文学、艺术、美学、逻辑学等等，只要是字、是书，几乎没有界限。当然，最热衷的还是看小说。我觉得一部小说，一部经典文学名著，凝聚了作者一生的体验，如果能吃透、消化，你就活了两辈子。人不就是要尽量多活，才追求长寿吗？

　　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我的五年计划，因为我已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的努力。1970年，我离开了知青点，申请一个人回到我的老家耒阳农村，真正生活在农民当中，成为他们的一员。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决定自己命运的自由选择。孤独常常是一种享受，特别是当你的目的不是放在经世济民、报答某个人或某些人之上，而是要为自己“成人”时，你就可以不依赖于社会或他人对自己的评价，而独自一人去和历史、和全人类的精神对话。当然，人不可能完全孤独，他生活在社会中，但他可以独立地考察这个社会，这正是他已经“成人”的标志。在老家农村的三年中，我彻底静下心来读了一些哲学书，包括西方哲学原著。劳动并不紧张，并且此时对我来说，要养活自己一张嘴是不值得全力以赴的，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能够继续思想。至于考大学，考研究生，连想也没想过。当时的知青们纷纷去学一门手艺，有的还赚了大钱，我却一直当了十年农民，返城后又去干最粗笨的体力活，挑土和搬运。这也是我的自由选择，它符合我自己的生活准则和安排：体力劳动既锻炼身体，又休息脑筋，还接触社会底层。我很满意于自己的设计，以致于后来单位领导要把我从搬运工调到办公室搞供销，被我断然谢绝了。我非常从容地完成和超额完成了自己的五年计划和第二个五年计划，因为1976年以后，许多书慢慢开禁了，我如饥似渴地读书，其效率非常惊人。这主要得益于我的哲学功底，它使我的理解力和分析综合能力大大提高，能迅速把握事情的本质，看起书来往往一目十行。尽管如此，1978年报考研究生时，我还是很费了一番踌蹰，是报考文学、中国哲学、西方哲学，还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只是由于对最后这门学科我学得最系统、最有把握，从可能的实际效果考虑，我才选报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专业。记得那天从水电安装公司下了个早班，一身灰土地去省招办拿了张报名表，骑车回家的路上，夹在车后的表掉了，后面两位女士拣起来交还给我，还没等我走远就在议论说：“哪里考得取？”我心里想，我要考不取，天理难容！

　　但毕竟，因父母的“右派”问题尚未解决，尽管我的考试成绩已上了录取分数线，并去北京顺利通过了复试，在政审上仍被卡了下来。我的母亲十分伤心，但我自己倒并不感到特别遗憾。因为这时，我填报的第二志愿武汉大学哲学系西方哲学专业的陈修斋先生收到了我在报考的同时给他寄的信和两篇论文，给我来了封热情洋溢的信，充分肯定了我的自学成绩。后来知道我因政审落选，并决心明年第一志愿再报考他的研究生，又来信再三勉励我。他说他不担心我的专业和基础课程，但要注意外语的准备，我原来考的俄语当然也不是不可以，但西方哲学用得较多的是英、德、法语，最好能在这几门中选一语种，打一点基础。我当时憋着一口气，瞄准了我认为代表哲学最高水平的德意志民族的语言，找了一位学过德语的老先生请教，用8个月的业余时间苦学苦练，后来居然以高出分数线10分的成绩通过了外语考试。我把这种超常发挥的学习能力也归功于我对哲学的领悟，因为根据现代哲学的观点，学哲学也就是学语言，哲学功底对语言的掌握肯定有极大的帮助。

　　在准备期间，陈修斋先生和他的搭档杨祖陶先生还将他们主编的《欧洲哲学史(试用稿)》寄了一套给我，一是供我系统地复习，二是也想听听我的意见。我当时真是初生牛犊，看完后一下子提了七八条意见，其中主要的如“奴隶阶级有无哲学”的问题，我认为像“伊索寓言”、希腊神话这些都不能算是哲学，哲学要讨论思维和存在的问题，奴隶阶级由于其地位不可能提出代表自己阶级的哲学。其他还有对唯心主义的评价问题，我认为贬得太多，哲学史成了阶级斗争史，而不是人类认识发展的历史。不料这些随意而发的意见正合陈、杨二位先生的意，在回信中得到陈先生的高度赞赏。后来我才得知，陈先生1957年和贺麟先生正是因为肯定唯心主义在人类思想史上的积极意义而受到打击迫害，杨先生1971年则因坚持“奴隶阶级没有哲学”的实事求是立场而遭到非难，他们所编的这套“试用教材”并不完全反映他们本人的观点。

　　1979年考取武汉大学哲学系的硕士研究生，是我人生命运上的转折点。从此以后，哲学不仅是我的爱好和生命，而且成了我的职业，我的谋生之道。但我并不因此而看轻我的哲学，对我来说，事情并没有本质的改变，只是条件更好了，时间更充分，可看的书更多、甚至太多了。1982年毕业留校后，我仍然像在农村和当搬运工时一样，争分夺秒地搞我的学问，并在导师的提携下，没费什么事便连连破格被提为副教(1988)和教授(1989)，又被评为博士生导师(1993)。这以后，来采访的记者多起来，有电视台的，杂志的，还有作家。我对他们说，你们采访我肯定得不了奖，我没有什么“事迹”，只有思想，你们不要思想，只要“事迹”。他们每个人都要问的一个问题是：你是怎样自学成才的？我说“自学”二字首先不通，学习不可能是“他学”，本来只是每个人自己的事，自己不学，如何能叫做“学”？一切学习都是自学，与电脑不同，人的本性就在于有自学能力。高级计算机也有学习能力，但那毕竟是人预先安排好的，是“他学”。其次，什么叫“才”？才者，材也，栋梁之材，可用之材。然而，我学的是哲学，哲学和哲学家并非可用之材，非但无用，而且还要拿钱来养活。但正因此，哲学体现了人的本质，即人最终说来不是工具(材)，而是目的。当今哲学误把自己当作某种工具，哲学瞧不起自己，也等于人瞧不起自己。

　　可以说，我学哲学决不是为了要“成才”，而是为了自己的兴趣，否则我不可能坚持十几年无功利的学习。因为“才”(工具)不用就无意义，就会是“怀才不遇”，而我的哲学即使一辈子不被“用”，对我也有最高价值。所以我的自学整个充满了乐趣，并无一点勉为其难或卧薪尝胆、苦修苦炼的感觉(虽然客观上看条件很苦)。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这段话数千年来激励了无数负有天降之命或历史使命的志士仁人发愤图强，成为伟人和圣人，但用在我身上却不恰当。我只是一个普通平民，没有多少使命感。我学哲学纯粹出于个人兴趣，由此而产生出对自己个人即对这点兴趣的责任感，要把它实现和完成。当然，有些兴趣多半是天生的，如对音乐、绘画的兴趣，但没有人生来要当哲学家，对哲学的兴趣多半是后天的、社会性的。但社会性属于人的本质，每一个还保留一点人的本质或人性的人，都多少有一点哲学。一般说来，对自己的人生进行反思就是哲学兴趣的根源，不作任何反思的人生只能是动物式的人生。其实，我学哲学就是要自觉地使自己成为越来越纯粹的人，自觉地抵制一切使人动物化、物化的影响。

　　有一年我参加过一次武汉知青回顾上山下乡的座谈会，题目是“青春是否无悔”。我是会上资格最老的知青。我的发言大意是：人是一个整体，不能割取一段来评价其有悔无悔、值不值得，而应该联系当前你正在做什么，以及你将来要做什么来评价。如果上山下乡对你今天的生活和未来的目标不是资本、财富，而是损失，或毫不相干，那么你用不着说大话，你当然可以抱怨说，我不下乡的话本来可以上大学、当艺术家、科学家、工程师，现在却不得不从头来争取人家早已得到的东西，我下乡是白白浪费了最宝贵的青春。但如果你今天的追求与你青年时代的经历有本质的不可分割的联系，那就不同了。我很早就着意把生活、生命当作一个整体，并通过不断的反省使它熔铸为一个整体，每一部分都是宝贵的、不可失去的。我是用全部生命在搞哲学，或者说，哲学才是我真正的、内在的生命，是我的人格和性格的表现。我并不主张人人都去搞哲学，这也是不可能的。但每个人作为人都应当意识到，不论他写作还是在拉板车，他只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时才真正是一个人，而这种意识已经就是哲学。人有责任探究自己，建筑自己，把自己作为一项毕生的工程来建造。一切外在的生活都只是由于内在的生活才有意义，本身则毫无意义。所以，哪怕你浪费了全部青春，如果你能把这种浪费转化为一种思想，成为塑造你自己独立人格的材料，你就可以在更高一层意义上做到无悔。人们今天悲叹价值的“失落”，其实价值本来是没有的，要靠每个人自己去创造，决不能由外部给予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必都像我一样活。我只能说我自己活得充实，虽不潇洒，很累，但心甘情愿。我从来不想当生活的模范，只想当“自己”。

　　今天时代不同了，我们的下一代不再有上山下乡，但任何一个时代，人都是被“抛入”环境和世界中的，这却不意味着人在环境面前只能一无所为、听任命运摆布。时代与时代不具可比性，但人之为人就在于他在被抛入的那一瞬，他就能利用环境去成就自己的意义。放弃努力而一味地抱怨生活的无意义、世界的虚无或“人文精神失落”，是没出息的态度。世界的虚无不应成为懒于创造的借口，而正应成为一切真正创造即“无中生有”的前提条件：既然一切都是虚无，那就没有什么阻止我创造出从未有过的奇迹。自己不去创造，一切有利条件都会成为不利条件，并且会遇到致命的诘问：这一切有何意义？做学问有何意义？解决一个理论问题有何意义？出一本书有何意义？这样陷入苦恼、茫然，只能怪自己。我们这一代人是独特的、空前绝后的。但仔细想一想，哪一代人不是如此？历史是没有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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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羡慕你
　　** 毕淑敏 **

　　我是从哪一天开始老的？不知道。就像从夏到秋，人们只觉得天气一天一天凉了，却说不出秋天究竟是哪一天来到的。生命的“立秋”是从哪一个生日开始的？不知道。青年的年龄上限不断提高，我有时觉得那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玩出的花样，为掩饰自己的衰老，便总说别人年轻。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自己老了。当别人问我年龄的时候，我支支吾吾地反问一句：“您看我有多大了？”佯装的镇定当中，希望别人说出的数字要较我实际年龄稍小一些。倘若人家说的过小了，又暗暗怀疑那人是否在成心奚落。我开始越来越多地照镜子。小说中常说年轻的姑娘们最爱照镜子，其实那是不正确的。

　　年轻人不必照镜子，世人羡慕他们的目光就是镜子，真正开始细细端详自己容貌的是青春将逝的人们。

　　于是，我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孩子身上。记得一个秋天的早晨，刚下夜班的我强打精神，带着儿子去公园。儿子在铺满卵石的小路上走着，他踩着甬路旁镶着的花砖一蹦一跳地向前跑，将我越甩越远。“走中间的平路！”我大声地对他呼喊。

　　“不！妈妈！我喜欢……”他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蓦地站住了，这句话是那样熟悉。曾几何时，我也这样对自己的妈妈说过：“我喜欢在不平坦的路上行走。”这一切过去得多么快呀！从哪一天开始，我行动的步伐开始减慢，我越来越多地抱怨起路的不平了呢？

　　这是衰老确凿无疑的证据。岁月不可逆转，我不会再年轻了。

　　“孩子，我羡慕你！”我吓了一跳。这是实实在在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说得很缓慢，好像我的大脑变成一块电视屏幕，任何人都能读出上面的字幕。

　　我转过身。身后是一位老年妇女，周围再没有其他人。这么说，是她羡慕我。我仔细打量着她，头发花白，衣着普通。但她有一种气质，虽说身材瘦小，却有一种令人仰视的感觉。我疑惑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人羡慕的地方—— 一个工厂里刚下夜班满脸疲惫之色的女人。

　　“是的。我羡慕你的年纪，你们的年纪。”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将远处我儿子越来越小的身影也括了进去，“我愿意用我所获得过的一切，来换你现在的年纪。”

　　我至今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曾经获得过的那一切都是些什么，但我感谢她让我看到了自己拥有的财富。我们常常过多地注视别人，而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人的生命是一根链条，永远有比你年轻的孩子和比你年迈的老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一宗谁也掠夺不去的财宝。不要计较何时年轻，何时年老。只要我们生存一天，青春的财富就闪闪发光。能够遮蔽它的光芒的暗夜只有一种，那就是你自以为已经衰老。

　　年轻的朋友，不要去羡慕别人。要记住人们在羡慕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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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假想游戏 - 村田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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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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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假想游戏
　　** 村田浩一 **

　　一个年轻男子在楼梯上超过一个中年男子，奔上了月台，想跳进最近的门，但只差了一步没赶上，门已关上，火车无情地开动了。

　　年轻男子呼吸急促，很遗憾地咂了一下嘴。

　　“哎呀，可惜了。”

　　中年男子这么说着靠过来。他戴副眼镜，稍胖，看起来为人厚道。

　　年轻男子点一下头坐在长椅上。

　　“对，差一步。火车应该稍等一下。”

　　“是啊。”中年男子莞尔一笑，说道，“那么也许我也能赶上。”

　　年轻男子忽然站起身来，向前几步抬头看看时刻表。

　　“这个……下趟车是48分的。”人回头看看中年男子，”还有十多分钟。”

　　“你着急吗？”

　　“不，但眼睁睁地看着车门关上，要十多分钟才会来下一趟车的话，还是……”

　　“年轻人总是匆匆忙忙的。记得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可是我想出一个巧妙打发时间的办法以后，就不那么焦急了。”

　　“噢，巧妙打发时间的办法----是不是看杂志什么的？”

　　“不，不，想更好的办法。说起来就是'假想游戏'。把自己和周围的人目前的情况调换一下，或者假定本来没有什么关系的地方有着隐藏的关系，来展开故事的情节。”

　　“并不怎么有意思似的。”

　　“咱们试试看，反正有时间。比方说，现在这个月台上有两个人，你和我。看起来没有什么关系的咱俩之间，其实有着隐藏的秘密关系……”

　　“是什么关系？原来是亲生父子什么的吗？”

　　中年男子微笑着点点头。”你多大年纪？”

　　“什么？”，年轻男子稍微吃惊地睁大了眼睛，“23岁。”

　　“我42岁。这么说，你出生的时候我是19岁。嗯，有可能性。十八九岁时，我是学生，所以……”

　　“哎呀，学生结婚，不简单。”

　　“这么说，就是这么个情节:当时我是个穷学生。阴差阳错或者故意地跟一个女孩陷入了特殊的关系。这个女孩是从外地来的乡下姑娘。”

　　“您骗了她？”

　　“是的。她的家是当地的名门，因此，闺女怀孕父母非常着急，他们也不能忽略面子的。但是她偏要跟我结婚，终于生下了孩子，这个孩子就是你。”

　　“原来如此。”

　　“不过我并没有要娶她的意思。其实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早就完全冷淡了……啊，所以她用生孩子来强迫我跟她结婚。因此我为躲避她就逃走了。她的父母也没有心思收养这种孩子。结果你到现在的父母那儿去了。这是这样。”

　　“这样就合情合理了。不过刚才我们的相遇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之后我发迹了，有了一定的地位和金钱，也有了妻小，这样的话，我开始挂念过去那个送给别人的弃儿了。于是偷偷进行调查，找到了你。你的家庭，目前的生活情况都调查到，知道了你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我本来想马上去你家里找你，但一想到自己过去的行为就迟疑。于是一直寻找在外边碰到你的机会。看起来我们好像今天在这里偶然碰见，其实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现在我坦白一切，我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年轻男子直眨眼，慢慢地喘了口气。然后慌慌张张地摇摇头。”我差一点就相信了，真叫人吃惊。这毕竟是虚构的对不对？”

　　“会有可能性的。”中年男子的神色显得认真起来。

　　年轻男子摇着头，无声地笑笑。”怎么会这样……”

　　年轻男子突然向前探身，一本正经地问:“是真的吗？”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年轻男子好像过了很长的一段寂静时间，实际上只是两三秒钟。

　　中年男子恢复了原来的莞尔一笑。”开始说过吧，这只不过是游戏。”

　　“不过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很逼真。求求你，请告诉我实话。”

　　中年男子轻轻拍了拍年轻男子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

　　“您是不是委婉地告诉我真实真实情况？喂，其实是像您所说的那样，不是吗？您装作偶然，其实把这个机会……”

　　中年男子站了起来。”你看，火车来了。”

　　“啊？”年轻男子望了望铁路那边。

　　“相当有意思吧？为消遣时间再好不过了。”

　　年轻男子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火车停下来，车门开了。

　　中年男子与年轻男子一起上车，找空位子并排坐下。

　　年轻男子说:”您难道真是我的父亲……”

　　中年男子微笑。

　　车门关上，火车慢慢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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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雅舍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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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雅舍
　　** 梁实秋 **

　　到四川来，觉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经济。火烧过的砖，常常用来做柱子，孤零零的砌起四根砖柱，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嶙，单薄得可怜；但是顶上铺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远远的看过去，没有人能说不像是座房子。我现在住的“雅舍”正是这样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说，这房子有砖柱，有竹篦墙，一切特点都应有尽有。

　　讲到住房，我的经验不算少，什么“上支下摘”，“前廊后厦”，“一楼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间”，“茅草棚”，“琼楼玉宇”和“摩天大厦”各式各样，我都尝试过。我不论住在哪里，只要住得稍久，对那房子便发生感情，非不得已我还舍不得搬。这“雅舍”，我初来时仅求其能蔽风雨，并不敢存奢望，现在住了两个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虽然我已渐渐感觉它是并不能蔽风雨，因为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纵然不能蔽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客来则先爬几十级的土阶，进得屋来仍须上坡，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来无不惊叹，我则久而安之，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觉有大不便处。

　　“雅舍”共是六间，我居其二。篦墙不固，门窗不严，故我与邻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我岑寂。入夜则鼠子瞰灯，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动，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顺坡而下，或吸灯油而推翻烛台，或攀援而上帐顶，或在门框棹脚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对于鼠子，我很惭愧的承认，我“没有法子”。“没有法子”一语是被外国人常常引用着的，以为这话最足代表中国人的懒惰隐忍的态度。其实我的对付鼠子并不懒惰。窗上糊纸，纸一戳就破；门户关紧，而相鼠有牙，一阵咬便是一个洞洞。试问还有什么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里，不也是“没有法子”？比鼠子更骚扰的是蚊子。“雅舍”的蚊虱之盛，是我前所未见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当黄昏时候，满屋里磕头碰脑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别处蚊子早已肃清的时候，在“雅舍”则格外猖獗，来客偶不留心，则两腿伤处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绝迹，明年夏天——谁知道我还是住在“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素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此种经验，已数见不鲜。“雅舍”之陈设，只当得简朴二字，但洒扫拂拭，不使有纤尘。我非显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医，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我不业理发，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张我四壁。我有一几一椅一榻，酣睡写读，均已有着，我亦不复他求。但是陈设虽简，我却喜欢翻新布置。西人常常讥笑妇人喜欢变更桌椅位置，以为这是妇人天性喜变之一征。诬否且不论，我是喜欢改变的。中国旧式家庭，陈设千篇一律，正厅上是一条案，前面一张八仙桌，一旁一把靠椅，两旁是两把靠椅夹一只茶几。我以为陈设宜求疏落参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无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闲情偶寄》之所论，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刘克庄词：“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时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实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长日无俚，写作自遣，随想随写，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写作所在，且志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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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水果该怎么吃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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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水果该怎么吃
　　** 梁文道 **

　　一位台湾朋友曾经对我说，世界上最擅长切水果的，就是台湾妈妈。这句话我一开始听不大懂，不就是切水果吗？还有什么擅长不擅长的，更说不上世界第几这么严重吧。后来我才开始注意，水果一物，果然大有学问。

　　在中式酒家吃饭，以往有最后奉上果盘的习惯。一般人吃到这时候早已饱胀不堪，根本不会在意那水果好不好吃，新不新鲜，只把它当做一种消滞的工具，或者必要的养分均衡补充剂。相反，到高档的日式料理用餐，水果却是一种价比贵重鱼料的甜品，需要食客全神以待。许多馆子完全没有雪糕一类的劳什子，只用几粒草莓或几片蜜瓜做甜品，但就是能叫大家哗然，觉得自己正在品尝天下奇珍。

　　表面上看，这是材料的关系。那些日本水果通常是来价高昂的温室作物，等闲一颗柑橘在超市也能标上过百元的价码；这当然值得大家慎重欣赏。但这也是日本料理的精髓（或者狡诈），一切以食材为主，怎样最能让它保持原味就怎么做，只要东西好，尽量不加工地把它完整呈现出来，竟然就成一道独立的菜肴了。相反，在我们中国食制的习惯里，这种手法等于什么都不做；不经任何烹调技术处理的东西又怎能算得上是菜呢？所以在吃中菜的时候，果盘绝对不能算是一种甜品，反而更像伴茶的Petit Four。

　　法国菜在这方面也很接近中菜，厨师任何时刻都要留下他的签名，一道生鲜的果盘一定搬不上台面。巴黎老牌名店“大伊风”（Taillevent）就有一道水果甜汤，看起来就像泡在水里的一碗果盘（甚至令人想起罐头杂果），似乎没有经过加温等种种程序。可是不知怎的，一吃起来，它们竟比一般果盘更“果盘”。我的意思是这些切开了的水果全是水果的“理型”（ideal form），那片秋梨要比平常吃的秋梨更鲜爽，那粒葡萄要比一般的葡萄更甜也更酸；它们如此甜美，不只不失原味，反而各自呈现出自己最完美的状态。再看那碗甜汤，淡淡的透明的粉红色，有点玫瑰水的气味，它本是极好喝的饮料，另一方面却又保存了浸泡在里面的各种水果的原味。我想这大概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杂果”。

　　材料的质素就不用说了，到底厨师用了什么办法去逼出它们的原味精华，又怎样使它们共存而不互夺其真？那些水果被施了什么魔法呢？那一碗水里又有什么秘密？这是我想了很久都解不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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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自从我妈从台湾旅游回来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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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从我妈从台湾旅游回来
　　** 李娟 **

　　自从我妈从台湾旅游回来，可嫌弃我们大陆了，一会儿嫌乌鲁木齐太吵，一会儿嫌红墩乡太脏。整天一幅“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下去”的模样。抱怨完毕，换了衣服，立刻投入清理牛圈打扫鸡粪的劳动中，毫不含糊。

　　之后，足足有半年的时间，无论和谁聊天，她老人家总能在第三句或第四句话上成功地把话题引向台湾。

　　如果对方说：某店的某道菜不错。

　　她立刻说：嗨！台湾的什么什么那才叫好吃呢！

　　接下来，从台湾小吃说到环岛七日游。

　　对方：好久没下雨了。

　　她：台湾天天下雨！

　　接下来，从台湾的雨说到环岛七日游。

　　对方：这两天感冒了。

　　她：我也不舒服，从台湾回来，累得躺了好几天。

　　接下来，环岛七日游。

　　问题是她整天生活在红墩乡三大队这样的地方，整天打交道的都是本分的农民，人家一辈子顶多去过乌鲁木齐。你却和他谈台湾，你什意思？

　　好在对方是本分的农民，碰到我妈这号人，也只是淳朴地艳羡着。无论听多少遍，都像第一次听似的惊奇。

　　事情的起因是一场同学会。同学会果然没什么好事。毕业四十年，大家见了面，叙了情谊，照例开始攀比。我妈回来后情绪低落。说所有同学里就数她最显老，头发白得最凶。显老也罢了，大家说话时还插不进嘴。那些老家伙们，一开口就是新马泰，港澳台，最次也能聊到九寨沟。就她什么地方也没去过，亏她头发还最白。

　　她一回来就买了染发剂，但还是安抚不了什么。我便找旅行社的朋友，帮她报了个台湾环岛游的老年团。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的：去年年底初冬的某一天，我妈拎了只编织袋穿了双新鞋去了一趟台湾。这是她老人家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几乎成为她整个人生的转折点。

　　回来后，第一件事是掏出一枝香奈儿口红扔给我。轻描淡写道：“才两百多块钱，便宜吧？国内起码三四百。”——在此之前，她老人家出门在外渴得半死也舍不得掏钱买瓶矿泉水，非要忍着回家喝开水。

　　那是最后的购物环节，大家都在免税店血拼，我妈站在一边等着，不明所以状。有个老太太就说了：“你傻啊你？这多便宜啊，在国内买，贵死你！”

　　可在我妈看来那些东西也不便宜，一个钱包八千块。一枝眉笔五六百。

　　（后来我听了直纳闷，我明明给我妈报的是老年团啊？又不是二奶团，都消费些什么跟什么……）

　　还有的老太太则从另外角度怂恿：“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咱都这把年纪了，再不花还等什么时候？”

　　我妈是有尊严的人。最后实在架不住了，只好也扎进人堆，挑选了半天，买了支口红。

　　这么一小坨东西，说它贵嘛，毕竟两百多块钱，还能掏得起。说它便宜吧，毕竟只有一小坨。于是，脸面和腰包都护住了。我妈还是很有策略的。

　　除此之外，她还在台湾各景区的小摊小贩处买了一堆罕见的旅行纪念品。幸好带的编织袋够大。但是不久后，我在阿勒泰各大商场、超市分别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价格也差不多。

　　在台湾，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大海，感到忧心忡忡。

　　她说：“太危险了，也不修个护栏啥的。你不知道那浪有多大！水往后退的时候，跑不及的人肯定得给卷走！会游泳？游个屁，那么深，咋游！”

　　她还喜滋滋地说：“我趁他们都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尝了一下海水，果然是咸的！”

　　又说：“海边的风那个大啊，风里支个小棚，人人都进去吃东西，一拔人吃的时候，另一拔人旁边等着。太厉害了！“

　　我：“这有啥厉害的，不就在海边吃个东西嘛。”

　　她：“我是说，老板的生意厉害！”

　　之前她看了朱天衣的《我的山居动物伙伴》一书。无限神往。

　　她说：“每到一个有山的地方，我就使劲地看啊，使劲地找啊，特别想找到那一家人，去打个招呼。好多山上都有她说的那种沥青路，细细的，弯弯曲曲伸到林子里。我猜肯定就在路尽头。我还和前后左右的老头儿老太太都说了这家人的事。”

　　最后说：“给我在台湾买个房子吧？”

　　另外被她反复提及的还有司机的一条小狗。她说一路上小狗一直跟着，司机开车时就卧在他脚下。到地方了，司机就抱它下去解手。一解完就赶紧往车上跳。

　　她特别提到有一次车下一只野猫引起了狗的注意，它在车门边虚张声势地冲猫大喊大叫，猫理都不理它。司机抱起狗下车放到猫旁边。刚松手，狗嗖地一声就窜回了车上。

　　我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她起码说了五遍。

　　她说：“要是带上我赛虎（我家小狗，十一岁半）一起去就好了。我赛虎从没去过台湾。”

　　我问：“导游好不好？”

　　她说：“好！就是辛苦得很。一路上每个人都要照顾到。”

　　我：“司机好不好？”

　　她：“司机也辛苦，特准时，从来没让我们等过。”

　　我：“临别你给了多少小费？”

　　她：“给屁，我可没钱。”

　　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说：“别人都给了，都给得多，不缺我这份。”

　　又说：“别人塞钱的时候，我就装没看到。”

　　我估计就算给人家小费，人家也未必肯要。我把在冬牧场用过的那个缠满透明胶带、漆面剥落的卡片相机转赠给她了。她去台湾后，到处请人使用这个相机帮她拍照。

　　况且拎的还是只编织袋。

　　我问：“台湾的东西真有那么好吃？”

　　她怒道：“别提了，去了七天，拉了三天肚子！”

　　又说：“那些水果奇形怪状，真想尝尝啊，又不敢。一吃就拉！”

　　又说：“满桌子菜色漂亮得很，什么都有，可惜全是甜的，吃得犯恶心。”

　　又说：“后来饿得头晕眼花。特想家里的萝卜干。幸亏同行的老太太带了一瓶剁椒酱一一她们出门可有经验了。她把剁椒酱帮我拌在米饭里，这才吃得下去。”

　　最后说：“拉了三天啊，腿都软了，连导游都害怕了。担心出事，都想安排我提前回去。

　　我说：“听起来很惨啊。都病那样了，还玩屁啊。”

　　她说：“病归病，玩归玩。总的来说，还是很不错！”

　　去之前，我倒是没考虑过闹肚子这个问题。唯一担心的是她晚上睡不好觉，她长年神经衰弱。

　　我问：“和谁一个房间？她打不打呼嚕？吵不吵你？”

　　她害羞地说：“她不打呼，倒是我打呼……把她吵得一连几天都没睡好。只好白天在大巴车上睡。”

　　我惊道：“那人家不烦死你了！”

　　她：“我拼命地道歉，还帮她拿行李，她就不生气了。还安慰我，还帮我打听治打呼的药。”

　　飞机从台北飞乌鲁木齐，六七个小时。下飞机时，她几乎和满飞机的人都交上了朋友，互留了电话。

　　大家都是出门旅行的，所参的团各不相同，免不了比较一番：你们住的酒店怎样？你们伙食开得如何？你们引导购物多吗？……踊跃吐槽，很快将各大旅行社分出了三六九等。丝毫不考虑旁边各旅行社的领队感受如何。

　　接下来又开始分享各自的旅行经验：出门带什么衣物穿什么鞋，到哪哪儿少不了蚊子油，哪哪儿小偷多，哪哪儿温泉好……我妈暗记在心。回来以后，向我提了诸多要求：买泳衣、买双肩背包（终于发现编织袋有点不对了）、买遮阳帽、买某某牌的化妆品、去北欧四国……

　　北欧四国……就算了吧，毕竟出钱的是我。我劝道：“那些地方主要看人文景观，你素质低，去了也搞球不懂。还是去海南岛吧。”

　　看来人生的第一次旅行不能太高端，否则会惯坏的。

　　她开始研究我的世界地图。

　　一会惊呼一声：“埃及这么远！！我还以为挨着新疆呢！”

　　一会儿又惊呼：“原来澳大利亚不在美国！”

　　最后令她产生浓厚兴趣的是印度南面的一小片斑点：“这些麻子点点是啥？”

　　我说：“那是马尔代夫。”又顺手用手机搜出了几张图片给她看（多事！）。

　　她啧啧赞叹了五分钟，掏出随身小本，把马尔代夫四个字庄重地抄了下来。

　　我立刻知道坏事了。

　　当天她一回到红墩乡，就给我旅行社的朋友打电话，要预约马尔代夫的团。

　　我的朋友感到为难，说：“阿姨，马尔代夫好是好，但那里主要搞休闲旅行，恐怕没有什么丰富的观光活动。不如去巴黎吧，我们这边刚好有个欧洲特价团。”

　　我妈认真地说：“不行，我女儿说了，我的素质低，去那种地方会丢人现眼的。”

　　以前吧，我家的鸡下的蛋全都攒着，我妈每次进城都捎给我的朋友们。如今大家再也享受不了这样的福利了。我妈开始赶集，鸡蛋卖出的钱分文不动，全放在一只纸盒子里，存作旅游基金。

　　但赶集是辛苦的事，我只好在朋友圈里帮着吆喝：请买我妈的鸡蛋吧，请支持我妈的旅游事业吧。

　　大家纷纷踊跃订购。我妈一看生意这么好，很快又引进了十只小母鸡。估计到今年年初夏，日产量能达到十五到二十个蛋。

　　我们这里土鸡蛋售价为一元五一个，算下来月收入至少七百元。一年下来八千多。我家的奶牛基本上一年半产一头小牛犊，五个月大的小母牛售价四五千，小键牛可卖三四千。李娟再给补贴一点一一好嘛，一年远游一次，什么北欧四国马尔代夫，统统不在话下。

　　另外，她老人家作为半道开闪的兵团职工，前两年刚刚把手续又办回了兵团，为此交了一大笔费用。但是从今年开始正式领退休金了，每个月一千多。农村生活花不了什么钱，省着点用，到年底存个万儿八千不成问题。于是乎，一年近游两次，什么秦皇岛峨嵋山，也不在话下。

　　总之，台湾之行是我妈一生的转折点。令她几乎抵达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之前她拍照时总是抿着嘴，板着脸，丝毫不笑，冒充知识分子。如今完全放开了，一面对镜头，笑着嘴角都岔到后脑勺了。还学会了无敌剪刀手和卖萌包子脸。

　　不但染了头发，还穿起了花衣服。

　　我建议：“妈，穿花衣服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当你穿花衣服的时候能不能别穿花裤子？或者穿花裤子的时候别穿花衣服？”

　　她不屑一顾：“你没见人家台湾人，男的都比我花！”

　　在台湾，她还学会了四种丝巾的系法，回家后一一示范给我。

　　她说：“当时大家在上厕所。厕所门口就是卖丝巾的摊子，只要买他的丝巾，他就教你怎么系。”

　　“你买了？”

　　“没买。”

　　她很自豪：“我记性真好，只教了一遍就全记住了！”

　　我心想：“要是教了好几遍还学不会，还不买人家的丝巾，——好意思吗？”

　　她一边扯着丝巾在镜子前扭来扭去，一边感慨：“这是去台湾最大的收获！”

　　我哼道：“好嘛，花了我八千块学费，就学了个这！”

　　突然有一天，我妈认真地说：“从此以后，我要放下一切事情，抓紧时间旅游！”

　　我以为她彻悟了什么：“什么情况？”

　　她说：“听说六十六岁以后再跟团，费用就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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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来多健忘
　　** 叶倾城 **

　　在我的印象中，祖父不过是一个喜欢打麻将、练太极、浇花钓鱼、爱提当年勇的普通老人。而我也没有想过，会在十八岁的一个夏夜，与祖父的少年时光劈面相遇。

　　那晚，是一位亲戚来通知，祖父的一位表妹去世了。在所有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祖父已经霍然站起：“死了？怎么会？怎么会！”蓦然觉得自己的失态，旋身回房，家人尽皆偷笑。于是那夜我才知道，祖父与表妹青梅竹马的童年，情窦初开的年少，他俩私奔六个月的石破天惊。到最后，他们还是被找回来了。表妹远嫁，祖父仍然不得不接受指腹的姻缘。而这些，都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来人是请祖父参加葬礼的。

　　第二天早上，父亲想和祖父商量的时候，祖父却已经练太极去了。祖父的房门洞开，桌上薄薄一张纸，上面墨色淡淡的五个字：“老来多健忘”。

　　既然祖父已经健忘，那又何必帮他想起？父亲便回绝了来人，从此家中不提此事。祖父过世的时候我已上大学，主修中文，大二时在图书馆里看白居易全集正看得兴味盎然，突然，彷佛惊雷般的一瞬，我看到了祖父当年写下的那句诗，而那句诗的全貌竟是：“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我僵在当场，没想到竟然会是如此。

　　原来祖父一直记得，六十岁的烟尘岁月，抵不过初恋女子的一抹笑容。而爱情究竟是什么？竟让八十岁的老人仍然在刹那间动容，忘了时光的远走，只以为是红颜弹指老！

　　当祖父写下那句诗的时候，他是多么希望他的儿孙们能够读懂。今日，我终于懂得，可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念着：“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好像是念给天上的祖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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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年纪越大 胆子越小 - 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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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年纪越大 胆子越小
　　** 马伯庸 **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不足以让人胆怯，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冒险、如何闯荡。美国二打伊拉克的时候，我正好在新西兰念书，有一天看了新闻，脑子一热，跑到当地旅行社询问如何去伊拉克。

　　旅行社的人听了我的要求，受到不小的惊吓，问我为什么去。我解释说我没有任何政治目的，就是想亲自去体验一下真实战场的感觉，说得神采飞扬，自我感觉真是酷极了。后来这事黄了，原因很简单，我负担不起从新西兰飞迪拜的机票……

　　回国以后，我跟我娘提了一句，结果被她结结实实训斥了一顿。我没敢还嘴，因为她训着训着就哭了，我赶紧安慰她这不是没去成嘛。她抹抹眼泪，说你以后不许干这种事听见没有，万一真出了事我和你爸可怎么办？我唯唯诺诺，心里却只当它是一种亲人的唠叨。

　　类似的事情还有那么几次，当然我没敢告诉我娘。总之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过得特别勇敢，脑子里根本没有危险这个概念，唯一的追求就是兴奋和刺激。用一位朋友的话说，那可真是一段傻到不可救药的青春。

　　随着时间推移，我的肚腩慢慢变大，胆子却慢慢变小了。从前坐飞机，一遇上颠簸，权当是坐过山车，该看书看书，该睡觉睡觉。现在坐飞机，只要遇到一点气流，手心就开始冒汗，直到空姐解除警报开始端茶送水，这心才算是踏实下来。所以我现在尽量都选大飞机坐，对小飞机敬而远之。

　　我一直对自己这个转变迷惑不解。有时候夜深人静我扪心自省，把它归咎为成年男子向世俗妥协的证明。但并非如此。

　　前一阵连续出了好几个悲剧事件：泸州一个年轻跑酷运动者从桥上跳下淹死在水里；复旦大学一名研究生被投毒而死；美国波士顿发生恐怖袭击，一名中国留学生身亡。

　　我第一个反应不是“这样的年轻人死得太可惜了”，而是“他们的父母听到这样的消息，该怎么办”。后来我去查新闻细节，泸州去世的小伙子是单亲家庭，妈妈长期患有抑郁症，儿子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复旦大学那位研究生，在四川的父母早年下岗，母亲常年患病，儿子是这个家庭唯一的希望。看到这些细节，我的心情愈加难受。

　　我无法想象他们的父母听到噩耗有多悲痛，或者说，我不是无法想象，而是不敢去想象，因为一想象就会无法抑制地代入自己的情境里——如果我出了事，我的爹妈该是什么反应，他们得难过成什么样。这么联想下去，心情会像跳水一样直线跌落，直到谷底。

　　现在回想起来，每次我因危险而害怕时，脑海里冒出来的念头，和看到那三条新闻的思路都是一样的：“父母该怎么办？”所以我最怕的不是自己死去，而是怕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想到老爹老娘要因此而受到打击，我的内心就惶恐不安。

　　我的一个朋友也有类似感觉。他告诉我，他现在很小心，过马路一定会先左右看，按时锻炼身体，尽量不熬夜。他说他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如果出事，老婆孩子还有两边的父母都会陷入困境。“我现在根本不敢死，死对我来说，太奢侈了。”他感慨。

　　所以，当你发现死亡不仅仅只与自己有关，还会对你的亲人产生巨大影响时，你就会变得胆小、谨慎、裹足不前，但这不该被称为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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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管闲事的司机 - 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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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管闲事的司机
　　** 倪匡 **

　　那一对男女从上计程车起，男的就紧搂着女的，女的也紧靠着男的。计程车司机是接触人最多的行业，自然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关系的男女，司机可以知道，这是一双关系并不正常，嗯，或者说关系并不单纯的男女。

　　什么叫关系并不单纯呢？例如，男的有过纠缠不清的婚姻和男女关系。女的也一样，更可能的是，这一双男女之中的一个，正对另一个异性在道义上正进行背叛，或许，两个人都如此。计程车司机自然不会表示什么，他只是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们一眼，男的和女的都长得不出众，中等个。男的满头油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猥琐，那种猥琐，甚到可以和肮脏连结在一起。司机径有点替那个女的可惜，女的皮肤白，自有一股楚楚的风致，却把她那粉白的脸颊，贴在那满是油腻的一张脏脸上。

　　司机的经验很丰富，从这一男一女的神情上，可以看出，那男的正竭力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大情人的角色，在不断地用低沉的声音讲着话，口角泛著有恶臭的唾沫，看起来像死去了的螃蟹。

　　他在说些什么，司机并没有听清，司机在听他说出了一个地名之后，就按下了费表，他早知道这一双情侣会到那地方去，那是著名的情侣幽会区，有许多按小时计出租的房间供需要发泄的男女使用。

　　不过，司机心中想了一下，看那男的这种穷心未退，色心又起的样子，那一区的房租并不便宜，看他的样子，未必拿得出来，多半还得那个女的拿出来。

　　司机先生在心中叹了一声，现在的女人真好骗，那女的三十来岁，面目秀丽，皮肤白，看样子身材也颇好，年纪不小，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怎么就那么容易上当？听那男的断断续续在说什么：“我和你结婚，我一直爱你，我…给你一个家……。”那女的听得十分陶醉，靠得男的更紧，男的双手也就在女的身上恣意抚摸着。男的还在说些什么，专心驾车的司机没有再用心听，反正就是那一套，有的女人也真好骗，什么实际的表现都不必有，有的男人在一元钱也拿不出来的情形下，讲一句“将来我给你整个世界”，也就有笨女人上当了。当然，这种笨女人现在很少了，可是还不能说没有，这时在计程车上的这个不就是吗？

　　看起来，那男的已经可以得手了，车子一到目的地，他们搂抱着进了房间。这种低声下气，好话说尽的猥琐男人，自然也有讨女人欢喜之处，这种男人，会像狗一样驯服，会像狗一样什么都会做，当一个男人什么也拿不出来给一个女人的时候，自然只有利用原始的本钱去讨好女人，就像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能出卖的时候，就只好出卖自己的肉体一样。

　　司机又向后视镜中看了一眼，暗中摇了摇头，那男人的体型，似乎不够做男妓的资格，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方法把这个笨女人骗上手的，只怕费的工夫不少，说不定甚至以眼泪鼻涕来表示他的爱意！当司机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不由自主感到一阵恶心，喉间也不吾遏制地发出了一阵“喀喀”声。但由于马路上的声音十分嘈杂，所以后面的一男一女，并没有察觉。

　　女的身子突然震动了一下，本来半闭着的眼睛，也在那一刹那间睁大，她的身子离开了男的一点，男的迫不及待把她拉回来，女的再挣了一下，很简单的一句话，可是她说来却像是十分艰难：“我…我…他对我很好，我现在…对不起…他。”

　　男的脸上，现出了丑恶之至的神情，一张本来还只是平庸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阴险的神情像这样的男人，实在是连做一个坏人的资格都不够的，所以他在起坏主意的时候，看起来就只是下贱。

　　女的继续说“他照顾得我很好…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才觉得自己像人…。”男的立刻咬牙切齿：“他在玩弄你！你在他那里，什么都不能得到，等他玩腻了，一脚就把你踢开，而和我在一起，我永远爱你！”

　　两人又紧搂在一起，女的脸上仅有的几丝歉疚的神情也消退了，陶醉在男的虚妄的诺言中。

　　司机叹了一口气，他十分爱管闲事，虽然已经算是竭力压抑着自己，不必去管别人的闲事，车里的一男一女，摆得很明白，是一个贱男人和一个笨女人，他们在进行的行为，日后他们必然都会受到报应，那个不忠的女人，会自食恶果，受了损害的另一些人，也不会有多大的损失，何必管这个闲事呢？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重重的问了一句：先生，你靠什么来过生斫你能提供你爱的女人合水准的生活吗？

　　男的陡然震动了一下，脸上出现此情唯天可表的神情“我会无微不至的照顾你…嗯…暂时钱不够用…你也可以去找一份工作…大家一起努力…。”

　　司机叹了一声：这种话，听来倒真动人，小姐，你相信了？女的低下了头，看她的神态，她不是很愿意，可是，在男的甜言蜜语下，她显然也没有了主意，她的双眼之中，有茫然的神色！

　　司机又叹了一声：“别听他的，这种连所爱的女人生活都无法照顾的男人，最靠不住！”男的和女的都震动了一下，各自挺直了身，四面看了一下，像是想寻找什么声音的来源。

　　他们一看之后，各自现出惊讶之极的神情他们看到车窗之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根本不在他们要去的路线上，甚至已不在都市之中，也不像到了郊外，只是驶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他们还能看到对方和司机的背影，是由于车头灯的光芒，在射进无边的黑暗之中时，有一小部份反射了回来，所以在车厢，才有一些灰惨惨的光芒。

　　男的叫了起来：“司机，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你…你…。”

　　女的也叫：“停车，快停车。”

　　司机并不回头，声音沉重：“小姐，要停止的是你，这时再不停，以后，你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这是他们实际上听到司机声音的第一次，虽然在这以前，男的和女的都曾强烈感到过有人在对他们说话，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听到声音。

　　男的声音即惊且恐：“你是什么人？”司机叹了一声：“我？我只不过是一个爱管闲事的司机，看不惯你这种骗女人的贱相！”

　　男的叫得更响：“停车！我叫警察！”

　　司机笑着：“警察？只怕奈何不了我，我死了十多年了，下面冷清，这才出来开开车，也好找点闲事管管！”司机一面说一面转过头来，他不是瘦，只是贴上了一层皮的骷髅。男的和女的以后怎么样了？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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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亲爱的小孩 - 陈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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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亲爱的小孩
　　** 陈晓霞 **

　　(一) 

　　那时他还没在这世界上出现。我也才七岁稍多一点。有一天，我心血来潮，忽然想给未来的孩子取一个名字。我一边玩沙子一边苦思冥想。然后把一个七岁孩子所能想到的最时髦的名字，偷偷送给那个小孩。母亲在屋里蹬着缝纫机，对我的秘密一无所知。她没听到我那一声小母亲般的叹息，她根本不知道，她小小的女儿此时正在为谁操心。 

　　似乎事情就在那时定了，他在未来等我，然后某一天，我们母子相逢。 

　　人们把这归结为缘分。因为最终的结果真的是我和他，而不是我和她。是这样一个他，而不是另外一个他。一切命中注定。那天医生把他捆扎结实递到我怀里，一张湿漉漉的褶皱小脸立即覆盖了此前想象中的画报娃娃。我端详他，觉得真好。膻膻的味道好，嫩笋样的手指好，鲜红的嘴唇好，过于响亮的啼哭也好。千般描画万般想象，全抵不过一个小小身体贴向怀里的那一刻知心。重要的是，这知心是两个人的，因了一个从另一个身上的分离，我们对彼此了如指掌。别人了解的不了解的，接受和不接受的，我们都全盘接受。在这个世界面前，我们是天然的同盟。 

　　我因此扬眉吐气。全世界的女人都是在做了母亲以后才真正变得理直气壮。因为她再不是一个人，她的人生有了更进一步的意义。那些在复杂关系中滋生出来的种种不适、对抗、沮丧、黯然神伤，因为孩子的到来不再成为问题。人们奇怪一向寡言的女子怎么忽然就开朗起来，她满不在乎地大笑，貌似爽朗地打着招呼，粗枝大叶地忽略掉一切令人不快的细节。这是内心笃定的人才有的大度。这一切全是因为这世界多了一个人。 

　　我心甘情愿地退化回去。跟着他简单到只知饥饱、冷暖、高兴和不高兴。他的胖脚丫儿蹬在我脸上，或者我亲他西瓜似的肚皮。我们无拘无束，心无旁骛，像两只小狗咬来咬去。我们对彼此的傻气都很受用。他父亲已经对我们的表现习以为常。他曾试图加入我们的阵营，但看看两张冒着傻气的脸，还是笑着选择退出。 

　　这样的日子颇具修复功能，我那么快就忘掉了曾经的磕碰和疼痛，整个人又完好如初。 

　　(二) 

　　一天，他兴冲冲跑过来，大声问：你们闻到青草的香味了吗？ 

　　正是阳春三月，我们走在公园里，除草机在辛勤工作。他不知道我和他父亲正密谋结束他的自由时光。他三岁了，得进幼儿园，去过群体生活。这是他接触世界的第一步，只有学会跟最小最简单的人打交道，将来他才可能应付更大更复杂的人。小孩对此一无所知。春天的景象让他高兴坏了。他欢天喜地跑过来，只想对心怀鬼胎的男女说出他的发现：你们你闻到青草的香味了吗？ 

　　有时我想，他凭什么那么死心塌地地信任我？ 

　　我曾指着他泡得起皱的小手说，再不从浴盆中出来，手指就会像香皂一样化掉。 

　　我曾摸着他滑滑的脊背说，因为神仙把他的翅膀折起来了，他身后才有两块肩胛骨。 

　　他毫不怀疑地相信了我。他还不知道世界上有欺骗这回事。 

　　我利用这分信任抓紧实施了上学计划。我把他领进幼儿园，告诉他傍晚过来接他。我看到他眼中马上有胆怯闪过。他或许已经感到事情不妙，却什么也没说。三岁的小孩，已经知道在陌生环境里要有所克制。但是他不确定，傍晚，究竟要等多久。据老师说那一天他过得心事重重。不说，不笑，吃饭也少。那一定是他有生以来最漫长的煎熬。等他望穿秋水终于在教室门口见到我，眼圈马上红了起来。他径直走出教室，小胳膊紧紧抱着我，胸脯剧烈起伏。等他终于能够开口，他对这个给他设置了第一道陷阱的人说：妈妈，我想你了。 

　　我承认，再没有第二个人如此一心一意地爱我。那些社交场里的客套，姐妹圈里的亲密，以及在华丽卡片上专门用“癆”字来体现温雅和重视的一份用心，都不及此时搭在我肩上的软软的小手，吹在我脖子上的热乎乎的气息和不再控制的一声声抽噎让我动心。

　　(三) 

　　期末临近，我问他考试准备得怎样，他拿出一贯的低调：考完看呗。 

　　呵。再不是那个豪情万丈的小孩了。那个以为自己有千里眼，能像鱼一样在水里待着，能造智能住宅，而且也能当妈妈的小孩，在为雄心壮志吃足苦头后，终于知道自己能力有限。9岁那年他万分羞愧地收回发出的按摩卡。那是他一时冲动的作品，足足100张，25张发给父亲，75张发给我，他自己来做按摩师。他以为这事很简单，动手后才发现困难远远超出想象。 

　　大部分假期被他用来自得其乐。奶奶院子地下四通八达的通道，冰箱里口味各异的冰糕，以及可乐瓶改装的自动浇花的水漏，都是他逍遥快活的成果。他一整天都在房子里忙来忙去，爸爸的大拖鞋在他脚下“呱嗒呱嗒”响个不停。他操心着自己的“工程”，根本顾不上寂寞。 

　　有一天，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刘一凡请了位英语家教。” 

　　他头也不抬地“哦”一声，完全出于礼貌。我说：“李竹楠报了吉他班。” 

　　他在晾台上侍弄着花草，耐心地将枯叶除去，再把晒温的一瓶瓶清水浇灌下去。他看穿我的图谋，所以明确表态：“别给我报。” 

　　我试图学邻居把孩子培养成多面手的雄心到此为止。因为我知道这温和的拒绝背后有多大决心。三年前我也曾对他强硬施压，结果是我摔了他的复读机，他把作业撕成碎片。这方面，我们是一个铁铺打出的刀枪，难分高下。 

　　现在我怀疑13岁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狡猾。大多数日子他随和、顺从，轻易不露峥嵘。或许他受够了硬碰硬，所以改用另一种姿态应对。这和我的做法如出一辙。独子或者老生子们都有这种禀赋—事情还没发生，却已看到尽头。所以，与其激烈反抗招致不快，还不如不反抗；与其蜂蜂蝶蝶惹是生非，还不如开始就好自为之。我们都没有收拾残局的能力和耐心，所以干脆不去制造残局。看上去，他做得比我老到。 

　　我们在好自为之中相安无事。回家见面，他会迈着男孩子懒洋洋的大步走过来，拍拍我的后背，叫声“老妈”。 

　　他已经高出我半头。仗着这半头的优越，他帮我收拾餐桌，在他父亲出差的日子，晚上挨个查看窗户，中午让我小睡然后叫我。 

　　偶尔，在我出门的一刻，他喊住我，知心地把我蓬起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去。 

　　我亲爱的小孩，就这样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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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证券经纪人的浪漫故事
　　** 欧.亨利 **

　　早上9点半，证券经纪人哈维·马克斯韦尔在年轻女速记员的陪同下，步履轻快地来到办公室。机要秘书皮彻通常毫无表情的面孔不禁露出一丝好奇和诧异。马克斯韦尔只随口道了声“早上好”，便径直走向办公桌，匆忙得好像想一步跨过桌面，随后就一头扎进一大堆等着他处理的信件和电报中。

　　年轻女郎给马克斯韦尔当速记员已经有一年了。她异常秀美动人，绝非草草几笔就能简单描述。她不愿采用华丽诱人的庞巴杜式发型，不戴项链、手镯等任何装饰物。她脸上没有随时准备受邀外出进餐的神气。她的灰色衣服素净朴实，但却生动地勾勒出她那玲珑的身材。她精巧的黑色无边帽上插了根艳绿色金刚鹦鹉毛。今天早上，她春风满面，温柔而羞涩。她的眼波流转，双颊桃红妖娆，满面乐容，又略带一丝回味。

　　好奇之余，皮彻发现今天她的举止也有点儿异样。她没有直接到里间自己的办公室去，而是滞留在外间办公室，犹豫着好像拿不定主意似的。她慢慢蹭到马克斯韦尔桌边，离他很近，足以让他意识到她的存在。

　　坐在办公桌前的他已经不再是个常人，而是一个繁忙的纽约证券经纪人，一架完全受嗡嗡作响的轮子和张开的弹簧驱动的机器。

　　“嘿，怎么啦？有事？”马克斯韦尔问，语气尖刻。那些拆开的信件堆了满满一桌，就像演戏用的假雪。他锐利的灰蓝色眼睛，毫无人情味儿，严厉粗暴，不耐烦地盯着她。

　　“没什么。”速记员回答说，然后微笑着走开了。

　　“皮彻先生，”她问机要秘书，“马克斯韦尔先生昨天提没提过另外雇一名速记员的事？”

　　“提过，”皮彻说，“他吩咐我另外找一个。昨天下午我已通知职业介绍所，让他们今天上午送几个来面试。现在已经9点45了，可还没有一个人露面哩。”

　　“那我还是照常工作好啦，”年轻女郎说，“等有人替补再说。”说完她马上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在老地方挂起那顶插有金刚鹦鹉毛的黑色无边帽。

　　如果没有目睹到曼哈顿经纪人在生意高峰时刻的那股紧张劲儿，那么谁搞人类学研究就有极大缺陷。有诗人把这赞颂为“绚丽生活中的拥挤时辰”。证券经纪人的时间分分秒秒都被挤得满满当当，就像是前后站台都挤满乘客的车厢里的拉手吊带，每根都被拉得紧绷绷的。

　　今天又恰好是哈维·马克斯韦尔的大忙天。行情收录器的滚轴开始瑟瑟卷动，忽停忽动地吐出卷纸，桌上的电话像害了慢性病似的响个不停。人们开始涌入办公室，隔着扶手栏杆朝他大喊大叫，有的欣喜若狂，有的横眉竖眼，有的满怀恶意，有的激动不已。信童拿着信件和电报跑进跑出。办公室的职员们忙得跳来跳去，就像与风暴搏斗的水手。连皮彻的脸也舒张开来，显得生机勃勃。

　　证券交易所里风云变幻，飓风、山崩、雪暴、冰川、火山瞬息交替，这些自然力的剧动在经纪人办公室中微观再现。马克斯韦尔把椅子掀到墙边，如踢踏舞演员般敏捷地处理业务，时而从自动收录器跳向电话，时而从桌前跳到门口，他灵活得就像受过专门训练的滑稽演员。

　　经纪人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堆越来越多但又十分重要的事务之中。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一头高高卷起的金发，上面是顶微微抖动的鹅绒帽和鸵毛羽饰，一件人造海豹皮短大衣，一串大如山核桃的珠子垂近地板，尾端还吊了一个银鸡心。这一大套东西装饰在一个沉着镇定的年轻女子身上。旁边皮彻正准备引荐她，替她作解释。

　　“这位小姐是从速记员介绍所过来应聘的。”

　　马克斯韦尔侧过身子，手上捏了一把文件和行情纸带。

　　“应聘什么？”他皱起眉头问。

　　“速记员，”皮彻说，“昨天是你叫我打电话，让他们今天上午送一个过来面试。”

　　“你搞糊涂了吧？”马克斯韦尔说，“我干吗给你下这个命令？莱丝丽这一年工作表现得十全十美。只要她愿意，这份工作就是她的。小姐，这儿没有空缺。皮彻，通知事务所，取消要人申请，叫他们别再送人过来。”

　　银鸡心离开了办公室。一路上都愤愤不平，大摇大摆，把桌椅沙发碰得乒乒乓乓。皮彻忙里偷闲地跟簿记员说，“老太爷”一天比一天心不在焉，多事健忘。

　　在交易所，马克斯韦尔的顾客投注的六七种巨额股票正在暴跌。业务处理越来越紧张，节奏越来越快。收进和抛出的单据来来去去的就像疾飞的燕子。他本人持有的有些股票也正处于危险之中。

　　经纪人工作起来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精密复杂、强壮有力、绷紧到了最大限度的机器，运转至最快速度，精确无误，坚决果断，行动时机的选择就像时钟一样准确无误。在股票、证券、贷款、抵押、保证金、债券这样一个金融世界里，人际感情或自然本性毫无落脚之地。

　　午餐时间逐渐临近，喧嚣之中也慢慢出现片刻暂息。

　　马克斯韦尔站在办公桌边，手上捏满了电报和备忘录，右耳上夹了支钢笔，几撮头发零乱地披在脑门上。窗户敞开着，已经苏醒的春天送来了一丝丝的暖意。

　　一丝悠悠的，也许是失散的香气透过窗户飘了进来。这是紫丁香幽微、甜美的芳菲。刹那间，经纪人怔住了。因为这香气是莱丝丽小姐所独有的气息。

　　这股芳香唤醒了他心中她的容貌，栩栩如生，几乎伸手可及。

　　金融世界转瞬间缩成一点。而她就在他的隔壁房，仅仅20步。

　　“天哪，怎么我没早点儿意识到？我现在就得去，”马克斯韦尔压低嗓子说，“我现在就去跟她说。”

　　他飞快地冲进里间的办公室，像个卖空头的人急于想要得到补足那样，他径直冲向速记员的办公桌。

　　她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脸上泛出了淡淡红晕，眼睛里闪动着温柔和坦率。马克斯韦尔一支胳膊撑在桌上，手上依然握满了文件，耳朵上还夹着那支钢笔。

　　“莱丝丽小姐，”他仓促地说，“我只能呆一小会儿，趁这个时候跟你说件事。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我没时间以常人的方式向你求爱，但我确确实实爱你。请快速回答我，因为那些人又在抢购太平洋联合公司的股票。”

　　“喔，你在说什么呀？”年轻女郎惊诧不已。她站起身，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不懂？”马克斯韦尔倔头倔脑地说，“我爱你，莱丝丽小姐。我要你嫁给我。我早就想告诉你，手头的事情稍微松了些，我才抽空过来。又有人在打电话找我。皮彻，叫他们等一下。答应我好吗，莱丝丽小姐？”

　　速记员的神态叫人莫名其妙。起初，她好像惊愕万分；继而，泪水涌出了她迷惘的眼睛；其后，泪眼又发出欢笑的光芒；最后，她又满脸柔情地搂住经纪人的脖子。

　　“现在我懂了，”她亲切地说，“是这生意让你忘记了一切。刚才我还吓了一大跳。哈维，你不记得了吗？昨天晚上8点，我们已经在街上拐角处的小教堂结过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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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肉
　　** 梁实秋 **

　　白肉，白煮肉，白切肉，名虽不同，都是白水煮猪肉。谁不会煮？但是煮出来的硬是不一样。各地的馆子都有白切肉，各地人家也都有这样的家常菜，而巧妙各有不同。

　　提起北平的白切肉，首先就会想起沙锅居。沙锅居是俗名，正式的名称是“居顺和”，坐落在西四牌楼北边缸瓦市路东，紧靠着定王府的围墙。沙锅居的名字无人不知，本名很少人知道。据说所以有此名称是由于大门口设了一个灶，上面有一个大沙锅，直径四尺多，高约三尺，可以煮一整只猪。这沙锅有百余年的历史，传说从来没有换过汤！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事，那样大的沙锅如何打制，如何能经久不裂，一锅汤如何能长久不换？这一定是好事者诌出来的故事。这馆子专卖猪肉和猪身上的一切，可以做出一百二十八道菜色不同的猪全席，我一听就心里有点怕，所以一直没去品尝过。到了一九二一年左右由于好奇才怂恿家君一同前去一试。大锅是有一只，我没发现那是沙锅。地方不算太脏，比我们想象的要好一些。五寸碟子盛的红白血肠、双皮、鹿尾、管挺、口条……我们都一一地尝过，白肉当然更不会放过。东西确是不错，所以生意兴隆，一到正午，一只猪卖完，迟来的客人只好向隅明日请早了。究竟是以猪为限，格调不高，中下级食客趋之若鹜，理所当然，高雅君子不可不去一尝，但很少人去了还想再去。

　　我母亲常对我们抱怨说北平的猪肉不好吃，有一股臊臭的气味。我起初不信，后来屡游江南，发现南北猪肉味是不同。大概是品称和饲料不同的关系。不知所谓臊臭，也许正是另一些人所谓的肉香。南方猪肉质嫩而味淡，却是真的。

　　北平人家里吃白肉也有季节，通常是在三伏天。猪肉煮一大锅，瘦多肥少，切成一盘盘的端上桌来。煮肉的时候如果先用绳子把大块的肉五花大绑，紧紧捆起来，煮熟之后冷却，解开绳子用利刃切片，可以切出很薄很薄的大片，肥瘦凝固而不散。肉不宜煮得过火，用筷子戳刺即可测知其熟的程度。火候要靠经验，刀法要看功夫。要横丝切，顺丝就不对了。白肉没有咸味，要蘸酱油，要多加蒜末。川菜馆于蒜酱油之外，另备辣椒酱。如果酱油或酱浇在白肉上，便不对味。

　　白肉下酒宜用高粱。吃饭时另备一盘酸菜，一盘白肉碎末，一盘腌韭菜末，一盘芫荽末，拌在饭里，浇上白肉汤，撒上一点胡椒粉，这是标准吃法。北方人吃汤讲究纯汤，鸡汤就是鸡汤，肉汤就是肉汤，不羼别的东西。那一盘酸菜很有道理，去油腻，开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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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拒绝恭维
　　** 王小波 **

　　在美国时，常看“笑星”考斯比的节目。有一次他讲了这么一个笑话：小时候，他以为自己就是耶稣基督。这是因为每次他一人在家时，都要像一切小鬼一样，把屋里闹得一团糟。他妈回家时，站在门口，看到家里像发过一场大水，难免要目瞪口呆，从嘴角滚出一句来：啊呀，我的耶稣基督……他以为是说他呢。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他的这种想法也越来越牢固，以至于后来到了教堂里，听到大家热情地赞美基督，他总以为是在夸他，心里难免麻酥酥的，摇头晃脑暗自臭美一番。人家高叫“赞美耶稣我们的救主”，他就禁不住要答应出来。再以后，他爹他妈发现这个小鬼头不正常，除了给他两个大耳光，还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最后他终于不胜痛苦地了解到，原来他不是耶稣，也不是救世主——当然，这个故事讲到这个地步，就一点都不逗了。这后半截是我加上的。

　　我小的时候，常到邻居家里去玩。那边有个孩子，比我小好几岁，经常独自在家。他不乱折腾，总是安安静静跪在一个方凳上听五斗橱上一个匣子——那东西后来我们拆开过，发现里面有四个灯，一个声音粗哑的舌簧喇叭，总而言之，是个破烂货——里面说着些费解的话，但他屏息听着。终于等到一篇文章念完，广播员端正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革命的同志们，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这孩子马上很清脆地答应了两声，跳到地上扬尘舞蹈一番。其实匣子里叫的不是他。刚把屁股帘摘掉没几天，他还远够不上是同志和战友，但你也挡不住他高兴。因为他觉得自己除了名字张三李四考斯比之外，终于有了个冠冕堂皇的字号，至于这名号是同志、战友还是救世主，那还在其次。我现在说到的，是当人误以为自己拥有一个名号时的张狂之态。对于我想要说到的事，这只是个开场白。

　　当你真正拥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字号时，真正臭美的时候就到了。有一个时期，匣子里总在称赞革命小将，说他们最敢闯，最有造反精神。所有岁数不大，当得起那个“小”字的人，在臭美之余，还想做点什么，就拥到学校里去打老师。在我们学校里，小将们不光打了老师，把老师的爹妈都打了。这对老夫妇不胜羞辱，就上吊自杀了。打老师的事与我无关，但我以为这是极可耻的事。干过这些事的同学后来也同意我的看法，但就是搞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像吃了蜜蜂屎一样，一味地轻狂。国外的文献上对这些事有种解释，说当时的青春期少男少女穿身旧军装，到大街上挥舞皮带，是性的象征。但我觉得这种解释是不对的。我的同龄人还不至于从性这方面来考虑问题。

　　小将的时期很快就结束了，随后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期。学校里有了工人师傅，这些师傅和过去见到的工人师傅不大一样，多少都有点晕晕乎乎、五迷三道，虽然不像革命小将那么疯狂，但也远不能说是正常的。然后就是“三支两军时期”，到处都有军代表。当时的军代表里肯定也有头脑清楚、办事稳重的人，但我没有见到过。最后年轻人都被派往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学习后者的优秀品质。下乡之前，我们先到京郊农村去劳动，作为一次预演。那村里的人在我们面前也有点不够正常——寻常人走路不应该把两腿叉得那么宽，让一辆小车都能从中推过去，也不该是一颠一颠的模样，只有一条板凳学会了走路才会是这般模样。在萧瑟的秋风中，我们蹲在地头，看贫下中农晚汇报，汇报词如下：“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读做‘母恩’）今天下午的活茬是：领着小学生们敛芝麻。报告完毕。”我一面不胜悲愤地想到自己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居然还是小学生，被人领着敛芝麻；一面也注意到汇报人兴奋的样子，有些人连冻出的清水鼻涕都顾不上擦，在鼻孔上吹出泡泡来啦。现在我提起这些事情，绝不是想说这些朴实的人们有什么不对，而是试图说明，人经不起恭维。越是天真、朴实的人，听到一种于己有利的说法，证明自己身上有种种优越的素质，是人类中最优越的部分，就越会不知东西南北，撒起癔症来。我猜越是生活了无趣味，又看不到希望的人，就越会竖起耳朵来听这种于己有利的说法。这大概是因为撒癔症比过正常的生活还快乐一些吧——说到了这一点，这篇文章也临近终结。

　　八十年代之初，我是人民大学的学生。有一回被拘到礼堂里听报告，报告人是一位青年道德教育家——我说是被拘去的，是因为我并不想听这个报告，但缺席要记旷课，旷课的次数多了就毕不了业。这位先生的报告总是从恭维听众开始。在清华大学时，他说：这里是清华大学，是全国最高学府呀；在北大则说：这里是有五四传统的呀；在人大则说：这是有革命传统的学校呀。总之，最后总要说，在这里做报告他不胜惶恐。我听到他说不胜惶恐时，禁不住舌头一转，鼻子底下滚出一句顶级的粗话来。顺便说一句，不管到了什么地方，我首先要把当地的骂人话全学会。这是为了防一手，免得别人骂我还不知道，虽然我自己从来不骂人，但对于粗话几乎是个专家。为了那位先生的报告我破例骂了一回，这是因为我不想受他恭维。平心而论，恭维人所在的学校是种礼貌。从人们所在的民族、文化、社会阶层，乃至性别上编造种种不切实际的说法，那才叫做险恶的煽动。因为他的用意是煽动一种癔症的大流行，以便从中渔利。人家恭维我一句，我就骂起来，这是因为，从内心深处我知道，我也是经不起恭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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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永生 - 高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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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永生
　　** 高铭 **

　　他：“真不好意思，应该是我登门的，但是怕打扰您，所以还是请您来了。您别见怪。”

　　面前的这个对我用尊称的人，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看得出是成功人士。

　　几天前，我接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说是我一个朋友向他推荐我，让我有时间的话抽空去找他一趟，用词极为客气和尊敬，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我向他提的那个朋友确认了下，确实有那么回事，所以抽时间就去了。见面的地方是北京著名天价地段的一栋商务写字楼——那是他公司所在。而这位神秘的先生是公司的老大。

　　我：“您太客气了，都是朋友，我能帮上什么忙肯定尽力，帮不上的话我就会想办法或者帮您再找人。还有，我比您小很多，您就不要用尊称了吧？”

　　他做了一个笑的表情：“好，那我们就不那么板着说话了。首先说一点，也许我有精神病，但是我自己不那么认为。”

　　我觉得他还真直接：“那……您找我是……”

　　他：“说起来有点矛盾，虽然我不承认我是精神病人，但是我觉得也许别人会有和我一样的情况，可能会被认为是精神病人。听着有点乱是吧？没关系，我只是想找人而已，找和我一样的人。”

　　我：“呃……是有点儿乱……不过您想找什么样的人呢？”

　　他认真地看着我：“和我一样，能不断重生，还带着前世记忆的人。”

　　我飞快地过滤问题所在：“前世？”

　　他：“好吧，我来说自己是什么情况吧。我能记得前世，不是一个前世，是很多个。”

　　我多少有点诧异：“多少次前世？”

　　他：“我知道你有些不屑，但是我希望你能听完。”

　　我：“好。”

　　我没解释自己的态度，而是在沙发上扭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些。

　　他：“我还记得我最初的父母。服饰记不清了，朝代的问题……这个很难讲。我记得一些对话，但是我没办法记得口音——因为每次我都是当时的本土人，听不出有口音。我身边的事情我记得更清楚些，一些大事，我记不住，例如朝代，年号，谁当权，这些都没印象了。我印象中都是与我有关的事情。”

　　我：“例如说，您亲朋好友的事情？”

　　他：“是这样，这些我都记得挺清楚。算起来大约四五十次重生了吧，原本我不记得那些前世。基本都是到了十几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就想起来了，我记得前世自己是谁、是做什么的、什么性别、经历过什么、曾经的亲人，我都记得。而且……”

　　他停了一下：“我都记得我是怎么死的。”

　　我发现一个问题，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一丝表情，就像新拆封的打印纸似的，清晰，干净，但是没有一点情绪带出来。只是眼睛很深邃，这让我觉得很可怕，可细想又看不出具体哪里可怕。这么说吧：不寒而栗，尤其和他对视的时候。

　　我：“不好意思问一句不太礼貌的话：每次都是人类？”

　　他：“没什么不礼貌的，很正常。每次都是人。”

　　我：“还有您刚才提到了会知道每次都是怎么……去世的？”

　　他：“是，而且很清晰。我甚至还记得我的父母怎么死的，我的妻子或者丈夫怎么死的，我的孩子怎么死的。我都记得。”

　　我决定试探一下：“您，现在会做噩梦？”

　　他：“不会梦到，但更严重，因为根本睡不着，严重失眠。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很多经历过的前世，不是可以去想，而是忍不住就浮现出来了。”

　　我：“这方面您能举一些例子吗？”

　　他：“曾经我是普通的百姓，在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几次浩劫都躲过去了，我和家人相依为命。可最后我们全家都被一下穿着盔甲的士兵抓住了。我眼看着他们杀了我的父母，奸杀我的妻子，在我面前把我的孩子开膛破肚，最后砍下我的头。我甚至还记得被砍头后的感觉。”

　　我：“被砍头后的感觉……”

　　他：“是的。先是觉得脖子很凉，一下子好像就变轻了，然后脖子是火烧一样的感觉，疼的我想喊，但是嘴却动不了。头落下的时候我能看到我没头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血从脖子喷出来，一下一下地喷出来，身体也随着一下一下地逐渐向前栽倒。我的头落地的时候撞得很疼，还知道有人抓住我的头发把头拎起来。那时候听到的、看到的都开始模糊了，嘴里有血的味道。之后越来越黑，直到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没有了感觉。”

　　我觉得自己有点坐立不安：“别的呢？”

　　他：“很多，我是某人的小妾，被很多女人排挤，最后被毒死；我是一个士兵，经历过几次血流成河的战争后，眼看着密密麻麻的长矛捅向我，根本挡不开，而且一次没捅死，反复很多次，直到我眼前发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是一个商人，半路被强盗杀了，就是那么被乱刀砍，过了很久才死；我是一户人家的仆人，只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就被活活打死；我是一个农民，在田里干活的时候被蛇咬到了，毒发而死……”

　　我：“您等一下，没有正常老死的吗？”

　　他：“有，但是那样的印象不深，越是痛苦的，记忆越清晰。”

　　我：“是不是那么多次自己的死亡和家人的死亡让您觉得很痛苦？”

　　他：“现在我已经麻木了，对于那些，我都无所谓了。还记得我找你的原因吗？我现在，没有朋友，父母都去世了，没有家人，不结婚，不要孩子，因为我已经不在意那些了，都不是重要的。我只希望有个能理解这种苍凉的同伴，不管那会是谁。也许你们会认为那是精神病，是就是吧，我不在乎，只是希望有个人能和我有同样的经历，能理解我的感受。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认为我在胡言乱语，对于这一点，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找到那个存在，我们在一起聊聊，哪怕口头约定下一世还在一起，做朋友，做家人，做夫妻都成。前世我自杀过，但是没用，我只是终结了那一世，终结不了再次重生。”

　　我：“重生……”

　　他：“自从我意识到问题后，每一世都读遍各种书，想找到结束的办法，或者同我一样的存在，但是从未找到过。我努力想创造历史，但是我做不到，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曾经在战场上努力杀敌，真的是浴血，可仅仅凭我，影响不了战局。我努力读书想考取功名，用我自己的力量左右一个朝代，但是我总是深陷其中最后碌碌而为。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毕竟史书上留名的人太少了。几世前我就明白了，想做一个影响到历史的人，需要太多因素，要比所有人更坚定，要比所有人更残忍，要比所有人跟更冷静，要比所有人更无悔，要比所有人更运气更好，要比所有人更疯狂，还要比所有人更坚韧……太多了！所以，我认了，承认自己只是一个草民罢了。但是我也看到无数人想追求长生不老，从帝王将相到那些想修炼成仙的普通人。焚香放生，茹素念经，出家炼丹，寻仙求神，都是一个样。可是长生不老真的很好吗？看着自己的亲人和朋友都不在了，自己依旧存在，一代又一代的独自活着。看着身边的人都是陌生人，没有真正的同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人理解，这样很好？我实在不觉得 ，我只希望能终结这种不断的重生，我曾经几世都信宗教，吃斋念佛，一心向道，但是没用，依旧会再次重生。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很冷漠，那是因为我怕了，我不敢有任何感情地投入，我受不了那些。我不相信我是唯一的，但是目前我知道的就只有我一人。”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一直平静冷淡，甚至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那份平静好像更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说一部电影、一本小说。

　　我：“那么您这一世……很成功吗不是？”

　　他：“对我来说，这是假的，只能让眼下过得好一些，但是更多的是我想通过财力找到自己想找的，我不接受自己是唯一的重生者。但目前看，你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不过，我依旧会付钱给你，这点不用推辞。”

　　我：“很抱歉我的确没听说过这种情况。所以我也……”

　　他打断我：“没关系，就当我付钱请你陪我闲聊天吧。如果你今后遇到像我一样重生的人，希望你能第一个告诉我。如果是真的，我会另有酬谢，你想要什么样的酬谢，我都可以满足你——当然，在我能力之内。”

　　我：“您……这个事情跟很多人讲过吗？”

　　他：“不是很多，有一些。”

　　我：“大多的反应是羡慕吧？”

　　他：“是的，他们不能理解那种没办法形容的感受，或者说是惩罚。”

　　我：“还有别的说法吗？”

　　他：“有的。问我前世有没有宝藏埋下了，或者帝王长什么样子，要不做女人什么感受之类的。问得最多的，是问我怎么才能有钱，我告诉他们了，但是没人信。”

　　我：“嗯……您能说答案吗？”

　　他：“可以，我可以告诉任何人这点，很简单：不管身处什么时代，安稳的也好，战乱的也好，浮夸世风也好，只要做到四个字，隐忍、低调。”

　　我想了下：“嗯……有点儿意思……”

　　他稍微前倾了下身体看着我：“你……怎么看？”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很多类似的情况，虽然不是重生，但是我很清楚那种痛苦有多大。否则不会那么多人疯了。”

　　他重新恢复坐姿：“也许吧……可能其实我就是精神病人，只是我有钱，没人认为我疯了，那些没有钱的，就是疯子……能找到那么一个就好，哪怕一个。”

　　后半句话他好像是对自己说的。

　　那个下午我们又聊了一下别的，什么话题都有。必须承认，他的知识面太广了，到惊人的程度。回去后问了向他介绍我的那个朋友，朋友说他没上过什么学。

　　我有时候想，这种孤独感的人，应该算是一个类型，虽然属于各种各样的孤独感但是都是让人痛苦的，可又没办法，就那么独自承受着。但是，他如果没有那些物质方面的陪衬呢？会不会被家人当做精神病人？至今还在某个房间角落喃喃自语，或者已经死了？转往下一世？真的是重生吗？他是向什么神明许过愿望？真的有神明吗？

　　他说的也许没错，无数人希望得到永生的眷顾，用各种方式去追求——真身不腐，意志不灭。但是没人意识到，永生，也许只是个孤独的存在。

　　摘自《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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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送你一颗子弹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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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送你一颗子弹
　　** 刘瑜 **

　　我其实并不孤僻，甚至可以说开朗活泼。但大多时候我很懒，懒得经营一个关系。还有一些时候，就是爱自由，觉得任何一种关系都会束缚自己。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知音难觅。 我老觉得自己跟大多数人交往，总是只能拿出自己的一个维度，很难找到一个像我一样兴趣一望无际的人。

　　但另一些时候，又惊诧于人的生命力。在这样缺乏沟通、交流、刺激、辩论、玩笑、聊天、绯闻、传闻、小道消息、八卦、msn...的生活里，没有任何圈子，多年来仅仅凭着自己跟自己对话，我也坚持了思考，保持了表达欲，还能写小说政论论文博客，可见要把一个人意志的皮筋给撑断，也没有那么容易。

　　忍受的极限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让我告诉你，忍受是没有极限的。

　　年少的时候，我觉得孤单是很酷的一件事，长大以后，我觉得孤单是很凄凉的一件事。现在，我觉得孤单不是一件事。至少，努力不让它成为一件事。

　　当然还有书、报纸、电影电视、网络、DVD、CD，那里面有他人的生活、关于这个世界的道理、音乐的美、知识的魔术、爱的可能性、令人愤怒的政治家..我们九九八十一生都不可能穷尽这些道理、美、爱、魔术的一个小指甲盖，怎么还能抱怨生活给予我们的太少。

　　我想自己终究是幸运的，不仅仅因为那些外在的所得，而且因为我还挺结实的。总是被打得七零八落，但总还能在上帝他老人家数到“九”之前重新站起来，再看到眼前那个大海时，还是一样兴奋，欢天喜地地跳进去。在辽阔的世界面前，一个人有多谦卑，他就会有多快乐。当罗素说知识、爱、同情心是他生活的动力时，我觉得简直可以和这个风流成性的老不死称兄道弟。

　　因为这种幸运，我原谅自己经受的挫折、孤单，原谅自己的敏感、焦虑和神经质，原谅上帝他老人家让X不喜欢我，让我不喜欢Y，让那么多人长得比我美，或者比我智慧，原谅他让我变老变胖，因为他把世界上美好的品质给了我：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

　　如果你还在为自己孤单寂寞怀才不遇举世皆浊我独醒而深深叹息的话，那么让我告诉你，你买不到那个彩票的，别在把你时间的积蓄两块、两块的花出去，回到你的内心，寻找你自己，与心灵深处的他、他们一起出发去旅行。如果你有足够的好奇心，你可以足不出户而周游世界，身无分文而腰缠万贯。人生若有知己相伴固然妙不可言，但那可遇而不可求，真的，也许既不可遇又不可求，可求的只有你自己，你要俯下身去，朝着幽暗深处的自己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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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愤怒者的自白 - 鲁塞尔.培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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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愤怒者的自白
　　** 鲁塞尔.培柯 **

　　每隔几个月，我就会一肚子不高兴。我赌气，为期并不太久，我只要每年能有两三次连续三天的机会让我发脾气，其它的时候生活就会好忍受些。在那三天里，我总面色凝重。 

　　在那三天里，要是有人跟我打招呼说：“你好吗？”我会回答说：“不好。”如果有人说：“找个时间一起吃午饭好吗？”我会说：“何必！”如果电话铃声响起，对方说：“请等一等好吗？C先生要找你。”我会说：“我不要跟他说话。”随即把电话挂上。 

　　这样，似乎对我的生活是有益的调剂。 

　　经过三天说老实话之后，我便可以再度投入社交说假话，假装自己兴高采烈，假装不知道对我说：“找个时间一起吃午饭”的人是在敷衍我而已，收藏起我对C先生的妒忌。 

　　可是，真莫名其妙，有些人偏不肯让别人发脾气。上个月我想发泄积愤时，就不断受到爱管闲事的人的纠缠。 

　　“笑一笑吧，”他们异口同声的说，“别愁眉苦脸。难道你不知道单单是活着已经很美妙了吗？” 

　　在你脾气坏透了的时候，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荒谬至极。当然如果拿反面的情况来比较，那么单是活在人世间就已经很美妙。可是如果不必通过假装展露笑脸来使别人知道你庆幸不死，那岂不是更美妙吗？ 

　　可是，办不到，每逢我咆哮说“这星期我发脾气发得很痛快，我厌倦了笑，尤其是讨厌那些掌握原子弹的政客的笑容”时，许多人听了为之愕然。 

　　只要我感到厌倦起来，我就知道我快要愤怒了。我讨厌一月，也讨厌二月总是年复一年的的跟随着一月，就像饥荒与瘟疫跟随战争似的。我讨厌足球，讨厌篮球，讨厌棒球。我尤其讨厌那些不肯让我讨厌的人，他们总是要我笑一笑，露出笑脸。我讨厌一切，却非常喜欢这种厌倦感。 

　　现在我不能容忍的事情，列出来真令人吃惊。我们容忍猥琐的电影，容忍完全乏味的笑话，以及容忍黄金时间的电视节目，我们既然愿意容忍这一切而保持笑脸，那为什么不能容忍一个只希望三天不笑的人呢？难道我们大家都怕它会传染吗？ 

　　不错，如果人人都在三天中同时愠怒，后果的确堪虞，因此，愠怒的人一经发现，立即便会受到快乐巡逻队的骚扰，惟恐他会把营造满足气氛的人整个儿拖垮。 

　　我个人的脾气已在数星期前发完了。现在我好吗？很好。找个时间一起吃午饭吧？好，就这一两天吧。C先生要和我通话吗？好吧，他是个混蛋，但也不能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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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穿着无价值的现实戏服 - 费尔南多.佩索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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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穿着无价值的现实戏服
　　** 费尔南多.佩索阿 **

　　对大多数人而言，生活是他们几乎注意不到的恼人小事，是一种掺杂着短暂愉悦的伤心事，就像一个守灵人通过讲述奇闻轶事来打发漫长而寂静的夜，以履行他守灵的职责。我总是在想，将生活看作是眼泪之谷是毫无意义的。是的，生活是眼泪之谷，但我们很少去那哭泣。海涅说，大难过后我们通常也只是抽抽鼻子。作为一个犹太人，以及一个普通人，他了解人类的普遍本性。

　　如果我们对生活保持清醒意识，那么生活是难以忍受的。幸运的是，我们没有这样做。我们糊涂地活着，像动物一样活得毫无意义和目的。如果我们预想死亡，而假定动物不会去预想（尽管不确定是否如此），我们在各种令人分心的事物干扰下，通过各种遗忘方式去作出预想，那么我们很难说我们已考虑此事。

　　这便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在这脆弱不堪的基础上，我们认为自己要比动物高级。我们与动物的区别纯粹在于说与写的外部细节，在于使我们脱离具体智慧的抽象智慧，在于我们想象不存在之物的能力。然而，这一切只是伴随着我们的机体本质而存在。说和写对我们的原始求生欲并无作用，我们不知道如何去做，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做。我们的抽象智慧只作用于精密系统或准系统的思想，这对动物来说相当于它们躺在太阳底下。想象不存在之物或许不是我们的专享。我曾见过猫在凝视月亮，它们很可能在渴望得到月亮。

　　世界和生命的全部，是一个范围广泛的系统，通过个体意识去体现无意识。就像两种气体，在电流通过时就变成了一种液体。而两种意识——来自我们的具体存在和抽象存在——在生命和世界通过时就变成了一种高级无意识。

　　不思想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已凭着本能和生命定数完成了思想，而我们则必须经历许多曲折，然后凭着无生命或社会定数才能完成。与动物最接近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毫不费劲地活着，而我们则必须要通过努力工作才能活着；因为他知道回家的路，而我们只能穿过虚构的偏僻小道和雾蒙蒙的归途才能回家；因为他像一棵生根发芽的树，组成风景及其美丽的一部分，而我们只是在舞台上跑龙套的角色，我们穿着现实的戏服，既无价值又受到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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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骂人的艺术 - 梁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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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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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骂人的艺术
　　** 梁实秋 **

　　古今中外没有一个不骂人的人。骂人就是有道德观念的意思，因为在骂人的时候，至少在骂人者自己总觉得那人有该骂的地方。何者该骂，何者不该骂，这个抉择的标准，是极道德的。所以根本不骂人，大可不必。骂人是一种发泄感情的方法，尤其是那一种怨怒的感情。想骂人的时候而不骂，时常在身体上弄出毛病，所以想骂人时，骂骂何妨。

　　但是，骂人是一种高深的学问，不是人人都可以随便试的。有因为骂人挨嘴巴的，有因为骂人吃官司的，有因为骂人反被人骂的，这都是不会骂人的原故。今以研究所得，公诸同好，或可为骂人时之一助乎？

　　（一）知己知彼

　　骂人是和动手打架一样的，你如其敢打人一拳，你先要自己忖度下，你吃得起别人的一拳否。这叫做知己知彼。骂人也是一样。譬如你骂他是“屈死”，你先要反省，自己和“屈死”有无分别。你骂别人荒唐，你自己想想曾否吃喝嫖赌。否则别人回敬你一二句，你就受不了。所以别人有着某种短处，而足下也正有同病，那么你在骂他的时候只得割爱。

　　（二）无骂不如己者

　　要骂人须要挑比你大一点的人物，比你漂亮一点的或者比你坏得万倍而比你得势的人物总之，你要骂人，那人无论在好的一方面或坏的一方面都要能胜过你，你才不吃亏的。你骂大人物，就怕他不理你，他一回骂，你就算骂着了。在坏的一方面胜过你的，你骂他就如教训一般，他既便回骂，一般人仍不会理会他的。假如你骂一个无关痛养的人，你越骂他他越得意，时常可以把一个无名小卒骂出名了，你看冤与不冤？

　　（三）适可而止

　　骂大人物骂到他回骂的时候，便不可再骂；再骂则一般人对你必无同情，以为你是无理取闹。骂小人物骂到他不能回骂的时候，便不可再骂；再骂下去则一般人对你也必无同情，以为你是欺负弱者。

　　（四）旁敲侧击

　　他偷东西，你骂他是贼；他抢东西，你骂他是盗，这是笨伯。骂人必须先明虚实掩映之法，须要烘托旁衬，旁敲侧击，于要紧处只一语便得，所谓杀人于咽喉处著刀。越要骂他你越要原谅他，即便说些恭维话亦不为过，这样的骂法才能显得你所骂的句句是真实确凿，让旁人看起来也可见得你的度量。

　　（五）态度镇定

　　骂人最忌浮躁。一语不合，面红筋跳，暴躁如雷，此灌夫骂座，泼妇骂街之术，不足以骂人。善骂者必须态度镇静，行若无事。普通一般骂人，谁的声音高便算谁占理，谁来得势猛便算谁骂赢，惟真善骂人者，乃能避其而击其懈。你等他骂得疲倦的时候，你只消轻轻的回敬他一句，让他再狂吼一阵。在他暴躁不堪的时候，你不妨对他冷笑几声，包管你不费力气，把他气得死去活来，骂得他针针见血。

　　（六）出言典雅

　　骂人要骂得微妙含蓄，你骂他一句要使他不甚觉得是骂，等到想过一遍才慢慢觉悟这句话不是好话，让他笑着的面孔由白而红，由红而紫，由紫而灰，这才是骂人的上乘。欲达到此种目的，深刻之用词故不可少，而典雅之言词尤为重要。言词典雅则可使听者不致刺耳。如要骂人骂得典雅，则首先要在骂时万万别提起女人身上的某一部分，万万不要涉及生理学范围。骂人一骂到生理学范围以内，底下再有什么话都不好说了。譬如你骂某甲，千万别提起他的令堂令妹。因为那样一来，便无是非可言，并且你自己也不免有令堂令妹，他若回敬起来，岂非势均力敌，半斤八两？再者骂人的时候，最好不要加人以种种难堪的名词，称呼起来总要客气，即使他是极卑鄙的小人，你也不妨称他先生，越客气，越骂得有力量。骂得时节最好引用他自己的词句，这不但可以使他难堪，还可以减轻他对你骂的力量。俗话少用，因为俗话一览无遗，不若典雅古文曲折含蓄。

　　（七）以退为进

　　两人对骂，而自己亦有理屈之处，则处于开骂伊始，特宜注意，最好是毅然将自己理屈之处完全承认下来，即使道歉认错均不妨事。先把自己理屈之处轻轻遮掩过去，然后你再重整旗鼓，著著逼人，方可无后顾之忧。即使自己没有理屈的地方，也绝不可自行夸张，务必要谦逊不遑，把自己的位置降到一个不可再降的位置，然后骂起人来，自有一种公正光明的态度。否则你骂他一两句，他便以你个人的事反唇相讥，一场对骂，会变成两人私下口角，是非曲直，无从判断。所以骂人者自己要低声下气，此所谓以退为进。

　　（八）预设埋伏

　　你把这句话骂过去，你便要想想看，他将用什么话骂回来。有眼光的骂人者，便处处留神，或是先将他要骂你的话替他说出来，或是预先安设埋伏，令他骂回来的话失去效力。他骂你的话，你替他说出来，这便等于缴了他的械一般。预设埋伏，便是在要攻击你的地方，你先轻轻的安下话根，然后他骂过来就等于枪弹打在沙包上，不能中伤。

　　（九）小题大做

　　如对方有该骂之处，而题目身小，不值一骂，或你所知不多，不足一骂，那时节你便可用小题大做的方法，来扩大题目。先用诚恳而怀疑的态度引申对方的意思，由不紧要之点引到大题目上去，处处用严谨的逻辑逼他说出不逻辑的话来，或是逼他说出合于逻辑但不合乎理的话来，然后你再大举骂他，骂到体无完肤为止，而原来惹动你的小题目，轻轻一提便了。

　　（十）远交近攻

　　一个时候，只能骂一个人，或一种人，或一派人。决不宜多树敌。所以骂人的时候，万勿连累旁人，即时必须牵涉多人，你也要表示好意，否则回骂之声纷至沓来，使你无从应付。

　　骂人的艺术，一时所能想起来的有上面十条，信手拈来，并无条理。我做此文的用意，是助人骂人。同时也是想把骂人的技术揭破一点，供爱骂人者参考。挨骂的人看看，骂人的心理原来是这样的，也算是揭破一张黑幕给你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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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朋友的距离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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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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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朋友的距离
　　** 张小娴 **

　　最好的朋友，也许不在身边，而在远方。

　　他跟你，相隔十万八千里，身处不同的国家，各有各的生活，然而，你却会把最私密的事告诉他。

　　把心事告诉他，那是最安全的。因为，他也许从未见过你在信上所说的那些人，他绝对不会有一天闯进你的圈子。最重要的，是他远在他方，他即使知道得最多，仍然是最安全的。

　　许多年前，一个比我高一班的女孩子到美国求学，我们本来只是很普通的朋友，她到了美国之后，也许寂寞吧，常给我写信，向来懒得写信的我，因为感动，也常写信给她。在信中，我们可以坦荡荡的把最私密的事告诉对方，寻求对方的意见，我们甚至毋须在信上叮嘱对方，不要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她深深知道，我不会把她的事告诉我身边的人，她也不会。那些信任，是我们共享的秘密，我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在她留学的那三年里，我们只是通信而没有见面。然而，当她从美国回来，我们的友情却是三年前无法比拟的，仿佛是最好的故人重逢。

　　原来，最好的朋友，还是应该有距离。那段在地球上的遥远距离，正好把你们的距离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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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宿命 - 星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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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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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宿命
　　** 星新一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星球上就有了机器人。这儿是机器人的一统天下。也许是由于大气压中含有某种有毒成分吧，在整个星球上找不到任何有生命的动植物，只有机器人在到处活动着。除此以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奇岩怪石，乌黑如墨的海洋人……

　　这些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努力工作着，挖掘出大量的矿石并加以冶炼，进行加工，制作出各种各样的零件，然后把这些零件装配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连镌刻在躯体表面的号码都完全相同。

　　无论是大雨滂沦、水流成河的雨季，还是滴水成冰的严寒隆冬，机器人们从未休息过，始终是勤勤恳恳地埋头工作着。在不懈的努力之下，机器人的数目不断地增长着。

　　有时候，机器人也会互相谈论起一个问题来。

　　“我们为什么会存在于这种地方的呢？”

　　“首先，在这片陆地上出现了最初的第一个，然后，那个家伙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开始进行增添伙伴的工作，于是就产生了我们大家。除此以外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最初的第一个，这是事实，并非神话。机器人的电子头脑极为填密精细，容不得半点含糊不清或加以美化的想法。

　　机器人每制造出来一个新的伙伴，就把自己的全部记忆都输入对方的电子头脑之中。因此，无论是谁都知道这件事情。这样一来，最初的第一个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就无法解决了。因为大家的知识是均衡平等的。有关最初第一个出现以前的记忆在电子头脑里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象，完全是一片空白。这里的所有的历史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如果从那以后的事情来考虑的话。可以推测，当初的第一个不可能是从天而降的。但是这又没有什么根据，只不过是一种假设而已。并且，机器人们在某种本能的愿望的驱使下，不顾一切在热衷于增添伙伴的工作，并不过多地考虑这件事情。

　　可是，一旦达到了某个数目以后，机器人们就停止了增添伙伴的工作。当然，决不会开始寻欢作乐，嬉戏游玩的。机器人们全力以赴，转入了制造宇宙飞船的工作。

　　与似前相比，这是一项更为艰难困苦的工作。从地面上开采大量的矿石，加以破碎，并对矿石进行精炼，然后制造出各种极其复杂的零件。为了获得宇宙航行所必需的能源矿藏，机器人们不得不挖掘了一个非常深的矿井。曾经有过好几次因为井壁塌陷而前功尽弃，不得不从头开始挖掘。但善于吃苦耐劳的机器人们全然不顾从井壁里渗透出来的污水，毫不停息地日夜奋战在井下。兢兢业业地挖掘着宝贵的能源毫不停息地日夜奋战在井下。兢兢业业地挖掘着宝贵的能源矿藏。

　　有时候势不可档的狂风暴雨呼啸着卷地而来，有时候惊心动魄的落地响雷隆隆不息，有时候天崩地裂般的强烈地震此起彼伏。但勇敢的机器人齐心协力地向极其恶劣的自然条件作着艰苦的斗争，奋不顾身地建造着宇宙飞船。虽然不知失败了多少次，但仍然是毫不泄气，信心百倍：决不肯放弃这一计划。

　　“为什么我们如此热衷于这项工作呢？”

　　“这是由于某种义务感或者说是责任感在鞭策着我。这是一种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的冲动。如果能够制作成功，乘坐着宇宙飞船到星星的海洋里去邀游的话，肯定会遇上许多有趣的事情的。难道你们不想到宇宙之中去吗？”

　　“啊，当然想去啦！虽然说不出什么理由，但必须把飞向宇宙作为我们的最高目标。也许这可以称之为宿命或者命运吧”

　　经过长期的艰苦奋斗，宇宙飞船终于制造出来了。每个机器人都折腾得焦头烂额，缺手断脚，破烂不堪，已经再也找不到一个完好如初的机器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只好推选了一个相比之下伤势最轻的机器人乘上了宇宙飞船。在全体机器人的注目送行之下，宇宙飞船出发了，尾部喷射着鲜亮的火焰腾空而起，向着茫茫太空直奔而去。

　　一旦到了完全失重的太空之中以后，这个机器人的电子头脑中就发生了某种变化，一种新的想法油然而生。于是，机器人便准确无误地指引着宇宙飞船沿着一条航线前进，在不计其数的星球中选定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机器人驾驶着宇宙飞船，穿透死一般的寂静，在虚无缥缈、广袤无垠的太空中努力地向着那个唯一的目标前进，前进，不断地前进！十万火急，刻不容缓！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一股巨大的力量，宇宙飞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达到了最大限度。

　　最后，太空旅行结束的时候终于来到了。毫不犹豫，立刻着陆！可是，不知什么缘故，着陆缓冲装置突然发生了故障，宇宙飞船并未减速，呼啸着冲向大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翻滚旋转着向四处飞散。

　　远处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人们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一般蜂涌而来。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响亮，那是一位拿着麦克风的男子在拼命地呼叫。

　　“诸位，请安静一下，请安静一下！终于有一个勇敢的机器人凯旋归来啦！这是本世纪规模最大的竞赛！我们向每个星球上都派遣了一个机器人，并且按照不同的号码向大家发售了彩票，看哪一个机器人最早返回地球。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赌博：很抱歉，让大家翘首踏足、望眼欲穿地盼了好久，但现在这位勇士终于冲破重重艰难险阻，胜利返回了地球。如果您手中持有的彩票上的号码与这个机器人的号码相同的话，那就是万分幸运地中了头彩，立刻就能得到一笔数目极其惊人的巨款……”

　　机器人已经粉身碎骨，再也无法用电子头脑进行思考了。如果电子头脑能够进行正常的工作的话，那么听到这番话以后……

　　——即使一切都完好无损，并且能够听懂刚才的那些话，机器人也决不会产生任何感想的。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按照事先设计好的程序进行的，并没有发生丝毫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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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北京的茶食 - 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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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京的茶食
　　** 周作人 **

　　在东安市场的旧书摊上买到一本日本文章家五十岚力的《我的书翰》，中间说起东京的茶食店的点心都不好吃了，只有几家如上野山下的空也，还做得好点心，吃起来馅和糖及果实浑然融合，在舌头上分不出各自的味来。想起德川时代江户的二百五十年的繁华，当然有这一种享乐的流风余韵留传到今日，虽然比起京都来自然有点不及。北京建都已有五百余年之久，论理于衣食住方面应有多少精微的造就，但实际似乎并不如此，郎以茶食而论，就不曾知道什么特殊的有滋味的东西。固然我们对于北京情形不甚熟悉，只是随便撞进一家悸悸铺里去买一点来吃，但是就撞过的经验来说，总没有很好吃的点心买到过。难道北京竟是没有好的茶食，还是有而我们不知道呢？这也未必全是为贪口腹之欲，总觉得住在古老的京城里吃不到包含历史的精炼的或颓废的点心是一个很大的缺陷。北京的朋友们，能够告诉我两三家做得上好点心的饽饽铺么？

　　我对于二十世纪的中国货色，有点不大喜欢，粗恶的模仿品，美其名曰国货，要卖得比外国货更贵些。新房子里卖的东西，便不免都有点怀疑，虽然这样说好像遗老的口吻，但总之关于风流享乐的事我是颇迷信传统的。我在西四牌楼以南走过，望着异馥斋的丈许高的独木招牌，不禁神往，因为这不但表示他是义和团以前的老店，那模糊阴暗的字迹又引起我一种焚香静坐的安闲而丰腴的生活的幻想。我不曾焚过什么香，却对于这件事很有趣味，然而终于不敢进香店去，因为怕他们在香盒上已放着花露水与日光皂了。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可怜现在的中国生活，却是极端地干燥粗鄙，别的不说，我在北京彷徨了十年，终未曾吃到好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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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大偶 - 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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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偶
　　** 冯唐 **

　　晚生牛马走冯唐再拜言司马迁足下：

　　偶像，你好。

　　我今年年中换了一个工作，发现换工作和搬家或离婚一样麻烦。因为麻烦，所以常常在动手之前思考各种为什么，权衡值不值得惹这摊麻烦。今年年中这次思考的主要副产品之一就是再一次确定，你是我偶像。因为年近不惑，在阳痿之前，在绝经之前，在见棺材之前，再换工作再搬家再折腾世俗婚姻的机会都不大，所以你很可能会是我一生的偶像。

　　找个偶像的意义重大，比找个初恋和找个墓地都更重要。

　　我妈说我的出生是家庭的意外，是国家的计划生育之外，所以基本属于野合、疯长，从小没人指点。在长大过程中，我慢慢发现，对于个人的成长和欢喜，找个合适的偶像是一条被历史反复证明了的捷径。或许另一条更快更稳妥的捷径是找个适合的宗教，但是我们这代人从小就被挑断了宗教的脚筋，长大之后再也不能充分体会这种崇高。整个星空不可得，路上有偶像，仿佛一颗星星似的，也好。

　　我们小时候也被反复教育要追随榜样，但是对于小孩儿，这些榜样往往太久远、太具体，适用性不强。比如黄继光和邱少云。他们都是战争年代的英雄，我们都很敬仰，但是我们的生活里，周围方圆二十里，过去二十年，半个反革命都没抓到过了。为了说明黄继光和邱少云的精神为什么还适用，当时的班主任把嘴唇都说成兔唇了，我们还是将信将疑。进一步细细想想，学黄继光还容易些，不就是堵枪眼吗？一咬牙一跺脚，上！但是学邱少云难了，活人文火炭烧，想都不敢细想。后来学医，手术台上，皮肤切开之后，血从切面的各个血管破损处流出来，主刀医生一边用电钳止血，一边讲昨天吃的韩国烧烤，我当时就吐了。

　　我也尝试过在现实生活中寻找偶像。邻居的一个姐姐，眼睛挺大，头发很滑，曾经语文和数学考了两个满分。我妈说，你瞧瞧人家，好好学学。我当时觉得，我仿佛一条狼狗，我妈说，去，学学谁，我就扑上去。后来，这个姐姐很快得了厌食症和失眠症，每天想着再考双百，却再也没考到过。我哥比我大九岁，当时一个日本电影《追捕》非常流行，我哥有像极了高仓健的忧郁眼神儿和黑风衣，他们学校长得有点像日本人的女生都利用课间操、运动会、春游等等机会扑他。我曾经和我妈讨论，把他当偶像。我妈说，你想当流氓啊？我爸一直是我艳羡的对象，他从来都活在当下，从来都不想明天的事儿，炖肉的时候炖肉，喝茶的时候喝茶，看毛片的时候看毛片，睡觉的时候睡觉。但是，我很快发现，我爸是天生的奇葩，禀赋差的很难在后天模仿。而且，因为他没有被困扰过，没有经历艰苦的心路历程就开出花来，所以没有渡人的能力，只会自己灿灿地开放着。

　　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没有亲尝的机缘，我开始胡乱在书里找，武侠小说和《武学七书》一起读，“文革”简史和《文心雕龙》一起读。很快喜欢上了三个人：李渔、曾国藩、你。

　　李渔是个闲不下来的闲散人，他放弃通俗意义上的名利，他的一生是吃喝嫖赌抽的一生，是把吃喝嫖赌抽的温润精细做到极致的一生。他和我一样，喜欢浅显的文字、白皮肤的女人、雅素的房子。

　　曾国藩是个勤谨蛮狠的耕读人，他追求通俗意义上的名利，他的一生是克己复礼的一生，是向自己一切小鸡鸡引刀自宫的一生。他读书、明理、做事，不要钱，不怕死，五十岁前就实现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

　　你是个天生的写字的人，你追求对人世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理解，你的一生是做一件大事的一生，是不惜失去一切鸡鸡也要做成这件大事的一生。你游学、探问、书写，在乌江边上，听亲历的老人回忆虞姬头发的味道、乌骓马的腰肌，你经历、你理解、你表达。

　　综合你们三个人的共同特征，偶像的标准基本成型。

　　第一，因材。不能拧巴。是关公就耍大刀，是孔明就论天下。第二，尽力。哪怕一生要理解的是草履虫的纤毛前端的一个蛋白的一个基因，也要争取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即使做不到这种牛逼，至少要做到用尽自己的力气。第三，笃定。操南墙他妈，操棺材他妈，操命运他妈，不着急，不害怕，不要脸，做到底。被骂反道德，又怎样？因为要遵从道德而做出来的傻逼事儿还少吗？被切了鸡巴，又怎样？睡一觉再长出十七八个来。被放逐，又怎样？“李白当年流夜郎，中原不复汉文章”，损失的不是我。

　　一切都是游戏：八万年前，原始人取火、狩猎、采集、做贝壳项链。八百年前，蒙古人打猎、攻城、掠地。今天，我们进财富五百强、做对冲基金、搭便车周游地球、订制一个岛屿、爬遍地球所有的G点（南极、北极、珠峰），把大理、拉萨和香格里拉活成一种新的宗教。见过一则游戏机的广告，记得深刻：Life is short.Play！生命短促，耍，往爽里耍！

　　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

　　冯唐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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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瓦加斯万岁！
　　** 伍迪.艾伦 **

　　——某革命者日记选

　　6月3日：瓦加斯万岁！今天我们上了山。我们对腐败的阿罗约政权对我们这个小国的压榨感到愤慨，就派胡里奥带了份我们的不满以及要求的清单去交涉，这个清单根本不是匆忙拟就，而且照我看，也根本不过分。交涉的结果是，阿罗约日程安排紧张得没包括让人打着扇子接见我们热爱的造反者特使，而是把整件事交给他的部长处理。该部长称会全面考虑我们的请求，但他首先只是想看看胡里奥头扎在熔岩里还能微笑多久。

　　因为多次诸如此类令人气愤的事件，我们最终在受到启示的埃米利奥.莫利那.瓦加斯的领导下，决定自己来解决。我们在街角大声疾呼，如果这是叛国，那就让我们叛个痛快吧。

　　不幸的是，有人告诉我警察马上就要来吊死我时，我正懒洋洋地躺在热浴盆里。我以可以理解的敏捷跳出浴盆，踩在一块湿香皂上而跌下了天井，幸好用牙齿挂住某处不再继续跌。几颗牙齿像从盒子里掉出的芝兰口香糖一样，在地上乱转。尽管一丝不挂而且身上有碰伤，但求生欲望让我行动迅速。骑上我的骏马"恶魔"后，我发出了造反的呼声！这匹马以后腿支撑立了起来，我滑下马背摔到地上，几块小骨头因此骨折。

　　如果说这一切还不够倒霉，我几乎还没走远20步，就想起我的印刷机，因为不想留下这样一件潜在的政治武器或者证物，我又拐回去取。祸不单行，这玩意儿比它看上去要重，得用一台起重机才能把它举起来，而不是个体重110磅的大学生。警察们冲到时，我的手被这台机器卡住，同时，它无法控制地隆隆响着，往我的光脊梁上一遍又一遍印大段的马克思著作。别问我是怎样挣开并跳出后窗户的。幸运的是我躲过了警察，终于安全到达瓦加斯的营地。

　　6月8日：山区这里多么宁静啊，生活在星空之下。这是一群富有献身精神的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尽管我原先期望在具体策划战斗时有发言权，但瓦加斯觉得我给大家当炊事员更能发挥作用。鉴于食物短缺，这件工作并不容易，不过总得有人负责。而且考虑到各方面因素，我做的第一顿饭很成功。的确，不是谁都特别喜欢吃毒蜥，不过大家还是别挑剔吧。除了几个可恶的家伙，他们对任何爬行动物都有偏见。这顿饭吃得一点事也没有。

　　我今天无意听到瓦加斯在说话，他对我们的前景很乐观，觉得我们会在12月的某个时候拿下首都。另一方面，他弟弟路易斯——一个天性内省的人——认为我们饿死只是个时间问题。瓦加斯兄弟经常因为军事战略和政治哲学吵架，难以想像这两个伟大的造反领袖仅在上星期，还是本地希尔顿酒店里的两个男厕服务员呢。这段时间，我们在等待。

　　6月10日：今天全天都在操练。多不可思议啊，我们从稀里垮拉的游击队，变成了精锐之师。今天早上，我和赫尔南德斯练习用大砍刀——我们砍甘蔗用的那种，刀刃锋利——因为我这位搭档突然热情过度，我知道了我的血型是O型。最糟糕的是要等待。阿图罗有把吉他，可他只会弹《美丽的天空》，尽管他们一开始很喜欢听，不过很少有谁要求再听一次。 我试着换种方法做毒蜥，我想他们喜欢吃，然而我注意到有几位嚼得辛苦，再且咽的时候，需要猛地把脖子往后仰。

　　我今天又无意听到瓦加斯在说话。他跟他弟弟在谈拿下首都后的计划。不知道革命完成后，他会给我留什么位置。我的忠心耿耿——那只能用像狗一样来形容——会得到回报的，我对这点很有信心。

　　7月1日：今天我们最精锐的一队人马为找吃的而去袭击了一个村子，有机会实施我们一直演练的战术。多数造反者表现得不错，尽管这队人马全军覆没，瓦加斯仍认为这次在道德上打了场胜仗。我们没参加袭击的人坐在营房周围，阿图罗又好意为我们弹起了《美丽的天空》。士气依然高昂，尽管食物和武器事实上都没有，时间也过得缓慢。幸好，极度炎热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我想那很能解释大家发出的咯咯声。我们会时来运转的。

　　7月10日：总的说来，今天是不错的一天，尽管我们遭到了阿罗约的部队的袭击，伤亡惨重。这部分说来怨我，因为当一只塔兰图拉蜘蛛爬上我的腿时，我无意尖声喊着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字，因此暴露了我们的位置。有一阵子，我赶不走这个顽强的小蜘蛛，它直往我衣服里面钻，让我僵硬地旋转着冲向溪流，在里面扑腾了45分钟之久。很快，阿罗约的士兵向我们开了火。我们英勇战斗，但在遭到突袭的恐慌下，引起了轻度的组织混乱。开头10分钟里，我们自己人交上了火。一枚手榴弹落在瓦加斯脚边，他勉强捡了一条命。他意识到对我们的事业而言，只有他不可或缺，就命令我扑到手榴弹上，我就那样做了。老天有眼，那枚手榴弹没爆炸，我安然无恙，只有轻度的痉挛，再加上除非有人握住我的手，否则就睡不了觉。

　　7月15日：大家的士气似乎仍然高昂，尽管有些小挫折。先是米格尔偷了几枚地对地导弹，可是错当成地对空导弹，想打下几架阿罗约的飞机时，却把我们的卡车全炸了。他想把这件事一笑置之，何塞火冒三丈，两人打了起来。后来，他们又言归于好，并且开了小差。顺便说一句，开小差可以成为大问题，虽然到这时，4个人中有3个还有乐观主义及团队精神。当然，我仍保持忠诚，负责做饭，可是大家似乎没意识到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事实上，我已经收到这样的威胁，如果我还不能提供毒蜥之外别的食物，就会有生命危险。有时候当兵的就这么不讲道理。尽管如此，也许近几天，我会用什么新的东西让他们吃一惊。在此期间，我们坐在营房周围等待。瓦加斯在他的帐蓬里踱来踱去，阿图罗坐着弹《美丽的天空》。

　　8月1日：尽管我们有那么多可以欣慰的事，但在叛军总部这里，无疑开始出现一定程度的紧张，一些小事显示出有种暗暗涌动的不安情绪，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首先，随着吵架越来越频繁，出现了好几起捅刀子事件。另外，有次企图袭击某个军火库以重新装备自己，结果却被打垮。当时豪尔赫的信号弹在他口袋里时机未到就放了，大家都被追击，除了豪尔赫，他在像个弹球一样弹来弹去弹了12座楼房后被抓到。那天晚上回到营地后，我拿出毒蜥时，这帮人闹起了事。有几个把我按在地上，拉蒙用我的长柄勺子打我。老天有眼，天上的雷暴把我救了，它让3个人丧命。最后，当挫败感达到顶峰时，阿图罗又弹起了《美丽的天空》，队伍里有几位音乐细胞没那么丰富的把他带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强迫他把吉他吃了下去。

　　有利的方面是，瓦加斯的外交特使在多次碰壁后，终于跟美国中央情报局达成一项有意思的协议。照此协议，他们有义务向我们提供不少于50只烧鸡，以此换取我们始终紧跟他们的政策。

　　瓦格斯现在觉得在他预测12月将取得胜利时，也许言之甚早，他指出要想获得全面胜利，就需要更多时间。很奇怪的是，他不再看地图及海图，现在却严重依赖星象学读物和鸟内脏。

　　8月12日：形势变得每况愈下。我为变换食谱而小心翼翼捡的蘑菇偏偏有毒，虽然惟一真正让人不安的副作用是轻度惊厥，多数人都发作过，但他们似乎愤怒得过头了。另外，中央情报局重新衡量了我们革命成功的机会，结果在迈阿密海滩为阿罗约及其内阁安抚性地开了一席早午餐。另外又把24架轰炸机作为礼物送给阿罗约，瓦加斯对这两件事的解释是他们的立场有了微妙的改变。

　　士气似乎仍然高扬。开小差的比例上升了，但只限于走得动的。瓦加斯自己也好像有点郁闷，开始考虑起后路。他现在的感觉是阿罗约政权下的生活可能说到底，根本没那么难过，他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对留下来的人再定位，放弃革命理想，组成一支伦巴乐队。这段时间内，大雨已经造成了山体滑坡，华兰兹兄弟睡觉时被冲进了峡谷。我们派了一个使者去见阿罗约，拿着一张修改过的要求清单，特别注意删去了要求他无条件投降那条，代之以要求得到一种获奖的鳄梨酱配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8月15日：我们占领了首都！其间种种不可思议的详情如下：

　　深思熟虑后，大家投了一次票，决定把我们的最后希望寄托于一次自杀性任务上，想着突袭因素也许正好可以抵消阿罗约的兵力优势。我们在丛林中向他的宫殿进军时，饥饿和疲劳逐渐消蚀掉我们的部分决心。即将到达目的地时，我们决定换一种策略，看奴颜婢膝能否奏效。我们向宫殿的守卫自首，由其用枪把我们押到阿罗约面前。这个独裁者考虑了我们主动投降这一减轻情节，尽管他仍打算把瓦加斯开膛破肚，但我们余下的人将免受此刑，而要被活活剥皮了事。根据这一新情况，在重新衡量了自己的处境后，我们无奈中惊慌失措，四散逃窜，卫兵开了枪。我和瓦加斯冲上楼，找地方躺藏时，闯进了阿罗约夫人的闺房，撞破她正在跟阿罗约的弟弟偷情。他们两人都很慌张。阿罗约的弟弟这时拔出手枪开了一枪，他浑然不知这等于给一队中央情报局的雇佣兵发了个信号，他们是来帮助在山区中消灭我们的，回报是给予美国在这里开桔汁饮料摊档的权利。因为几周来美国的外交政策暧味，这些雇佣兵对该支持谁自己先迷糊了，所以错误地攻打宫殿。阿罗约及其手下突然怀疑中央情报局耍两面派，就调转枪口跟侵略者交上了火。同时，几个毛派分子酝酿已久的暗杀阿罗约的计划遭到了失败，当时他们在墨西哥玉米卷里放的炸弹提前爆炸，炸毁了宫殿的左翼，让阿罗约的老婆和他弟弟炸得卡到了木头屋梁上。

　　阿罗约抓起一手提箱瑞士钞票从后门跑掉，上了一直在待命的利尔喷气机。驾驶员在一片枪林弹雨中起飞，但是因为当时的混乱形势令他手足无措，错扳了开关，让这架飞机俯冲下来。不一会儿，它坠毁在雇佣兵的营地，消灭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剩下的投降了。

　　自始至终，瓦加斯，我们敬爱的领袖，英明地采取了坐以观变的策略。这样做时，他一动不动蜷缩在壁炉里，假装是个作为装饰物的黑人。危险过去后，他踮着脚去了中央办公室并执掌权力，路上只停了一下打开王室的冰箱，抄了一份抹了很多芥末的火腿三明治。

　　我们彻夜庆祝，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后来我跟瓦加斯提到管理国家非同儿戏。尽管他相信对任何一种民主而言，最基本的是要进行自由选举，但他宁愿等到人们的教育程度稍稍高一些后，才可能尝试任何形式的选举。在那之前，他临时采用一种可行的政府体制，基于君权神授。因为我的忠诚，他对我的奖赏是就餐时可以坐在他的右侧，另外我也负责保持他的厕所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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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迈锡尼的小行星旅馆
　　** 村上春树 **

　　希腊有个叫迈锡尼的村庄,因谢里曼*发现阿伽门农*墓而变得有名起来。虽说有名，但还是个很小的村庄，规模也就竹下路*大小。旅游大巴来的时候到处是人，大巴一走马上恢复成悄无声息的小村落。地理上由于有从雅典出发当日来回的公共汽车，所以没有人特意在此留宿。可我相当喜欢迈锡尼村。

　　迈锡尼村最好的旅馆是一家叫“小行星”的旅馆。不过以我的感觉来说，较之旅馆，它更接近于“山庄”。设备比较马虎——就像希腊百分之九十五的旅馆——房间也很难说有多么清洁，但非常幽静，小巧玲珑。

　　“小行星”是原希腊空军飞行员及其百里挑一的美貌太太经营的。

　　男主人做得一手好菜，让我吃了一顿相当考究的家常风味希腊菜。他开过轰炸机，同塞浦路斯发生纠纷时因对战争深恶痛绝而被空军开除，成了旅馆的老板。有两个小女儿，都非常可爱。

　　入夜后，迈锡尼村一片黑暗，简直黑得不能再黑。我在阳台的黑暗中一边摸索着戳起配有米饭的海鱼，一边眼望阿伽门农山的篝火和主人聊天。他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每天的生活。

　　“很幸福吧？”我问。

　　“当然，”他说，“非常非常幸福！”

　　我心想，能有几个日本人在被问到是否幸福时这样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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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恋人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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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恋人
　　** 史铁生 **

　　八十岁时，老吴住进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一步登天的那间小屋里，一道屏风隔开两张病床，谁料那边床上躺的老太太竟是他的小学同桌。怎么知道的？护士叫到老吴时，就听那边有人一字一喘地问道：“这位老爷子，小时候可是上的幸福里三小吗？”老吴说：“您哪位？”“我是布欢儿呀，不记得了？”若非这名字特别，谁还会记得。

　　“五年级时就听说你搬家到外地去了，到底是哪儿呀？”

　　“没有的事，”老吴说，“我们家一直都在北京。”

　　屏风那边沉寂半晌，然后一声长叹。

　　布欢儿只来得及跟老吴说了三件事。一是她从九岁起就爱上老吴了。二是她命不好，一辈子连累得好多人都跟着她倒霉。布欢儿感叹说，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亲自把这些事告诉老吴。

　　哪些事呢？小学毕业，再没见到老吴，布欢儿相信来日方长。中学毕业了，还是没有老吴的消息，不然的话，布欢儿是想跟老吴报考同一所大学的。直到大学毕业，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老吴仍如泥牛入海，布欢儿却是痴心未改，对老吴一往情深。

　　一年年过去，一次次地错过姻缘，布欢儿到了三十岁。偏有个小伙子跟她一样痴情，布欢儿等老吴一年，他就等布欢儿一年。谁料，三十七岁时布欢儿却嫁给了另一个人，只因那人长相酷似老吴——从他少年时的照片上看。

　　“这人，还好吧？”

　　“他就不算个人！”

　　为啥不算个人，布欢儿也没说，只是说，否则母亲也不会被气死。

　　那人之后布欢儿心灰意懒，很快就跟第一时间向她求婚的人登了记。婚后才发现，这人还是长得像老吴——从少年老吴的发展趋势看。

　　“怎么样，你们过得？”

　　“过是过了几年，可后来才知道，咱是二奶！”

　　“这怎么说的！”

　　怎么说？布欢儿一跺脚，离婚，出国，嫁个洋人，再把女儿接出去上学……一晃就是二十年。

　　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是当年那个一直等她的小伙子打来的。

　　“过得还好吗，你？”

　　“还是一个人，我。”

　　“咋还不结婚呢，你？”

　　“第一回我被淘汰。第二回我晚了一步。第三回嘛，这不，刚打听到你住哪儿。”

　　“唉，你这个人哪！”

　　“我这个人性子慢。你呢，又太急。”

　　约好了来家见面，布欢儿自信已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可门一开她还是惊倒在沙发里：进来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小老头儿……

　　老吴回普通病房之前，拄着拐棍儿到屏风那边去看了看他的同桌。

　　四目相对，布欢儿惊叫道：“老天，他才真是像你呀！”

　　“你是说哪一个？”

　　“等了我一辈子的那个呀……”

　　这是布欢儿告诉老吴的第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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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蓝色的还是带条的文 - 格里高利.戈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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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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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色的还是带条的文
　　** 格里高利.戈林 **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去年秋天，单位派我来莫斯科出差。我到了莫斯科，先找一家旅馆安顿好随身带的东西，然后在一家小饭店吃过午饭后就去忙正事儿——逛街去了。

　　我在一家百货商场门前，看见那儿正排着一个长长的队伍。我很高兴，猜想那儿肯定是在卖什么好东西。因为大家都这么认为，只要一排队，那肯定是在卖什么好东西。后来我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确信那儿现在正卖的东西肯定难得一见，因为队伍非常长，从街上就开始了，然后又沿着一楼的楼梯往上排，都看不见尽头。

　　我急忙朝队尾走了过去，问边上的一个女人：“谁是最后一位？”

　　那个女人回答：“我是最后一个。”

　　我又问：“这儿卖什么呢？”

　　那个女人说：“到底卖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人出来说，后来的就不要再排了，已经没有这么多了。”

　　可我还不死心：“那他们卖的那个东西多少钱啊？”

　　那个女人如实相告：“20个卢布。”

　　我一听很高兴：“价格还行，就排一会吧。”

　　我站在队尾耐心地等待着。

　　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站在我的后面。现在我站在队伍中间，感觉舒服多了，因为后面有人给我挡风了。

　　我就这样一直在队伍中排着。

　　只是我心里没底，不知道大家在这儿到底排什么呢？我找机会问了几次周围的人，这儿到底卖什么呢？是吃的、穿的、还是用的？

　　没人回答我。一半是跟我一样，不知道；另一半是知道却不说，故意让我们这些不知道的着急。

　　那我也还是不想走开。

　　突然，上面闪出一个售货员大声说：“大家听清了：只剩下15号的和16号的了！”

　　说完，她转身就回去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我的心也悬了起来，不知道剩下的这两个号是不是合适。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想，办法总是有的。要是小，就撑大点儿，要是大，就改小点儿。要是用电的东西，我们就安个变压器。

　　不管怎么说，我是等定了。

　　一个小时后，突然传出来一个消息说，这个东西也可以去一个什么三号柜台买，不用排队。

　　既然不用排队，那就挤吧。于是众人蜂拥而上，把我夹在了中间，我被连推带拥地挤到了三号柜台前。

　　一个女售货员朝我大喊：“你要什么？”

　　我喘着粗气说：“就要你现在卖的这个东西！”

　　她一听更火了：“我是问你要蓝色的还是要带条的？”

　　我不得不央告她说：“求求你了，你先给我看看什么样吧。”

　　可她真不给面子：“你想的倒美！这都包着呢！”

　　我已无可奈何：“那就蓝色的和带条的各来一个吧。”

　　我交了钱，抱着两个盒子又开始往出口挤。感觉一个盒子重一点儿，一个盒子轻一点儿，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周围的人还在挤来挤去，推推搡搡，一不留神就得被挤倒。

　　突然一个乌兹别克老头拦住了我的去路：“好孩子，你卖给我一个吧。就为这个东西我这都是第四次来莫斯科了！”

　　我说：“老爷爷，也许我能卖给你一个，只是你得先告诉我，我买的这是什么东西。”

　　可老头的回答让我大失所望：“这个东西用俄语我不会说，用乌兹别克语译不过来。”

　　我只好对老头说：“那你还是自己去挤吧。这个东西我自己也需要。”

　　老头还想和我商量。我为了躲开老头，往旁边一侧身，结果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第二天我在医院里醒过来后，马上问值班护士：“护士，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护士问。

　　“就是我买的那两个东西。”

　　“你买了两个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我说，“我也说不清楚。”

　　“那你什么时候想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让你出院。”

　　译者：李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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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渔夫 - 玛丽.芭特斯.布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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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渔夫
　　** 玛丽.芭特斯.布雷 **

　　我们家位于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对面。和附近的有些居民一样，我们把楼上的房间出租给医院的门诊病人，楼下的则留给自己居住。

　　一个夏天的傍晚，我正忙着为家人准备晚餐。突然，门铃响了起来，外面站着一个瘦小枯干而又严重驼背的老人。最为骇人的还是那张脸，因为红肿而严重不对称。然而，他的声音很是和蔼友善，“晚上好，太太。我来这里看看有没有房间出租，我只住一个晚上。我从东海岸来此求医，回去的公交车要明早才有”。他从中午就开始找住的地方，可是没人接纳。“我猜都是因为我的脸。不过医生说，它会好起来的。”

　　说实话，看着那张可怕的脸，我也有些犹豫不决。但是老人的诚恳最终还是打动了我，“我可以在走廊的摇椅上睡一觉，明天早上就乘公交车回家”。晚饭好了，我们邀请老人一起进餐。“不了，谢谢你们的好意，我自己准备了食物。”老人笑着向我们摇了摇手中的棕色纸袋。

　　晚饭过后，我到外面和老人聊了一会儿。我发现，在他瘦小的身躯里包含着格外宽广的胸怀。他以打鱼为生，养活着女儿、女婿以及他们的5个孩子。女婿因伤丧失了劳动能力。言谈之间，老人没有丝毫的怨天尤人。他本人患了一种皮肤癌，但他为这病没有伴随疼痛感到非常欣慰。他感谢上帝给他力量，让他可以坚持下去。

　　晚上，我在孩子们的房间为老人准备了一张行军床。早晨起来，我发现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老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我们了。还是那样，他拒绝与我们一起进餐。临别之际，老人吞吞吐吐地说：“下次我来看病，还能住你们这里吗？我不会给你们添很多麻烦的。”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你们的孩子让我感觉就像回到了家里。大人们讨厌我的脸，孩子们却不那么在意。”我们欢迎他下次再来。

　　第二次，老人大约在早上7点钟刚过就来到我们家。他还带来了一条大鱼和一袋牡蛎作为礼物，那是我见到的最大的牡蛎。为了保持牡蛎的新鲜，当天早上出发之前，他才把牡蛎剥壳。而他所乘的公交车在凌晨4点就出发，那他几点就起床了呢？

　　以后，老人就经常来我们家过夜，每次他都会带给我们新鲜的鱼、牡蛎或者自家产的蔬菜。有时，我们还会收到他寄来的包裹，而且是限时专送。那是些盒装的鱼和牡蛎，以及新鲜的菠菜和甘蓝，蔬菜的每片叶子都经过了细致的清洗。为了邮寄，他要走上3英里长的路……

　　每当我收到这样的包裹，总会想起老人第一次离开我们家，邻居露茜发出的感慨：“你怎么收留了那个长相可怕的老头？他一来我们家，我就把他打发走了！要知道，他会吓跑其他房客的。”

　　是的，也许，我们会因此失去一两个房客，但我们全家都为认识他高兴。从他那里，我们学会了一种宝贵的生活态度——无论你遇到怎样的不幸，都坦然地接受！

　　后来在参观一位朋友家的暖房植物时，我看到在所有花卉中最美的金菊花，竟然生长在锈迹斑斑的铁桶里。“要是我，我会把它栽在最漂亮的花盆里。”朋友解释道：“我这里花盆不够多，我知道这种花将来会非常美，但我想它不会介意在这个旧桶里生长。因为很快，我就要把它移植到外面的花园，那里空间更开阔、阳光更充足。”我不禁想到了那个老人。那是一个如此美好的灵魂，他不会介意屈居于一个瘦小的身体里！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现在，在上帝的花园里，这个可爱的灵魂一定挺直了背，骄傲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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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旅途中的女人 - 舒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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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旅途中的女人
　　** 舒国治 **

　　她微低着头，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前下方的地面，轻闭着唇，有时甚而把眼皮也阖上一阵子，随着车行的颠簸，身躯也时而稍显移晃。有时她读着一本书或一份杂志，不理会时间的漫长无聊，也不在意其他同行者在奔波劳碌些什么。不时也会抬起头来看向窗外，如今是到了什么站、哪条街，或是注视一眼腕上的表，藉以得知自己现下是处于人生哪一剎那，有意或无意的。当然，极多时候她只是坐着，眼光平视，未必看向张三或李四，但也可能会摄得某人；倘若有人忽然滑落了报纸或打了一声喷嚏，那么她的眼光到此短暂投注一下，也属理所当然。 

　　从她垂下的头你能见着她的颈子线条，或自她下敛的眼皮你能见着那更显修长的睫毛，或由她看书时专注的鼻梁，以及她不多移动的身躯，这些都在提供一份安静的气味。这安静的气味不啻把旅途中的想象世界与视野空间竟然拉展得开阔了很多，不止是车船行驶所需的时辰而已。 

　　这些景象，不论是在纽约的地下铁、旧金山的“巴特地车”（ＢＡＲＴ）、费城的“滑轨车”（ｔｒｏｌｌｅｙ）、西雅图往伐雄岛（Ｖａｓｈｏｎ Ｉｓｌａｎｄ）的渡船上等处皆可随时见得，人在这些移动的机器上稍作相聚，然后各奔东西。有些人先抵达目的地，下车去了；有的人还要再熬一阵，才能脱身。不少人后来居上，没行多少路，便飘然得赴定点；然他这段旅途虽已经快完成，焉知不是下一段迢迢长路又即开始。 

　　“旅途”二字，意味着奔走不歇。它给人生不自禁地下了凄然的定义。不言旅途，人生似乎太过笃定，笃定得像是无有，又像是太过冗长。倘言旅途，则原本无端的人生，陡然间增出了几丝细弦，从此弹化出不尽的各式幻象，让人或驻足凝神，或掉头他顾。 

　　旅途中的女人自是幻象一种，一如旅途中有山有水，有卖唱声有汽笛声，有瞪大眼之时有瞌睡之时，在在各依当下光景及心情而呈与时推移的意趣，那是可能，而非定然。幻象也者，正指的是与时推移。 

　　人在旅途中更容易被环境逼使而致收敛成冷静甚或真空（那是在一个不讲话的社会里），也于是更可慢条斯理地摄看周遭，而因此往往看向那细微的人情部分。那女人正在看书。书加上她，便是她当时的全然自由世界，与俗世隔绝。这替其他过客造出一幅旅途景象——寂寞而迢迢的长路。而那坐在对边的女子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手，或手上的戒指，那么无关宏旨的动作（甚至根本没做动作），你却一丝不苟地用眼睛轻巧而自然地记录下来。为什么？便为了虽然上帝把你们安排在同一节车厢，幻象的取舍却在于你自己，你一径有你个人不能释怀的事或物，要在即使是稍做短暂停顿的移动迅速之车上，也会劳师动众地去寄那愁思。 

　　旅途中变化无穷的景致，未必能转移你固执的视点而达至所谓的“目不暇接”。看东看西一阵后，你总还是看回你自己、看回你心中一直还企盼的某一世界。倘你心中想的事不能由旅途中得见，眼虽不停顾盼，竟是视而不见。 

　　旅途或许只是人生中的一半，另一半须得在下了车后再去谋取。古人诗谓：“旅途虽驱愁，不如早还家”，确然，多少人在下了车后兴出好几许的怅惘，然总得在下次再上路前将前次心中涟波摆平，而后面临另一未知的新境界才算不虚此行。 

　　旅途中的女人，经由这特殊的周遭情势（车船上的不得言传之社会），呈现出某一种凄迷的美。这份可能的美的感受只能提供给同车同船的不相干过客，不是提供给她的同事、邻居或她的丈夫或男友。很可能她的同样品质在相识人的眼下，不是美而是丑，不是安静的气氛而是许多不愉快经验集合而成的隐忧。过客不处理进一步的事体，亦不负担历史，只是隔岸观雾，因而更能察受其美。此亦是人生无可奈何之处。 

　　旅途所见，看过也就算了。幻象若要硬加认真，当落了真实，便往往失其幻象之妙了。这也便是旅途中的女人始终让人不厌于目接却又看之不清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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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特立独行的人
　　** 乔治.奥威尔 **

　　第二天上午我们又去找帕迪的朋友，名叫博佐，是个马路画家——即人行道画家。帕迪的脑子里没有地址概念，可是他模模糊糊知道去兰贝斯区有可能找到博佐，结果我们在河堤路上碰见了他，离滑铁卢不远，当时他拿着一盒粉笔跪在人行道上，正在临摹廉价笔记本上一幅温斯顿•丘吉尔速写，很像。博佐是个小个子，肤色黑，鹰钩鼻子，一头卷发挺长。他左腿畸形得很厉害，脚扭着，后脚根到了前面，看着很吓人。他的外表让人觉得他是个犹太人，他却经常极力否认，说他的鹰钩鼻子是“罗马式”的，并为自己长得像一位罗马皇帝而自豪——我想是韦斯巴芗吧。

　　博佐的说话风格奇怪，有伦敦土腔，不过很是简明扼要，富于表现力，看样子读过不少书，可是从来懒得修正自己的语法。有一阵子，我和帕迪在河堤路上待了一阵子，一起聊天，博佐给我们谈了街头画家这一行。我多少用他自己的话重述如下：

　　“我是所谓的严肃街头画家。我不像别人那样用粉笔，而是用合适的颜色，像画油画的那样，真他妈贵，特别是红色。白天画得久时，能花五先令的颜料，从来不少于两先令的。我专画漫画——你知道，政治、板球什么的，你看，”他给我看了他的笔记本，“所有政治人物的画像全在这儿，我从报纸上临摹的。我每天画的漫画都不一样，比如在讨论预算案时，我画温斯顿在使劲推一头标着‘债务’的大象，下面我写上：‘他能推过去吗？’明白了吗？你可以画关于任何一党的漫画，但是一定不能画拥护社会主义的，因为警察不会容忍。有一次，我画了幅漫画，一条标着‘资本’的大蟒蛇正在吞下一只标着‘劳工’的兔子。条子过来看到了，他说：‘给我擦掉，放机灵点儿。’他说。我只得把它擦掉了。条子有权说你游手好闲把你抓走，跟他们理论没啥好处。”

　　我问博佐在马路上作画能挣多少钱，他说：

　　“一年里的这时候，不下雨的话，我星期五和星期六挣三镑左右——你知道，人们是星期五发工资。碰到下雨没法干活，颜料马上就会被冲走。一年到头，我一星期平均挣一镑左右，因为冬天里干不了多少活。赛艇日还有足总杯决赛时，我一天挣过四镑。可是你得从他们身上挤出来，你知道。如果你只是坐着看他们，就一个先令也挣不到。人们一给经常是半便士，可是除非你跟他们聊天，否则连半便士都挣不到。你搭话他们一旦接了腔，不给你一点儿就会觉得不好意思。最好的做法是经常画不同的画，因为他们看到你画，会停下来看你。问题是，你一转身拿出帽子，那些混蛋马上就散开了。干这行真的需要有帮忙的。你一直画，吸引一群人来看你画，帮忙的装得随随便便，兜到他们后头，他们不知道他是帮忙的，然后他突然取下帽子，你们就两股火力把他们堵住了。永远别想从真正的有钱佬那里得到一点，主要是从穿得破破烂烂的人们那里得到的，还有外国人，我甚至从日本佬、黑鬼什么的那里得到过半先令，他们不像英国人那样他妈的小气。还有一件事得记着，要一直把钱藏着，只在帽子里放上一点钱，一便士吧。人们要是看到你已经有了一两个先令，就一点也不会给你。”

　　博佐特别看不上河堤路上别的马路画家，称他们是“蹩脚货”。当时在河堤路上，几乎每隔二十五码就有位马路画家——二十五码是公认的最小地盘。博佐不屑地指着五十码外的一个白胡子马路画家。

　　“你看到那个老笨蛋吗？他每天都画同样一幅画，已经画了十年，他给画起的名字叫《忠友》，是一条狗从水里拖出一个小孩。那个又老又笨的混蛋画得根本不比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强多少。他是画得多了，才只学会画那一幅画，就像拼好一副拼板玩具。附近这种人很多，我倒是无所谓，那些笨蛋自己什么也想不出，所以我总是领先他们。一句话，画漫画，得有时事性。一回有个小孩的头卡在切尔西桥上的栏杆里，嗨，我听说了，他们还没把那个小孩的头弄出栏杆呢，我的漫画就出来了。反应快，我就是。”

　　博佐像是个有趣的人，我很想跟他多见几次面。那天晚上，我去河堤路见他，因为他说好带我和帕迪去河南面的一间寄宿舍。博佐洗掉了人行道上他作的画，数了数收入——有十六先令左右，他说其中十二三先令是赚头。我们走着去了兰贝斯区，博佐一瘸一拐地慢慢走，步态怪怪的，像螃蟹那样，有点往一侧歪着。他一只手拄一根拐杖，颜料箱挂在肩膀上。我们过桥时，他在一个凹处停下来歇一下。他一两分钟没说话，我吃惊地看到他在看星星。他碰碰我的胳膊，用拐杖指着天空。

　　“哎，你看毕宿五（*为金牛座中最亮的一颗星）！看那颜色，像他妈一个大橘子！”

　　从他的谈吐来看，他应该是某间画廊的美术评论家才对。我感到震惊。我承认我不知道哪颗是毕宿五——真的，我也从来没注意到星星的颜色不一样。博佐开始指着主要的星座，跟我讲一些天文学基本知识，他好像操心我的无知。我惊讶地跟他说：

　　“你好像对星星懂得挺多嘛。”

　　“不算特别多，倒是知道一点点。皇家天文家学会给我写过两封信，感谢我写去关于流星的信。星星是免费演出，用眼睛看就行，一个子儿都也不用花。”

　　“真是个好主意！我从来没想到过呢。”

　　“咳，你得有一样兴趣。一个人到处流浪，不一定就非得除了一杯茶、两片面包，别的什么都不想。”

　　“可是过着这种日子，岂不是很难对有些事情感兴趣，比如星星什么的？”

　　“当马路画家，你是这个意思吧？不一定，它不会把你变成一只操蛋的兔子——也就是说，你注意的话就不会。”

　　“好像对大多数人都有影响。”

　　“当然，看看帕迪吧——一个贪喝茶的老乞丐，就配捡烟头，他们多数人就是那样，我瞧不起他们。可是你没必要变成那样，你要是受过教育，就算从此流浪一辈子也没关系。”

　　“咳，我发现恰恰相反，”我说，“我看你要是把一个人的钱拿走了，马上他干什么都一无是处。”

　　“不，不一定。你要是下了决心，就能过着同样的生活，不管有钱还是没钱。你可以继续看你的书，保持你的想法，只用对自己说：‘我在这儿是个自由的人。’”他敲敲自己的额头。“你就会过得挺好。”

　　博佐就这一话题又谈了一些，我听得专心。他看来是个很不一般的街头画家，另外，我也是头一次听别人坚持认为贫困没关系。后来几天里，我跟他见面很多，有几次下雨了，他没法工作。他跟我讲了他的人生历程，他这一辈子可谓奇特。

　　他父亲是个破了产的书商，他十八岁就工作了，当房屋油漆工，然后打仗时，去法国和印度服役三年，之后又在那里待了几年。和英国比起来，法国更适合他（他鄙视英国人），他还跟一个法国姑娘订了婚。有一天，那个女孩被公共汽车轧死了。博佐酗酒一周，然后又去干活，身体很虚弱。就在当天上午，他上脚手架上干活时摔了下来，摔到四十英尺下面的人行道上，把左脚摔成了粉碎性骨折。不知为何，他只得到六十英镑赔偿。他回到英国，把钱都花到了找工作上，在米德尔塞克斯街市场卖过书，然后端过托盘卖玩具，到最后干起了街头画家。打那以后他生活拮据，整个冬天饥一顿饱一顿，经常睡在临时收容所或者河堤路上。我认识他时，他的全部财产，只有身上穿的衣服、他的画具还有几本书。衣服是一般乞丐穿的那种破衣服，倒是围了条硬领，打了根领带，他很为之自豪。硬领有一年多了，挨着脖子的地方老是“绽线”，博佐从他衬衫后衣摆那里剪下布片来补，搞得那件衬衫几乎不剩什么后摆了。他那条残废腿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也许不得不截肢，他的膝盖因为跪在石头地上，老茧有鞋底那么厚。就他而言，显然没什么未来，除了去当乞丐，最后死于济贫院。

　　尽管这样，他既不害怕，也不后悔，不以为耻，也不自悲自怜。他早就正视自身处境，并为自己总结出了一套哲学。他说，当乞丐不是他的错，他根本不在乎，也不会为此烦恼。他与社会为敌，瞅到好机会，完全会做出犯法之举。他不愿节俭，并以此为原则。夏天时，他一点钱也不存，多挣的全花到喝酒上，因为他对女人没兴趣。如果到了冬天他一文不名，那么社会必定得管他，他有备而来，会尽量从慈善机构那里能多得一便士就多得一便士，前提是别指望他会为此说谢谢。但是他不沾惹宗教性慈善机构，因为他说他就是不乐意为吃面包去唱圣歌。他还把别的很多方面看得事关荣誉，比如，他吹嘘说他从来没捡过烟头，就算饿肚子时也不曾。他自认比一般乞丐之流高上一等，说那些乞丐都是可怜鬼，甚至没骨气做到不领情。

　　他法语说得马马虎虎，读过左拉的几本小说、莎士比亚的全部剧作、《格列佛游记》和一些随笔。在描述自己的奇特经历时，他有能耐说得让人一听难忘，比如在说到葬礼时，他跟我说：

　　“你见过烧尸体吗？我见过，在印度。他们把一个老家伙放到火堆上，马上简直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因为他的脚踢了起来，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肌肉受热收缩而已——可还是把我吓得够戗。对了，他扭了一会儿，就像澳洲土著走过热煤块那样，接着他的肚子鼓起来爆掉了，砰的一声，隔着五十码都能听到。这次经历，彻底让我反对火化。”

　　要么关于他出的事故，也是这般生动：

　　“医生跟我说：‘你摔的时候是一条腿先着地，伙计，够他妈幸运。’他说，‘因为你要是两条腿一齐着地，你可就像他妈的一台六角手风琴一样玩完了，你的大腿骨会从你的耳朵那里捅出来！”

　　这显然不是医生的原话，而是博佐自己的，他擅长遣词造句。他做到了保持头脑健全而且思维活跃，所以什么也不能让他向贫困屈服。他可能是衣衫褴褛，保暖不得，甚至食不果腹，然而只要他能读能想，并能观看流星，如他所言，在他自己看来，他是自由的。

　　他是个满腹怨气的无神论者（这种无神论者与其说是不信上帝，倒不如说是他个人讨厌上帝），也可以说乐于认为人类状况绝对无望改进。他说有时候他睡在河堤路上，让他感到安慰的是他仰视着火星或者木星，想到那里大概也有人睡在河堤路上。他对此有种古怪理论，他说地球上生活艰苦，是因为这个星球缺乏生活必需品。火星上面因为气候冷，水份不足，肯定还要远远贫乏得多，所以在那里生活相对更艰苦。在地球上，偷六便士只不过会被关起来，而在火星上，会把你活煮了。想到这里让博佐心情愉快，我则不明所以。他是个非常特立独行的人。

　　译  者：孙仲旭，摘自《巴黎伦敦落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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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名之伤
　　** 梁文道 **

　　由于人总是会伤害人的，所以没有人可以不受伤害。

　　所谓“受伤”，我们总是听到“我很受伤”、“我的心很痛”这类自述，指的当然不是肉身的伤痛。那么“受伤”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假如不是身体的伤痛，我们可能为这些自述所指涉的伤分类吗？可以判别其分布、症状与程度吗？又如何来命名这些边际模糊的伤口呢？

　　比如说有这么一种状态：你会在日常的对话之中突然哑口，不知下一句应该怎样承接；你会在回家的途中突然迷失，无法辨认本该熟悉的景物坐标；你还会在现实的生活里面毫无预兆地临时陷进空白的世界。

　　在这种中断了正常意识的空白里面，你既没有想起那曾经美好的遭遇，也没有想起它们失落的过程；你既不思忆那使你受伤的人，也不怨恨他的残酷作为。在这一小段抽离出来的绝对空白里面，你什么都不想，它也没有任何意蕴。所以比起一幅山水里的留白、音乐之中的休止、诗句之中的间断，它要纯粹得多虚无得多。

　　就像现象学所说的“意识之悬搁”，人生在世的一切正常活动、正常思维、正常感知，在这一刻全都被悬搁起来了，所以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你坠入了一个不知名的向度之中，不知方位不知长短。醒觉过来，回复正常之后只好说那是一刹那的空白，但那真的只是一刹那吗？

　　凡伤口皆有名号，因为它能指认出造成它的原因，例如刀伤、枪伤和烧伤。莎士比亚在《凯撒大帝》里说被数十名亲信轮番砍刺、满身是血的凯撒“每一个伤口都在嘶吼，都在控诉”。但是我们所说的这种空白不只没有名字，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它是沉默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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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信
　　** 蔡澜 **

　　第一次见成龙，是在电影摄影棚里。一条古装街道，客栈、酒寮、丝绸店、药铺。各行摊档，铁匠在叮叮当当敲打，马车夫的呼呼喝喝，俨如走入另一个纪元，但是在天桥板上的几十万烛火刺眼照下，提醒你是活在今天。

　　李翰祥的电影，大家有爱憎的自由。一致公认的是他对布置的考究是花了心血，他对演员的要求很高，也是不可否认的。

　　现在拍的是西门庆在追问郓哥的那一场，前者由杨群扮演，后者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大家奇怪，为什么让一个龙武师来演这么重的文戏？

　　开麦拉一声大喊，头上双髻的小郓哥和西门庆的对白都很精彩。一精彩，节奏要吻合，有些词相对地难记，但是两人皆一遍就入脑，没有NG过。李导演满意地坐下：“这小孩在朱牧的戏里演店小二，给我印象很深，我知道他能把这场戏演好，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成龙当了天皇巨星以后，这段小插曲也跟着被人遗忘。

　　这次在西班牙拍外景，我们结下了片缘，两人用的对白大多数时间是英语。

　　为什么？成龙从前一句也不会讲，后来去美国拍戏用现场同步收看，又要上电视宣传，恶补了几个月，已能派上用场。回来后，他为了不让它“生锈”，一有机会就讲。

　　他说：“我和威利也尽可能用英语交谈。”

　　“我们两人都是南洋腔，你不要学坏了哟。”我笑着说。

　　“是呀！你们一个新加坡来，一个马来西亚人，算是过江龙，就叫你们做新马仔吧！”成龙幽了我们一默。

　　从故事的原意开始，成龙已参加。后来发展为大纲、分场、剧本、组织工作人员、看外景、拍摄，到现在进入尾声，已差不多半年，我们天天见面，认识也有一二。但是，要写成龙不知如何下笔，数据太多，又挤不出文字，就把昨天到今晨，一共十几个小时里所发生的事记录一下。

　　我们租了郊外的一间大古堡拍戏。成龙已经赶了几日夜班，所以他今天不开车，让同事阿坤帮他驾驶。坐在车上，我们一路闲聊。

　　“你还记得李翰祥导演的那部古装片吗？”我忽然想起，

　　他笑着回答：“当然，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吧？那时候我也不明白李导演为什么会找我。杨群、胡锦、王莱姐都是戏骨子，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只好跟着拼命啰！”

　　“大家看了《A计划》后，都在谈那个由钟塔上掉下来的镜头。到底真实拍的时候有多高？”我问。

　　“五十几英尺，一点也不假。”他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拍之前用一个和我身体重量一样的假人，穿破一层一层的帐幕丢下去。试了一次又一次，完全是计计算好的。不过，等到正式拍的时候，由上面望下来，还是怕得要死。”

　　成龙并没有因为他的成名而丧失了那份率直和坦白。

　　到达古堡时天还没有黑，只见整个花园都停满演职人员的房车、大型巴士、发电机、化妆车。

　　灯光器材、道具、服装等等的货车，最少也有数十辆。

　　当日天雨，满地泥泞，车子倒退前进都很不容易。阿坤在那群交通工具中穿插后，把车子停下，然后要掉转。

　　成龙摇摇头：“不，不。就停在这里好了。”

　　“为什么？”阿坤不明白，“掉了头后收工时方便出去呀！”

　　“我们前面那辆是什么车？”成龙反问。

　　“摄影机车嘛！”阿坤回答。

　　成龙道：“现在外面下雨，水滴到灯泡会爆的，所以不能打灯，到了天黑，我们的车子对着它，万一助手要拿什么零件，可以帮他们用车头灯照照。”

　　阿坤和我都没想到这一点，因为当时天还是亮着。

　　进入古堡的大厅，长桌上陈设着拍戏用的晚餐，整整的一只烤羊摆在中间，香喷喷的。饭盒子还没有到，大家肚子咕咕叫，但又不能去碰它，这就是电影。

　　镜头和镜头之间，有打灯的空当，成龙没有离开现场。无聊了，他用手指沾了白水，在玻璃杯上磨，越磨越快，发出“嗡嗡”的声音，其他初见此景的同事也好奇地学他磨杯口，嗡嗡巨响，传到远方。

　　叫他去休息一下，他说：“我做导演的时候不喜欢演员离开现场。现在我自己只当演员，想走，也不好意思。”

　　宵夜来了，他和洪金宝、元彪几个师兄弟一面听相声一面挨干饭。听到惹笑处，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天亮，光线由窗口透进来，已经是手工的时间，大伙拖着疲倦的身子收拾衣服。我向他说：“我驾车跟你的车。”

　　“跟得上吗？我驾得好快哟，不如坐我的车吧。”他说。

　　他叫阿坤坐后面，自己开。车上还有同事火星，火星刚考到驾照，很喜欢开车，成龙常让他过瘾，但今早他宁愿让别人休息。

　　火星不肯睡，直望公路，成龙说：“要转弯的时候，踩一踩煞掣，又放开，又踩，这样，车子自然会慢下来。要不然换三波、二波也可以拖它一拖，转弯绝对不能像你上次开那么快，记得啦！”

　　“学来干什么？”火星说。

　　“你知道我撞过多少次车吗？”成龙轻描淡写，“我只不过不要你重犯我的错误。”

　　成龙继续把很多开车的窍门说明给火星听，火星一直点头。

　　“我们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所以我才讲这么多。有时，我想说几句，又怕人家说我多嘴，还是不开口为妙。”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再来一句，“开车最主要的是让坐在你车子里的人对你有自信，他们才坐得舒服。其实，做人，做什么事都是这一道理，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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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天的怀念
　　** 史铁生 **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的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这时，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是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的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可活什么劲！”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俩在一块，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经常肝疼得整宿翻来覆去的睡不了觉。 

　　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刷刷啦啦”的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显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的一会儿坐下，一会站起来：“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的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决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艰难的一生。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又是秋天，妹妹推着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活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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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从俗 - 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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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俗
　　** 张晓风 **

　　当我们相爱——在开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清雅飞逸，仿佛有一个新我，自旧我中飘然游离而出。 

　　当我们相爱时，我们从每寸皮肤，每一缕思维伸出触角，要去探索这个世界，拥抱这个世界，我们开始相信自己的不凡。 

　　相爱的人未必要朝朝暮暮相守在一起----在小说里都是这样说的，小说里的男人和女人一眨眼便已暮年，而他们始终没有生活在一起，他们留给我们的是凄美的回忆。　 

　　但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们不是小说，我们要朝朝暮暮，我们要活在同一个时间，我们要活在同一个空间，我们要相厮相守，相牵相挂，于是我放弃飞腾，回到人间，和一切庸俗的人同其庸俗。　 

　　如果相爱的结果是我们平凡，让我们平凡。 

　　如果爱情的历程是让我们由纵横行空的天马变而为忍辱负重行向一路崎岖的承载驾马，让我们接受。 

　　如果爱情的轨迹总是把云霄之上的金童玉女贬为人间烟火中的匹妇匹夫，让我们甘心。 

　　我们只有这一生，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我们要活在一起下注。 

　　我们只有这一生，这是我们唯一的戏码，我们要同台演出。 

　　于是，我们要了婚姻。 

　　于是，我们经营起一个巢，栖守其间。 

　　在厨房，有餐厅，那里有我们一饮一啄的牵情。 

　　有客厅，那里有我们共同的朋友以及他们的高谈阔论。 

　　有兼为书房的卧房，各人的书站在各人的书架里，但书架相衔，矗立成壁，连我们那些完全不同类的书也在声气相求。 

　　有孩子的房间，夜夜等着我们去为一双娇儿痴女念故事，并且盖他们老是踢的棉被。

　　至于我们曾订下的山之盟呢？我们所渴望的水之约呢？让它等一等，我们总有一天会去的，但现在，我们已选择了从俗。

　　贴向生活，贴向平凡，山林可以是公寓，电铃可以是诗，让我们且来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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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世故三昧
　　** 鲁迅 **

　　人世间真是难处的地方，说一个人“不通世故”，固然不是好话，但说他“深于世故”也不是好话。“世故”似乎也像“革命之不可不革，而亦不可太革”一样，不可不通，而亦不可太通的。 

　　然而据我的经验，得到“深于世故”的恶谥者，却还是因为“不通世故”的缘故。 

　　现在我假设以这样的话，来劝导青年人——“如果你遇见社会上有不平事，万不可挺身而出，讲公道话，否则，事情倒会移到你头上来，甚至于会被指作反动分子的。如果你遇见有人被冤枉，被诬陷的，即使明知道他是好人，也万不可挺身而出，去给他解释或分辩，否则，你就会被人说是他的亲戚，或得了他的贿路；倘使那是女人，就要被疑为她的情人的；如果他较有名，那便是党羽。例如我自己罢，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士做了一篇信札集的序，人们就说她是我的小姨；绍介一点科学的文艺理论，人们就说得了苏联的卢布。亲戚和金钱，在目下的中国，关系也真是大，事实给与了教训，人们看惯了，以为人人都脱不了这关系，原也无足深怪的。 

　　“然而，有些人其实也并不真相信，只是说着玩玩，有趣有趣的。即使有人为了谣言，弄得凌迟碎剐，像明末的郑鄤那样了，和自己也并不相干，总不如有趣的紧要。这时你如果去辨正，那就是使大家扫兴，结果还是你自己倒楣。我也有一个经验，那是十多年前，我在教育部里做“官僚”，常听得同事说，某女学校的学生，是可以叫出来嫖的，连机关的地址门牌，也说得明明白白。有一回我偶然走过这条街，一个人对于坏事情，是记性好一点的，我记起来了，便留心着那门牌，但这一号；却是一块小空地，有一口大井，一间很破烂的小屋，是几个山东人住着卖水的地方，决计做不了别用。待到他们又在谈着这事的时候，我便说出我的所见来，而不料大家竟笑容尽敛，不欢而散了，此后不和我谈天者两三月。我事后才悟到打断了他们的兴致，是不应该的。 

　　“所以，你最好是莫问是非曲直，一味附和着大家；但更好是不开口；而在更好之上的是连脸上也不显出心里的是非的模样来……” 

　　这是处世法的精义，只要黄河不流到脚下，炸弹不落在身边，可以保管一世没有挫折的。但我恐怕青年人未必以我的话为然；便是中年，老年人，也许要以为我是在教坏了他们的子弟。呜呼，那么，一片苦心，竟是白费了。 

　　然而倘说中国现在正如唐虞盛世，却又未免是“世故”之谈。耳闻目睹的不算，单是看看报章，也就可以知道社会上有多少不平，人们有多少冤抑。但对于这些事，除了有时或有同业，同乡，同族的人们来说几句呼吁的话之外，利害无关的人的义愤的声音，我们是很少听到的。这很分明，是大家不开口；或者以为和自己不相干；或者连“以为和自己不相干”的意思也全没有。“世故”深到不自觉其“深于世故”，这才真是“深于世故”的了。这是中国处世法的精义中的精义。 

　　而且，对于看了我的劝导青年人的话，心以为非的人物，我还有一下反攻在这里。他是以我为狡猾的。但是，我的话里，一面固然显示着我的狡猾，而且无能，但一面也显示着社会的黑暗。他单责个人，正是最稳妥的办法，倘使兼责社会，可就得站出去战斗了。责人的“深于世故”而避开了“世”不谈，这是更“深于世故”的玩艺，倘若自己不觉得，那就更深更深了，离三昧境盖不远矣。 

　　不过凡事一说，即落言筌，不再能得三昧。说“世故三昧”者，即非“世故三昧”。三昧真谛，在行而不言；我现在一说“行而不言”，却又失了真谛，离三昧境盖益远矣。 

　　一切善知识，心知其意可也，！ 

　　十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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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维罗妮卡决定去死 - 保罗.柯艾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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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维罗妮卡决定去死
　　** 保罗.柯艾略 **

　　我还活着，维罗妮卡想道，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我大概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直到他们能确认我已完全正常为止，然后让我出院。我会重新看到卢布尔雅那的街道，还有它的圆形广场。桥梁以及行走在街道上的那些上下班的人们。因为人总有一种要帮助他人的倾向——仅仅是为了感受到自己比实际上的自己更好——，所以他们会让我重回图书馆上班。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又会重新光顾原来的酒吧和夜总会，与我的朋友们一起谈论世界的不公正和存在的各种问题。还会去电影院和到湖边散步。

　　因为我选用了服药自杀的方式，所以我没有变成畸型，依然年轻、漂亮、聪明，不用费力——过去也从未费过力——就能找到情人。我将与他们在他们的家中或是在树林里做爱，我会产生某些快感，但是性高潮一过，空虚的感觉就会重新归来。我们之间已经没有许多话可谈，无论是他们还是我都明白：到了一个人向另外一个人说声对不起的时候了——“天太晚了”，或是“明天我还要早起”，然后就尽可能快地离去，以免两双眼睛对视。我将回到我在修女院租住的房间，打算找本书读读，或打开电视机看那些一成不变的节目。上好闹钟，以便第二天能准时地在前一天醒来的那个时刻醒来。在图书馆，我机械地重复交给我的那些工作。坐在剧院对面公园里过去一直坐的那把椅子上，我和也前来选择坐同一把椅子吃午后点心的其他人一起吃三明治。这些人的目光都同样地茫然空虚，却装出一副正在关心极为重大之事的样子来。

　　然后再回去上班，听人们议论谁与谁一起外出了，谁正在为什么而忍受折磨，谁如何因为丈夫的缘故而痛哭流涕。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产生一种得天独厚的优越感：我长得漂亮，有一份工作，只要愿意就能找到一个情人。傍晚时分我又回到酒吧，一切都再度重新开始。

　　对我企图自杀应该感到极为不安的母亲会渐渐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并且会继续问我将怎样生活。说到底，既然世事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复杂，为什么我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呢。她会说，“你看我，我与你父亲结婚多年了，一直千方百计使你受到最好的教育，为你做出尽可能好的榜样。”

　　将来的某一天，我厌烦了总是听她唠叨同样的话，为了让她高兴，我会与一个我强迫自己去爱的男人结婚。我和他最终会找到共同梦想的未来的生活方式：别墅，孩子，孩子的前途。第一年我们将做许多次爱，第二年就减少了，从第三年开始，我们也许要十五天才想到做爱一次。比这更糟糕的是我们将几乎无话可谈。我会强迫自己接受这种局面，并且会自问我做错了什么，因为我已经无法使他对我产生兴趣，他不再注意我，却总是谈论他的朋友，仿佛他们才真正属于他的世界。

　　就在婚姻真要险些破裂之时我将会怀孕，我们将会有一个孩子，在一段时间里，我们彼此之间会比过去贴得更近，然而情况很快又会恢复到从前的那种老样子。

　　于是，我将会像昨天——或是几天之前，我说不准——与我讲话的那位护士的姑妈一样开始发胖。我会开始节食，但是每一天、每一周都将以彻底失败而告终，因为无论我如何控制，体重却一个劲地增加。这时候，我将会有几个孩子了，为了不在转瞬即逝的做爱之夜感到压抑，我将服用某些神奇的毒品。我会对所有的人说，孩子们是我生存的理由，但实际上，他们的生存将取决于我的生活方式。

　　人们将总以为我们是一对幸福的夫妻，而没有人知道在幸福的外表后面所存在着的孤独、痛苦和抵触。

　　直到有一天，我的丈夫有了他的第一个情妇，这时候，我也许像那位护士的姑妈一样大吵大闹，或是再度想到自杀。然而此时的我已经变得又老又胆小了，而且还有两个或是三个孩子需要我的帮助，在我能够舍弃一切之前，我应该使他们受到教育，使他们立足于社会。我不会去自杀，我会大吵大闹，威胁要带着孩子们离去。和所有男人一样，他也会让步，会说他爱我，会说那种事今后再也不会发生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假如我真的要离他而去，唯一的选择就是回到我父母的家里，在那儿我的余生就将是整天听我母亲的抱怨，因为她认为我失去了惟一一次幸福的机会。她会说尽管有些小的缺点，可他还是一个最好的丈夫。还有我的孩子们，他们会因为我们离异的缘故而将会忍受许多痛苦。

　　两三年之后，又有一个女人闯入了他的生活。我会发现此事——或是因为亲眼看到，或是因为有人告诉了我——，但这一次我会假装不知道。在和他的前一个情妇的斗争中我已耗尽了全部精力，一点也没有余下，最好是按生活的实际而不是我想象的那种样子来接受它。我母亲是有道理的。

　　他会继续对我和蔼可亲，我会继续在图书馆上班，在剧院前的公园里吃我的三明治，读我永远也未能读完的那些书，看那些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之后也依然是一成不变的电视节目。

　　只是在吃三明治时我会有一种负疚感，因为我已经是个胖子。我不会再去酒吧，因为家里有个丈夫在等着我去照管孩子。

　　此后便是等待着孩子们长大，整天都想要自杀却没有勇气去做。在一个美好的日子里，我终于得出了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结论，它不会向前发展，一切都不会改变。于是我听天由命了。

　　维罗妮卡停止了她的内心独白，并且向自己做出保证：决不活着离开维莱特。当她还有勇气和健康去死的时候，最好现在就结束一切。

　　节选《维罗妮卡决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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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血钻 - 阿林.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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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血钻
　　** 阿林.贝克 **

　　15年来，全世界都在努力抵制血钻石，然而这个行业依然在冲突和神秘中挣扎。

　　马克斯·罗德里格斯清楚地知道该怎样向长期交往的男朋友麦克·罗佩尔求婚：他已经预定好了假日酒店房间，并在谷歌地图上找到了一个僻静的花园，准备带罗佩尔到那里散步、看日落。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婚戒。罗德里格斯听说过钻石引发的冲突，也听说过开采钻石的工人所处的极度恶劣的劳动环境，他很忧虑。34岁的罗德里格斯在纽约钻石城的瓦莱珠宝12层展厅里抚摸着一颗金色图章戒指说：“我不希望象征我们爱情的标志，与混乱、冲突和痛苦联系在一起。”

　　15岁的穆布依·姆万扎在刚果金西南部的矿上劳动，铲沙砾，筛选石块。钻石对他来说，意味着更紧迫的问题：吃上饭的机会。劳动艰苦，背痛缠身，但是和眼看着家人挨饿相比，这点苦算不了什么。他的父亲失明了，母亲在几年前抛弃了他们。他已经3个多月没找到钻石了，买食物和给爸爸买药欠下的债已经堆积如山。“一大块石头，可能生产出一克拉的钻石，我能赚100美元。”他说，这就足够让他回到学校上学了。他从12岁起辍学做矿工——小村庄里唯一可做的工作。为了生存，他们村的很多男孩也都早早辍学去做矿工了。

　　河水蜿蜒流入刚果河，河岸边的红色沟壑是姆万扎所在的矿区——全世界最重要的宝石级钻石产区之一。但是奇卡帕的贫穷让人无法相信它的地下还埋藏着珍宝：那里没有一条路是铺好的，甚至没有飞机跑道;每年有几百个矿工因为隧道塌陷而死去，但根本无人报道，因为这样的事件太频发了。公立学校的教师管学生要钱，贴补自己微薄的薪水。很多家长最终选择让孩子辍学，到矿上工作。“我们只有这么做，才能混口饭吃，”姆万扎说，“没有多余的钱去念书。”

　　姆万扎和罗德里格斯是这个年销售额814亿美元产业上的两个端点，一端连接着非洲矿区，全世界65%的钻石产地，另一端则是全世界高端珠宝商闪闪发光的展示厅。钻石开采行业早就应该得到规范管理，2000年以来，曝光的血钻丑闻越来越多——从非洲战区开采的钻石，通常是强迫劳动所得，其收入用来资助武装反动活动。2003年，钻石行业颁布了金伯利机制——审核钻石是否符合正当生产程序的国际证书制度。现在十几年过去，虽然金伯利国际证书机制减少了市场上不正当开采的钻石数量，但是它依然存在漏洞，无法阻止从非洲战区或是恶劣劳动环境下开采的钻石流向国际市场。正如姆万扎的案例一样，即便是在非战区开采钻石，工人也会面临恶劣的劳动环境，他们薪资微薄，有些工人甚至还是处于上学年龄的孩子。“简直耻辱，”奇卡帕矿业部门领导撒迦利亚·曼巴说，“我们有如此多的宝藏，但依然很贫穷。我能理解为什么你们美国人不愿意买我们的钻石。钻石带给我们的不是祝福，而是不幸。”

　　由于钻石交易的肮脏现实，购买者通常会放弃购买，或者像罗德里格斯那样选择人造钻石。刚果矿业部门表示，钻石是刚果国家收入非常重要的来源——如果不是唯一来源的话——100多万刚果矿工在小型矿区工作，他们用双手劳作，挖掘钻石，让这些钻石有一天变成准新娘或准新郎手指上的订婚戒指。“如果人们不买我们的钻石，我们就没饭吃，”姆万扎说，“更别提去上学了，这样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么？”

　　在供应链透明化的当下，出售4美元的拿铁，都要解释咖啡原料的产地，而钻石一类的奢侈品，更有必要证明产业的可持续性。金伯利机制为钻石合法交易做了一些努力，但是真正公平的交易体制，不仅应该抵制非法开采的钻石，还应该允许有良知的消费者购买钻石，帮助“姆万扎”们改进劳动和生活条件。现实的残酷在于，血钻丑闻被推到风口浪尖，人们却几乎没有办法完全确定一颗钻石是否染着非洲矿工的鲜血。

　　非洲未加工钻石的销售收入曾用于资助安哥拉和塞拉利昂内战——2006年电影《血钻》就反映了这一事件。金伯利进程会议于2000年在南非金伯利召开，世界主要钻石生产商和收购商聚集在一起，对血钻石引起的问题进行讨论。2003年，53个国家政府和国际组织承认和批准了金伯利机制，建立了钻石“通行证”制度，所有从钻石原产地出口的未加工钻石，都需要进行审核，不能证明钻石是合法开采的国家，将被取消国际钻石交易资格。

　　金伯利机制因成为阻止钻石冲突的主要手段而广受赞誉。伊恩·斯迈利是金伯利机制的主要缔造者，也是鉴定冲突钻石的权威专家，他估算，现在只有5%到10%的钻石是非法交易的，而2003年，非法交易的比例是25%，这样的变化让出产钻石的国家能够更好地利用自然资源，增加国家财富。

　　但是斯迈利和其他批评者认为，仅依靠金伯利国际证书机制保障钻石交易合法还远远不够。金伯利国际证书机制对于冲突钻石的定义狭窄，很多消费者可以用常识判断为属于冲突钻石的情况，却并不包含在金伯利协议中，钻石贸易中仍然存在非法雇佣关系以及践踏人权但并没有被撤销交易资格的情况。金伯利协议中对冲突钻石的定义是“售卖宝石，以资助试图推翻国家政权的反叛活动”——仅仅如此。所以，2008年津巴布韦军队占据了一个东部的钻石矿床，屠杀了200多个矿工，并不属于金伯利协议中的违规条款。“成千上万的津巴布韦矿工被屠杀、强奸、虐待、奴役，而根据金伯利协议，这并不属于冲突钻石，因为该行为没有‘反叛活动’这一条件。”斯迈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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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城市与亡灵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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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市与亡灵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我所到过的地方，没有比阿德尔玛更远的。上岸的时候是黄昏。码头上那接过系泊绳索的水手，看起来很像一个跟我一起当过兵但已经去世的人。那时候是批发鱼市场开放的时刻。一个老头正在把一篮海胆装上手推车；我似乎认得他；我一转身，他已经在一条小巷里消失了、不过我知道他的样貌很像我童年时见过的一个老渔夫，今天不可能还活着的。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寒热病人使我难过，他头上蒙着毡子：父亲死前几天，眼睛就跟这人一样发黄，胡须碴子也跟这人一样长。我望向别的地方；我再也不敢直视任何人的面孔。

　　我想：“假如阿德尔玛是梦里看到的城，假如在这城里只会遇见死去的人，那就确实是个吓怕人的梦。假如它是一个真实的、有活人居住的城，那末我只要继续看他们，样貌的相似总会消失，而带着痛苦表情的面孔会出现，不管怎样，我最好还是不要坚持注视他们。”

　　一个卖菜的正在用天平称一棵卷心菜，然后把它放进露台上的少女用绳子垂下的吊篮里。那女子跟从前我们村子里因失恋而发疯并且自杀死去的少女一模一样。卖菜的小贩抬起头来：她是我的祖母。

　　我想：“到了生命的某一个时刻，在你认识的人之中，已去世的会比活着的多。这时你的心就会拒绝接受更多的面孔和更多的表情，你遇见的每一张新面子都是旧的容貌，它们各自寻得合适的面具。”

　　码头工人排成一列走上石阶，弯腰背着瓦坛子和木桶；他们的面孔被粗麻布兜帽遮住；“现在，他们会直起腰，我会认出他们，”我这样想，又焦急又害怕。可是我的眼光离不开他们；如果我把视线移向狭窄的街道上那些挤拥的人群，意料不到的面孔就会从远处伸出来向我凝望，似乎要求我认出他们，似乎想认出我，似乎已经认出我。在他们眼中，也许我也像已经去世的某一个人。我才刚刚抵达阿德尔玛，却已经成为他们中之一分子，我已经投向他们那边，溶进眼睛、皱纹、扭曲面孔的万花筒里。

　　我想：“也许阿德尔玛是你垂死时抵达的城市，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跟故人重逢。也就是说，我也是死人。”我又想：“这意味着阴间并不快乐。”

　　摘自《看不见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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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们这里的澡堂 -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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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这里的澡堂
　　** 李娟 **

　　洗澡应该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在澡堂子里放声歌唱呢？——开始只是一个人在哼着，后来另一个人唱出声来。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最后就开始了大合唱。再后来，隔壁男澡堂也开始热烈地回应。异样的欢乐氛围在哗哗流水中一鼓一鼓地颤动，颤动，颤动，幅度越来越大，周期越来越短……这样的欢乐竟不知该以何收场。哪怕已经结束了，事后也想不起当时是怎样结束的。

　　有的时候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在唱，而且至始至终只唱一首歌，还只唱那首歌中高潮部分的最后两句。不停地重复啊，重复啊，像是刀尖在玻璃上重复着刮刻……幸好这“重复”顶多只有洗完一次澡的时间那么长，要是如此重复一整天的话，那会令听者产生幻觉的。而且幸好这只是在澡堂子里，澡堂微妙的氛围似乎可以包容一切神经质的行为。

　　回音总是很大。水在身体外流，久了，便像是在身体内流。很热。水汽浓重……不知道唱歌的人有着怎样一副爱美的身子……唱的那句歌词是什么内容始终分辨不清，声调却尖锐明亮——尖锐明亮而难以分辨内容，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触。

　　更多的时候是大家都在无意地、悠闲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相互认识的人随意聊着无边无际的话题，这话题不停地分叉，越走越远，几乎自己都快要在自己的庞大复杂的分支迷宫中迷失了——它们影影绰绰漂浮在澡堂中，忽浓忽淡，往排气扇方向集体移动，消失于外面干爽凉快的空气中。

　　歌声其实是次要的。唱歌的那人也并未意识到自己在唱歌。身体一丝不挂，举止单纯，额外的想法暂停。灵巧的手不停地揉搓澡巾，洗过的长发在头顶扎成团歪倒在前额上。肤色水淋淋地明亮，身形交错。男孩子们隔三差五地尖叫，甩着小鸡鸡跑来跑去；女孩子们则为自己为什么没有小鸡鸡而深感诧异。

　　家庭主妇们拎着水桶和盆，扛着搓衣板，一个一个调试水龙头。后来终于找到水流大一点的龙头，然后摆开阵式，埋首肥皂泡沫中，赤身裸体地奋力对付天大的一堆脏床罩、窗帘、被套。

　　年轻妈妈们还搬来了澡盆，澡盆里还飘满了塑料玩具。妈妈们一边搓揉头发上的泡沫，一边厉声斥责孩子不要啃塑料鸭鸭，不要喝洗澡水。

　　有人在努力刷牙，满嘴泡沫，浑身抖动。也不知要刷到什么程度才算完。何止牙齿，可能连扁桃垂体也没有放过。

　　老板娘和顾客在外面吵架，几乎快动起手来了。

　　里面又开始了新一轮大合唱。

　　突然又有小孩子惊天动地地大哭，四处喊着找妈妈。找到妈妈后，妈妈顺手抽了他一个大耳呱。

　　澡堂里总是热气腾腾、水汽缭绕。人多的时候，更是又闷又挤，得三个人共用一个龙头。人与人之间，最轻微的接触间有最黑暗的深渊。不时有陌生人挤过来主动提出要帮我搓背。被我谢绝后，她会立刻请求我帮她搓背。

　　龙头和龙头之间没有隔档，洗澡的人面对面站着，看过来的视线中途涣散。水很大，一股一股地奔泻。澡堂中间的大池子水汪汪的，不时有小孩在里面摔倒的声音，但尖利的哭声要酝酿三秒钟之后才能迸发出来。

　　外面的更衣室四壁和天花板悬满水珠，一滴一滴冰凉迟缓地落下。灯光静止、幽暗。穿衣服的人肢体洁白，面目模糊。却有人端着一盘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汤饭，笔直穿过更衣室，掏出钥匙打开尽头的小门闪进去。等她再出来时，换了身衣服，拿着雨伞、挽着小包。她把门依旧锁上，穿过更衣室消失在另外的门里。这个更衣室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门？

　　有衰老的身体背对着我站着，身体濡湿，衬裙多处浸成了透明。她没有办法将身体擦干，她太胖了，手臂不能转到后面，不能抬得更高。她低声唤我：“孩子，孩子……”又说道：“拉一拉吧……”她是一个哈族老人。我走过去，看到她的衬裙在背上拧成了一股绳。我伸手去拽，感觉到肌肤和衬裙间的巨大摩擦力。水很顽固。我帮着拽了好一会儿才弄平展。然后我沉默着走开，她也没有道谢。她很老很老了。老人不应该一个人出来洗澡。更衣室里有不祥的预兆。

　　之前，我记得她拉下水闸门，站在水龙头下就开始穿衬裙，然后经过我，扶着我的胳膊小心地走过水池边缘。再经过下一个人，再扶着那人慢慢地走过。接着又是下一个。水一片一片地淋在她的衬裙上，她神情轻松。衬裙的蕾丝花边在腾腾的水汽中闪着光。

　　另有一个刚刚开始发育的女孩，水淋淋的皮肤光滑黝黑，身子颀长柔弱，每一处起伏，都是水波静止后，唯一不肯停息的一道涟漪。鸟起飞之前瞬间的凝息。鸟羽干净，翅子微张……还有水晶中自然形成的云雾——透过这水晶看向蓝天，那云雾轻微地旋转。而最美的是在那旋转正中央静止不动的、纤细的轴心。

　　她站在水中，水花四溅。我亲眼看到，那水花并不是触着她的身体才溅开去，而是触着了她所散发出来的光芒才溅开去。

　　在澡堂洗澡，我这平凡的身子，平凡的四肢，不久将裹以重重的衣裳，平凡地走在黄昏之中。这平凡的生活，这样的平安。我不再年轻了，但远未曾老去。千万根头发正在生长，几处伤口正在愈合，患关节炎的双膝“嘎吱”微响，颈椎骨刺轻轻地抵着只能以想象感觉到的某处。疾病在身体深处安详地沉睡，呼吸均匀，而青春在一旁秉灯日夜守护。她想唤醒他，但忍了又忍，泪水长流……这些都由我的身体小心裹藏着。我的身体站在水龙头下的激流中。很多次发现澡堂里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人。空旷，寒冷，澡堂中央的大水池平静明亮。

　　我去洗澡，总会忘记带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常常会是梳子，于是走出澡堂时，总是头发胡乱纠结着的。

　　有两次忘了带毛巾，只好站在更衣室里慢慢晾干。

　　忘记带拖鞋的话，一进更衣室就会发现，然后匆匆忙忙回家取。等拎着拖鞋回来时，健忘的老板总会让我再付一次钱。

　　忘带香皂的时候，就用洗发水代替。忘带洗发水了，就反过来用香皂洗头发。但是有好几次，香皂和洗发水同时忘带了。

　　后来，我就用一张纸条把需要带的所有东西一一详细记下来。等下一次出门时，对着纸条清点物品，这才万无一失地出门。可是，到了地方才发现还是忘了带东西了，而且是最最重要的……钱，两块钱，洗一次澡的两块钱……

　　于是我又在纸条上把“钱”这一项加上。

　　可是等到再下一次时，出门之前却忘记了看纸条……

　　再再下一次，干脆连纸条都找不到了。

　　去澡堂洗澡，带必备的用品——这是很简单很简单的事情。我却总是做不好。当我侧着身子，又一次绕过水池子走向我经常使用的一个龙头时，便拼命想：这一次忘记了什么呢？这一次又是什么在意识中消失了呢？我还有什么不曾感觉到、不曾触及到呢？我侧着身子，在拥挤的森林中行进，草丛深厚，灌木浓密，树木参天。我发现一只静静伏在布满翠绿色字母图案的蛛网上的，背部生有红色塑料纽扣般明亮的奇特器官的六脚蜘蛛……我轻轻地扒开枝叶，俯身在那里长久地看着。这时有人从我背后悄悄走开，永远走开……而在此之前，我在这森林里已独自穿行千百年，没有出口，没有遇到任何人。

　　选自《我的阿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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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邻居和荒草 - 王建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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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邻居和荒草
　　** 王建波 **

　　我有两家邻居，这几年间陆续搬走了。春去秋来之间，少了许多欢闹。夏天一场雨后，他们门前屋后的荒草疯长，才想起，原来搬走已经很久了。然而那些房子里外的故事却如同门廊上的对联，颜色退了，却不剥落消失……

　　西边这家，听父亲讲过，他们祖上是地主，受过批斗。1958年大旱灾，这家的男主人---二爷，只剩下干瘦的骨架托着大肚子，村里人说他是“怀胎九月”。荒年过后，二爷拼了命干活，又加上外出谋生的大爷的支持，生活也日渐殷实。二爷有两女一子，初中毕业后都外出打工，如今已在城市站稳脚跟。他们接二爷老两口去城市的事情，算算已经近十年了。

　　二爷家院子里载有一棵葡萄树，我小时候去玩时，二爷总是要摘下一大串，90年代的农村，肚子才刚刚填饱，葡萄算是奢侈物了。直到后来他们搬走后的好几年，院子交由他的本家打理，我们这几家的孩子仍然能年年受用。而这些年，我一直外出求学，这些事情也就没有留在心上。直到去年回家，母亲说那棵葡萄树已经被二爷的本家砍掉了，原因是村上小孩翻墙偷吃葡萄，弄坏了葡萄架子。等我再有机会路过那边，那往年过墙的青青枝叶已然不见。而那满树的记忆和恩惠，因为某个孩子的贪吃，也和着我的点点哀愁，消逝流年之中。

　　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永久的邻居。

　　恍惚梦中，我看见二奶奶抱着两三岁的我，和我母亲游戏嬉闹，而她的脸，却怎么也记不清了……

　　刘大伯家的砖瓦房，离二爷家的大门不过五步。前两年的一场大风雨，屋顶已全部坍落。它太老了。

　　我记得那瓦房屋顶的兽物，有鸽子（小时候总觉得那是真的鸽子，但每次拿弹弓打又打不中），有麒麟，还有像狗一样的怪兽，据说都是避邪之物。然而人去屋倒，再避邪也没有用了。刘大伯老房子里有一件我极好奇的东西，就是正堂屋里挂着的家谱，从上到下，如倒生的大树。可惜看的时候不识字，识字了却没有机会了。暑假回家见到刘大伯了，他脸上已经横了几道“沟”，寒暄过后，再也无话可说了。后来又听人说，刘大娘瘫痪了，已经卧床半年有余。这个勤劳的主妇，我小时候见她最多的就是做饭，下地，伺候一家老小，现在，她终于可以歇歇了……

　　农村人的一生，甚至没有一分钟是为自己活的。我这一辈儿往前的人们，能走路就开始干活，长大了成家养老，老了又得抚养孙子孙女。他们也抱怨过，也吵闹过，但是抱怨之后，还继续扛起自己的担子。也许在他们心里，为亲人活就是为自己活吧！

　　中国人讲“远亲不如近邻”。杜甫诗云“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住得近了，住得久了，自然会注重这份“邻居”之情。大雨来的时候，你会毫不犹豫去帮邻居收粮食；遇到红白喜事，妇女们洗洗涮涮，男人们抬棺搬桌，绝无推脱之心；平日里要是哪家有个时新的好吃东西，也准会给四邻送点，无论多少，吃的是个热闹、和气。

　　“城市化”像“淘金热”，或许就是淘金热，让冷清的地方更冷清，让热闹的地方更热闹。也不知道我那些出门在外的邻居们现在过得怎样，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他们的老家，还有我这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可是，他们总该不必担心。二爷，刘大伯，你们家门前的那些荒草，我爸已经用农药喷过几次，都已干净了。留下那些顽强抵抗的，我也用铁锨将其消灭了。如果你们有天会回来，也不至于在荒草中迷路或者叹气。

　　这毕竟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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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怎样才算一个好的时代 - 王开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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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怎样才算一个好的时代
　　** 王开岭 **

　　一死囚在临刑前哭喊着说对不起家人，因为他参与了一桩灭门杀人案；

　　一人在医院偷患者钱包，因母亲病重急需钱；

　　一官员贪污几千万，为了让深爱的女人锦衣玉食；

　　一父亲为了女儿上大学，设局顶替了别人家的女儿；

　　一老板拖欠民工的血汗钱，称别人欠自己的也没还；

　　一妇女从产房里将婴儿偷走，理由是太喜欢孩子却不能生育……

　　一个坏的时代，在人性、伦理、规则、逻辑上，默认或怂恿如下做法：

　　宠爱自己的孩子却漠视别人的孩子，孝敬自己的父母却欺凌别人的父母，善待自己的兄弟却盘剥别人的兄弟，荫护自己的眷属却虐待别人的眷属，爱惜自己的姐妹却侮辱别人的姐妹，扩充自己的钱包却压榨别人的钱包，造福自己的家乡却掠夺别人的家乡……

　　天使与魔鬼，两种人格，两个身份，两套本能。

　　而这，每天都发生在贪官、恶奴、街霸、骗子、奸商、盗贼身上。偶尔，也会若无其事地发生在普通人身上。一个好的时代，应最大限度地消解以上荒谬和悖论。

　　一个好的时代，会让天下孩子都受到呵护、所有父母都得到孝敬，会以政府的担当替代百姓的焦虑，会以政府的信用激励民间的诚实，会以完善的制度保障游戏的公正、分配的合理、权力的谦卑，会让富人摘掉骄横并学会仁爱，会让弱者得到帮助却不失尊严，会让每个做梦的人都有光明之感，会让美德和纯真不被嘲笑与辜负，会让命运不亏待那些劳苦，会像麦田那样承诺耕耘与收成、汗水和果实成正比……

　　一个好的时代，个人的幸福不以别人的痛苦为肥料，个人的满足不以别人的忧愁为成本，个人的衣冠楚楚不以别人的衣衫褴褛为背景……甚至，人类“以人为本”的时候不再虐待别的物种，壮大人间的时候不再奴役大自然。

　　一个好的时代，空气中的最大成分是氧和爱，大街上最流行的风景是笑容、问候、礼让、牵手、携扶，而非怨恨、牢骚、争抢和骂骂咧咧。

　　一个好的时代，应尽快到来，尽快变成共识和承诺，变成效率和实践，应只争朝夕地去呼唤，夜以继日地去兑现。

　　

　　

　　
一个好的时代，不需要世人去感激，只期待爱与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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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写在五线谱上的信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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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写在五线谱上的信
　　** 王小波 **

　　银河，

　　你好！做梦也想不到我把信写到五线谱上吧？五线谱是偶然来的，你也是偶然来的。不过我给你的信值得写在五线谱里呢。但愿我和你，是一支唱不完的歌。

　　谁也管不住我爱你，真的，谁管谁就真傻，我和你谁都管不住呢。你别怕，真的你谁也不要怕，最亲爱的好银河，要爱就爱个够吧，世界上没有比爱情更好的东西了。爱一回就够了，可以死了。什么也不需要了。这话傻不傻？我觉得我的话不能孤孤单单地写在这里，你要把你的信写在空白的地方。这可不是海誓山盟。海誓山盟是把现在的东西固定住。两个人都成了活化石。我们用不着它。我们要爱情长久。真的，它要长久我们就老在一块，不分开。你明白吗？你，你，真的，和你在一起就只知道有你了，没有我，有你，多快活！

　　我现在一想起有人写的爱情小说就觉得可怕极了。我决心不写爱情了。你看过缪塞的《提香的儿子》吗？提香的儿子给爱人画了一幅肖像，以后终身不作画了，他把画笔给了爱了。他做得对。噢，真的，我们为什么不早认识？那样我们到现在就已经爱了好多年。多么可惜啊！爱才没够呢。

　　傻子才以为过家家才是爱情呢，世俗的心理真可怕。不听他们的，不听。不管天翻地覆也好，昏天黑地也好，我们到一起来寻找安谧。我觉得我提起笔来冥想的时候，还有坐在你面前的时候，都到了人所不知的世界。世界没有这个哪成呢？过去是没有它就活得没意思，现在没有你也没意思。

　　星期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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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澄澈明净的天空下 - 舒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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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澄澈明净的天空下
　　** 舒婷 **

　　手扶住窗棂，我的心突然发疼。这是一个普通的夜，白天刚下过阵雨，风特别湿润，犹如海的呼吸，轻悄地穿过荒芜的花园，抚摸了我一下，脸上一阵凉意。

　　是什么使眼睛发潮？为什么会想起你？窗外黑黝黝的屋脊，像几条卧鲸。深深浅浅的灯光，似乎要从万千人生故事中，泄露一点什么消息。好比一本书的封面，引诱你去翻阅。不料记忆所及的那一页，竟是老朋友你。

　　学生时代你的外号叫蚂蚱。你长得尤其高又非常瘦，不是林黛玉类型的纤细娇弱，而是真正的皮包骨头。你有必定要叫女孩子们伤心不已的凸额头，又粗又硬的头发编成结结实实两条辫子，撅在耳后。

　　老师提问你，你茫茫然站起来。你那对视得很厉害的眼睛在老师看来是一种有辱师道的挑衅，同学们则看作凶狠的搜索，搜索告发者。

　　我同情地看着你因为羞惭和自尊，两个黑眼珠全藏没有了。你咕咕噜噜的回答虽然是正确的，但不耐烦的老师已从你的课桌里掏出一批罪证：精致的小鹿，花篮和水袖宫娥，全是用包糖纸编的。大家哄然大笑，笑你初中一年级还做幼儿园游戏。我以为你会哭（我早想替你哭了），会甩起书包回家。但一经允许坐下，你仍将凸额抵住桌沿，检视你的宝贝。它们像虫子一样在你课桌里衍生不息，老师的惩罚和同学的嘲笑你都无法叫它们绝迹。

　　至今我还似乎能看到你骨骼粗大且皮肤发干的手，如何灵巧而且温柔地翻弄那些五光十色的玻璃纸。这双手已有了四十岁女人的辛酸阅历。

　　你父亲死时，我代表中队去看你。你家低矮潮湿的房间竟然用铁丝拦了一半，养着十几只珍贵的乌骨鸡。你家八九口人，原靠父亲做木匠活，现在要靠妈妈养的这些鸡了。房间的另一半是你的弟弟妹妹，高高低低，说不上有几个，最小的妹妹在你母亲怀里吃奶，你母亲的发上，簪了一朵小白花。你的弟妹们在做游戏，他们的玩具我是太熟悉太熟悉了，那些玻璃纸在昏暗中，发出华丽的光彩。只是你的眼睛很忧郁。你怕不能继续上学。

　　我们的友谊究竟怎么开始？谁能说清草坪上的第一粒种子是鸟衔来还是风吹来的呢？早读时，我们班的女孩子总到后山找一棵最茂盛的相思树，分坐在各个枝桠上，远远看去，就像栖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相思鸟。你总要神秘地把我拉走，到林子深处去。我们把书摊开、做出早读的样子，而鸟儿们正开始真正的早读，诵读浅青色的风，无拘束的云。拨开灌木丛，白色的野蔷薇正安详地开放。午休时，我们手拉着手满山摘草莓，把熟透了的随手塞进口中，将钻石一样完整的包在手帕里，直到我们的手我们的唇全染得红艳艳的。

　　我们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在我们家，吃饭之前要洗手，上学之前红领巾要让阿姨熨过。而你的指甲破碎乌黑，你的衣服总是太短，你一得闲便往下扯它。你妈给你选的布料一定是最结实的，因为一件红格子线呢穿了好几年，居然没有扯烂。我爱游泳，在学校歌咏会领唱，好交朋友；你憎恶运动，不喜欢抛头露面，不合群。但我们又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们应付考试像玩儿，你的数理化比我更强，轻而易举就能满分。每次飞快地填完考卷，你就贸然在课桌上摆出你的小偶人陈列馆。班上偶尔有人对你的一百分惊奇，甚而怀疑，老师和同学都没有把你看成优等生。你拿到好成绩并不显出开心的样子。你很少笑，所以一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是这样可爱，你的僵直的刘海，你过短的衣服，以及你的对视都不算什么了。

　　我们都容易感情冲动，你尤其偏激。我们顶撞老师，和班干部闹别扭（我自己年年是班干部呢），评语上都写着“不积极靠拢团组织”。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同学们中有人一改温良恭俭让的好孩子样，宽皮带把腰束得细细的，一只手拎着老师的领子去批斗。你是根正苗红的“红五类”，屡经动员和阶级教育，始终和我站在台下，不肯“造反有理”. 于是你又得了“铁杆”（保皇）的绰号，它与你又瘦又黑又结实的样子这样相称，后来蚂蚱就被取代了。

　　插队时我们没能在一起。

　　第一次我步行九十多里路去你的知青点，远远看见你张着大手飞奔而来，使出那么大的劲勒我，我们一起摔在地上，你的一只鞋甩到水里去了。我们又叫又笑，互相捶打，又在田埂上坐了很久。满天清明，飞舞的蚊蚋在我们头上罩了一层银亮的雾。 （为什么有关我们共同的记忆总伴有澄澈明净的天空呢？我们真的把那些阴霾的日子躲过去了吗？）

　　晚上其他同学（她们也是我的好朋友）邀我同睡。你的两个黑眼球全挤在鼻梁边，死瞅住地上不说话。我知道你，我和你睡。你的铺板上只有一条返潮的草席，“救济性质”的再生布被单，临时垫了几本书为枕头。对于习惯了上被下褥，且从小辜有神经衰弱的我，是很难入眠的。但我真的满心快活，你兴奋地说个不停，没头没脑，我努力要猜透是什么隐藏在你的一大堆废话里。睡不着，你拉我起来到村外走走。月色明媚，山村恬静，连狗也叫得有韵味。我们举步的斜坡上长满柔软的草绒。你指着村边一个亮着的窗口，说：就是他！

　　哟，铁杆，你在恋爱呢！怪不得你用沙子搓白塑料鞋，煞费苦心排列你的刘海，它们不肯蓬松，一会儿又一揪一撮地粘在一起了。 这个梦只是一厢情愿，那来临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你同屋的笑靥秋波。你搬出了知青点，一个人住在旧庙的厢房边。

　　第二次我去看你，在回城之前和你告别。你上工去了，门没锁，我坐在你的床沿休息，奇怪你的被子没有叠，一摸，原来温着一大牙缸的稀饭，中间大约浇了一匙酱油。这就是你的午饭和晚饭。当时对我的震动现在仍有余波。我在乡下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我们是一个友爱的集体。真正体会到孤独，体会到被遗弃，还是这一缸微微冒着热气的饭。

　　大约在这段时间，你迷上了文学，你和我竞赛似地抄了一厚本又一厚本的笔记。你写的信也“文采”起来。这同你的心情有关，恋爱中个个都是诗人。虽然初恋的梦是破灭了，你望着那盏灯一直又过了多少年？

　　你是最后一批回城的，安排在市政局修整马路。你显得更黑了，连你们的工友都叫你“铁杆”. 我刚小有名气那阵子，还常常去你家。

　　乌骨鸡不养了，肺结核多年的母亲在做临时工，家里满地是刨花，你那两个长大的弟弟在做木匠活。不知什么时候起，你不来我家了。等我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听说你谁也不通知就结婚了，又听说最近你有了一个女儿。

　　屡次托你妈转口信去，你始终不回答。

　　命运使我成了“文人”，成了传闻和争议的中心，而你默默戴着草帽跟着压路机劳动，这似乎是我们的差别。但现在我有了儿子，我们同是母亲，这至少是我们的相同点。我不知道我的儿子和你的女儿会不会相识在蔚蓝清澈的天空下？会不会手拉着手在我们寻找草莓的地方采摘鲜花？我希望他们将不必分吃一缸只浇了酱油的稀粥；我希望无论他们是筑路工人还是作家，心中都有足够的真诚和热情，对一切美好纯洁的感情给予回答。

　　今夜天空深远沉静，铁杆，我们望的是同一颗星星吗？

　　1985年4 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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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再见，现实世界 - 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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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再见，现实世界
　　** 村上春树 **

　　先从乌拉诺波里乘船。

　　阿索斯半岛巡礼之旅将从这里开始，并在这里结束。从这里出发，再返回这里——若有意返回的话。

　　乌拉诺波里位于阿索斯半岛的根基部，是海滨一个观光休闲小镇。船七点四十五分从这里的港口起锚，一天仅此一班。所以，最好尽可能提前一天来到这里在宾馆住一晚上，翌日慢慢吃完早餐从从容容上船。可以说此乃上策。因为，万一赶不上这班船，就要在这乌拉诺波里镇上困守二十四小时，困到第二天早上，而这无疑是相当严重的情况（我们实际遭遇过一回）。

　　从乌拉诺波里到达菲尼乘船约两个小时。这个时间正好歪在甲板上舒舒服服晒太阳，而世界则因这两个来小时的航行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乌拉诺波里和达菲尼两镇之间便是存在如此决定性的差异。一来两镇的形成方式根本不同，二来其所依据的规范和价值观也完全相左，而且居民的种类和追求也不一样。用一句话说来，乌拉诺波里脏兮兮却又令人眷恋，属于我等凡夫俗子居住的地方，达菲尼则属于建立在普遍性、清廉和信仰之上的圣境。每天一班的渡轮便是把这两座在很多方面互不相容——即使不能说是背道而驰——的小镇勉强连接起来。

　　乌拉诺波里——顺便说一句，乌拉诺波里是神圣的城市之意——有几家小旅店，有酒吧式餐馆，有海滩，有码头，路边紧挨紧靠停着挂德国车牌的野营车。镇不大，沿一条路从这头走到那头，大多事都可办完。有漂亮的海滩、大得令人吃惊的停车场（大概因为来阿索斯的人都把车停在这里）和码头。甚至有一座看不出名堂的古老的石塔。酒吧式餐馆飘出油炸小乌贼的独特香味儿。戴深色太阳镜身穿游泳衣的女郎拖着橡胶拖鞋缓缓穿过路面。同周围光景简直格格不入的迈克尔·杰克逊的歌从收放机里流淌出来： each bad、each bad……一只狗在背阴处酣然大睡，仿佛正在生死之间彷徨。一个背负旅行包的人如获至宝似的抱着四十五日元一条的大面包走了过去。咖啡馆里面，本地的老年人一支接一支吸烟，持续污染着四周的空气和自己的肺。希腊赚小钱类型的休闲海滨全都是这个样子。只是，这里是最后一站，是我们小小现实世界的天涯海角。再往前去，没有女人，没有酒吧式餐馆，听不到迈克尔·杰克逊，没有德国游客。连德国游客都没有了，老兄！是的，这里是人世的尽头，是欲望最后的出口，是现实世界的边陲。

　　没赶上渡轮的我们好歹在码头找到一艘往达菲尼运送建筑材料的船。同船长交涉后，得以花三千日元搭船过去。乘客只我们两人。谢天谢地，总算没在乌拉诺波里白耗一天。

　　可是话又说回来，大海是多么漂亮啊！从乌拉诺波里开船不久，我们便进入崭新的天地。我把上身探出栏杆，目不转睛地久久看着海面，百看不厌。虽说希腊有很多漂亮的海，但像阿索斯一带这么美丽迷人的海记忆中从未有过。当然，单纯澄澈单纯蔚蓝的海任凭多少都有，而这里的海则是全然与此不同的另一种美。怎么说好呢，那是性质迥然有别的一种澄澈、一种蓝。水简直像真空的空间一样纯净，而又被染上深葡萄酒色。对了，就好像大地酿造的葡萄酒从地底的缝隙“咕嘟嘟”涌出，给海面着了色——便是那么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蓝。那里有鲜亮亮的清冽，有丰饶，有突破所有观念限制的令人诚惶诚恐的深度，晚夏清晨强烈的阳光如尖刀一般剧烈地扎在上面，又反射回来哗然四溅。船影以历历分明的轮廓映进海底，摇曳不定。鱼群无声无息地横向游过。海未被污染，无论怎样凝眸细看，也看不见脏物。感觉上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海。甚至倏然间觉得那仿佛某种仪式，让我想起经过久远得令人眩晕的时间和牺牲后被彻底格式化、并因急于向美的核心突飞猛进而失却其本来意义的一种仪式。

　　海就是漂亮到这般地步。

　　随着船在海面行进，油炸乌贼、泳装女郎、迈克尔·杰克逊、“万宝路”广告等等迅速后撤变小，不觉之间消失了。一旦消失，就连那些东西是否曾经存在这点都在我脑袋里变得大可怀疑。映入我眼帘的惟有坑坑洼洼的半岛海岸和岩壁。与此同时，海岸开始现出仿佛时间倒流回中世纪的庄严的修道院——阿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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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高速公路上的森林 - 伊塔洛.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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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速公路上的森林
　　** 伊塔洛.卡尔维诺 **

　　寒冷有千百种形式、千百种方法在世界上移动：在海上像一群狂奔的马,在乡村像一窝猛扑的蝗虫,在城市则像一把利刀截断道路，从缝里钻入没有暖气的家中。那天晚上，马可瓦多家用尽了最后的干柴，裹着大衣的全家，看著暖炉中逐渐黯淡的小木炭，每一次呼吸，就从他们嘴里升起云雾。再没有人说话，云雾代替他们发言：太太吐出长长的云雾彷佛在叹气，小孩们好像专心一意的吹着肥皂泡泡，而马可瓦多则朝着上空一跳一跳地喘气，如同转瞬间消逝的灵机一动。

　　最后马可瓦多决定了：

　　“ 我去找柴火, 说不定能找到。”他在夹克和衬衫间塞进了四、五张报纸，以作为御寒的盔甲，在大衣下藏了一把齿锯，这样，在家人充满希望的目光跟随下，深夜走出门，每走一步就发出纸的响声，而锯子也不时从翻开处跑出来。

　　到市区里找柴火，说得倒好！马可瓦多直向夹在两条马路中的一小片公园走去。空无一人，马可瓦多一面研究光秃秃的树干，一面想着家人止牙齿打颤地等着他……

　　小米开尔，哆嗦著牙齿，读一本从学校图书室借回来的童话，书里头说的是一个木匠的小孩带著斧头去森林里砍柴。“这才是要去的地方。”小米开尔说，“森林！那里就会有木柴了！“他从一出生就住在城市里，从来没看过森林，连从远处看的经验也没有。

　　说到做到，跟兄弟们组织起来：一个人带斧头，一个人带钩子，一个人带绳子，跟妈妈说再见后就开始寻找森林。

　　走在路灯照得通亮的城市，除了房子以外看不到别的：什么森林，连影子也没有。也遇到过几个行人，但是不敢问哪有森林。他们走到最后，城里的房子都不见了，而马路变成了高速公路。

　　小孩就在高速公路旁看到了森林：一片茂密而奇形怪状的树林淹没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它们有极细极细的树干，或直或斜：当汽车经过，车灯照亮时，发现这些扁平而宽阔的树叶有着最奇怪的样子和颜色。树枝的形状是牙膏、脸、乳酪、手、剃刀、瓶子、母牛和轮胎，遍布的树叶是字母。

　　“万岁！”小米开尔说，“这就是森林！”

　　弟弟们则着迷的看着从奇异轮廓中露头的月亮：“真美…… ”

　　小米开尔赶紧提醒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柴火。于是他们砍倒一株黄色迎春花外形的杨树，劈成碎片后带回家。

　　当马可瓦多带著少的可怜的潮湿树枝回家时，发现暖炉是点燃的。

　　“你们哪里拿的？”他惊异地指着剩下的广告招牌。因为是夹板，柴火烧得很快。

　　“森林里！”小孩说。

　　“什么森林?”

　　“在高速公路上，密密麻麻的！”

　　既然这么简单，而且也的确不错。要新的柴火，还是学小孩的方法比较好。马可瓦多又带著锯子出门，朝高速公路走去。

　　公路警察阿斯托弗有点近视，当他骑着摩托车做夜间巡逻时应该是要戴眼镜的；但他谁也没说，怕因此影响他的前途。

　　那个晚上，接到通知说高速公路上有一群野孩子在拆广告招牌，警察阿斯托弗使骑车去巡查。

　　高速公路旁怪模怪样地张牙舞爪、比手划脚的树木陪着转动，大近视眼的阿斯托弗细细察看。在摩托车灯的照明下，撞见一个大野孩子攀爬在一块招牌上。阿斯托弗煞住车：“喂！你在上面干什么马上给我跳下来！”那个人动也不动，向他吐舌头。阿斯托弗靠近一看，那是一块乳酪广告，画了一个胖小孩在舔舌头。“当然，当然。”阿斯托弗说，并快速离开。

　　过了一会儿，在一块巨大招牌的阴影中，照到一张惊骇的脸。“站住！别想跑！”但没有人跑：那是一张痛苦的面像，因为有一支脚长满了鸡眼。“哦，对不起。”阿斯托弗说完后就一溜烟跑掉了。

　　治偏头痛药片的广告画的是一个巨大的人头，因痛楚用手遮着眼睛。阿斯托弗经过，照到攀爬在上方正想用锯子切下一块的马可瓦多。因强光而眼花，马可瓦多蜷缩着静止不动，抓住大头上的耳朵，锯子则已经切到额头中央。

　　阿斯托弗好好研究过后说：“喔，对，斯达巴药片！

　　这个广告做得好！新发现！那个带著锯子的倒霉鬼说明偏头痛会把人的脑袋切成两半！我一下就看懂了！”然后很满意地离开了。

　　四周那么安静而寒冷。马可瓦多松了一口气，在不太舒适的支架上重新调整位置，继续他的工作。在月光清亮的天空中，锯子切割木头低沉的嘎嘎声远远传送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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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的牺牲 - 欧.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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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的牺牲
　　** 欧.亨利 **

　　浑身散发着绘画艺术天分的乔·拉雷毕来自中西部槲树参天的平原。在他才6岁的时候，就画了一幅镇上抽水机的风景画，抽水机旁边是一个匆匆走过去的、有声望的居民。这件作品给配上架子，挂在药房的橱窗里，挨着只剩下几排参差不齐的玉米的穗轴。20岁的时候，他背井离乡到了纽约，脖子上飘着根领带，随身带的钱袋扎得紧紧的。

　　德丽雅·加鲁塞斯从小在南方一个松林密布的小村子里长大，她很精通6音阶之类的玩意儿，以致她的亲戚们给她凑了一笔勉强够用的钱，让她到北方去“深造”。

　　乔和德丽雅在一个画室里相遇了，有许多研究美术和音乐的人经常在那儿聚会，讨论明暗对照法、瓦格纳（德国作曲家）、音乐、伦勃朗（荷兰画家）的作品、绘画、瓦尔特杜弗（法国作曲家）、糊墙纸、肖邦（波兰作曲家）、奥朗（中国乌龙红茶的粤音）。

　　乔和德丽雅互相之间产生了爱慕之情，短期内就结了婚。当你爱好你的艺术时，就觉得没有什么牺牲是不能付出的。

　　拉雷毕夫妇租了一层公寓，开始他们的家庭生活。那是一个寂静的地方，生活很单调，可是他们很幸福。因为他们有了各自的艺术，又有了对方。我对有钱的年轻人的劝告就是：为了能带着你的艺术和你的德丽雅住进公寓，把你所有的一切都卖了，捐给那些穷苦的看门人吧。

　　对于幸福的家庭来说，公寓生活是唯一真正的快乐，住公寓的人一定都赞成我的论断。家庭只要幸福，房间小又何妨——让梳妆台坍下来作为弹子桌；把火炉架改作练习划船的机器；让写字桌充当临时的卧榻；洗脸架充当竖式钢琴；如果可能的话，让四堵墙壁挤拢来，你和你的德丽雅仍旧在里面。可是假若家庭不幸福，随它怎么宽敞——你从金门进去，把帽子挂在哈得拉斯，把披肩挂在合恩角，然后穿过拉布拉多出去（金门是美国旧金山湾口的海峡；哈得拉斯是北卡罗来纳州海岸的海峡，与英文的野帽架”谐音；合恩角是南美智利的海峡，与野衣架”谐音；拉布拉多是哈得孙湾与大西洋间的半岛，与野边门”谐音），到头来一切都是枉然。

　　乔在伟大的马杰斯脱那儿学画，马杰斯托的声望是众所周知的，他收费高昂，课程轻松，他的高昂轻松给他带来了声望。德丽雅在罗森斯托克那儿学习，那是一个出名的专跟钢琴键盘找麻烦的家伙。

　　只要他们的钱没用完，他们的生活是非常幸福的。谁都是这样——算了吧，我不愿意说愤世嫉俗的话。他们的目标非常清楚明确。乔很快就能有画问世，那些鬓须稀朗而钱袋厚实的老先生，就要争先恐后地挤到他的画室里来抢购他的作品。德丽雅要把音乐搞好，然后对它满不在乎，如果她看到音乐厅里的位置和包厢不满座的话，她可以推托喉咙痛，拒绝登台，在专用的餐室里吃龙虾。

　　但是依我说，最美满的还是那小公寓里的家庭生活：学习了一天之后的情话絮语，有舒适的晚饭和新鲜、清淡的早餐，关于志向的交谈——他们不但关心自己的，也关心对方的志向，否则就没有意义了，还有晚上11点钟吃的菜裹肉片和奶酪三明治。

　　可是没多久，艺术动摇了。即使没有人去摇动它，有时它自己也会动摇的。俗语说得好，坐吃山空，应该付给马杰斯脱和罗森斯托克两位先生的学费也没着落了。当你爱好你的艺术时，就觉得没有什么牺牲是不能付出的。于是，德丽雅说，为了生活，她得去教授音乐。

　　她在外面奔走了两三天，到处招揽想学音乐的学生。一天晚上，她兴高采烈地回家来。

　　“乔，亲爱的，”她快活地说，“我有一个学生啦。哟，那家人可真好，是一位将军——爱·皮·品克奈将军的小姐，住在第71街。多么漂亮的房子，乔，你该看看那扇大门！

　　“我想就是你所说的拜占廷式（6~15世纪间，东罗马帝国的建筑式样，圆屋顶尧拱门尧细工镶嵌）的。还有屋子里面！喔，乔，我从没见过那样豪华的摆设。

　　“我的学生是他的女儿克蕾门蒂娜。我见了她就喜欢极啦。她是个柔弱的小东西，老是穿白的；态度朴实又可爱！她只有18岁。我一星期教3次课。你想想看，乔！每次课5块钱。数目虽然不大，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等我再找到两三个学生，我又可以到罗森斯托克先生那儿去学习了。现在，别皱眉头啦，亲爱的，让我们好好吃一顿晚饭吧。”

　　“你倒不错，德丽，”乔一边说，一边忙着用切肉刀和小斧子对付一罐豌豆罐头，“可是我怎么办呢？你认为我能让你一个人忙着挣钱，我自己却在艺术的领域里追逐吗？我以般范纽都·切利尼（意大利著名雕刻家）的骨头赌咒，决不能够！我想我可以卖卖报纸，搬石子铺马路，多少也挣一两块钱回来。”

　　德丽雅走过来，勾住他的脖子。

　　“乔，亲爱的，你真傻，你一定得坚持学习。我并不是放弃了音乐去干别的事情，我一面教授，一面也能学一些，我永远跟我的音乐在一起。何况我们1星期有15元钱，可以过得像百万富翁那般快乐。你不能有脱离马杰斯脱先生的念头。”

　　“好吧，”乔说，一面去拿那只贝壳形的蓝菜碟，“可是我不愿意让你去教课，那不是艺术。你这样牺牲真了不起，真叫人佩服。”

　　“当你爱好你的艺术时，就觉得没有什么牺牲是不能付出的，这没什么的。”德丽雅说。

　　“我在公园里画的那张素描，马杰斯脱说上面的天空很好。”乔说。“丁克尔答应我在他的橱窗里挂上两张。如果碰上一个合适的有钱傻瓜，可能卖掉一张。”

　　“我相信一定卖得掉的，”德丽雅亲切地说，“现在让我们先来感谢品克奈将军和这烤羊肉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拉雷毕夫妇每天一早就吃早饭。乔很起劲地到中央公园去，他要在晨光下画几张速写，7点钟的时候，德丽雅给他早饭、拥抱、赞美、接吻之后，把他送出了门。他回家时，多半已是晚上7点钟了。

　　周末，疲惫不堪的德丽雅，但也带着点愉快自豪，得意扬扬地掏出3张5块钱的钞票，扔在公寓客厅里的桌子上。

　　“有时候，”她有些厌倦地说，“克蕾门蒂娜真叫我费劲。

　　“我想她大概练习得不充分，我得三翻四次地反复教她。而且她老是浑身穿白，也叫人觉得单调。不过品克奈将军倒是一个顶可爱的老头儿！他是个鳏夫，我希望你能认识他，乔，我在教克蕾门蒂娜练钢琴的时候，他也偶尔走进来站在那儿捋他的白胡子。”

　　“16分音符和32分音符教得怎么样啦？”他老是这样问道。

　　“我希望你能看到客厅里的护壁板，乔！还有那些阿斯特拉罕的门帘。克蕾门蒂娜老是有点咳嗽，我希望她的身体比她的外表强健些。喔，我实在越来越喜欢她了，她那么温柔，又那么有教养。品克奈将军的弟弟曾经还做过驻波利维亚的公使。”

　　接着，乔带着基度山伯爵（法国大仲马小说中的人物。年轻时被情敌陷害，被判无期徒刑，在孤岛囚禁多年；脱逃后，在基度山岛上掘获宝藏，自称基度山伯爵，逐一报复仇人）的神气，掏出一张10元、一张5元、一张2元和一张1元的钞票，这全是合法的纸币，他把它们放在德丽雅挣来的钱旁边。

　　“那幅方尖碑的水彩画我卖给了一个从庇奥利亚（伊利诺州中部的城市）来的人。”他郑重其事地宣布道。

　　“别跟我开玩笑啦，”德丽雅说，“不会是从庇奥利亚来的吧！”

　　“确实是从那儿来的，我希望你能见到他，德丽，一个胖子，围着羊毛围巾，嚼着一根牙签。他在丁克尔的橱窗里看到了那幅画，起先还以为是座风车呢。他倒很气派，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它买下了。他还另外预定了一幅——勒加黄那货运车站的油画，准备带回家去。我的画，加上你的音乐课！呵，我想艺术还是有前途的。”

　　“你坚持下去，真使我高兴，”德丽雅热切地说，“你一定会成功的，亲爱的。33块钱！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多可以花的钱，今晚我们买牡蛎吃。”

　　“加上炸嫩牛排和香菌，”乔说，“肉叉在哪儿？”

　　下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乔先回家。他把他的18块钱摊在客厅的桌子上，然后把手上许多似乎是黑色颜料的东西洗掉。

　　半个钟头以后，德丽雅回来了，她的右手用绷带包成了一团，简直不像样了。

　　“这是怎么搞的？”乔照例打了招呼之后问道。德丽雅笑了，可是笑得并不十分快活。

　　“克蕾门蒂娜，”她解释说，“上了课之后一定要吃奶酪面包。她真是个古怪的姑娘，下午5点钟还要吃奶酪面包。将军也在场，你该看看他奔去拿烘锅的样子，乔，好像家里没有佣人似的。我知道克蕾门蒂娜身体不好，神经又过敏，她浇奶酪的时候泼翻了，滚烫的奶酪溅在我的手腕上，痛得要命。乔，那可爱的姑娘难过极了！还有品克奈将军，那老头儿差点要发狂了。他冲下楼去叫人，他们说是烧炉子的或是地下室里的什么人，到药房里去买一些油和别的东西来，替我包扎。现在倒不十分痛了。”

　　“这是什么？”乔轻轻地握住那只手，扯扯绷带下面的几根白线问道。

　　“那是涂了油的软纱。”德丽雅说，“喔，乔，你又卖掉了一幅素描吗？”她看到了桌子上的钱。

　　“可不是吗？”乔说，“只消问问那个从庇奥利亚来的人。他今天把他要的车站图取去了，他没有确定，可能还要一幅公园的景致和一幅哈得孙河的风景。你今天下午什么时候烫到手的，德丽？”

　　“大概是5点钟，”德丽雅可怜巴巴的说，“熨斗——我是说奶酪，大概在那个时候烧好。你真该看到品克奈将军，乔，他——”

　　“先坐一会儿吧，德丽，”乔说，他把她拉到卧榻上，在她身边坐下，用胳臂围住了她的肩膀。

　　“这两个星期来，你到底在干什么，德丽？”他问道。

　　她眼里充满了爱情和固执，含含混混地说着品克奈将军，但终于垂下头，一边哭，一边说出实话来。

　　“我找不到学生，”她供认说，“我又不忍心看你放弃你的课程，所以在第24街那家大洗衣店里找了一个熨衬衣的活儿。我以为我把品克奈将军和克蕾门蒂娜两个人编造得很好呢，可不是吗，乔？今天下午，洗衣店里一个姑娘的热熨斗烫了我的手，我一路上就编出那个烘奶酪的故事。你不会生我的气吧，乔？如果我不去做工，你也许不可能把你的画卖给那个庇奥利亚来的人。”

　　“他不是从庇奥利亚来的。”乔慢慢吞吞地说。

　　“他打哪儿来都一样。你真行，乔——吻我吧，乔——你怎么会疑心我没有教克蕾门蒂娜的音乐课呢？”

　　“到今晚为止，我始终没有起疑。”乔说，“本来今晚也不会起疑的，可是今天下午，我把机器间的油和废纱头送给楼上一个被熨斗烫了手的姑娘。两星期来，我就在那家洗衣店的锅炉房里烧火。”

　　“那你并没有——”

　　“我的庇奥利亚来的主顾，”乔说，“和品克奈将军都是同一艺术的产物，只是你不会管那门艺术叫做绘画或音乐罢了。”

　　他们两个都笑了，乔开口说：

　　“当你爱好你的艺术时，就觉得没有什么牺牲是——”可是德丽雅用手掩住了他的嘴。“别说下去啦，”她说——

　　“只消说当你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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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活的一种
　　** 贾平凹 **

　　院再小也要栽柳，柳必垂。晓起推窗，如见仙人曳裙侍立；月升中天，又似仙人临镜梳发。蓬屋常伴仙人，不以门前未留小车辙印而憾。能明灭萤火，能观风行。三月生绒花，数朵过墙头，好静收过路女儿争捉之笑。

　　吃酒只备小盅，小盅浅醉，能推开人事、生计、狗咬、索账之恼。能行乐，吟东坡“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以残墙补远山，以水盆盛太阳，敲之熟铜声。能嘿嘿笑，笑到无声时已袒胸睡卧柳下。小儿知趣，待半小时后以唾液蘸其双乳，凉透心臆即醒，自不误了上班。

　　出游踏无名山水，省却门票，不看人亦不被人看。脚往哪儿，路往哪儿，喜瞧峻岩勾心斗角，倾听风前鸟叫声硬。云在山头登上山头云却更远了，遂吸清新空气，意尽而归。归来自有文章作，不会与他人同，既可再次意游，又可赚几个稿费，补回那一双龙须草鞋钱。

　　读闲杂书，不必规矩，坐也可，站也可，卧也可。偶向墙根，水蚀斑驳，瞥一点而逮形象，即与书中人、物合，愈看愈肖。或听室外黄鹂，莺莺恰恰能辨鸟语。

　　与人交，淡，淡至无味，而现知极味人。可邀来者游华山“朽朽桥头”，敢亡命过之将“××到此一游”书于桥那边崖上者，不可近交。不爱惜自己性命焉能爱人？可暗示一女子寄求爱信，立即复函意欲去偷鸡摸狗者不交。接信不复冷若冰霜者亦不交，心没同情岂有真心？门前冷落，恰好，能植竹看风行，能养菊赏瘦，能识雀爪文。七月长夏睡翻身觉，醒来能知“知了”声了之时。

　　养生不养猫，猫狐媚。不养蛐蛐儿，蛐蛐儿斗殴残忍。可养蜘蛛，清晨见一丝斜挂檐前不必挑，明日便有纵横交错，复明日则网精美如妇人发罩。出门望天，天有经纬而自检行为，朝露落雨后出日，银珠满缀，齐放光芒，一个太阳生无数太阳。墙角有旧网亦不必扫，让灰尘蒙落，日久绳粗，如老树盘根，可作立体壁画，读传统，读现代，常读常新。

　　要日记，就记梦。梦醒夜半，不可睁目，慢慢坐起回忆，梦复续之。梦如前世生活，或行善，或凶杀，或作乐，或受苦，记其迹体验心境以察现实，以我观我而我自知，自知乃于嚣烦尘世则自立。

　　出门挂锁，锁宜旧，旧锁能避蟊贼破损门；屋中箱柜可在锁孔插上钥匙，贼来能保全箱柜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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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脱俗的女人与俗气的男人 - 冰炭同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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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脱俗的女人与俗气的男人
　　** 冰炭同炉 **

　　与友闲聊。友道：“某女超凡脱俗，可她的男人却俗不可耐。”我笑曰：“一个脱俗的女人总是需要靠一个俗气的男人养着的。”

　　脱俗的女人是不精明的。在脱俗女人的眼里，金钱是铜臭的，精明是市侩的，所以，她们不会在金钱问题上精打细算，不会在利益问题上和别人斤斤计较。但是，一个家开门过光景，总需要和别人有经济来往，在这种经济交换关系中是需要一个睿智的理财头脑来支配家中的财政开支的。否则，这个家庭将会捉襟见肘，甚至揭不开锅。而这个善于理财，并且经常为财政开支精打算盘的男人，慢慢地就变成了那个俗气的男人。

　　脱俗的女人是不圆滑的。脱俗的女人有自己的个性，有自己的思想，但是，她们却不会左右逢源，不会八面玲珑。也正是因为她们忒不懂人情世故，所以她们不能够在这个社会竞争中游刃有余，不能在自己的人事圈圈中如鱼得水。她需要身后有一张大而有力的手支撑着她，为她撑腰，为她做主，而她身后这个男人因为在各种应酬中需要很神通，需要很世故，从而显得很俗气。

　　脱俗的女人身上烟火味是很少的。脱俗的女人不会是一个全职太太，她不会整天围着丈夫和孩子的胃口而整日忙碌于厨房之中，他不能够精心地把丈夫和孩子侍候的舒舒服服。可是，生活却是建立在柴米油盐的烟火味之上的。一个家庭中，这些家务，总是需要一个人做的，再有钱再有权也不可能一年365天都在饭店吃饭的。那个做饭打扫卫生忙俗事的男人，难免就会显得很俗气。

　　脱俗的女人是高雅的。脱俗的女人喜欢精致穿着，喜欢读书看报，喜欢听音乐，喜欢旅游，喜欢品茶等等。而这一切高雅的爱好都需要经济基础做后盾的。试想：哪个女人不是三分靠长相七分靠装扮？而装扮需要钱开路。一个为温饱问题整日奔波的女人她能有兴趣发展个人爱好吗？而爱好要靠钱栽培。一个为经济问题心急火燎的女人她能安静地读书品茶听音乐吗？而安逸需要不缺钱。于是，为了养脱俗女人而需要拼命抓钱的男人就成为俗气的男人。

　　脱俗的女人是高贵的。脱俗的女人总能给人一种高贵典雅的感觉，可是这份高贵却是需要呵护的。一个再超凡脱俗的女人，让她陷溺于小市民纷扰之中，她都不能够高贵到永远。因为，树欲静而风不止阐述的就是环境的威力，而俗气则是相互熏陶互相传染的。在现实生活中，那个高人一头的女人是脱俗的，而那个竭力把女人举过头顶的男人，就是陷身于俗气之中的人。

　　如果，同样脱俗的两个男女结合在一起，不是因为矛盾太多最终像众多的痴男怨女一样抱怨终身，就是因为都太脱俗而最终像太多的艺术男女一样劳燕分飞。所以，如果想要想在滚滚红尘中携手一生，脱俗的女人不需要一个同样脱俗的男人相辉映，而是需要身后有个俗气的男人来供养。对于脱俗的女人来说，她身后那个俗气的男人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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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道德极限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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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道德极限
　　** 刘瑜 **

　　晚上，就一个问题我和蚊米发生了重大争论。

　　事情是这样的，我问他：如果你几乎不会游泳，但是发现我掉到水库里了，你会跳下去救我吗？

　　蚊米说：那当然了。

　　可是你几乎必死无疑啊！没法救活我，自己还白白送上一条命，多不值啊！

　　可是生死这个东西，没必要看的那么重……我不禁陷入了深思。确切地说，是陷入了焦虑。如果换了我，我会不会去救他呢？更糟的是，如果把那个“他”换成“我妈”、“我爸”、“我儿子”呢？

　　这样想着时，我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我的一个亲人消失在漫漫的水面之下，我抖抖瑟瑟地站在岸边不知所措。与此同时，我不可避免地想起电影里，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面临威胁时，奋不顾身地冲进刀山火海的架势。

　　我更加焦虑了。如此焦虑，似乎这事已经发生过了。

　　事实上，这个场景是我经常假想的类似的“道德极限”场景之一而已。除了“水库救人”命题，我还分别思考过以下命题：如果一个疯子拿着刀在街上追砍一个儿童，我会不会冲上去与歹徒搏斗？

　　如果我的小孩掉进养熊的围栏，一只熊正在向他靠近，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家突然发生大火，我被成功救出，但是我孩子还被围困在火海当中，我要不要冲回去？

　　这些道德极限场景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危险面前我的努力几乎于事无补，但问题是：相比于事无补的努力并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我是否能够忍受自己在别人极端的痛苦面前无所作为？

　　想这些干嘛？蚊米说，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你不能把自己侥幸没有遇上的事情当作假问题啊，我辩解道，就像你不能把自己没有机会犯的错误当作自己不会犯的错误。

　　对极端情况的想象是认识世界、认识自己的捷径，而太平年代只是模糊人性，好人显不出好，坏人显不出坏。

　　有一天晚上我甚至梦见了一个“道德极限”的场景：我梦见我的大学宿舍里有一只煤气罐，不知道为什么，煤气罐突然有一个接口松了，眼看着就要爆炸了，我飞快地往外面跑去，边跑就边想：楼上楼下还有那么多人呢，我应该去通知她们啊！可是来不及了，我得起紧逃生。我多自私啊！我太自私了！

　　就这样，我被吓醒了，醒了之后为自己没有去救楼上楼下的姐妹们而深深自责，我已经暴露了，一个懦夫已经被自己的梦给暴露了。这事有没有真的发生有什么重要呢？运气并不是美德，这可是我自己说的。

　　当然我可以安慰自己说：只有当一个人能够面对自己的软弱时，他才能真正学会谦卑与宽容。极度焦虑中，我想到了《追风筝的人》里面的一句话：没有良知的人从不承受痛苦。就是说，如果我为此感到痛苦，那一定是因为我良知未泯。如果我甚至为还没有犯下但可能犯下的罪行而感到痛苦，那我肯定非常有良知。走投无路之下，我就是这样，悄悄把对自己的蔑视，转化成了对自己的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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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罗生门 - 芥川龙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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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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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罗生门
　　** 芥川龙之介 **

　　某日傍晚，有一家将，在罗生门下避雨。

　　宽广的门下，除他以外，没有别人，只在朱漆斑驳的大圆柱上，蹲着一只蟋蟀。罗生门正当朱雀大路，本该有不少戴女笠和乌软帽的男女行人，到这儿来避雨，可是现在却只有他一个。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数年来，接连遭了地震、台风、大火、饥馑等几次灾难，京城已格外荒凉了。照那时留下来的记载，还有把佛像、供具打碎，将带有朱漆和飞金的木头堆在路边当柴卖的。京城里的情况如此，像修理罗生门那样的事，当然也无人来管了。在这种荒凉景象中，便有狐狸和强盗来乘机作窝。甚至最后变成了一种习惯，把无主的尸体，扔到门里来了。所以一到夕阳西下，气象阴森，谁也不上这里来了。

　　倒是不知从哪里，飞来了许多乌鸦。白昼，这些乌鸦成群地在高高的门楼顶空飞翔啼叫，特别到夕阳通红时，黑魆魆的好似在天空撒了黑芝麻，看得分外清楚。当然，它们是到门楼上来啄死人肉的－－今天因为时间已晚，一只也见不到，但在倒塌了砖石缝里长着长草的台阶上，还可以看到点点白色的鸟粪。这家将穿着洗旧了的宝蓝袄，一屁股坐在共有七级的最高一层的台阶上，手护着右颊上一个大肿疮，茫然地等雨停下来。

　　说是这家将在避雨，可是雨停之后，他也想不出要上哪里去。照说应当回主人家去，可是主人在四五天前已把他辞退了。上边提到，当时京城市面正是一片萧条，现在这家将被多年老主人辞退出来，也不外是这萧条的一个小小的余波。所以家将的避雨，说正确一点，便是“被雨淋湿的家将，正在无路可走”。而且今天的天气也影响了这位平安朝家将的忧郁的心情。从申末下起的雨，到酉时还没停下来。家将一边不断地在想明天的日子怎样过－－也就是从无办法中求办法，一边耳朵里似听非听的听着朱雀大路上的雨声。

　　而包围着罗生门从远处飒飒地打过来，黄昏渐渐压到头顶，抬头望望门楼顶上斜出的飞檐上正挑起一朵沉重的暗云。

　　要从无办法中找办法，便只好不择手段。要择手段便只有饿死在街头的垃圾堆里，然后像狗一样，被人拖到这门上扔掉。倘若不择手段哩－－家将反复想了多次，最后便跑到这儿来了。可是这“倘若”，想来想去结果还是一个“倘若”。原来家将既决定不择手段，又加上了一个“倘若”，对于以后要去干的“走当强盗的路”，当然是提不起积极肯定的勇气了。

　　家将打了一个大喷嚏，又大模大样地站起来，夜间的京城已冷得需要烤火了，风同夜暗毫不客气地吹进门柱间。蹲在朱漆圆柱上的蟋蟀已经不见了。

　　家将缩着脖子，耸起里面衬黄小衫的宝蓝袄子的肩头，向门内四处张望，如有一个地方，既可以避风雨，又可以不给人看到能安安静静睡觉，就想在这儿过夜了。

　　这时候，他发现了通门楼的宽大的、也漆朱漆的楼梯。楼上即使有人，也不过是些死人。他便留意着腰间的刀，别让脱出鞘来，举起穿草鞋的脚，跨上楼梯最下面的一级。

　　过了一会，在罗生门门楼宽广的楼梯中段，便有一个人，像猫儿似的缩着身体，憋着呼吸在窥探上面的光景。楼上漏下火光，隐约照见这人的右脸，短胡子中长着一个红肿化脓的面疤。当初，他估量这上头只有死人，可是上了几级楼梯，看见还有人点着火。这火光又这儿那儿地在移动，模糊的黄色的火光，在屋顶挂满蛛网的天花板下摇晃。他心里明白，在这儿点着火的，决不是一个寻常的人。

　　家将壁虎似的忍着脚声，好不容易才爬到这险陡的楼梯上最高的一级，尽量伏倒身体，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向楼房望去。

　　果然，正如传闻所说，楼里胡乱扔着几具尸体。火光照到的地方挺小，看不出到底有多少具。能见到的，有光腚的，也有穿着衣服的，当然，有男也有女。这些尸体全不像曾经活过的人，而像泥塑的，张着嘴，摊开骼臂，横七竖八躺在楼板上。只有肩膀胸口略高的部分，照在朦胧的火光里；低的部分，黑漆漆地看不分明，只是哑巴似的沉默着。

　　一股腐烂的尸臭，家将连忙掩住鼻子，可是一刹间，他忘记掩鼻子了，有一种强烈的感情，夺去了他的嗅觉。

　　这时家将发现尸首堆里蹲着一个人，是穿棕色衣服、又矮又瘦像只猴子似的老婆子。这老婆子右手擎着一片点燃的松明，正在窥探一具尸体的脸，那尸体头发秀长，量情是一个女人。

　　家将带着六分恐怖四分好奇的心理，一阵激动，连呼吸也忘了。照旧记的作者的说法，就是“毛骨悚然”了。老婆子把松明插在楼板上，两手在那尸体的脑袋上，跟母猴替小猴捉虱子一般，一根一根地拔着头发，头发似乎也随手拔下来了。

　　看着头发一根根拔下来，家将的恐怖也一点点消失了，同时对这老婆子的怒气，却一点点升上来了－－不，对这老婆子，也许有语病，应该说是对一切罪恶引起的

　　反感，愈来愈强烈了。此时如有人向这家将重提刚才他在门下想的是饿死还是当强盗的那个问题，大概他将毫不犹豫地选择饿死。他的恶恶之心，正如老婆子插在楼板上的松明，烘烘地冒出火来。

　　他当然还不明白老婆子为什么要拔死人头发，不能公平判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他觉得在雨夜罗生门上拔死人头发，单单这一点，已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当然他已忘记刚才自己还打算当强盗呢。

　　于是，家将两腿一蹬，一个箭步跳上了楼板，一手抓住刀柄，大步走到老婆子跟前。不消说，老婆子大吃一惊，并像弹弓似的跳了起来。

　　“吠，哪里走！”

　　家将挡住了在尸体中跌跌撞撞地跑着、慌忙逃走的老婆子，大声吆喝。老婆子还想把他推开，赶快逃跑，家将不让她逃，一把拉了回来，俩人便在尸堆里扭结起来。胜败当然早已注定，家将终于揪住老婆子的骼臂，把她按倒在地。那骼臂瘦嶙嶙地皮包骨头，同鸡脚骨一样。

　　“你在干么，老实说，不说就宰了你！”

　　家将摔开老婆子，拔刀出鞘，举起来晃了一晃。可是老婆子不做声，两手发着抖，气喘吁吁地耸动着双肩，睁圆大眼，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蹦出来，像哑巴似的顽固地沉默着。家将意识到老婆子的死活已全操在自己手上，刚才火似的怒气，便渐渐冷却了，只想搞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低头看着老婆子放缓了口气说：

　　“我不是巡捕厅的差人，是经过这门下的行路人，不会拿绳子捆你的。只消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在门楼上，到底干什么？”

　　于是，老婆子眼睛睁得更大，用眼眶红烂的肉食鸟一般矍铄的眼光盯住家将的脸，然后把发皱的同鼻子挤在一起的嘴，像吃食似的动着，牵动了细脖子的喉尖，从喉头发出乌鸦似的嗓音，一边喘气，一边传到家将的耳朵里。

　　“拔了这头发，拔了这头发，是做假发的。”

　　一听老婆子的回答，竟是意外的平凡，一阵失望，刚才那怒气又同冷酷的轻蔑一起兜上了心头。老婆子看出他的神气，一手还捏着一把刚拔下的死人头发，又像蛤螟似的动着嘴巴，作了这样的说明。

　　“拔死人头发，是不对，不过这儿这些死人，活着时也都是干这类营生的。这位我拔了她头发的女人，活着时就是把蛇肉切成一段段，晒干了当干鱼到兵营去卖的。要不是害瘟病死了，这会还在卖呢。她卖的干鱼味道很鲜，兵营的人买去做菜还缺少不得呢。她干那营生也不坏，要不干就得饿死，反正是没有法干嘛。你当我干这坏事，我不干就得饿死，也是没有法子呀！我跟她一样都没法子，大概她也会原谅我的。”

　　老婆子大致讲了这些话。

　　家将把刀插进鞘里，左手按着刀柄，冷淡地听着，右手又去摸摸脸上的肿疮，听着听着，他的勇气就鼓起来了。这是他刚在门下所缺乏的勇气，而且同刚上楼来逮老婆子的是另外的一种勇气。他不但不再为着饿死还是当强盗的问题烦恼，现在他已把饿死的念头完全逐到意识之外去了。

　　“确实是这样吗？”

　　老婆子的话刚说完，他讥笑地说了一声，便下定了决心，立刻跨前一步，右手离开肿疱，抓住老婆子的大襟，狠狠地说：

　　“那么，我剥你的衣服，你也不要怪我，我不这样，我也得饿死嘛。”

　　家将一下子把老婆子剥光，把缠住他大腿的老婆子一脚踢到尸体上，只跨了五大步便到了楼梯口，腋下夹着剥下的棕色衣服，一溜烟走下楼梯，消失在夜暗中了。

　　没多一会儿，死去似的老婆子从尸堆里爬起光赤的身子，嘴里哼哼哈哈地、借着还在燃烧的松明的光，爬到楼梯口，然后披散着短短的白发，向门下张望。外边是一片沉沉的黑夜。

　　谁也不知这家将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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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亲
　　** 阿城 **

　　一九八七年三月某晚我正在纽约夏阳的画室里，这个画室是仓库改建的。旧得好象随时要出危险，但实际上什么意外也不会发生，意外是绕了半个地球从电话里传来的：父亲病重，我立刻准备自美国离去。

　　从六十年代初，家里就笼罩在父亲病重的气氛里，记得夏天我们在院子里与邻居喧哗，母亲出来制止，我们还小，还不能随时将父亲的病重放在心上。

　　父亲的病是在唐山劳改时染上的肝炎，由急性而慢性而硬化，之后，它将是父亲死亡的原因。在随时准备父亲离开我们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父亲是一九五七年的右派，是死老虎，批斗，陪斗，交代，劳动是象征主义的，表示侮辱，之后，去干校，一切都是当时的理所当然，但是，父亲在理所当然会死去的时代没有死，居然活到一九七九年。

　　这一年，对父亲来说是重要的一年，犹如一九五七年。我记得春节之前的某日，接到电话，晚上回到父亲家里，父亲背对着桌灯坐着，父亲工作时面向桌灯，累了就转过来，母亲说，组织部来人了，准备在春节前把全国的右派平反的事落实，这当中有你父亲，你怎么看？我只想到，钟惦棐这三个字前将要没有形容词了，但是，我没有这样说，我知道这件事对母亲是非常重要的。

　　母亲在一九五七年以后，独自拉扯我们五个孩子，供养姥姥和还在上大学的舅舅。我成年之后还是不能计算出母亲全部的艰辛，我记得衣裤是依我们兄弟身量的变化而传递下去的，布料是耐磨的灯心绒，走起路来腿当中吱吱响，中式剪裁，可以前后换穿，所以总有屁股磨成的四个白斑，实在不能穿了就撕开由姥姥糊成布嘎渣做鞋，姥姥总说膀子疼，一年二十多只鞋要一针一针地做。养鸡，目的是它们的蛋。冬日里，鸡们排在窗台上啄食窗纸上的糨糊，把窗户处理得象风雨后的庙。当时，全国的百姓都被搞得很艰难。由于营养的关系，小妹妹姗姗体弱多病；三弟大陆去和母亲拔红薯秧来家里吃，兴奋得脸上放光；四弟星座得了一次机会做客吃肉，差点成为全家第一个死去的亲人，谁都难，但不知道父亲在劳改中怎么过。我做在椅子上，思量怎么说我对平反这件事并不看重，我怕伤母亲的心，可能父亲也会生气，这毕竟是改变了他一生的事情。

　　而且父亲是右派这件事，也对我们很有影响，大哥里满不能上高中，因为我们这样的子弟是不能上大学的，而高中是为上大学做准备的。大哥是读书的人，成绩总是很好，我至今不知道此事对当时十几岁的他在心理上有何影响；但父亲执意要大哥再考高中。我想，这是一种寄托。大哥一九七八年从插队的地方考上大学，父亲在给我的信中只陈述了这一事实，不知道父亲写信时于灯下还想到什么？

　　十八岁那年，父亲专门对我说：咱们现在是朋友了，因为这句话，我省出自己已经成人。中国古代的年轻人在辟雍受完成人礼后，大约就是我当时的心情：自信，感激和突然之间心理上的力量，于是在这个晚上，我想以一个朋友的立场，说出一个儿子的看法。

　　于是我说：如果你今天欣喜若狂，那么这三十年就白过了，作为一个人，你已经肯定了你自己，无须别人再来判断。要是判断的权力在别人手里，今天肯定你，明天还可以否定你，所以我认为平反只是在技术上产生便利，另外，我很感激你在政治上的变故，它使我依靠自己得到了许多对人生的定力，虽然这二十多年对你来说是残酷的。

　　父亲笑着说，我的党龄现在被确定为四十年，居然有一半时间不在党内，你妈妈今天炖了锅牛肉，你去街上看看还有没有切面卖，我们吃牛肉面。母亲也很高兴，叙说着今天的牛肉是托谁才买到的，父亲就问有没有蒜，牛肉面没有蒜怎么成！

　　一九七九年以后，父亲开始大量地写文章，发表在那年的《文学评论》上的《电影文学断想》，使很多人省悟到他还活着，中国电影出版社要将他一九五七年以前的文章结成集子，父亲于是让我去了，可以查目录。父亲的一篇《电影的锣鼓》被毛泽东亲自点名，我当时八岁，回答不出老师的诘问、学舌说爸爸是坏人，不会讲敌人，因为不明白敌人是什么意思。二十多年后，我才亲眼看到这篇文章，复印了拿回去给父亲看、父亲亦有他的感触，出版社怕得罪某某人，将书名定为《陆沉集》，父亲要用《电影的锣鼓》，最后只有妥协。一个搞地震的朋友，险些上当，经我提醒，才没有买去做工具书。

　　父亲的家里，开始有许多人来了，母亲见到某些面孔，提醒他警惕，父亲明白，感慨门可罗雀和门庭若市的变化，但还是来了请坐，提供所需。父亲认识许多死去的人，他说起五十年代去看老舍的《青年突击队》首演，老舍在应酬之间，低声对父亲说：这样的戏你还来看！他讲过不少赵丹的事，但只写了一篇短文《赵丹绝笔》，与赵丹的《管的太具体，文艺没希望》同慨。我曾和父亲议论过外行领导内行的问题，我认为应该是外行领导内行，内行做内行的事，擢其做领导，岂不使之成为外行？岂不浪费？古人说：无能故能使众能，无为故能使众为。父亲说，论起罗织罪名，显隐发微，还得内行，这样的内行当领导，最能伤筋动骨，而外行顶多闹些“关公战秦琼”的笑话，以求少伤害计，实在应该外行领导内行，我很少发宏论，但常说“我认为”，父亲就讲起他在干校每每作检查时说：“我认为”，于是遭到批判：极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检查的时候还在说“我”认为！父亲很感激一个在干校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的人，这个人见父亲的交代总不能通过，便拿去修改一番，于是父亲的交代不但通过，而且还被示为其他各种分子的临时榜样。父亲询其故，这个人说，我从前在国民党的报纸做事，看家的本领就是这样写文章呀。父亲又很可惜全国的交代材料都被销毁了，认为应该选出一套“交代文学”来。巴金建议成立文化大革命博物馆，父亲说，其中可以陈列各种交代材料，我附议必须编一本文化大革命词典，否则后人会很难释读这些交代，例如“交代”；而且副词连用“最最最”会让后人认为祖先有一个时期都是结巴，于是给后世的古人类学，考古医学，训诂学的研究都造成困难。父亲大笑。父亲身上有两样令我羡慕，一是笑，二是鼻子。在我还不能从理论上辨别对父亲的判决时，只有从父亲的笑声里认定他不会是坏人。父亲的鼻子，从相术讲，不但隆中，而且悬胆，但父亲的际遇却总是不配合他的鼻子，我想，这和他与电影的关系不无影响。电影发明了才一百年，相术还不能归纳它，但也难说，靠电影发迹的明星大部分与相好有关。

　　每年总有几部影片出麻烦，我向父亲请教其中原因，父亲说，电影是惟一能进中南海的艺术，惟其能进，所以麻烦。我亦对电影剧本必须文学化不赞同，父亲说，那你叫只懂章回话本的审查者怎么明白你要拍什么呢？我于是明白父亲是知其难为而为者，再好的鼻子也救不了他。母亲常常愤怒于父亲的不休息，我想我理解父亲，某种人是不能休息的，休息对他们意味着放弃，于是，死亡就显现了。

　　纽约大雪，美国不大兴送人到门口的，所以夏阳在门外挥手，令我错觉，以为已身处北京，转头便可去医院看父亲，互相说笑话，于是父亲大笑，而且说：洗澡吧。

　　《红楼梦》结束于大雪，猩红的斗篷，两行脚印一个人，离去时留下的，不似曼哈顿街头如斯散乱。

　　父亲三月二十日去世，因为太平洋上那条人为的国际日期变更线，我在理论上和实际上都迟到了一天。

　　火化前，来人川流不息，其中有真正希望父亲消失者，这使得父亲像一个军人，但父亲只是一介连洗澡都不好解决的中国书生。夏天，用布围住院子的角，提水来洗；冬天，公共澡堂像医院，等叫到才挤得进去。父亲年纪大了，我陪他去，以防晕倒。在热水里，父亲紧闭着眼睛，舒服得很痛苦，我这时想问什么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又怕他忍不住失言。父亲凡开会住可以洗澡的旅馆，必通知许多同命运者去洗澡，然后大家头发湿湿的坐下来谈洗澡以外的各种事。父亲住医院，也如此办。护士对湿头发的探视者并不奇怪。沐和浴在中国从上古就是与身体最密切的事，除了饮和食，而且严肃到与心有关。汉以后，日本学去不少沐浴的制式，愈洗愈有名堂，父亲访问日本回来后，我问观感，父亲说：随时可洗澡；再问观感，说：胜得好惨。虽然有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在主持料理父亲的后事，北京电影制片厂遣专人协助，各地电影制片厂仍欲来人，母亲说不出的感激，一一谢绝，吴天明还是从西安电影制片厂遣人助理，此时他环臂立于灵堂之外，不发一言，陕西人是自古见中国事最多的人之一，他明白这个书生生前做过什么，希望什么，遗憾什么。

　　我与大哥去捡拾父亲的骨殖，焚化炉前大厅空空荡荡，遍寻不着，工人指点了，才发现角落里摆一铁箕，伏下身看，父亲已是灰白的了，笑声不再，鼻子不再，只有熔化的眼睛，滴落在额骨上。

　　父亲的像前无以祭，惟有《电影的锣鼓》、《陆沉集》、《起搏书》、《电影策》这几本他的心血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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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死亡叙述
　　** 余华 **

　　本来我也没准备把卡车往另一个方向开去，所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那时候我将卡车开到了一个三岔路口，我看到一个路标朝右指着——千亩荡六十公里。我的卡车便朝右转弯，接下去我就闯祸了。这是我第二次闯祸。第一次是在安徽皖南山区，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的那辆解放牌，不是后来这辆黄河，在一条狭窄的盘山公路上，把一个孩子撞到了十多丈下面的水库里。我是没有办法才这样做的。那时我的卡车正绕着公路往下滑，在完成了第七个急转弯后，我突然发现前面有个孩子，那孩子离我只有三四米远，他骑着自行车也在往下滑。我已经没有时间刹车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左或者向右急转弯。可是向左转弯就会撞在山壁上，我的解放牌就会爆炸，就会熊熊燃烧，不用麻烦火化场，我就变成灰了。而向右转弯，我的解放牌就会一头撞入水库，那么笨重的东西掉进水库时的声响一定很吓人，溅起的水波也一定很肥胖，我除了被水憋死没有第二种可能。总而言之我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将那孩子撞到水库里去了。我看到那孩子惊慌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直到很久以后我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两颗又黑又亮的东西就会立刻跳出来。那孩子只朝我看了一眼，身体立刻横着抛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也被风吹得膨胀了，那是一件大人穿的工作服。我听到了一声呼喊：“爸爸！”就这么一声，然后什么也没有了。那声音又尖又响，在山中响了两声，第二声是撞在山壁上的回声。回声听上去很不实在，像是从很远的云里飘出来似的。我没有停下车，我当初完全吓傻了。直到卡车离开盘山公路，驰到下面平坦宽阔的马路上时，我才还过魂来，心里惊讶自己竟没从山上摔下去。当我人傻的时候，手却没傻，毕竟我开了多年的卡车了。这事没人知道，我也就不说。我估计那孩子是山上林场里一个工人的儿子。不知后来做父亲的把他儿子从水库里捞上来时是不是哭了？也许那人有很多儿子，死掉一个无所谓吧。山里人生孩子都很旺盛。我想那孩子大概是十四五岁的年龄。他父亲把他养得那么大也不容易，毕竟花了不少钱。那孩子死得可惜，况且还损失了一辆自行车。

　　这事本来我早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可是我儿子长大起来了，长到十五岁时儿子闹着要学骑车，我就教他。小家伙聪明，没半天就会自个转圈子了，根本不用我扶着。我看着儿子的高兴劲，心里也高兴。十五年前小家伙刚生下来时的模样，真把我吓了一跳，他根本不像是人，倒像是从百货商店买来的玩具。那时候他躺在摇篮里总是乱蹬腿，一会儿尿来了，一会儿屎又来了，还放着响亮的屁，那屁臭得奇奇怪怪。可是一晃就那么大了，神气活现地骑着自行车。我这辈子算是到此为止，以后就要看儿子了。我儿子还算不错，挺给我争气，学校的老师总夸他。原先开车外出，心里总惦记着老婆，后来有了儿子就不想老婆了，总想儿子。儿子高高兴兴骑着自行车时，不知是什么原因，神使鬼差地让我想起了那个十多年前被撞到水库里去的孩子。儿子骑车时的背影与那孩子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那一头黑黑的头发，简直就是一个人。于是那件宽大的工作服也在脑中飘扬地出现了。最糟糕的是那天我儿子骑车撞到一棵树上时，惊慌时喊了一声“爸爸”。这一声叫得我心里哆嗦起来，那孩子横抛起来掉进水库时的情景立刻清晰在目了。奇怪的是儿子近在咫尺的叫声在我听来十分遥远，仿佛是山中的回声。那孩子消失了多年以后的惊慌叫声，现在却通过我儿子的嘴喊了出来。有一瞬间，我恍若觉得当初被我撞到水库里去的就是自己的儿子。我常常会无端地悲伤起来。那事我没告诉任何人，连老婆也不知道。后来我总是恍恍惚惚的。那个孩子时隔多年之后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叫我难以忍受。但我想也许过几年会好一点，当儿子长到十八岁以后，我也许就不会再从他身上看到那个孩子的影子了。与第一次闯祸一样，第二次闯祸前我丝毫没有什么预感。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让我不敢看它。我的心情不好也不坏。我把两侧的窗都打开，衬衣也敞开来，风吹得我十分舒服。我那辆黄河牌发出的声音像是牛在叫唤，那声音让我感到很结实。我兜风似的在柏油马路上开着快车，时速是六十公里。我看到那条公路像是印染机上的布匹一样在我轮下转了过去。我老婆是印染厂的，所以我这样想。可我才跑出三十公里，柏油马路就到了尽头。而一条千疮百孔的路开始了。那条路像是被飞机轰炸过似的，我坐在汽车里像是骑在马背上，一颤一颤十分讨厌，冷不防还会猛地弹起来。我胃里的东西便横冲直撞了。然后我就停下了车。这时对面驰来一辆解放牌，到了近旁我问那司机说：“这是什么路？”那司机说：“你是头一次来吧？”我点点头。他又说：“难怪你不知道，这叫汽车跳公路。”我坐在汽车里像只跳蚤似的直蹦跳，脑袋能不昏吗？来我迷迷糊糊地感到右侧是大海，海水黄黄的一大片，无边无际地在涨潮，那海潮的声响搅得我胃里直翻腾。我感到自己胃里也有那么黄黄的一片。我将头伸出窗外拼命地呕吐，吐出来的果然也是黄黄的一片。我吐得眼泪汪汪，吐得两腿直哆嗦，吐得两侧腰部抽风似的痛，我想要是再这样吐下去，非把胃吐出来不可，所以我就用手去捂住嘴巴。那时我已经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不久以后我的卡车就会逃脱眼下这条汽车跳公路，就会驰到前面那条平坦的马路上去。我把什么东西都吐光了，这样一来反倒觉得轻松，只是全身有气无力。我靠在座椅上颠上颠下，却不再难受，倒是有些自在起来。我望着前面平坦的柏油马路越来越近，我不由心花怒放。然而要命的是我将卡车开到平坦的马路上后，胃里却又翻腾起来了。我知道那是在空翻腾，我已经没什么可吐了。可是空翻腾更让我痛苦。我嘴巴老张着是因为闭不拢，喉咙里发出一系列古怪的声音，好像那里面有一根一寸来长的鱼刺挡着。我知道自己又在拚命呕吐了，可吐出来的只是声音，还有一股难闻的气体。我又眼泪汪汪了，两腿不再是哆嗦而是乱抖了，两侧腰部的抽风让我似乎听到两个肾脏在呻吟。发苦的口水从嘴角滴了出来，又顺着下巴往下淌，不一会就经过了脖子来到了胸膛上，然后继续往下发展，最后停滞在腰部，那个抽风的地方。我觉得那口水冰凉又黏糊，很想用手去擦一下，可那时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影在前面闪了一下，我脑袋里“嗡”的一声。虽然我已经晕头转向，已经四肢无力，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力气重又回来了，我踩住了刹车，卡车没有滑动就停了下来。但是那车门让我很久都没法打开，我的手一个劲地哆嗦。我看到有一辆客车从我旁边驰过，很多旅客都在车窗内看着我的汽车。我想他们准是看到了，所以就松了手，呆呆地坐在座椅上，等着客车在不远处停下来，等着他们跑过来。可是很久后，他们也没有跑过来。那时有几个乡下妇女朝我这里走来，他们也盯着我的卡车看，我想这次肯定被看到了，她们肯定就要发出那种怪模怪样的叫声，可是她们竟然没事一样走了过去。于是我疑惑起来，我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接着我很顺当地将车门打开，跑到车前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又绕着车子走了两圈，仍然什么也没看到。这下我才放心，肯定自己刚才是眼花了。我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样一来我又变得有气无力了。如果后来我没看到车轮上有血迹，而是钻进驾驶室继续开车的话，也许就没事了。可是我看到了。不仅看到，而且还用手去沾了一下车轮上的血迹，血迹是湿的。我就知道自己刚才没有眼花。于是我就趴到地上朝车底下张望，看到里面蜷曲地躺着一个女孩子。然后我重又站起来，茫然地望着四周，等着有人走过来发现这一切。那是夏天里的一个中午，太阳很懒地晒下来，四周仿佛都在冒烟。我看到公路左侧有一条小河，河水似乎没有流动，河面看去像是长满了青苔。一座水泥桥就在近旁，桥只有一侧有栏杆。一条两旁长满青草的泥路向前延伸，泥路把我的目光带到了远处，那地方有几幢错落的房屋，似乎还有几个人影。我这样等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出现。我又盯着车轮上的血迹看，看了很久才发现血迹其实不多，只有几滴。于是我就去抓了一把土，开始慢吞吞地擦那几滴血迹，擦到一半时我还停下来点燃了一根烟，然后再擦。等到将血擦净后我才如梦初醒。我想快点逃吧，还磨蹭什么。我立刻上了车。然而当我关上车门，将汽车发动起来后，我蓦然看到前面有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穿着宽大的工作服骑着自行车。那个十多年前被我撞到水库里去的孩子，偏偏在那个时候又出现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尽管眼前的情景只是闪一下就匆忙地消失了，可我没法开着汽车跑了。我下了车，从车底下把那个女孩拖了出来。那女孩的额头破烂不堪，好在血还在从里面流出来，呼吸虽然十分虚弱，但总算仍在继续着。她还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仿佛是十多年前的那双眼睛。我把她抱在怀中，然后朝那座只有一侧栏杆的水泥桥上走去，接着我走到了那条泥路上。我感到她软软的身体非常烫，她长长的黑发披落下来，像是柳枝一样搁在我的手臂上。那时我心里无限悲伤，仿佛撞倒的是自己的孩子。我抱着她时，她把头偎在我胸前，那模样真像是我自己的孩子。我就这样抱着她走了很久，刚才站在公路上看到的几幢房屋现在大了很多了，但是刚才看到的人影现在却没有出现。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激动，我依稀感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次车祸上，仿佛那时我没有开车逃跑，而是跳入水库把那男孩救了上来。我手中抱着的似乎就是那个穿着宽大工作服的男孩。那黑黑的长发披落在手臂上，让我觉得十多年过去后男孩的头发竟这么长了。

　　我走到了那几幢房屋的近旁，于是我才发现里面还有很多房屋。一棵很大的树木挡住了我的去路，树荫里坐着一个上身赤裸的老太太，两只干瘪的乳房一直垂落到腰间，她正看着我。我就走过去，问她医院在什么地方？她朝我手中的女孩望了一眼后，立刻怪叫了一声：

　　“作孽呵！”她那么一叫，才让我清醒过来。我才意识到刚才不逃跑是一个很大的错误，但已经来不及了。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孩，她那破烂的额头不再流血了，那长长的黑发也不再飘动，黑发被血凝住了。我感到她的身体正在迅速地凉下去，其实那是我的心在迅速地凉下去。我再次问老太太，医院在什么地方。而她又是一声怪叫。我想她是被这惨情吓傻了，我知道再问也不会有回答。我就绕过眼前这棵大树朝里面走去。可老太太却跟了上来，一声一声地喊着：“作孽呵！”不一会她就赶到了我的前面，她在前面不停地叫喊着，那声音像是打破玻璃一样刺耳。我看到有几头小猪在前面窜了过去。这时又有几个老太太突然出现了，她们来到我跟前一看也都怪叫了起来：“作孽呵！”于是我就跟着这些不停叫唤着的老太太后面走着。那时我心里一片混乱，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走着是什么意思。没多久，我前后左右已经拥着很多人了，我耳边尽是乱糟糟的一片人声，我什么也听不进去，我只是看到这些人里男女老少都有。那时候我似乎明白了自己是在乡村里，我怎么会到乡村里来找医院？我觉得有些滑稽。然后我前面的路被很多人挡住了，于是我就转过身准备往回走，可退路也被挡住了。接着我发现自己是站在一户人家的晒谷场前，眼前那幢房屋是二层的楼房，看上去像是新盖的。那时从那幢房屋里窜出一条大汉，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女孩，他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接着他们一转身又窜进了那幢房屋。他们的动作之迅速，使我眼花缭乱。手中的女孩被夺走后，我感到轻松了很多，我觉得自己该回到公路上去了。可是当我转过身准备走的时候，有一个人朝我脸上打了一拳，这一拳让我感到像是打在一只沙袋上，发出的声音很沉闷。于是我又重新转回身去，重新看着那幢房屋。那个十来岁的男孩从里面窜出来，他手里高举着一把亮闪闪的镰刀。他扑过来时镰刀也挥了下来，镰刀砍进了我的腹部。那过程十分简单，镰刀像是砍穿一张纸一样砍穿了我的皮肤，然后就砍断了我的盲肠。接着镰刀拔了出去，镰刀拔出去时不仅又划断了我的直肠，而且还在我腹部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于是里面的肠子一涌而出。当我还来不及用手去捂住肠子时，那个女人挥着一把锄头朝我脑袋劈了下来，我赶紧歪一下脑袋，锄头劈在了肩胛上，像是砍柴一样地将我的肩胛骨砍成了两半。我听到肩胛骨断裂时发出的“吱呀”一声，但是打开一扇门的声音。大汉是第三个窜过来的，他手里挥着的是一把铁鎝。那女人的锄头还没有拔出时，铁鎝的四个刺已经砍入了我的胸膛。中间的个铁刺分别砍断了肺动脉和主动脉，动脉里的血“哗”地一片涌了出来，像是倒出去一盆洗脚水似的。而两旁的铁刺则插入了左右两叶肺中。左侧的铁刺穿过肺后又插入了心脏。随后那大汉一用手劲，铁鎝被拔了出去，铁鎝拔出后我的两个肺也随之荡到胸膛外面去了。然后我才倒在了地上，我仰脸躺在那里，我的鲜血往四周爬去。我的鲜血很像一棵百年老树隆出地面的根须。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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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最后一餐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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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一餐
　　** 梁文道 **

　　人都快死了，还会思量自己的最后一餐要吃什么吗？

　　为了理解这个课题的真正含义，我去年买了一本《名厨访问集》。里头全是英语世界熟知的食界巨星，几乎每个人都正正经经地回答，那最后一顿饭的菜单，配什么酒水、和谁做伴以及在什么地方吃等种种提问。在还没细阅之前，我猜想情况还真和波登（Anthony Bourdain）在书序里所说的一样，大家都会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思念童年，要吃最简单最日常的食物，洗尽铅华，朴实不虚。毕竟，这帮名厨全是见过世面的人，有什么好东西没尝过？难道死前还想再来一次十二道菜的豪华大餐，逐道配酒？

　　可惜我错了，波登的序原来只是反映了他的主观愿望，而非这本书的真相。真相是起码有一半人仍然念念不忘尘世间最愉悦的享乐，仍然想要顶级刺身和黑海鱼子酱，甚至盼望替自己做饭的人是书里的其他明星。

　　这也难怪，这本书从问题的设定开始，就已经预示了它的必然结果。想想看，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还会在意吃饭的地点甚至用餐时的背景音乐吗？你提出这些问题，他们当然会脱离现实地狂想那最后一餐的情况了。就像“孤岛唱片”，一个设身处地真把自己当做鲁滨逊的人绝对不会有心情搜索唱片柜，看看该挑哪一张去解闷。他连求生都有困难了，还听音乐？所以“最后一餐”的游戏真的只是游戏，纯粹是厨师下班闲聊的话题，借着它相互评述心目中最完美的一餐饭。那餐饭和带去荒岛的唯一一张唱片一样，都是脱离现实的思想实验，目的不在应对具体处境，而在考察自己的品味。

　　而品味这回事，一定和生活经历有关。

　　我偶尔会浏览一个早在2003年开设的网站（www.deadmaneating.com）:《死人在吃》（dead man eating）。这个网站收集了一批美国死刑犯临死前那一顿的菜单，而且全是真实个案，半点不假。

　　关于死刑犯，历来传说他们会得到很好的对待，狱卒客客气气尽量有求必应。反正人都要走了，又何必再为难他们呢？尤其是他们的最后晚餐，更得让他们吃好吃饱，一路走好。我还听说他们可以任意点菜，狱方会尽力满足。你以为他们一定会狮子开大口，死前试遍生前想试但没真个尝过的好东西吗？错了，我看《死人在吃》列出的清单，绝大部分死囚点的都是很humble的“美食”。例如约翰·华盛顿，他死于2007年6月27日，他最后晚餐的菜单是四块炸猪扒、一些炸玉米、西红柿加一杯冻柠水以及一大份士多啤梨雪糕。又如德州的吉伯图·雷耶斯，行刑于2007年6月21日，他死前吃的是烧烤火鸡腿和一碗车打奶酪配牛油果。

　　这个网站很特别，在菜单之外，还相当立体详尽地介绍他们的生平和死前的感怀，使人感到死的不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真真正正活过的人。但是他们的罪行又的确令人齿冷（比方说奸杀三名女子，并且逐一击碎她们的头颅）。一加上这些材料，不管是支持死刑还是反对死刑，你都会看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内五味杂陈。在这些文字里头，我发现许多死囚的背景普通，甚至寒微，一辈子没经过什么奢华享受。于是他们对那人生的最后一次饮食机会的想象，就被局限在与明星大厨完全不可比拟的经验中了。对这些人来讲，炸鸡胸和烤牛扒已然是人间至味。

　　当然，一个典狱长解释得很清楚，死囚点菜的范围还得看监狱厨房弄得出什么。太昂贵太精巧的东西是强人所难，办不到。

　　最让我惊讶的，是大部分死囚并没有提出任何特别要求，你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但再想深一层，你自然会明白个中道理。一个不用再吃东西的人，还会把心思花在吃上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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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事
　　** 吉尔贝.塞斯勃隆 **

　　在巴黎法兰西学士院的一个院子里，正对着窗户，从葡萄藤中间露出一段管子，正好有一握粗。谁也不知道管子通到哪儿，用来干什么，所以也没人去注意它。可是，每年有一只小鸟来这儿窝，它待在里面刚刚合适，就像一粒子弹装在枪膛里似的。它感到很安全，很清静，所以从早到晚都放开嗓子唱歌。附近一间办公室里有个年老的办事员，总开着窗户。每天上午，他第一件事就是开窗，而下班前，他最一句话就是对着鸟儿说声再见。

　　可是，有一天，工人来修理滑落墙上的檐沟。“您爬上去以后，把那段管子给拔下来，它什么用也没有！”于是，鸟儿飞到别的地方藏身去了。在窗子边办公那个老头儿觉得很不舒服，工作没精打采。过了好几天，他俯身到窗外，用手拨弄葡萄藤，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难受，这么阴郁……

　　“见鬼！见鬼！”

　　他擦了擦脑门子。“见鬼！见鬼！”他在这里工作40年了。40个春秋，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每天要写同样多的文字，每天有同样多的记录要归档，同样多的文件要研究……40年啦！而今天……

　　他摘下眼镜、小圆帽和套袖，没有对他的同事们解释（他怕一提起来就发火），径自下了楼，打算去管理诉苦。可是，走到半路他觉得自己心中的委屈似乎有些孩子气，而且这么做也决不会使他再听到小鸟的歌声。他又从原路返回办公室。一整天都压着一股火，还早退了20分钟—40年来，这还是第一次。他用这个时间通过艺术桥（注：塞纳河上通向卢浮宫正门的桥），沿着梅依斯里滨河大街一直走到一家卖鸟的铺子，把那里每只鸟儿 叫声都听过一遍，然后选了一只。这只鸟啁啾的叫声最像他那人去的同伴了。他把鸟装在一个柳条笼子里，发黄、干瘦的手指头从柳条缝隙伸进去：“特噜……特噜……”

　　前一天下班走得早，第二天他比谁都先到。他把鸟笼挂在窗户旁边，添上水和小米儿，还放了一块墨鱼骨头，然后开始等待。那鸟在他离开之后，把这小小的王国巡视一番，用嘴玩弄一下葡萄藤，孤独之中试了试嗓子，就不断线地唱起来了。老头笑了笑，瞥了一眼周围的同事，终于重新感到了愉快，能专心工作了。

　　有一天，一个当官的从院子里走过，发现那只鸟笼把整个布局都破坏了：“法兰西学士院可不是门房，也不是穷公务员的阁楼间！”……人家是领导，就别想对他解释。鸟笼不见了。

　　过了不久，老公务员再也忍受不了这漫长、无聊的日子，便要求退休。不巧的是，只有他认识同办公室的那位女同事的笔迹。在发生了几次差错以后，那位女职员也不得不辞职。

　　可是，20年来，她说什么话都成了习惯，对面那位职员虽然耳聋，只要看看她的嘴唇怎么动就知道她说什么。现在聋子失去了唯一的翻译，不能继续工作了，只得接着告退。

　　然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儿档案的分类法。他走了之一，档案出现了混乱，接手的人因此被解雇—当然并不是没有争吵，而是在这古老的屋顶下发生了一起最为激烈的口角—该办事员工作效率很高，可是性情暴躁。他哥哥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也一起离职了，因为他们是科西嘉人。

　　那位老兄十分高傲，说走就走，完全没有把工作交代一下。他本来是负责检查学士院房屋维修情况的。这幢房子年久失修，已经破旧不堪了。10月份下雨的时候（这里，那位老职员又高兴地听到了他那小同伴的歌声），房顶的檐沟坏了，雨水从天花板渗了进来，地板塌了，墙壁裂了缝。从外表看，并没有什么变化，要不是有一个人得病死了，一切还都看不出来。

　　房屋碰坏的情况被发现时，已经不来及弥补。于是，人们扛来一个大型脚手架，靠在不太结实的墙上，把快塌的墙都推倒了。

　　经过几个世纪的冷遇，官方的建筑师忽然发现楼里有许多阁楼间、贮藏室和密室—按他们的说法有许多“浪费了的地方”。文化部认为自己的房子太挤，扬言要把这座大楼拨归他们使用，法兰西学士院当然不答应。一大群法学家和典籍学家纷纷研究大楼的所有权，撰写回忆录。另一方面，人们又画了许多平面图，就这一争执交换了各种颜色封面公文。也就在这个时候，维修工作中断，连脚手架也开始摇晃起来了。

　　官司一直打到内阁。内阁声称若干年之后才宣判。有时候，夜里有几块隔板掉了下来，几段不结实的墙坍塌。

　　也有时候，一位很老的老先生—看门的仿佛还能认出他—走进院子里，一面摇着头，一面长时间地察看这座破败的大楼。

　　还有时候，一只非常小的鸟儿，唱着歌从这堆废墟上飞过。

　　译者：王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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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金岳霖先生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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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金岳霖先生
　　** 汪曾祺 **

　　西南联大有许多很有趣的教授，金岳霖先生是其中的一位。金先生是我的老师沈从文先生的好朋友。沈先生当面和背后都称他为“老金”。大概时常来往的熟朋友都这样称呼他。

　　关于金先生的事，有一些是沈先生告诉我的。我在《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一文中提到过金先生。有些事情在那篇文章里没有写进，觉得还应该写一写。

　　金先生的样子有点怪。他常年戴着一顶呢帽，进教室也不脱下。每一学年开始，给新的一班学生上课，他的第一句话总是：“我的眼睛有毛病，不能摘帽子，并不是对你们不尊重，请原谅。”他的眼睛有什么病，我不知道，只知道怕阳光。

　　因此他的呢帽的前檐压得比较低，脑袋总是微微地仰着。他后来配了一副眼镜，这副眼镜一只的镜片是白的，一只是黑的。这就更怪了。后来在美国讲学期间把眼睛治好了，好一些，眼镜也换了，但那微微仰着脑袋的姿态一直还没有改变。他身材相当高大，经常穿一件烟草黄色的麂皮夹克，天冷了就在里面围一条很长的驼色的羊绒围巾。联大的教授穿衣服是各色各样的。闻一多先生有一阵穿一件式样过时的灰色旧夹袍，是一个亲戚送给他的，领子很高，袖口极窄。联大有一次在龙云的长子、蒋介石的干儿子龙绳武家里开校友会，龙云的长媳是清华校友，闻先生在会上大骂“蒋介石，王八蛋！混蛋！”那天穿的就是这件高领窄袖的旧夹袍。

　　朱自清先生有一阵披着一件云南赶马人穿的蓝色毡子的一口钟。除了体育教员，教授里穿夹克的，好像只有金先生一个人。他的眼神即使是到美国治了后也还是不大好，走起路来有点深一脚浅一脚。他就这样穿着黄夹克，微仰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联大新校舍的一条土路上走着。

　　金先生教逻辑。逻辑是西南联大规定文学院一年级学生的必修课，班上学生很多，上课在大教室，坐得满满的。在中学里没有听说有逻辑这门学问，大一的学生对这课很有兴趣。金先生上课有时要提问，那么多的学生，他不能都叫得上名字来，——联大是没有点名册的，他有时一上课就宣布：

　　“今天，穿红毛衣的女同学回答问题。”于是所有穿红衣的女同学就都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那时联大女生在蓝阴丹士林旗袍外面套一件红毛衣成了一种风气。——穿蓝毛衣、黄毛衣的极少。问题回答得流利清楚，也是件出风头的事。金先生很注意地听着，完了，说：“Yes！请坐！”

　　学生也可以提出问题，请金先生解答。学生提的问题深浅不一，金先生有问必答，很耐心。有一个华侨同学叫林国达，操广东普通话，最爱提问题，问题大都奇奇怪怪。他大概觉得逻辑这门学问是挺“玄”的，应该提点怪问题。有一次他又站起来提了一个怪问题，金先生想了一想，说：“林国达同学，我问你一个问题：‘Mr．林国达is perpendicular to the blackboard（林国达君垂直于黑板），这什么意思？”

　　林国达傻了。林国达当然无法垂直于黑板，但这句话在逻辑上没有错误。

　　林国达游泳淹死了。金先生上课，说：“林国达死了，很不幸。”这一堂课，金先生一直没有笑容。

　　有一个同学，大概是陈蕴珍，即萧珊，曾问过金先生：

　　“您为什么要搞逻辑？”逻辑课的前一半讲三段论，大前提、小前提、结论、周延、不周延、归纳、演绎……还比较有意思。

　　后半部全是符号，简直像高等数学。她的意思是：这种学问多么枯燥！金先生的回答是：“我觉得它很好玩。”

　　除了文学院大一学生必修逻辑，金先生还开了一门“符号逻辑”，是选修课。这门学问对我来说简直是天书。选这门课的人很少，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学生里最突出的是王浩。金先生讲着讲着，有时会停下来，问：“王浩，你以为如何？”这堂课就成了他们师生二人的对话。王浩现在在美国。前些年写了一篇关于金先生的较长的文章，大概是论金先生之学的，我没有见到。

　　王浩和我是相当熟的。他有个要好的朋友王景鹤，和我同在昆明黄土坡一个中学教学，王浩常来玩。来了，常打篮球。大都是吃了午饭就打。王浩管吃了饭就打球叫“练盲肠”。王浩的相貌颇“土”，脑袋很大，剪了一个光头，联大同学剪光头的很少，说话带山东口音。他现在成了洋人——美籍华人，国际知名的学者，我实在想象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前年他回国讲学，托一个同学要我给他画一张画。

　　我给他画了几个青头菌、牛肝菌，一根大葱，两头蒜，还有一块很大的宣威火腿。——火腿是很少入画的。我在画上题了几句话，有一句是“以慰王浩异国乡情”。王浩的学问，原来是师承金先生的。一个人一生哪怕只教出一个好学生，也值得了。当然，金先生的好学生不止一个人。

　　金先生是研究哲学的，但是他看了很多小说。从普鲁斯特到福尔摩斯，都看。听说他很爱看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有几个联大同学住在金鸡巷，陈蕴珍、王树藏、刘北汜、施载宣（萧荻）。楼上有一间小客厅。沈先生有时拉一个熟人去给少数爱好文学、写写东西的同学讲一点什么。金先生有一次也被拉了去。他讲的题目是《小说和哲学》。题目是沈先生给他出的。大家以为金先生一定会讲出一番道理。不料金先生讲了半天，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有人问：那么《红楼梦》呢？金先生说：“红楼梦里的哲学不是哲学。”他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对不起，我这里有个小动物。”他把右手伸进后脖颈，捉出了一个跳蚤，捏在手指里看看，甚为得意。

　　金先生是个单身汉（联大教授里不少光棍，杨振声先生曾写过一篇游戏文章《释鳏》，在教授间传阅），无儿无女，但是过得自得其乐。他养了一只很大的斗鸡（云南出斗鸡）。这只斗鸡能把脖子伸上来，和金先生一个桌子吃饭。他到处搜罗大梨、大石榴，拿去和别的教授的孩子比赛。比输了，就把梨或石榴送给他的小朋友，他再去买。

　　金先生朋友很多，除了哲学家的教授外，时常来往的，据我所知，有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沈从文，张奚若……君子之交淡如水，坐定之后，清茶一杯，闲话片刻而已。金先生对林徽因的谈吐才华，十分欣赏。现在的年轻人多不知道林徽因。她是学建筑的，但是对文学的趣味极高，精于鉴赏，所写的诗和小说如《窗子以外》、《九十九度中》风格清新，一时无二。林徽因死后，有一年，金先生在北京饭店请了一次客，老朋友收到通知，都纳闷：老金为什么请客？到了之后，金先生才宣布：“今天是徽因的生日。”

　　金先生晚年深居简出。毛主席曾经对他说：“你要接触接触社会。”金先生已经八十岁了，怎么接触社会呢？他就和一个蹬平板三轮车的约好，每天蹬着他到王府井一带转一大圈。

　　我想象金先生坐在平板三轮上东张西望，那情景一定非常有趣。王府井人挤人，熙熙攘攘，谁也不会知道这位东张西望的老人是一位一肚子学问，为人天真、热爱生活的大哲学家。

　　金先生治学精深，而著作不多。除了一本大学丛书里的《逻辑》，我所知道的，还有一本《论道》。其余还有什么，我不清楚，须问王浩。

　　我对金先生所知甚少。希望熟知金先生的人把金先生好好写一写。

　　联大的许多教授都应该有人好好地写一写。

　　1987年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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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铁圈 - 索洛杜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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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铁圈
　　** 索洛杜布 **

　　一天清晨，一位妇人带着一个4岁的小男孩在郊区的街道上散步。那孩子天真活泼，面色绯红。那妇人年龄不大，穿着考究。她一边幸福地微笑着，一边细心地照看着自己的儿子。孩子正在滚着一个黄色的大铁圈，他穿着短裤，挥动着棍棒欢快地笑着，跟在铁圈后面跑。他把棒子举得高高的，本来没有那种必要，可他就是那么做的。

　　真开心！方才他还没有铁圈，可是现在有了，真叫人高兴！一个双手粗糙、衣服褴褛的老头，身体紧靠栅栏站在十字路口，好让那女人和小孩走过去。老头用那昏花的两眼凝视着孩子，脸上露出呆痴的笑容。

　　“一个富户人家的公子”，老头心里思忖道，“是个好孩子，你看他多么天真可爱，毕竟是阔人家的孩子！”有些事情他不能理解，有些事情他似乎感到很奇怪。孩子是需要好生管教的，不然就有被惯坏的危险，而这位母亲就没有管束她的儿子。她穿得多好，长得多美，她的日子一定过得安逸、舒适。

　　当他——这个老头儿——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过的是苦难的日子。即使现在，他虽然不再挨打受饿了，但生活还谈不上美好。在他的孩提时代，他过的是挨打受骂、饥寒交迫的生活。那时，他没有铁圈，也没有其他这类阔少爷的玩具。他整个一生都是在艰辛困苦中度过的。他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也没有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他咧开没有牙齿的嘴朝那小孩微笑着，心里不禁产生了嫉妒。心想：“这种玩艺没有意思。“嫉妒又转而变成了烦恼。于是他回到工作的地方——一家他从幼年起一直工作到现在的工厂。

　　那小孩边跑边笑追逐铁圈的情景萦绕在他的脑际，不管机器声多么嘈杂，他都忘不了那个孩子和铁圈，晚上也总梦见他们。

　　第二天早晨，他又做起白日梦来。机器隆隆的响，工作机械单调，没有必要过多操心，再说他已干惯了这种活。厂房里的空气充满了灰尘，传送带平稳地运转着，远处各个角落声音嘈杂，光线晦暗。人们像鬼魂一样地走来走去，人的说话声淹没在机器声里。

　　这个老头仿佛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小男孩，他的母亲也是一位贵妇人，他也有一个铁圈和滚铁圈的棒子。他也在穿着白裤衩滚着铁圈玩耍。

　　天天干着同样的活，做着同样的梦。

　　一天晚上下班回家时，老头在街上看见一个从旧木桶上掉下来的又大又脏的铁箍。老头高兴得发抖，昏花的老眼流下了泪水。一种意外的，几乎没有想过的愿望进入了他的心灵。他小心地四面张望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哆哆嗦嗦地捡起那个圆箍，虽然他面带笑容，但还是不大好意思地把它拿回家去。

　　没人看见他，也没有人问他。这与别人有什么相干？一个小穷老头捡了一个无论对谁都没有用处的旧箍，谁会管呢？可他还是提心吊胆的偷偷把它拿走了。他为什么要拣，为什么要把它拿回家，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由于它像那个男孩的玩具，所以他才把它带回家来。

　　圆箍在老头家破旧的房子里放了几天，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就把它拿出来看看，因为这个肮脏的铁箍对他是个安慰，使那个经常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幸福的小男孩，终于变得更加真实了。

　　一个晴朗、温暖的早晨，当城里树上的鸟正叫得比往常更加欢快的时候，老头早早起了床，漱洗完毕，便拿着他捡来的铁箍出了城。

　　他一路咳嗽，穿过了枝叶茂密的森林。他不明白这些阴暗的树木为何这样寂静，还散发着奇特的香气，那些昆虫也令他惊奇。露水正像童话中描述的那样。那里既没有嘈杂声，也没有灰尘，树林后面是一片柔和、奇妙而暗淡的景色。

　　老头折下一根干树枝穿上圆箍。

　　他眼前展现出一片明亮寂静的田野，青草叶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老头突然用那根树枝做成的木棒滚起铁箍来，铁箍轻松地在田野里滚动，老头跟在后面跑，他笑逐颜开，像那个跟着铁圈跑的小男孩一样，有时也将棒高高地举过头去。

　　他仿佛觉得自己再一次变成了一个有教养的幸福的小孩，并且好像感到母亲慈祥地微笑着跟在后面。

　　灰白的胡须在憔悴的脸庞上颤抖着，不住的笑声和咳嗽声同时从他那没有牙齿的嘴里迸发出来。

　　老头喜欢早晨到树林里来滚铁箍，有时他也怕人看见笑话他，一想到这里，他便感到有一种难堪的羞愧。羞愧又进而发展为恐惧，致使双腿开始发软，他一面滚圈，一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可是没人看见他，也没人听见他……他尽情地玩够了之后，平安无事地走回城去，嘴角上流露出轻松愉快的笑容。

　　由于没出什么事，他太太平平的一连玩了好几天。可是有一天清早他着了凉，好长时间竟卧病不起。在工厂的医院里，当他在陌生的人们中间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脸上还是堆着宁静的微笑。

　　他感到欣慰，因为在他的想象中，自己也曾一度做了小孩，由亲爱的妈妈照看着，在树荫下的青草地上嬉戏笑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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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隔绝 - 贝纳尔.韦尔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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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隔绝
　　** 贝纳尔.韦尔贝 **

　　“从你一生下来开始，所有的一切就都已经在你的脑子里了。你要做的就是向别人传授你的知识。”

　　他的父亲是这样跟他解释的。

　　所有一切都在我脑子里，所有一切都已经在我脑子里了……

　　他原本一直以为只有通过在旅途中不断积累才是了解这个世界的有效途径，但是，他还用去不断发现他已经知道的，或者早就该知道的东西吗？这个念头一直困扰着他。所有一切都已经在脑子里了……什么都不用学了……自己给自己揭示所有的奥秘……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已经是一个圣人了，这可能吗？一个还在腹中孕育的胎儿已经拥有了渊博的学识，这又可能吗？

　　古斯塔.鲁博莱医生远近闻名，已婚，两个孩子的父亲，邻居们都很尊敬他。但是，就是这个小小的念头，这个不经意闪过的念头把他弄得不得安宁。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苦思冥想，再也管不了其他的事情了。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在我的脑袋里了，所有一切。”他不断地自言自语，“也就是说，活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想起了赫丘里.波罗，那个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大神探，他穿着拖鞋，坐在沙发上就能破解一桩桩迷案。古斯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长时间。妻子很尊重他的这种心路历程，为了不打扰他，悄悄送来了饭菜。

　　“亲爱的，”古斯塔叫住她，说道，“你知道是什么在困扰我吗？活着根本没有意义。什么都学不到，一切只是在重复学习已经知道很久的东西。”

　　她轻轻坐到丈夫旁边，温柔地对他说：

　　“请原谅，古斯塔，但是我不是你。我上学的时候，学习历史、地理、数学，甚至体操。我还学了自由泳、蛙泳。后来我跟你结了婚，又学到了夫妇间该如何相处。接着我们有了孩子，我又学习怎样教育他们。在经历这些之前我一无所知。”

　　古斯塔心不在焉地嚼着一块面包，一边说道：

　　“你确定吗？你不觉得吗，只要认真地自省一下，哪怕不出这个房间，你都可以更新你所有的知识？我个人觉得，就这几天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我已经领悟到了绕地球两圈才可以学到的东西。”

　　妻子忍不住反驳道：

　　“如果你已经绕地球一圈了，你该知道中国人怎么生活吧！”

　　“我知道啊，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我曾经问自己地球上所有的人都是怎么生活的呢，于是，我的脑海就闪电般浮现出一幅幅他们生活的画面，就像一大堆动画片一样。在我之前，成千上万的隐修士已经经历过这样的思想历程了。”

　　妻子瓦蕾摇摇头，一头红色的秀发也随之飘舞。

　　“我觉得你可能搞错了。当你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你的眼界也会变得狭窄起来的。现实的空间远远大过你脑袋的空间，看来你是低估了这个现实世界。”

　　“不是，是你低估了人脑的强大力量。”

　　瓦蕾并不想跟他争吵，她不再继续据理力争，而是默默退了出去。而她的丈夫，他不再接待病人，不再见任何人，甚至连他的孩子都不见。只有瓦蕾才能见到他，不过还要答应他不能说任何外界的事情来打扰他。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瓦蕾还是一直在给他送吃喝，照顾他的起居，默默地支持他。虽然她不同意丈夫的观点，但是她还是选择不去打扰他。

　　古斯塔日渐消瘦。

　　他对自己说，如果人一定要吃喝睡觉的话，他就永远不会真正得到自由，所以一定要摆脱睡眠和食物的奴役。

　　他开始在一块大黑板上不停画图，然后还订购了一大堆电子工具。他请来了几位老同事，成天在一起算啊，做啊，鼓捣不停。

　　古斯塔向他妻子解释说：

　　“问题的重点，是这副身体。我们都被肌肉包裹着，里面充满血液，骨骼。而这一切，时时刻刻需要给养，需要消耗，这简直就是折磨嘛。我们要保护好身体，不能让它饿着，不能让它冻着，病了的时候还要照料它，还需要食物和睡眠来保证全身的血液循环。可是，大脑呢，它的需要就少多了。”

　　瓦蕾听着有点不敢相信。

　　“……大脑的主要活动都被太多的肌体活动浪费了，对身体的保护和给养占用了太多的能量。”

　　“可是我们的五种感觉呢？”

　　“我们被感觉欺骗啦！我们曲解了它们传达给我们的信号。我们天天苦于如何认识这个世界，结果我们却生活在假象里。我们的躯体控制了我们的思想。”

　　他拿起一个杯子，翻转过来，水洒落到了地毯上。

　　“身体和思想，就好比容器和它里面装着的东西。没有杯子，水还依然存在，所以没有身体，思想也就不会再被束缚。”

　　一时间，瓦蕾有点疑惑，她丈夫是不是已经疯了。她连忙惊慌失措地反驳：

　　“但是，脱离了身体，人就是死的了。”

　　“不一定。我们完全可以在保持思想的情况下脱离身体。只要把大脑保存在营养液里就可以了。”瓦蕾恍然大悟，原来黑板上那些看似乱七八糟的图画是有意义的。

　　某个星期四，手术按计划进行了。在场的有瓦蕾，他们的孩子，还有几位他非常信任的科学家朋友。古斯塔将要脱离他自己的身体了。为了达到绝对的与世隔绝，他决定给自己做这个世界上最彻底的外科切除手术：身体切除手术。

　　几位同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他的头盖骨，就好像打开汽车引擎盖一样。他们把这块圆溜溜的骨头放在一个铝制的容器里，对古斯塔来说，这也许就是一块毫无用处的盖子吧。粉红色的大脑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微微地蠕动着，仿佛是由于麻醉而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外科医生们一点点切除着大脑与身体之间纷繁复杂的联系。他们首先切除了视觉神经、听觉神经，然后又割断了给大脑供血的颈动脉。最后他们谨慎无比地把脊髓从脊椎骨中分离了出来。他们麻利地将大脑取了出来，立刻放进了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缸里，这样，大脑上的动脉就可以立即吸取里面的糖分和氧气了；而视觉神经和听觉神经则被封住了。外科医生们还设置了一个恒温系统来保证营养液和浸在里面的大脑的温度一直保持正常。可是，那副躯壳怎么办呢？

　　古斯塔早就准备好了。

　　在事先已经拟好的遗嘱里，他要求不要把他的身体安葬到家族墓地里。科学解放了他的思想，所以他也要用自己的躯壳向科学致敬。他把自己的内脏、肌肉、骨骼、血液乃至所有各种各样的体液，都毫无保留地捐给了科研事业。

　　一直站在一旁的儿子问：

　　“爸爸死了吗？”

　　“没有。他一直还活着，只不过……他变了个样子。”忧伤的瓦蕾一边说一边禁不住浑身颤抖。

　　这时候，小女儿忽然大叫一声：

　　“你是说，现在，爸爸，就是那个东西？！”

　　她一边叫一边用手指着那个泡在营养液里的大脑。

　　妈妈回答：

　　“是的。从今以后，你们再也不能跟他说话了，也听不到他说话了。但是，爸爸还是会时刻挂念着你们的。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

　　瓦蕾清楚地认识到了眼前的形势，孩子将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中成长，而她也没了丈夫。

　　“那我们怎么办呢，妈妈？”小女儿一边问，一边还用手指着那个玻璃缸，里面那团粉红色的东西缓缓地上下浮动。

　　“我们把爸爸放在客厅里，这样我们还是可以天天看见他。”

　　一开始，玻璃缸被稳稳地放在客厅正中央，它闪烁着庄严的光芒。大家都还像从前看待古斯塔那样尊敬它：家庭里的杰出成员。

　　渐渐地，孩子们开始觉得它像一大棵暗红色的蔬菜一样漂在水里。

　　“爸爸你知道吗？今天我考了好成绩。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听见，但是我觉得你一定很高兴，是吗？”

　　瓦蕾注视着跟玻璃缸说话的孩子，眼神仿佛已经洞穿一切。好几次，她也这样跟玻璃缸说话，问怎样维持家里的生计。古斯塔以前在家庭理财方面很在行，所以瓦蕾幻想着能有一个答案穿过玻璃缸直接送到她面前。

　　而住在玻璃缸里的古斯塔•鲁博莱医生则一直在静静地思考看，再也没有感官刺激来打扰他了。起初，很自然的，他也曾想过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想到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他的那些病人，就这样把他们都抛弃了，他甚至感觉到一丝内疚。但是，敢为天下先的思想很快又占了上风，他正在进行的是一项独一无二的体验。在他之前有多少隐修士幻想着置身于如此清净的与世隔绝的状态啊，这是死亡都可能达不到的境界。

　　无边无际的知识海洋呈现在他面前，所有的都属于他了，他无止境的内心世界，他最疯狂的内心历险，还有他最深刻的内心修行。他就是全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瓦蕾渐渐衰老，可是她丈夫的大脑却没有长出一丝皱纹。孩子们也长大成人了，渐渐地，那个玻璃缸在他们的生活中已经失去了往日重要的地位。家里买了新沙发的时候，大家毫不犹豫地把玻璃缸推到了客厅角落，安置在了电视机旁边，再也没有人去跟它说话了。

　　在父亲的玻璃缸旁边再放置一个水族缸的想法是20年以后才出现的。刚开始说出来确实吓了大家一跳，但是总该有人说啊。而且20年过去了，那个装着大脑的玻璃缸看起来已经跟别的家具没什么区别了。

　　在放置了水族缸以后，古斯塔周围又陆陆续续出现了盆花、非洲小雕像，最后还多了盏卤素灯。

　　瓦蕾去世了，那颗大脑看似对此漠不关心。儿子弗兰西斯气得差点要砸了那个玻璃缸。古斯塔再也不知道世上的事情了，甚至对他妻子的逝世也毫不在意。这块东西它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丝感觉呢？

　　

　　

　　

　　

　　我们不得不承认，生活是美好的，但同时也是枯燥的。虽然付出过沉重的代价，但是他并不后悔生活过。他明白了生活的含义，明白了世界的法则。古斯塔终于知道了怎样去开发人的内在潜能。就拿普通的人脑来说，里面蕴藏的能量就足以令人大吃一惊。他发现里面有25个有意识想象的大脑皮层，每个皮层又各自包含着一百多种超现代的画面，他还隐约看见了一些革命思想。真遗憾他没法把这些告诉别人！在那25个大脑皮层下，他碰到了9872个无意识想象皮层，他还发现自己竟然对音域最宽广的管风琴音乐情有独钟。多可惜啊，他再也没有耳朵去听那美妙的音乐了！

　　弗兰西斯的孙子也即将辞世了，跟爷爷和父亲一样，他也没有忘记嘱咐他的儿子：

　　“你看见上面那个玻璃缸了吗？就是碗橱上那个。那是你曾祖父的大脑。经常给它换换营养液，不要把它放到风口上。”

　　古斯塔还在思考，探索他的精神世界。但是，已经不是关于想象或者回忆之类的东西，而是别的，古斯塔称之为“渗透”。这是一种还没被人类利用的思考方法，而这种方法可以使我们的思维从最简单的地方出发去逐渐“渗透”。

　　“渗透”可以滋润思想，可以开发出新的基于潜意识的想象空间，确切说就是“渗透区”。

　　“妈妈，上面那个玻璃缸里的一团肉是什么东西啊？”

　　“那可不能碰，比利。”

　　“是鱼吗？”

　　“不是，他比鱼可要复杂得多。他是你的祖先。他还活着，但是只剩下大脑了。家里一直留着它来作为纪念。只要保持好它的温度，隔段时间添点葡萄糖就行。”

　　两天后，比利带了几个朋友回家来玩。几个孩子对那个玻璃缸都好奇不已。

　　“哇噢……我们把它拿下来看看吧？”

　　“不行。妈妈说不能碰。”

　　而此时此刻，在“渗透区”里，古斯塔又到达了一个更令人陶醉的想象区，所有最疯狂的梦的发源地，也是精神错乱的出发点。他给这里起了个名字叫“梦魇区”。这里有18万个不同的理解和发明层次，各种各样完全超现实的梦想风暴在这里窜来窜去。古斯塔感到幸福极了，在思想的海洋里他再也不感觉枯燥了。

　　忽然，他感到一阵刺痛。

　　“住手！快住手！”比利大叫道，“如果你再把番茄酱洒在里面，我晚上就没的吃了！”

　　古斯塔的大脑觉察到营养液里注入了一种新的液体。他感觉到一阵很舒服的刺激。兴奋的感觉让他觉得“梦魇区”的风暴好像变成了金光一片，他在十分钟之内就跑遍了18万层的“梦魇区”。

　　孩子们注意到了小脑微弱的抽搐。

　　“是活的！它动了！你老祖宗好像挺喜欢番茄酱的。我们再倒点醋进去看看吧！”

　　如闪电划过。这次的调味品引起了更强烈的效果，惊天动地的效果。古斯塔的梦幻世界里一下子天翻地覆，黑色的龙卷风肆虐，深蓝色的岩石里爆出明亮的橘黄色液体，冒着热气的血海翻滚着一张张碎裂的笑脸，还有长着海马头的蝙蝠四处飞舞……

　　古斯塔瞬间的幻觉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毒品或者迷幻药的效果。他仿佛看见草地上的小草变成一支支锋利的小剑。哈哈，真庆幸他没有脚，即使在梦里也没有，他那飘飘欲仙的大脑只是被蹭了一小下。他像揭起一块地毯一样掀起草皮，结果在“梦魇区”下面又发现了一片新的天地——“净土”。这里是一片完整的宇宙，群星闪烁，银河系，各大行星，所有在他脑子里的东西都在那些梦的下面。原来他脑子的最深处还藏着上亿颗星星。

　　当比利的妈妈回到家里的时候，一出闹剧正在等着她，孩子们在祖先的脑子上涂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再洒上干果，而且他们还在不停地往上加些手边够得着起来的东西。

　　“大脑先生，再来点果酱怎么样？”

　　妈妈赶紧驱散了孩子们。她忍受着那股难闻的味道，自以为是地用自来水洗干净了老祖宗的脑子，然后放到了一个干净的玻璃缸里。

　　没有盐分的自来水杀死了成千上万的脑细胞。实际上，自来水的破坏力比番茄酱还要大。因为褶皱里的奶油和番茄酱没有洗干净，古斯塔在精神宇宙中全速穿行，简直无法用文字形容了。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说过，人类只开发了大脑的百分之十。他错了，古斯塔正在证明这个比例是百万分之一！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比利的小朋友们从此对这个玻璃缸还有里面的东西充满了无限的兴趣。比利想到了增加零花钱的办法：组织收费参观。

　　“这是什么？”

　　“我的祖先。”

　　“就一块大脑？”

　　“是呀，他厌倦了生活在躯体里。”

　　“他真傻！”

　　“不是，他不傻。妈妈说他还活着。”

　　一个小男孩冷不防把手伸到营养液里，把那颗大脑整个拿了出来！

　　“哎！小心！别碰他！”比利大叫道。

　　小男孩吓得一松手，大脑掉在了瓷砖地上。

　　“把我的祖先放回玻璃缸去！”比利恶狠狠地命令道。

　　大脑从这双脏兮兮的小手上传到那双粘着果酱的小手上。结果一个小孩像投篮一样把它扔了出去，掉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比利不敢把它拿出来，他告诉妈妈小朋友们把它偷走了。

　　爸爸把垃圾倒在了门口的一个大垃圾桶里。

　　古斯塔的大脑忽然失去了他的营养液，开始日渐萎缩。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条凶狠的狗把他叼到了一个死胡同里。

　　狗根本无法知道这块肉其实是古斯塔•鲁博莱——世上最老、最彻底的隐修士。所以，这狗一口就把他给吃了。

　　就这样，一个不断研究自我、深入自我的大思想家终于停止了他的思想。

　　古斯塔到达了巅峰，到达了他思想的极限，在那里，他只看到了一个令他头晕目眩的深渊。

　　死亡对于他来说只是最终的一次激动人心的冒险，他可以很平静地接受。

　　美餐一顿之后，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于是古斯塔.鲁博莱最后残存的那一点思想也消散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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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钟摆
　　** 欧.亨利 **

　　“81号街到啦！喂，让他们下去。”穿着蓝衣服的司机叫道。

　　一群人乱哄哄地下了车，另一群又匆匆挤上去。叮——叮！曼哈顿的车哐啷哐啷地开走了，约翰·帕金斯混在下车的人群中，随人流挪动着脚步。

　　约翰慢吞吞地走向他的公寓。对一个已经结婚两年，住在一套公寓里的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在等着他。约翰·帕金斯情绪低落地走着，心中有股被压抑的愤世嫉俗的情绪，他向自己预言，这单调乏味的日子摆脱不掉预料之中的结局。

　　凯蒂总是在家门口迎接他，还有一个散发着润肤膏和奶油硬糖气味的吻。他总是脱掉外衣，坐在像铺着碎石子一样的沙发上，读晚报上关于俄罗斯人和日本人铅中毒的消息。晚饭总是炖肉块，一碟凉菜，一瓶草莓果酱。晚饭之后，凯蒂又会让他看被子上的新补钉，补钉的料子还是卖冰人从自己的领带尖上剪下来给她的。

　　7点半，楼上的那个胖子开始体育锻炼，他们总是在家具上摊开报纸，接住掉下来的泥灰。8点整，住在过道对面的希基和穆尼组成的杂耍队，总要开始震颤性的练习，妄想着哈默斯坦（德裔美国剧院经理，先后创办哈莱姆歌剧院尧曼哈顿歌剧院尧列克星顿歌剧院）带着1周5万元报酬的合同，来聘请他俩；其后，住在天井另一边的那位绅士又在窗边吹起了长笛；夜间泄漏的煤气悄悄地飘到了公路上；升降机会脱轨；照管房屋的工友会再次把柴诺维茨基夫人的5个孩子赶过鸭绿江；那位穿着浅褐黄色鞋子，牵着狗的太太会脚步轻盈地走下楼，把她星期四用的名字贴在电铃和信箱上：弗罗格摩尔公寓的晚间常规活动就这样开始了。

　　约翰·帕金斯知道这些事准会发生。他还知道，8点15分，他会鼓起勇气伸手去拿帽子，他妻子则会抱怨地说：

　　“我想知道你要去哪儿，约翰·帕金斯？”

　　“我想去麦克洛斯基那儿，”他总是这么回答，“同朋友们玩一两盘台球就回来。”

　　最近他养成了玩台球的习惯，总在10点或11点才回来。有时凯蒂已经入睡，有时还在等他。

　　今晚约翰·帕金斯走到家门口时，他平淡无味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门口没有凯蒂那充满深情和糖果味的吻，3间屋子看上去异常凌乱，她的东西乱七八糟，到处都是。鞋子在地板中央，烫发钳、发结、睡衣和粉盒杂乱地堆在梳妆台和椅子上，这不是凯蒂的持家方式。他看到梳子齿上有团她的褐色头发，约翰意识到，她肯定遇到了什么非同一般的紧急事情，因为她平时总是仔细地把这些梳下的头发放到壁炉架上的那只蓝色小花瓶里，她一直渴望用它做一个女用的“发垫”。煤气喷嘴上用绳子挂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那是他妻子的留言，上边写着：

　　亲爱的约翰院，我刚收到一份电报，说母亲病重。我要乘4点半的火车，兄弟山姆会在那边的火车站接我。冰箱里有冷羊肉，付5角钱给送牛奶的人，上个春天她病得很厉害。别忘了把煤气表的事写信给公司，你的好袜子在顶格抽屉里。时间紧迫，我明天再给你写—凯蒂。

　　结婚两年，他从没和凯蒂分开过一晚。约翰把留言读了一遍又一遍。从没有过变化的日常生活起了波折，这让他感到惶恐。

　　红底黑圆点的宽大长衣，挂在一只椅子背上，空空得不成个样，那是她做饭时常穿的。在忙手忙脚之中，她把平日里穿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她最爱吃的一小纸袋奶油硬糖连绳子都没解开。一张报纸摊在地板上，报上的火车时刻表给剪下了，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口子，房间里的每件东西好像都在诉说失落。约翰·帕金斯站在没有生命的遗物中间，心里感到异常孤寂。

　　他开始收拾房间，尽力想要收拾整齐。当他一摸到她的衣服，就像有股电流，流遍了他的全身。他从没想过，没有凯蒂，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她已经彻底融进了他的生活，就像他呼吸的空气，不引人注意但却是必需的。现在，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不见了，没有一点踪影，仿佛从不存在。当然，这只是几天的事，或者最多一两个星期，但对他来说，仿佛死亡降临到了他平安无事的家庭。

　　约翰从冰箱里拿出冷羊肉，做好咖啡，坐在孤单的食物前，盯着桌上草莓酱的纯度，没有炖肉块和凉菜。此刻，这些东西对他而言算是恩赐了，多令人愉快啊。吃过这顿冷冷清清的晚饭之后，他坐到窗前。

　　他不想抽烟。窗外的城市在呼唤他去参加它荒唐欢乐的舞蹈，勿庸置疑，他可以出去，像那儿任何一位快乐的单身汉一样，自由自在地狂欢。只要他喜欢，他就可以狂饮，游荡，纵情地玩到天亮，不会有怒不可遏的凯蒂在等他。只要他想玩，他就可以在麦克洛斯基那儿同他那帮闹哄哄的朋友打台球，直到天亮。当弗罗格摩尔公寓的生活让他烦腻时，一直捆绑着他的婚姻缰绳却松脱了，凯蒂走了。

　　约翰·帕金斯不习惯分析自己的情感。但是，凯蒂走了，他现在明白了，没有凯蒂就没有他的幸福。他对她的感情，被麻木的生活一点一点削弱了，如今他终于醒悟过来。谚语、说教或寓言曾多次告诫我们，在甜美歌唱的鸟儿飞走之前，我们从不珍视音乐。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约翰·帕金斯思忖道，“我一直那样对待凯蒂。每个晚上都去玩台球，去同朋友们闲逛，而不是留在家里同她在一起。这个可怜的姑娘孤零零地呆在家里，什么乐趣也没有，我竟那样对待她！约翰·帕金斯，你是最坏的坏蛋。我一定要补偿这个小姑娘，我要带她出去，让她长长见识。从现在起，我要同麦克洛斯基那伙人一刀两断。”

　　外边的城市在高声大叫约翰·帕金斯到他们狂欢的队伍中去跳舞。在麦克洛斯基那儿，朋友们正悠闲地把台球打进球袋，消磨着夜夜如此的娱乐时光。然而，妻子不在，享乐之路也好，咔哒响的球杆也好，都提不起帕金斯的兴趣。那本属于他的东西被剥夺了，他曾经还对它满不在乎，甚至有些鄙视，现在他却想要它。那个被上帝赶出乐园的亚当，悔恨的帕金斯或许正在步他的后尘。

　　靠近约翰·帕金斯右手的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凯蒂的蓝色衬衣式连衣裙。它们保持着她身体曲线的影子，袖管的中间部分有几条细细的皱痕，那是她伸展手臂劳作时留下的，它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约翰拿着它，泪水涌进了他的双眼。当她回来的时候，他一定弥补他全部的疏忽。没有她，生活会是怎样呢？

　　门开了，凯蒂拎着小小的手提包走进来。约翰呆头呆脑地盯着她。

　　“哎！很高兴回来了，”凯蒂说，“妈病得不重。山姆在火车站等着，说妈的病发作得不厉害，他们把电报发出后不久，妈就没事了，这样我就搭下一班火车回来了。我非常想喝杯咖啡。”

　　当弗罗格摩尔公寓3楼正面的机械装置吱吱地重新回到常轨时，一切也都步入了正轨。

　　约翰·帕金斯看着钟，时间是8点15分。他伸手拿起帽子，向门走去。

　　“喂，我想知道你要去哪儿，约翰·帕金斯？”凯蒂用抱怨的口气问。

　　“我想到麦克洛斯基那儿去，”约翰答道，“同朋友们玩一两盘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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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怎么跌得有尊严
　　** 龙应台 **

　　今天台湾的新闻，一个国三的学生在学校的厕所里，用一个塑胶袋套在自己头上，自杀了。

　　读到这样的新闻，我总不忍去读细节。掩上报纸，走出门，灰蒙蒙的天，下着细雨。已经连下了三天雨，这个十五岁的孩子，人生最后的三天，所看见的是一个灰蒙蒙、湿淋淋、寒气沁人的世界。 

　　在那三天中，有没有哪一个人的名字被他写进笔记本里，他曾经一度动念想去和对方痛哭一场？有没有某一个电话号码被他输入手机，他曾经一度犹疑要不要拨那个电话去说一说自己的害怕？ 

　　那天早上，十五岁的他决绝地出门之前，桌上有没有早点？厨房里有没有声音？从家门到校门的一路上，有没有一句轻柔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使他留恋，使他动摇？ 

　　我想说的是，在我们整个成长的过程里，谁教过我们怎么去面对痛苦、挫折、失败？它不在我们的家庭教育里，它不在小学、中学、大学的教科书或课程里，它更不在我们的大众传播里。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只教我们如何去追求卓越，从砍樱桃树的华盛顿、悬梁刺股的孙敬、苏秦到平地起高楼的比尔·盖茨，都是成功的典范。即使是谈到失败，目的只是要你绝地反攻，再度追求出人头地，譬如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洗雪耻辱，譬如那个战败的国王看见蜘蛛如何结网，不屈不挠。我们拼命地学习如何成功冲刺一百米，但是没有人教过我们：你跌倒时，怎么跌得有尊严；你的膝盖破得血肉模糊时，怎么清洗伤口、怎么包扎；你痛得无法忍受时，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别人；你一头栽下时，怎么治疗内心淌血的伤口，怎么获得心灵深层的平静，心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时，你怎么收拾？ 

　　谁教过我们，在跌倒时，怎样的勇敢才真正有用？怎样的智慧才能渡过？跌倒，怎样可以变成行远的力量？失败，为什么往往是人生的修行？何以跌倒过的人，更深刻、更真诚？ 

　　我们没有学过。 

　　如果这个社会曾经给那十五岁的孩子上过这样的课程，他留恋我们，以及我们头上的蓝天的机会是不是多一点？ 

　　现在绊倒了。你的修行开始。在你与世隔绝的修行室外，有很多人希望捎给你一句轻柔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一个结实的拥抱，可是修行的路总是孤独的，因为智慧必然来自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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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肩负自由的疲惫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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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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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肩负自由的疲惫
　　** 刘瑜 **

　　两年前刚当选时，奥巴马是美国人民——不，世界人民——的奥特曼。大家都期待着他能从“怪兽”布什手中拯救美国。然而，近70%的支持率，两年之后，滑到了43%。当年他对着如痴如醉的民众高呼：Yes, we can。今天，美国失业率居高不下、反恐战争久拖不决，民众无精打采地看着他说：No, you can't。

　　遭遇支持率危机的，不仅仅是奥巴马。日本菅直人内阁的支持率据说在11月初再创新低，只剩27%，而法国萨科奇的支持率最近就一直停留在25%。其他民主国家或地区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这场角逐“最不受欢迎领袖”的激烈“竞赛”中，没有最衰，只有更衰。

　　相比之下，另一些国家的领导人则惬意得多。比如，全国只剩一家反对派报纸的俄罗斯，普京的支持率就高达77%；公共权力已被逐渐个人化的委内瑞拉，查韦斯的支持率稳定在60%左右。

　　这是不是说明，西式民主制度已经日落西山，而俄罗斯模式或者查韦斯模式在蒸蒸日上呢？如果西方政府动辄陷入合法性危机，我们有什么必要紧赶慢赶去跳这火坑呢？据一项调查，在美国，表示“非常信任政府”的民众已从1966年的42%降至2000年的14%，“非常信任国会”的民众从42%降至13%。同一趋势也出现在几乎所有其他发达国家，而且一年四季都在“民怨沸腾”。

　　没有掉入这个政治陷阱，我们简直应该弹冠相庆。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一个地方，人们觉得刘嘉玲不够美，是因为他们把李嘉欣作为衡量标准，而在另一个地方，人们觉得凤姐很美，是因为他们把小月月作为衡量标准？就是说，是衡量标准的不同，导致人们形成错觉：“凤姐要美过刘嘉玲。”至于为什么有些地方用李嘉欣作为衡量标准，有些地方用小月月做标准，有一种东西叫做“意识形态”，某些意识形态告诉民众“政府仅仅是民众的雇员”，而另一些意识形态则教导我们，“你都有裤子穿了，还不赶紧感谢政府。”

　　政治学里有一个词叫“批判性公民”。根据这个理论，随着一个国家经济社会发展，民众权利和尊严意识提高，他们会变得越来越饶舌。这些饶舌民众的基本特点是：大惊小怪、小题大做、不依不饶、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法定退休年龄从60岁升到62岁？岂有此理，游行去。燃油税要涨7毛钱？天理难容，抗议去。政府要砍掉一半的大学生助学金？欺人太甚，扔臭鸡蛋去。

　　罗素说，所谓民主，就是选一个人上去挨骂。

　　所以在一个真正的民主社会当政治家，简直就是活雷锋。“忘恩负义”的批判性民众，看到的永远是你做错了什么，而不是你做对了什么。奥巴马为刺激经济，辛辛苦苦减了1000多亿美元的税，结果调查显示，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美国人意识到他们被减了税。相比之下，他要给5%的高收入者加税，火星人都赶来抗议。好莱坞明星朝三暮四那叫风流倜傥，放在政治家身上那叫不要脸。经济学家没有预测出经济危机那叫谨言慎行，放在政治家身上那叫蠢货。CEO们用股东的钱吃香喝辣那叫商业拓展，政治家哪怕旅行借住富豪朋友的别墅都可以是惊人丑闻。

　　但同时，正是“批判性公民”的警觉，在推动政府完善公共服务。正是民众对政府的不信任，在把这个政府改造得越来越值得信任。这也是为什么在民主国家，民众对政治机构的不信任日渐加深，但这些国家民主制度的质量都稳居前列。换句话说，民众对政府一定的不信任恰恰成了政治健康的表现。

　　不幸的当然是奥巴马们。他们每天被群众雪亮的目光翻来覆去地烧烤，做错一件事就随时可能把做对的九十九件事给一笔勾销。但“试图享受自由的人，必须承受肩负自由的疲惫”。

　　当然，如果权力的本意是“当官”，是吃住可以报销，出门前呼后拥，那么批判性公民确实招人讨厌。我不知道与“批判性公民”相对的叫什么，也许可以叫做“给力型公民”。他们永远心怀感恩面带微笑，有人喊“狼来了”，他们心怀感恩面带微笑；面对一地的羊骨头，他们还是心怀感恩面带微笑。也是他们说，现代社会的一切问题其实都只是“心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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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食在重庆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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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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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食在重庆
　　** 蔡澜 **

　　这次在重庆四天，认识了当地电视台节目制作人唐沙波，是位老饕，带我们到各地去吃，真多谢他。这群人是专家，每天要介绍多家餐厅，由他们选出最好的介绍给观众，所制作的节目是“食在中国”，我这篇东西就叫“食在重庆”吧。

　　到了重庆不吃火锅怎行？这简直是重庆人生活的一部分，像韩国人吃泡菜，没有了就活不下去。火锅，我们不是天天吃，分不出汤底的好坏，下的食物都大同小异，但重庆人不那么认为，总觉得自己常光顾的小店最好。我们去了集团式经营的“小天鹅”，位于江边的洪崖洞，当地人称为“吊脚楼”的建筑，一共十三层，从顶楼走下去，相当独特。

　　主人何永智女士亲自来迎，她在全国已有三百多家加盟店。尽管当地人说别的更好，但我总相信烂船也有三斤钉。成功，是有一定的道理。

　　坐下后，众人纷纷到料架上添自己喜欢的料。像腐乳、芫荽、韭菜泥、葱等等。我也照办，回桌后，何女士说：“那是给游客添的，我们重庆人吃火锅，点的只是麻油和蒜茸。”

　　把拿来的那碗酱倒掉，依照她的方法去吃，果然和锅中的麻辣汤配搭得恰好。其实麻辣火锅谈不上什么厨艺，把食材放进去烫熟罢了，但学会了何女士教的食法，今后，吃麻辣火锅时依样画葫芦，也能扮一个火锅专家呀。这一课，上得很有意义。

　　一面吃，一面问下一餐有什么地方去，已成为我的习惯。早餐，大家吃的是“小面”。一听到面，对路了。下榻的酒店对面就有一家，吃了不觉有什么特别。去到友人介绍的“花市”，门口挂着“重庆小面五十强”的横额，一大早，已挤满客人。

　　所谓小面，有干的和汤的，我叫了前者，基本上是用该店特制的酱料，放在碗底。另一边一大锅滚水，下面条和空心菜渌熟后拌面时吃，味道不错。另外卖的是豌豆和肉碎酱的面，没有任何料都不加的小面那么好吃。当然，两种面都是辣的。

　　朝天门是一个服装批发中心，人流特别多，小吃也多。看到一张桌子，上面摆了卤水蛋、咸蛋、榨菜、肉碎等等，至少有十六盘，客人买了粥、粉条或馒头，就坐下来，菜任吃，不知道怎么算钱的。

　　行人天桥上有很多档口，卖的是“滑肉”，名字有个肉字，其实肉少得可怜，用黑漆漆的薯粉包成条状，样子倒有点像海参，煮了大豆芽，就那么上桌。桌上有一大罐辣椒酱，有了辣，重庆人不好吃也觉得好吃起来。

　　另一摊卖饼，用一个现代化的锅子，下面热，上面有个盖，通了电也热，就那么一压，加辣椒酱而成。制作简单，意大利披萨就是那么学回去的吧？最初看不上眼，咬了一口，又脆又香，可不能貌相。这家人叫“土家香脆饼”，还卖广告，叫人实地考查，洽谈加盟。每市每县，特准经营两家。在香港的天水围大排档区要是不被政府抹杀的话，倒是可以干的一门活。

　　中午，在一家无名的住宅院子里吃了一顿住家饭，最为精彩。像被人请到家里去，那碟腰花炒得出色，餐厅里做不出来。因为每天客满，又不能打电话订位，只有一早去，主人给你一张扑克牌，一点就是第一桌，派到五六桌停止。每桌吃的都是一样的，当然又是辣的。这种好地方，介绍了也没用，而且太多人去，水平反而下降，我们能尝到，是口福。

　　吃了那么多顿辣菜，胃口想清净一点，问“食在中国”的制片主任苏醒，有什么不辣的菜吗？苏醒人长得漂亮，名字也取得好。

　　“我走进成都的馆子，可以点十五道不辣的菜。”我说。“重庆的当然也行。”她拍胸口。翌日下午拍摄节目时，她又向我说：“我已订了一桌，有辣有不辣。”“不是说好全是不辣的吗？”她只好点头。

　　晚上，我们去了应该是重庆最高级的餐厅“渝风堂”。在车上，我向美亚厨具的老总黄先生说：“重庆人除了辣，就是辣。这一餐，如果不出辣菜，我就把头拧下来放在桌子上。”

　　地方装修得富丽堂皇，主人陈波亲自来迎。上的第一道凉菜，就是辣白菜，我笑了出来。“不辣，不辣。”重庆人说，“是香。”

　　我摇摇头。接着的菜，的确有些不辣的，但都不精彩。陈波看了有点儿担心，结果我说：“别勉强了，你们餐厅有什么感到自豪的，就拿出来吧。”

　　这下子可好，陈波笑了，辣菜一道道上，农家全鱼、水煮牛肉、辣鱼、辣羊肉、辣粉羔肉等等等等，吃得我十分满意。

　　临上飞机，还到古董街去吃豆腐脑，他们的食法很怪，要和白饭一块吃。两种味道那么清淡的食物怎么配得好？请别担心，有麻辣酱嘛。

　　到处都可以看到卖羊肉的招牌，不吃怎行？到一家叫“山城羊肉馆”的老店，想叫一碗羊杂汤，没有！原来又是像火锅一样，把一碟碟的生羊肉、羊肚、羊肠放进去煮，最好吃的，是羊脑。羊痴不可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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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谈卓别林 - 王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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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谈卓别林
　　** 王元化 **

　　一个朋友告诉我，厨川白村在《北美印象记》中对于卓别林很有微词，甚至把他同跳裸体舞的低级趣味并列。厨川是我向来尊敬的作家，可是这回——倘他真有这意见，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令我折服了。因为我不但爱看卓别林的电影，而且还是十足的卓迷。

　　可是，卓别林的片子，我看的并不多，自从《城市之光》之后，就一直没有和他见面。没有去看的原因很多，也很杂：有的出于疏忽把机会放过，有的出于要看而不能看，说不得的苦。

　　去年我虽然买到一本卓别林的游记《一个丑角所见的世界》（中译本），可是不知为了什么，这本书里，卓别林表现的自己反而最少，最模糊，也许善于用眉目表情的人，未必善于用笔表情是个最大的原因，翻译的疙瘩恐怕还在其次。可是仔细一想，又不尽然。我喜欢看卓别林的电影，不喜欢读他的游记，理由是很简单：电影里的卓别林是我们大家中的一个；他穿着我们所熟悉的又脏又旧的衣服，拿着一支细得可怜的手杖，戴着一顶滑稽的小圆帽，脚下的一双破靴似乎要把全世界的苦恼带到自己的路上。他的快乐，就是我们的快乐，他的痛苦，就是我们的痛苦。

　　游记里卓别林全不这样，他脱去了破衣破裤破帽破靴，又重新穿上绅士的大礼服，走进了上流社会，同学者，闻人，权贵，名媛混在一起，整天在名声，金钱，荣耀，爱情里辗转。

　　这个卓别林和我们的喜怒悲欢已经距离很远，所以也引不起我们的共鸣来了。

　　据卓别林说，有一次他还没有完全以这样的面目出现，不过在银幕上换了另一种姿态，马上就接到许多观众的来信，质问的也有，惋惜的也有，请求的也有，甚至谴责的也有。观众这样哄动，因为他们在这个穿着破衣破靴的小丑身上发现了一个装载无数灵魂的大灵魂，他们就是大灵魂中的一点一滴，这大灵魂一旦消失，他们当然也会感到幻灭。

　　卓别林的可爱处，不是他的八字脚小胡子，反之，倒是他的不可笑的一面。一个伟大的讽刺家，所以伟大，也都因为他们有不可笑的一面。在笑止步，只是滑稽，不是讽刺。读过果戈理的小说，能够懂得他的“含泪微笑”，也就能够真正懂得讽刺的价值。

　　不过，果戈理和卓别林又不完全相同，果戈理是要在不可笑中挖出可笑来。罗士特莱夫叫乞乞科夫摸摸狗的鼻头，乞乞科夫一面摸一面说：“不是平常的鼻子！”这种交际术，世人不觉得可笑，但是果戈理说他可笑。糖人一样甜的马尼罗夫，世人也不觉得可笑，但是果戈理说他可笑。在平常人所谓合理，崇高，美丽中发现了荒谬，卑鄙，无聊……这就是果戈理的讽刺。

　　

　　

　　
一九四三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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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在台阶的顶端 - 菲利普.得莱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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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台阶的顶端
　　** 菲利普.得莱姆 **

　　你从下面上来，从闷热潮湿的地铁里上来。这种湿热和地铁拱顶瓷砖的洁白无暇奇怪地混在了一起。你一脸忧郁地走向出口——除了走在前面的两三个人可以一步两个台阶地往上爬以外，后面的人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谁也超不过去，每个人都像一座山。有人不经意地为你撑了一下门，轮到你时你也为别人撑一下，谁也不会抬头看看自己给什么人帮了个忙。你已经登上几级台阶，此刻你就只能随大溜儿跟着往前走了。

　　突然之间，你发现自己已到了台阶顶端，你很高兴，也感到轻松。头上的这块蓝天，建筑物的这一角，天空中横斜着的这些树枝，你每次看到都会觉得高兴，都会觉得幸运。你不曾意识到刚才是被淹没着，此刻却有了一种脱离苦海的感觉，你从井里上来了。啊！是的，一切又重新开始了，从投在台阶上的长长的阴影中开始了。嘈杂声也变了，在空旷中变得清晰了；你还看不到车，也见不到行人，但你知道，上面是沸腾的生活，是春，是夏。

　　心跳得快了，不过这和爬台阶几乎没有一点关系。必须在这里停下，没人注意看你，没人知道你是谁，为了多看看这块篮天，不继续往上爬了。这境界是无意之中造成的，可以保留却把它破坏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现在，只剩下最后几步，你走得更慢了。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整个身心去拥抱这座城市。到了地面上以后，你满意地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因为太开阔，因为有太多的路可行，刚才的境界淡化了，消失了。

　　你只能在从井下出来的那一刹那捕捉住巴黎。恰恰是在出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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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扼杀胎儿 - 渡边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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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扼杀胎儿
　　** 渡边淳一 **

　　一

　　“幸坂医生，您的病房来了个新病人。”

　　幸坂医生一到护士值班室，护士长松浦茂子就对他说。

　　“是几号病房？”

　　“312室。病人叫佐野久美子。”

　　护士长从病历卡柜子里取出一份崭新的病历。今天是星期五，下午正好没有手术，护士们不太忙，一起围坐在中间的大桌子边上叠纱布。

　　“才二十一岁啊。”

　　“乍一看还是个孩子呢，真不能想象，肚子都那么大了。”护士长回答。

　　突然，幸坂大声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要做引产？”

　　“好像这样的。”

　　“是谁让这么做的？”

　　“是井田医生给看的门诊，病历上有井田医生的签名。”

　　“井田医生？”

　　“幸坂又重新查看了一遍病历，在住院病历后夹着一份门诊病历。

　　“住院，人工终止妊娠。”

　　病历上写得明明白白，后面是主任医生井田的签字：“DR.K.IDA。”

　　“有什么不妥当吗？”

　　“不是妥当不妥当的事，妊娠八个月了。”

　　“是啊。”

　　“什么是啊！将一个已经八个月大的胎儿终止妊娠，你知道这会有什么结果？”

　　护士长不吭声，眼睛看着手中的住院预约单。

　　“井田医生，不会是疯了吧？”

　　“您怎么能这么说……”护士长责备道。

　　井田是比幸坂年长十多岁的前辈，在这所城东医院任妇产科主任。幸坂中是一个年轻的医生，刚从大学毕业两年。幸坂实在想不明白，像井田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居然会那么轻易地决定将八个月的胎儿引产。

　　“会不会是搞错了。”

　　“可是病人自己打算要堕胎，对吧，内山？”

　　护士长问身后叠纱布的年轻护士。

　　“刚才我给她去送住院手术单，她还问什么时候手术。”

　　“原来是这样，所以今晚要放水囊球。”

　　所谓水囊球，就是在软的橡皮球上连上橡皮管，在给妊娠月份较大的胎儿做人工流产时，将它放入子宫，等待子宫口张口。根据妊娠月份的不同，水囊球放入的时间也不同，如果是五个月左右的胎儿，大概需要插入两天左右，当子宫口张开时，就可将胎儿引产。

　　“八个月的胎儿基本都已经足月了，怎么还可以打胎呢？”

　　幸坂上大学时，从没学过给八个月的胎儿打胎，只听说有八个月的早产，还没听说过八个月做人流的。

　　“这也太胡闹了吧，护士长，你说是不是？”

　　护士长今年四十一岁。她二十岁正式当护士，一直在这家医院，五年前升任为妇产科护士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护士。幸坂说话的口气完全是医生对护士居高临下的态度，但要论经验，年轻的幸坂比起护士长来实在是望尘莫及的。

　　“我也没听说过妊娠八个月做人流的，但那是井田医生的决定。”

　　“就算是井田医生的决定，也太出格了吧？”

　　也许是碍于井田主任，护士长不正面回答。

　　“这事要在医科大学，非得被教授画鸭蛋了。”

　　幸坂觉得自己年轻，所以护士长没把自己当回事，于是就把大学搬出来，可是，护士长依然不做声。

　　“这太叫人吃惊了，我怀疑井田医生还有没有基本常识。”

　　“但井田医生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才这么决定的。”

　　“不管是什么想法，总不能给八个月的胎儿引产，这胎儿已经五官分明，现在生下来完全就可以存活的了。”

　　“我不知道，这是井田医生的批示，你去问井田医生吧。”

　　“我当然要问，不管是谁，我不会由他胡来的。”

　　幸坂说完，拿起病历奔了出去。

　　二

　　这所城东医院，原来是一家慈善医院，开在低收入者比较集中的地区，后来移交给了东京都。医院一共有八十个床位，作为公立的综合医院来说规模不算大。

　　但这家医院历史悠久，它建在大正时代，十五年前重建时改为钢筋结构了。如今医院的内墙已经斑斑驳驳，相当陈旧，但它地处低收入者人口集中的地段，而且交通便利，所以经常挤满了患者。

　　妇产科主任井田敬一郎是六年前来到这家医院的。之前，井田在M大学医院的妇产科当副教授，不知什么原因，他突然辞了职，来到这所城东医院。谁都搞不明白，眼看就能升教授的井田，为什么突然辞去大学医院的职位，跑到这么个虽说是公立，但规模不大的小医院。

　　当时有种传说，说是他太优秀了，所以被教授排挤，也有的说是他受够了大学里的论资排辈，但这些都仅仅是传说而已，从没得到他本人的证实。

　　对此，井田本人只是笑笑，说是为了换换心境，但大家一致公认对城东医院来说，井田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井田今年四十五岁，作为一个妇产科医生来说，正值黄金年龄。一些大学医院的年轻医生，慕名来找井田医生学习，他们觉得，与其在大学对着那些老资格医生低头哈腰，不如跟着井田主任，这样既能迅速学到东西，又心情舒畅。

　　幸坂从大学转到这家医院，也是冲着井田主任来的。他希望能跟着井田一起问诊、手术，让自己尽快成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医生。

　　可是这个井田居然要让一个八个月的胎儿流产，这个决定按常规来说实在太离谱了，别说幸坂，谁听了都会吃惊的。

　　幸坂拿着病历，径直来到三楼的主任办公室。

　　“怎么啦？”

　　

　　看见幸坂神色严峻地闯了进来，井田放下手里的书。

　　“这个，您知道吗？”

　　幸坂把病历递给了井田。

　　“今天住院的佐野久美子。”

　　“知道。”

　　“你看看这处置，住院，中止妊娠。”

　　井田医生拿起病历：“这又怎么了？”

　　“这人已经妊娠八个月了。”

　　“好了，你坐下。”

　　井田医生好像明白幸坂想说什么了。他示意幸坂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

　　“这是您写的吧？”

　　“是我决定的。”

　　井田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点上烟，吸了一口回答。

　　“从医学常识来讲，正如你说的，将妊娠八个月的胎儿中止妊娠做引产手术，的确不太多见。”

　　幸坂听到自己的想法得到认可，松了口气似的。

　　“但这只是一个原则。”

　　“那您是说，这个患者不适用这个原则？”

　　“是的。”

　　“为什么？”

　　“你给病人诊断过了吗？”

　　“没有。”

　　幸坂哑口无言。自己既然是那位患者的床位医生，那么首先应该对患者进行诊断。即使有不同意见也应该在做出诊断的基础上提出来，不做诊断便跑来兴师问罪也太轻率了。

　　“刚才我在值班室看到病历，吃了一惊……”

　　“事实上，那个患者还是个未婚女孩。”

　　的确，那份病历上配偶那栏是空白的，妊娠史，生产史都写着“无”。

　　“可是，既然她怀孕了，总该有个人来承担责任的吧。”

　　“说的是，可不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去问她，听说是走了，再也没回来。”

　　“就算是这样，给八个月的胎儿引产中止妊娠可是犯了大忌的。”

　　“大忌？”井田手里拿着烟低声重复。

　　“且不说三、四个月的胎儿，一个八个月的胎儿是完全可以存活的了，就这样悄悄地手术给葬送了，万一被告发了，是要受到法律惩罚的。”

　　“嗯……”

　　“也许这些话不该是我这种无名小卒说的，但是优生保护法规定只有三种情况可以做人工流产，一是父母有遗传疾病的，二是母亲因病无法承受妊娠，再就是经济情况极其困难，无法抚养孩子。”

　　“你说的完全没错。”

　　“那你是说，她符合其中的哪一条？”

　　“很遗憾，她不符合其中的任何一条。”

　　“那你是准备无视法律喽。”

　　“嗯，这个嘛……”

　　“请你解释一下。”

　　幸坂第一次用这种剑拔弩张的口吻对井田主任说话。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说过火了，但话已经从嘴里冲了出去，再说他想自己的确没说错。

　　就算他是主任医生，自己有必要伸张主义的。

　　“要是触犯法律，你打算怎么办？”

　　“那我就说胎儿不足八个月。”

　　“你说什么？”

　　“如果把它作为三、四个月的胎儿，那就是常见的人工流产手术。”

　　“你怎么可以……”幸坂愣住了，自己一向敬重的前辈居然会这么说，这对他的打击实在不小，这哪里还像是个医生的所作所为。

　　“那太卑鄙了。”

　　“也许吧。”

　　“主任！”

　　幸坂真的义愤填膺了，他生气井田竟然无视法律，要把一个八个月的胎儿引产中止妊娠，更气愤的是被自己指责为卑鄙时，井田还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来句“也许吧”。他憋足了气要和井田理论个明白，可井田的态度，却让他猝不及防地扑了个空。

　　“你疯了吗？”

　　“没有，我很清醒。”

　　“总之，我坚决反对做这个手术。”

　　“那还真不好办，我原想今晚请你给她放置水囊球呢。”

　　“这么残酷，毫无人性的事，我不会做的。”

　　“那么就让野川君上吧。”

　　野川比幸坂高三届，在妇产科井田主任手下只有野川和幸坂两位医生，住院病人也是由他俩分别担任床位医生的。井田除了朋友或托关系介绍来的病人，基本不直接担任床位医生。

　　“野川医生如果知道是这么个情况，他也会反对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你如果去问大学医院的教授，他们肯定也说这个手术不能做。”

　　“那当然，他们只会死抠课本，根本不了解病人的实际情况。”

　　“不，这和病人的实际情况根本无关，戮杀一个八个月的健康胎儿是不人道的，是一个人道主义医生不该做的。”

　　“人道主义？”井田用手抵着下颚，兴味索然地喃喃道。

　　“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个不负责任，草菅人命的医生。”

　　“你可以随便怎么看我，我想知道的是，这个放置水囊球的活，你是肯定不干喽？”

　　“很抱歉……”

　　“好吧。”

　　“如果你对我不满意可以开除了。”

　　“不，我不会开除你。”

　　“为什么？”

　　“要是每次被人反对，我都开除他，那么有再多的医生都不够用了。”井田站起来身来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想，你还是去见见病人，和她好好聊一聊。”

　　“即使谈了，事情还是这样，我不会赞成这个手术的。”

　　幸坂说着，施了个礼，快步走出井田的房间。

　　三

　　虽说在主任面前说得酣畅淋漓，幸坂对312病房的患者还是放心不下。

　　反对归反对，为什么八个月还要中止妊娠，这个患者究竟遇到什么事了，幸坂觉得自己有必要直接了解一下。

　　出了主任的办公室，幸坂径直来到312病房。

　　这病房是六个人的房间，新来的病人躺在右边最靠床的床上。

　　“你是佐野久美子？”

　　幸坂问，病人在床上点头，随即她整了整衣领坐了起来。

　　她个子不高，脸瘦瘦的，到底是有八个月的身孕，看得出她下半身已经很沉重了。

　　不了解情况的，一定以为她是来住院生孩子的，谁都不可能料到她是来引产中止妊娠的。

　　“因为要做一份住院病历，所以有些情况我想问你。”

　　佐野久美子老实地点点头。

　　“请你到护士值班室旁边的门诊室来吧。”

　　幸坂考虑到大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虽然她八个月了要做引产，一定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如果旁人在场，病人可能就不愿如实相告，那么在门诊室的话，没有旁人在场，她会放心地说出真相。

　　佐野久美子十分钟后出现在护士值班室边上的门诊室里，她在碎花和服处面套了一件红条睡袍。佐野久美子躺在床上时显得身体娇小，这会儿站起身来个子高高的，这就是说，她的腿应该很长，如果没怀孕的话，身材一定很不错。

　　门诊室的右边挂着布帘子，帘子后面是检查床，床边放着简单的桌椅。

　　看见佐野久美子怯怯地进来，幸坂示意她在桌子前的椅子上坐下，佐野久美子环顾了下四周，拖着身怀六甲的身子坐了下来。

　　幸坂第一次从正面仔细打量着佐野久美子，她高鼻子，双眼皮，头发从正中朝两侧分开，短发齐肩，发梢稍稍打着卷。

　　只看她的脸，简直还是个少女模样，但她面容倦怠的神情，呼吸时肩膀微微一上一下的样子，都证明她是个百分百的孕妇了。

　　看着眼前这位无助、令人怜惜的女孩，幸坂觉得让她把八个月的胎儿引产，那实在是犯罪，对井田的决定，不由得又气愤起来。

　　“作为医生，我可能要问一些涉及你个人隐私的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是。”

　　佐野久美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和这么年轻的患者单独谈话，幸坂是有点顾虑的。他是医生，和患者没有任何感情纠纷，但病人有时会觉得医生太年轻，不愿开诚布公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从这点来讲，作为妇产科医生，年龄大一点就比较有利，可这会儿，幸坂顾不得许多了。

　　幸坂点上烟，开始了他的问题。

　　“你要做的是中止八个月妊娠的手术，这是你自愿的吗？”

　　佐野久美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点点头。

　　“你不想把它生下来？”

　　“……”

　　“再过一个多月，一个健康的婴儿就呱呱落地了啊。”

　　佐野久美子不回答，她低着头，白晳的脖子隐约可见。

　　幸坂觉得再追问下去有点残酷，于是改变话题。

　　“你老家在沼津，你离开家乡来到东京，在K商事工作？”

　　“是的。”

　　“请原谅，能告诉我他是干什么的吗？”

　　“在一个乐队做。”

　　“那么是在什么俱乐部做的吧？”

　　“是的。”

　　“你和他好上后怀了孩子，那么现在他人呢？”

　　“他不在这里。”

　　“去哪里了？”

　　“开始是去了新泻。”

　　“跑得够远的。”

　　“搞音乐的经常四处漂泊。”

　　“他知道你怀孕了吗？”

　　她微微点头。

　　“知道了，也不回来？”

　　“八月份回来过一次，但又走了。”

　　“你和他同居过？”

　　“四月份前我们在一起，后来他就不回来了……”

　　“他没说这孩子怎么办吗？”

　　“……”

　　“他什么也不说？”

　　“他说，随你便……”

　　“他有钱寄来吗？”

　　“没有。”

　　“既不寄钱回来，想走就走，孩子的事也不闻不问，天下怎么有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容易冲动的幸坂，生起气来。

　　“你不知道他原来是这么个不负责任的人？”

　　“……”

　　“开始可能不了解，认识一段时间后，你应该有所察觉的呀。”

　　“是。”

　　“既然知道他不负责任，为什么不马上做人流手术呢，你应该知道三、四个月的话手术会简单得多。”

　　佐野久美子低着头，过了半晌说：“他有一次说，那就生下这孩子吧。”

　　“什么时候？”

　　“六月份……”

　　六月份，应该正是怀孕三个月左右，如果做流产，那是最合适的时候。

　　“那以后，他又说随你便，而且再也没回来。”

　　“不过他有时候也回来。”

　　“回来时，他又说让你生下孩子？”

　　“他没有这么明确说……”

　　“于是你拿不定主意，犹豫了。”

　　从她的话里可以推测，自初夏开始，整个夏天她内心一直犹豫挣扎，考虑生还是不生。

　　“就算是这样，可八月份后他就再也没回来，那时，你为什么不果断一点呢？”

　　尽管是事后诸葛亮，可幸坂实在惋惜，那时候她如果来医院，情况完全会不同的。

　　“那以后，他有时打电话回来。”

　　“他怎么说的呢？”

　　“具体没说什么。”

　　“既不说让你生下来，也不说让你去做人流？”

　　“是的……”

　　“那时候，他人在哪里呢？”

　　“他不肯告诉我。”

　　“那你怎么就不想想，这种男人你等他也是毫无结果的吗？”

　　幸坂又对佐野久美子生起气来，那男人当然是不负责任，可女孩子在那时稍微果断一点的话，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对那男人太抱有幻想了。

　　“你呀，太糊涂了。”

　　佐野久美子被幸坂说得又低下头去。

　　“那么，你这次是真的看穿他啦？”

　　“前些天，我知道他在哪里，去找过他了。”

　　“他在什么地方？”

　　“大森。”

　　“不在东京啊，那结果怎样？”

　　佐野久美子半天不回答，双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半晌，她叹了口气抬起头。

　　“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和别的女人同居了？”

　　佐野久美子点点头，双手捂住眼睛。

　　“这个混帐家伙。”

　　幸坂把香烟用力地掐灭了，如果那男人就在这里的话，他非把他揍得趴下不可，这个玩弄女性的混蛋。

　　“你一心一意地等着他，他怎么能丢下你又去拈花惹草呢？”

　　就在幸坂愤愤的同时，佐野久美子眼泪夺眶而出。幸坂不知怎么去安慰她，眼睛只好转向手中的病历。

　　“这么说，他是不可能再回来了，是吗？”

　　佐野久美子从睡袍口袋里取出手帕擦干眼泪。那手帕是天蓝色的，四周缀满了精致的绣花。

　　“你现在还爱着他吗？”

　　“……”

　　“如果他回到你身边，你不会还想和他在一起吧？”

　　“他不可能会回来了。”

　　“我想知道的是，你现在还爱不爱他？”

　　佐野久美子抽泣着，不知怎么回答。

　　对这么一个伤害了自己的负心人她好像还是难以割舍，这也许不仅仅是出于她对那男人的眷恋，更是因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和那男人是无法分割的吧。

　　“你挺着这么个大肚子，家乡的父母亲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

　　“这还真不好办了。”

　　幸坂真的为难了，再这么问下去，他不由得要站到井田主任一边去了。

　　“你听着，把一个八个月大的胎儿流产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这不叫流产，应该是早产了，它和普通的生产没有什么区别。”

　　“……”

　　“你肚子里的胎儿，不要说四肢，五官都已发育齐全了，生下来完全可以存活长大。”

　　佐野久美子的肩又在瑟瑟发抖，再说下去她一定受不了，但幸坂顾不得这些了，尽管有些残酷，但必须要对她讲清楚。

　　“八个月打胎这不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事，这是杀人。”

　　“……”

　　“这么做的话，你和我都是凶手。”

　　佐野久美子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对孩子来说太残酷了，而且你的身体也会受到创伤，弄不好你就永远不能再生育了。”

　　“这是真的？”

　　佐野久美子一边抽泣一边问。

　　“当然，那是最坏的情况。”

　　幸坂慌忙订正道。这种可能是有的，但医生的义务就是要避免这种危险的发生。

　　“那孩子已经在肚子里动得很有劲了吧？”

　　“是的。”

　　胎动一般从五个半月左右开始，她感受到这个生命实实在在地在自己的肚子里应该有两个多月了。

　　“这孩子可是活生生地在你肚子里，你真的想清楚了？”

　　“……”

　　“你真的不想把它生下来？”

　　佐野久美子不回答，用手捂住眼睛陷入了深思。

　　“确实，你太年轻，才二十一岁，你的人生还刚刚开始，可是……”幸坂一时语塞，找不到恰当的话来。

　　“总之，给八个月的婴儿打胎这肯定是胡闹，没有一个医生会答应这么做的，这是地地道道的犯罪，一旦被告发，我们要受到刑事处置的。”

　　“对不起。”

　　佐野久美子深深低下头，那一头柔顺的秀发遮住了她那泪流满面的脸。

　　“他肯定不会回来了吧？”

　　不知什么时候，幸坂对那男人冒出了一丝期望，如果那男人还会回到她身边的话，那么她当然应该生下这个孩子。

　　“就你一个人，要把孩子拉扯大的确很难啊。”

　　这时，佐野久美子突然抬起头来。

　　“如果你们一定不能替我堕胎，那我就生下这个孩子，我自己来养她。”

　　“你这话当真？”

　　满脸泪痕的佐野久美子咬紧嘴唇。这下，倒是幸坂不知所措了。

　　她真的能把一个孩子抚养成人吗？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幸坂自己都不放心起来。

　　“就凭你一个人，你有信心把孩子带大吗？”

　　“我没有其他选择。”

　　“我也没说绝对不行。”

　　“医生……”佐野久美子施了个礼站起来，“请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好吧，你再仔细想一想。”

　　幸坂对佐野久美子说，其实，他自己也想一个人冷静地思考一下。

　　四

　　第二天是星期六。

　　早晨，幸坂觉得有点轻微的头痛，就向医院请了假。感冒倒是不太厉害，但昨天和井田主任的那番争执让他心里很是郁闷，他实在提不起精神去医院。

　　星期六，原本就上半天班。今天休息的话，紧接着就是星期天，这样就可以两天不跟主任照面。事隔两天的话，那么发生争执后的尴尬可以缓解一些。

　　但是，好端端的，让他一整天呆在屋子里也怪难受的。傍晚，看着天黑了，幸坂打电话给高中的朋友今村，约了他一起喝酒，今村在商社工作。

　　他俩在新宿一连喝了三家，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佐野久美子身上。

　　“你说，怎么可以这么做？”

　　幸坂把自己和主任发生争执的事告诉今村。

　　“那太过分了，你那医院如果这么草菅人命的话，我女朋友下次可不敢上那了。”

　　“不过，这次的情况有点特殊。”

　　“大概比起正常的分娩，像她这样的人工流产更能挣钱吧？”

　　“那倒不是，像我们这样的公立医院，挣钱、赔钱和我们医生没有直接关系，主任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钱，这一点是肯定的。”

　　“你认为这种做法是错误的话，当然应该抵制。”

　　“是啊。”

　　“你说的那个主任，太让人败兴了。不过，幸好还有你这样一位伸张正义的人，真令人欣慰。一定不要向那个老朽的医生妥协，走你自己的路。”

　　幸坂倒没以为井田主任已经老朽，但被今村这么一鼓气，幸坂的心情好多了。

　　他觉得自己得到了肯定，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幸坂顿时充满了信心，情绪高亢，他和今村又上别处喝了一气，这才回到自己的公寓。

　　这么折腾了一晚上，幸坂第二天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

　　第二天，幸坂快中午才起来，正在看报，津田绘梨子来电话。

　　绘梨子是幸坂的恋人，K大学英语系毕业，现在一家教育出版社工作。他俩准备明年春天结婚，而绘梨子希望婚后能继续工作。

　　绘梨子请他去涉谷父母家里吃晚饭，可幸坂昨晚喝得烂醉，所以懒得动。

　　“那我做了便当给你送去吧。”

　　幸坂觉得在绘梨子家和她父母一起吃饭，还不如两个人呆在自己的公寓自在，绘梨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挂了电话，看了一会儿电视，已是傍晚时会。十二月份过了四点，天已经黑了下来。

　　望着窗外的暮色，幸坂又想起了佐野久美子。

　　自己拒绝给她做引产的处置后，不知道野川是不是接受了。星期五那天，自己没再和主任说什么，也没有去护士值班室，到了五点就下班走了。野川那天下午去私人诊所出差半天，没在医院，所以幸坂也没能直接问野川本人。

　　插入水囊球的催产处置，指示上写着从星期五傍晚开始，如果要按计划做的话，那天只好由井田主任自己亲自动手了。

　　根据妊娠月份不同，水囊球的剂量也不一样，八个月的话大概要放200毫升左右吧。

　　具体的操作方法是：先将水囊球消毒，像卷烟似的卷紧，再用钳子夹住，从子宫口放进去，这时一定要注意不能捅破胎胞，一直把它推入子宫深处，然后把无菌水通过连接着的橡胶管灌进去，无菌水正好灌足水囊球的容量，再封住管子一头，不让无菌水发生逆流。

　　这样，由于水囊球的压力，附着在子宫上的胎盘就会剥离，促成流产。

　　如果想让流产加快，有时还会在体外绑上重物让它连接着手术台边的滑轮，持续牵引住水囊球。

　　幸坂想像那个子宫深处已被放入水囊球的佐野久美子的样子。

　　原本因胎儿撑大的子宫，又被放了那么大的水囊球，她的子宫现在一定变得异常大了。

　　一旦插入了水囊球，她就不能动了，她必须忍受三天或者四天，一直到子宫口开大，产期来临。

　　这段时间对一位女性来说，是如此的漫长难挨，紧接着她还要承受更加煎熬的阵痛。

　　患者忍辱负重，最后却一无所获，失去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佐野久美子那苍白虚弱的身体能熬过三天或者四天的时间吗？幸坂在黑暗中想着这些，这时，绘梨子来了。

　　“怎么了，灯也不开？”

　　绘梨子穿着红色立领的短外套，喇叭裤，显得年轻飒爽。

　　绘梨子今年二十三岁，打扮得精干利索，像个男孩，怎么看也就二十左右吧。

　　“肚子饿了吧？”

　　绘梨子打开了灯，从厨房拿来杯碟，解开便当盒。

　　这是一个双层便当盒，上面一层是菜，底下一层放着饭。炸鸡块、烤三文鱼排、奶酪火腿卷等等，菜都用锡纸分隔开，装得整整齐齐。

　　“吃吧。”

　　幸坂拿起筷子，却没什么食欲。

　　绘梨子烧上水，冲好茶端了过来。

　　“怎么啦，无精打采的，出什么事了？”

　　“嗯。”

　　幸坂也想听听绘梨子的看法。

　　“我和主任吵了一架。”

　　“为什么？”

　　幸坂是自己的未婚夫，幸坂的事就是自己的事，绘梨子睁大了她那双原本很大的眼睛。幸坂简单地说了一下星期五以来发生的事情。

　　“今村赞成我的意见，你认为呢？”

　　“我当然也觉得你没做错。”

　　幸坂料到绘梨子肯定会这么说，但由她本人亲口说出来，幸坂听了还是很高兴。

　　“把那么大一个孩子堕胎流掉，那是犯罪。要是我，一定生下这孩子。”

　　“即便你男朋友跑了，抛弃你不管了，你也会把孩子生下来？”

　　“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我这只是假设嘛。”幸坂慌忙补充道。

　　“就算你不在，我也会生下孩子，因为那是我的孩子。”

　　“说的是没错，可将来，一个女人家只身带着一个孩子，这一辈子可是很不容易的。”

　　“可事到如今，她有责任啊，是她自己喜欢上他，才以身相许，怀上了孩子，孩子在她肚子里长大了，这只能由她自己负责。”

　　“可是，佐野久美子的那个男人也太坏了。”

　　“男人坏不坏，脑子清醒的女孩应该一眼就识破了。”

　　“可是谁让她爱上了呢，就算知道他一百个不是，结果还是恋恋不舍，不能下决定离开他。”

　　“照你这么说，她应该引产，不要这个孩子喽？”

　　“我不是这个意思。”

　　幸坂是想站在井田的立场上和绘梨子讨论一下。

　　“反正，女方也有责任的。”

　　“但从她的角度说，许多事情她也是不得已。”

　　“她可能的确有许多难言之隐，可是拖了八个月也太糊涂了吧，她早该做决断的。”

　　“是啊，的确够糊涂的。”

　　“她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呀？”

　　“那倒不可能。”

　　幸坂的眼前浮现出佐野久美子那无助的脸。

　　“反正，八个月的胎儿要被堕胎，这和杀人没什么区别，那孩子太可怜了，这一切，可不是孩子的错。”

　　“是啊。”

　　“八个月的话，四肢都健全了吧。”

　　“是男是女都清清楚楚了呢。”

　　“太可怜了。”绘梨子夸张地皱起眉头。

　　“可是，要生下这么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这算什么理论？”绘梨子语气激烈地说。“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太可怜了。这种想法太陈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是可怜的，这完全是男人的自以为是。”

　　“真是这样？”

　　“是八个月就被扼杀不能来到这个世上，还是做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你说哪个更幸福呢？”

　　“你这么说的话，这事就没法讨论下去了。”

　　“社会上有不少单亲的未婚妈妈。”

　　“可那样的母亲是很辛苦的啊。”

　　“这些都是男人单方面的想法。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女人不见得就不幸福，有了孩子女人的生活就有了奔头，有了奋斗的勇气，当个未婚妈妈比做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不知道幸福多少呢。”

　　“嗯，话是没错……”

　　“反正，准备打胎不要这孩子，就是胆小鬼的行为。”

　　确实，生下的孩子没有父亲，那母亲就太可怜了，这种想法可能有点主观，但总不能说没有父亲女人反倒幸福吧。有了孩子生活就有了希望，这也仅仅是女人打肿了脸充胖子的想法。幸坂在心里这么思忖，可是，绘梨子说的那些理论对他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当医生的，觉得什么事都可以用手术刀来解决，我就受不了这种做法。”

　　“我可不是那样的医生。”

　　“反正，你应该坚决反对这种做法的。”

　　“可是，不知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为什么这么说？”

　　“可能都已经做好了引产的准备了。”

　　“你不是床位医生吗？你不在怎么做准备？”

　　“嗯……”

　　幸坂支吾着，眼前又浮现出佐野久美子被放入水囊球后痛苦的表情。

　　五

　　星期一，幸坂终于打定了主意。

　　不管什么理由，八个月的胎儿是不应该再做流产处理的，这正如法律上所定义的，和人道主我是背道而驰的，完全是草菅人命，是医生的耻辱。

　　如果到了医院，发现佐野久美子已经被实施了流产的处理，他一定要阻止，如果主任一意孤行的话，他将毫不犹豫辞职，离开这所医院，他没必要留在这么一所医院里。

　　被今村、绘梨子打足了气的幸坂，犹如一出悲剧戏中的主人公一般，抱着英勇就义的气概去医院上班了。

　　星期一的工作日程要求每个医生先去查房，床位医生先探视一下自己的病人，然后再去门诊部。下午安排手术，如果没有手术，就会安排患者做检查。

　　上午九点，幸坂一到医院，就去病房转了一圈，312室归他管，他是必须要去的、

　　在去病房的路上，他向紧跟在他身后的分管312病房的护士小畑。

　　“佐野久美子的情况怎么样？”

　　“佐野，就是靠窗的那个吧？”

　　“就是星期五住院、妊娠八个月的那个。”

　　“要做流产，已经插入水囊球了。”

　　“什么时候插入的？”

　　“星期五晚上，井田医生亲自做的。”

　　“还是做了。”

　　幸坂快步来到312室，推门进去，佐野久美子在右侧靠窗的床上躺着。

　　三天下来，她那原本消瘦的脸，埋在宽厚的枕头里，显得更加尖瘦，一副憔悴的模样。

　　“怎么样？”

　　幸坂靠近她的身旁问道。

　　“嗳……”佐野久美子的声音有点沙哑。住院时还是一双双眼皮的大眼睛，现在变成了不规则的三眼皮了。

　　“难受吗？”

　　“嗯”

　　你问什么，佐野久美子的回答都是一个字，大概逼近产期，她浑身乏力。

　　幸坂从护士手里接过佐野久美子的病历，打开。

　　在星期天的记录上，写着子宫口开大，3公分。那是井田的笔迹，看来，井田星期天还到医院来看过她。

　　“还是决定做引产？”

　　幸坂把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佐野久美子可以听见。

　　“是。”

　　佐野久美子的嘴巴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肯定不会后悔吗？”

　　“……”

　　“真的想清楚了？”

　　佐野久美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泪水慢慢流了下来。

　　“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孩子可能还有救。”

　　听幸坂这么说，佐野久美子把脸扭向一边，肩膀颤抖起来。

　　幸坂知道再说下去，她就忍不住要哭了。佐野久美子尽管不说什么，但从她的表情看，她的内心依然还在挣扎。幸坂注意到周围的病人在朝这里张望，便从她的床边走开了。

　　查完312室，幸坂又到了313、315看了看他负责的病人，然后回到护士值班室，把护士长叫到一边的沙少。

　　“佐野久美子的水囊球，是井田医生做的？”

　　“是的。”

　　护士长板着脸回答。星期五的那股火药味还没散尽呢。

　　“你能不能先把水囊球拿掉？”

　　“你想干什么？”

　　“这个你不必问，按我的指示做就行。”

　　“我是按井田医生的指示在做。”

　　“你能听井田医生的指示，难道就不能听我的？”

　　“你们两位医生的意见不统一，我没法执行。”

　　“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是井田医生说了要拿掉吗？”

　　“没有，但我认为应该停止这个措施。”

　　“我拒绝这么做。”

　　“什么？！”

　　幸坂觉得一股热血往脸上涌来，脸颊不规则地痉挛着。

　　“你是想做杀人犯的帮凶吗？”

　　“……”

　　“这种手术无论从医学角度，还是法律角度都是不允许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你得去问井田医生。”

　　“那个患者其实是想把孩子生下来的，她星期五是这么说的，而且现在还在哭呢。”

　　“她当然希望能生下这个孩子。”

　　“那你还反对什么？”

　　“可她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才根本不懂她的心情，所以还是别再自作主张的好。”

　　护士们在一旁有点担心地看着他俩剑拔弩张的样子。幸坂觉得有点尴尬，但又骑虎难下。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她其实是想要这个孩子的。”

　　“就算想要，但这个孩子没有父亲，将来她怎么把它抚养成人？”

　　“因为孩子没有父亲就认为这个女人不幸，这种想法太陈腐了。”幸坂搬出绘梨子的话来，“只要生下来，做母亲的从孩子身上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真是这样吗？”

　　“你这种老姑娘当然不明白。”

　　“医生……”

　　护士长目光犀利地死死盯着幸坂。她那严厉端正从未得到过男人呵护的脸冷冰冰的，一双眼睛发出异样的光芒。

　　“医生，你太过分了，说出这么伤害护士长的话。”护士主任看不下去了。

　　“这事跟你无关。”

　　幸坂狠狠地把护士主任顶了回去。护士长低着头不作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没有说错，不管从医学的角度，还是人道主义的立场，都不会允许这么做的，哪个医科大学也没有这么教过。你们为什么就不能伸张正义，听听我说的呢？这么下去，一个生命将被扼杀，这个幼小的生命原本可以来到这个世上的，你们为什么就不能伸不出手来救它一下呢？

　　护士们围着幸坂和护士长，一片静默。

　　“我说错了吗，护士长？”

　　护士长慢慢抬起头，直视着幸坂。

　　“我听井田医生的。”

　　“你是肯定要做杀人犯的帮凶？”

　　“失陪了。”

　　护士长说完，冲出人群，走了。

　　六

　　下午有一例手术，病人四十五岁，子宫癌。井田主刀，野川、幸坂做助手。

　　幸坂实在不想和井田一起参加手术，但子宫癌手术需要人手，他只好去了。

　　手术两点开始，快到四点才结束。手术中，幸坂除了止血钳、止血夹这些工作上的简单用语之外，便一言不发。

　　手术结束，幸坂去洗了澡，回到科室，野川已经在那儿。

　　“主任让你去一下。”

　　“什么事？”

　　“一定是312室病人的事吧，你也别太倔了。”野川已经知道前几天发生的事了。幸坂照了照镜子，镇静了一下出去了。

　　从科室到主任办公室也就五十米的距离，幸坂慢慢理了理思绪，来到主任办公室。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井田的声音。

　　“请进。”

　　幸坂深深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井田正在桌子上写刚才的手术记录，见幸坂进来便站起身来，在近门口的会客沙发上坐下。

　　“找我什么事？”

　　“好了，坐下吧。”

　　幸坂看了看井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好像火气还没消啊。”

　　“……”

　　幸坂低下头，心想，何止是火气，他根本看不起井田，井田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在这里我是主任，所以一切必须按我的方针办事，当然，出了问题由我负责。”

　　井田的语气很平静，但话的分量是很重的，就差没有直截了当地说“你别在这里胡来。”

　　“我想你也不可能出去说，但我也不想被人知道我们给妊娠八个月的人做了中止妊娠的引产手术。”

　　“你既然怕被人知道，为什么还要做么做呢？”

　　幸坂瞪着井田。

　　“如果我们总得瞻前顾后地担心，我们所做的事是否符合法律规定，那我们可以做的事就非常有限了。有关人工中止妊娠的法律界定本身就值得推敲，母亲体弱无法承受妊娠，父母双方有遗传疾病，没有抚养孩子的经济能力，表面上只有这三个理由可以中止妊娠，但在实际操作上，这个定义已经被人们扩大化了，这就是说，优生保护法本身不切合实际，是个漏洞百出的法律。”

　　“但是，通常来说医生给四个月以下的胎儿进行人流，而八个月的胎儿也被引产中止妊娠也太过分，太残酷了吧？”

　　“是很残酷，但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

　　“但她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她不想要，她对我说了，让我帮她拿掉这个孩子。”

　　“可她却明明白白对我说，她想生下这个孩子。”

　　“她可能有这个愿望，但又举棋不定。”

　　“但你不能完全无视她要这个孩子的心愿吧？”

　　“她想要这个孩子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如果她和他能结婚的话。”

　　“我不这么认为，她之所以拖到八个月，就是因为想要这个孩子……”

　　“她是犹豫不绝。”

　　“但她如果根本不打算要这孩子，肯定早就采取措施了。”

　　“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她的行为不是用简单的道理可以解释清楚的，就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转眼已经八个月了。”

　　“那她不就是个呆子了？”

　　“这是你一个大男人的逻辑。”

　　“这话不是我说的，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女孩说的，她说这个女人被男人抛弃后，还能熬到身怀六甲，就是因为她想生下这孩子。”

　　“那女孩子是因为自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遭遇，也没遭到男人的抛弃，才说这种轻描淡写的话。”

　　“反正，八个月的胎儿要被打胎，这是犯罪。”

　　井田沉默片刻，说道：“这世上需要有这样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医生吧。”

　　说完，井田从身后的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来。

　　“你看看这个吧。”

　　信封上写着：M大学医院妇产科，井田敬一郎先生。信的背面署名是河濑智惠子。

　　幸坂从已经开了封的信封中抽出信笺，信笺被折成三折，一共三页，但只有其中一页写满了字。

　　医生，我这就要去天国了，你替我接生下来的太郎将伴我同行。我实在没有能力将他抚养成人，自从有了这个孩子，我失去了青春，失去了年轻女孩本该有的笑声，我变得一无所有。我真的累了，我甚至有点恨你井田医生，当初你为什么不帮我拿掉他。当然，一切都是我自食其果，再说，不能因为我，让医生您成为一个罪人。我和太郎走了，在天国，我俩会相依为命。再见了。

　　看得出，信上的字出自一个女性之手，字写得不是很漂亮，一行行歪歪斜斜地排列着，字迹大小不一，字里行间让人看出她内心挣扎已久，才做出了死的抉择。

　　幸坂将信反复读了两遍，井田说道：

　　“这个人也是二十岁，当时怀孕八个月。”

　　“主任，你没为她做人流？”

　　“这事发生在七年前，当时我还在大学医院，一直是循规蹈矩，按原则办事的人。那位患者几次哭着求我给她打胎，我都拒绝了，后来肚里的胎儿越来越虚弱，她又来过几次医院。”

　　幸坂又看手中的那封信，那陈旧发黄的信笺上，歪歪斜斜的字一个个如泣如诉似的晃动起来。

　　“那时候要是我替她做手术的话，最后也不至于是这种结果。”

　　“她什么时候死的？”

　　“孩子生下一年后，她带着孩子一起煤气中毒自杀了。”

　　幸坂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他闻所未闻的世界。就像是看戏，他从来只在观众席上看正面的舞台，现在，幕的一角被掀起了，他窥视到一个从没见识过的世界。幸坂突然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看似正确，其实却是那么的单纯和教条。

　　“那男人丢下她走了，她为了抚养孩子当了陪酒女。”

　　幸坂不由得想到已做好引产准备的佐野久美子。

　　“如果她不生下孩子，她也许能忘了那个男人，忘记那一段噩梦般的生活，重新振作起来。”

　　“你是说那孩子成了绊脚石？”

　　“遗憾的是，孩子有时真是个绊脚石。”

　　“她是不是性格特别软弱？”

　　井田说的可能是事实，但幸坂还是对那个自杀的女孩很生气。“那些生下没有父亲的孩子的女人，不见得是不幸的，也不会都去寻死吧？”

　　“说的是不错。”

　　“事实上有了孩子，有些做母亲的反倒坚强起来，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幸坂借用绘梨子的理论，“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你是说，就像护士长那样？”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护士长的经历吗？”

　　“护士长怎么了？”

　　幸坂只知道护士长从年轻时一直独身，其他就不甚了解了。

　　“护士长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很长一段时间她犹豫不绝，结果就过了五个月，不得已她只好把孩子生了下来，那是个女孩子，现在该上大学了吧。”

　　“这是真的？”幸坂第一次听说这事。

　　“我也是在无意中，把那自杀女孩的事告诉了她，她才对我说出了她的经历，她和大家好像还从未谈起过，但因为这个孩子，她再也没结婚。”

　　“护士长怎么会拖到五个月……”

　　“一定是踌躇再三吧。”

　　护士长医学知识丰富，工作麻利，真难想像这么能干的护士长竟然还会有这样的过去。

　　“那时候，谁都不敢为妊娠五个月的孕妇做妊娠中止手术，没办法，她才生下那个孩子的吧。”

　　“她没想过再结婚？”

　　“好像有过心仪的人，但因为有孩子，她最终没下得了决心。”

　　“那么说，她也后悔当初不该要这个孩子？”

　　“她倒没说后悔，但她说了，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的生活一定更快乐丰富，也一定会活得更有声有色。”

　　“这么说，护士长就是靠她一个女人把孩子拉扯大的。”

　　“她是个护士长，所以有经济能力维护生活，但二十一岁起，她就年轻轻地一个人带着孩子，过着寂寞孤单的日子。”

　　幸坂真想现在立即跑去给护士长道歉，他对护士长太不了解了，竟然出言不逊地说她是“老姑娘”。想起自己的鲁莽，幸坂实在无地自容。

　　怪不得自己说给八个月的胎儿打胎太残酷，护士长固执地就是不站在自己一边，原来有她的难言之隐，更有她对自己人生的惋惜。

　　“仔细想想，护士长也是挺可怜的。”

　　井田把那封遗书放回信封里。

　　“你说的是没错，扼杀一个八个月的胎儿是残酷，但是因为一个孩子而牺牲了自己一辈子的女性难道就不可怜吗？”

　　幸坂现在真的搞不清到底哪个是正确的了。你原认为不正当的事在某种场合却是正确的，而你觉得正确的事有时候得到的结果却恰恰相反。

　　“在众多的医生中，需要一个冷血、不守规矩的医生吧。”

　　井田苦笑起来，手中的香烟灰掉在了地上。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敲门声。

　　“请进。”

　　井田话音刚落，门被打开，是护士长。

　　“怎么了？”

　　“佐野久美子开始阵痛了。”

　　“子宫口开多少了？”

　　“五公分。”

　　“是吗，那就快了。”

　　井田掐掉香烟，看了一眼手表。

　　“先用0.2毫升奎宁。”

　　“是。”

　　“然后把患者推到分娩室……马上就去。”

　　“那就请医生开始吧。”

　　护士长对幸坂看都不看一眼，施过礼，出去了。

　　幸坂的手表正显示着六点，窗外已经天黑，对面楼里的病房已点上灯了。

　　“那么，又要干件违法乱纪的事了。”

　　井田拍了一下腿站起来，幸坂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和我一起去吗？”

　　“……”

　　“听着，八个月的胎儿已经很大了，有眼睛，有鼻子，还有眉毛，手脚也有模有样了，男孩子的话当然还有小鸡鸡，但不管病人怎么问你，你只能告诉她是个红色的血块。”

　　“是。”

　　“你就当它是个死胎，把它取出来，明白了？”

　　“是。”

　　“那么，走吧。”

　　井田朝幸坂一点头，关上门，在夜色中他俩并肩穿过走廊，快步朝病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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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莫
　　** 苏童 **

　　名叫诗凤的女人有一天来到我们香椿树街，沿路打听联合诊所的莫医生的住址，诗凤步履匆匆，姣美的面孔被一层愁云拉长了，因此街上的妇女起初并没有留意她的美丽。

　　有人告诉诗凤，联合诊所去年就关门了，诊所现在改为废品收购站了，但莫医生还住在里面。又问诗凤，你找莫医生看病吗？诗凤拎着一只红色的尼龙手袋，把手袋里的一捆青菜往下面塞了塞，她有点焦躁地环顾着香椿树街两侧的房屋，不是我，她说，是我男人病了。

　　收购站里照例荡漾着各种废品腐臭的气味，最刺鼻的是那些未及晒干就被变卖的鸡毛。诗凤穿过一堆鸡毛朝院子里走，一只手下意识地捏住了鼻孔。收购站里的店员们指点着诗凤，进去喊一声他就听见了。

　　诗凤就站在院子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喊起来，莫医生，莫医生。她看见两侧的窗户都应声打开了，似乎两扇窗后都有人答应。一个蓄胡子的男人嘴里嚼咽着什么，木然地打量着诗凤。诗凤扭过脸看看西边的窗子，没有人出来，对着窗子的是一只老式红木床，床上的蚊帐动了一下，但随之又没有动静了。

　　你是莫医生吗？诗凤转向窗台蓄胡子的男人问。

　　你有什么事？

　　我男人病了，都说莫医生治这病有秘方，我从城北找过来，找得我好苦。

　　他哪里不舒服？

　　就是，诗凤说话有点吞吞吐吐，两只手绞着尼龙袋的带子，就是，就是喝凉水喝坏了。

　　喝凉水喝坏了？窗后的男人审视着诗凤的表情，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很快对诗凤作出允诺，我跟你去看看，我带上箱子马上就来。

　　诗凤在收购站的院子里等了一会儿，莫医生就穿好白褂背了药箱出来了。诗凤的一只手仍然捂着鼻子以抵御鸡毛烂鞋们的臭气，她心急如焚，隐约听见莫医生在西边屋子里跟谁说了句话，你躺着吧。诗凤并不关心那间屋子里的人，也没有察觉蓄胡子的男人与民间名医莫医生的形象是有差距的，因为诗凤的男人正躺在家里呻吟，诗凤心急如焚。

　　香椿树街的人们对莫医生的儿子普遍抱有压恶之感。莫医生的儿子好逸恶劳，终年装病在家，春天在街上串门闲逛，夏天去乡下钓鱼，秋天不知在干什么，冬天则像黑熊在家里冬眠睡觉。莫氏父子品行的强烈反差常常使街头的老人感怀身世，嗟叹时人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人们无法猜度小莫那天随诗凤去行医的意图，只听说莫医生那天有点感冒头晕，静卧在床休息。也许小莫的荒唐的举动是出于对父亲的体恤，但医道不是儿戏，小莫无论如何是不该去替父行医的。

　　那天恰逢梅雨季节后的七月艳阳天，小莫与诗凤并肩走过嘈杂的香椿树街，一个轻松自得，另一个愁眉紧锁，但小莫似乎不停地用语言排遣诗凤焦虑的情绪，诗凤偶尔露齿一笑，显出少妇特有的腼腆而美丽的风韵。走过铁路桥那边的开阔地时，炽热的阳光直泻行人的头顶，诗凤突然停下来说，等一等，我带着阳伞，诗凤从尼龙包里抽出折叠伞打开，于是小莫就与诗凤合撑一把伞行医去了。

　　诗凤的家在城北的布市街上，只有一间房子，床、煤炉和马桶也都集中在一起放着。诗凤的男人半倚半躺在床上，两只手捂着小腹，额角上结满了细碎的汗珠子。看见诗凤带着小莫进来，男人的嘴动了动，含糊地叫了声医生然后又轻轻呻吟起来。

　　小莫站在门口朝床上的男人瞟了两眼，脸上的微笑突然凝结了。小莫想到他马上要做的事，眼神不可避免地有点惶惑和紧张。

　　诗凤在脸盆里捞起一块毛巾，绞干了替男人擦额上的汗。

　　她说，还像刚才那么疼吗？

　　男人说，稍好一点，现在是往下坠，好像一块尖的石头在往下坠。

　　小莫坐在床沿上思考着什么，一只手很鲁莽地朝男人的下腹按过去，是这里疼吗？你说像一块尖的石头？

　　男人皱着眉头说，疼，像一块尖的石头。

　　你割过阑尾吗？小莫问道。

　　割过。诗凤在一旁打断了小莫的问题，她说，是凉水，他口渴，喝了碗凉水。

　　从床上爬起来喝了碗凉水，男人顺势补充了一句，很明显他不愿意再作更明显的诠释了。他对小莫说，我们听说莫医生治这病是最拿手的。

　　小莫的表情顿时有点茫然，喝凉水喝坏了？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喝凉水喝坏了，问题在于喝凉水怎么能喝坏了呢？小莫这样想着，觉得面前的这个病人确实很滑稽，小莫的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你这病了，给你开个药方，服上三帖药就会好的。

　　在打开药箱寻找处方笺的时候小莫很紧张，他的记忆中闪过黄芩、当归、桔梗、车前子这些草药的名字，反正普通的草药都是有益无害的。小莫把父亲的处方笺摊开在油腻零乱的桌子上，使他感到喜出望外的是处方笺的第一页有一张现成的方子，不知是父亲开给谁的。小莫舒了一口气，他镇定自若地把父亲写的方子抄了一遍。

　　小莫最后拿把蒲扇扇了几下就告辞了。诗凤一边称谢一边把小莫送到门外的布市街上。外面已经是微黑的天色了，小莫突然嘿地一笑，问了诗凤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就是你的男人？

　　是，他怎么啦？诗凤明显不解其意。

　　他真的是你的男人？

　　真的是，诗凤惊愕地望着小莫的脸，莫医生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莫的手指在药箱上弹出一串音节，朝诗凤做了个鬼脸说，这叫鲜花插在牛粪上，太可惜了。

　　未及诗凤作出反应，小莫三步两步地跑到街对面去了。诗凤没想到莫医生还是这种调皮的促狭的男人，这与他的名声和身份都不合拍，但诗凤没有时间去细细斟酌了，她要赶在药店关门之前把莫医生开的药方抓来。

　　最初的问题当然是出在那张药方上。隔天早晨，无所事事的小莫坐在收购站门口与人下棋，他看见那个名叫诗凤的女人忽匆匆地走来，小莫的脸立即变白了，昨天的游戏现在终于使他害怕了，小莫开始想往收购站里溜，但转念一想那样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坏，干脆就站起来迎着诗凤过去了。

　　怎么样？你男人的病好了吗？

　　疼倒是不疼了，可是他拉开了肚子，拉了一夜，我怕这样下去他支撑不住了。诗凤赶路赶得气喘吁吁，一夜之间她的红润白皙的脸就变憔悴了，诗凤一把揪住了小莫的胳膊，莫医生，求你再给我男人看看吧。

　　小莫心里庆幸他的游戏没有出现最坏的结果。没出人命就好，小莫想本来几帖草药也不会出什么人命的，现在他猜父亲留在处方笺上的药方是一帖泻药。她男人拉肚子该怎么办？小莫不知道。小莫不知道是否该及时结束他的游戏，回家问问父亲怎么再给病人开止泻的药。但是现实不允许他暴露真相了，小莫看见诗凤正用虔敬求助的目光凝望着自己，那双眼睛因为数星泪光更添动人的韵味，美丽而感人。小莫情不自禁地拍了拍诗凤的肩膀，劝慰她说，别着急，我这就跟你去。

　　小莫第二次到布市街的诗凤家里，穿的是白的确良衬衫和肥大的黄军裤，嘴里哼着小调，脚上趿着塑料拖鞋，他的样子与一个着名的中医已经毫无联系。但是诗凤和她的男人可谓病急乱投医，他们被难以启齿的急病折磨得手足无措，对于小莫没有引起任何警惕。

　　狭窄零乱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酸臭之气，诗凤的男人坐在马桶上，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头部，看样子他已经极度虚弱了。男人偶尔松开手看看小莫，目光是绝望而羞惭的，明明想说什么，结果只是一味地唉声叹气。

　　泻掉就好了，小莫点一支烟对夫妻俩说，治这病都要泻的，泻掉就好了，那块尖的石头已经排出来了。

　　可是我怕他的身子撑不住。诗凤说，莫医生你有办法替他止泻吗？

　　止泻？小莫想了想说，先不止泻，你把药停了，也许他就不会再拉肚子了。

　　小莫那天在诗凤家里呆了整整一个上午，奇怪的是诗凤男人的泻肚渐渐平息了，男人倚在床头用语言和目光感谢小莫，还吩咐诗凤炒菜留下小莫吃午饭。小莫也没有推辞，留下来吃了顿简单但又美味的午饭。诗凤拿了半瓶粮食白酒出来，小莫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却想喝，而且喝得极快，诗凤的男人就在床上为小莫的酒量叫好。酒意上来后小莫心里残存的那点惶恐也就无影无踪了，他对诗凤夫妇夸口说，以后得了什么怪病尽管找我，保证人到病除。然后他随手抓起诗凤家里的一只旧口琴，用娴熟的技巧对着诗凤吹奏了一首温柔动听的情歌。

　　香椿树街的人们起初并不知道小莫替父出诊的故事，一件荒唐的事情由于偶然的因素完成得天衣无缝，这在生活中也是常见的。小莫作为香椿树街着名的浪荡青年，也很快地把自己的这场危险的游戏遗忘了，而且他确信他父亲对此一无察觉。小莫仍然热衷于下棋、游泳、闲逛，往女孩子堆里钻，到处插科打诨。小莫的生活仍然是属于小莫的生活。

　　后来的事情是从秋季的一天开始的，小莫有一天从朋友家聚会回来路过布市街诗凤家的门口，看见门口晾衣杆上晾着那件熟悉的桃红色衬衫，小莫突然就想进去看看。下了车从一条木板隔成的的夹弄往里走，恰恰看见诗凤坐在门槛上剥毛豆。诗凤一眼认出了小莫，又高兴又慌张，差点踢翻了装毛豆仁的碗。小莫倒是很坦然，寒暄了几句就坐下来帮诗凤剥毛豆。

　　他还没下班？小莫问。

　　没有，他六点钟才下班。诗凤说。

　　他现在没事了吧？

　　什么？

　　我是问他那回的病，现在不疼了？

　　早不疼了。诗凤有点羞赧地扭过身子去拨弄篮子里的毛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够倒霉的，他现在的身体就不如以前了。

　　是不是又添了别的毛病？

　　其实那也不算什么病的，诗凤欲言又止，脸上倏地染了一层酡红色，眼睛只盯着地上的黄黄绿绿的毛豆壳。不说那些了，诗凤岔开话题说，莫医生你等会在这吃饭吧。

　　小病不治养大病，我知道他是什么病了。小莫观察着诗凤的表情，嘴角上浮出一丝暧昧的笑意，那病其实是最好治的了，就看你愿不愿意治好，我有现成的药方。

　　诗凤的眼睛仍然盯着地上的毛豆壳，身子则慢慢地从小莫边上移开。就剥这些吧，诗凤抓过装毛豆的碗走到煤炉边，喉咙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模糊的哽咽，我真够倒霉的。她把一碗毛豆往锅里一倒，又哽咽了一声，我为什么这么倒霉？有时候想想这日子过得没劲透了。

　　喂，你没打开炉门，怎么炒菜？小莫原地坐着，冷不防提醒了一句。

　　诗凤就蹲下来把煤炉的风门打开了。

　　喂，锅里还没放油呢，小莫又说。

　　诗凤站起来到桌上去拿油瓶，发现油瓶是空的。倒霉，倒霉透了。诗凤一边嘀咕一边烦躁地晃着那只油瓶。

　　我去帮你打油吧。你告诉我哪家粮油店最近。小莫站起来说。

　　诗凤拿着那只油瓶没有松手，诗凤第一次抬起头直视着小莫，眼睛里已经一半是泪一半是火了，她的一只手很灵巧地背过去撞上了房门。诗凤的一句话出乎小莫的意料之外，小莫后来对别人说他当时其实并没有思想准备。

　　诗凤说，他六点钟回家。

　　小莫与布市街的诗凤相好的消息很快在香椿树街传开了，因为收购站有个女店员在护城河边亲眼看见了他们从树丛里钻出来。每当小莫从收购站进进出出的时候，女店员们都津津有味地盯住他看，说，小莫，又去钻树丛了？小莫就挥挥手说，钻，不钻白不钻，有得钻为什么不钻？

　　那是秋风渐凉遍地落叶的季节，香椿树街的小莫沉溺在一场意外的爱情游戏中，每天行踪不定，人们在街上不再容易发现他无聊的空虚的背影。德高望重的莫医生被蒙在鼓里，他猜测儿子是在恋爱，但他确实不知道儿子恋爱的对象是布市街的有夫之妇诗凤。

　　正如收购站的女店员们所预料的，小莫会惹祸的，她们坐在店堂里可以看到一出好戏。她们后来果然就看到了好戏。

　　有一天三个粗壮的脸色铁青的男人闯进收购站，说要找姓莫的医生。女店员们就用手指后面的院子，男人三步两步跳过满地的破烂，嘴里先就骂起脏话，有个男人顺手操起了地上的一根拖把棍。女店员们发现来者不善，赶到后面一看，已经打起来了。令人瞠目的是三个男人袭击的目标是莫医生，莫医生老夫妻俩和来人扭在一起。莫师母尖声叫喊着，莫医生却脸色煞白，捂着额角上的一个血口说不出话来。

　　女店员们拥上去拉架，一边喊小莫，东屋里没有动静，小莫肯定是出门了。女店员们突然想到来者肯定是打错人了，打的应该是儿子而不是父亲，于是就一齐喊起来，别打了，打错了，你们打错人了。

　　幸而三个男人很快罢手了，很明显他们也意识到莫医生不像他们要找的莫医生，操拖把棍的人很扫兴地扔了手里的家伙，拍了拍手说，我说有点怪呢，诗凤怎么会跟个老头？又满腹狐疑地问莫医生，你不是莫医生，那么谁是那个流氓莫医生？愤怒的莫医生拒绝回答他这个问题，也许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替儿子受过。莫医生试图用云南白药敷在额角的伤口上，但这次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双手颤索，无法完成他素日熟练的动作。莫医生一气就把药瓶狠狠地砸在地上，他对三个男人喊，滚出去，快给我滚出去。

　　整个下午莫医生躺在他的红木床上，低声咒骂着儿子小莫，莫师母陪着他落泪。老夫妻俩都侧耳倾听着小莫归家的脚步声，一直到半夜。半夜里外面有了响动，莫医生对着窗外喊，滚出去，快给我滚出去，可是外面原来是邻居家的一只猫。

　　小莫一夜未归。

　　小莫第二天浑身湿漉漉地闪进了收购站的后院，几个女店员发现他的衣服是湿的，就跟进来隔着窗子窥视他。小莫啪地关上了窗子，在窗后说，偷看什么？我在换短裤呢。

　　莫师母看见儿子平安回家，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她不知道儿子为什么浑身湿透了回家，莫师母一边敲门一边问，你怎么搞的，是掉河里了吗？

　　不是掉河里了，是往河里跳了。小莫说。

　　好好的为什么往河里跳？

　　她非要让我跳，我就跳了，她不知道我会游水。小莫说。

　　莫师母大吃一惊，声音就发颤了。

　　她人呢？她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在河里摸了半天，摸到她的一绺头发，可惜又滑脱了，后来就摸不着了。

　　闹出人命啦。莫师母眼前冒出无数金星，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了。

　　收购站的后院里乱成一锅粥，幸亏几个女店员帮忙，小莫得以把精神崩溃的父母安顿在红木床上，替他们抹上安神醒脑的麝香膏。正在忙乱的时候，偏偏有个女的来找莫医生配药，小莫就粗暴地朝女病人吼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配药？我给你配上二两砒霜。

　　莫医生的中风症就是从这天开始的，多年来一直受人尊敬的一代名医躺在红木床上，眼睛瞪大了怒视着儿子小莫，却只能保持沉默。小莫这时候如梦初醒，他捡起地上的一堆湿衣服，眼前闪过殉情的诗凤在护城河里漂浮的画面，小莫突然问旁边的几个女店员，你们说我会被判刑吗？

　　不会的，又不是你杀的她，是她自己要死的，这种事情男女双方都有责任。一个女店员好言安慰着小莫。

　　谁说不会？另一个女店员却捂着嘴边笑边恫吓小莫，她说，不是无期徒刑就是死刑，反正你小莫已经玩到头了。

　　从布市街拖来的尸车缓缓地经过了香椿树街，人们都离开饭桌跑到街上观望尸车和那群披麻戴孝的人。许多人都是第一次看见那个名叫诗凤的女人，死者的脸部随板车的行驶节奏左右摇晃着，浮肿、苍白，但依然不失美丽。诗凤的名字已经在香椿树街上流传数日，现在终于以溺死者的姿态在人们的视线里暴露无遗。

　　尸车停在收购站门口，诗凤的男人还有亲友们执意要将死者停尸在莫家，作为对肇事者小莫罪行的揭露。从古老的风俗传统来说这是一种最有效最彻底的手段，莫家人对此无力拒绝。小莫已经悄悄到外地亲戚家避风，而莫医生夫妇则终日躺在红木床上期待命运对他们一家作出裁决，生死两可，老夫妇已经心如死灰。

　　死者诗凤就这样在莫家停尸了三日。收购站的女店员们和顾客对空气中更加难闻的气味怨声载道。当然这是香椿树街人作出的一种反应。另一种反应是许多居民捂着鼻子疾步穿过收购站，伸长脖子朝死者诗凤看一会，然后又捂着鼻子离开了。

　　除了死者诗凤，人们还可以看见诗凤的忠厚而可怜的男人，他在向围观者细述小莫作为骗子害死诗凤的全部经过，我们以为他真是莫医生，谁知道他是骗子，诗凤的男人絮絮叨叨地说。谁知道他是个恶棍，谁知道他是个流氓？

　　那是秋风渐凉遍地落叶的季节，香椿树街的所有话题几乎都贴着小莫展开，人们不得不从小莫的童年时代开始回忆，回忆里几乎全是顽劣和荒唐，小莫从小到大竟没有做过一件值得赞誉的事，如此看来小莫最后惹出人命案子也不足为怪了，小莫假如要吃官司也是活该。

　　可惜的是死者诗凤，一时的糊涂牺牲了自己年轻美丽的生命。收购站的一个热衷于巫术的女店员回忆初见诗凤的情景说，她一进来我就猜到这个女人会大祸临头，我看见她的身后拖拽了一条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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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丑
　　** 屠格涅夫 **

　　世间曾有一个小丑。 

　　他长时间都过着很快乐的生活；但渐渐地有些流言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说他被公认为是个极其愚蠢的、非常鄙俗的家伙。 

　　小丑窘住了，开始忧郁地想：怎样才能制止那些讨厌的流言呢？ 

　　一个突然的想法使他的脑袋瓜开了窍……于是，他一点也不拖延地把他的想法付诸实行。 

　　他在街上碰见了一个熟人，那熟人夸奖起一位著名的色彩画家。 

　　“得了吧！”小丑提高声音说道，“这位色彩画家早已经不行啦……您还不知道这个吗？我真没想到您会这样……您是个落后的人啦！” 

　　熟人感到吃惊，并立刻同意了小丑的说法。 

　　“今天我读完了一本多么好的书啊！”另一个熟人告诉他说。 

　　“得了吧！”小丑提高声音说道，“您怎么不害羞？这本书一点意思也没有，大家老早就已经不看这本书了，您还不知道这个？您是个落后的人啦！” 

　　于是，这个熟人也感到吃惊，也同意了小丑的说法。 

　　“我的朋友某君真是个非常好的人啊！”第三个熟人告诉小丑说，“他真正是个高尚的人！” 

　　“得了吧！”小丑提高声音说道，“某君明明是个下流东西！他抢夺过所有亲戚的东西。谁还不知道这个呢？您是个落后的人啦。” 

　　第三个熟人同样感到吃惊，也同意了小丑的说法，并且不再同那个朋友来往。总之，人们在小丑面前无论赞扬谁和赞扬什么，他都一个劲儿地驳斥。 

　　只是有时候，他还以责备的口气补充说道：“您至今还相信权威吗？” 

　　“好一个坏心肠的人！一个好毒辣的家伙！”他的熟人们开始谈论起小丑了，“不过，他的脑袋瓜多么不简单！” 

　　“他的舌头也不简单！”另一些人又补充道，“哦，他简直是个天才！” 

　　末了，一家报纸的出版人，请小丑到那儿去主持一下评论专栏。 

　　于是，小丑开始批评一切事个一切人，一点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手法和自己趾高气扬的神态。 

　　现在，他——一个曾经大喊大叫反对过权威的人——自己也成了一个权威了，而年轻人正崇拜他，而且害怕他。

　　他们，可怜的年轻人，该怎么办呢？虽然一般地说，不应该崇拜……可是，在这儿，你试试不再去崇拜吧——你就将是个落后的人啦！ 

　　在胆小的人们中间，小丑们是能很好地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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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四季
　　** 张洁 **

　　生命如四季。

　　春天，我在这片土地上，用我细瘦的胳膊，紧扶着我锈钝的犁。深埋在泥土里的树根、石块，磕绊着我的犁头，消耗着我成倍的体力。我汗流浃背，四肢颤抖，恨不得立刻躺倒在那片刚刚开垦的泥土之上。可我懂得我没有权利逃避，在给予我生命的同时所给予我的责任。我无须问为什么，也无须想有没有结果。我不应白白地耗费时间。去无尽地感慨生命的艰辛，也不应该自艾自怜命运怎么不济，偏偏给了我这样一块不毛之地。我要做的是咬紧牙关，闷着脑袋，拼却全身的力气，压到我的犁头上去。我绝不企望有谁来代替，因为在这世界上，每人都有一块必得由他自己来耕种的土地。

　　我怀着希望播种，那希望绝不比任何一个智者的希望卑微。

　　每天，我望着掩盖着我的种子的那片土地，想象着它将发芽、生长、开花、结果。如一个孕育着生命的母亲，期待着自己将要出生的婴儿。我知道，人要是能够期待，就能够奋力以赴。

　　夏日，我曾因干旱，站在地头上，焦灼地盼过南来的风，吹来载着雨滴的云朵。那是怎样地望眼欲穿、望眼欲穿呐！盼着、盼着，有风吹过来了，但那阵风强了一点，把那片载着雨滴的云吹了过去，吹到另一片土地上。我恨过，恨我不能一下子跳到天上，死死地揪住那片云，求它给我一滴雨。那是什么样的痴心妄想！我终于明白，这妄想如同想要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于是，我不再妄想，我只能在我赖以生存的这块土地上，寻找泉水。

　　没有充分地准备，便急促地上路了。历过的艰辛自不必说它。要说的是找到了水源，才发现没有带上盛它的容器。仅仅是因为过于简单和过于发热的头脑，发生过多少次完全可以避免的惨痛的过失——真的，那并非不能，让人真正痛心的是在这里：并非不能。我顿足，我懊悔，我哭泣，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有什么用呢？再重新开始吧，这样浅显的经验却需要比别人付出加倍的代价来记取。不应该怨天尤人，会有一个时辰，留给我检点自己！ 　　

　　我眼睁睁地看过，在无情的冰雹下，我那刚刚灌浆、远远没有长成的谷穗，在细弱的稻杆上摇摇摆摆地挣扎，却无力挣脱生养它，却又牢牢地锁住它的大地，永远没有尝受过成熟是什么一种滋味，便夭折了。

　　我曾张开我的双臂，愿将我全身的皮肉，碾成一张大幕，为我的青苗遮挡狂风、暴雨、冰雹……善良过份，就会变成糊涂和愚昧。厄运只能将弱者淘汰，即使为它挡过这次灾难，它也会在另一次灾难里沉没。而强者会留下，继续走完自己的路。

　　秋天，我和别人一样收获。望着我那干瘪的谷粒，心里有一种又酸又苦的欢乐。但我并不因我的谷粒比别人干瘪便灰心或丧气。我把它们捧在手里，紧紧地贴近心窝，仿佛那是新诞生的一个自我。

　　富有而善良的邻人，感叹我收获的微少，我却疯人一样地大笑。在这笑声里，我知道我已成熟。我已有了一种特别的量具，它不量谷物只量感受。我的邻人不知和谷物同时收获的还有人生。我已经爱过，恨过，欢笑过，哭泣过，体味过，彻悟过……细细想来，便知晴日多于阴雨，收获多于劳作。只要我认真地活过，无愧地付出过。人们将无权耻笑我是入不敷出的傻瓜，也不必用他的尺度来衡量我值得或是不值得。

　　到了冬日，那生命的黄昏，难道就没有什么事情好做？只是隔着窗子，看飘落的雪花，落漠的田野。或是数点那光秃的树枝上的寒鸦？不，我还可以在炉子里加上几块木柴，使屋子更加温暖；我将冷静地检点自己：我为什么失败，我做错过什么，我欠过别人什么……但愿只是别人欠我，那最后的日子，便会心安得多！

　　再没有可能纠正已经成为往事的过错。一个生命不可能再有一次四季。未来的四季将属于另一个新的生命。

　　但我还是有事情好做，我将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人们无聊的时候，不妨读来解闷，怀恨我的人，也可以幸灾乐祸地骂声：活该！聪明的人也许会说这是多余；刻薄的人也许会敷衍出一把利剑，将我一条条地切割。但我相信，多数人将会理解。他们将会公正地判断我曾做过的一切。

　　在生命的黄昏里，哀叹和寂寞的，将不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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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奥利弗和其他的鸵鸟 - 詹姆斯·瑟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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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奥利弗和其他的鸵鸟
　　** 詹姆斯·瑟伯 **

　　一天，一只具有权威、态度严厉的鸵鸟向年轻的鸵鸟讲演，认为他们比其他一切物种都优越。“我们为罗马人所知，或者确切地说，罗马为我们所知，”他说，“他们称我们avisstuthio（拉丁语：鸵鸟），我们称他们‘罗马人’。希腊人称谓我们strouthion，意思是‘诚实的鸟’，好像是。我们是世界上最大的鸟，因此也是最好的鸟。” 

　　所有的听众都大叫起来：“说得好！”但只有富有思想的鸵鸟奥利弗没有欢呼。“我们不能像蜂鸟那样向后飞。”他大声说。 

　　“蜂鸟向后飞是撤退，”这个老鸵鸟说，“我们向前跑是前进，我们永远向前进。” 

　　“说得好！说得好！”其他所有的鸟都叫喊起来，除了奥利弗。 

　　“我们生得蛋最大，因此也最好。”这个老学究继续说。 

　　“知更鸟生的蛋更漂亮。”奥利弗说。 

　　“知更鸟的蛋除生知更鸟什么都不生，”老鸵鸟说，“知更鸟吃草虫成性。” 

　　“说得好！说得好！”其他所有的鸵鸟都叫喊起来，除了奥利弗。 

　　“我们四个脚趾走路，而人需要十个。”这个老学究提醒他的学生说。 

　　“可是人可以坐着飞行，而我们却根本不能。”奥利弗评论说。 

　　老鸵鸟先用左眼，后用右眼，严厉地看了看奥利弗说：“人飞得太快。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很快后面的就会赶上前面的，发生相撞。人永远不会知道，从背后撞他的也是人。” 

　　“说得好！说得好！”其他所有的鸵鸟都叫喊起来，除了奥利弗。 

　　“在危险时刻，我们可以把头埋进沙子里使自己什么都看不见，”老学究慷慨激昂地说，“别的物种都不能这样做。” 

　　“我们怎能知道我们看不见人家而人家不能看见我们呢？”奥利弗盘问道。 

　　“胡扯！”老鸵鸟叫道。除了奥利弗其他所有鸵鸟也叫道：“胡扯！”他们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老师和学生们都听到一阵令人惊慌的奇怪的声音，这是一种惊雷般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近。但是这不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雷声，而是一大群因受惊而狂奔乱跑的象所发出的雷鸣般的轰响。老鸵鸟与其他所有鸵鸟，奥利弗除外，都迅速地把头埋进沙子里。奥利弗躲在了附近一块巨石后边，直到这群狂风暴雨般的野兽过去。当他出来后，看到一片沙子、白骨和羽毛——这些就是老学究和他的弟子们留下的一切。然而，为可靠起见，奥利弗开始点名。可是没有任何回答，最后他点了自己的名字，“奥利弗。”他说。 

　　“说得好！说得好！”奥利弗说。这是沙漠中仅有的声音，除了在远远的地平线渐渐消失的最后一阵隆隆的雷声。 

　　一天，一只具有权威、态度严厉的鸵鸟向年轻的鸵鸟讲演，认为他们比其他一切物种都优越。“我们为罗马人所知，或者确切地说，罗马为我们所知，”他说，“他们称我们avisstuthio（拉丁语：鸵鸟），我们称他们‘罗马人’。希腊人称谓我们strouthion，意思是‘诚实的鸟’，好像是。我们是世界上最大的鸟，因此也是最好的鸟。” 

　　所有的听众都大叫起来：“说得好！”但只有富有思想的鸵鸟奥利弗没有欢呼。“我们不能像蜂鸟那样向后飞。”他大声说。 

　　“蜂鸟向后飞是撤退，”这个老鸵鸟说，“我们向前跑是前进，我们永远向前进。” 

　　“说得好！说得好！”其他所有的鸟都叫喊起来，除了奥利弗。 

　　“我们生得蛋最大，因此也最好。”这个老学究继续说。 

　　“知更鸟生的蛋更漂亮。”奥利弗说。 

　　“知更鸟的蛋除生知更鸟什么都不生，”老鸵鸟说，“知更鸟吃草虫成性。” 

　　“说得好！说得好！”其他所有的鸵鸟都叫喊起来，除了奥利弗。 

　　“我们四个脚趾走路，而人需要十个。”这个老学究提醒他的学生说。 

　　“可是人可以坐着飞行，而我们却根本不能。”奥利弗评论说。 

　　老鸵鸟先用左眼，后用右眼，严厉地看了看奥利弗说：“人飞得太快。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很快后面的就会赶上前面的，发生相撞。人永远不会知道，从背后撞他的也是人。” 

　　“说得好！说得好！”其他所有的鸵鸟都叫喊起来，除了奥利弗。 

　　“在危险时刻，我们可以把头埋进沙子里使自己什么都看不见，”老学究慷慨激昂地说，“别的物种都不能这样做。” 

　　“我们怎能知道我们看不见人家而人家不能看见我们呢？”奥利弗盘问道。 

　　“胡扯！”老鸵鸟叫道。除了奥利弗其他所有鸵鸟也叫道：“胡扯！”他们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老师和学生们都听到一阵令人惊慌的奇怪的声音，这是一种惊雷般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近。但是这不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雷声，而是一大群因受惊而狂奔乱跑的象所发出的雷鸣般的轰响。老鸵鸟与其他所有鸵鸟，奥利弗除外，都迅速地把头埋进沙子里。奥利弗躲在了附近一块巨石后边，直到这群狂风暴雨般的野兽过去。当他出来后，看到一片沙子、白骨和羽毛——这些就是老学究和他的弟子们留下的一切。然而，为可靠起见，奥利弗开始点名。可是没有任何回答，最后他点了自己的名字，“奥利弗。”他说。 

　　“说得好！说得好！”奥利弗说。这是沙漠中仅有的声音，除了在远远的地平线渐渐消失的最后一阵隆隆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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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报复 - 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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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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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报复
　　** 希区柯克 **

　　今晚我要报复。我已经等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来，我心中充满憎恨。今天晚上，我要报复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莱丽看中我什么，大概是我的幽默感吧。我长得不英俊，没什么钱，聪明是有点儿，但没有到可以炫耀的程度。

　　我当过兵，到过欧洲和太平洋，但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

　　也许是我的幽默感，使我每个周末都能和漂亮妞儿约会。平常有空的时候，我身边也不缺乏伴侣。女孩子们说，我很有趣。

　　我很喜欢笑，现在仍然如此。笑是全球语言，是连结各种族、各阶级、各宗教的链子，也是最好的医药。

　　总之，也许我的笑吸引了莱丽。她本来可以随心所欲挑男人的。莱丽可真是漂亮，一头柔软的头发，披在她雪白的肩膀上，一张大理石般的脸，修长纤细的指头，指甲像珍珠一样美丽，她活脱脱就是个女神。

　　我在一个舞会上认识她，当时我带着女伴，莱丽是和另一个男士来的。结果离开时，我是和莱丽一起走的。

　　订婚三个月后，戴维森走进我们的生活。说得更确切些，他是“跛”进的。他的脚中了纳粹的霰弹，戴着紫星勋章，英俊整洁的脸上，蓄着八字胡。

　　他聪明、狡黠。

　　星期天上午在教堂，他第一次接近我们。牧师布完道，唱完诗歌后，他向我们做了自我介绍，说是新来此地，并且邀请我们第二天到他家吃晚饭。我立刻感觉不妙。但是，在教堂里，我能说什么呢？尤其是莱丽，表现得非常热情。

　　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他家，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其他女孩。

　　戴维森的意图非常明显。他长得很英俊，充满活力，对莱丽一见钟情。我想装出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但是，没有用，事情的发展就像是我不在场一样。

　　莱丽非常高兴。戴维森虽然不比我有钱，但是，他想办法在桌子上摆出我没有吃过的食物，和从没听说过的酒。恐惧和憎恨交织在我胸中，几乎把我闷死。我吃不下饭，而莱丽则吃得兴高采烈，完全忘记了我这个未婚夫。

　　饭后不久，我们就告辞了，因为第二天我得上班，我说我需要早点休息。戴维森说，如果莱丽想多坐一会儿的话，回头他可以送她回家。她看看我，眼睛里很明显已经同意了。我很不高兴地说：“这不好。”拉着她离开了。

　　两天后，她又和他一起吃晚饭，并没有邀请我，我的嫉妒开始变成憎恨。

　　那个周末，莱丽借口说头疼，取消了和我的约会。晚些时候，我打电话给她，看看她头疼是否好些，结果发现她不在家。

　　我说过，我喜欢开朗的大笑。几个星期后，他们一起来看我，莱丽还给我订婚戒指，并告诉我，她就要和戴维森结婚了，这时，我勉强大笑一声，告诉他们我毫不介意，并且与戴维森热烈握手，问他们要我做什么。

　　戴维森说，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所以能不能——我咽下心中的愤怒，接受了戴维森给我的“荣誉”。下一星期，当他和莱丽结婚时，我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伴郎。结婚仪式上，我一直笑容可掬，给他递戒指，吻他的新娘，而实际上，我的心几乎要爆炸了。

　　婚宴非常丰盛可口，那是戴维森亲自选择的菜。就在我看见莱丽咯咯笑着咬一口戴维森递给她的蛋糕时，我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一个非常聪明的念头。

　　我要报复，戴维森偷走她，偷走莱丽，我的莱丽，我要报复！

　　当我向快乐的新婚夫妇扔米粒时，我的笑声是非常真诚的，我笑着看他们走下我们相逢时的教堂台阶，进入汽车，开走了。

　　是的，我已经报复了，只是……

　　今晚，就是今晚。

　　多年来，我一直和他们交往，现在我是他们的朋友，他们家的常客。每当他们邀我吃饭时，我就带着蛋糕和巧克力，作为礼物。

　　我很关心莱丽，鼓励她吃，眼看我报复的种子，发芽、成长、开花、结果。

　　今晚，就是今晚，时机已经成熟了。

　　我探过身，拍拍戴维森的肩膀，他抬起脸，满脸皱纹，一头白发。我指指坐在房间对面的莱丽。她现在身体圆乎乎的，有两百多磅重，皮肤软塌塌的，面孔又红又粗，双手粗糙，有许多裂缝……我放声大笑……然后，我轻声问：“你想不到她会变成一个汽油桶吧？”

　　戴维森瞪着我，他又妒又恨又悔，他知道我太太娇小玲珑，年轻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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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结婚后
　　** 亦舒 **

　　真想留空一张白纸算了。

　　人类最大的缺憾是群体生活者。一旦衣食住行四样基本必需品获得满足，天性便会自然而然希企寻找伴侣，一切烦恼，从这里开始。

　　你看，一只海螺就不用面对这种难题，比较起来，自在得多，所以在卫斯理的故事中，有一个富翁，得外星人协助，变成一只螺，夜夜在一缸水中唱歌，摆脱了牵绊的他，快乐似神仙。

　　而人就不能如此，非考虑结婚不可，有一句口头禅，凡见到有纠缠不清的人事关系，便摇头叹息曰：惨过结婚。

　　年轻的兄弟姐妹们多多少少有点憧憬，以为婚后可以解决许多问题，生活起居有人照顾不特已，更合经济划算，试想想夫与妻同时有这种想法，两个人都赢，谁做输家？

　　结婚，只是一种生活方式，该结婚就结婚。最反对人家问：婚后快乐吗？这同快乐有什么关系。正等于辞工后，同样有天真活泼的人士问：不必上班，快乐吗？快乐同世上一切都没有任何关系。排除这个幻像之后，生活容易过得多。至于结婚后的真相，蔡老澜一直说：“好比黑社会，其间秘密，不能向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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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晚饭花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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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晚饭花
　　** 汪曾祺 **

　　李小龙的家在李家巷。

　　这是一条南北向的巷子，相当宽，可以并排走两辆黄包车。但是不长，巷子里只有几户人家。

　　西边的北口一家姓陈。这家好像特别的潮湿，门口总飘出一股湿布的气味，人的身上也带着这种气味。他家有好几棵大石榴，比房檐还高，开花的时候，一院子都是红通通的。结的石榴很大，垂在树枝上，一直到过年下雪时才剪下来。陈家往南，直到巷子的南口，都是李家的房子。

　　东边，靠北是一个油坊的堆栈，粉白的照壁上黑漆八个大字：“双窨香油，照庄发客”。

　　靠南一家姓夏。这家进门就是锅灶，往里是一个不小的院子。这家特别重视过中秋。每年的中秋节，附近的孩子就上他们家去玩，去看院子里还在开着的荷花，几盆大桂花，缸里养的鱼；看他家在院子里摆好了的矮脚的方桌，放了毛豆、芋头、月饼、酒壶，准备一家赏月。

　　在油坊堆栈和夏家之间，是王玉英的家。

　　王家人很少，一共三口。王玉英的父亲在县政府当录事，每天一早便提着一个蓝布笔袋，一个铜墨盒去上班。王玉英的弟弟上小学。王玉英整天一个人在家。她老是在她家的门道里做针线。

　　王玉英家进门有一个狭长的门道。三面是墙：一面是油坊堆栈的墙，一面是夏家的墙，一面是她家房子的山墙。南墙尽头有一个小房门，里面才是她家的房屋。从外面是看不见她家的房屋的。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天井，一年四季，照不进太阳。夏天很凉快，上面是高高的蓝天，正面的山墙脚下密密地长了一排晚饭花。王玉英就坐在这个狭长的天井里，坐在晚饭花前面做针线。

　　李小龙每天放学，都经过王玉英家的门外。他都看见王玉英（他看了陈家的石榴，又看了“双窨香油，照庄发客”，还会看看夏家的花木）。晚饭花开得很旺盛，它们使劲地往外开，发疯一样，喊叫着，把自己开在傍晚的空气里。浓绿的，多得不得了的绿叶子；殷红的，胭脂一样的，多得不得了的红花；非常热闹，但又很凄清。没有一点声音，在浓绿浓绿的叶子和乱乱纷纷的红花之前，坐着一个王玉英。

　　这是李小龙的黄昏。要是没有王玉英，黄昏就不成其为黄昏了。

　　李小龙很喜欢看王玉英，因为王玉英好看。王玉英长得很黑，但是两只眼睛很亮，牙很白。王玉英有一个很好看的身子。红花、绿叶、黑黑的脸、明亮的眼睛、白的牙，这是李小龙天天看的一张画。

　　王玉英一边做针线，一边等着她的父亲。她已经焖好饭了，等父亲一进门就好炒菜。

　　王玉英已经许了人家。她的未婚夫是钱老五。大家都叫他钱老五。不叫他的名字，而叫钱老五，有轻视之意。老人们说他“不学好”。人很聪明，会画两笔画，也能刻刻图章，但做事没有长性。教两天小学，又到报馆里当两天记者。他手头并不宽裕，却打扮得像个阔少爷，穿着细毛料子的衣裳，梳着油光光的分头，还戴了一副金丝眼镜。他交了许多“三朋四友”，风流浪荡，不务正业。都传说他和一个寡妇相好，有时就住在那个寡妇家里，还花寡妇的钱。

　　这些事也传到了王玉英的耳朵里，连李小龙也都听说了嘛，王玉英还能不知道？不过王玉英倒不怎么难过，她有点半信半疑。而且她相信她嫁过去，他就会改好的。她看见过钱老五，她很喜欢他的人才。

　　钱老五不跟他的哥哥住。他有一所小房，在臭河边。他成天不在家，门老是锁着。

　　李小龙知道钱老五在哪里住。他放学每天经过。他有时扒在门缝上往里看：里面有三间房，一个小院子，有几棵树。

　　王玉英也知道钱老五的住处。她路过时，看看两边没有人，也曾经扒在门缝上往里看过。

　　有一天，一顶花轿把王玉英抬走了。

　　从此，这条巷子里就看不见王玉英了。

　　晚饭花还在开着。

　　李小龙放学回家，路过臭河边，看见王玉英在钱老五家门前的河边淘米。只看见一个背影。她头上戴着红花。

　　李小龙觉得王玉英不该出嫁，不该嫁给钱老五。他很气愤。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原来的王玉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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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卡尔维诺与未来的一千年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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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卡尔维诺与未来的一千年
　　** 王小波 **

　　朋友寄来一本书，卡尔维诺的《未来千年备忘录》，我正在看着。这本书是他的讲演稿，还没来得及讲，稿也没写完，人就死了。这些讲演稿分别冠以如下题目：轻逸、迅速、易见、确切和繁复。还有一篇"连贯"，没有动笔写，所以我整天在捉摸他到底会写些什么，什么叫做"连贯"。卡尔维诺指出，在未来的一千年里，文学会继续繁荣，而这六项文学遗产也会被发扬光大。我一直喜欢卡尔维诺，看了这本书，就更加喜欢他了。

　　卡尔维诺的《我们的祖先》，看过的人都喜欢。这是他年轻时的作品，我以为这本书是"轻逸"的典范。中年以后，他开始探索小说艺术的无限可能，这时期的作品我看过《看不见的城市》——这本书不见得人人都会喜欢。我也不能强求大家喜欢他的每一本书，但是我觉得必须喜欢他的主意：小说艺术有无限种可能性。难道这不好吗？前不久有位朋友看了我的小说，对我说道：看来小说还能有新的写法——这种评价使我汗颜：我还没有探索无限，比卡尔维诺差得远。我觉得这位朋友的想法有问题——假如他不是学文学的博士而是个一般读者的话，那就没有问题了。

　　编辑先生邀我给名人茶座写个小稿，我竟扯到了卡尔维诺和文学遗产，这可不是茶座里的谈资。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可以在茶座里闲扯的事。我既不养猫，也不养狗，更没有汽车。别人弄猫弄狗的时候，我或则在鼓捣电脑，或则想点文学上的事——假如你想听听电脑，我可以说，现在在中关村花二百五十块钱可以买到八兆内存条，便宜死了。我想这更不是茶座里的谈资。可能我也会养猫养狗，再买辆汽车，给自己找点罪受——顺便说一句，我觉得汽车的价格很无耻。一辆韩国低档车卖三几十万，全世界都没听说过。至于猫啊狗啊，我觉得是食物一类。我吃掉过一只猫，五只狗，是二十多年前吃的。从爱猫爱狗者的角度来看，我是个“啃你饱”（Cannibal=食人族）。所以，我也只能谈谈卡尔维诺。

　　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是这么个故事：马可.波罗站在蒙古大汗面前，讲述他东来旅途中所见到的城市，每一座城市都是种象征，而且全都清晰可见。看完那本书我做了一夜的梦，只见一座座城市就如奇形怪状的孔明灯浮在一片虚空之中。一般的文学读者会说，好了，城市我看到了，讲这座城里的故事吧——对卡尔维诺那个无所不能的头脑来说，讲个故事又有何难。但他一个故事都没讲，还在列举着新的城市，极尽确切之能事一直到全书结束也没列举完。我大体上明白卡尔维诺想要做的事：对一个作者来说，他想要拥有一切文学素质：完备的轻逸、迅速、易见、确切和繁复，再加上连贯。等这些都有了以后，写出来的书肯定好看，可以满足一切文学读者。很不幸的是，这好像不大容易，但必须一试——这是为了保证读者在未来的一千年里有书看。我想这题目也没人会感兴趣——但是没办法，我就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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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沉默的大多数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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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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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沉默的大多数
　　** 王小波 **

　　君特·格拉斯在《铁皮鼓》里，写了一个不肯长大的人。小奥斯卡发现周围的世界太过荒诞，就暗下决心要永远做小孩子。在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成全了他的决心，所以他就成了个侏儒。这个故事太过神奇，但很有意思。人要永远做小孩子虽办不到，但想要保持沉默是能办到的。

　　在我周围，像我这种性格的人特多──在公众场合什么都不说，到了私下里则妙语连珠，换言之，对信得过的人什么都说，对信不过的人什么都不说。起初我以为这是因为经历了严酷的时期（文革），后来才发现，这是中国人的通病。龙应台女士就大发感慨，问中国人为什么不说话。她在国外住了很多年，几乎变成了个心直口快的外国人。她把保持沉默看做怯懦，但这是不对的。

　　沉默是一种人类学意义上的文化，一种生活方式。它的价值观很简单：开口是银，沉默是金。一种文化之内，往往有一种交流信息的独特方式，甚至是特有的语言，有一些独有的信息，文化可以传播，等等。这才能叫作文化。

　　沉默有自己的语言。举个住楼的人都知道的例子：假设有人常把一辆自行车放在你门口的楼道上，挡了你的路，你可以开口去说：打电话给居委会；或者直接找到车主，说道：同志，五讲四美，请你注意。此后他会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回答你，我就不敢保证。我估计他最起码要说你“事儿”，假如你是女的，他还会说你“事儿妈”，不管你有多大岁数，够不够做他妈。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沉默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这种行为的厌恶之情：把他车胎里的气放掉。干这件事时，当然要注意别被车主看见。

　　还有一种更损的方式，不值得推荐，那就是在车胎上按上个图钉。有人按了图钉再拔下来，这样车主找不到窟窿在哪儿，补带时更困难。假如车子可以搬动，把它挪到难找的地方去，让车主找不着它，也是一种选择。这方面就说这么多，因为我不想编沉默的辞典。

　　一种文化必有一些独有的信息，沉默也是有的。戈尔巴乔夫说过这样的话：有一件事是公开的秘密，假如你想给自己盖个小房子，就得给主管官员些贿赂，再到国家的工地上偷点建筑材料。这样的事干得说不得，属于沉默；再加上讲这些话时，戈氏是苏共总书记，所以当然语惊四座。还有一点要补充的，那就是：属于沉默的事用话讲了出来，总是这么怪怪的。

　　沉默也可以传播。在某些年代里，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沉默就像野火一样四下漫延着。把这叫作传播，多少有点过甚其辞，但也不离大谱。在沉默的年代里，人们也在传播小道消息，这件事破坏了沉默的完整性。好在这种话语我们只在一些特定的场合说，比方说，公共厕所。最起码在追查谣言时，我们是这样交待的：这话我是在厕所里听说的！这样小道消息就成了包含着排便艰巨的呓语，不值得认真对待。另外，公厕虽然也是公共场合，但我有种强烈的欲望，要把它排除在外，因为它太脏了。我属于沉默的大多数。从我懂事的年龄就常听人们说：我们这一代，生于一个神圣的时代，多么幸福，而且肩负着解放天下三分之二受苦人的神圣使命等等；在甜蜜之余也有一点怀疑：这么多美事怎么都叫我赶上了。再说，含蓄是我们的家教。

　　在三年困难时期，有一天开饭时，每人碗里有一小片腊肉。我弟弟见了以后，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冲上阳台，朝全世界放声高呼：我们家吃大鱼大肉了！结果是被我爸爸拖回来臭揍了一顿。经过这样的教育，我一直比较深沉。所以听到别人说：我们多么幸福、多么神圣时，别人在受苦，我们没有受等等，心里老在想着：假如我们真遇上了这么多美事，不把它说出来会不会更好。当然，这不是说，我不想履行自己的神圣职责。对于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我是这么想的：与其大呼小叫说要去解放他们、让人家苦等，倒不如一声不吭。忽然有一天把他们解放，给他们一个意外惊喜。

　　总而言之，我总是从实际的方面去考虑，而且考虑得很周到。智者千虑尚且难免一失，何况当年我只是个小孩子。我就没想到这些奇妙的话语只是说给自己听的，而且不准备当真去解放谁。总而言之，家教和天性谨慎，是我变得沉默的起因。

　　与沉默的大多数相反，任何年代都有人在公共场合喋喋不休。我觉得他们是少数人，可能有人会不同意。如福科先生所言，话语即权力。当我的同龄人开始说话时，给我一种极恶劣的印象。有位朋友写了一本书，写的是自己在文革中的遭遇，书名为《血统》。可以想见，她出身不好。她要我给她的书写个序。这件事使我想起来自己在那些年的所见所闻。

　　文革开始时，我十四岁，正上初中一年级。有一天，忽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班上的一部份同学忽然变成了红五类，另一部份则成了黑五类。我自己的情况特殊，还说不清是哪一类。当然，这红和黑的说法并不是我们发明出来，这个变化也不是由我们发起的。照我看来，红的同学忽然得到了很大的好处，这是值得祝贺的。黑的同学忽然遇上了很大的不幸，也值得同情。我不等对他们一一表示祝贺和同情，一些红的同学就把脑袋刮光，束上了大皮带，站在校门口，问每一个想进来的人：你什么出身？他们对同班同学问得格外仔细，一听到他们报出不好的出身，就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狗崽子！”当然，我能理解他们突然变成了红五类的狂喜，但为此非要使自己的同学在大庭广众下变成狗崽子，未免也太过份。这使我以为，使用话语权是人前显贵，而且总都是为了好的目的。现在看来，我当年以为的未必对，但也未必全错。

　　话语有一个神圣的使命，就是想要证明说话者本身与众不同，是芸芸众生中的娇娇者。现在常听说的一种说法是：中国人拥有世界上最杰出的文化，在全世界一切人中最聪明。对此我不想唱任何一种反调，我也不想当人民公敌。我还持十几岁时的态度：假设这些都是实情，我们不妨把这些保藏在内心处不说，“闷兹蜜”。这些话讲出来是不好的，正如在文革时，你可以因自己是红五类而沾沾自喜，但不要到人前去显贵，更不要说别人是狗崽子。根除了此类话语，我们这里的话就会少很多，但也未尝不是好事。

　　现在我要说的是另一个题目：我上小学六年级时，暑期布置的读书作业是《南方来信》。那是一本记述越南人民抗美救国斗争的读物，其中充满了处决、拷打和虐杀。看完以后，心里充满了怪怪的想法。那时正在青春期的前沿，差一点要变成个性变态了。总而言之，假如对我的那种教育完全成功，换言之，假如那些园丁、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对我的期望得以实现，我就想像不出现在我怎能不嗜杀成性、怎能不残忍，或者说，在我身上，怎么还会保留了一些人性。好在人不光是在书本上学习，还会在沉默中学习。这是我人性尚存的主因。

　　现在我就在发掘沉默，但不是作为一个社会科学工作者来发掘。这篇东西大体属于文学的范畴，所谓文学就是：先把文章写到好看，别的就管他妈的。现在我来说明自己为什么人性尚存。文化革命刚开始时，我住在一所大学里。有一天，我从校外回来，遇上一大夥人，正在向校门口行进。走在前面的是一夥大学生，彼此争论不休，而且嗓门很大；当然是在用时髦话语争吵，除了毛主席的教导，还经常提到“十六条”。所谓十六条，是中央颁布的展开文化革命的十六条规定，其中有一条叫作“要文斗、不要武斗”，制定出来就是供大家违反之用。在那些争论的人之中，有一个人居于中心地位。但他双唇紧闭，一声不吭，唇边似有血迹。在场的大学生有一半在追问他，要他开口说话，另一半则在维护他，不让他说话。

　　文化革命里到处都有两派之争，这是个具体的例子。至于队伍的后半部分，是一帮像我这么大的男孩子，一个个也是双唇紧闭，一声不吭，但唇边没有血迹，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有几个大学生想把他们拦住，但是不成功，你把正面拦住，他们就从侧面绕过去，但保持着一声不吭的态度。这件事相当古怪，因为我们院里的孩子相当的厉害，不但敢吵敢骂，而且动起手来，大学生还未必是个儿，那天真是令人意外的老实。我立刻投身其中，问他们出了什么事，怪的是这些孩子都不理我，继续双唇紧闭，两眼发直，显出一种坚忍的态度，继续向前行进──这情形好像他们发了一种集体性的癔症。

　　有关癔症，我们知道，有一种一声不吭，只顾扬尘舞蹈；另一种喋喋不休，就不大扬尘舞蹈。不管哪一种，心里想的和表现出来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在北方插队时，村里有几个妇女有癔症，其中有一位，假如你信她的说法，她其实是个死去多年的狐狸，成天和丈夫（假定此说成立，这位丈夫就是个兽奸犯）吵吵闹闹，以狐狸的名义要求吃肉。但肉割来以后，她要求把肉煮熟，并以大蒜佐餐。很显然，这不合乎狐狸的饮食习惯。所以，实际上是她，而不是它要吃肉。至于文化革命，有几分像场集体性的癔症，大家闹的和心里想的也不是一回事。但是我说的那些大学里的男孩子其实没有犯癔症。后来，我揪住了一个和我很熟的孩子，问出了这件事的始末：原来，在大学生宿舍的盥洗室里，有两个学生在洗脸时相遇，为各自不同的观点争辩起来。争着争着，就打了起来。其中一位受了伤，已被送到医院。另一位没受伤，理所当然地成了打人凶手，就是走在队伍前列的那一位。这一大夥人在理论上是前往某个机构（叫作校革委还是筹委会，我已经不记得了）讲理，实际上是在校园里做无目标的布朗运动。

　　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线索：被打伤的学生血肉模糊，有一只耳朵（是左耳还是右耳已经记不得，但我肯定是两者之一）的一部份不见了，在现场也没有找到。根据一种安加莎·克里斯蒂式的推理，这块耳朵不会在别的地方，只能在打人的学生嘴里，假如他还没把它吃下去的话；因为此君不但脾气暴燥，急了的时候还会咬人，而且咬了不止一次了。我急于交待这件事的要点，忽略了一些细节，比方说，受伤的学生曾经惨叫了一声，别人就闻声而来，使打人者没有机会把耳朵吐出来藏起来，等等。总之，此君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或是在大庭广众之中把耳朵吐出来，证明自己的品行恶劣，或者把它吞下去。我听到这些话，马上就加入了尾随的行列，双唇紧闭，牙关紧咬，并且感觉到自己嘴里仿佛含了一块咸咸的东西。

　　现在我必须承认，我没有看到那件事的结局；因为天晚了，回家太晚会有麻烦。但我的确关心着这件事的进展，几乎失眠。这件事的结局是别人告诉我的：最后，那个咬人的学生把耳朵吐了出来，并且被人逮住了。不知你会怎么看，反正当时我觉得如释重负：不管怎么说，人性尚且存在。同类不会相食，也不会把别人的一部份吞下去。当然，这件事可能会说明一些别的东西：比方说，咬掉的耳朵块太大，咬人的学生嗓子眼太细，但这些可能性我都不愿意考虑。我说到这件事，是想说明我自己曾在沉默中学到了一点东西，而这些东西是好的。这是我选择沉默的主要原因之一：从话语中，你很少能学到人性，从沉默中却能。假如还想学得更多，那就要继续一声不吭。

　　有一件事大多数人都知道：我们可以在沉默和话语两种文化中选择。我个人经历过很多选择的机会，比方说，插队的时候，有些插友就选择了说点什么，到“积代会”上去“讲用”，然后就会有些好处。有些话年轻的朋友不熟悉，我只能简单地解释道：积代会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讲用是指讲自己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参加了积代会，就是积极分子。而积极分子是个好意思。

　　另一种机会是当学生时，假如在会上积极发言，再积极参加社会活动，就可能当学生干部，学生干部又是个好意思。这些机会我都自愿地放弃了。选择了说话的朋友可能不相信我是自愿放弃的，他们会认为，我不会说话或者不够档次，不配说话。因为话语即权力，权力又是个好意思，所以的确有不少人挖空心思要打进话语的圈子，甚至在争夺“话语权”。我说我是自愿放弃的，有人会不信──好在还有不少人会相信。主要的原因是进了那个圈子就要说那种话，甚至要以那种话来思索，我觉得不够有意思。据我所知，那个圈子里常常犯着贫乏症。

　　二十多年前，我在云南当知青。除了穿着比较乾净、皮肤比较白晰之外，当地人怎么看待我们，是个很费猜的问题。我觉得，他们以为我们都是台面上的人，必须用台面上的语言和我们交谈──最起码在我们刚去时，他们是这样想的。这当然是一个误会，但并不讨厌。还有个讨厌的误会是：他们以为我们很有钱，在集市上死命地朝我们要高价，以致我们买点东西，总要比当地人多花一两倍的钱。

　　后来我们就用一种独特的方法买东西：不还价，甩下一叠毛票让你慢慢数，同时把货物抱走。等你数清了毛票，连人带货都找不到了。起初我们给的是公道价，后来有人就越给越少，甚至在毛票里杂有些分票。假如我说自己洁身自好，没干过这种事，你一定不相信；所以我决定不争辩。终于有一天，有个学生在这样买东西时被老乡扯住了；但这个人决不是我。那位老乡决定要说该同学一顿，期期艾艾地憋了好半天，才说出：哇！不行啦！思想啦！斗私批修啦！后来我们回家去，为该老乡的话语笑得打滚。可想而知，在今天，那老乡就会说：哇！不行啦！五讲啦！四美啦！三热爱啦！同样也会使我们笑得要死。从当时的情形和该老乡的情绪来看，他想说的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那一句话的头一个字发音和洗澡的澡有些相似。

　　我举这个例子，绝不是讨了便宜又要卖乖，只是想说明一下话语的贫乏。用它来说话都相当困难，更不要说用它来思想了。话语圈子里的朋友会说，我举了一个很恶劣的例子－－－－我记住这种事，只是为了丑化生活；但我自己觉得不是的。还有一些人会说，我们这些熟练掌握了话语的人在嘲笑贫下中农，这是个卑劣的行为。说实在的，那些话我虽耳熟，但让我把它当众讲出口来，那情形不见得比该老乡好很多。我希望自己朴实无华，说起话来，不要这样绕嘴，这样古怪，这样让人害怕。这也是我保持沉默的原因之一。

　　中国人有句古话：敬惜字纸。这话有古今两种通俗变体：古代人们说，用印了字的纸擦屁股要瞎眼睛；现代有种近似科学的说法：用有油墨的纸擦屁股会生痔疮。其实，真正要敬惜的根本就不是纸，而是字。文字神圣。我没听到外国有类似的说法，他们那里神圣的东西都与上帝有关。人间的事物要想神圣，必须经过上帝或者上帝在人间代理机构的认可。听说，天主教的主教就需要教皇来祝圣。相比之下，中国人就不需要这个手续。只要读点书，识点字，就可以写文章。写来写去，自祝自圣。这件事有好处，也有不好处。好处是达到神圣的手续甚为简便，坏处是写什么都要带点“圣”气，就丧失了平常心。我现在在写字，写什么才能不亵渎我神圣的笔，真是个艰巨的问题。古代和近代有两种方法可以壮我的胆。古代的方法是，文章要从夫子曰开始。近代的方法是从“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开始。这两种方法我都不拟采用。其结果必然是：这篇文字和我以往任何一篇文字一样，没有丝毫的神圣性。我们所知道、并且可以交流的信息有三级：一种心知肚明，但既不可说也不可写。

　　另一种可说不可写，我写小说，有时就写出些汉语拼音来。最后一种是可以写出来的。当然，说得出的必做得出，写得出的既做得出也说得出；此理甚明。人们对最后这类信息交流方式抱有崇敬之情。在这方面我有一个例子：我在云南插队时，有一阵是记工员。队里的人感觉不舒服不想上工，就给我写张假条。有一天，队里有个小伙子感觉屁股疼，不想上工。他可以用第一种方式通知我，到我屋里来，指指屁股，再苦苦脸，我就会明白。用第二种方法也甚简便。不幸他用了第三种方式。我收到那张条子，看到上面写着“龟头疼”，就照记下来。后来这件事就传扬开来，队里的人还说，他得了杨梅大疮，否则不会疼在那个部位上。因此他找到我，还威胁说要杀掉我。经过核实原始凭据，发现他想按书面语言，写成臀部疼，不幸写成了“电布疼”，除此之外，还写得十分歪歪斜斜。以致我除了认做龟头疼，别无他法。其实呢，假如他写屁股疼，我想他是能写出的；此人既不是龟头疼，也不是屁股疼，而是得了痔疮；不过这一点已经无关紧要了。要紧的是人们对于书面话语的崇敬之情。假如这种话语不仅是写了出来，而且还印了出来，那它简直就是神圣的了。但不管怎么说罢，我希望人们在说话和写文章时，要有点平常心。屁股疼就说屁股疼，不要写电布疼。至于我自己，丝毫也不相信有任何一种话语是神圣的。缺少了这种虔诚，也就不配来说话。我所说的一切全都过去了。似乎没有必要保持沉默了。如前所述，我曾经是个沉默的人，这就是说，我不喜欢在各种会议上发言，也不喜欢写稿子。这一点最近已经发生了改变，参加会议时也会发言，有时也写点稿。对这种改变我有种强烈的感受，有如丧失了童贞。这就意味着我违背了多年以来的积习，不再属于沉默的大多数了。

　　我还不致为此感到痛苦，但也有一点轻微的失落感，我们的话语圈从五十年代起，就没说过正常的话：既鼓吹过亩产三十万吨钢，也炸过精神原子弹。说得不好听，它是座声名狼籍的疯人院。如今我投身其中，只能有两种可能：一是它正常了，二是我疯掉了，两者必居其一。我当然想要弄个明白，但我无法验证自己疯没疯。在这方面有个例子：当年里根先生以七十以上的高龄竞选总统，有人问他：假如你当总统以后老糊涂了怎么办？里根先生答道：没有问题。假如我老糊涂了，一定交权给副总统。然后人家又问：你老糊涂了以后，怎能知道自己老糊涂了？他就无言以对。这个例子对我也适用：假如我疯掉了，一定以为自己没有疯。我觉得话语圈子比我容易验证一些。

　　假如你相信我的说法，沉默的大多数比较谦虚、比较朴直、不那么假正经，而且有较健全的人性。如果反过来，说那少数说话的人有很多毛病，那也是不对的。不过他们的确有缺少平常心的毛病。

　　几年前，我参加了一些社会学研究，因此接触了一些“弱势群体”，其中最特别的就是同性恋者。做过了这些研究之后，我忽然猛省到：所谓弱势群体，就是有些话没有说出来的人。就是因为这些话没有说出来，所以很多人以为他们不存在或者很遥远。在中国，人们以为同性恋者不存在。在外国，人们知道同性恋者存在，但不知他们是谁。有两位人类学家给同性恋者写了一本书，题目就叫做《Wordisout》。然后我又猛省到自己也属于古往今来最大的一个弱势群体，就是沉默的大多数。这些人保持沉默的原因多种多样，有些人没能力、或者没有机会说话；还有人有些隐情不便说话；还有一些人，因为种种原因，对于话语的世界有某种厌恶之情。我就属于这最后一种。

　　对我来说，这是青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是一种难改的积习。小时候我贫嘴聊舌，到了一定的岁数之后就开始沉默寡言。当然，这不意味着我不会说话──在私下里我说的话比任何人都不少──这只意味着我放弃了权力。不说话的人不仅没有权力，而且会被人看做不存在，因为人们不会知道你。

　　我曾经是个沉默的人，这就是说，我不喜欢在各种会议上发言，也不喜欢写稿子。这一点最近已经发生了改变，参加会议时也会发言，有时也写点稿。对这种改变我有种强烈的感受，有如丧失了童贞。这就意味着我违背了多年以来的积习，不再属于沉默的大多数了。我还不至为此感到痛苦，但也有一点轻微的失落感。现在我负有双重任务，要向保持沉默的人说明，现在我为什么要进入话语的圈子；又要向在话语圈子里的人说明，我当初为什么要保持沉默，而且很可能在两面都不落好。照我看来，头一个问题比较容易回答。我发现在沉默的人中间，有些话永远说不出来。照我看，这件事是很不对的。因此我就很想要说些话。当然，话语的圈子里自然有它的逻辑，和我这种逻辑有些距离。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我还要说一句，话语圈子里的人有作家、社会科学工作者，还有些别的人。出于对最后一些人的尊重，就不说他们是谁了──其实他们是这个圈子的主宰。我曾经是个社会科学工作者，那时我想，社会科学的任务之一，就是发掘沉默。就我所知，持我这种立场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不过，我还是想做这件事。

　　第二个问题是：我当初为什么要保持沉默。这个问题难回答，是因为它涉及到一系列复杂的感觉。一个人决定了不说话，他的理由在话语圈子里就是说不清的。但是，我当初面对的话语圈和现在的话语圈已经不是一个了──虽然它们有一脉相承之处。

　　在今天的话语圈里，也许我能说明当初保持沉默的理由。而在今后的话语圈里，人们又能说明今天保持沉默的理由。沉默的说明总是要滞后于沉默。倘若你问，我是不是依然部份地保持了沉默，就是明知故问──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决定了要说说昨天的事。但是要慢慢地说。

　　七八年前，我在海外留学，遇上一位老一辈的华人教授。聊天的时候他问：你们把太太叫作“爱人”──那么，把lover叫做什么？我呆了一下说道：叫作“第三者”罢。他朝我哈哈大笑了一阵，使我感觉受到了暗算，很不是滋味。回去狠狠想了一下，想出了一大堆：情人、傍肩儿、拉边套的、乱搞男女关系的家伙、破鞋或者野汉子，越想越歪。人家问的是我们所爱的人应该称作什么，我竟答不上来。倘若说大陆上全体中国人就只爱老婆或老公，别人一概不爱，那又透着虚伪。最后我只能承认：这个称呼在话语里是没有的，我们只是心知肚明，除了老婆和老公，我们还爱过别人。以我自己为例，我老婆还没有和我结婚时，我就开始爱她。此时她只是我的女朋友。根据话语的逻辑，我该从领到了结婚证那一刻开始爱她，既不能迟，也不能早。不过我很怀疑谁控制自己感情的能力有这么老到。由此可以得到两个推论：其一，完全按照话语的逻辑来生存，实在是困难得很。其二：创造话语的人是一批假正经。沿着第一个推理前进，会遇上一堆老话。越是困难，越是要上；存天理灭人欲嘛──那些陈糠烂谷子太多了，不提也罢。让我们沿着第二条道路前进：“爱人”这个字眼让我们想到什么？做爱。这是个外来语，从makelove硬译而来。本土的词儿最常用有两个，一个太粗，根本不能写。另外一个叫作“敦伦”。这个词儿实在有意思。假如有人说，他总是以敦厚人伦的虔敬心情来干这件事，我倒想要认识他，因为他将是我所认识的最不要脸的假正经。为了捍卫这种神圣性，做爱才被叫作“敦伦”。

　　现在可以说说我当初保持沉默的原因。时至今日，哪怕你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说自己厌恶神圣。我只敢说我厌恶自己说自己神圣，而且这也是实情。

　　在一个科幻故事里，有个科学家造了一个机器人，各方面都和人一样，甚至和人一样的聪明，但还不像人。因为缺少自豪感，或者说是缺少自命不凡的天性。这位科学家就给该机器人装上了一条男根。我很怀疑科学家的想法是正确的。照我看来，他只消给机器人装上一个程序，让他到处去对别人说：我们机器人是世界上最优越的物种，就和人是一样的了。

　　但是要把这种经历作为教学方法来推广是不合适的。特别是不能用咬耳朵的方法来教给大家人性的道理，因为要是咬人耳的话，被咬的人很疼，咬猪耳的话，效果又太差。所以，需要有文学和社会科学。我也要挤入那个话语圈，虽然这个时而激昂、时而消沉，时而狂吠不止、时而一声不吭的圈子，在过去几十年里从来就没教给人一点好的东西，但我还要挤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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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找到自己的命运，而不是他人的命运
　　** 赫尔曼.黑塞 **

　　今天我知道，在世上，最让人畏惧的恰恰是通向自己的道路。 

　　我常常幻想未来的景象，梦想自己可能会成为的角色，或许是诗人、预言者、画家等等。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我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为了写诗、预言或作画，任何人生存的意义都不应是这些。这些只是旁枝末节。对每个人而言，真正的职责只有一个：找到自我。无论他的归宿是诗人还是疯子，是先知还是罪犯——这些其实与他无关，毫不重要。他的职责只是找到自己的命运——而不是他人的命运——然后在心中坚守其一生，全心全意，永不停息。所有其他的路都是不完整的，是人的逃避方式，是对大众理想的懦弱回归，是随波逐流，是对内心的恐惧。新的境界在我心中冉冉升起，森然，神圣，我曾无数次有模糊的预感，甚至还曾将其以语言道出，但直到此刻，我才真正体会了它的意思。我是自然的尝试，是自然向未知世界迈进的一次尝试，或许它会打开新境界，或许会一无所成，然而，让这一尝试从远古的深渊中诞生，让我的心感受到它的意志，并将其转换为我的意志，这就是我的天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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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杰德.彼得斯的运气
　　** 詹姆斯.瑟伯 **

　　爱玛.彼得斯姨妈八十三岁时——她是那年去世的——在她不用的前客厅里的桌子上，仍然摆着一块也许有二十磅重的粗糙的大石头，跟杰德.彼得斯的幸运纪念品在一起。那块石头放在中央，周围是摊开来的古里古怪的零碎东西：一片做帐篷的帆布，一片松木，一封发黄的电报，几份旧剪报，一个瓶塞，一位外科医生的账单。爱玛姨妈从来不谈论那些奇怪的藏品，除了有一次，那是在她去世前不久，当时有人问她如果扔掉那块石头，她会不会感觉好点。“莉斯贝丝放哪儿，就还放哪儿吧。”她说。我所知道的关于那些纪念品的事，都是从家族中其他人那儿听说的。他们中间有几位觉得那块石头成为藏品的一部分不“合适”，可是莉丝贝丝姨妈——爱玛的姐姐——坚持认为合适。事实上，是莉斯贝丝.班克斯姨妈请人把那块石头拖回家，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到那张桌子上。“和别的一堆东西一样，这也是上帝的旨意。”她会说，她会表情严肃地坐在摇椅上前后摇晃。“你不可以嘲笑上帝。”她又说。她是个很虔诚的人，我以前时不时会在葬礼上看到她，高个子，削瘦，严肃，但是我能避免就会避免跟她说话。她喜欢葬礼，喜欢看尸体，那让我害怕她。

　　再说回爱玛姨妈那张放纪念品的桌子吧。墙上挂着爱玛姨妈的丈夫杰德.彼得斯的全身照片，带着豪华相框，照片上的他戴着帽子，身穿大衣，拎着一个手提箱。我在本世纪初还是个小孩子时，经常给带到俄亥俄州舒格格罗夫附近的爱玛姨妈家，那张照片经常让我纳闷（那块石头和别的物品倒是没让我纳闷，因为很晚以后那些东西才放上去）。好像不管是谁，戴着帽子、身穿大衣、拎着一个手提箱照相都很滑稽，更滑稽的是让人把照片放大到几乎跟真人一般大小，放在一个很是精心制作的相框里。我们这些小孩子会溜进前客厅看那张照片，爱玛姨妈会忙不迭把我们赶出来。我们向她问起那张照片时，她会说：“不关你们的事。”可是我长大后，知道了那张大照片的事和杰德.彼得斯怎么会被人称为“幸运的杰德”。事实上，是杰德最早那样自称；有次他竞选县里的某个职位（落败了），他让人把“幸运的杰德”印在他的竞选卡片上。别人都只是嘲笑地提起这个名字。

　　似乎是早在一八八八年，杰德.彼得斯三十五岁左右，他做某种生意做得很不错，让他很多时候东奔西走。有一个星期，他去了纽约，本来打算晚一点坐船去新港。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的一个雇员给他发了封电报：“别去新港，急需你回来。”杰德的说法，是他当时在船上，船准备开航，这时电报送到了；电报在他结账后几分钟送到了他住的旅馆，他说，一位负责的职员催着送电报的人去码头。那是杰德的说法。大部分人听了这个故事后，都相信杰德是在旅馆收到那封电报的，很可能在开船前好几个钟头，因为他这个人特别爱添油加醋讲故事。不管怎样，无论他是不是刚好在抽掉跳板时急急忙忙下了船，那条船开航了，船上没有他。开出港口后大约八九个钟头，那条船在暴风雨中沉没了，船上的人无一生还。所以他让人给他拍了张照片并且放大，照的正是他下船时的样子，他说。他就是那样开始收藏起幸运纪念品。有几年时间，他一直保存着那封电报、关于那次海难的剪报，夹在家里的一本《圣经》中，可是有一天，他把那些都取出来，放在客厅的那张桌子上，用玻璃钟型罩罩着。

　　从一八八八年直到一九二零年，即杰德去世那年，他的日子都过得平淡无奇。人们所记得的晚年的他是个话多、招人厌的老头儿，他的生意江河日下，因为他不够勤劳。最后他定居在舒格格罗夫附近的一间农场上，几乎过得衣食无继。六十多岁时，他开始酗酒，让爱玛姨妈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我不知道她怎样做到坚持付清了她的人寿险保费，但是不管怎样，她做到了。他的有些亲戚私下说过，要是杰德在他频繁反胃时死了倒是件好事。挺广为人知的是，她从来没有很喜欢他——之所以嫁给他，是因为有七年时间，他每星期都向她求婚两次，而且因为她谁都不喜欢。她一直没有跟他离婚，是考虑到他们的孩子，而且她的家族中没人离婚。不管杰德怎么样，随着岁月流逝，她成了一位安静而和气的老太太，不过在晚饭时候，她会绷紧嘴巴，那是杰德不管在哪儿待了一个白天后回家吃晚饭时。杰德通常是去村里普伦蒂斯的铺子里，他喜欢在那儿坐着，讲他一八八八年从纽约港那艘劫数已定的船上勉强下来的事，再加上一些比那次时间更近、多少有点异想天开的脱身之事。首先有他做阑尾炎手术那次，他会说正当他们已经放弃他时，他从麻醉中醒过来。主刀的本汉姆医生听说后不高兴，有次在街上遇到杰德，要他别再去讲那个荒唐的故事，但杰德还是把医生的账单添加到他的神奇物品收藏中。还有一次，他半夜起来想喝一口治胃病的苦药，好缓解一下严重的烧胃感觉，却错拿了石碳酸。他会说，有什么告诉他在拔开塞子前看一眼，他就拿到灯前，点着灯，那可不是石碳酸么！就是那次，他把瓶塞收入了藏品。

　　老杰德发展到对舒格格罗夫一带发生的几乎每次灾难和不幸事件，都能为自己编排出侥幸躲过的故事。例如，有次在费厄菲尔德县展览会上，狂风把一座帐篷吹塌了，砸死两个人，伤了几十个。杰德连着去了九年或者十年，但是那年没去看展览会。他会说，有什么告诉他那年别去展览会。事实上，他去展览会，总是挑星期四去，而那座帐篷是星期六吹塌的，这一事实对杰德来说无关紧要。他没去那儿，帐篷吹塌了，两个人给砸死了。出事后，他去了展览会的场地，从那座帐篷上剪了块帆布，放到客厅桌子上石碳酸瓶塞的旁边。幸运的杰德.彼得斯！

　　我觉得爱玛姨妈修炼到杰德说什么她都只当没听见，除了邻居来串门时，那时她就得掌握聊天，避免也许会给杰德有机会讲起某次他死里逃生之事的话头。可是他总能得逞。他会等待时机，坐在椅子上吱吱嘎嘎地前后摇动，把牙磕得咯咯响，没怎么听别人聊庄稼、秋海棠和斯宾塞家那个弱智孩子的事，后来，在较长时间大家都没说话时，他会清清喉咙，说那让他想到那次他去普伦木头堆场找几块木楔带回家加固鸡舍的事。好了，先生，他在家里晃悠了一会儿，正要出发去普伦木头堆场，有什么告诉他千万别去。就在那一天，木头堆场上的一堆木头倒了下来，把格兰特.普伦的腿砸得只能截肢。好了，先生，他会说——可是这时爱玛姨妈会打断他的话。“大家都听过那个老掉牙的故事了。”她会勉强笑了一下说，一边拿着把旧蒲扇很快给自己扇几下。杰德会变得愠怒，坐在椅子上前后摇晃，磕着牙齿。客人起身要走——这时他们总是会这样——他也不肯起身。他从普伦堆木场灾难死里逃生的纪念物，当然就是那片松木屑。

　　我想我已经解释过我所记得的杰德的所有那些纪念品，除了那块粗糙的大石头。那块石头的故事说来稀奇。一九二零年八月时，县里的工程师在拓宽舒格格罗夫外面霍京河的河道，得把河床的石头好好炸一炸。我一直没听过克莱姆.沃登亲口讲这个故事，可是听过他讲故事的人给我讲过。好像是克莱姆当时正在舒格格罗夫的大街上走，大约是三点四十五分，这时他看到杰德向他走来。克莱姆是杰德的老朋友——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聊天。克莱姆后来估计他们聊了有五分钟左右，后来要么是他，要么是杰德说各忙各的事吧，他们就分开了，杰德向普伦蒂斯的铺子走去，克莱姆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克莱姆走了有十几步，突然听到杰德喊他。“哎，克莱姆！”杰德说。克莱姆站住了，转过身，看到杰德又向他走来。杰德走了六步左右，突然像克莱姆所说，“像袋盐巴一样”，给摔到马西尼挽具店门口。等到克莱姆赶到他跟前时，他已经不行了。他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击中了他，克莱姆说。有好几分钟，别的人也都不知道是什么击中了他。后来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现阴沟旁边的路上，有一块带着泥巴的石头。分量特别大的一管炸药在河床上引爆，让一块石头势大力沉地飞上天空，像炮弹一样飞过四层高的杰克逊大楼，正中杰德的胸口。

　　我想老杰德下葬后还没过两天，待在普伦蒂斯店里的男的就不再为这件事严肃地摇着头，而是开始拿这件事开玩笑，其中数凯尔.格莱格说得最滑稽。“好了，先生，”凯尔说，“我想现在我们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当时肯定有什么叫杰德转过身来。”

　　译/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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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谋杀身边的好人
　　** 尼古拉斯帕蒂 **

　　这桩谋杀案很奇特，死者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小镇的人甚至评价他，这辈子都没跟人斗过嘴。

　　没有仇人，没有妻儿子女，每天本本分分地在不远的一所私立学校教书，按时上下班，周末去做礼拜，虽然不是有太多人喜欢他，但也从来没有人讨厌他。

　　没有病史，更不是意外，谁会对这样一个人下狠手，竟然一刀直插进胸膛，毫不留情的手法。

　　警察调查了小镇所有录像，全是熟人，有一两个陌生人也能提供充分的不在场证据，所以，这是一桩棘手的谋杀案。

　　电视台天天在报道，小镇居民惶恐不安，警察局压力很大，只好整天跑到死亡现场取证，寻找线索，可惜，这一切都是徒劳。

　　这个案子一直悬了三十年，而且，三十年后也并不是警方成功破案，而是凶手无意间泄露了天机，我要讲的重点便在这里。

　　那是在伊顿公学的开学典礼上，学校请来了著名的商业大家艾维尔先生作励志演讲，他一生坎坷，从一名乞丐奋斗到如今的成就，很多媒体都报道过他的事迹。

　　可他为什么会被警察盯上，只因为伊顿公学的一位学生提了一个问题，艾维尔先生，你那么富有，可为什么不做慈善呢？

　　事实也的确如此，连伦敦电视台著名主持人马森都曾公开调侃过，说艾维尔先生真像莎士比亚戏剧里的一个男主角，是谁呢？夏洛克。

　　哦，对不起，回到伊顿公学的问题上。当时，艾维尔先生迟疑了片刻，接着便说出了惊世骇俗的一段话：“如果我去做慈善，那么，我会杀死很多人，或者，我被很多人所杀。”

　　这是什么意思？没有人能理解艾维尔到底在讲什么，最后还是一旁的主持人打了圆场：“艾维尔先生，您能给我们的孩子们讲得更具体一点吗？”

　　“当然！”艾维尔的演讲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非常自信地站在演讲台上说：“我认为，一个人的成功来自于他的不满足，只有不满足于现状，面临着生存压力，他才会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的能量，去争取自己的生存空间，实现自身的价值，因为不满足，所以我才有今天。”

　　全场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确实，艾维尔先生用一生的奋斗证明了他的价值，可是，这与慈善有什么关系？所以，主持人趁着全场热烈的气氛，立马追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做一点慈善去帮助那些难以生存的人呢？

　　“你错了，如果我是一个没有生存空间的人，我就不希望任何人施舍我，因为别人的慈善会让我觉得满足，觉得不争取也能活下去，谁这样对我，就是在害我，我宁愿把身边这样的好人杀死。”

　　就是因为这段话太过震撼，虽然其中不乏真谛，但当电视台热播出来时，一位当年的老警察觉察出了一丝端倪，艾维尔曾经就是一位乞丐，二十年前，他就在那起谋杀案现场附近乞讨，只不过，谁都没想到他会是凶手。

　　谋杀案告破之后，报纸上一行叙述触目惊心：“他每天都会给我一点钱，我讨厌他这样子对我，如果他不死，我就永远站不起来，他要杀死我的希望，我就要杀死他。”

　　这是发生在英国温莎小镇的一桩真实谋杀案，因为这桩谋杀案，当地居民特意在小镇立了一块“自省碑”，上面是当地一位著名绅士亲手刻的碑文：不要让需要你的人觉得你太好，而是要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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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怕不怕孤单？ -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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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怕不怕孤单？
　　** 亦舒 **

　　怕不怕孤单？

　　从来不怕。

　　一些可爱的女性是怕的，她们从父母的家直接搬到丈夫的家，数十年下来，家里花团锦簇，过惯了，一旦静下来，要了老命，故此不但旅行玩耍看戏吃茶这些要人陪，连上洗手间都一双双的去，连群结队，所以有太太团这个名称，开台子搓麻将都是两桌起码。

　　一日下班，女同事说：怎么还不走，等你好久了。说明白，她怕独个儿走那条斜坡。

　　物以类聚，朋友间全是独行侠，从没试过约齐了去逛店铺买衣服这种事，出远门，也绝不通知任河人，个个都神出鬼没，尽其独立之能事，视孤单为等闲。

　　有人陪才不方便，找位置要找两张，拿起菜单得问对方叫什么吃，看电影要顾及另一人的趣味，谁都不可能是谁的蛔虫，也没有必要这样做，拉拉扯扯，非常不方便。

　　完全没有静下来的时间，真的是惨过结婚。

　　一日下班，穿过皇后广场，无意兜入市政局的休憩公园，怎知，别有洞天！简直不似置身闹市，立刻坐下来，深呼吸，鼻端全是花香。

　　倘若几个人一起走，为着应酬客套，肯定错过这样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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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为什么不去过悠闲的生活呢？ - 林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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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什么不去过悠闲的生活呢？
　　** 林语堂 **

　　道家不信幸运和命运的这种思想，对中国人好悠闲的性格的形成，有着很重要的关系。道家的重要思想是戒过度，性格胜于事业，静胜于动。一个人能不受祸福的扰动，才能获得内心的宁静。道教哲学家淮南子曾写过一篇很有名的寓言，名叫《塞翁失马》。

　　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

　　显而易见，这种哲学，使人能够忍受一些折磨而不烦恼，他相信祸福是相连的，正如古钱必有正反面一样。这种哲学使人能得到宁静，不喜忙劳，淡于名利。这种哲学似乎是说：“你以为不要紧，便什么都不要紧了。”成功的欲望和失败的恐惧，两者是差不多的东西，有了这个聪明的意念，成功的欲望就不会大热切了。一个人的事业越是成功也越怕失败。不可捉摸的功名报酬及不上隐晦所得的利益。在道家看来，有识之士在成功时是不以为自己成功的，在失败时也不以为自己是失败。只有一知半解的人才把外表的成功和失败当做绝对真实的事情。

　　佛道二家的区别在于佛家的意念是要一个人无求于世，道家的意念却相反，要一个人不被世人所求。世上最快乐的人，也就是不被世人所求的无忧无虑的人。道家最有名最有才智的哲学家庄子，他时常告诫我们，不要太著名，也不可太有用。太肥的猪要被人杀死，去供神；羽毛太美丽的飞禽，易遭猎户的注意。他又说了一个譬喻：说两个人协同去掘坟，偷窃死人所穿戴的衣物，为了要得到死人口中所含着的珍珠，竟连死人的头颅，连同颊骨和下颚都用铁锤给敲碎了。

　　为什么不去过悠闲的生活呢？这是这些哲学理论的必然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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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太婆和自行车
　　** 黑井千次 **

　　早在天气还很热的时候，留子就发现在她家的水泥院墙外放着一辆自行车，留子上了年纪，一个人过日子，那是在她到外面街角处倒那一点点垃圾时，看见那辆自行车的。车上的白漆已经片片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黑锈，但看样子还能骑。这辆车没有支架，只是靠在墙上，一副孤独寂寞、百无聊赖的样子。开始时，留子想，也许过几天会有人采取走吧。

　　然而出乎留子的预料，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自行车还是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太可惜了。它可比我年轻多了……”

　　每天早晨，她总是这样自言自语地把自行车周围的道路悄悄清扫一番。日晒雨淋，自行车越来越陈旧了。

　　她想，这辆车是不是谁偷来后扔在这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报告派出所。但她又觉得这样干好像是小题大做。再说，不知从何时起，她对这辆靠在墙上的自行车也产生了感情，每每看到它就感到亲切。在路上没人的时候。她会偷偷地握握车把，按按车铃。现在，那车铃已经锈痕斑斑，如果用力去按，就会发出痛苦的哀鸣。

　　一天早晨，她发现自行车好像变了样子。仔细一看，车座子没了，后面货架的支撑铁条也被却去一根，后轮倒在地上。

　　“哎，太可怜了……”

　　她战战兢兢地抚摩着那车座子拔掉之后裸露出来的钢管，那儿粗糙得简直能划破手。

　　后来的变化就更快了。前轮和后轮一起消失了，自行车已经不是靠在墙上，而是像被割掉了手和脚，趴在了地上。

　　又过了几天，车把没了。车镫子和车轮的罩板也没了。终于自行车变成了一个奇妙的菱形铜管。有一天，那菱形钢管也消失了，水泥院墙前面只剩下了透出几分秋意的清晨的空气。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竹扫帚把没有了自行车的街认真清扫一遍。突然，地在墙根下发现了那个没有了盖，锈得像干枯了的果实似的车铃。

　　“哎哟，你是自行车上的……”

　　她捡起了车铃，在小院的角落里挖了一个坑，下面垫上一片柿子树叶，耙车铃轻轻坦上了。

　　那天夜里，一留子做了一个梦：院子的角落里钻出了白嫩的芽，转眼间长成了一棵比她还高的小树，而且树枝上挂满了闪着银光的车铃，在风中发出丁零丁零的清脆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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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习惯 - 布里吉特.吉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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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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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习惯
　　** 布里吉特.吉罗 **

　　我不太喜欢把习惯与爱情相提并论。

　　我还记得我为他做的第一顿饭。经历了两年的哀伤与孤独之后，有一个男人来家里吃晚饭。一个男人走进了我的生活。我们相知甚少，我们只是在他送我回来的车里互吻了一下。他送我到楼下，我没能给他更多的建议。他吻我的时候，尴尬地对我说，他已经不习惯把女人抱在怀里。他动作笨拙，肘关节撞到了后视镜。但是，在一段故事的开端，笨拙总是很金贵的。我蜷缩在座位上，他刚说的那句话奇怪地在我脑子里回响。他已经不习惯了。他可能是想说他的人退化了，他的四肢麻木了。他可能是想说他觉得自己像被截肢一样。

　　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笨拙脱口而出的这个短小的句子，让我知道了他目前单身，很久以前有过女人，我对那个女人一无所知。坦率地说，我不太喜欢把习惯与爱情相提并论。我没有一声不吭，也没有满足于暗暗窃喜，我也吐出了几个表面上无足轻重的字眼。我愚蠢地用“我也不习惯”去强调他的肺腑之言。我们棋逢对手。我们就此总结了我们的情况：两个不习惯去爱与被爱的迷失的人，又回到爱情上来，千里迢迢地回来。两个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从爱中恢复过来的人。

　　我走上七楼，一整夜都没合过眼。我躺在床上，回顾着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他出现的那一刻，他注意到我之前的漫长时刻，他真正看见我之前的时刻。我寻找着他的目光，听着桌子另一头他的谈话，仿佛我已经不存在。接着那一刻到来了，那一刻为我而来，几秒钟之内，一切都转向我身边，一切都跌倒在地毯上，声音戛然而止，进入了慢镜头，那一秒钟延伸为无止境的一分钟，一股无形的吸引力将一张脸引向另一张脸，两双眼睛相互寻找着，惊慌失措，灯光只照亮那一个身影。等那双眼睛靠近我身边，害怕突然袭来，太近了，我觉得自己平庸蹩脚，毫无准备，现在不行，还没准备好。我害怕自己辜负了期望。于是我莫名地笑了起来，刹那间，我变成了另一个人，这实在无法理解，我在笼罩着我的光环里，变成了一个快乐的、活泼的、风趣的人，而平时我是一个忧郁的女孩。

　　我还看到自己在水果和蔬菜面前寻找着灵感，想为他做一顿饭。这个店，我天天都来，机械地填满我的篮子，因为他，我对这个店有了新的发现，我的看法变了，来这里成了快乐的事情。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我一无所知。我走在货架间，物品的丰富、无限的可能让我惊讶。我惊慌失措，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必须做出选择。我手里拿着塑料篮子，我什么都想要，又犹豫不决，我想像着从没做过的搭配，想像着我们的两个盘子，想像着冬天的樱桃、树林里的蘑菇、野桑果。我想像着烤箱里的菜，厨房里烤箱的热气，我一边要让自己处于戒备状态，一边要掌握火候。我想像着应该买肉，所有的男人都吃肉，尤其是红肉。但是，作为第一顿饭，牛肉里有样东西让我不自在。这让第一个晚上显得太过动物了。我最终选了小牛肉，很嫩的一块，可以配一点奶油和鸡油菌来吃。烤箱就算了吧，下一次吧。

　　我不想让自己掉入圈套，也就是说准备了晚餐而没有准备自己，我才是首要的。我有几条裙子可选，但是公寓里有点冷，我还是挑了最包身的那条裙子，配上很柔软的羊毛衫。我在浴室待了很长时间，不知道是要用特别的妆容来突出我的目光，还是不化妆才是我的特色。内话机响的时候，我还没想好。我还有四十秒的时间，他就会出现在门口。在四十秒钟内，我做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我把三米乘三米的简单厨房变成欲望与害怕交织的火热空间。我把我的颤抖投射在了每一件物体上，在开门前还在裙子上弄了一块污迹。

　　他吻了我，就像电影里那样，都没有先关上门。门厅里的延时灯熄灭了。我们进门时，互相挤了一下，门口太窄了，我们还是那么笨手笨脚，又证实了我们俩都已经不习惯了。他还没做任何尝试我们就上桌了，我也没什么意见。菜刚刚做好，我先盛到两个盘子里，然后去了一会儿浴室，把裙子上的污迹擦掉。我不再肯定我喜欢这个男人。也许，他声音里某样东西与他的外表有差距。他的声音让我失望，但是现在就做决定还为时过早。我没法控制自己的颤抖，我把这归咎于为准备这顿饭所冒的风险，要同时应付火候、肉要柔嫩、计时器、最后加的奶油，还要应付控制了我全身的颤抖。这种感觉我曾经有过，并没有忘却，而是被埋藏得很深，以避免它的突然复苏让我面临我无法控制的局面。我面对着一个陌生人 ，他让我重新燃起了爱火，使我面临各种险境。我既害怕去爱，也害怕不再去爱，害怕弄错，害怕发展得太快。我在男人面前手足无措，于是我微微垂下眼睛，一点一点地吃我的肉，毫无胃口，完全乱成一团。

　　他开始说话，我真的不感兴趣，他顺便提到他并不热衷奶油小牛肉，我用相识初始的宽容接受了，但是我知道，这句话将阻梗在我们之间，假如我们之间还会有些什么的话。我们在饭桌上待了很长时间，喝着葡萄酒，显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谁也不肯定会有下文。到底还是有了第二个篇章，从厨房转移到我的卧室，这似乎是惟一可行的过渡。或者说他没敢在跟我谈话之后就告辞而去，虽然在我看来，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有时候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比克制自己更容易，天知道为什么。做，通常比证明为什么不做更容易。我已经尽量把房间布置得精致一些，又不留丝毫矫揉造作的痕迹，我换了床单，书桌上随意放了几本书，一两张唱片， 一份报纸，还把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拿掉。我给旧地毯吸了尘，故意留了一件衣服在椅背上。我希望他看到一个轻松自在的女孩形象，这是惟一不吓着他的方法。

　　我们几乎是缄默不语地走过了将厨房和卧室隔开的那几米长的走廊。通常，一个在前，欣喜地拉着另一个的手。通常，在门口拥抱的时候交配就开始了。而在我们的迷宫游戏里，没什么荒诞不经的，就是借着酒力，悲伤的阴影还是差一点就照在我们脸上。为了尽可能把游戏玩好，我们还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做爱。

　　我们重新找回了那些动作，努力地应用到新的局面里，但是没有一个动作是在急迫的欲望下，在爱情伊始那贪婪的饥渴里完成的。我们做爱，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就给了我们自由和意想不到的优雅。这奇怪的舞蹈，不受任何约束，没有任何预示，使我们没有爱情故事，也能做爱。好在他体贴地没有在我身边睡着，在黑暗中整理好他的东西，走了，我没有送他。我留在床上，气恼被自己抛弃了、背叛了，显然没有能力再去爱。我又变回那个忧郁的女孩。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厨房桌子，把我们没吃的东西都丢进垃圾桶的时候，我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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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冬天 - 朱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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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冬天
　　** 朱自清 **

　　说起冬天，忽然想到豆腐。是“小洋锅”（铝锅）白煮豆腐，热腾腾的。水滚着，象好些鱼眼睛，一小块一小块豆腐养在里面，嫩而滑，仿佛反穿的白狐大衣。锅在“洋炉子”，（煤油不打气炉）上，和炉子都熏得乌黑乌黑，越显出豆腐的白。这是晚上，屋子老了，虽点着“洋灯”，也还是阴暗。围着桌子坐的是父亲跟我们哥儿三个。“洋炉子”太高了，父亲得常常站起来，微微地仰着脸，觑着眼睛，从氤氲的热气里伸进筷子，夹起豆腐，一一地放在我们的酱油碟里。我们有时也自己动手，但炉子实在太高了，总还是坐享其成的多。这并不是吃饭只是玩儿。父亲说晚上冷，吃了大家暖和些。我们都喜欢这种白水豆腐；一上桌就眼巴巴望着那锅，等着那热气，等着热气里从父亲筷子上掉下来的豆腐。

　　又是冬天，记得是阴历十一月十六晚上。跟Ｓ君Ｐ君在西湖里坐小划子，Ｓ君刚到杭州教书，事先来信说：“我们要游西湖，不管它是冬天。”那晚月色真好；现在想起来还象照在身上。本来前一晚是“月当头”；也许十一月的月亮真有些特别吧。那时九点多了，湖上似乎只有我们一只划子。有点风，月光照着软软的水波；当间那一溜儿反光，象新砑的银子。湖上的山，只剩了淡淡的影子。山下偶尔有一两星灯火。Ｓ君口占两句诗道：“数星灯火认渔村，淡墨轻描远黛痕。”我们都不大说话，只有均匀的桨声。我渐渐地快睡着了。Ｐ君“喂”了一下，才抬起眼皮，看见他在微笑。船夫问要不要上净慈寺去；是阿弥陀佛生日，那边蛮热闹的。到了寺里，殿上灯烛辉煌，满是佛婆念佛的声音，好象醒了一场梦。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Ｓ君还常常通着信，Ｐ君听说转变了好几次，前年是在一个特税局里收特税了，以后便没有消息。

　　在台州过了一个冬天，一家四口子。台州是个山城，可以说在一个大谷里。只有一条二里长的大街。别的路上，白天简直不大见人；晚上一片漆黑。偶尔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还有走路的拿着的火把，但那是少极了。我们住在山脚下。有的是山上松林里的风声跟天上一只两只的鸟影。夏末到那里，春初便走，却好象老在过着冬天似的；可是即便真冬天也并不冷。我们住在楼上，书房临着大路；路上有人说话，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但因为走路的人太少了，间或有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只当远风送来的，想不到就在窗外。我们是外路人，除上学校去之外，常只在家里坐着。妻也惯了那寂寞，只和我们爷儿们守着。外边虽老是冬天，家里却老是春天。有一回我上街去，回来的时候，楼下厨房的大方窗开着，并排地挨着她们母子三个；三张脸都带着天真微笑的向着我。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们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们四人。那时是民国十年，妻刚从家里出来，满自在。现在她死了快四年了，我却还老记着她那微笑的影子。

　　无论怎么冷，大风大雪，想到这些，我心上总是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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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被搁置的生活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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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被搁置的生活
　　** 刘瑜 **

　　我的博士毕业论文淅淅沥沥写了三年，终于快要答辩了。三年来，我慢悠悠地在图书馆、家、河边公园、咖啡馆之间晃。左晃晃，右晃晃，一天写几个字了事，跟给公社干活挣工分似的。

　　虽然晃晃悠悠，可是三年来，我不辞辛苦跟人宣称我在“赶论文”。每当有人问我，“忙什么呢？”我就理直气壮地说，“赶论文呢”。

　　说得多了，自己也就信了。一旦自己都信了，就开始行色匆匆，一付“谁也别理我，忙着呢”的架势。瞧，他们在忙着谈生意，写材料，评职称，种粮食，倒卖国有资产，打伊拉克，而我，我忙着“赶论文”。听听，“赶”论文。就是靠着这点虚张声势的忙碌，我获得了一种滥竽充数的成人感。

　　成人感，总是必须的。我三十了，不能再穿着蕾丝花边裙子，在公园里蹦蹦跳跳，把一个又一个下午，象难吃的水果一样，咬一口就吐掉。

　　虚假忙碌的直接后果，就是我开始为了“事业”，而搁置生活。我给自己列了一个清单，上面列举着我“写完论文以后”要做的事情。在过去三年里，这个清单不断变长，其中包括：尽情地看恐怖推理小说；把我CD中所有好听的歌整理出来，自制CD；打Mario最新版的游戏；一周去看两个话剧；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旅行，住上两个月；好好读一遍世界史；研究拉美的政治经济；学跳探戈；写惊世骇俗的小说……总而言之，我把自己全部的“兴趣”、“爱好”、“愿望”、“梦想”，或者说，“生活”本身，都给推迟到了“论文完成之后”。我的论文简直就是一个一病不起的亲人，把我牢牢地栓在一个小黑屋子里，哪儿也去不了。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万一我这三年里不小心出车祸死了呢？万一我今天，心脏病突发了呢？难道，这就是说，我其实有可能，生活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真叫我害怕。

　　那天和一个朋友聊天，他说：我这些年要拼命干活，拼命挣钱，争取40岁退休，然后周游世界。

　　我看着他，没作声，心里偷偷想：万一，你40岁之间不小心出车祸死了呢？万一你今天，心脏病突发呢？

　　还有报纸上的那些父母，非常感人、并且非常自我感动地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等他们长大了，有出息了……

　　我又偷偷想，万一，你在孩子长大之前不小心出车祸死了呢？万一你今天，心脏病突发呢？

　　我默默焦虑着，自作多情地为每个人伤感。每个人的心里，有多么长的一个清单，这些清单里写着多少美好的事，可是，它们总是被推迟，被搁置，在时间的阁楼上腐烂。为什么勇气的问题总是被误以为是时间的问题，而那些沉重、抑郁的、不得已的，总是被叫做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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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低层男人的爱情 - 阎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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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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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低层男人的爱情
　　** 阎红 **

　　我初中时的美术老师是从大学请来的，他总是给我们一些特殊的美术教育，比如有一天上课时，他二话没说，先在黑板上抄了一个故事，让我们画，怎么画都成，画什么都成，只要围绕着这个故事，画出你的理解。

　　就是那个《蚕马》的故事：有个人被掠走了，只剩下妻女和一匹马，万般无奈之下，那母亲做了过于轻率的承诺。她声称，只要有人把她的丈夫救出来，就把女儿嫁给他。一言既出，马“绝绊而去，数日，父乘马归”。母亲将原委细细道来，“父不肯，马咆哮，父杀之，曝皮于庭。”已经够惊心动魄的了，接下来，超现实的力量更将故事推到峰顶，曝之于庭的马皮忽然卷女而去，一直飞啊飞，飞到了桑树上，两者合为一体，女孩成了蚕，马皮就是外面的茧。

　　那个故事当时就让我有不得要领的感动，我记得我画的是马和那女孩最初的相守。后来我到复旦读书，一次跟人聊天时突然来了灵感，我说马的爱情就是底层男人的爱情，身份低微，他的爱注定黑暗而永不见天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揣着一种隐蔽的痛楚注视着无缘的女孩。《诗经》里有诗《汉广》生动地描述出了底层男人的爱情状态，它说南方有美丽的树木啊，但你不能在下面休息，汉水有可爱的女子啊，但你不能追求，只能帮她喂好她的小马，看着她出嫁，除了这个，你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但是，命运横插一刀，它瞬间收回了对于女孩的馈赠，就像我们在古典文学中看到的小姐落难什么的，她从漠然从容变成了孤立无援，好了，到了底层男人在她的命运里粉墨登场的时候了。

　　底层社会的生物往往有着惊人的力量，假如我们继续把马比喻成一个底层社会的男人，毫无疑问，他比跟女孩门当户对的男子更为勇毅，凭着他对女孩深刻的爱情，不可思议地救回了女孩的父亲，同时，他以为自己的爱情也得救了，一无所有的他以出生入死换回这结果。

　　毛主席说，高贵者最愚蠢，《蚕马》里则说明，高贵者最不讲信誉。女孩的父亲生还之后装聋作哑，最后居然恼羞成怒，杀马灭口。高贵者翻脸不认人，在生活中屡见不鲜。我每次看到这里想到的都是那个女孩，当她在无人的午后走入庭院，与马皮默默相对，依然平静的容颜下会有怎样的悸动？面对着这匹为爱而伤的马，她是否有一点点柔情，一点点感动？

　　但是马不是梁山伯，它比梁山伯还低贱，没被教化过的它才不会像后者那样温文尔雅，抑郁而终。当它的爱情受挫，天生的蛮性令它复仇。让我们想象，当那马皮凌空而起，向女孩罩去，那是一种多么粗暴的激情，我都能看见女孩回望时魂飞魄散的眼神，她将怎样接受这份爱情突袭？是惊慌失措？还是安然顺命？

　　学中文的朋友告诉我，盘瓠的传说跟这个差不多。盘瓠一开始是只龙狗，传说里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跟狗也差不多吧。有一回它的主人高辛王跟人打仗，也是说，谁能取对方的脑袋，我就把公主嫁给他。前面情节都是一致的，但是后来却有了变化，盘瓠通过努力，像青蛙变王子一样变成了人，然后把公主娶回了家，唯一的遗憾是留一个狗头没变过来，但多多少少总能被高辛王接受了。

　　这是另一类底层男人的爱情故事。底层男人也不是永远都遭高贵者排斥，他们通过自己不懈的努力，终于得到高贵者的认同。说到底高贵者也并非永远都高贵，没准这位高辛王就是由低贱者登堂入室的。好运气的盘瓠风调雨顺，终于修成正果，最后还子嗣兴旺，成了人类的老祖宗。

　　跟《蚕马》比起来，盘瓠的故事里政治的成分多，爱情的成分少，盘瓠不像是受到爱情的怂恿，倒像是处心积虑改变自己的人生。要是对照生活，也该归结到鲁迅讽刺的“做了女婿换来的”一类，他们须借助婚姻，帮助自己从底层升上来，光有勇猛是不够的，还得头脑灵活，改头换面，全面去除底层烙印。盘瓠算是改造得相当成功了，但还是留了个狗头，这也像个比喻，你以为盘瓠娶了公主他就成人了？那狗嘴脸总是去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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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洋鬼子与辜鸿铭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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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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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洋鬼子与辜鸿铭
　　** 王小波 **

　　我看过一些荒唐的书，因为这些书，我丧失了天真。在英文里，丧失天真（LOSE INNOCENT）兼有变得奸猾的意思，我就是这么一种情形。我的天真丢在了匹兹堡大学的图书馆里。我在那里借了一本书，叫作“一个洋鬼子在中国的快乐经历”，里面写了一个美国人在中国的游历。从表面上看，该洋鬼子是华夏文化的狂热爱好者，清朝末年，他从上海一下船，看了中国人的模样，就喜欢得发狂。别人喜欢我们，这会使我感到高兴，但他却当别论，这家伙是个SADIST，还是个BISEXUAL。用中国话来说，是个双性恋的性虐待狂。被这种人喜欢上是没法高兴的，除非你正好是个受虐狂。

　　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有着正常的性取向。咱们这些人见到满大街都是漂亮的异性，就会感到振奋。作为一个男人，我很希望到处都是美丽的姑娘，让我一饱眼福－女人的想法就不同，她希望到处都是漂亮小伙子。这些愿望都属正常。古书上说，海上有逐臭之夫。这位逐臭之夫喜欢闻狐臭。他希望每个人都长两个臭腋窝，而且都是熏死狐狸，骚死黄鼠狼的那一种，这种愿望很难叫作正常，除非你以为戴防毒面具是种正常的模样。而那个虐待狂洋鬼子，他的理想是到处都是受虐狂，这种理想肯定不能叫作正常。很不幸的是，在中国他实现了理想。他说他看到的中国男人都是那么唯唯诺诺，头顶剃得半秃不秃，还留了猪尾巴式的小辫子，这真真好看死了。女人则把脚缠得尖尖的，要别人搀着才能走路，走起来那种娇羞无力的苦样，他看了也要发狂……

　　从表面看来，此洋鬼对华夏文化的态度和已故的辜鸿铭老先生的论点很相似－辜老先生既赞成妇女缠足，也赞成男人留辫子。有人说，辜先生是文化怪杰，我同意这个“怪”字，但怪不一定是好意思。以寻常人的角度来看，SADIST就很怪。好在他们并不侵犯别人，只是偷偷寻找性伴侣。有时还真给他们找到了，因为另有一种MASOCHIST（受虐狂），和他们一拍即合。结成了对子，他们就找个僻静地方去玩他们的性游戏，这种地点叫作“密室”－主要是举行一些仪式，享受那种气氛，并不当真动手，这就是西方社会里的S／M故事。但也有些SADIST一时找不着伴儿，我说到的这个就是。他一路找到中国来了。据他说，有些西洋男人在密室里，给自己带上狗戴的项圈，远没有剃个阴阳头，留条猪尾巴好看。他还没见过哪个西洋女人肯于把脚裹成猪蹄子。他最喜欢看这些样子，觉得最为性感－所以他是性变态。至于辜鸿铭先生有什么毛病，我就说不清了。

　　那个洋鬼子见到中国人给人磕头，心里兴奋得难以自制：真没法想象有这么性感的姿式——双膝下跪！以头抢地！！口中还说着一些驯服的话语！！！他以为受跪拜者的心里一定欲仙欲死。听说臣子见皇帝要行三磕九叩之礼，他马上做起了皇帝梦：每天作那么快乐的性游戏，死了都值！总而言之，当时中国的政治制度在他看来，都是妙不可言的性游戏和性仪式，只可惜他是个洋鬼子，只能看，不能玩……

　　在那本书里，还特别提到了中国的司法制度。老爷坐在堂上，端然不动，罪人跪在堂下，哀哀地哭述，这情景简直让他神魂漂荡。老爷扔下一根签，就有人把罪人按翻，扒出屁股来，挥板子就打。这个洋鬼子看了几次，感到心痒难熬，简直想扑上去把官老爷挤掉，自己坐那位子上。终于他花了几百两银子，买动了一个小衙门，坐了一回堂，让一个妓女扮作女犯打了一顿，他的变态性欲因此得到了满足，满意而去。在那本书里还有一张照片，是那鬼子扮成官老爷和衙役们的留影。这倒没什么说的，中国古代过堂的方式，确实是一种变态的仪式。不好的是真打屁股，不是假打，并不象他以为的那么好玩。所以，这种变态比S／M还糟。

　　我知道有些读者会说，那洋鬼子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所以把我们的文化看歪了。这话安慰不了我，因为我已经丧失了天真。坦白地说罢，在洋鬼子的S／M密室里有什么，我们这里就有什么，这种一一对应的关系，恐怕不能说是偶合。在密室里，有些MASOCHIST把自己叫作奴才，把SADIST叫作主人。中国人有把自己叫贱人，奴婢的，有把对方叫老爷的，意思差不多。有些M在密室里说自己是条虫子，称对方是太阳－中国人不说虫子，但有说自己是砖头和螺丝钉的。这似乎说明，我们这里整个是一座密室。光形似说明不了什么，还要神似。辜鸿铭先生说：华夏文化的精神，在于一种良民宗教，在于每个妇人都无私绝对地忠诚其丈夫，忠诚的含义包括帮他纳妾；每个男人都无私地绝对地忠于其君主，国王或皇帝，无私的含义包括奉献出自己的屁股。每个M在密室里大概也是这样忠于自己的S，这是一种无限雌服，无限谄媚的精神。清王朝垮台后，不准纳妾也不准打屁股，但这种精神还在，终于在“文革”里达到了顶峰。在五四时期，辜先生被人叫作老怪物，现在却被捧为学贯中西的文化怪杰，重印他的书。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为了让虐待狂的洋鬼子再来喜欢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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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艺上的异物
　　** 周作人 **

　　古今的传奇文学里，多有异物—一怪异精灵出现，在唯物的人们看来，都是些荒唐无稽的话，即使不必立刻排除，也总是了无价值的东西了。但是唯物的论断不能为文艺批评的标准，而且赏识文艺不用心神体会，却“胶柱鼓瑟”的把一切叙说的都认作真理与事实，当作历史与科学去研究他，原是自己走错了路，无怪不能得到正当的理解。传奇文学尽有他的许多缺点，但是跳出因袭轨范，自由的采用任何奇异的材料，以能达到所欲得的效力为其目的，这却不能不说是一个大的改革，文艺进化上的一块显著的里程碑。这种例证甚多，现在姑取异物中的最可怕的东西——僵尸——作为一例。

　　在中国小说上出现的僵尸，计有两种。一种是尸变，新死的人忽然“感了戾气”，起来作怪，常把活人弄死，所以他的性质是很凶残的。一种是普通的僵尸，据说是久殡不葬的死人所化，性质也是凶残，又常被当作旱魃，能够阻止天雨，但是一方面又有恋爱事件的传说，性质上更带了一点温暖的彩色了。中国的僵尸故事大抵很能感染恐怖的情绪，舍意义而论技工，却是成功的了；《聊斋志异》里有一则“尸变”，纪旅客独宿，为新死的旅馆子妇所袭，逃到野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互相撑拒，末后惊恐倒地，尸亦抱树而僵。我读这篇虽然已在二十多年前，那时恐怖的心情还未忘记，这可以算是一篇有力的鬼怪故事了。儿童文学里的恐怖分子，确是不甚适宜，若在平常文艺作品本来也是应有的东西，美国亚伦坡的小说含这种分子很多，便是莫泊桑也作有若干鬼怪故事，不过他们多用心理的内面描写，方法有点不同罢了。

　　外国的僵尸思想，可以分作南欧与北欧两派，以希腊及塞耳比亚为其代表。北派的通称凡披耳（Vampyr），从墓中出，迷魇生人，吸其血液，被吸者死复成凡披耳；又患狼狂病（Lycanthropia）者，俗以为能化狼，死后亦成僵尸，故或又混称“人狼”（Vljkcdlak），性质凶残，与中国的僵尸相似。南派的在希腊古代称亚拉思妥耳（Alastor）， 在现代虽袭用斯拉夫的名称“苻吕科拉加思”（Vrykolakas，原意云人狼），但从方言“鼓状”（Tympaniaios）“张口者”（Katachanas）等名称看来，不过是不坏而能行动的尸身，虽然也是妖异而性质却是和平的，民间传说里常说他回家起居如常人，所以正是一种“活尸”罢了。他的死后重来的缘因，大抵由于精气未尽或怨恨未报，以横死或夭亡的人为多。古希腊的亚拉思妥耳的意思本是游行者，但其游行的目的大半在于追寻他的仇敌，后人便将这字解作“报复者”，因此也加上多少杀伐的气质了。希腊悲剧上常见这类的思想，如爱斯吉洛思（Aischylos）的“慈惠女神”（Eumeni-des）中最为显著，厄林奴思（Erinys）所歌 “为了你所流的血，你将使我吸你活的肢体的红汁。你自身必将为我的肉，我的酒，”即是好例。阿勒思德斯（Orestes） 为父报仇而杀其母，母之怨灵乃借手厄林奴思以图报复，在民间思想图报者本为其母的僵尸，唯以艺术的关系故代以报仇之神厄林奴思，这是希腊中和之德的一例，但恐怖仍然存在，运用民间信仰以表示正义，这可以说是爱斯吉洛思的一种特长了。近代欧洲各国亦有类似“游行者”的一种思想，易卜生的戏剧《群鬼》里便联带说及，他这篇名本是《重来者》（Gengangere），即指死而复出的僵尸，并非与肉体分离了的鬼魂，第一幕里阿尔文夫人看见儿子和使女调戏，叫道“鬼，鬼！”意思就是这个，这鬼（Ghosts）字实在当解作“从〔死人里〕回来的人们”（Revenants）。条顿族的叙事民歌 （Popular ballad）里也很多这些“重来者”，如《门子井的妻》一篇，纪死者因了母子之爱，兄弟三人同来访问他们的老母；但是因恋爱而重来的尤多，《可爱的威廉的鬼》从墓中出来，问他的情人要还他的信誓，造成一首极凄婉美艳的民歌。威廉说，“倘若死者为生人而来，我亦将为你而重来。”这死者来迎取后死的情人的趣意，便成了《色勿克的奇迹》的中心，并引起许多近代著名的诗篇，运用怪异的事情表示比死更强的爱力。在这些民歌里，表面上似乎只说鬼魂，实在都是那“游行者”一类的异物，《门子井的妻》里老母听说她的儿子死在海里了，她诅咒说，“我愿风不会停止，浪不会平静，直到我的三个儿子回到我这里来，带了〔他们的〕现世的血肉的身体”，便是很明白的证据了。

　　民间的习俗大抵本于精灵信仰（Animism） ，在事实上于文化发展颇有障害，但从艺术上平心静气的看去，我们能够于怪异的传说的里面瞥见人类共通的悲哀或恐怖，不是无意义的事情。科学思想可以加人文艺里去，使他发生若干变化，却决不能完全占有他，因为科学与艺术的领域是迥异的。明器里人面兽身独角有翼的守坟的异物，常识都知道是虚假的偶像，但是当作艺术，自有他的价值，不好用唯物的判断去论定的。文艺上的异物思想也正是如此。我想各人在文艺上不妨各有他的一种主张，但是同时不可不有宽阔的心胸与理解的精神去赏鉴一切的作品，庶几能够贯通，了解文艺的真意。安特来夫在《七个绞死者的故事》的序上说的好，“我们的不幸，便是大家对于别人的心灵生命苦痛习惯意向愿望，都很少理解，而且几于全无。我是治文学的，我之所以觉得文学可尊者，便因其最高上的功业是拭去一切的界限与距离。”

　　1922年4月16日刊《晨报副镌》，原署名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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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冯四
　　** 刘亮程 **

　　很多年，我注意着冯四这个人。

　　我没有多少要干的事。除了比较细微地观察牲口，我也留意活在身边的一些人，听他们说话、吵架，谈论收成和女人，偶尔不冷不热地插上两句。从这些不同年龄的人身上，我能清楚地看到我活到这些年龄时会有多大意思。一个人一出世，他的全部未来便明明白白摆在村里。当你十五岁或二十岁的时候，那些三十岁、五十岁、七十岁的人便展示了你的全部未来。而当你八十岁时，那些四十岁、二十岁、十岁的人们又演绎着你的全部过去。你不可能活出另一种样子——比他们更好或更差劲。活得再潦倒也不过如冯四，家徒四壁，光棍一世，做了一辈子庄稼人没给自己留下种子。再显贵也不过如马村长，深宅大院、牛羊马成群，走在村里昂首挺胸，老远就有人奔过去和他打招呼。我十四岁时羡慕过住在村头的马贵，每天早晨，我看着他乐颠颠地伴着新娘下地干活，晚上一块儿回到家里吃饭睡觉。那段时间，我整夜想着马贵和他的新娘在炕上的一系列情景。我想，能活到马贵这份上，夜夜搂着女人睡觉真是美死了。不到三十岁我便有了一个比马贵的新娘要娇艳十倍千倍的新娘子。从那以后我就谁都不羡慕了。我觉得在这个村里，活得跟谁一样都是不坏的一生。一个人投生到黄沙梁，生活几十年，最后死掉。这是多么简单纯粹的一生。难道还会有比这更适合的活法。

　　有一天我活得不像这个村里人时，我肯定已变成另一种动物。多少年我对村人的仔细观察是学习也是用心思索。我生怕一生中活漏掉几大段岁月，比如有一个好年成他们赶上了，而我因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出了远门，或者在我的生活中忽视了像挖鼻孔、翻眼睛撇嘴这样有意思的小动作。这样我的一生就不完整了，丢三落四。许多干了大事业的人临终前都非常遗憾地发现他们竟没干过或没干成一两样平常小事。这使他们只配享用“伟大”这样空洞乏味的赞美词，而无缘接近平凡了。接近平凡更需要漫长一生的不懈努力。像我，更多时候，也只能隔着一条路，一块长满荒草的地或几头牛这样的距离与村人相处。我想看清全部，又绝不能让村里人觉出我在偷窥他们的一辈子。

　　—个人的—辈子完了就完了。作为邻居、亲人和同乡，我们会在心中留下几个难忘的黑白镜头，偶尔放映给自己和别人。—个人一死，他真真实实的—生便成为故事。

　　而一村庄人的一生结束后，一个完整的时代便过去了。除了村外新添的那片坟墓，年复一年提示着一段历史。几头老牲口，带着先人使唤时养就的毛病，遭后人鞭骂时依稀浮想昔年盛景。在活着的人眼中，一个村庄的一百年，也就是草木枯荣一百次、地耕翻一百次、庄稼收获一百次这样简单。

　　其实人的一生也像一株庄稼，熟透了也就死了。一代又一代人熟透在时间里，浩浩荡荡，无边无际。谁是最后的收获者呢？谁目睹了生命的大荒芜——这个孤独的收获者，在时间深处的无边金黄中，农夫一样，挥舞着镰刀。

　　这个农夫肯定不是我。我只是黄沙梁村的一个人，我甚至不能把冯四和身边这一村人的一生从头看到尾，我也仅有一辈子，冯四的戏唱完时，我的一生也快完蛋了，谁也带不走谁的秘密。冯四和我迟早都是这片旷野上的一把尘土。生时在村里走走跑跑叫叫，死了被人抬出去，埋在沙梁上。多少年后又变成尘土被风刮进村里，落在房顶、树梢、草垛上，也落在谁的饭锅饭碗里，成为佐料和食物。

　　由此看来，我对冯四长达一生的观察可能毫无意义。

　　这天早晨，冯四扛一把锨出去翻地，他想好了去翻一块地，种些玉米什么的。这样到了秋天他就有事可干，别人成车往家里收粮食时，他也会赶一辆车出去，好赖拉回些东西。多少个秋天他只是个旁观者，手捂在袖筒里，看别人丰收，远远地闻点谷香。

　　没人知道冯四这些年靠什么维持生活，他家的烟囱从没冒过一缕烟，也从没见他为油盐酱醋这档子事忙碌。他的那几亩地总是荒荒地夹在其他人家郁郁葱葱的麦田中间，就像他穷困的一辈子夹在村人们富富裕裕的一辈子中间——长长的一溜儿。有时邻家的男人撒种，不小心撒几粒落在他的田里，也跟着长熟了。只是冯四不种地也从不知道他的地里每年都稀稀地长着几株野庄稼。经常出门在外的冯四，似乎从来也没走出黄沙梁，按说像他这样无儿无女、无牵无挂的人，应该四处漂泊了，可他硬是死守着黄沙梁不放，他在依恋什么呢。记得冯四唯一关心的一件事是——每隔一两年，就去找村长问问户口册上有没有他的名字。他好像很在乎自己是不是黄沙梁人。只要看见自己的名字还笔画完好地爬在那个破户籍本上，他就活得放心了。也有过一段日子冯四忽然不见了，像蛇一样冬眠了，没人清楚他死了还是活到别处去了。好像冯四有意跟村里人玩“捉迷藏”游戏，他藏好一个地方，期待人们去找他，先是藏得很深很隐秘，怕人们找不到又故意露点马脚。可是谁有空理他呢。这是一村庄大人，人人忙着自己的事。冯四藏得没趣有一天便忽然从一堵墙后面钻出来，悻悻地穿过村中间那条马路。其实，我想冯四压根不会跟谁玩游戏，他是个认真的人，尽管从没认真地做过什么事。

　　冯四一回到他那间又破又低矮的土屋，我便只能望着屋顶上那尊又粗又高的烟囱发愣：它多像一门大炮啊，一年又一年地瞄准着天空深处某个巨大的目标，静静地瞄着，一炮不发。这使冯四的夜生活显得异常神秘难测，他没有女人，他跟自己睡觉也能一夜一夜地睡到天亮。有几个晚上我溜到窗根也没听到什么，屋子里一片死寂，不知冯四正面朝一生中的哪几件事昏昏而睡或黑黑地醒着。

　　在我偷窥冯四时，肯定有很多双眼睛已暗暗观察了我很多年。每一个来到村里的人，都理所当然会受到怀疑，无论新出生的还是半道来的，弄清楚你是个什么东西人们才会放心地和你生活在一个村里，这是很正常的事。况且，一个人要使自己活得真实就难免不把别人的一生当一场戏。

　　出门不久冯四遇到了张五，张五的上半辈子是在别处度过的，在冯四眼中他只有下半辈子。和这种人交往，冯四总觉得不踏实，在张五烟波浩淼的一辈子里，他只看见露出水面的三五块礁石。“看不见的岁月是可怕的。”冯四总担心会不小心陷进别人的一生里，再浮不出来。

　　张五正牵着五头驴，要卖到别处去。

　　“让驴换个地方生活，长长见识。”张五认真地说。

　　“驴吃惯了黄沙梁的草，到别处怕过不惯呢。”冯四说。

　　“没事。驴到哪都是拉车，往哪拉都一样用力……”

　　“不一样的。有些地方路平，有些地方路难走，驴要花好几年才能适应。”

　　说话时冯四注意到一头黑母驴的水门亮汪汪的，凭经验他一眼断定这是头正在发情期的年轻母驴，再看另四头，也都年纪轻轻，毛色油亮而美丽，不用往裆里乜也清楚都是母驴。一下子卖掉五头母驴，对黄沙梁村将是多大的损失。五头驴所干的活将从此分摊到一村人身上，也可能独独落到某几个人头上。他们将接过驴做剩的事儿，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忙碌下去——像驴一样。尤其一下子卖掉五头母驴，在缺女人一样本来就缺少母驴的黄沙梁，这种损失更难预计。作为男人，冯四首先为黄沙梁的公驴们想到以后的日子。没当过光棍的人不会想到这些事。冯四不知道驴为了什么理想和目标在活一辈子。凭他多年的观察，一头公驴若在发情期不爬几次母驴发泄发泄，整个一年都会精神不振，好像生活一下子变得没意思，再好的草料爵着也无味了，脾气变得很坏，故意把车拉到沟里弄翻，天黑也不进圈，有时还气昂昂地举着它那警棍一般粗黑的家伙吓唬女人。似乎它没日上母驴全都怪人。看来交配对人和牲口都是件顶顶重要的大事。而冯四光棍一辈子没娶上女人这又怪谁呢。怪驴。怪娶走女人的男人。我猜想有几个季节冯四真的羡慕过驴呢，甚至渴望自己立马变成一头公驴，把积攒多年的激情挨个地发泄给村里的母驴。我们筋疲力尽或年迈无力时希望自己是一头牛或者驴，轻轻松松干完眼前的大堆活计。有些年月我们也只有变成牲口，才能勉强过下去那不是人过的日子。这便是村人们简单而又复杂的一辈子。由此可以推想，冯四替驴操心时也更多地为自己着想，现在他决意要留住这五头母驴。黄沙梁若没有了母驴，做个公驴还有多大乐趣。他想。

　　“张五，我知道有个地方要母驴，那个村子里全是公驴，一头母驴也没有。一到晚上，公驴整夜地叫唤，已经好几年了，害得村里人睡不好觉。起先大家都以为鬼在作怪，最近一个细心人（也是光棍）才发现了根本原由——没有母驴，公驴急得慌。这阵子村里人到处打问着买母驴，我有个熟人，就在这村里，前天他还托我给找几个母驴，这不，碰到了你，这几头母驴赶过去，肯定卖大价呢。”

　　“真有这好事，在哪个村子。”

　　“别问那么多，跟我走就是了。”

　　他们的身影绕过三间房子，朝西边的沙梁上走去，一会就看不见了。

　　很多年来我怀着十分矛盾的心理生活在黄沙梁，我不是十足的农夫，种地对我来说肯定不是一辈子的事，或者三年五载，或者十年二十年。迟早我会扔掉这把锄子。但我又必须守着这一村人种完一辈子的地。我要看最后的收成——一村庄人一生的盈利和亏损。我投生到僻远荒凉的黄沙梁，来得如此匆忙，就是为了从头到尾看完一村人漫长一生的寂寞演出。我是唯一的旁观者，我坐在更荒远处。和那些偶尔路过村庄，看到几个生活场景便激动不已，大肆抒怀的人相比，我看到的是一大段岁月。我的眼睛和那些朝路的窗户、破墙洞、老树窟一起，一动不动，注视着一百年后还会发生的永恒事情：夕阳下收工的人群、敲门声、尘土中归来的马匹和牛羊……无论人和事物，都很难逃脱这种注视。在注视中新的东西在不断地长大、觉悟，过不了几年，某堵墙某棵树上又会睁开一只看人世的眼睛。

　　天快黑时，冯四、张五和五头驴蹄印跟脚印进了村子。走出去这么多，还回来这么多，对黄沙梁来说，这一天没有什么损失。冯四编了个故事，整个一天张五和五头驴都在他的故事中，他们朝一个不存在的村庄（或者一个真实的但不需要母驴的村庄）走。路是真实的，阳光实实在在照在人脸和驴背上，几座难翻的沙梁和几个难过的泥沟确实耗费了人的精力，并留下难忘的记忆。但此行的目的是虚无的，或者根本没有目的。当冯四意识到张五和五头驴的一天将因此虚度，自己的一天也猛然显得不真实。他同样搭上了整个一天的功夫。他编了一个故事，自己却不能置身于故事之外，就像有收成无收成的人一同进入秋季，忙人和闲人在村里过着一样长短的日子。时间一过，可能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冯四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天黑之后，冯四把扛了一天的锨原放回屋角。在这个小小农舍里，光线黑暗，不管冯四在与不在，地上的木桌永远踱着方步朝某个方向走着，挂在墙上的镰刀永远在收割着一个秋天的麦子，倒挂在屋顶的锄头永远锄着一块禾田里的杂草，斜立屋角的铁锨永远挖着一个黑暗深邃的大坑……这是看不见的劳动。我们能看见的仅仅是：锨刃一天天变薄变短了，锨把一年年变细。仿佛什么东西没完没了地经过这些闲置不动的农具，造成磨砾和损失。

　　在黄沙梁，稍细心点便会看到这样两种情景：过日子的人忙忙碌碌度过一日——天黑了。慵懒的人悠悠闲闲，日子经过他们——天黑了。天从不为哪个人单独黑一次，亮一次。冯四的一天过去后，村里人的一天也过去了。谁知道谁过得更实在些呢。反正，多少个这样的一天过去后，冯四的一辈子就完了。黄沙梁再没有冯四这个人了。他撇下朝夕相处的一村人走了。我们埋掉他，嘴里念叨着他的好处，我们都把死亡看成一件美事，我们活着是因为还没有资格去死。

　　在世上走了一圈啥也没干成的冯四，并没受到责怪，作为一个生命，他完成了一生。与一生这个漫长宏大的工程相比，任何事业都显得渺小而无意义。我们太弱小，所以才想于出些大事业来抵挡岁月，一年年地种庄稼，耕地，难道真因为饥饿吗。饥饿是什么。我们不扛一把锨势必要扛一把刀一杆枪或一支笔，我们手中总要拿一件东西——叫工具也好、武器也好。身体总要摆出一种姿势——叫劳动、体育或打斗。每当这个时候，我便惊愕地发现，我们正和冥冥中的一种势力较着劲。这一锄砍下去，不仅仅是砍断几株杂草，这一锨也不仅仅翻动了一块黄土。我们的一辈子就这样被收拾掉了。对手是谁呢。

　　冯四是赤手空拳对付了一生的人。当宏大而神秘的一生迎面而来时，他也慌张过，浮躁过。但他最终平静下来，在荒凉的沙梁旁盖了间矮土屋，一天一天地迎来一生中的所有日子，又一个个打发走。

　　现在他走了，走得不远，偶尔还听到些他的消息。我迟早也走。我没有多少要干的事。除了观察活着的人，看看仍旧撒欢的牲口。迟早我也会搁荒一块地，住空一幢房子，惹哭几个亲人。我和冯四一样，完成着一辈子。冯四先完工了。我一辈子的一堵墙，还没垒好，透着阳光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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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阿拉伯芥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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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拉伯芥
　　** 龙应台 **

　　金门人淡淡地告诉你他是怎么长大的。岛上的孩子都没见过球，球是管制品，因为几个篮球绑在一起就可以漂浮投共。晚上每个房子都成了轰炸目标，所以每一扇窗户就得用厚毯子遮起来，在里头悄悄说话，偷偷掌灯，四十年如一日。男人会告诉你，吃了四十年的糙米之后，才知道糙米里加了黄曲素，压抑人的性冲动，避免军人出事。女人会告诉你，那一年孩子突然得重病，要用军机送到台湾治疗，不是军事任务还差点上不了飞机。

　　黄牛在麦田里吃草，夜鹭穿过木麻黄林，金门人在炮火隆隆的天空下，在布满地雷的土地上，谨慎地恋爱，结婚，养育儿女。现在，观光业者招徕游客：金门好玩啊，来看那“生活不怕苦，工作不怕难，战斗不怕死”的金门人。同时，台湾岛上新一代的勇敢的领袖们开始大声说话，你打我台北，我就打你上海；你丢一百个炸弹过来，我就丢一百个炸弹过去。语音未落，香港的报纸争相报导：台湾人资金大量移向香港，半山的房子很多都让台湾人买下了。

　　哪一个正常的人愿意“生活不怕苦，工作不怕难，战斗不怕死”？哪一个正常的人愿意放弃自己追求幸福的权利？哪一个正常的孩子不打球？

　　可是世上六十亿人里，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的，可能居大多数。如果你是个在板门店附近村子里上学的小孩，你会听老师说：来，做一个算数题。三十八度线的中立区那儿草木不生，每一平方公尺──大概一间小厕所的范围，就埋了2.5颗地雷。中立区长两百四十八公里，宽四公里，算算看总共有多少颗地雷？

　　如果你是个在中亚山区生长的孩子，你也无球可打。在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哈萨克、乌兹别克几个国家交界的两千五百平方公里荒凉而苍老的大地里，埋藏着三百万枚待爆的地雷。勇敢的领袖们决定不打仗了，于是地雷就去炸死那赤脚荷锄的农民，炸断放学回家的孩子的腿，炸瞎那背着婴儿到田里送饭的母亲。

　　为什么不扫雷呢？对不起，没钱。打仗的时候，领袖们以国家安全和民族主权的崇高理由把军购费膨胀到极致，仗打完了，尸体还可以收拾干净，但是中了毒的大地无法复原；扫雷需要千万上亿的美金，而婴儿，连奶粉都不够啊。

　　全球有两万六千人因为误触地雷而死亡，大地里还有一亿一千万枚地雷等着被“误触”。丹麦人于是“发明”了一种草，把常见的小草“阿拉伯芥”改动一下基因，这草就变成一种测雷器：阿拉伯芥的根，感觉到土里头地雷腐蚀后外泄出的二氧化氮，整株植物会从原来的绿色变成铁红色。阿拉伯芥的花粉经过处理之后，花粉也不会扩散繁殖。丹麦人打算在斯里兰卡、波斯尼亚这些饱受摧残的土地上实验种植。

　　种下两千五百平方公里面积的阿拉伯芥？然后看着美丽青翠的小草一块一块从绿转红？阿拉伯芥的命运，不也正是金门人、板门店人、阿富汗人的共同命运？我觉得发冷──人对自然、对生命过度地暴虐、亵渎之后，他究竟还有什么依靠呢？如果勇敢领袖们的心里深埋着仇恨和野心的地雷，敏感的阿拉伯芥又救得了几个我们疼爱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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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落照之狱 - 小野不由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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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照之狱
　　** 小野不由美 **

　　“——父亲会成为杀人犯吗？”

　　被突然从背后这么一问，瑛庚一怔，停下了脚步。好像被刀刺中般地回过头来，他的小女儿就站在身后，向他投来稚嫩的目光。

　　刚从庭园回来打算横穿过回廊的女儿，两只小手捧着一只玻璃水盘。透明的水盘中清水上面，浮着一朵雪白的睡莲。末夏的阳光照射在周围的房屋上，在回廊里投下厚重的阴影。而女儿胸前的白花，就像点燃的一盏灯。

　　“怎么了？”

　　瑛庚挤出一丝笑容，弯下腰面对着女儿。

　　“我怎么会杀人呢？”

　　瑛庚抚摸着李理的头，李理则瞪大着眼睛望着瑛庚。用好像抗议般的眼神瞪视了一会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水盘中的睡莲也跟着摇动了。

　　“这是拿到你母亲那里去的吗？”

　　瑛庚将目光投向李理手中的水盘，李理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那是无忧无虑的天真的笑容。

　　“是给蒲月兄长的。他今天刚从茅州回来。”

　　是吗，瑛庚笑着说，“路上注意安全。”

　　听瑛庚这么一说，女儿点点头，很严肃地迈起了步子。一边注意不让水盘中的水洒出来，一边做出一付俨然要做大事的表情。

　　就这么望着女儿的背影走出了院子。瑛庚在白色大理石铺成的院子里走出几步后，一座大屋的投影横在眼前。女儿在走出那片投影后，溶入了白色的阳光里。

　　女儿小小的身体轮廓透在白光中，瑛庚看着她远去直至消失在这片白光中。

　　瑛庚突然想把女儿叫住，可最后还是没叫出口。

　　就在这一呼吸间，眼睛已经习惯了阳光。在这个被房屋围住的小院子里，倾泻进了大量的阳光。就在这样的阳光中，穿着鲜艳衣服的女儿，还是以严肃的表情端着水盘。

　　回过神来的瑛庚，突然心中干感到一阵疼痛。就在那一瞬间，看着女儿消失在光影中的丧失感重重地在胸口沉淀下来。

　　李理八岁了。同时，住在芝草的另外一个孩子也八岁了。那个孩子的名字叫骏良，他现在可能是芝草最有名的孩子。

　　——因为他被一个叫狩獭的人杀害了。

　　世界北方的柳国，首都叫做芝草。芝草不只是柳国的首都，同时还是朔州的首府，另外还是深玄郡、袁衣乡、蓊县三地的行政府的所在地。就在今年夏初，狩獭被袁衣乡的士师逮捕了。

　　狩獭在芝草附近的一处山道上袭击了一对母子。将二人杀害后刚要抢走了他们身上的行李和财物时，被闻声赶来的人制服，交到了处理罪犯的士师手上。之后他还被认定是在芝草周边另外四件凶案的案犯。由于案件非常重大，所以狩獭被押到了深玄郡的郡厅。虽然裁判犯罪的诉讼在县以上的法庭就能够审理，但是要裁判被称为“五刑”的重罪时，就只能到郡以上的行政单位才行。因此，狩獭被送往了管辖袁衣乡的深玄郡秋官府。在进一步的审理中，发现狩獭犯下的凶案远不止这四件，还有另外十一件。再加上被捕时的那件，一共是十六件。这十六件凶案中被杀害的一共二十三人。而骏良就是这二十三人中的其中一个。

　　骏良只有八岁，是一对在芝草经营者小店的夫妻的儿子。他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开朗健康的孩子——这是周围人对骏良的评价。就是这样一个孩子，他的尸体于一年前在离家不远的小路上的树荫里被发现。

　　在那之前，骏良离开他那家兼店面的屋子出去买桃子。附近的一个在路边摆小摊的人看见骏良被一名男子拖入了一条小路。男子将骏良拖入小路后，不久一个人出来了。看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熟识骏良的小摊贩感觉好像不曾见过这名男子。不久后骏良的尸体被从小路通过的附近的人发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被几乎将喉咙捏破的力量掐死了。

　　谁也不知道将骏良拖入树荫的男子是谁。但看起来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要杀害骏良才将其拖入小路的。但是，没有人能想到任何理由去杀害一个八岁的孩子。只是，大家发现骏良从家里出来时握在手中的钱不见了——他出门时手中仅有十二文钱。

　　难道竟为了这十二文钱杀害一条人命吗？如果不是，那又是为什么呢？好像单纯地只是为了杀害他。而且是在他家的附近，光天白日，人来人往的地方被杀害的。这件离奇的凶案在芝草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但是，骏良真的是因为那仅有的十二文钱被杀的。

　　狩獭偶然看见了骏良手中握着十二文钱从家里出来了。因此尾随着他，将他拖入了小路的树荫里，把他杀害，并夺走了他手中的十二文钱。狩獭将那十二文钱买了一杯酒喝。当时他的怀里有几天前杀死一对老夫妇抢来的近十两银子。

　　当案情被深玄郡的秋官公布后，芝草的百姓们愕然了。对这几乎毫无意义的骏良的死，所有人的愤怒了——瑛庚也不例外。

　　瑛庚感到不可理喻。在柳国，百姓的平均收入是一个月大约五两白银。而当时怀揣着相当于两倍数额的狩獭，居然会为了十二文钱杀人，这简直是不可理喻。而且，狩獭是一个成年人，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不论是体格还是力量上都不可同日而语。只要将其拖入树荫，威胁他交出钱，或者出手抢过来不就可以了吗？可事实是狩獭将他杀害了。

　　但是对于狩獭来说，这次的凶案再正常不过了。骏良也只不过是二十三个被害者的其中之一。

　　——十六件，二十三人。

　　瑛庚走向书房的书案，扫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狩獭的罪状被详细地记录在那上面。

　　其中一件事是在芝草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发生的。一对夫妇与他们年老的母亲，以及两个孩子被杀。这是去年年末的事。村里的人在寒冬时期一般迁往镇上去居住。因为这个村子基本上是因为耕作而存在的。而这一家在镇上没有住处，因为在孩子大病期间，他们将国家配给的镇上的住宅卖掉了。村里留下过冬的只有这一家。狩獭闯了进来，将他们全家杀害后，在他们家悠闲地住了下来。隆冬时，有担心他们全家生活的邻居来看望，敲门后，发现眼前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这名男子非常亲切地告诉说，这一家到附近的镇上旅行去了，而他自己是被拜托看房子的一个远方亲戚。——但是，邻居在这之前从来不知道他们家有什么关系好的亲戚。奇怪地回到镇上后，因为放心不下几天后又去看了，结果男子说他们还没有回来。觉得奇怪的邻居向镇上反映了这个情况。镇里的官员派了人去查看，结果男子已经不见了。而在家中的一间卧室内，杂乱地堆放着这一家人已经冻住的尸体。但是，当时并没有发现丈夫的尸体。他们搜索了其他地方后，终于在屋子后面一处水洼里发现了丈夫的尸体，同时，他们也愤怒了。横跨着水洼的尸体上，发现了很多来往的脚印。将这一家杀害的男子为了通往水洼对面的田地，将冻僵的尸体放在水洼里当作桥来使用了。

　　当时自称是亲戚的这名男子，年纪大约在三十岁前后。瘦削的身材，中等身高，黑发黑眼，并没有什么特征。只是在右边的太阳穴上，有“均大日尹”的四字刺青。这是“黥面”——因为犯罪受刑而在面部的刺字。

　　对犯下杀人罪等重罪的犯人，剃去头发，在其面部刺字。这种刺青会在十年后渐渐消失。但是如果在未消失时再犯重罪，将会在面部刺上第二个刺青。如果再犯的话，这次就会在右边太阳穴刺字。刺字一般是四个字，从这四个字可以看出是在何处裁判的什么人。“均”表示在均州审判；“大”表示年份；“日”表示服役的监狱；“尹”是表明此人身份的字。从这几个字就立刻知道这名男子的身份。人称狩獭，本名叫何趣。在柳国北方的道州出生，在道州、宿州、均州都留有案底。罪状全是杀人罪。最开始的一件是因为抢劫而攻击的对方死亡，宿州的案件也是因为抢劫财物在双方的扭打中将对方致死。只有在均州的那件是一开始就下了杀心，但是动机还是财物。

　　读着书案上的记录，瑛庚好几次都叹息了。

　　徒刑是一种惩罚，但同时也是一种让犯人认识到自身的罪过、使其改过自新的一种手段。但是对于狩獭来说，徒刑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在均州审判后，被判了六年徒刑释放后，仅半年时间就故技重施。那以后，两年时间内犯下了十六件命案。

　　对于这些案件，狩獭将在深玄郡秋官府接受审判。只是，像狩獭这样的重犯，至少要接受一次更加上级的行政单位的审理。根据法令，狩獭被移送到州司法部门。在这里狩獭接受了审判，但是州司法部门出现了一些犹豫，因此他被送往了国府。狩獭将接受国家进行的三次审判，之后由司刑下判决书。

　　——也就是说，瑛庚将执行这次审判。

　　节选自《落照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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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年色情店杀人事件
　　** 蔡寞琰 **

　　1

　　2018年二月，一个170开头的电话打进来。

　　通常这种虚拟号段的来电我都不会接，挂了三次之后，短信来了：“X律师，在忙吗？我是罗桂娇，还记得我吗？我想请你吃个饭。不嫌弃的话，等得空了告诉我一声。”

　　我一下记起了她，赶忙回消息过去，说这几天随时都有空。罗桂娇很快又打来电话，说马上就“下点”，约我一起吃晚饭。我问她在哪里上班？她却支支吾吾，只说见面聊。

　　我清晰地听到那边有喘息的声音。

　　我们约好在一家西餐厅见面。罗桂娇比我先到，选了一个靠窗的小包厢。一见面，我先惊了一下。

　　我还清楚地记得2015年四月跟罗桂娇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天，我去看守所会见她，她就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头发蓬乱，皮肤蜡黄松弛，手背上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老年斑。

　　眼下的她比之前胖了些，脸圆了，乌黑的短直发，一件V领黑色连衣裙，套了丝袜的双腿并拢斜坐着，看起来竟比之前年轻了不少。

　　见我来了，她赶忙把烟掐灭，起身给我倒茶。

　　“罗姐最近气色好。”

　　“比不了你们年轻人，还差几个月五十岁了，恐怕撑不了几年。”

　　聊了两句，罗桂娇主动说自己还在做老本行：“去年一月从监狱出来，一直想联系你见面吃个饭，但是我走不开。”

　　她说自己前段时间在医院照顾一个老头，是位老干部局的离休干部。老头也没什么大病，就是一些医院为了营收，邀请他们过去住，每月医药费全报，还给返几千块钱。老头在医院住了好些年，实在无聊，无意间就逛到罗桂娇她们的按摩店。

　　从那以后，老头基本天天都去，每次都点罗桂娇。罗桂娇说他今年八十三了，做不了什么，也就时不时摸她一下，大部分时间在唠唠叨叨——聊他十四岁就参加工作的壮举，反反复复讲了好多，其他人听得不耐烦，瞌睡连连，他就大发脾气——罗桂娇在监狱待过，有足够的耐心地听他说话，就这样讨了他的欢心。

　　一段时间后，他干脆让罗桂娇做他的全职保姆，五千块钱一个月，包吃住。罗桂娇给他洗衣做饭，打理得干干净净。开心的时候，老头还会额外塞给她钱，带她逛街买衣服。说到这里，罗桂娇不好意思地笑了，可不一会儿却又红了眼眶，喃喃说：“老头是好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老头的子女们有天来医院探望他，才发现二人举止亲密。子女们当即对老头发了脾气，骂他老不正经。可老头脾气更倔，说你们不照顾我，还不许我找人照顾？

　　子女们气不过，只能骂罗桂娇：“还要脸的话，赶紧滚蛋。”老头却一把拉过她：“小罗你别怕，我保护你，谁敢过来老子毙了他。”

　　第二天，老头的子女们又跑来，应该是把罗桂娇的底细查了个底掉，在医院大骂她一个坐过牢的臭婊子，什么时候巧言令色改当骗子了。老头还是满不在乎：“坐过牢又怎样！我现在跟坐牢没什么分别。”

　　看着这家人的架势，罗桂娇不想再掺和进去，不顾老人的挽留，转身走了。

　　等她气消了，想起老头的好，再去医院看他时，才发现他已经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认得她，带她过去瞧了一眼，老头赤身裸体躺在里面，靠各种仪器管子吊着一口气，看着痛苦不堪、凄凉无比。

　　老头已经熬了五个多月了，医生说如果家属同意拔管，就是几分钟的事，但拔了管，每个月一万多块的工资也就没了。有些家属是能拖就拖，甚至一拖三四年。

　　罗桂娇说：“这次找您，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老头解除痛苦？”

　　我摊手说，真是没有一点办法。又问她怎么又做回这一行了：“难道上次还没有被吓怕？”

　　罗桂娇说她也没有办法：“蹲监狱那两年，确实比在外头的生活要容易得多。”

　　2

　　蹲监狱之前，罗桂娇工作的地方在临近立交桥的一座三层老房子，右边与菜市场相连，桥下的人流量大，遛弯、下棋的，摆摊、兜售货物的，从清早闹腾到半夜。市场里一排小店，唯独按摩店的招牌最醒目，六个红色粗体大字：“十五元按摩店”。

　　按摩店大多数客户也都是老年人，老板娘口头上对技师们说“不能和客人做出格的事”，其实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家店开了将近十年，收入是怎么来的，她很清楚。

　　“十五元按摩”不过是一个噱头，罗桂娇她们会告诉客人：很少有人选择十五元按摩的，太低档；四十块，才有私密的空间，虽然不过是用一些胶合板隔出的，但好赖属于独立的“房间”。

　　技师们上钟轮排，罗桂娇的钟点最多，常有技师们在背后说她放荡，什么都肯做，自然留得住人，还有人说，“年纪那么大了，还能玩这么多花样”。

　　其实，按摩店里的技师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妇女，她们从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年龄，一般都只说三十多一点，也没什么人“放不开”，真正会按摩的也几乎没有，随便捏几下便会问客人，要不要“打个飞机”，然后就有人火急火燎地开始解皮带。这事儿有的技师要加收五十，罗桂娇却不收，只有“做点”才收六十到一百不等。

　　有时胶合板两边的房间都吱吱嘎嘎响，她们却还要低声说，“这里是正规场所”。

　　有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过来，但都不会常来。罗桂娇对我说，老人的欲望不比年轻人弱，年轻时有时还能控制得住，挑人；等年纪大了，不管怎样都要忙活一阵，有的到楼下药店买个药也要跑来一趟，有的还带着一两岁的孙子来，小孩就丢在床头。

　　2015年三月十三号，年还有两天才过完。“十五元按摩店”只有罗桂娇和其他两位技师留守，天气很冷，休息室里的窗户坏了关不紧，风打在上面发出阵阵“呜咽”声。

　　下午三点左右，肖佐龙来了，刚好轮到罗桂娇上钟。刚开始肖佐龙还很老实，问罗桂娇多大年纪。罗桂娇回答说三十六岁。

　　很快，肖佐龙一双干瘦的手开始在罗桂娇大腿上游离，罗桂娇便在他耳边轻声说：“要加钱的哦！”

　　肖佐龙大声地回了声：“我知道！哪能不给钱！”

　　罗桂娇做出“嘘”的手势，让他躺好。

　　肖佐龙那时七十三岁，儿女拖家带口在省外打工，他一个人待在郊区家里无聊，看电视没五分钟准睡着。想找个伴，可家里人都不支持，于是只得每天搭城乡公交来城区闲逛。

　　“只准他们年轻人在花花世界玩，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等着做劈柴被烧？”他拉住罗桂娇的手就往自己裤子里塞。

　　一连加了两个钟，肖佐龙的身体都没什么反应，但说好的钱却一分不少地掏了出来。

　　罗桂娇替肖佐龙穿好鞋子，帮他打开玻璃门，望着他走下台阶时，肖桂娇觉得多少还有点对不住他，想跑下去退五十块让他打车，却迈不开腿，只大声说了句：“慢走啊，记住我是十八号，下次再来。”

　　肖佐龙扬了扬手：“下次来找你就是，号子记不住呢！”

　　3

　　正月十五那天，当地街上人声鼎沸，天黑时分，四处都燃起了烟花。

　　这一天，按摩店又是罗桂娇和另外两个技师留守，电停了好久了，也没什么客人，在蜡烛底下，她们正商量着，待会是买炸好的能现吃的元宵，还是买汤圆来自己做甜酒冲蛋吃。

　　突然门外听见有人咳嗽，进而大声嚷嚷：“怎么乌漆嘛黑的？今天过节，怕是没得人吧！”

　　罗桂娇急忙出来相迎，借着手机的光，才看清是肖佐龙，手上还提着几斤苹果。

　　“老爷子今天怎么过来了，儿孙们肯放你出来？” 

　　肖佐龙把苹果往柜台上一放：“你拿去分了吃！他们没空闲管我，初六就出去了。”

　　罗桂娇掏出一个苹果，笑了笑说：“正好没吃饭。”

　　“你也没吃饭？六点了，我也没吃，一起去吃个饭！”

　　“那你先去吃点东西再来？这会反正开不了空调，应该八点左右会来电，我在这等你。”

　　“一块去！给你算钟就是，多大点事！”肖佐龙说。

　　罗桂娇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有点怕：“要不晚点一起吃夜宵？我们平时是不能外出的……”

　　肖佐龙掏出一百块钱往罗桂娇手里塞：“走咯走咯，别跟我啰里啰嗦的！”

　　罗桂娇打算就在楼下找个饭店撮一顿。不曾想肖佐龙叫了的士，说外面的东西不好吃，他自己就是厨师，屋里没人，菜都是现成的，回去做给她吃。

　　换作平时，罗桂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的。那天马路上的风很大，四周的烟花响个不停，店里一片漆黑，老头的眼神里又满是期盼，她便拉开了车门。

　　出租车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才到，肖佐龙的家不远但有点偏僻，四周都是两三层的砖房，以及荒废的农田。

　　“就不怕周围的邻居说闲言碎语？”罗桂娇问。

　　肖佐龙掏出一串钥匙找了好久，一边开门一边念：“他们管得着？信了他们的鬼怕是没盐吃，你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几个老头，给一斤鸡蛋就被哄去参加什么科技公司一日游，游回来万把块钱没了，买了一大堆垃圾回来。就这样还说我不长脑子。”

　　进屋后，肖佐龙给罗桂娇倒了杯水，打开电视，将果盘端了过去，让她吃瓜子：“菜是现成的，一会儿就好。”

　　罗桂娇看了一会电视，空调的暖风吹得她昏昏欲睡，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餐桌上已摆了五六个菜了。

　　肖佐龙给她装了饭，自己倒了酒，不停地给罗桂娇夹菜，说都是自家的东西。自从老公死后，罗桂娇就再没喝过酒，但那一刻，此情此景，竟有一种家的错觉。

　　吃完饭，肖佐龙给了罗桂娇一个红包，说今天应该行，之前太紧张，放不开。还是刚碰到罗桂娇的私处，肖佐龙就结束了。罗桂娇想起身，肖佐龙不肯，说还要再试一下，不让她走。 

　　罗桂娇就一直推脱，说这么大年纪，不要勉强了，这样两个人都难受。

　　肖佐龙也不搭理，忽然一口死死咬住罗桂娇的乳头，右手在她身上又抓又捏。罗桂娇痛得晕了头，双手拼命地拍打肖佐龙的头，肖佐龙还是不放手，情急之下，罗桂娇一个侧翻将肖佐龙踢下了沙发，这才长吁一口气，下身火辣辣地痛，乳头被咬出了血。

　　罗桂娇刚穿好衣服，一开始还在地上呻吟的肖佐龙就没了声息。罗桂娇慌了，连忙打开门喊救命。

　　一些邻居听到后赶了过来，看到肖佐龙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其中一人按住罗桂娇，另一人用绳子将她捆了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义愤填膺，说又来了个婊子，打死她；还有人舀来厕所的水往她脸上浇。直到救护车和警车相继赶来，这些羞辱才结束。

　　采取一系列的抢救措施后，医生最终宣告肖佐龙已不治身亡。在场的人一听说肖佐龙死了，又跑过去殴打罗桂娇，说当场就可以撕了这个臭不要脸的。

　　警察见状迅速围在罗桂娇旁边，警告村民不可以轻举妄动，她的事情还没查清楚，不管是谁，伤害她都涉嫌违法犯罪。

　　法医鉴定，肖佐龙的直接死亡原因为颅脑损伤。公安机关以“故意伤害罪”对罗桂娇进行刑事拘留。而罗桂娇的伤情报告上则显示为阴道撕裂伤，一侧乳房部分缺失，两处轻伤。

　　4

　　第一次见到罗桂娇时，我根本没法将她和“失足妇女”联系在一起，她的样子，就像一个带孙子忙得心力交瘁的农村老妇。

　　会见期间，她的身子一直在发抖，我问她是生病了还是害怕？她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进派出所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都是关几天、罚点钱就算了，现在说我故意杀人，我不认。”

　　我告诉她，看了案卷，如果罪名成立，量刑可能在七年以上。

　　她明显不高兴了，问是谁请的律师？花了多少钱？

　　我据实回答，说所里收了两万块，已经很优惠了。是她一个叫吴姐的同事和“十五元按摩店”老板娘出的钱，她儿子签的委托书。

　　“请律师有什么用？”

　　我不想和她争论这个事，岔开了话题，说特意安排在今天会见，是从她的身份信息上获知今天是她生日：“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语气平和了许多：“我们那边的人过阴历生日的，不过谢谢你，我儿子都从来没和我说过这句话，除了要钱，再也没和我亲近过，不过能怪谁？人生来就有还不完的债。”

　　我见过她儿子，知道她儿子直至今日还非常恨她，但这会儿说这些不好。

　　罗桂娇见我没有接话，提高了声调，像突然想起了某件事、不及时说出来就会马上忘掉一样：“哦，还有啊，吴姐家里盖房子，她每个月的钱都寄回去了，还向我借了两千，她哪里来的钱？老板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这个我有点过意不去，当时吴姐来律所咨询，我们告诉她，一个刑事案件差不多三万块左右。她讨价还价，说只有五千块。我说五千块钱还不如免费代理了，她就一下眼里放光：“那就免费啊！”

　　恰好那时电话响起，我便走开了。

　　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说实在拿不出钱，而且罗桂娇只是她的一个“姐妹”：“我们这种‘姐妹’你应该知道，处了大半年搞不好都不知道真实姓名，出了门，谁也不认识谁。我是看她人好，平常和她聊得来。也找过他儿子，他横竖就是伸长了脖子说一分钱没有。”

　　谈到罗桂娇，她说了很多，也流了不少眼泪。

　　了解事情的大概后，我问她：“老板娘有钱吗？平时对你们怎么样？”

　　她有点失望：“老板娘怎么说肯定比我们有钱，对我们不好也不坏吧，但她怎么可能出钱！” 

　　我说那我过去看一下，其他的再说。

　　按摩店老板娘消瘦，黢黑，头发油腻。我也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问她能否帮忙垫付一下律师费，毕竟她是罗桂娇的老板。

　　老板娘没好气地说：“她在外头出的事，怎么要我出钱？这么多人，我管得过来吗？”

　　“如果是在你这里出的事，你现在就在里面了，组织、容留、引诱、强迫卖淫，法定量刑五年起。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你有关系照着，活动打点，也不是万把块钱的事，就当破财免灾。” 

　　老板娘没好气地说：“你在威胁我吗？”

　　“绝对没有，这个事情确实有这么棘手，也确实不干我事，我只是觉得你会帮她的。”我说着就起身准备走。

　　旁边的技师们也说：“要不我们凑点吧！”

　　我没有停留，出了门又有点后悔。只怪自己头脑发热，明明是个律师，却搞得像个黑社会老大一样来谈判，一阵害臊，恨不得往井盖底下钻。

　　第二天，吴姐又来了，带了钱，说老板娘刀子嘴豆腐心，不要其他同事凑，自己拿出一万块来请律师。

　　但我却变卦了，不愿接这个案子了。我给吴姐说，昨天的事情感觉自己做错了，让她换个律师。吴姐就把钱往我抽屉里塞，说：“没错，没错，就你了，不换。”然后一直看着我笑。

　　罗桂娇听到这里，眼眶就红了，说她从来没有乱讲店里的不好，不是有难言之隐，谁愿意这么大年纪了还出来卖。至于这个钱，有机会出去的话，她在银行存了十万的定期，一定要还的。

　　5

　　这个案子很快就变得有点复杂了——公诉机关似乎有意要将它作为“典型”来办。他们以罗桂娇能预见到伤害结果的发生来定义“故意伤害”，就是说，罗桂娇应该知道自己能几拳捶死一位七十三岁的老人，也能一脚踢死他，而对于罗桂娇自身遭遇的暴力事实，他们置若罔闻。

　　再三考虑之后，我决定同样走“极端”，以“正当防卫”来做无罪辩护。为此，特意征求了罗桂娇的意见，告诉她，在当前做无罪辩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被告人，对她的量刑可能会加重，而作为律师，我肯定会得罪人。

　　罗桂娇只说了一句：“听你的。”

　　我忍不住多说一句：“以前有个类似的案件，被害人在发生性行为时过度兴奋，中间转换姿势，从床上跌了下去，颅内出血导致的死亡，没有证据证明女方动了手，最终依照《治安管理条例》因卖淫嫖娼处以女方十五日拘留。”

　　罗桂娇说：“不，我踢了他，也捶了他的脑部。”

　　“是的，你这个已成事实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被害人第二次与你发生性行为你是愿意的还是……”其实说完那个案件后我就后悔了，我怕她翻供对我自己不利。

　　可没想到罗桂娇一直都是那么直爽坦诚：“其实也不是不愿意，只是他太野蛮了，又没有能力。” 

　　“明天代表你去慰问一下被害人家属，如果对方提出赔偿，你能接受吧？”我试探地问了一下。

　　“太多了没有，儿子二十好几了，还没娶媳妇，如果没有一大笔钱，是没人嫁给他的，我宁愿自己多坐几年牢，给他留点钱。”

　　罗桂娇的儿子叫魏元勇，1992年生。我见他的时候，极力克制住了内心的不舒服——他的脸上手臂上遍布着疤痕，头部还有很大一块没有头发。

　　魏元勇的父亲在他刚好两岁的时候，去亲戚家吃酒，回来的时候失足跌落山崖身亡。那段时间，罗桂娇魂不守舍，有一次她一只手抱着魏元勇，另一手打扫灶台，一个转身，不小心将魏元勇掉进了开水锅里。罗桂娇一把将他抓起来，就看到孩子身上的皮肤大块大块地掉，像腐化了的烂布条，一碰就碎。魏元勇嚎叫了几声后没了声音，全身百分之九十的面积都被烫伤了。

　　治疗费用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不少债务。罗桂娇被公婆打断了一只手，被赶出了家门。

　　魏元勇从懂事起，就无比痛恨自己的母亲。尽管罗桂娇每月都寄钱回来供他上学，每次回来对他都是哭着又抱又亲。 

　　最初，罗桂娇在工厂打了五年工，没日没夜地干，手头一有点钱就寄回家。三十一岁那年，在一个前同事的介绍下，罗桂娇进了夜总会当服务员，工资比在厂里高了一半，第三天上班，就被一个“大哥”拖到卫生间强奸了。

　　夜总会领班一个劲吹嘘对方如何有势力，让个把人消失就跟玩儿一样，劝她息事宁人，以后也有个照应。罗桂娇得到了三百块钱的“营养费”，马上跑邮局寄了回去。

　　夜总会鱼龙混杂，她总是被男人趁机揩油，后来一想到儿子的伤疤，心一横，干脆放开了，赚的钱一下多了起来。

　　老家那边关于罗桂娇的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卖的”。罗桂娇说自己在外头确实是“卖的”——她“卖”了十几年，在家里起了一座房子，送走了公婆，养大了儿子，还在接着“卖”，想给儿子存一笔钱让他去做整容手术，想给他娶老婆。

　　尽管罗桂娇沦落风尘很大原因是为了儿子，但魏元勇越长大，对罗桂娇的仇恨反而越来越深，打架斗殴、吃喝嫖赌。

　　我见到魏元勇那天，没有说让他试着原谅、试着和解之类的话，只是说，他该去看守所给他妈妈存点生活费进去，再买几件不带拉链的衣服。

　　魏元勇就两个字：“没钱。”我说你妈每个月的工资一半打给了你，你总有个结余。

　　“就是没钱！她的死活与我无关！”魏元勇伸长了脖子看着我。

　　“既然你说她的死活与你无关，你就不要拿她的钱啊。”我的语气很淡。

　　“那是她欠我的！如果她不把我丢锅里煮，我现在一分钱都不要她的！我现在女朋友都找不到，所有人看到我都像见了鬼一样，她不养我，我怎么活？”

　　大概，这个理由就像一个紧箍咒，能制服罗桂娇。

　　魏元勇告诉我，他现在的发泄口就是去赌去嫖：“这就是一报还一报，她从男人身上得到钱，我又从女人身上花出去，公平。”

　　我没回，心里只想，如果罗桂娇听到了这些话该有多难过——或许她早就听过很多遍了。

　　6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肖佐龙的家。

　　关于他的事情，只要往他们村的那株大槐树下一站，就能听全。

　　在罗桂娇之前，肖佐龙认识了一个寡妇，四十出头，说要嫁给他。肖佐龙不顾众人的反对，把家里的一千多斤稻谷全部运去给了她，又掏了两万多块钱做彩礼。按照他的话说：“这么年轻的一个女人陪我吃饭睡觉，短十年命都没关系。”

　　即便后来，那女人变卖了粮食，拿了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出租屋，他也坚决不报警，说：“如果在恋爱中花出去的钱还去报警要回来，这一辈子的老脸算掉地上了。”

　　因为这件事，肖佐龙的儿女和他大吵了一架，说以后死活都不管他了。肖佐龙就说，自己能吃能做，什么时候要他们管过。

　　肖佐龙的儿女从此真是几年都没回一趟家，一个电话也没有。

　　有人告诉我，肖佐龙他脾气火爆，但是为人豪爽，至于为什么要侵害那个失足女，他想不通：“之前有学校的老师带着小学生来关爱空巢老人，有个老不死的，小女孩讲故事给他听，他却把人家搂了过去，全身乱摸。刚好被肖佐龙撞见了，一拳打掉了那人两颗牙。”

　　“肖佐龙的老婆本来脑子就有点问题，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就疯疯癫癫的了，跑到外面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肖佐龙找了她蛮多年，一直都没有再娶，等到了七十岁的时候却突然这样了……”

　　那天见到肖佐龙的儿子，我说我是罗桂娇的代理律师，过来慰问一下他们，望他们节哀。

　　肖佐龙的儿子就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哀不哀的都放一边，主要是拿出诚意谈一下赔偿问题：“她出来‘卖’的，钱总不会缺。我们这里很快要拆迁了，按人头算，老爷子怎么也值一百万。你们拿出一百二十万，我就通知公安撤诉，她一天牢都不用坐。”

　　我说这个是公诉案件，检察院接手的。

　　他说：“只要给钱，我保证给你们撤诉。”

　　最终我放弃了取得他们谅解的想法，谈不下去了。

　　宣判的前一天，我躲进了“十五元按摩店”，让吴姐帮我按了两个钟。

　　她们的手法确实很烂，除了捏我的肉就是敲我的骨头。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趣事，一位技师和客人发生了冲突，技师很凶，说打电话叫她男朋友来弄死客人。

　　过了半个小时，我就眼见着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两个老人面面相觑，在一起吹了好久的牛，都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有多狠。

　　尾声

　　最终，法院以过失伤人罪判处罗桂娇三年有期徒刑。这个结果我很满意。

　　两年多的时间，魏元勇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的母亲，尽管罗桂娇的探视家属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他。第二个是我，我也没有去过。

　　“十五元按摩店”还在那里，改成了“二十元按摩店”。罗桂娇把吴姐她们垫的钱还了，自己换了个地方做，却不肯告诉我在哪里。

　　我们在餐厅里聊了两个多小时，罗桂娇最后还在问我，老干局那个老头身上的管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拔掉。

　　我却在想，插在罗桂娇身上的管子什么时候才能拔掉呢？她也五十岁了，这二十年，每一天过得都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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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初恋
　　** 废名 **

　　我在乡里算是不容易攀上的资格，然而还是跟着祖母跑东跑西，——这自然是由于祖母的疼爱，而我“年少登科”，也很可以明白的看出了。

　　我一见她就爱；祖母说“银姐”，就喊“银姐”；银姐也立即含笑答应，笑的时候，一边一个酒窝。

　　银姐的母亲是有钱的寡妇，照年纪，还不能陪着祖母进菩萨。正因为这原故，她进菩萨总要陪着祖母。头一次见我，摸摸我的脑壳，“好孩子！谁家的女婿呢？”我不是碍着祖母的面子，真要唾她不懂事：“年纪虽小，先生总是一样！”待到见了银姐，才暗自侥幸：“喜得没有出口！”

　　我们住在一个城圈子里，我又特别得了堂长的允许下课回来睡觉，所以同银姐时常有会面的机会。

　　一天，我去银姐家请祖母，祖母正在那里吃午饭，观音娘娘的生期，刚刚由庵里转头。祖母问，父亲打发我来呢，还是母亲？我说，天后宫的尼姑收月米，母亲不知道往年的例。

　　“这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叫我！”

　　我暗自得计，坐在银姐对面的椅子上。银姐的母亲连忙吩咐银姐把刚才带回的云片糕给我，拿回去分弟弟。我慢慢的伸手接着，银姐的手缓缓的离开我，那手腕简直同塘里挖起来的嫩藕一般。

　　银姐的母亲往天井取浴盘，我装着瞧一瞧街的势子走出去，听得泼水的声响又走进来，银姐的母亲正在同祖母咕嗫：“人家蠢笨的，那知道这些躲避！”我几乎忍不住笑了，同时也探得了她们的确实的意见：阿焱还是一个娃娃。

　　早饭之后，我跑进银姐的家，银姐一个人靠着堂屋里八只手，脚踏莲花的画像前面的长几做针黹。我好像真个不知道：

　　“我的祖母在不在这里呢？”

　　“同妈妈在后房谈话。”银姐很和气的答着。

　　话正谈得高兴，祖母车转头：“啊，今天是礼拜。”银姐的母亲也偏头呼喊一声：“银儿，引哥儿到后院打桑葚。”

　　后院有一棵桑树，红的葚，紫的葚，天上星那样丛密着。银姐拿起晾衣的竹竿一下一下的打，身子便随着竿子一下一下的弯；硼硼的落在地上，银姐的眼睛矍矍的忙个不开：

　　“拣，焱哥哥！”

　　只有“焱哥哥”到我的耳朵更清脆，更回旋，仿佛今天才被人这样称呼着。

　　我蹲下去拣那大而紫的了。“用什么装呢？”一手牵着长衫的一角……

　　“行不得！涂坏了衣服！”

　　荷包里掏出小小的白手帕递过我了。

　　中元节是我最忙的日子，邻舍同附近的同族都来清我写包袱。现在，又添了银姐一家了。远远望见我来，银姐的母亲笑嘻嘻的站在门口迎接着，（她对于我好像真是疼爱，我也渐渐不当她是泛泛的婆于。）仿佛经过相公的手，鬼拿去也更值钱些。墨同砚池都是银姐平素用来画花样的；笔，我自己早带在荷包；说声“水”，盛过香粉的玻璃瓶，早放在我的面前了。

　　“好一个水瓶！送给我不呢？”

　　“多着哩，只怕哥儿不要。”银姐的母亲忙帮着答应。随又坐在椅子上拍鞋灰：“上街有事，就回。”

　　“哈哈，这屋子里将只有我同银姐两个了！”

　　屋子里只有我同银姐两个了，银姐而且就在我的身旁，写好了的包袱她搬过去，没有写的又搬过来。我不知怎的打不开眼睛，仿佛太阳光对着我射！而且不是坐在地下，是浮在天上！挣扎着偏头一觑，正觑在银姐的面庞！——这面庞啊，——我呵，我是一只鸟，越飞越小，小到只有一颗黑点，看不见了，消融于天空之中了……

　　我照着簿子写下去，平素在学堂里竞争第一，也没有今天这样起劲，并不完全因为银姐的原故，包袱封裹得十分匀净，（大约也是银姐的工作罢）笔也是一枝新的，还只替自己家同一位堂婶子写过，——那时嫌太新，不合式。写到：

　　故显考……冥中受用

　　孝女……化袱上荐

　　我迟疑了：我的祖父是父亲名字荐，我的死去了的堂叔是堂兄名字荐，都是“孝男”，哪里有什么“孝女”呢？——其实……“故曾祖”，“故祖”底下，又何尝不是……“孝曾孙女”，“孝孙女”？

　　我写给我的祖父，总私自照规定的数目多写几个，现在便也探一探银姐的意见：

　　“再是写给你的爸爸了。”

　　银姐突然把腰一伸，双手按住正在搬过来的一堆：

　　“哪，——簿子上是什么记号呢？”

　　“八。”

　　“十二罢。”

　　银姐的母亲已经走进门来了。买回半斤蜜枣，两斤蛋糕，撒开铺在我的面前。银姐立刻是一杯茶，也掏枚蜜枣放在自己的口里：

　　“妈妈，来罢！不吃，焱哥哥也不吃。”

　　有月亮的晚上，我同银姐，还杂着别的女孩，聚在银姐的门口玩。她们以为我会讲洋话，见了星也是问，见了蝙蝠也是问，“这叫什么呢？”其实我记得清楚的，只不过wife，girl，……之类，然而也不能不勉强答应，反正她们是一个不懂。各人的母亲唤回各人的女儿了，剩下的只有我同银姐，（银姐的母亲知道在自己门口；我跟祖母来，自然也跟祖母去。）我的脚指才舒好的踏地，不然，真要钩断了：“还不滚！”银姐坐在石阶的上级，我站在比银姐低一级；银姐望天河，我望银姐的下巴。我想说一句话，说到口边却又吞进去了。

　　“七月初八那一日，我大早起来望鸦鹊，果然有一只集在桑树……”

　　“羽毛蓬乱些不呢？”

　　“就是看这哩。倒不见得。”

　　“银姐！……”

　　“乍么？”

　　“我——我们两个咂嘴……”

　　“呸！下流！”

　　我羞到没有地方躲藏了。

　　这回我牵着祖母回家，心里憧憧不安：“该不告诉妈妈罢？”——倘在平时，“赶快！赶快把今天过完，就是明天！”

　　这已经是十年的间隔了：我结婚后第一次回乡，会见的祖母，只有设在堂屋里的灵位；“奶奶病愈勿念”，乃是家人对于千里外的爱孙的瞒词。妻告诉我，一位五十岁的婆婆，比姑妈还要哭的利害，哭完了又来看新娘，跟着的是一位嫂嫂模样的姐儿，拿了放在几上的我的相片，“这是焱哥哥吗？”

　　“啊……”

　　1923年12月10日脱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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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厕所 -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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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厕所
　　** 阿城 **

　　北京是皇城，皇城的皇城是紫禁城。说来话近，民国时将宣统逐出后，将这个大院子用作博物院，凡国民都可以去参观。于是，紫禁城里就永远有走着的国民和坐着的国民，坐着的是走累了的国民。只要紫禁城里不通汽车，大院子里就永远有走着的国民和走累了坐着的国民，因为紫禁城大，而且不可能改小。

　　这个道理，老吴是早就想通了的。

　　老吴想不通的是，老吴当时在珍宝馆外的公共厕所外排队，生理上有点儿急，所以忽然想不通早年皇上太监三宫六院御林军上朝的文武大臣，这么多人每天在哪儿上厕所？老吴怀了这个心，专门来了三个礼拜天的故宫，结论是当年没厕所，因为考察下来，现在的公共厕所，都是将当年的小间屋改建或新建的。

　　老吴于是很替皇家古人担心。

　　老吴从学术的立场上对吃的问题不担心，但一吃旦吃了，排泄就是一定的了，这个肯定的问题怎么找不到肯定的解决空间呢？吃在皇家不成问题，排泄在老吴的心里倒是个问题了。

　　老吴于是去找老申。老申八十了，当年在宫中做过粗使太监，现在孤身一人住在朝阳门内大街。老吴找到老申，请教了，老申细着嗓子说，嗄，用桶，桶底铺上炒焦了的枣儿，屎砸下去，枣儿轻，会转圈儿，屎就沉到底下。焦枣儿又香，拉什么味儿的都能遮住。宫里单有太监管把桶抬出去。

　　老吴问抬到哪儿去？老申说抬出宫去。老吴又问抬出宫再抬到哪儿去？老申就支支吾吾，说自己不是干抬屎专业的。这几年太监成了国宝，经常上电影，老申回答不了老吴的问题，有点挂不住，就转了话题透露老吴太监也有性生活的秘密。

　　回家后，老吴一边儿感叹焦枣儿粪桶的实际与气派，一边儿到街上公共厕所解决一时之私。

　　北京人称公共厕所为官茅房。老吴认为这可能是因为最早的街上厕所是官家修的，所以叫官茅房。但这个“最早”早到什么时候，老吴还没考证出来。明清还是民国？也许元大都的时候就有了？总之发明权不在人？民政府，要不怎么不叫人民厕所呢？

　　公共厕所的八个坑儿蹲了四个，都是熟邻居，正议论宣武区虎坊桥新盖了个官茅房，有个小子没房结婚，连夜把男厕所的坑儿填了当洞房，今儿一早大家伙儿一推门，新娘新郎两口子正度蜜月呢！

　　正笑着，老吴旁边儿的人问老吴，你有富余的纸吗？

　　老吴明白旁边儿这位没带擦的纸，就直起腰掏兜儿，一掏，才知道自己也没带，就问另外的人，您带的纸有富余吗？

　　问来问去，原来四个人都没带纸，就又聊起来，等等看再有人来的结果。

　　果然又来了个人，大家不好意思先问，等那个解了裤子蹲下，老吴问您带的纸有多吗？我们几个巧了都忘了带纸。那人一惊，说，坏了坏了我以为这官茅房里有人就有纸就进来了。

　　五个人都不说话，听隔壁女厕所有人聊天，也是没办法。

　　等了近一个钟头，官茅房里居然再没有进来人。大家开始抱怨政府，说官茅房里应该有纸给大家用嘛。老吴说，自己没带就说自己没带，政府管天管地还管擦屁股纸？政府还给你们焦枣儿呢！其他四个人看着老吴，不明白“焦枣儿”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老吴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老吴系好裤子，说，我的晾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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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关于人生的沉思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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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于人生的沉思
　　** 毕淑敏 **

　　世上有一种伪坦率，最需提防。

　　他把许多恶毒的计策，摊到桌面上来。他把你对他的疑点，抢先说破，使你自觉心地龌龊，对他不起。他把事件的最坏可能一一预告，反倒让你觉得万无一失......

　　人们常常有一种善良的错觉，以为只有隐瞒才是欺骗。殊不知最高明的骗术，正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

　　伪坦率是一种更高水准的虚伪，它利用的是一种人们对坦率的信任。

　　坦率其实不说明更多的问题，它只是把双方的意见公开出来，本身不等同真诚。

　　人生有无数的岔道，在分歧的路口，多半摆着诱惑。我们常常被物质的光怪陆离耀花了眼睛。

　　需要在漆黑的静夜想一想，想想我们与生俱来的理想，想想我们将要迈步的台阶，距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近还是远？

　　眼睛当然是有用的。但有时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们才能更好地倾听心灵的回答。

　　不负责任的表扬往往比批评还令人难堪。

　　因为他并没有注意到你的真正长处，仅仅是借此显示个人的风度。当他对你最有好感的时候，都这样疏忽大意，可见你在他心中的位置。

　　不实的批评，你还有权愤恨。对于不实的表扬，你只有悲哀。

　　我对赞同我的人，感悟的是他的善意。

　　我对反对我的人，考察的是他的智慧。

　　如果在赞同者那里看到的是逢迎，在反对者那里感觉的是愚昧，那么这两种人的意见我都不屑再听。任凭人们议论我的孤僻和不逊，自己并不在意。

　　懒散在通常的情形下，是不可取的。但懒散的状态有时会使我们浮想联翩，这时的懒散就不是无所用心的思想游缰，而是孕育新状态的热身运动。

　　有些人无时无刻在显示他们的重要。高声说话，目光威严地扫射，很喧哗的笑声，不合时宜的服装和故意迟到，甚至不断地在报刊制造耸人听闻的噱头......

　　我总在这些做作的举动之中，发现一种属于恫吓的虚弱和勉力为之的疲倦。

　　生命是为自己而存在。它是一种朴素而自然的事情，不是在众人之前的杂耍。

　　拒绝是没有错的，错误的是我们在拒绝前作出的判断。

　　我们不要害怕拒绝，我们只需要更周密的决断。

　　比起赞同来，我更欣赏拒绝。

　　拒绝是一种删繁就简，拒绝是一种举重若轻。拒绝是一种大智若愚，拒绝是一种水落石出。

　　当利益像万花筒一般使你眼花缭乱之时，你会在混沌之中模糊了视线。尝试一下拒绝吧......

　　拒绝犹如断臂，带有旧情不再的痛楚。

　　拒绝犹如狂飚突进，孕育天马行空的独行。

　　拒绝有时是一首挽歌，回荡袅袅的哀伤。

　　在北京的名人故居有鲁迅、郭沫若、老舍、宋庆龄......

　　一位经商的朋友愤愤地说，为什么没有大商人的故居呢？

　　我想，除了从商这一行的规则，难以令所有的人心悦诚服以外，人们对于他们的故居可看到什么，大概表示乏味。也许可以看到文化，但何必看支流呢？既然源头存在。

　　所有的商品和文字相比，都是速朽的。

　　对于现世，人们注重物质。

　　对于久远，人们更注重精神。

　　一个人最少需要一种非功利的爱好。

　　比如爱钓鱼，并不是为了解馋。

　　爱书法，并不是为了卖钱。

　　爱跑步，并不是要创世界记录。

　　爱跳舞，并不是为了上台表演......

　　它不仅仅是富裕的精力有所附丽，主要是精神有了种舒展自如的安置和发挥，感受到人生的美好真谛。

　　一个人的魅力，往往在他退休后看得更清楚。

　　属于职务的光环被岁月褪去，属于个人的精神光芒焕发出来。这个过程对有的人是苦闷，对有的人是新生。

　　我渴望衰老，因为生命的苦难。

　　我知道我生存一天，就要不懈地努力一天。取消所有责任的正当途径只有一条，这就是死亡。

　　衰老靠近死亡，所以我无所畏惧。

　　钻石是我们这个星球上最坚硬的物质。那么钻石是靠什么物质来切割打磨它的呢？

　　答案——靠另一颗钻石。

　　钻石自己敲打自己，是为了完美。

　　人类也需要他人不断得敲打。

　　期望能给人勇气也易引起沮丧，关键在于期望的“值”。期望既不应太少也不能太多，但适中的量很难掌握。

　　两者比较，若是对自己，我以为还是期望得多一些为好，失败了虽易颓唐，但有时也会激起意料不到的勇气。若是对他人，期望值还是少一些为好，比较少失望和伤害。

　　“怕”好像历来是个贬义词。怕什么？别怕！天不要怕，地不要怕......好像不怕才是人生的大境界。

　　其实人的一生总要怕点什么，这就是中国古代说的“相克”。金木水火土，都有所怕的东西。要是不相克，也就没有了相生，宇宙不就乱了套？

　　惊奇是一种天然，而不是制造出来的。它是真情实感的火花。一块滚圆的鹅卵石，便不再会惊讶江河的波浪。惊奇蕴涵着奋进的活力。

　　世界上有些事情，记住，永不要说。

　　你不说，就没有任何人知道。

　　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永远都不需要知道。不要把错误想得那么分明。不要去讨论那个过程，把它像标本一样在记忆中固定。有些事情不值得总结，忘记它的最好方法就是绝不回头。也许那事情很严重，但最大的改正是永不重复。

　　对于别人的拒绝，我们有的时候过分看重“理由”这个东西。其实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所传递的那个真实而不易表达的目的。

　　如果我们摔倒了，却不知道是哪块石头绊倒了我们，这难道不是比摔倒更为懊丧的事情吗？

　　忠厚是无用的别名。无用却不是忠厚的别名，同它的意思近似的有——懒惰、低能、弱智以及弄巧成拙等等。所以忠厚还可训练，无用却几乎是废物了。

　　人须怕法，那是众人行事的准则。人必须怕天，那是自然界运行的规律。怕是一个大的框架，在这个范畴里，我们可以自由活动。假如突破了它的边缘，就成了无法无天之徒，那是人类的废品。

　　了解一个人最大的缺点比了解一个人最大的优点更重要。因为忍耐比欣赏要艰难得多。

　　谣言也有一大用处，当它飞扬的时候，警告某种灾难正在酝酿。

　　刚富的穷人和刚穷的富人，都比较触目惊心。前者是要作出富过一百年的样子，后者是要作出还将富一百年的样子。

　　人如果被人利用，一般认为是大不幸。但世上的物要是不能被人利用，这物就是废物，是要被抛弃的。人比物高等，更应该有利用的价值。

　　自己可以利用自己，别人就不能利用你，是否是一种自私？

　　不是能否被利用的问题，而是对方利用你的时候，你是否得到了应该有的回报。这是不是带有浓烈的功利色彩？

　　所以被人利用还不是人生的大不幸。人要是完全无法被人利用，才是最悲哀的。

　　凡声称自己很少被欺骗的人，也很少相信别人。

　　信任有时简直就是被欺骗的别名。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只有一条，那就是智慧加上训练有素的直觉。

　　寡闻不一定必是坏事。现代社会信息爆炸，许多时髦的东西还是充耳不闻的好。付出的代价是被人讥笑为落伍，收获的果实是心境的清明。

　　当那些最勇敢最智慧的人们，攀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时，迎接他们的是严寒与荒凉。

　　面对纷繁的星空和遥远的黑洞，你踏出高贵而孤独的脚步。

　　你极有可能走错，湮灭如灰尘。

　　传送带是不保留探索者的脚印的，它淡然地看着一位位先驱者扑到，只为成功者留下位置。

　　宇宙用死亡限制人们的步伐。人类的每一个婴儿降生，都是历史的一次重新开始。智者离开时，卷走了他们没有诉诸文字的所有发现。

　　历史不记录回声。人的生命是长度固定的锁链，为了对抗死亡，为了在重复学习之余留出创造的空间，只有在每一个生命之环上负载更多希冀与沉重，人类日益变得匆忙和紧张。

　　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崇高。它其实是一种发源于恐惧的感情，是一种战胜了恐惧之后的豪迈。

　　我会在没有人的暗夜，深深检讨自己的缺憾。但我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像次品一般展览。

　　不要以为普通的小人物就没有尊严。不要以为女人的尊严感天生就薄弱于男人或人类的平均值。不要以为曾经失去过尊严的人就一定不再珍惜尊严。

　　崇高的侧面可以是平凡，但绝不是卑微。

　　智慧是划分区域的。从商的智慧是金色的，从政的智慧是血色的，爱情的智慧是无色的，仇恨的智慧是黑色的。没有谁的智慧是万能的，所以人们在一些领域绝顶聪明，在另一个领域混沌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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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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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 王小波 **

　　插队的时候，我喂过猪、也放过牛。假如没有人来管，这两种动物也完全知道该怎样生活。它们会自由自在地闲逛，饥则食渴则饮，春天来临时还要谈谈爱情；这样一来，它们的生活层次很低，完全乏善可陈。人来了以后，给它们的生活做出了安排：每一头牛和每一口猪的生活都有了主题。就它们中的大多数而言，这种生活主题是很悲惨的：前者的主题是干活，后者的主题是长肉。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我当时的生活也不见得丰富了多少，除了八个样板戏，也没有什么消遣。有极少数的猪和牛，它们的生活另有安排。以猪为例，种猪和母猪除了吃，还有别的事可干。就我所见，它们对这些安排也不大喜欢。种猪的任务是交配，换言之，我们的政策准许它当个花花公子。但是疲惫的种猪往往摆出一种肉猪（肉猪是阉过的）才有的正人君子架势，死活不肯跳到母猪背上去。母猪的任务是生崽儿，但有些母猪却要把猪崽儿吃掉。总的来说，人的安排使猪痛苦不堪。但它们还是接受了：猪总是猪啊。

　　对生活做种种设置是人特有的品性。不光是设置动物，也设置自己。我们知道，在古希腊有个斯巴达，那里的生活被设置得了无生趣，其目的就是要使男人成为亡命战士，使女人成为生育机器，前者像些斗鸡，后者像些母猪。这两类动物是很特别的，但我以为，它们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生活。但不喜欢又能怎么样？人也好，动物也罢，都很难改变自己的命运。

　　以下谈到的一只猪有些与众不同。我喂猪时，它已经有四五岁了，从名分上说，它是肉猪，但长得又黑又瘦，两眼炯炯有光。这家伙像山羊一样敏捷，一米高的猪栏一跳就过；它还能跳上猪圈的房顶，这一点又像是猫——所以它总是到处游逛，根本就不在圈里呆着。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把它当宠儿来对待，它也是我的宠儿——因为它只对知青好，容许他们走到三米之内，要是别的人，它早就跑了。它是公的，原本该劁掉。不过你去试试看，哪怕你把劁猪刀藏在身后，它也能嗅出来，朝你瞪大眼睛，噢噢地吼起来。我总是用细米糠熬的粥喂它，等它吃够了以后，才把糠对到野草里喂别的猪。其他猪看了嫉妒，一起嚷起来。这时候整个猪场一片鬼哭狼嚎，但我和它都不在乎。吃饱了以后，它就跳上房顶去晒太阳，或者模仿各种声音。它会学汽车响、拖拉机响，学得都很像；有时整天不见踪影，我估计它到附近的村寨里找母猪去了。我们这里也有母猪，都关在圈里，被过度的生育搞得走了形，又脏又臭，它对它们不感兴趣；村寨里的母猪好看一些。它有很多精彩的事迹，但我喂猪的时间短，知道得有限，索性就不写了。总而言之，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喜欢它，喜欢它特立独行的派头儿，还说它活得潇洒。但老乡们就不这么浪漫，他们说，这猪不正经。领导则痛恨它，这一点以后还要谈到。我对它则不止是喜欢——我尊敬它，常常不顾自己虚长十几岁这一现实，把它叫做“猪兄”。如前所述，这位猪兄会模仿各种声音。我想它也学过人说话，但没有学会——假如学会了，我们就可以做倾心之谈。但这不能怪它。人和猪的音色差得太远了。

　　后来，猪兄学会了汽笛叫，这个本领给它招来了麻烦。我们那里有座糖厂，中午要鸣一次汽笛，让工人换班。我们队下地干活时，听见这次汽笛响就收工回来。我的猪兄每天上午十点钟总要跳到房上学汽笛，地里的人听见它叫就回来——这可比糖厂鸣笛早了一个半小时。坦白地说，这不能全怪猪兄，它毕竟不是锅炉，叫起来和汽笛还有些区别，但老乡们却硬说听不出来。领导上因此开了一个会，把它定成了破坏春耕的坏分子，要对它采取专政手段——会议的精神我已经知道了，但我不为它担忧——因为假如专政是指绳索和杀猪刀的话，那是一点门都没有的。以前的领导也不是没试过，一百人也这不住它。狗也没用：猪兄跑起来像颗鱼雷，能把狗撞出一丈开外。谁知这回是动了真格的，指导员带了二十几个人，手拿五四式手枪；副指导员带了十几人，手持看青的火枪，分两路在猪场外的空地上兜捕它。这就使我陷入了内心的矛盾：按我和它的交情，我该舞起两把杀猪刀冲出去，和它并肩战斗，但我又觉得这样做太过惊世骇俗——它毕竟是只猪啊；还有一个理由，我不敢对抗领导，我怀疑这才是问题之所在。总之，我在一边看着。猪兄的镇定使我佩服之极：它很冷静地躲在手枪和火枪的连线之内，任凭人喊狗咬，不离那条线。这样，拿手枪的人开火就会把拿火枪的打死，反之亦然；两头同时开火，两头都会被打死。至于它，因为目标小，多半没事。就这样连兜了几个圈子，它找到了一个空子，一头撞出去了；跑得潇洒之极。以后我在甘蔗地里还见过它一次，它长出了獠牙，还认识我，但已不容我走近了。这种冷淡使我痛心，但我也赞成它对心怀叵测的人保持距离。

　　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为这个原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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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回嘴的超验主义者 - E.B.怀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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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回嘴的超验主义者
　　** E.B.怀特 **

　　1927年5月，我购买了一本世界名著版的《瓦尔登湖》，价格我想是九角钱，我把它塞进口袋便于阅读。从此以后，我去哪儿都带着它，在小汽车上、在公共汽车上、在船上，因为它是我所拥有的最有趣的侦探故事。但是反复读同一本书会带来一种危险，确切地说，一再蜻蜓点水读同一本书，带来的麻烦是你开始学会一些句子。我对《瓦尔登湖》就是这样。近来我发现，在别人问我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时，我会直接引用书上的话来作答。

　　比如说我午餐时候走进一间餐馆，领班侍者带着一副责备的样子走过来。

　　“就你一个人？”他问。

　　“大部分时间里，我觉得寂寞有益于健康，”我回答道，“有了伴儿，即使是最好的伴儿，不久也要厌倦，弄得很糟糕。我爱孤独。”（*文中之“我”说的话多来自亨利•大卫•梭罗的《瓦尔登湖》，采用的是徐迟先生的译文，稍有改动之处。）说完我得意地瞪着侍者，一把从盘子上扯下餐巾。

　　要么我在街上走，遇到一个认识的人——这人我好久没见过面，就是再也见不着他，我也无所谓。

　　“你这么久去哪儿了？”他质问道。

　　“如果一个人跟不上他的伙伴，”我回嘴道，“那也许是因为他听的是另一种鼓声。”

　　事实上，我想我根本没那么说，但是经常觉得好像在那么说。我越来越觉得难以清晰地把我在说什么和有可能脱口说出什么区分开来。也许得看是什么时机吧。不管怎么样，在如今扔向我的最平常的问题中，梭罗能回答上的数量惊人。在所有的普通场合，他是个万金油。

　　我走进一个房间。

　　“您坐下好吗？”女主人问道，一边示意某个空位。

　　“我宁可坐在一只南瓜上，由我一个人占有它。”我回答道，一边疲惫而无可奈何地接过天鹅绒垫子。

　　“您想喝点什么？”她又说。

　　“还是让我来喝一口纯净的黎明空气吧，”我嗡声嗡气地说，“如果人们不愿意在每日之源喝这泉水，那么，啊，我们必须把它们装在瓶子内；放在店里，卖给世上那些失去黎明预订券的人们。”说完我跌坐在垫子上，等着端上清澈的琥珀色烈酒和残留的橄榄。

　　“知道有什么好书吗？”吃饭时，我的伙伴问我。我慢慢扭过头，硬而粗糙的领子擦伤了我的下巴，我的眼神如夜色般深邃。我把嘴唇凑近她的耳朵。

　　“出版物很多，”我语重心长地低声说，“但是把这印出来的很少。我们有忘记另一种语文的危险，那是一切事物不用譬喻地直说出来的文字，它本身就是既丰富，又标准的。”

　　要么我在家里，也许准备好陪我太太去参加一场晚会。

　　“今天晚上外面怎么样？”她问，一边焦急地看了一眼壁橱角落处她那双橡胶雨鞋。

　　“这是一个愉快的傍晚，”我听到我的声音在说，“全身只有一个感觉，每一个毛孔都浸润着喜悦。”

　　第二天早上，看到我的套装又皱又乱地搁在床边的椅子上，她会问：“你有没有什么要拿去熨的？”

　　“不，亲爱的，”我回答道，“我们的衣服，一天天地跟我们同化，印上了穿衣人的性格。如果你有什么事业要做，穿上旧衣服试试看。”（我要高兴地说我太太不再介意梭罗了，只是打电话让熨衣工来。）

　　这种情形不可胜数，答案无穷无尽。我记得有一次我回嘴时最恼火，也最大胆，那天有几个傻乎乎、笑得格格响的女孩来到我们家，开始变得兴高采烈。

　　“这地方可真是漂亮！”她们尖叫着说。

　　“恰恰相反，”我不客气地说，“我有时梦见一座较大的容得很多人的房屋，矗立在神话里的黄金时代中，材料耐用持久，屋顶上也没有华而不实的装饰，可是它只包括一个房间，一个阔大、简朴、实用而具有原始风味的厅堂，没有天花板没有灰浆，只有光光的椽木和桁条，支撑着头顶上的较低的天——却足以抵御雨雪了，在那里，在你进门向一个古代的俯卧的农神致敬之后，你看到衍架中柱和双柱架在接受你的致敬；一个空洞洞的房间，你必须把火炬装在一根长竿顶端方能看到屋顶……这房子，像鸟巢，内部公开而且明显。”

　　这几个女孩马上冷静下来，来做客的剩余时间里，她们安静而且听话。但是我不知道——恐怕以后我会不得不把《瓦尔登湖》放到一边，买本别的书随身携带，要么也许买个连环套玩具，一个人玩连环套就算玩得久了，也不会想起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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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角色
　　** 史铁生 **

　　在电影里，我见过一排十几个也许二十几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产科的婴儿室一尘不染，他们都裹在白色的襁褓里一个紧挨一个排成一排，睡着，风在窗外摇动着老树的枝叶但这个世界尚未惊动他们，他们睡得安稳之极，模样大同小异。

　　那时我想：曾经与我紧挨着的那两个孩子是谁呢？（据悉我也是在医院里出生的，想必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和这样的一排最初的伙伴儿。）与我一同来到人间的那一排孩子，如今都在做着什么都在怎样生活？当然很难也不必查考。世上的人们都在做着什么，他们也就可能在做着什么，人间需要什么角色他们也就可能是什么角色。譬如部长，譬如乞丐，譬如工人、农民、教授、诗人，毋庸讳言譬如小人，当然还譬如君子。

　　可以想见，至少几十上百年内人间的戏剧不会有根本的改动，人间的戏剧一如既往还是需要千差万别的各种角色。那么电影里的那一排孩子将来都可能做什么都可能成为什么角色，也就大致上有了一个安排方案，有了分配的比例。每天每天都有上百万懵懂但是含了欲望的生命来到人间。欲望，不应该受到指责，最简单的理由是：指责，已经是欲望的产物。但是这一排生命简直说这一排欲望，却不可能得到平等的报答。这一排天真无邪稚气可掬的孩子，他们不可能都是爱因斯坦，也不可能都是王小二，不可能全是凡夫俗子也不可能全是巾帼豪杰，这都不要紧这都不值得伤脑筋，最最令人沮丧的是他们不可能都有幸福的前程不可能都交好运，同样，也不可能都超凡入圣或见性成佛。即便有九十九个幸福而光荣的位置相应只有一个痛苦或丑陋的位置在前面，在未来等待着这些初来乍到的生命，令人沮丧的局面也毫无改观：谁，应该去扮演那不幸的一个？和，为什么？

　　我不相信这个问题可能有一个美满的答案。释迦世尊的回答可能是最为精彩的回答，“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藏菩萨也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但是在他们这样回答之时他已经超越痛苦步入慈悲安详，在他这样回答之后他已经脱离丑陋成了英雄好汉，可问题呢，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未得答案。因为正像总统的位置是有限的，佛与菩萨的名额但愿能稍稍多一点而已。

　　我不再寻找它的答案。尼采说：自从我厌倦了寻找，我便学会了找到。

　　有一个朋友死了。K，她在命运的迷茫之中猝然赴死。爱她的人说，要是我们早一点知道，我们可以使她不死。是的，这是可能的。但是，谁能让亿万命途都是晴空朗照？谁能保障这世上没有人在迷茫中痛不欲生？K这样去死了，或者其实是：有一个人这样去死了，这个人的名字恰恰叫做K。因为产科婴儿室里的那一排初来乍到的可爱的伙伴，都还没有名字。

　　有一个人双腿瘫痪了。S，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再想站起来走一分钟都不可能了。爱他的人说将来，将来也许会有办法让他重新站起来走。可能的，在不规定期限的将来这是可能的。但是不管多么长久的将来，人间也不可能完全消灭伤病，医学的前途不可能没有新的难题。那么将来的一个身患不治之症的人，对他自己和对爱他的人来说与现在这个S有什么不同呢？现在是将来的过去，现在是过去的将来，将来是将来的现在。产科婴儿室里每天都有一排初来乍到的可爱的伙伴，他们都还没有名字。

　　有一个人步入歧途。L，也许因为贫穷，也许因为愚昧，也许因为历史的造就，他犯了罪甚至可能是不可饶恕的罪。爱他的人说：贫穷、愚昧和历史，难道应该由他一个人来负责吗？为什么他不可饶恕？是的，他不可饶恕，因为人类前行要以此标明那是歧途。但是人类还要前行，还要遇到歧途还要标明那是歧途。产科婴儿室里那些初来乍到的可爱的伙伴他们还都没有名字，他们之中的谁，将叫做L？

　　有一天，不是在电影里也不是在产科婴儿室，我看见一排正在离去或者已经离去的伙伴，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排，安静之极，风在窗外摇动老树的枝叶但世界已不再惊扰他们了。用任何尘世的名字呼唤他们，他们不应。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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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光明在低头的一瞬
　　** 迟子建 **

　　俄罗斯的教堂，与街头随处可见的人物雕像一样多。雕像多是这个民族历史中各个阶层的伟大人物。大理石、青铜、石膏雕刻着的无一不是人物肉身的姿态，其音容笑貌，在各色材质中如花朵一样绽放。至于这躯壳里的灵魂去了哪里，只有上帝知道了。

　　莫斯科与圣彼得堡那几座著名的东正教堂，并没有给我留下太美好的印象，因为它们太富丽堂皇了。五彩壁龛中供奉的圣像无一不是镀金的，圣经故事的壁画绚丽得让人眼晕，支撑教堂的柱子也是描金钩银，充满奢华之气。宗教是朴素的，我总觉得教堂的氛围与宗教精神有点相悖。

　　即使这样，我还是在教堂中领略到了俗世中难以感受到的清凉与圣洁之气。比如安静地在圣洗盆前排着长队等待施洗的人，在布道台上神情凝重地清唱赞美诗的教士。但是这些感动与我在一座小教堂中遇见扫烛油的老妇人相比，就微不足道了。

　　莫斯科的东南方向，有一座被森林和草原环绕的小城——弗拉基米尔，城边有一座教堂，里面有俄罗斯大画师安德烈·鲁勃廖夫的壁画作品。我看过关于这位画师的传记电影，所以相逢他的壁画，有一种惊喜的感觉。教堂里参观的人并不多，我仰着脖子，看安德烈·鲁勃廖夫留在拱顶的画作。同样是画基督，他的用色是单纯的，赭黄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仿佛又老又旧的夕照在弥漫。人物的形态如刀削般直立，其庄严感一览无余，是宗教类壁画中的翘楚。我在心底慨叹：毕竟是大画师啊，敢于用单一的色彩、简约的线条来描绘人物。

　　透过这些画作，我看到了安德烈·鲁勃廖夫故乡的泥土、树木、河流、风雨雷电和那一缕缕炊烟，没有它们的滋养，是不可能有这种深沉朴素的艺术的。

　　就在我收回目光，满怀感慨低下头来的一瞬，我被另一幅画面所打动了：有一位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正在安静地打扫着凝结在祭坛下面的烛油！

　　她起码有六十岁了，她扫烛油时腰是佝偻的，直身的时候腰仍然是佝偻的，足见她承受了岁月的沧桑和重负。她身穿灰蓝色的长袍，戴蓝色的暗花头巾，一手握着把小铁铲，一手提着笤帚，脚畔放着盛烛油的撮子，一丝不苟地打扫着烛油。她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面色白晳，眼窝深陷，脸颊有两道深深的半月形皱纹，微微抿着嘴，表情沉静。教堂里偶尔有游客经过，她绝不张望一眼，而是耐心细致地铲着烛油，待它们聚集到一定程度后，用笤帚扫到铁铲里，倒在撮子中。她做这活儿的时候是那么虔诚，手中的工具没有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她大概是怕惊扰了上帝吧——虽然说几个世纪以来，上帝不断听到刀戈相击的声音，听到枪炮声中贫民的哀号。

　　我悄悄地站在老妇人的侧面，看着祭坛，看着祭坛下的她。以她的年龄，还在教堂里做着清扫的事务，其家境大约是贫寒的。上帝只有一个，朝拜者却有无数，所以祭坛上蜡炬无数。它们播撒光明的时候，也在流泪。从祭坛上蜂飞蝶舞般飞溅下来的烛泪，最终凝结在一起，汇成一片，牛乳般润泽，琥珀般透明，宛如天使折断了的翅膀。老妇人打扫着的，既是人类祈祷的心声，也是上帝安抚尘世中受苦人的甘露。

　　如果我是个画家就好了，我会以油画，展现在教堂中看到的这一幕令人震撼的情景。画的上部是安德烈·鲁勃廖夫的壁画，中部是祭坛和蜡烛，下部就是这个扫烛油的老妇人。如果列宾在世就好了。这个善于描绘底层人苦难的伟大画家，会把这个主题表达得深沉博大，画面一定充满了辛酸而又喜悦的气氛。

　　这样一个扫烛油的老妇人，使弗拉基米尔之行变得有了意义。她的形象不被世人知晓，也永远不会像莫斯科街头伫立的那些名人雕像一样，被人纪念着，拜谒着。但她的形象却深深地镌刻在了我心中！镌刻在心中的雕像，该是不会轻易消失的吧？

　　我非常喜欢但丁在《神曲》的《天堂篇》中的几句诗，它们像星星一样闪耀在结尾《最后的幻象》中：

　　无比宽宏的天恩啊，由于你

　　我才胆敢长久仰望那永恒的光明，

　　直到我的眼力在那上面耗尽！

　　那个扫烛油的老妇人，也许看到了这永恒的光明，所以她的劳作是安然的。而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种永恒的光明：

　　光明的获得不是在仰望的时刻，而是于低头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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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灾难的礼物
　　** 陈丹燕 **

　　十四岁时，我特别喜欢夏天。喜欢晚上躺在靠窗的大床上，听风在高大的杨树间吹过，那声音听起来像遥远地方有许多人在歌唱，莫以名状的圣洁和温暖。窗台上我的红游泳衣在滴水，它使我想起白色的跳水台，后面有片摇摇晃晃的小树林。我最喜欢游泳，喜欢清水在腿上滑过，我能游得像鱼一样快。听着这些声音，我总是又安静又快活。

　　我从来没想到夏天也会有那样可怕的事发生。半夜我惊醒的时候，发现天突然变得通红，所有的东西都在摇晃，天花板里吱吱嘎嘎发出奇怪的声音。我以为是梦，然而不是，是大地震。爸爸妈妈遇难，我变成了孤儿，一条腿压坏了，肌肉慢慢缩起来，不会弯了，像一棵渐渐枯死的小树。

　　春天，伯伯把我接到他住的那个南方城市。伯伯从前是右派，伯母和他离了婚，他一个人生活。我现在成伯伯的孩子了。

　　伯伯的屋子很小很乱，到处放着书和纸，大写字桌上有一块蓝墨水渍，一块红墨水渍，一小条烟灰被风推着，在桌上骨碌碌地滚。而以前我家总垂着白色窗幔，还挂着一盆金边吊兰。我心里很别扭。

　　伯伯家住在一栋小楼里，小楼里住了不少户人家。到黄昏时候，楼梯上下一会儿就咚咚咚有人走过，那是别人家的爸爸妈妈下班回来了，提着黑包包，黑包包里大概会有新买的苹果和红肠。有时候楼梯压得嘎吱嘎吱地响，那是扛自行车的人。楼下公用厨房里一会儿一阵爆油锅的声音。隔壁洁洁家总把收音机开得很响，听明天的天气预报，有时急脾气的洁洁妈妈会逼尖声音吩咐洁洁:“明天要冷，穿上那件厚呢衣服!”洁洁常“哎嗯哎嗯”地反抗，真娇气。

　　这时候我就想回育红学校。那儿大家都是孤儿，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现在我常可怜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庆庆，你是一个可怜的孤儿啊，你爸爸妈妈都死了。这时我紧紧闭住嘴，生怕一张嘴会大哭起来。从夏天到春天，我已经懂了，哭没有用。

　　伯伯在楼下做饭，他一直忙，翻译的一本很厚的外文书正在校对。那时伯伯已经是第十九年没有工作了，当了右派，就没有了。以前靠卖爷爷奶奶的遗产，现在靠翻译的稿费生活。伯伯日日夜夜坐在大写字桌前译着俄罗斯文学，有时候从辞典和书的小山里抬起头，默不出声地点一根烟抽。伯伯做的饭里总有股焦味。伯伯家的碗总要等存了一大摞才洗，伯伯说这是大生产的方式。实际上我觉得他是对家务很没兴趣。伯伯的小屋的确不像家，就是住下了，心里也不安宁。哪像我家，那时候爸爸下班回家一看妈妈还没回来，就一头钻进厨房去做他拿手的烙薄煎饼，一边得意洋洋地预言妈妈会吃得有人打她也不放。爸爸笑起来像炮在轰。我家才有家的欢乐。

　　天一点点暗下去了，在昏暗里我恍惚又听到杨树叶的声音。自然，这声音是再也听不到了。那排高大美丽的杨树已经被倒下来的六层楼房压死了。就像妈妈被迎面倒来的大柜砸在下面一样。妈妈就死在我眼前，当时她想来推醒我。

　　伯伯推门进来，打开灯说:“吃饭吧，今天我又把饭给做糊了!”

　　饭真是难以下咽。

　　我去和洁洁家合用的洗涤间洗碗。盆里一大堆，锅里一大堆，真是没治。洗脸池旁边的地上总堆着洁洁的凉鞋和球鞋。球鞋总臭得要死，因为她爱打球。洁洁妈老骂她乱扔鞋，洁洁总忘。

　　这时候门开了，洁洁走进来，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原来哭了。楼里只有我和她是同岁的女孩，她老缠着我讲悄悄话，可我讨厌她，她那两条腿多长啊，结实极了!

　　她抽抽搭搭告诉我老师让准备游泳衣，可她妈妈给了她一件从前自己上中学穿的老式游泳衣，大得不能穿。她哭咧咧地说:“一湿了爬上岸的时候，总往下荡，可我妈说:‘你上到一半的时候先用手挤挤水好了!’什么话!”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高兴，我被自己变得那么刻毒吓住了。

　　那天伯伯早早地在大写字台那边支上行军床。因为屋子小，放不下两张床，伯伯总支行军床睡，白天拆。

　　“伯伯你也睡啊?”我问。每天都是伯伯工作我先睡，睡之前没人说话，闷得慌。伯伯也早睡了，我挺高兴，在被里拱拱，睡得更舒服点儿。

　　伯伯说:“陪你说会儿话啊，庆庆。我快二十年没陪小孩说过话了，有时候大人照顾一个孩子，心里会觉得很高兴。”

　　那边的床嘎嘎响了一阵，伯伯又说:“其实我最喜欢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再结一次婚呢?”

　　“有的人应该一个人过，这样才好。你妈妈从前还送给我过一套桌布餐巾，她知道我喜欢草莓图案，可要有一家人，大人，孩子，高高兴兴庆祝什么，才用得着这些啊。”

　　世上的事的确不公平，不公平。充满了各种各样可怕的灾难，它像我小时候玩的藏猫猫游戏一样，在某个拐角躲着，等你刚走到那儿，它就跳出来，你就该倒大霉了。

　　“你怕吗?”我问。

　　“一开始怕，好多人自杀啊!后来不怕了。我觉得这一方面是磨难，另一方面也给了受磨难的人世界上最难得的礼物。”伯伯安安静静、毫不犹豫地说，“俄罗斯文学里有一句非常动人的话，叫:在血水里泡三遍，在盐水里熬三遍，再在碱水里煮三遍，就彻底干净了。”伯伯的声音里充满了当时我还不理解的祝福。我悄悄把手伸进枕头里，那里放着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念物，我那件再也穿不着的红游泳衣。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我慢慢怀念起北方的烙薄饼来。我和伯伯都是北方人，但伯伯一丁点儿也不会做烙饼。吃米饭时，我们就说烙饼的种种好处。终于有一天，伯伯到出版社交稿子去了，我决定下楼去做一次烙饼。

　　中午厨房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太太孤零零坐在后门太阳地里，晒脏兮兮的大褂。听洁洁说，她从前在城里帮佣，养活乡下的独生儿子。现在老了，主人家不用她了，乡下的儿子却不让她回家。她只好住在楼下本来公用的储藏室里。洁洁那时大惊小怪地说:“你知道吗，真的住在大壁柜里!”

　　这又是个倒霉的老太太。我想起了爸爸妈妈，我，伯伯。世界上无论什么悲惨的事都有啊!

　　因为伯伯不在，我就站在厨房里痛痛快快地哭了。我想到爸爸老带着肥皂味的拖鞋。爸爸像伯伯一样马虎，夏天洗澡，总急急忙忙把肥皂沫冲一冲就出来，说洗澡间闷得慌。妈妈常笑话他说，要是去冲冲拖鞋，保准拖鞋会冒出肥皂泡泡，爸爸就装聋做哑。最后爸爸把我塞进床底下，我只摸到爸爸的一只拖鞋，爸爸被屋顶砸死在大床上，那血腥气啊。

　　我揉上面，切好葱。这时候伯伯回来了。他惊喜地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拍拍我的脑袋，咚咚咚上楼去了。伯伯那少有的兴高采烈的样子，使我不禁有点得意。

　　过了一会儿，伯伯在楼上叫:“庆庆，我来端噢，你当心腿!”

　　我说:“不，我能拿。”

　　我慢慢扶着楼梯扶手把饼和稀饭端上去，推开房门，我愣了:房间收拾得真干净，大写字台上一点烟灰都没有，小桌上甚至还铺了一块雪白的桌布，上面绣着红草莓的图案。就是那块桌布!伯伯正在往杯子里倒葡萄酒，他一头乱糟糟的白发梳过了。葱的香味立刻在小屋里飘开来，小屋里喜气洋洋。

　　伯伯和我碰杯，心满意足地说:“庆庆，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瞧，有了你，我觉得自己是个有家的人了!”伯伯的眼睛温暖地看着我，我心里流过一阵奇怪的快乐，苦苦甜甜，这是什么?

　　伯伯说好好吃了一顿，得散散步，像那种每天都散步的人家一样，一个老头，领一个孩子。

　　我们上了街。天快黑尽了，街上到处荡漾着夜间潮湿新鲜的空气。路灯像一只只还没睡醒的眼睛。走着走着，我看到前面有栋楼，在拐角那儿突然冒了出来，是那种刚开始住人的新楼。差不多扇扇窗户都灯火通明，有人在刷墙，有人在使劲敲什么东西，还有一个女人站在窗台上装窗帘，旁边有个小男孩紧紧拉着她的裤脚，用这法子来保护她不摔下来。还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在阳台上狼吞虎咽地吃西红柿，很响地吮里面的汁。

　　伯伯和我都不由停下来，伯伯轻轻地又感慨又高兴地说:“你看他们多好啊。”

　　是啊。我心里说:“真不容易啊。你们大家好好过吧。”

　　我觉得这会儿自己长大了。

　　过了不久的一个早上，伯伯买菜回来，告诉我楼下的孤老太太有客，她孙子孙女偷跑出来看奶奶了。伯伯手忙脚乱地翻出一盒已经送给我的巧克力，央告说:“庆庆，伯伯再给你买，这盒先给老太太救急。”又扛了他的行军床，扶我走下楼去。

　　老太太满脸是泪地搂着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伯伯把行军床递给男孩子，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把巧克力塞给老太太，老太太捏捏伯伯的手，转身骄傲地大声说:“来，宝贝儿，奶奶给你们吃巧克力。”

　　初夏的灿烂阳光照在伯伯脸上，照在他满脸深深的皱纹里，在那洁净明亮的夏日阳光里，伯伯的眼睛突然令我想起秋天的蓝天，那份宽广，那份明朗，那份温暖，那份深厚!这时，好像在我心里的什么地方有扇小门砰地打开了，我懂了，伯伯所说的那灾难的礼物。

　　等到中午，伯伯午睡了，我找出我的红游泳衣。当我轻轻去敲洁洁家房门时，想到洁洁将要欢呼起来的尖叫声，我的心又快活又紧张，咚咚直跳，这时我突然感到我正在慢慢从灾难里走出来，有人把灾难的礼物递给我。

　　这是一种宝贵的愉快。看到自己帮助别人得到了自己永远没有了的，或者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这时会获得一种快乐，很纯洁，很庄严。世上的人从灾难里走出来，才能得到这礼物。

　　洁洁来开门了，从她家敞开的窗户里，我突然又听到了作响的树叶声，那是南方夏天宽大的梧桐树叶的声音。那响声也像远方温柔纯洁的合唱声，从远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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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莫记小过
　　** 梁文道 **

　　只有在读书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宽容的人。因为我的信条是一本书再怎么不对劲，只要你已经翻开它了，就不妨接受它。当然接受它并不意味你必须完成它，只是一本书，既然已经买了回来又看了几页，如果气冲冲、恶狠狠地把它甩出去，然后喊一声“混账！这家伙是个白痴”，岂不是对不住自己？在这个已经不够好的世界里，人是该对自己好一点的。

　　静下来想想，天生我材必有用呀，再糟的作者到底也是有妈生的，再坏的书也是人家花时间写的。而妈妈是个多伟大的人物，时间又是何等的宝贵呢？更何况三人行必有我师，难道一本坏书就教不了我什么吗？可别自大，坏书起码能叫你见识到世界之大，天外有天。

　　只是再宽容也好，不知怎的，就是有些沙石眼睛跳不过，好像吃一顿美食旁边老有苍蝇飞，挥之不去，甚是恼人。例如香港某家出版社，常出报纸文章结集，有一次我看着看着就发现它一本书里好几篇文章都有一段是重复的，而且有规律。那条规律是它的第一段必然会在后面某部分重新出现，这是为什么呢？原来那些文章在报纸上登的时候，编辑怕它太长，为了醒目和提要，于是抽出其中一段放在文首。看来是书的编辑一时大意，把那一段当成了整篇文章的第一段，重打重印了一回。不过这种报纸编辑手法，通常会把那发挥提要作用的一段字粗体标黑，以区别于正文。难道这本书的编辑和校对眼睛不好，还是这本书根本没有编辑跟校对？

　　有些书挺可惜的，明明不错，但就是有几处资料错误的硬伤，犹如完璧有瑕美男生疮。例如专出建筑和城市研究的台湾出版社“田园城市”，最近出了本尚算图文并茂的《涂鸦·城市糖果地图》，介绍英国街头的涂鸦艺术。两位作者在序言里引述了一句黑格尔的名言——存在即是合理的——但把它张冠李戴说成是萨特的话。开头就错，接下来怎不叫人提心吊胆。再进阶一点的，还有两位香港年轻学者写的《迷失丧拼场》，是透视消费文化深入浅出的好入门，但其中提到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时，却说他是“美国社会学家”。哎，人家可是拿爵士的正统英国人，还一度是布莱尔的智囊军师呢。或许，是我太过吹毛求疵。

　　大陆的出版业日益进步，最近连食谱都出得又有文化又漂亮。“北京汉声文化”出了一套《山西面食》，就让人看得很开胃。可是当我掀到一页捏猫耳朵的手部动作特写照时，肚子竟不禁疼了起来。只见师傅揉面团的那双手，十指指甲缝里竟是一圈黑边！这可是我多年中西食谱阅读经验里未曾得见的。难得图边文字还说做猫耳朵不需特殊工具，“只要一双干净的手”。再转念一想，卤菜名店的卤水不是常标榜一锅煮了几十年不倒不熄吗？这个道理用在面点师傅手上应该也是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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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深夜调查 - 黑井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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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夜调查
　　** 黑井千次 **

　　赶上了末班车前面的一趟电车。

　　下班后都干了些什么，实在不想说。无非是像30岁左右的男人都经历过的那样，寻找一点乐趣而已。多少也喝了一点酒，但那只是逢场作戏。

　　可能是这个时间电车少的缘故，车厢里格外拥挤。但下车后走出检票口，外面又异常寂静和热闹。说寂静，是因为街市已经沉浸在梦境中，说热闹，是因为在出租汽车站前排着弯曲的长队。在同一车站下车的乘客中的大多数，早在电车到站之前就集中在离天桥最近的车门口，一开车门就像一阵风似地跑上台阶，又像滚下的石块一样争先恐后地排在等候出租车的行列的末尾。

　　我从车站出来，步行10分钟就可以到家，所以悠闲地走过那些如同饥不择食的乞丐一样可怜的伙伴们，上了台阶，点上香烟，下了天桥，走出检票口。

　　“对不起，我搞深夜调查，请您协助。”

　　从放下卷帘式铁门的商店的阴影里，突然走出了一个女人。她个子不高，戴着眼镜，已经不算年轻了。

　　“深夜？还不到1点钟嘛，怎么是深夜？”

　　对于她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宛若我已经同意她的要求似的态度，我感到不快。

　　“不过，最后一班公共汽车早已开出，商店也关了门，这个时候应该算是深夜了。”

　　她自言自语地说，声音突然变得娇滴滴的。莫不是勾引客人的新手？我一下子来了兴致。

　　“如果你要问，刚才你在哪里，都干了些什么之类的，我可不会回答你。”

　　“我不是你的妻子，对这样的个人秘密不感兴趣。”

　　“那么你对什么感兴趣？”

　　“这么说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了？”

　　她的眼镜在车站的荧光灯的辉映下闪闪发光。

　　“在提问之前，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在请求协助调查之前，应该自报姓名，并说明调查目的，这是礼貌。

　　“我是个女人。”

　　“这我当然知道，但不仅仅只是个女人吧？”

　　“不，我的确是个女人，所以才向男人提问。”

　　为了避开在等车队伍旁边穿行的人，我稍稍靠近她一点。我立刻感到她的长发上散发出一种类乎凄苦的气味。

　　“你是喜欢早晨，还是喜欢晚上？”

　　“讨厌早晨，特别讨厌早晨。”

　　她好像在制造机会，我上了圈套随口答道。

　　“你喜欢酱汤还是清汤？”

　　“喜欢有葱花和豆腐的清汤。”

　　“你穿过工装裤吗？”

　　“当然穿过。”

　　“你想过杀死上司吗？”

　　“每周想三次。星期一的早晨，星期三的下午和星期五的晚上。”

　　她拿着圆珠笔飞快地在胸前准备好的调查表上记着。

　　“你问这些干什么……”

　　“你游泳吗？”

　　“会蛙泳。自由泳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换气。”

　　“炒面是硬点好，还是软点好？”

　　“如果价钱一样，还是软点好。硬面曾扎伤过嘴。”

　　“用过熨斗吗？”

　　“学生时代用过一两次。”

　　“第一次看见裸体女人是什么时候？”

　　“儿童时代。好像是与母亲一起洗澡的时候。”

　　“在别人面前，你说过爱你的夫人吗？”

　　“过了30，以撒谎为主。有点讨厌吧。”

　　她停下手中的笔，目光透过眼镜紧紧地盯着我。

　　“不要搪塞。你说过爱她没有？”

　　“为什么非得回答不可呢？”

　　“说吗？”

　　“说。但只在知道我是在说假话的人面前说。”

　　“这更令人讨厌。”

　　她在调查表上用力画了道斜线。

　　“你知道你家的冰箱有几个鸡蛋吗？”

　　“嗯，我知道里面有两瓶啤酒。”

　　“昨天这个时间你在哪里？”

　　“等等，这不是个人的秘密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耷拉着两只手的女人站得离我很近很近。那些等待出租车的人都注视着我们。

　　她好像调整了一下情绪，把调查表举到干瘪的胸前说：

　　“对不起，再问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过不想回家的念头？是经常有？还是有时有？是几乎没有？还是根本没有？从这四种答案中选择其一。”

　　“这四个都不是我的答案。”

　　“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想吗？那么你想住在哪里？想到什么地方去？”

　　她轻轻张着嘴，脸在渐渐向我逼近，一种清冷如水的氛围包围了我。

　　“你让我提一个问题。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在寻找，不知道他在哪里。”

　　“谁？”

　　“反正不是你。”

　　她的目光一下子离开了我，朝着一个沿着等车的队列走过来的男人说：

　　“对不起，我在搞深夜调查，请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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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午餐
　　** 毛姆 **

　　我是在剧场看戏时见到她的。她向我招了招手，我趁幕间休息的时候走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不是有人提过她的名字，我想我这次就认不出来她了。她满面春风地和我拉扯起来：“哦，好多年没见了，时间过得真快！我们也都老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况吗？你邀请我去吃了一次中饭。”

　　我怎么能不记得。

　　那是二十年之前的事了，当时我住在巴黎。我在拉丁区有一间小小的公寓，从窗里可以俯瞰教堂的墓地。我的收入刚好够维持住我的灵魂和躯壳不分家。她读了一本我写的书，给我写了封信谈论这本书。我回信表示感谢。过了没多久我就又收到她一封信，说她要路经巴黎，想同我谈谈；不过她的时间有限，只能在下星期四抽出点空来，早上她要去卢森堡公园，问我是否愿意中午请她在福约特餐厅随便吃点什么。福约特是法国议员们经常光顾的一座餐厅。它远远超出我的经济能力，所以我从来不敢问津。但是她信中的恭维话说得我心头发痒，而且那时我太年轻，还没能学会对一位女士说“不”。我还有八十个法郎可以维持月底之前的开销。一顿便餐不会超过十五个法郎。如果我后半月不喝咖啡的话，我没准可以对付过去。

　　我回信和我这位朋友约好星期四中午十二点半在福约特餐厅见面。她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年轻。她的外表与其说风姿动人毋宁说富态魁梧。实际上她已经有四十岁了，她给我的印象是她的牙齿比实际需要多了一些，整齐、洁白、比较大。她很善谈，但因为她好象倾向于谈论关于我的事，所以我准备好做一名专心致志的听众。

　　菜单拿上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价钱比我预料的要贵得多。但她说的话叫我放了心。

　　“我中午从来不吃什么，”她说。

　　“哦，可不要这么说！”我慷慨大方地回答。

　　“我只吃一道菜。我觉得现在人们吃得太多了。也许我可以来点鱼，我不知道有没有鲑鱼。”

　　吃鲑鱼的季节还略嫌早了一点，菜单上也没有写着这道菜。但是我还是问了一下侍者。有，刚刚进了一条头等鲑鱼，这是他们今年第一次进这种货。我为我的客人叫了一份。侍者问她在等着烹制鲑鱼的时候是否吃点别的。

　　“不，”她回答，“我中饭只吃一道菜。除非你们有鱼子酱。吃点鱼子酱我倒不反对。”我的心微微一沉，我知道我吃不起鱼子酱，但我无法对她讲明这点，结果我还是吩咐侍者拿了份鱼子酱。我为自己挑了一份菜单上价格最便宜的菜——一份肉排。

　　“我认为你吃肉可并不明智，”她说，“我不知道你在吃完象肉排这类油腻的东西以后还怎么能工作。我可不能叫我的胃负担过重。”

　　这以后出现了饮料问题。

　　“我中饭从来不喝什么酒，”她说。

　　“我也如此，”我迫不及待地补了一句。

　　“除了白葡萄酒，”她继续说道，仿佛没听到我刚才的话。“法国白葡萄酒一点儿也不厉害，对消化很有帮助。”

　　“你想喝点什么？”我依然殷勤地问道，但已不那么曲意逢迎了。

　　她的一口洁白的牙齿一闪，对我殷勤地笑了笑。

　　“除了香摈我的医生绝对禁止我喝其它的酒。”

　　我想我的脸当时一定变得有些苍白。我叫了半瓶。我用随便的语气提到我的医生不允许我喝香摈。

　　“那么你喝什么？”

　　“水。”

　　她吃掉鱼子酱。她吃掉鲑鱼。她谈笑风生地谈论艺术、文学和音乐。可我却一直琢磨账单加起来会要我多少钱。当我那份羊排端上来时，她非常严肃地教训我。

　　“我看得出来你习惯中饭吃得很多。我认为这肯定不好。为什么你不学学我只吃一道菜？我肯定这对你会大有好处的。”

　　“我是只吃一道菜。”我说道，这时侍者又带着菜单来了。

　　她手一挥把他打发到一边去。

　　“我可不这样，我中饭从来不吃什么，吃也只吃一点，吃这点也是为了聊天方便。我可再也吃不下什么了——除非那种大龙须菜。如果不尝尝的话，这次到巴黎来可是件憾事。”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在橱窗里见到过龙须菜，我知道这东西贵得要命。我的嘴巴也常常因为看到它们而馋涎欲滴。

　　“夫人想知道你们有没有龙须莱，”我问侍者。

　　我捏着把汗真希望他说没有，一个快乐的笑容掠过了侍者的神甫似的大脑。他对我说他们有一些那么大，那么好，那么嫩的龙须莱，简直绝无仅有。

　　我叫了一份。

　　“你不要吗？”

　　“不要，我从来不吃龙须菜。”

　　“我知道有人不喜欢龙须莱。事实是你吃的那些肉把你的胃口破坏了。”

　　我们等着龙须菜上来。我吓得心惊胆战。现在已经不是我可以剩下几个钱过日子的问题了，而是我是否有足够的钱拿出来付账。如果发现自己缺十个法郎不得不向客人张口的话，那就太叫人丢脸了。说什么我也不能丢这个丑。我清楚地知道我有多少钱，如果不够付账的话我下决心把手往兜里一伸，然后戏剧性地大喊一声，跳起来说我被扒手扒了。当然了，那将是一个极其尴尬的场面，如果她也没有足够的钱付账的话。要是那样，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留下我的表作抵押，过后再来赎了。

　　龙须菜上来了，又大又粗，一咬一汪水，真吊人胃口。它那嗞嗞作响的奶油香味一阵阵地往我鼻孔里钻，就象耶和华嗅到虔诚的希伯莱人奉献上烤得香喷喷的供品时一个滋味。我一边望着这位纵情大嚼的女人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嗓子眼里塞，一边客客气气地谈论着巴尔干半岛的戏剧界现状。她终于吃完了。

　　“咖啡？”我问道。

　　“好吧，一客冰激凌加咖啡，”她回答。

　　我现在已经把一切置之度外了，我给自己也叫了咖啡，给她要了冰激凌加咖啡。

　　“你知道，我是相信这个真理的，”她边吃冰激凌加咖啡边说，“一个人吃饭时—定要只吃八成饱。”

　　“你还饿吗？”我有气无力地问道。

　　“哦，不饿了；你看，我中午不吃饭。早上我喝一杯咖啡，之后就吃晚饭了。中饭我至多只吃一道菜。我这也是在劝你。”

　　“说得是，我一定听从你的劝告。”

　　之后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当我们等着咖啡的时候，领班侍者摆着一副讨好的笑容向我们走来，胳膊上挎着一满篮子大桃，红得好象纯洁的姑娘的脸蛋，色调有如意大利绚丽的风景画。桃子肯定还没有到上市的季节。只有上帝知道多少钱一个。我也知道了——那是在过了一会儿以后，因为我的客人一边继续谈话，一边心不在焉地随手拿了一个。

　　“你看，你用肉塞满了肠胃，”——她指的是我那一块可怜的肉排——“你什么也吃不下去了。而我只随便象吃点心一样地吃了点，我还可以享受个桃子。”

　　账单来了，付完帐后我发现剩下的钱不够一次象样的小费。她的目光在我留给侍者的三个法郎上停留了片刻，我知道她一定想我很吝啬。但是我在走出饭馆后，带着一张嘴和一个肚子，但口袋里却一文不名。

　　“学我的样子，”在我们握手道别时她说道，“中饭千万只吃一道菜。”

　　“我会比这做得还好，”我大声回答，“今天晚饭我就什么也不吃了。”

　　“幽默家！”她快乐地喊着，跳上了一辆马车，“你真是一个十足的幽默家！”

　　但我终于复了仇。我不认为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可是当不朽的大神插手这件事时，你暗自得意地看到这个结果也还是可以原谅的。

　　今天她体重三百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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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语言的贫困
　　** 刘瑜 **

　　“今天，我们要学习的新词包括大海、高速公路、远足旅行……大海是一种皮质沙发，当你累了，你可以说，我要坐在大海上休息。高速公路是一阵强烈的风。远足旅行则是一种坚硬的材料……”这是电影《狗牙》的开场白，《狗牙》是2009年的一部希腊电影。这个电影说的可不是现代诗歌的创作，它讲的是一个奇特的封闭家庭，但这个家庭有着极权主义的全部秘密。

　　父母用高墙把房子给围了起来。他们反复告诉三个已近成年的孩子，高墙外面的世界凶险残暴，只有高墙里才安全幸福。他们还告诉孩子，只有开车才能出门，而要学习开车，必须等到他们的“狗牙”掉落。他们家没有网络报纸，没有电视广播，没有任何关于外界的信息。孩子们在安静的房子里日复一日地玩着单调的游戏，当一只野猫闯入庭院，儿子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这个不速之客，父亲夸他干得漂亮：“猫，是一种及其残忍的动物，专门以吃人为生。”

　　在这个父亲的治理术中，有暴力——孩子们经常挨打挨骂；有洗脑——录音机播放的永远是“爱家主义”宣传；有贿赂——父亲给孩子们买好吃好玩的，甚至定期给儿子送来性伙伴预防他逃跑……总之，父亲实施的是“教科书式”的极权统治。在这个统治模式里，一个核心要素就是对语言的改造。

　　大海是多么危险的事物。它蔚蓝，辽阔，深不可测，唤起孩子们的憧憬，简直是亚当夏娃面前的那只苹果。而沙发多么安全舒适，它上面只能坐着昏昏沉沉的屁股。于是大海被定义成皮质沙发。当所有深不可测的都被定义成安全舒适的，神奇的都被定义成平淡的，飞驰的被定义成呆滞的，孩子们眼中的世界就成了一个“脱敏”的世界。儿子从妓女那听说一个新词“鬼”，他问“什么是鬼”，妈妈面无表情地说，鬼是一种很小的黄色的花。

　　一切专制者都试图控制人的思想，但警察无法进驻人的大脑，于是只能控制思想的表达。语言因此必须被消毒，被驯化。一些词被妖魔化，另一些词被扎上蝴蝶结，一些词被灌入硫酸，另一些词则被喷上了香水。多年的教育之后，一提起“农民起义”，我就想起了“可歌可泣”，一说到“地主”，我就想到了“剥削”，一说到“国民党”，就想起“三座大山”……成年以后我知道历史并非如此非黑即白，但这些被“加工”过的词汇在意识深处留下的情绪反射却经久不去。以条件反射代替思考，使每一个词语在展开其内容之前散发出某种“气味”，正是此类教育的成功之处。

　　重新定义词语只是阉割语言的一种方式，另一种方式则直接取消某些词汇的存在。《1984》里，大洋国发明了一种新的语言，叫做“新话”。赛麦是大洋国的字典编辑，他兴奋地告诉主角温斯顿，新话是世界上唯一词汇量在逐年缩小的语言。“你难道不明白，新话的全部目的就是要缩小思想的范围？最后我们要使得大家在实际上不可能犯任何思想罪，因为将来不可能有任何语言来表达这些思想。”

　　让反动思想不可能找到词语来表达，这可真是一个控制思想的绝招，几乎相当于想吃椰子就是找不到砍刀，想烧水就是找不到容器。你想说“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有锁链”？对不起，世上并没有“锁链”这个字眼。“失去的只有枷锁”？对不起，世上也没有“枷锁”这个词。镣铐？查无此词。绳索？查无此词。紧箍咒？这是什么东西？……好吧，让你闹革命，无产阶级失去的全都是面包。

　　当然，不断增加敏感词的代价就是语言变得越来越贫乏。极端的例子就是文革大字报体，全都是“打倒”、“万岁”、“毒草”、“怒火”这样干瘪的词汇，汉语从从一个水美草丰的田野变成不毛之地。郭沫若给江青写道：“你善于活学活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你奋不顾身地在文化战线上陷阵冲锋……”，甚至老舍也写过“万岁万岁万万岁”。即使是极权的反抗者，也找不到自己的语言——他只能借用当权者的语言。遇罗克的《出身论》说的是人人平等的道理，字里行间却充满“捍卫毛主席路线”这样的字眼。杨曦光的《中国向何处去》主张直接民主，但文中处处是“夺取无产阶级革命胜利”之类的八股。他们想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但是他们能找到的“米”只是最狰狞的词句。

　　思想的钳制造就语言的饥荒，但语言的饥荒也恶化思想的贫困。一个政权的专制程度，总是和它的词语丰富程度成反比。《狗牙》里，驯狗师说：“狗可以象泥土一样被塑造”。这样的隐喻真叫人惊恐，但果真如此吗？秋菊不懂得“人权”这个概念，但是她知道要个“说法”。普通人鲜有使用“民主”这个字眼，但是懂得“商量”之精神。真实的情感总要找到它的语言出口，就象有翅膀的东西总想张开它的翅膀。《狗牙》的结尾，大女儿砸掉自己的牙齿，藏在车的后备箱里逃了出来。有一天，她将穿过高速公路去远足旅行，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那时候，父亲再也不能向她隐瞒这个世界有多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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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给我一个岛
　　** 席慕蓉 **

　　你知道吗？在那个夏天的海洋上，我多希望能够像她一样，拥有一个小小的岛。

　　她的岛实在很小，小到每一个住在岛上的居民都不能不相识，不能不相知。

　　船本来已经离开码头，已经准备驶往另一个更大的岛去了，但是，忽然之间，船头换了方向，又朝小岛驶了回去。

　　我问她为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微微一笑，指着把舵的少年说：“不是啦，是他的哥哥有事找他。”

　　码头上并没有什么人，只看见远远的山路上，有辆摩托车正在往这边驶来。天很蓝，海很安静，我们也都静静地坐在甲板上等待着，等待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达的声音。

　　果然，是少年的哥哥要他去马公带一些修船的零件回来，样品从码头上那只粗壮黝黑的手臂中抛出，轻缓而又准确地，被船上另一只同样粗壮黝黑的手臂接住了。没听到有人说谢谢，也没听到什么人说再见。只有船上的少年微微向岸上挥一下手，船就离开了。

　　回头望过去，小岛静静地躺在湛蓝的海上，在几丛毗邻的房屋之间，孩子们正在游戏追逐，用石砌成的屋墙听说可以支持一千年，灰色的石块在阳光下有一种令人觉得踏实和安稳的色泽。

　　再延伸过来，在岛的这一边，是连绵着的又细又白又温暖的沙滩，长长的一直伸到海里。天气很晴朗，海水因而几乎是透明的，从船边望下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海底的珊瑚礁。

　　我问她：“这里，是你的家乡吗？”

　　“是我先生的，他是在这个岛上出生的。”

　　她的回答有一种不自觉的欢喜与自豪，让我不得不羡慕起她来。

　　船在海上慢慢地走着，在广阔的海洋上，船是多么自由啊！从小到大，一直喜欢坐船，喜欢那一种乘风破浪的欢畅，不论在哪里，往前走的船永远能给我一种欢乐和自由的感觉。但是，我现在才明白，所有的欢乐和自由都必须要有一个据点，要有一个岛在心里，在扬帆出发的时候，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回来，那样的旅程才会有真正的快乐。原来，自由的后面也要有一种不变的依恋，才能成为真正的自由。

　　我多希望，也能够有一个小小的岛，在这个岛上，有我熟悉的朋友，有我亲爱的家人。

　　我多希望，也能够有一个岛，在不变的海洋上等待着我。

　　不管我会在旅途上遭逢到什么样的挫折，不管我会在多么遥远的地方停留下来，不管我会在他乡停留多久，半生甚至一生！只要我心里知道，在不变的海洋上有一个不变的岛在等待着我，那么，这人世间一切的颠沛与艰难都是可以忍受并且可以克服的了。

　　你说，我的希望和要求算不算过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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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签名 - 斯蒂芬.狄克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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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签名
　　** 斯蒂芬.狄克逊 **

　　我太太死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亲吻她的双手，然后走出病房。我顺着甬道走下去时，一个护士从后面追上来。

　　“你现在是不是要处理死者的后事了？”她说。

　　“不。”

　　“那你要我们怎么处理尸体？”

　　“火化。”

　　“那不归我们管。”

　　“捐赠做实验好了。”

　　“那你得签一些法律文件。”

　　“拿来给我。”

　　“那需要一点儿时间，你在会客室等，好吗？”

　　“我没时间。”

　　“还有她的盥洗用具、收音机和衣服。”

　　“我得走了。”

　　我按下电梯的按钮。

　　“你不能这样走了。”

　　“我就是要这样。”

　　升降梯的门开了。

　　“医生，医生。”

　　她大喊一位正在护理室翻阅档案的医生。医生站起来，问：“怎么回事，护士？”

　　电梯的门关上了。在距离大厅还有几层楼时，又打开了，我继续往下走。旋转门旁边坐着一个安全警卫，在我走进分成四格的旋转门其中一格时，他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拉斯洛。”他对着对讲机说。

　　这时候，我已经走到外面了。

　　“嗨，你！”他说。

　　我回过身，他点点头，指着我，招手要我回去。我穿过马路走到公车站。他把对讲机插入口袋，朝我走过来。

　　“他们要你回楼上去签一些文件。”他说。

　　“太迟了，她死了，我孤零零一个人。我吻过她的手了，你们可以保留她的身体，我只想离开这儿远远的，愈快愈好。”

　　“他们要我带你回去。”

　　“你不能那么做，这里是公共街道，只有警察才能带我回去，甚至我觉得警察也没有这个权力。”

　　“我现在就去找一个来。”

　　公车来了，车门打开，我有刚刚好的零钱，于是我走上去，把钱投入票箱。

　　“别让这人上车，”警卫对司机说，“他们要他回那家医院去，是和他生病的太太有关的事，虽然我搞不清楚真正原因。”

　　“我没犯错。”我告诉司机，并在后面找了位置坐下。坐在我前面的一位女士叫道：“停在这里干什么？又不是红灯。”

　　“听着，”司机对警卫说，“如果你没有具体的指控或拘捕这个人的手续，我就要开车了。”

　　“请你开车好吗？”乘客说。

　　“是啊，”我捏着嗓子说，假装是另一名乘客在说话，“我有个重要约会，你这样慢吞吞的，老是停下来，我肯定要迟到的。”

　　司机对警卫耸耸肩：“上来或者下去，老兄，你赶快决定吧。”

　　警卫走上车来，付了车钱，车子发动了，他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必须跟在你身边，而且得报告一下，你不介意吧？”他对我说，然后举起对讲机，“拉斯洛。”

　　“拉斯洛，”一个声音说，“你溜到哪里去了？”

　　“我在公车上。”

　　“你在那儿干吗？你还没下班！”

　　“我跟那个你叫我拦住的人在一起。我在外面想拦住他，但他说我得找个警察来，因为我们在公共街道上。我试着说服他回去，可是他不肯。他说他已吻过某个女士的手，而我们可以保留她的身体。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上了这辆公车，司机认为我拘捕那个人是不合法的行为，而且他必须开完全程。所以我上了这辆公车，现在正坐在那个人旁边，如果你们要我下一站就下车，我就下车。我只是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执行命令，在得到你们的指示之前，只能跟在他身边。”

　　“你是对的。现在让我跟他说话。”

　　拉斯洛把对讲机举向我。

　　“喂。”我说。

　　“将你太太的尸体捐赠给医院研究或移植用的文件都准备好了，先生，你现在能不能和拉斯洛一起回来？”

　　“不能。”

　　“如果你觉得回来会令你难过，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个别的地方让你签名？”

　　“随你们怎么处置她的尸体，我不想再接触任何与她有关的事情。我不再提她的名字，不想回我们的公寓，不想开走我们共同那辆车—让它在街上生锈，直到有人拖走。这只表，她买给我的，她自己也戴过几次……”说着，我把表丢出窗外。

　　“你为什么不把它递到后面来呢？”坐在我后面的男士说。

　　“这些衣服，有些是她买的，每一件她都缝补过。”我脱掉夹克、领带、衬衫和长裤，抛出窗外。

　　“注意，”拉斯洛说，“我只是医院的安全警卫，有一副手铐，我不想用来对付你，因为我们在公共汽车上，也因为你经历的伤痛，但拜托你平静下来。”

　　“这内衣是我自己昨天买的，所以我可以继续穿着。”我对他说，“但这双鞋得扔掉，她用一个廉价的修鞋器钉上了鞋跟。”我脱下鞋子，从车窗扔出去。公车已经停了，除了拉斯洛以外，乘客都下去了。司机站在街头寻找巡警。

　　我看看我的袜子，“我不太确定这双袜子是不是她给我买的。”

　　“别脱，”拉斯洛说，“看起来很好，我喜欢棕色。”

　　“我想这是她两年前送我的生日礼物，那一次，她送我一个藤编野餐篮，里面装着十八双不同颜色的袜子，对了，这是其中的一双。”于是我脱下来，丢出去。

　　“你知道，”我拿着对讲机说，“我们一起在这里住了好些年，我和她，自打我们结婚开始。这些街道，这座桥，这些建筑物。”我朝窗外吐了一口口水，“也许连这辆公车，我们都来来回回坐了好几次。”我试着拔起我前头的座椅，但它纹丝不动。拉斯洛用手铐铐住了我的双手。“这一生。”我说着，用脑袋撞破了车窗，想飞出去。

　　一辆救护车开过来，送我回到医院。我被送到急诊室，躺在一张病床上，她最后一次来这家医院，也是在这间诊疗室。正当医生和护士忙着取出遗留在我头部的玻璃碎片，并且缝合伤口的时候，一位院方职员走了进来，说：“如果你还想捐出你太太的尸体，那么我们希望将她的部分器官移植给楼上的病人。”

　　“不，我不希望有人带着我太太的器官走来走去，也许有一天我会撞上他们，或者认出他们来。”

　　可是他们抓住我的手，握着我的手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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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恨恨而死 -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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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恨恨而死
　　** 鲁迅 **

　　古来很有几位恨恨而死的人物。他们一面说些“怀才不遇”、“天道宁论”的话，一面有钱的便狂嫖滥赌，没钱的便喝几十碗酒，——因为不平的缘故，于是后来就恨恨而死了。

　　我们应该趁他们活着的时候问他：诸公！您知道北京离昆仑山几里，弱水去黄河几丈么？火药除了做鞭爆，罗盘除了看风水，还有什么用处么？棉花是红的还是白的？谷子是长在树上，还是长在草上？桑间濮上如何情形，自由恋爱怎样态度？您在半夜里可忽然觉得有些羞，清早上可居然有点悔么？四斤的担，您能挑么？三里的道，您能跑么？

　　他们如果细细的想，慢慢的悔了，这便很有些希望。万一越发不平，越发愤怒，那便“爱莫能助”。——于是他们终于恨恨而死了。

　　中国现在的人心中，不平和愤恨的分子太多了。不平还是改造的引线，但必须先改造了自己，再改造社会，改造世界；万不可单是不平。至于愤恨，却几乎全无用处。

　　愤恨只是恨恨而死的根苗，古人有过许多，我们不要蹈他们的覆辙。

　　我们更不要借了“天下无公理，无人道”这些话，遮盖自暴自弃的行为，自称“恨人”，一副恨恨而死的脸孔，其实并不恨恨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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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只不配对的布鞋 - 卡尔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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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只不配对的布鞋
　　** 卡尔维诺 **

　　帕洛马尔先生在东方某个国家旅游时，从集市上买回一双布鞋。回到家里试穿时，发现一只鞋比另一只大，穿上它直往下掉。他回忆起那个年迈的摊贩蹲在集市上小棚内，面前乱七八糟摆着一堆各种号码的布鞋，他看着老人从鞋堆里翻出一只与他的脚相当的布鞋并递过来让他试，然后又在鞋堆里翻找并把这只不配对的鞋递给他，他试也没试就买下了。 

　　帕洛马尔先生心里想道：“也许现在那个国家另有一个人正穿着一双大小不一样的鞋走路呢。”他仿佛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沙漠上一瘸一拐地行走，脚上有只鞋大得多，走一步都要掉下来，或者小得把他的脚都挤变形了。“也许他现在也正想着我，希望遇见我同我交换呢。我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大部分人际关系来要具体得多、明确得多。然而，我们却永远也不会相遇。”为了向这位不知姓名的难友表示同情，为了牢牢记住他们之间的这种极为罕见的互补关系，让这个大陆上的跛行反映到另一个大陆上去，帕洛马尔先生决定永远穿着这双不配对的布鞋。 

　　帕洛马尔先生在思想中一直这么想，但是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批量生产的布鞋源源不断地补充着那个集市商贩的货摊，鞋堆里的那两只不配对的鞋将会永远留在那里。只要这个年迈的摊贩不卖光自己的全部库存（也许这些库存永远也卖不完，他死后他的买卖和存货会转给他的儿子，儿子再交给孙子），那么他只需在鞋堆里翻检几下就能找到一只鞋与另一只鞋配对。只有像他帕洛马尔这样粗心的顾客才会出现这种差错，但是，要使他这一差错的后果反映在这个古老集市的另一位顾客身上，可能需要几百年的时间。世界上任何统一体的分解过程都是不可抗拒的，但是它的后果却被大量的也许是无穷无尽的新的对称、组合与配对所掩盖而迟迟不能被人发现。 

　　他的这个差错可能不可能修正了从前的一个差错呢？他的粗心会不会不仅没有造成混乱反而恢复了原来的秩序呢？帕洛马尔先生心想：“也许那个摊贩非常清楚他的行为，他把这只不配对的鞋给了我，从而消除了在那堆鞋中隐藏了几百年、自他的祖辈在这个集市开业以来就一代一代遗传下来的不平衡呢？” 

　　那位不知姓名的难友也许在几个世纪以前曾跛足而行。那么，帕洛马尔先生与他同样跛足而行，中间不仅隔着两大洲，而且相距几个世纪呢。尽管时间过去很久了，帕洛马尔先生并不因此而对他缺乏同情心，他继续穿着这双布鞋吃力地走着，以慰藉他的这位已不存在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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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遇上世界最好的爱 - 刘继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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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遇上世界最好的爱
　　** 刘继荣 **

　　大学时的好友假期出游，顺路来看我，就在家中住了几天。正遇上老公出差，孩子感冒，我忙得不可开交。几天下来，她感慨道：“看见你这样忙忙碌碌、身不由己，我是绝不敢要孩子了。”

　　我一愣：“你都看见什么了？”她同情地说：“看见你一日三餐洗煮烧煎，比保姆还辛苦；看见你栉风沐雨（zhi），又接送孩子上学，又忙工作，几乎变成机器人；看见你凌晨两点还不能安歇，要给孩子喂药喂水，像个苦役犯；还看见你的皱纹与眼袋，看见你无穷无尽的付出。”

　　她叹息：“女人最好的年华就这样交付掉了，人生还有什么乐趣。你看我，工作时无忧无虑，出游时无牵无挂，多好。”我笑了，对她说：“你什么都看见了，可唯独没有看见我的快乐和幸福。”

　　她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是在自欺欺人吧？”

　　我告诉她，儿子刚上幼儿园，第一次吃鸡翅时，才两岁半的他，将鸡翅藏在白衬衣的袖子里，晚上带回来要与我分吃。我至今记得，他津津有味地吸吮那半截鸡骨头的馋相。每每想起他衣袖上留下的那片鹅黄色油渍，我心里就会有一片淡淡的温暖。朋友若有所思，脸上不再是戏谑的表情。

　　我告诉她，走在路上，儿子像个小小男子汉，懂得让我走在他的右边。他说：“妈妈是近视眼，我是千里眼，我来保护你！”过马路的时候，他会冲着车流大喊：“你们通通快让开，我妈妈要过马路了！”仿佛我是至尊至贵的女王，所有人都得谦恭礼让。母亲，就是孩子心灵国度里最值得敬爱的女王。朋友爽朗地笑起来，她说：“好羡慕你，女王陛下。”

　　我告诉她，去年五月的一个中午，儿子很晚还没回来。在外环路上，我找到了他。这一路，槐花开得纯白如雪，幽香扑鼻，儿子正专心致志地往树干上写字，一棵一棵地。他对我说：“今天是母亲节，我没能买到康乃馨，就来到了这里。”花开得那么好，却有人采摘，儿子就用水彩笔写下了这些稚拙的留言：“这是我送给妈妈的花，请让它好好地开，不要摘。”望着这一路盛开的槐花，我知道，这是最好的母亲节礼物。牵着孩子的手，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听到这里，朋友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我告诉她，就在前天，我和儿子一起去医院验血。当医生宣布儿子和我是相同血型的时候，他一下子欢呼起来：“太好了，如果以后妈妈生病需要输血，就可以抽我的了！”旁边验血的人，还有医生，都感动地说：“有个这样的孩子，真好。”我平静地陈述完这些片段，朋友的眼睛却在刹那间湿润了。

　　我对朋友说：“你没有看到，我在辛苦的同时享受到多少甜蜜，你也无法感受，我生命中最深的温暖。但请你一定相信，遇见了孩子，就是遇见了世上最好的爱。”朋友郑重地点了点头，露出了赞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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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早餐天下 - 蔡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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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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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早餐天下
　　** 蔡澜 **

　　热爱生命的人，一定早起，像小鸟一样，他们得到的报酬，是一顿又好吃又丰富的早餐。

　　什么叫作好？很主观化。你小时候吃过什么，什么就是最好。豆浆油条非我所好，只能偶而食之。因为我是南方人，粥也不是我爱吃的。我的奶妈从小告诉我：“要吃，就吃饭，粥是吃不饱的。”奶妈在农村长大，当年很少吃过一顿饱。从此，我对早餐的印象，一定要有个饱字。

　　后来，干电影工作，和大队一起出外景，如果早餐吃不饱，到了十一点钟整个人已饿昏，更养成习惯，早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项食物。

　　进食时，很多人不喜欢和我搭枱坐，我叫的食物太多，引起他们侧目之故，一个我心目中的早餐包括八种点心：虾饺、烧卖、鸡扎、萝卜糕、肠粉、鲮鱼球、粉粿、叉烧包和一盅排骨饭，一个人吃个精光。偶尔来四两孖蒸，时常连灌两壶浓普洱。

　　在香港，从前早餐的选择极多，人生改善后，大家迟起身，可去的地方愈来愈少。代表性的有中环的“陆羽茶室”饮茶，永远有那么高的水平，一直是那么贵；上环的“生记”吃粥，材料的搭配变化无穷，不像吃粥，像一顿大菜，价钱很合理。

　　九龙城街市的三楼，可从每个摊子各叫一些，再从其他地方斩些刚烤好的烧肉和刚煮好的盅饭。友人吃过，都说不是早餐，是食物的饮宴。

　　把香港当中心点，画个圆圈，距离两小时的有广州，“白天鹅酒店”的饮茶一流，做的烧卖可以看到一粒粒的肉，不是机器磨出来的。台北的，则是街道的切仔面。

　　远一点距离四小时的，在新加坡可以吃到马来人做的椰浆饭（NasiLemak），非常可口。吉隆坡附近巴里小镇的肉骨茶，吃了一次，从此上瘾。

　　日本人典型的早餐也吃白饭，一片烧鲑鱼，一碗味噌汤，并不丰富。宁愿跑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吉野家”吃一大碗牛肉丼。在东京的筑地鱼市场可吃到“井上”的拉面和“大寿”的鱼生。小店里老人家在喝酒，一看表，大清晨五点多，我问道：“喂，老头，你一大早就喝酒？”他瞄了我一眼：“喂，年轻的，你要到晚上才喝酒？”生活时段不同，习惯各异。我的早餐，是他的晚饭。

　　爱喝酒的人，在韩国吃早餐最幸福，他们有一种叫“解肠汁”的，把猪内脏熬足七八小时，加进白饭拌着吃，宿醉即刻被它医好。还有一种奶白色的叫“雪浓汤”，天冷时特别暖胃。

　　再把圆圈画大，在欧洲最乏味的莫过于酒店供应的“内地早餐”了，一个面包，茶或咖啡，就此而已，冲出去吧！到了菜市场，一定找到异国情怀。

　　问酒店的服务部拿了当地菜市场的地址，跳上架的士，目的地达到。在布达佩斯的菜市场里，可买到一条巨大的香肠，小贩摊子上单单芥末就有十多种选择，用报纸包起，一面散步一面吃，还可以买一个又大又甜的灯笼椒当水果，加起来才一块美金。

　　纽约的“富尔顿”菜市场中卖着刚炸好的鲜虾，绝对不逊日本人的天妇罗，比吃什么“美国早餐”好得多。和“内地早餐”的不同，只是加了一个炒蛋，最无吃头。当然，纽约像欧洲，不是美国，所以才有此种享受。卖的地方只有炒蛋和面包，宁愿躲在酒店房吃一碗方便面。

　　回到家里，因为我是个面痴，如果一星期不出门，可做七种面食当早餐。星期一，最普通的云吞面，前一天买了几团银丝蛋面再来几张云吞皮，自己选料包好云吞，渌面吃，再用菜心灼一碟蚝油菜薳。

　　星期二，福建炒面，用粗黄的油面来炒，加大量上汤煨，一面炒一面撒大地鱼粉末，添黑色酱油。

　　星期三，干烧伊面，伊面先出水，备用，炒个你自己喜欢吃的小菜，但要留下很多菜汁，让伊面吸取。

　　

　　

　　

　　

　　

　　
之三，沦陷之前的西贡，一个商人请我到一个地下室，里面摆的是天下最好的鱼子酱和香槟。龙虾用来灌香肠。长发美女侍者裸着身体满天飞，外面炮声机关枪响不绝，是这一辈子再也不能重现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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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有关庙的回忆 - 史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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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19-10-28 14:2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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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关庙的回忆
　　** 史铁生 **

　　据说，过去北京城内的每一条胡同都有庙，或大或小总有一座。这或许有夸张成分。但慢慢回想，我住过以及我熟悉的胡同里，确实都有庙或庙的遗迹。

　　在我出生的那条胡同里，与我家院门斜对着，曾经就是一座小庙。我见到它时它已改作油坊，庙门、庙院尚无大变，惟走了僧人，常有马车运来大包小包的花生、芝麻，院子里终日磨声隆隆，呛人的油脂味经久不散。推磨的驴们轮换着在门前的空地上休息，打滚儿，大惊小怪地喊叫。

　　从那条胡同一直往东的另一条胡同中，有一座大些的庙，香火犹存。或者是庵，记不得名字了，只记得奶奶说过那里面没有男人。那是奶奶常领我去的地方，庙院很大，松柏森然。夏天的傍晚不管多么燠热难熬，一走进那庙院立刻就觉清凉，我和奶奶并排坐在庙堂的石阶上，享受晚风和月光，看星星一个一个亮起来。僧尼们并不驱赶俗众，更不收门票，见了我们惟颔首微笑，然后静静地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有如晚风掀动松柏的脂香似有若无。庙堂中常有法事，钟鼓声、铙钹声、木鱼声，噌噌……，那音乐让人心中犹豫。诵经声如无字的伴歌，好像黑夜的愁叹，好像被灼烤了一白天的土地终于得以舒展便油然地飘缭起雾霭。奶奶一动不动地静听，但鼓励我去看看。我迟疑着走近门边，只向门缝中望了一眼，立刻跑开；那一眼印象极为深刻。现在想，大约任何声音、光线、形状、姿态，乃至温度和气息，都在人的心底有着先天的响应，因而很多事可以不懂但能够知道，说不清楚，却永远记住。那大约就是形式的力量，气氛或者情绪，整体地袭来，它们大于言说，它们进入了言不可及之域，以至使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本能地审视而不单是看见。我跑回奶奶身旁，出于本能我知道了那是别一种地方，或通向着另一种地方；比如说树林中穿流的雾霭，全是游魂。奶奶听得入神，摇撼她她也不觉，她正从那音乐和诵唱中回想生命，眺望那另一种地方吧。我的年龄无可回想，无以眺望，另一种地方对一个初来的生命是严重的威胁。我钻进奶奶的怀里不敢看，不敢听也不敢想，惟觉幽瞑之气弥漫，月光也似冷暗了。这个孩子生而怯懦，禀性愚顽，想必正是他要来这人间的缘由。

　　上小学的那一年，我们搬了家，原因是若干条街道联合起来成立了人民公社，公社机关看中了我们原来住的那个院子以及相邻的两个院子，于是他们搬进来我们搬出去。我记得这件事进行得十分匆忙，上午一通知下午就搬，街道干部打电话把各家的主要劳力都从单位里叫回家，从中午一直搬到深夜。这事很让我兴奋，所有要搬走的孩子都很兴奋，不用去上学了，很可能明天和后天也不用上学了，而且我们一齐搬走，搬走之后依然住在一起。我们跳上运家具的卡车奔赴新家，觉得正有一些动人的事情在发生，有些新鲜的东西正等着我们，可惜路程不远，完全谈不上什么经历新家就到了。不过微微的失望转瞬即逝，我们冲进院子，在所有的屋子里都风似的刮一遍，以主人的身份接管了它们。从未来的角度看，这院子远不如我们原来的院子，但新鲜是主要的，新鲜与孩子天生有缘，新鲜在那样的季节里统统都被推崇，我们才不管院子是否比原来的小或房子是否比原来的破，立刻在横倒竖歪的家具中间捉迷藏，疯跑疯叫，把所有的房门都打开然后关上，把所有的电灯都关上然后打开，爬到树上去然后跳下来，被忙乱的人群撞倒然后自己爬起来，为每一个新发现激动不已，然后看看其实也没什么……最后集体在某一个角落里睡熟，睡得不醒人事，叫也叫不应。那时母亲正在外地出差，来不及通知她，几天后她回来时看见家已经变成了公社机关，她在那门前站了很久才有人来向她解释，大意是：不要紧放心吧，搬走的都是好同志，住在哪儿和不住在哪儿都一样是革命需要。

　　新家所在之地叫“观音寺胡同”，顾名思义那儿有一座庙。那庙不能算小，但早已破败，久失看管。庙门不翼而飞，院子里枯藤老树荒草藏人。侧殿空空。正殿里尚存几尊泥像，彩饰斑驳，站立两旁的护法天神怒目圆睁但已赤手空拳，兵器早不知被谁夺下扔在地上。我和几个同龄的孩子就捡起那兵器，挥舞着，在大殿中跳上跳下杀进杀出，模仿俗世的战争，朝残圮的泥胎劈砍，向草丛中冲锋，披荆斩棘草叶横飞，似有堂吉诃德之神采，然后给寂寞的老树“施肥”，擦屁股纸贴在墙上……做尽亵渎神灵的恶事然后鸟儿一样在夕光中回家。很长一段时期那儿都是我们的乐园，放了学不回家先要到那儿去，那儿有发现不完的秘密，草丛中有死猫，老树上有鸟窝，幽暗的殿顶上据说有蛇和黄鼬，但始终未得一见。有时是为了一本小人书，租期紧，大家轮不过来，就一齐跑到那庙里去看，一个人捧着大家围在四周，大家都说看好了才翻页。谁看得慢了，大家就骂他笨，其实都还识不得几个字，主要是看画，看画自然也有笨与不笨之分。或者是为了抄作业，有几个笨主作业老是不会，就抄别人的，庙里安全，老师和家长都看不见。佛嘛，心中无佛什么事都敢干。抄者蹶着屁股在菩萨眼皮底下紧抄，被抄者则乘机大肆炫耀其优越感，说一句“我的时间不多你要抄就快点儿”，然后故意放大轻松与快乐，去捉蚂蚱、逮蜻蜓，大喊大叫地弹球儿、扇三角，急得抄者流汗，蹶起的屁股有节奏地颠，嘴里念念有词，不时扭起头来喊一句：“等我会儿嘿！”其实谁也知道，没法等。还有一回专门是为了比赛胆儿大。“晚上谁敢到那庙里去？”“这有什么，嘁！”“有什么？有鬼，你敢去吗？”“废话！我早都去过了。”“牛×！”“嘿，你要不信嘿……今儿晚上就去你敢不敢？”“去就去有什么呀，嘁！”“行，谁不去谁孙子敢不敢？”“行，几点？”“九点。”“就怕那会儿我妈不让我出来。”“哎哟喂，不敢就说不敢！”“行，九点就九点！”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到那庙里去了一回，有人拿了个手电筒，还有人带了把水果刀好歹算一件武器。我们走进庙门时还是满天星斗，不一会儿天却阴下来，而且起了风。我们在侧殿的台阶上蹲着，挤成一堆儿，不敢动也不敢大声说话，荒草摇摇，老树沙沙，月亮在云中一跳一跳地走。有人说想回家去撒泡尿。有人说撒尿你就到那边撒去呗。有人说别的倒也不怕，就怕是要下雨了。有人说下雨也不怕，就怕一下雨家里人该着急了。有人说一下雨蛇先出来，然后指不定还有什么呢。那个想撒尿的开始发抖，说不光想撒尿这会儿又想屙屎，可惜没带纸。这样，大家渐渐地都有了便意，说憋屎憋尿是要生病的，有个人老是憋屎憋尿后来就变成了罗锅儿。大家惊诧道：是吗？那就不如都回家上厕所吧。可是第二天，那个最先要上厕所的成了惟一要上厕所的，大家都埋怨他，说要不是他我们还会在那儿呆很久，说不定就能捉到蛇，甚至可能看看鬼。

　　有一天，那庙院里忽然出现了很多暗红色粉末，一堆堆像小山似的，不知道是什么，也想不通到底何用。那粉末又干又轻，一脚踩上去“噗”的一声到处飞扬，而且从此鞋就变成暗红色，再也别想洗干净。又过了几天，庙里来了一些人，整天在那暗红色的粉末里折腾，于是一个个都变成暗红色不说，庙墙和台阶也都变成暗红色，荒草和老树也都变成暗红色，那粉末随风而走或顺水而流，不久，半条胡同都变成了暗红色。随后，庙门前挂出了一块招牌：有色金属加工厂。从此游戏的地方没有了，蛇和鬼不知迁徙何方，荒草被锄净，老树被伐倒，只剩下一团暗红色满天满地逐日壮大。再后来，庙堂也拆了，庙墙也拆了，盖起了一座轰轰烈烈的大厂房。那条胡同也改了名字，以后出生的人会以为那儿从来没有过庙。

　　我的小学，校园本也是一座庙，准确说是一座大庙的一部分。大庙叫柏林寺，里面有很多合抱粗的柏树。有风的时候，老柏树浓密而深沉的响声一浪一浪，传遍校园，传进教室，使吵闹的孩子也不由得安静下来，使朗朗的读书声时而飞扬时而沉落，使得上课和下课的铃声飘忽而悠扬。

　　摇铃的老头儿，据说曾经就是这庙中的和尚，庙既改作学校，他便还俗做了这儿的看门人，看门兼而摇铃。老头儿极和蔼，随你怎样摸他的红鼻头和光脑袋他都不恼，看见你不快活他甚至会低下头来给你，说：想摸摸吗？孩子们都愿意到传达室去玩，挤在他的床上，挤得密不透风，没大没小地跟他说笑。上课或下课的时间到了，他摇起铜铃，不紧不慢地在所有的窗廊下走过，目不旁顾，一路都不改变姿势。丁当丁当棗丁当丁当棗那铃声在风中飘摇，在校园回荡，在阳光里漫散开去，在所有孩子的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那铃声，上课时摇得紧张，下课时摇得舒畅，但无论紧张还是舒畅都比后来的电铃有味道，浪漫，多情，仿佛知道你的惧怕和盼望。

　　但有一天那铃声忽然消失，摇铃的老人也不见了，听说是回他的农村老家去了。为什么呢？据说是因为他仍在悄悄地烧香念佛，而一个崭新的时代应该是无神论的时代。孩子们再走进校门时，看见那铜铃还在窗前，但物是人非，传达室里端坐着一名严厉的老太太。老太太可不让孩子们在她的办公重地胡闹。上课和下课，老太太只在按钮上轻轻一点，电铃于是“哇棗哇”地响起来，不分青红皂白，把整个校园都吓得仿佛昏眩。在那近乎残酷的声音里，孩子们懂得了怀念：以往的铃声，它到哪儿去了？惟有一点是确定的，它随着记忆走进了未来。在它飘逝多年之后，在梦中，我常常又听见它，听见它的飘忽与悠扬，看见那摇铃老人沉着的步伐，在他一无改变的面容中惊醒。那铃声中是否早已埋藏下未来，早已知道在它飘逝之后的事情呢？

　　多年以后，我21岁，插队回来，找不到工作，等了很久还是找不到，就进了一个街道生产组。我在另外的文章里写过，几间老屋尘灰满面，我在那儿一干7年，在仿古的家具上画些花鸟鱼虫、山水人物，每月所得可以糊口。那生产组就在柏林寺的南墙外面。其时，柏林寺已改作北京图书馆的一处书库。我和几个同是待业的小兄弟常常就在那面红墙下干活儿。老屋里昏暗而且无聊，我们就到外面去，一边干活儿一边观望街景，看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时间似乎就轻快了许多。早晨，上班去的人们骑着车，车后架上夹着饭盒，一路吹着口哨，按响车铃，单那姿态就令人羡慕。上班的人流过后，零零散散地有一些人向柏林寺的大门走来，多半提个皮包，进门时亮一亮证件，也不管守门人看不看得清楚便大步朝里面去，那气派更是让人不由得仰望了。并非什么人都可以到那儿去借书和查阅资料的，小d说得是教授或者局级才行。“你知道？”“废话！”小d重感觉不重证据。小d比我小几岁，因为小儿麻痹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3厘米，中学一毕业就到了这个生产组。很多招工单位也是重感觉不重证据，小d其实什么都能干。我们从早到晚坐在那面庙墙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用看表也不用看太阳便知此刻何时。一辆串街的杂货车，“油盐酱醋花椒大料洗衣粉”一路喊过来，是上午9点。收买废品的三轮车来时，大约10点。磨剪子磨刀的老头儿总是星期三到，瞄准生产组旁边的一家小饭馆，“磨剪子来嘿棗抢菜刀棗！”声音十分洪亮；大家都说他真是糟蹋了，干吗不去唱戏？下午3点，必有一群幼儿园的孩子出现，一个牵定一个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唱着，以为不经意走进的这个人间将会多么美好，鲜艳的衣裳彩虹一样地闪烁，再彩虹一样地消失。四五点钟，常有一辆囚车从我们面前开过，离柏林寺不远有一座著名的监狱，据说专门收容小偷。有个叫小德子的，十七八岁没爹没妈，曾经和我们一起在生产组干过。这小子能吃，有一回生产组不知惹了什么麻烦要请人吃饭，吃客们走后，折箩足足一脸盆，小德子买了一瓶啤酒，坐在火炉前稀里呼噜只用了半小时脸盆就见了底。但是有一天小德子忽然失踪，生产组的大妈大婶们四处打听，才知那小子在外面行窃被逮住了。以后的很多天，我们加倍地注意天黑前那辆囚车，看看里面有没有他；囚车呼啸而过，大家一齐喊“小德子！小德子！”小德子还有一个月工资未及领取。

　　那时，我仍然没头没脑地相信，最好还是要有一份正式工作，倘能进一家全民所有制单位，一生便有了依靠。母亲陪我一起去劳动局申请。我记得那地方廊回路转的，庭院深深，大约曾经也是一座庙。什么申请呀，简直就像去赔礼道歉，一进门母亲先就满脸堆笑，战战兢兢，然后不管抓住一个什么人，就把她的儿子介绍一遍，保证说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孩子其实仍可胜任很多工作。那些人自然是满口官腔，母亲跑了前院跑后院，从这屋被支使到那屋。我那时年轻气盛，没那么多好听的话献给他们。最后出来一位负责同志，有理有据地给了我们回答：“慢慢再等一等吧，全须儿全尾儿的我们这还分配不过来呢！”此后我不再去找他们了。再也不去。但是母亲，直到她去世之前还在一趟一趟地往那儿跑，去之前什么都不说，疲惫地回来时再向她愤怒的儿子赔不是。我便也不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还会去的，她会在两个星期内重新积累起足够的希望。

　　我在一篇名为《合欢树》的散文中写过，母亲就是在去为我找工作的路上，在一棵大树下，挖回一棵含羞草；以为是含羞草，越长越大，其实是一棵合欢树。

　　大约1979年夏天，某一日，我们正坐在那庙墙下吃午饭，不知从哪儿忽然走来了两个缁衣落发的和尚，一老一少仿佛飘然而至。“哟？”大家停止吞咽，目光一齐追随他们。他们边走边谈，眉目清朗，步履轻捷，颦笑之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空阔甚至是虚拟了。或许是我们的紧张被他们发现，走过我们面前时他们特意地颔首微笑。这一下，让我想起了久违的童年。然后，仍然是那样，他们悄然地走远，像多年以前一样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1999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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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人是群体 - 费尔南多·佩索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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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人是群体
　　** 费尔南多·佩索阿 **

　　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终于停歇，天空洁净，大地潮湿，闪闪发光——世间的一切在大雨留下的凉爽中欣欣向荣，生活重新变得特别澄明。大雨给每一颗灵魂提供了蓝天，为每一个心胸提供了新鲜。

　　无论我们喜欢还是不喜欢，我们都是这一刻所有形式和色彩的奴隶，是天空和大地的臣民。我们对周围一切漫不经心也好，感怀至深也好，下雨的时候一如放晴的时候，心境都不会固持不变。只要一下雨，或者一停雨，难以察觉的变化便会发生，也许只存在于内心深处最为抽象的某种情绪，才在此时为我们所感。我们感触到这些变化，但对此并无了解，因为我们感觉天气的时候，甚至并未察觉出自己在这样做。

　　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若干人，是很多人，是丰富的自我，比起我们自己每一个人的无限增殖更为丰富。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无视周围一切的人，也可以因周围的一切或喜或悲，从而有别于自己。我们的存在是一片巨大的殖民地，有很多不同类型的人，各别相异的思想和感觉全都共处其中。今天，当工作不足带给我合法空闲，让我记下这少许印象的时候，我是小心抄写它们的人，是刚才还在闲中得乐的人，是遥望天空哪怕并不能真正看清什么的人，是思考这一切的人，是轻易得到生理感觉并且注意自己双手一直有些发冷的人。像一个千差万别但又紧密聚合的群体，我的整个世界由不同的灵魂组成，彼此并不了解对方的角色，却聚多为一，组合成孤身之影——某个会计之身，一个靠近B先生那张高桌的沉静之身。在这里，我找到了他从我这里借走的吸墨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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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失去爱人的滋味
　　** 彼得.B.巴赫 **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灯要比纽约的街灯暗得多，这是我们在阿根廷的半年里最深刻的体会。我们租用的车子老旧，车身落满了这座城市的灰尘，前挡风玻璃更加遮蔽了射进来的光。当我们驾车离开当地医院，在第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我打破了我对露丝许下的两个最重要的结婚誓言：第一，我以一个医生的口吻和她说了话；第二，我欺骗了她。

　　我从牛皮纸信封里取出X光片，只借助车上微弱的灯光，我便知道露丝体内发生了什么。但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嗯，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我们还是回家去咨询专科医生吧。”我当然是在佯装，我是肺癌专家，虽然对妇科领域不是很在行，但只一眼我就看出，露丝的癌细胞已经扩散。

　　露丝的X光片很快被传到纽约纪念斯隆-凯特林癌症中心，由那里的医生进行分析。我在这家癌症中心当医生已超过10年，2008年，露丝也是在这里首次查出乳腺癌。回到我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住所不久，电话就响了，是露丝在癌症中心的主治医生打来的。

　　露丝和我并排坐在沙发上，各自拿着听筒。她的医生用了很多我无比熟悉的词，比如“转移”、“紧急放射”，下一步要注重“生活质量”而不是治疗等等。

　　对方没有采用掩盖事实的委婉说法，也没有小心翼翼地刺探，他坦言道：“目前你的病情还是可控的，我们还可以采取很多措施，说不定你还能维持很多年，但治愈是不可能的了。我们现在的目的是延缓癌细胞扩散，尽可能给予你更有质量的生活。”这些话的潜台词就是，从X光片上看，露丝的日子不多了。

　　虽然我明白，当病人没有准备好时，告知他们真相也许会产生副作用，但我仍然赞同露丝医生的做法。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那一刻她看上去是那么健康，就像17年前我在巴尔的摩交响乐团第一次遇见她时一样，她还是那样美丽。可当我仔细端详我亲爱的妻子时，我又仿佛看到了这些年来，我曾在纪念斯隆-凯特林癌症中心10层（乳腺癌患者病房）看到过的病人们。她们有的变得消瘦憔悴，有的因肝脏衰竭浑身发黄，有的病人全身水肿、波及四肢，有的病人因肾脏衰竭以及癌细胞转移到脑部而变得神志不清。那些病人有的和露丝年纪相仿，更多的病人比她大。露丝今年才46岁。

　　我意识到现在我们夫妻之间有了一个不能讨论的秘密。我能看到露丝的未来，看到她的生命将在哪里终结、她将变成什么样子、将如何受苦，可我只能无助地站在一旁，而露丝对这一切都毫无所知。

　　我们赶回纽约，露丝做完手术后，北半球漫长的夏天开始了。露丝感到疼痛，向我抱怨说：“就像一个拳头在搅动我的肠子，一头骡子在我的脊柱上跳。”我笑着问她：“你怎么知道骡子在你背上跳是什么感觉？”露丝也笑了。手术一个月后，她有所好转。扫描显示，椎体上的癌细胞已经消失，治疗奏效了。

　　

　　

　　

　　

　　

　　

　　

　　

　　

　　

　　

　　

　　

　　

　　

　　

　　

　　

　　

　　
悲伤来临的时间和程度都是无法预测的，并不只有结婚纪念日，或者重回某家曾一起去过的餐厅，才能勾起丧偶之痛。当你走在杂货店的过道，看见长叶生菜时，你会想起爱人曾学着用油炸蒜味面包丁做恺撒沙拉，因为那是你愿意吃的唯一一道沙拉；又或是当你在机场候机厅里看到某一集电视剧重播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冬日午后，你们曾一起看过它。失去爱人的滋味，不是哭泣，不是崩溃，不是低吟悲伤，而是四肢疼痛一般的幻觉。你会疼，会悸动，没有任何真实的来源，但你却永远不想让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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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心墙 - 刘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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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墙
　　** 刘墉 **

　　小时候，我家四周是一片空旷的田野，我常站在田埂上对别的小朋友说：“田间的那栋房子就是我家，这块田则是我家的院子，你们随时都可以到我家来玩。”

　　七岁的时候，我搬进城市，院子四周种了些七里香当作围墙，我常跟邻居的孩子在墙间穿梭，我说：“我这的这道墙，处处都有门，随便你们进去。”

　　十岁的时候，家里把树墙除去，改建一堵砖墙，墙不高，所以邻居小朋友常站在墙外的垃圾箱上和我聊天，有时他们的球不小心掉进来，就自己爬墙过来捡。

　　十二岁的时候，母亲把墙加高了，并在顶端砌上尖尖的碎玻璃，她说：“现在人心坏了，总要防着些。”但我觉得自从墙加高之后，院子里的阳光变少，感觉也小多了。

　　二十六岁的时候，我们搬进一栋公寓，除了窄窄的一个阳台，根本没有院子。我们在门上装了猫眼，有人来访，总先看看是谁才开门。

　　二十九岁的时候，我单到了纽约，住进一栋大楼的套房，连阳台也没了，朋友来，我非得在电话里问清是谁，才敢按钮请他进来。

　　三十年来，由没有墙的大院子，到没有院子只有墙，这不仅是住的改换，也是心灵的变化。

　　幼儿时，我的心是打开的，纯真地欢迎每个人进入我的心房。

　　儿童时，我的心是半开的，要进来的人随时可以进来，我从不加阻挡。

　　少年时，我的心外筑起高高的墙，但是在墙里仍有我可爱的院子，虽然阳光少些，我依然可以在其中玩耍。

　　青年时，我心里的小院子也被剥夺了，而不得不从“小洞”看每位来访的人。

　　现在，我到达一个世界上最热、最繁华、也最进步的城市，我的心却像放在一个小小密封的盒子里，虽然别人夺不走，我却也见不到和煦的阳光，吸不到新鲜的空气了。

　　我多么希望能再回到儿时的那片田园，让千顷的稻浪，作我的心墙；让人们在我的心墙里收割，把我的心墙当作他们的食糖。

　　我多么希望再拥有儿时的天空，那是一个又宽又大的天空，不为浓烟所遮翳，不被高楼所侵夺。

　　我多么希望再拥有儿时的田埂，它虽然又窄又小，但四通八达，每个孩子都能通过它，进入我的家。

　　如果我不能再拥有那么开阔的心墙，也请赐我一个七里香的树墙吧！让我的花香沁郁四方，让小朋友随意穿梭，因为我实在不喜欢那些只会隔离人与人的“钢筋水泥的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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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瞎子
　　** 莫泊桑 **

　　看见初升的太阳便觉得衷心喜悦，这种喜悦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降到大地来的这片光明会如此这般使我们感到生活的幸福？天空蔚蓝，田野碧绿，房舍雪白；我们喜洋洋的眼睛畅饮着这些鲜艳的色彩，把它们化成我们心灵中的快乐。于是我们一心只想跳舞，奔跑、歌唱，在思想上感到轻松愉快，在心田中产生了一种普及到万物的爱，简直想抱住太阳吻它一下。

　　门洞底下的那些瞎子处在永恒的黑暗之中，早已漠然无动于衷，在这个新的欢乐气氛之中，也仍旧是安全静静地待着。只是时时刻刻吆喝狗，叫它们安静，不要蹦蹦跳跳。

　　一天过去以后，他们扶着小弟弟或小妹妹的胳膊回家，那孩子如果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啊！”瞎子就会回答：“我早就觉出来了，今天天气好鲁鲁再也不肯老实待着了。”

　　这样的人我曾经见过一个，他过着难以想象的最残酷的苦难生活。

　　他是一个乡下人，父亲是诺曼底的一个农庄主人。父母在世的时候，总算还有人照看他；他感觉苦痛的只是他那可怕的残疾；可是两老一去世，残酷的生活就开始了。有一个姐姐收留了他，然而农庄里的人待他却像待一个白吃饭的穷鬼，每顿饭都要怪他吃得太多，叫他懒虫、饭桶。尽管他的姐夫把他那份夺到自己手里，连汤也舍不得给他多喝，给他的也就是刚刚够他不至于饿死的那么一点。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两只白色的大眼睛好像两块封信用的小面团，他挨了辱骂总是声色不动，他是这样的深沉，以致他是否感觉到挨了骂，别人也无从知道。而且他也从来没有得到过温暖，他的母亲是不喜欢他，对他总是凶巴巴的；因为在乡间，没用的人就等于有害的人，母鸡遇到它们中间有了残废的就要把它啄死，乡下人如果可以也很愿意这样办。

　　汤一喝完，夏天他就到大门口去坐着，冬天就靠在壁炉边，一直到天黑再也不动弹了。他手不动一动，脚也不挪一挪；只有他的眼皮由于一种神经性的疼痛抽动着，有时落下来盖住眼里的白斑。他是不是有智力，有思想？是不是对自己的生活有清楚的认识？谁也没想过这些问题。

　　几年里情况就是这样。不过他什么事也不能做，于加上老是冷冰冰的不声不响，最后惹恼了他的亲威们，于是他成了受气包，成了一种供人虐待折磨的小丑，一种牺牲品，专供周围那些粗胚子发泄他们兽性，惨无人道地取乐。

　　凡是他的失明使人想到的残忍的恶作剧，都被想出来了。为了叫他吃了东西付出代价，他的几餐饭变成了邻居们散心、残废人受罪的时刻。

　　邻近人家的乡亲们都跑来寻找这个消遣；他们挨门挨户互相通知，农庄的厨房里每天总是挤得满满的。有时候他们在桌上他舀汤喝的盆子前边放一只猫或者一只狗。这只动物根据它的本能嗅出了这个人的残疾，慢慢地走近，津津有味地用舌头舔着，一声不响地吃起来了；有时舌头吧哒地响了一点，引起那个可怜虫的注意，他便举起勺子朝前面胡乱打一下，它于是小心地躲开。

　　这时候聚集在墙边的观众就哈哈大笑，你推我搡，还不停地跺脚。他呢，从不说一句话，用右手又吃起来，同时伸着左手保护着他汤盆。

　　有时候他们就弄些瓶塞子、木头、树叶子，甚至垃圾让他嚼，他也分辨不出来。

　　后来，这种玩笑也开腻了；他的姐夫因为总这样养着他，心里有气就动手打他，不停地抽他的嘴巴，看见他躲躲闪闪或是举手还击时的那种瞎费气力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从此又有了新的玩法，就是打耳光。那些长工、短工、女仆高兴起来就给他一巴掌，打得他眼皮直眨巴。他不知道往哪儿躲，只好不停地伸着胳膊阻挡别人的攻击。

　　最后他被逼着去要饭。赶集的日子他被带到大道边上；一听见有脚步声或是车轮声，就伸着帽子结结巴巴地叫喊：“求求您，行个好吧。”

　　可是乡下人是不喜欢乱花钱的，一连几个星期，他一个铜子也带不回来。

　　于是对他产生了一种既强烈而又残忍的憎恨。请看他是怎么死的。

　　有一年冬天，地面盖满了雪，出奇。可是他的姐夫一天早晨把他带到很远很远的一条大路上去求乞。一整天他都把他撂在那里，到了晚上，他当了他那些雇工的面说他没有找着他。随后他又说：“用不着担心，一定是有人因为他冷把他带走了。明天早上他一定会回来喝汤的。”

　　第二天，他没有回来。

　　原来瞎子一连等了好几个钟头，冷得受不住，感到自己快要冻死了，于是决定回去。路埋在大雪底下，他认不出来，瞎碰瞎撞地走着，掉在沟里再爬起来。一直闷声不响，想找一家人家。

　　不过大雪冻得他渐渐麻木起来，两条腿发软，再也支持不住，他在一片平原中间坐下，再也站不起来了。

　　鹅毛大雪不停地下着，盖在他身上，最后他僵硬的身体在不停堆积起来的大雪底下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标明尸首所在的地方。

　　他的亲威们在一个星期里装着到处打听他的消息，到处找他。他们甚至还哭了几声。

　　那一年冬天十分冷，很迟才解冻。一个星期日，农民们上教学望弥撒，发现一大群乌鸦在平原上空不停地盘旋，然后像 一阵黑色的雨点集中落在同一个地方，一会儿飞走，一会儿又飞回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这些乌鸦还在那里，它们像一片乌云似的浮在天空，简直可以说四面八方的乌鸦都聚集在这里了；它们常常落到亮闪闪的雪地上，在上面铺下一片怪里怪气的黑点子。顽固地搜寻着。

　　一个小伙子跑去看看干什么，这才发现一瞎子的尸体，已经支离破碎，被吃掉了一半。他那双无光的眼睛已经不见，让贪馋的长喙啄走了。

　　现在我遇到有太阳的日子感到舒畅快乐的时候，就不禁要想到这个可怜虫，心里泛起一种凄凉的回忆和莫名其妙的悲哀，是啊，他在世上是那样命苦，以至于见过他的人听说他遭到惨死，反倒感到一阵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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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请客吃饭的逻辑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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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请客吃饭的逻辑
　　** 梁文道 **

　　假如有一个人约你吃饭，你实在没有多大兴趣，但又不好意思不去，结果虽百般无奈也只好赴会，那么你要如何避免还有下次的机会？你该怎么做才能不用在短期内再见到他而又不失礼数呢？其中一个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出钱埋单，把这顿他主动邀约的饭聚变成你的慷慨请客。如此一来就是他欠你一餐饭了，日后就算他再约你，你也可以问心无愧地借辞推托，反正现下欠债的不是你。

　　如果你不怕心里不舒服，也不管这人以后会不会小看你，总之见他一次就算，绝对不要再有下回，那么你也大可反其道而行，愉快地让他去掏腰包。因为自此之后是你欠了他的一餐，依据常理，他断不会不要脸地三番五次来电催促：“喂，你还欠我一餐饭。”（要是说得出这样的话，那一定是个不用闪躲的熟人。）于是你就能够厚着脸皮铁了心，让他痴痴地看着手机心想“他怎么还不约我”，直到世界末日。

　　当然，上述情况已经简化，我还没把双方的性别差异、年龄长幼以及地位的高下一一计算进去；假如顾及这些条件的变化，情形又会复杂许多。然而这么复杂的道理，我们大部分人却用不着人教，也用不着看书上课，就自自然然地在社会生活里学懂了。因为请客与被请的逻辑就是整个社会关系逻辑的一个切片，看一个人会不会“做人”，只要看他懂不懂请客就行了。

　　在同一个社会里打滚，我们会预期其他人也懂得这堆复杂的原理。比如说李嘉诚叫你出来吃饭，你觉得他会在饭后和大家说“不如这餐AA制”吗？当然不，因为大家都知道地位越高身家越厚的人就越该请吃饭。法国社会学大师莫斯（Marcel Mauss）在他上世纪20年代的经典名著《礼物》里力证这套请客的原理不独中国专享，几乎全世界上所有文化都有“人情”和“面子”一类的观念；几乎全世界有权又有钱的人也都要负责埋单，而且心甘情愿，因为这么做才能彰显他们的地位，这是人类社会的不明言规则。

　　在莫斯引用过的例子之中，最有名的当属北美印第安部族的“夸富宴”（Potlatch）了。话说每年秋冬，各部落既然无事可做，就聚在市镇里大摆筵席狂欢度日，有点像咱们过年。不同家族的酋长会轮流做东请吃饭，饭局上山珍海味毕呈自不待言，主人家还要送给客人大量的金银珠宝，奇贝皮草。客人也不能空手赴宴，必须送上分量相当的礼物。为了显示身份，主人会源源不绝地回礼；再夸张点的话，更要当场销毁礼品与自己的财货，就像土豪用一沓百元美金点雪茄一样，意思是“这点小钱老子不在乎”。吃了人家一顿，其他家族当然也要回请，否则就会被人耻笑，而且最好是吃得更大花得更多。为免辱没祖宗，回请时切记要吃得更豪华花得更狠。一个冬季下来，这些部落竟能把全年辛苦积累的财产耗尽一空，而最豪爽的那一家就全变成地区最威风的大人物了。

　　千万不要以为这只是少数民族的奇风异俗，莫斯说得很清楚，送礼请客一类的“酬报”心理无处不在，吃过人家的饭收过人家的礼自然要如数奉还（如果不是加倍的话），这是人际往来的义务、社会关系的基石。为什么办婚宴请喜酒通常有钱赚呢？这是因为客人的“人情”加起来可能要比一顿喜酒的开销大。再看近来年年创下天价新标准的酒店“团年饭”，难道那不是一种现代中国版的“夸富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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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基督 - 马丁.麦克多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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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基督
　　** 马丁.麦克多纳 **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的父母非常爱她，给她买来了好多好多玩具，并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他们并没有对小女孩作过任何严格的宗教教养，而在小女孩六岁的时候，她却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基督的又一次转世。于是，她天天溜出家门，跑到各家各户，为他们祈祷祝福。而且还经常会去劝吸毒者和酗酒者戒掉恶习。很多人因为她的可爱，都会听取她的祝福或劝勉。然而她的父母却觉得很不自然。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时常与吸毒者酗酒者混在一起，总觉得非常不协调。于是，父母常常出门把她找回家。每当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发脾气，在屋子里尖叫和乱摔玩具。父母就劝说“基督可不这么做”，她反驳“那是老基督！我是新的基督！” 

　　有一天，小女孩又溜出了家门，但这一次，整整两天她都没有回家。父母心急如焚，找遍了附近各处都没收获。当他们正要报警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牧师打来的。原来，小女孩跑到教堂做布告去了。一开始还有条有理的，到后来就越来越不知所谓了，牧师请两位家长马上把她带回家去。 

　　父母喜出望外，立马驾车前往教堂。但由于太兴奋，车子撞上了一辆大货车，夫妻二人当场死亡，小女孩成了孤儿。 

　　不久，小女孩被政府带到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对政府隐瞒了他们曾经虐待儿童的过案，更隐瞒了他们收养这个小女孩正是因为他们痛恨这个小女孩！于是，自然而然，小女孩从踏进他们家门起就没有过上过一天舒服的日子。她天天被无故毒打，饭不饱食，还被恶言嘲笑自认是基督的事情。但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每天都会偷偷跑到教堂去，请求上帝宽恕她的养父母。养父母收起了她的鞋子，迫使她走在充满碎石和玻璃渣的路上。小女孩的脚上淌满了鲜血，教堂的地板上留下了道道血痕……而小女孩却依旧虔诚。 

　　有一天，小女孩在路上看到了一个虔诚祷告的瞎子。于是她学着基督的样子，用唾液混着地上的沙子抹在了他的眼睛上。而瞎子却报了警…… 

　　从警察局把小女孩领回家后，养父母问小女孩“你要像基督一样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我要”。 

　　于是，养父母用铁丝比出了荆棘头冠，狠狠地套在了小女孩头上。鲜血淌满了她幼小的脸。 

　　养父母露出了凶狠的笑容“现在，你还想要像基督一样吗？” 

　　小女孩强忍着疼痛“我还要！” 

　　养父母于是找来了一个沉重的十字架，把小女孩绑在上面，并让她在客厅里背负着十字架走一百圈，然后，养父母就看电视去了。 

　　小女孩走啊走，一直走到双腿失去知觉而倒下，虚弱地在地上喘着气。 

　　养父母像看戏一样走进来，嚣张地叫道“现在，你还想要像基督一样吗！” 

　　小女孩抬起苍白的脸，一字一颤地说“我…还…要！” 

　　养父母恼羞成怒，把她的手脚钉在了十字架上放在客厅，然后两人就睡觉去了。 

　　第二天起来，他们发现小女孩一动不动，以为她死了，于是凑过去探了探她的气息。 

　　小女孩还活着！ 

　　他们真的被惹怒了，不过他们还是用充满挑衅的语气问道“你还想要像基督一样吗？！” 

　　小女孩艰难的睁开眼睛，说“不，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我，就是基督！” 

　　养父气急败坏“好！我就让你当基督！”说罢，他把手中的刀狠狠地插进了女孩身体的一侧。然后夫妇两人把小女孩装进了水晶棺材，并给她留了三天份的空气和食物，然后开始活埋她。一边埋，他们一边露出残忍的笑容叫嚣着“如果你是基督的话，三天后，你就爬出来啊！爬出来啊！！” 

　　小女孩在棺材里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 

　　三天后，一个人经过那对夫妇的房前，被一个小小的坟头绊倒了。坟里，响着轻轻的扣打声。 

　　然而，这个人却是个瞎子。他不明白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只是爬起来，继续赶路。 

　　扣打声，随着瞎子的离开，渐渐减弱，消失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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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老爱情 - 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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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爱情
　　** 苏童 **

　　我这里说的爱情故事也许让一些读者失望，但是当我说完这个故事后，相信也有一些读者会感到一丝震动。

　　话说20世纪70年代，我们香椿树街有一对老夫妇，当年是六七十岁的样子。妻子身材高挑，白皮肤，大眼睛，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是个美人；丈夫虽然长得不丑，但是一个矮子。他们出现在街上，乍一看，不配，仔细一看，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为什么这么说呢？这对老夫妻彼此之间是镜子，除了性别不同，他们的眼神相似，甚至两人脸上的黑痣，一个在左脸颊，一个在右脸颊，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到煤店买煤，一只箩筐，一根扁担，丈夫在前面，妻子在后面，这与别人家夫妇抬煤的位置不同。没有办法，不是他们别出心裁，是因为丈夫矮，力气小，做妻子的反串了男角。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女儿在外面“嘭嘭嘭”敲门，里面立即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老夫妇同时出现在门边，两张苍老而欢乐的笑脸，笑起来两个人的嘴角居然都向右边歪着。

　　但女儿回家不是来向父母微笑的，她的任务似乎是埋怨和教训她的双亲。她高声地列举出父母所干的糊涂事，包括拖把在地板上留下太多的积水，包括他们对孩子的溺爱，给他吃得太多，穿得也太多。她一边喝着老人给她做的红枣汤，一边说：“唉，对你们说了多少遍也没用，我看你们是老糊涂了。”

　　老夫妻一听，忙走过去给外孙脱去多余的衣服，他们面带愧色，不敢争辩，似乎默认这么一个事实，他们是老了，是有点老糊涂了。

　　过一会儿，那老妇人收拾着汤碗，突然捂着胸口，猝然倒了下来，死了，据说死因是心肌梗塞。死者人缘好，邻居们听说了都去吊唁。他们看见平时不太孝顺的女儿这会儿哭成泪人儿了，都不觉奇怪，这么好的母亲死了，她不哭才奇怪呢！他们奇怪的是那老头，他面无表情，坐在亡妻的身边，看上去很平静。外孙不懂事，就问：“外公，你怎么不哭？”

　　老人说：“外公不会哭。外婆死了，外公也会死的，外公今天也会死的。”

　　孩子说：“你骗人，你什么病也没有，不会死的。”

　　老人摇摇头，说：“外公不骗人，外公今天也要死了。你看外婆临死不肯闭眼，她丢不下我，我也丢不下她。我要陪着你外婆哩。”

　　大人们听了老人的话，都多了个心眼，小心地看着他。但老人并没有任何自寻短见的端倪，他一直静静地守在亡妻的身边，坐在一张椅子上。夜深了，守夜的人们听见老人喉咙里响了一阵痰声，未及人们做出反应，老人就歪倒在亡妻的灵床下面了。这时就听见堂屋自鸣钟“当当当”连着响了起来，人们一看，正是夜里12点！

　　正如宣布的那样，那矮个子的老人心想事成，陪着妻子一起去了。如果不是人们亲眼看见，谁会相信这样的事情？但这个故事是真实的，那对生死相守的老人确有其人，他们是我的邻居，死于20世纪70年代末的同一个夜晚。那座老自鸣钟后来就定格在12点，就如上了锈一样，任人们怎么拨转就是一动夜不动。

　　这个故事叙述起来就这么简单，不知道你怎么看，我一直认为这是我一生能说的最动人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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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泥沙俱下地生活 - 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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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泥沙俱下地生活
　　** 毕淑敏 **

　　有年轻人问，对生活，你有没有产生过厌倦的情绪？

　　说心里话，我是一个从本质上对生命持悲观态度的人，但对生活，基本上没产生过厌倦情绪。这好像是矛盾的两极，骨子里其实相通。也许因为青年时代，在对世界的感知还混混沌沌的时候，我就毫无准备地抵达了海拔五千米的藏北高原。猝不及防中，灵魂经历了大的恐惧、大的悲哀。平定之后，也就有了对一般厌倦的定力。面对穷凶极恶的高寒缺氧、无穷无尽的冰川雪岭，你无法抗拒人是多么渺小、生命是多么孤单这副铁枷。你有一千种可能性会死，比如雪崩，比如坠崖，比如高原肺水肿，比如急性心力衰竭，比如战死疆场，比如车祸枪伤……但你却在苦难的夹缝当中，仍然完整地活着。而且，只要你不打算立即结束自己，就得继续活下去。愁云惨淡畏畏缩缩的是活，昂扬快乐兴致勃勃的也是活。我盘算了一下，权衡利弊，觉得还是取后种活法比较适宜。不单是自我感觉稍愉快，而且让他人（起码是父母）也较为安宁。就像得过了剧烈的水痘，对类似的疾病就有了抗体，从那以后，一般的颓丧就无法击倒我了。我明白日常生活的核心，其实是如何善待每人仅此一次的生命。如果你珍惜生命，就不必因为小的苦恼而厌倦生活。因为泥沙俱下并不完美的生活，正是组成宝贵生命的原材料。

　　他又问，你对自己的才能有没有过怀疑或是绝望？

　　我是一个“泛才能论”者，即认为每个人都必有自己独特的才能，赞成李白所说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只是这才能到底是什么，没人事先向我们交底，大家都蒙在鼓里。本人不一定清楚，家人朋友也未必明晰，全靠仔细寻找加上运气。有的人可能一下子就找到了；有的人费时一世一生；还有的人，干脆终生在暗中摸索，不得所终。飞速发展的现代科技，为我们提供了越来越多施展才能的领域。例如，爱好音乐，爱好写作……都是比较传统的项目，热爱电脑，热爱基因工程……则是近若干年才开发出来的新领域。有时想，擅长操纵计算机的才能，以前必定悄悄存在着，但世上没这物件时，具有此类本领潜质的人，只好委屈地干着别的行当。他若是去学画画，技巧不一定高，就痛苦万分，觉得自己不成才。比尔.盖茨先生若是生长在唐朝，整个就算瞎了一代英雄。所以，寻找才能是一项相当艰巨重大的工程，切莫等闲视之。

　　人们通常把爱好当作才能，一般说来，两相符合的概率很高，但并不像克隆羊那样惟妙惟肖。爱好这个东西，有时候很能迷惑人。一门心思凭它引路，也会害人不浅。有时你爱的恰好是你所不具备特长的东西，就像病人热爱健康、矮个儿渴望长高一样。因为不具备，所以，就更爱得痴迷，九死不悔。我判断人对自己的才能，产生深度的怀疑以至绝望，多半产生于这种“爱好不当”的漩涡之中。因此，在大的怀疑和绝望之前，不妨先静下心来，冷静客观地分析一下，考察一下自己的才能，真正投影于何方。评估关头，最好先安稳地睡一觉，半夜时分醒来，万籁俱寂时，摈弃世俗和金钱的阴影，纯粹从人的天性出发，充满快乐地想一想。

　　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充满快乐地去想呢？我以为，真正令才能充分发育的土壤，应该同时是我们分泌快乐的源泉。

　　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是怎样度过人生的低潮期的？

　　安静地等待。好好睡觉，像一只冬眠的熊。锻炼身体，坚信无论是承受更深的低潮或是迎接高潮，好的体魄都用得着。和知心的朋友谈天，基本上不发牢骚，主要是回忆快乐的时光。多读书，看一些传记。一来增长知识，顺带还可瞧瞧别人倒霉的时候是怎么挺过去的。趁机做家务，把平时忙碌顾不上的活儿都抓紧此时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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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寂寞的日子
　　** 罗曼.罗兰 **

　　你一定也有过这种感觉的。

　　当你心事重重，渴望找个人谈一谈的时候，那个人来是来了，但你们却并没有谈什么。当然，谈是谈了，可是他谈他的，你——开始你也试着谈谈你的，可是后来，你放弃了。

　　于是，你们的谈话成了两条七扭八歪的曲线，就那么凄凉地、乏力地延伸下去。

　　你敷衍着，笑着，假装做很投机的样子。但是，你心里渴望他离去，让你静下来，静下来啃啮那属于你自己的寂寞。

　　“倒不如自己闷着的好！”这是你的结论。

　　“希望别人来分担你的心事是多么愚蠢！别人不会了解你的，人人都只关心他们自己。”

　　于是，你领悟到，有些事情是不能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不必告诉另人的，有些事情是根本没有办法告诉别人的，而且有些事情是：即使告诉了别人，你也马上会后悔的。

　　所以，假使你够聪明，那么，最后的办法就是静下来，啃啮自己的寂寞——或者反过来说，让寂寞来吞噬你。

　　于是，你慢慢可以感觉到，午后的日影怎样拖着黯淡的步子西斜，屋角的浮尘怎样在溟茫里毫无目的游动，檐前的蜘蛛怎样结那囚禁自己的网，暮色又怎样默默地爬上你的书桌，而那寂寞的感觉又是怎样越来越沉重地在你心上压下，压下……直到你呼吸困难，心跳迟滞，像一辆超重的车，在上坡时气力不继地渐渐地慢，渐渐地停下……

　　于是，你觉得自己涨得无限的大，大得填满了整个宇宙空间，而这无限大的你的里面，所涨满的，只是寂寞，寂寞，无边的寂寞！

　　没有一声呼叫，没有一满眼泪，没有一丝情感，没有一线希望，没有一点欲求；没有动，没有静，只有一种向下沉落的感觉，沉落……沉落……向着那无底的黝暗之中沉落。

　　于是，夜色密密地涂满了宇宙，在上下前后左右都是墨一般的黝暗里，你不再知道自己是否仍在继续地沉落，你所知道的只是那沉重的、无边的、墨染的、死一般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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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沼泽地 - 芥川龙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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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沼泽地
　　** 芥川龙之介 **

　　一个雨天的午后，我在某画展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幅小油画。说“发现”未免有些夸大，然而，惟独这幅画就像被遗忘了似的挂在光线最幽暗的角落里，框子也简陋不堪，所以这么说也未尝不可。记得标题是《沼泽地》，画家不是什么知名的人。画面上也只画着浊水、湿土以及地上丛生的草木。恐怕对一般的参观者来说，是名副其实的不屑一顾吧。

　　而且奇怪的是，这位画家尽管画的是郁郁葱葱的草木，却丝毫也没有使用绿色。芦苇、白杨和无花果树，到处涂着混浊的黄色，就像潮湿的墙上一般晦暗的黄色。莫非这位画家真的把草木看成这种颜色吗？也许是出于其他偏好，故意加以夸张吧？——我站在这幅画前面，一边对它玩味，一边不由得心里冒出这样的疑问。

　　我越看越感到这幅画里蕴蓄着一股可怕的力量。尤其是前景中的泥土，画得那么精细，甚至使人联想到踏上去时脚底下的感觉。这是一片滑溜溜的淤泥，踩上去噗哧一声，会没脚脖子。我在这幅小油画上找到了试图敏锐地捕捉大自然的那个凄惨的艺术家的形象。正如从所有优秀的艺术品感受到的一样，那片黄色的沼泽地上的草木也使我产生了恍惚的悲壮的激情。说实在的，挂在同一会场上的大大小小、各种风格的绘画当中，没有一幅给人的印象强烈得足以和这幅相抗衡。

　　“很欣赏它呢。”有人边说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觉得恰似心里的什么东西给甩掉了，就猛地回过头来。

　　“怎么样，这幅画？”对方一边悠然自得地说着，一边朝着沼泽地这幅画努了努他那刚刮过的下巴。他是一家报纸的美术记者，向来以消息灵通人士自居，身材魁梧，穿着时新的淡褐色西装。

　　这个记者以前曾经给过我一两次不愉快的印象，所以我勉强回答了他一句：“是杰作。”

　　“杰作——吗？这可有意思啦。”记者捧腹大笑。

　　大概是被他这声音惊动了吧，左近看画的两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朝这边望了望。我越发不痛快了。

　　“真有意思。这幅画本来不是会员画的。可是因为作者本人曾反复念叨非要拿到这儿来展出不可，经遗族央求审查员，好容易才得以挂在这个角落里。”

　　“遗族？那末画这幅画的人已经故去了？”

　　“死了。其实他生前就等于是死了。”

　　不知不觉间，好奇心战胜了我对这个记者的反感。我问道：“为什么呢？”

　　“这个画家老早就疯了。”

　　“画这幅画的时候也是疯着的吗？”

　　“当然喽。要不是疯子，谁会画出这种颜色的画呢？可你还在赞赏，说它是杰作哩。这可太有趣儿啦！”

　　记者又得意洋洋地放声大笑起来。他大概料想我会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要不就是更进一步，想使我对他鉴赏上的优越留下印象吧。然而他这两个指望都落空了。因为他的话音未落，一种近乎肃然起敬的感情，像难以描述的波澜震撼了我的整个身心。我十分郑重地重新凝视这幅沼泽地的画。我在这张小小画布上再一次看到了为可怕的焦躁与不安所折磨的艺术家痛苦的形象。

　　“不过，听说他好像是因为不能随心所欲地作画才发疯的呢。要说可取嘛，这一点倒是可取的。”

　　记者露出爽快的样子，几乎是高兴般地微笑着。这就是无名的艺术家——我们当中的一个人，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从人世间换到的惟一报偿！我浑身奇怪地打着寒战，第三次观察这幅忧郁的画。画面上，在阴沉沉的天与水之间，潮湿的黄土色的芦苇、白杨和无花果树，长得那么生气蓬勃，宛如看到了大自然本身一般……

　　“是杰作。”我盯着记者的脸，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

　　（一九一九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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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 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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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 博尔赫斯 **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先辈，人们用大理石纪念他们的幽灵：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边境阵亡的我父亲的父亲，两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绪着胡子的他死去了，士兵们用牛皮裹起他的尸体；我母亲的祖父——时年二十四岁——在秘鲁率领三百名士兵冲锋，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马背上的幽灵。 

　　我给你我写的书中所包含的一切悟力、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或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你对自己的解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的真实而惊人的消息。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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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另一个高度 - 刘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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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另一个高度
　　** 刘瑜 **

　　你肯定有这样一个朋友吧：在银行工作，长得一般，业务凑合，有老婆孩子，勤勤恳恳养家糊口，不爱说话，但如果开口说话，说的话也多半无趣无味——总之形象非常白开水，在任何一个社交场合都是角落里不大起眼的人。事实上你肯定有不止一个这样的朋友，事实上你自己没准就是这样的人。

　　你能想象这个朋友突然有一天离家出走了吗？然后等你再听说他的消息时，据说他已经到了巴黎，正从头开始学画画，要做一个画家。

　　你很难想象，环顾我四周所有具有上述特征的朋友，我也不能。但是毛姆却写了这样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查尔斯。在留下一张内容为“晚饭准备好了”的纸条之后，他离开了自己17年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去了巴黎。那一年他40岁，住在全巴黎最破旧的旅馆，身上只有100块钱。

　　但，这并不是一个追梦人如何历经艰险实现辉煌的励志故事。如果是这样一个故事，这个男主角应该20出头，英俊潇洒，在书中碰上一个有钱人的漂亮女儿，当然肯定也会碰上一个嫉妒他才华的小人，该小人势必要跟他争夺那位小姐，但正义必将战胜邪恶，男主角成为大亨，有情人也终成眷属。

　　《月亮和六便士》却不是这样一个故事。它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全世界都在追逐着梦想，查尔斯却在追逐他的噩运。好吧，这两件事其实没那么不同，被梦想俘虏的人就是在追逐自己的噩运。当然这里所说的梦想，是真的梦想，不是“爸爸妈妈说”、“老师说”、“电视报纸说”里被说出来的那个蓝图，不是蓝领白领之上的那个金领，不是猎人给麻雀设的圈套里的那点米粒。

　　查尔斯疾步如飞，如愿以偿地追上了他的噩运。5年之后，他在巴黎贫病交加，躺在小阁楼里奄奄一息，若不是朋友相救，几乎一命呜呼。后来，他沦落街头成了码头工人。又过了几年，他自我流放到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身患麻风病，双目失明，临死之前叫人把他的巅峰之作付之一炬。15年之内，这个伦敦的股票交易员风驰电掣，越过城市、越过文明、越过中产阶级，越过太平洋，越过人性，终于追上了命运这匹烈马。

　　“He lives at another level”。电影《Big Night》有这样一句台词，查尔斯让我想起这句台词。别人的人生是在不断做加法，他却在做减法。人的每一种身份都是一种自我绑架，唯有失去是通向自由之途。所以查尔斯拒绝再做“丈夫”、“爸爸”、“朋友”、“同事”、“英国人”，他甩掉一个一个身份，如同脱去一层一层衣服，最后一抬脚，赤身裸体踏进内心召唤的冰窟窿里去。小说里的那个“我”问他：“难道你不爱你的孩子们吗”？他说：“我对他们没有特殊感情”；“我”再问他：“难道你连爱情都不需要吗”，他说：“爱情只会干扰我画画”。别人也许会同情他的穷困潦倒，他拿起画笔时，却觉得自己是一个君王。

　　这样的人当然可恶。他的眼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自私，没有责任心，不屑和“社会”发生任何关系。但他又很无辜，因为他的眼里岂止没有别人，甚至没有自己。他不是选择了梦想，而是被梦想击中。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必须画画，就像溺水的人必须挣扎”。如果说他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就是他比别人更服从宿命。梦想多么妖冶，多么锋利，人们在惊慌中四处逃窜，逃向功名，或者利禄，或者求功名利禄而不得的怨恨。但是查尔斯拒绝成为“人们”里面的那个“们”。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读完这本书，我的脑子定格在查尔斯的最后时光。一个太平洋孤岛的丛林深处，一间简陋土屋里，那位因麻风病而毁容的老人，坐在自己描画的满墙壁画中，聆听波涛汹涌的颜色——对，那时他已经失明，只能聆听颜色，金色是高音，黑色是低音，白色是微风，红色是尖叫。我承认，此情此景不能唤起我丝毫的怜悯，因为心中唯有敬畏——骇然与敬畏。我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宁静。我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胜利。虽不信神，我想这就是那个人们应当在胸前划一个十字架说“阿门”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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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的距离 - 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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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的距离
　　** 周国平 **

　　好的爱情有韧性，拉得开，但又扯不断。相爱者互不束缚对方，是他们对爱情有信心的表现。谁也不限制谁，到头来仍然是谁也离不开谁，这才是真爱。

　　要亲密，但不要无间。人与人之间必须有一定的距离，相爱的人也不例外。婚姻之所以容易终成悲剧，就因为它在客观上使得这个必要的距离难以保持。一旦没有了距离，分寸感便丧失。随之丧失的是美感、自由感、彼此的宽容和尊重，最后是爱情。

　　相爱的人要亲密有间，即使结了婚，两个人之间仍应保持一个必要的距离。所谓必要的距离是指，各人仍应是独立的个人，并把对方作为独立的个人予以尊重。

　　一个简单的道理是，两个人无论多么相爱，仍然是两个不同的个体，不可能变成同一个人。

　　另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道理是，即使可能，两个人变成一个人也是不可取的。

　　好的爱情有韧性，拉得开，但又扯不断。

　　相爱者互不束缚对方，是他们对爱情有信心的表现。谁也不限制谁，到头来仍然是谁也离不开谁，这才是真爱。

　　好的两性关系有弹性，彼此既非僵硬地占有，也非软弱地依附。相爱的人给予对方的最好礼物是自由，两个自由人之间的爱具有必要的张力，它牢固但不板结，缠绵但不粘滞。没有缝隙的爱太可怕了，爱情在其中失去了呼吸的空间，迟早会窒息。

　　心灵相通，在实际生活中又保持距离，最能使彼此的吸引力耐久。

　　近了，会厌倦。远了，会陌生。不要走近我，也不要离我远去……

　　爱情是两颗心灵之间不断互相追求和吸引的过程，这个过程不应该因为结婚而终结。以婚姻为爱情的完成，这是一个有害的观念，在此观念支配下，结婚者自以为大功告成，已经获得了对方，不需要继续追求了。可是，求爱求爱，爱即寓于追求之中，一旦停止追求，爱必随之消亡。好的婚姻应当使爱情始终保持末完成的态势，也就是说，相爱双方始终保持必要的距离和张力，各方都把对方看作独立的个人，因而是一个永远需要重新追求的对象，决不可能一劳永逸地加以占有。在此态势中，彼此才能不断重新发现和欣赏，而非互相束缚和厌倦，爱情才能获得继续生长的空间。

　　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话对女子不公平。其实，“近之则不逊”几乎是人际关系的一个规律，并非只有女子如此。太近无君子，谁都可能被惯成或逼成不逊无礼的小人。

　　所以，两性交往，不论是恋爱、结婚还是某种亲密的友谊，都以保持适当距离为好。

　　君子远小人是容易的，要怨就让他去怨。男人远女人就难了，孔子心里明白：“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既不能近之，又不能远之，男人的处境何其尴尬。那么，孔子的话是否反映了男人的尴尬，却归罪于女人？

　　“为什么女人和小人难对付？女人受感情支配，小人受利益支配，都不守游戏规则。”一个肯反省的女人对我如是说。大度之言，不可埋没，录此备考。

　　如果说短暂的分离促进爱情，长久的分离扼杀爱情，那么，结婚倒是比不结婚占据着一个有利的地位，因为它本身是排除长久的分离的，我们只需要为它适当安排一些短暂的分离就行了。

　　家是一个窝，我们当然希望自己有一个温暖、舒适、安宁、气氛浓郁的窝。不过，我们也该记住，如果爱情要在家庭中继续生长，就仍然会有种种亦悲亦喜的冲突和矛盾。一味地温馨，试图抹去一切不和谐音，结果不是磨灭掉夫妇双方的个性，从而窒息爱情，就是造成升平的假象，使被掩盖的差异终于演变为不可愈合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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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北平的零食小贩 - 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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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平的零食小贩
　　** 汪曾祺 **

　　北平人馋。馋，据字典说是“贪食也”，其实不只是贪食，是贪食各种美味之食。美味当前，固然馋涎欲滴，即使闲来无事，馋虫亦在咽喉中抓挠，迫切的需要一点什么以膏馋吻。三餐时固然希望青粱罗列，任我下箸，三餐以外的时间也一样的想馋嚼，以锻炼其咀嚼筋。看鹭鸶的长颈都有一点羡慕，因为颈长可能享受更多的徐徐下咽之感，此之谓馋，馋字在外国语中无适当的字可以代替，所以讲到馋，真“不足为外人道”。有人说北平人之所以特别馋，是由于当年的八旗子弟游手好闲的太多，闲就要生事，在吃上打主意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各式各样的零食小贩便应运而生，自晨至夜逡巡于大街小巷之中。

　　北平小贩的吆喝声是很特殊的。我不知道这与平剧有无关系，其抑扬顿挫，变化颇多，有的豪放如唱大花脸，有的沉闷如黑头，又有的清脆如生旦，在白昼给浩浩欲沸的市声平添不少情趣，在夜晚又给寂静的夜带来一些凄凉。细听小贩的呼声，则有直譬，有隐喻，有时竟像谜语一般的耐人寻味。而且他们的吆喝声，数十年如一日，不曾有过改变。我如今闭目沉思，北平零食小贩的呼声俨然在耳，一个个的如在目前。现在让我就记忆所及，细细数说。

　　首先让我提起“豆汁”。绿豆渣发酵后煮成稀汤，是为豆汁，淡草绿色而又微黄，味酸而又带一点霉味，稠稠的，浑浑的，热热的。佐以辣咸菜，即棺材板切细丝，加芹菜梗，辣椒丝或末。有时亦备较高级之酱菜如酱萝卜酱黄瓜之类，但反不如辣咸菜之可口，午后啜三两碗，愈吃愈辣，愈辣愈喝，愈喝愈热，终至大汗淋漓，舌尖麻木而止。北平城里人没有不嗜豆汁者，但一出城则豆渣只有喂猪的份，乡下人没有喝豆汁的。外省人居住北平二三十年往往不能养成喝豆汁的习惯。能喝豆汁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北平人。

　　其次是“灌肠”。后门桥头那一家的大灌肠，是真的猪肠做的，遐迩驰名，但嫌油腻。小贩的灌肠虽有肠之名实则并非是肠，仅具肠形，一条条的以芡粉为主所做成的橛子，切成不规则形的小片，放在平底大油锅上煎炸，炸得焦焦的，蘸蒜盐汁吃。据说那油不是普通油，是从作坊里从马肉等熬出来的油，所以有这一种怪味。单闻那种油味，能把人恶心死，但炸出来的灌肠，喷香！

　　从下午起有沿街叫卖“面筋哟”者，你喊他时须喊“卖熏鱼儿的”，他来到你们门口打开他的背盒由你拣选时却主要的是猪头肉。除猪头肉的脸子、只皮、口条之外还有脑子、肝、肠、苦肠、心头、蹄筋等等，外带着别有风味的干硬的火烧。刀口上手艺非凡，从夹板缝里抽出一把飞薄的刀，横着削切，把猪头肉切得出薄如纸，塞在那火烧里食之，熏味扑鼻！这种卤味好像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是在煨煮熏制中有特殊的风味。离开北平便尝不到。

　　薄暮后有叫卖羊头肉者，这是回教徒的生意，刀板器皿刷洗得一尘不染，切羊脸子是他的拿手，切得真薄，从一只牛角里撒出一些特制的胡盐，北平的羊好，有浓厚的羊味，可又没有浓厚到膻的地步。

　　也有推着车子卖“烧羊脖子烧羊肉”的。烧羊肉是经过煮和炸两道工序的，除肉之外还有肚子和卤汤。在夏天佐以黄瓜大蒜是最好的下面之物。推车卖的不及街上羊肉铺所发售的，但慰情聊胜于无。

　　北平的“豆腐脑”，异于川湘的豆花，是哆里哆嗦的软嫩豆腐，上面浇一勺卤，再加蒜泥。

　　“老豆腐”另是一种东西，是把豆腐煮出了蜂窠，加芝麻酱韭菜末辣椒等佐料，热乎乎的连吃带喝亦颇有味。

　　

　　

　　一清早卖点心的很多，最普通的是烧饼油鬼。北平的烧饼主要的有四种，芝麻酱烧饼、螺丝转、马蹄、驴蹄，各有千秋。芝麻酱烧饼，外省仿造者都不像样，不是太薄就是太厚，不是太大就是太小，总是不够标准。螺丝转儿最好是和“甜浆粥”一起用，要夹小圆圈油鬼。马蹄儿只有薄薄的两层皮，宜加圆饱的甜油鬼。驴蹄儿又小又厚，不要油鬼做伴。北平油鬼，不叫油条，因为根本不作长条状，主要的只有两种，四个圆饱连在一起的是甜油鬼，小圆圈的油鬼是咸的，炸得特焦，夹在烧饼里一按咔嚓一声。离开北平的人没有不想念那种油鬼的。外省的油条，虚泡囊肿，不够味，要求炸焦一点也不行。

　　“面茶”在别处没见过。真正的一锅糨糊，炒面熬的，盛在碗里之后，在上面用筷子蘸着芝麻酱撒满一层，唯恐撒得太多似的。味道好么？至少是很怪。

　　卖“三角馒头”的永远是山东老乡。打开蒸笼布，热腾腾的各样蒸食，如糖三角、混糖馒头、豆沙包、蒸饼、红枣蒸饼、高庄馒头，听你拣选。

　　“杏仁茶”是北平的好，因为杏仁出在北方，提味的是那少数几颗苦杏仁。

　　豆类做出的吃食可多了，首先要提“豌豆糕”。小孩子一听打镗锣的声音很少不怦然心动的。卖豌豆糕的人有一把手艺，他会把一块豌豆泥捏成为各式各样的东西，他可以听你的吩咐捏一把茶壶，壶盖壶把壶嘴俱全，中间灌上黑糖水，还可以一杯一杯地往外倒。规模大一点的是荷花盆，真有花有叶，盆里灌黑糖水。最简单的是用模型翻制小饼，用芝麻作馅。后来还有“仿膳”的伙计出来作这一行生意，善用豌豆泥制各式各样的点心，大八件、小八件，什么卷酥喇嘛糕枣泥饼花糕，五颜六色，应有尽有，惟妙惟肖。

　　“豌豆黄”之下街卖者是粗的一种，制时未去皮，加红枣，切成三尖形矗立在案板上。实际上比铺子卖的较细的放在纸盒里的那种要有味得多。

　　“热芸豆”有红白二种，普通的吃法是用一块布挤成一个豆饼，可甜可咸。

　　“烂蚕豆”是俟蚕豆发芽后加五香大料煮成的，烂到一挤即出。

　　“铁蚕豆”是把蚕豆炒熟，其干硬似铁。牙齿不牢者不敢轻试，但亦有酥皮者，较易嚼。

　　夏季雨后照例有小孩提着竹篮赤足蹚水而高呼“干香豌豆”，咸滋滋的也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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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约略举说，只就记忆所及，挂漏必多。而且数十年来，北平也正在变动，有些小贩由式微而没落，也有些新的应运而生，比我长一辈的人所见所闻可能比我要丰富些，比我年轻的人可能遇到一些较新鲜而失去北平特色的事物。总而言之，北平是在向新颖而庸俗方面变，在零食小贩上即可窥见一斑。如今呢，胡尘涨宇，面目全非，这些小贩，还能保存一二与否，恐怕在不可知之数了。但愿我的回忆不是永远的成为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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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亏
　　** 亦舒 **

　　午夜梦回，只觉得前半生做过无数蠢事，我永远是我所认识的最笨的一个人。

　　幸亏如此。

　　不笨白不笨。

　　因为蠢，故横冲直撞，摔了跤，仍然笑嘻嘻，拍拍身子站起来，继续闯，若无其事，从头再来。

　　换了一个聪明的、多心的年轻人，早就懊恼后悔得吐血，忙着检讨是与非、得与失，步步为营，一下子就变得裹足不前，也就看不到更好的风景。

　　我们有时会看到那种两三岁大小的美人胚子，小公主般矜持懂事。多可惜！幼儿其实应该好好过一段调皮撒赖的日子，动辄啼哭胡闹。

　　年少老成，过人的智慧，一早懂得避忌，心思缜密，每一次都做得对，就可能失去若干冒失的乐趣。不吃亏就学乖，密密实实，生活也许就乏善可陈。

　　有许多能干的朋友，少女时就像少妇，幸亏到了少妇阶段仍似少妇，没有调过头来做少女，虽无失常，但肯定有损失。她们没有真正年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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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男人要的三份礼物 -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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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男人要的三份礼物
　　** 张小娴 **

　　送礼物给男人是一件很头痛的事，那些什么都没有的男人，你根本不会爱上他，什么都有的男人，你又可以送什么给他呢？

　　衣服、领带、皮带、手表、公事包都送过了，没有什么新意。送一辆新车给他，不是每个女人都付得起的，除非是用他的钱。编织一件温暖牌的毛衣给他，也是好主意，可惜现在大部分女人都不会打毛衣。

　　每次想到要买礼物给男人，就觉得很无助，每一样东西对他来说，也许不过是锦上添花或者可有可无。送礼物给女人反而容易，单是宝石和珍珠就很多种。

　　每当女人问男人："今年生日你想收到什么礼物？"也是男人头痛的时候，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欠些什么，他所欠的，根本是女人买不起的。

　　最后，女人只好用一份礼物的价值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她花了一个月的薪水送一份贵重的礼物给他，男人虽然感动，却会认为这个女人太爱花钱，不是个贤妻良母。

　　原来，男人最喜欢的礼物只有三份。

　　一顶高帽。不时向他送上一顶又一顶的高帽，称赞他、崇拜他。

　　仰慕的眼神。即使他做了一件很笨的事，你还是送上这样的眼神给他。

　　生命的安慰。让他知道，你会与他同甘共苦，你是他心灵的安慰。

　　他收到这三份礼物，就会送你很多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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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重新做人 - 欧.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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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重新做人
　　** 欧.亨利 **

　　看守来到监狱制鞋工场，吉米.瓦伦汀正在那里勤勤恳恳地缝着鞋帮。看守把他领到前楼办公室。典狱长把当天早晨州长签署的赦免状给了吉米。吉米接过来时有几分厌烦的神气。他被判四年徒刑，蹲了将近十个月。他原以为最多三个月就能恢复自由。象吉米.瓦伦汀这样在外面有许多朋友的人，进了监狱连头发都不必剃光。

　　“喂，瓦伦汀，”典狱长说，“你明天早晨可以出去啦。振作起来，重新做人。你心眼并不坏。以后别砸保险箱了，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吧。”

　　“我吗？”吉米诧异地说。“哎，我生平没有砸过一只保险箱。”

　　“哦，没有吗？”典狱长笑了，“当然没有。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是怎么由于斯普林菲尔德的那件案子给送进来的？是不是因为你怕牵连某一个社会地位很高的人，故意不提出当时不在出事现场的证据？还是仅仅因为不仗义的陪审团亏待了你？你们这些自称清白的罪犯总是要找借口的。”

　　“我吗？”吉米还是露出无辜的样子斩钉截铁地说。“哎，典狱长，我生平没有到过斯普林菲尔德！”

　　“带他回去吧，克罗宁，”典狱长微笑着说，“替他准备好出去的衣服。明天早晨七点钟放他出去，让他先到大房间里来。你最好多考虑考虑我的劝告，瓦伦汀。”

　　第二天早晨七点一刻，吉米已经站在典狱长的大办公室里。他穿着一套极不称身的现成衣服和一双不舒服的吱吱发响的皮鞋，那身打扮是政府释放强行挽留的客人时免费供给的。

　　办事员给他一张火车票和一张五元的钞票，法律指望他靠这笔钱来重新做人，成为安分守己的好公民。典狱长请他抽了一支雪茄，同他握手告别。瓦伦汀，九七六二号，档案上注明“州长赦免”。詹姆斯.瓦伦汀先生走进了外面阳光灿烂的世界。

　　吉米不去理会鸟儿的歌唱，绿树的婆娑和花草的芬芳，径直朝一家饭馆走去。在那里，他尝到了久违的自由的欢乐，吃了一只烤鸡，喝了一瓶白酒;最后再来一支比典狱长给他的要高出一档的雪茄。他从饭馆出来，悠闲地走向车站。他扔了一枚两毛五分的银币给一个坐在门口，捧着帽子行乞的盲人，然后上了火车。三小时后，火车把他带到州境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他到了迈克.多兰的咖啡馆，同迈克握了手。当时只有迈克一个人在酒吧后面。

　　“真对不起，吉米老弟，我们没有把这件事早些办妥。”迈克说。“我们要对付斯普林菲尔德提出的反对，州长几乎撒手不干了。你好吗？”

　　“很好。”吉米说。“我的钥匙还在吗？”

　　他拿了钥匙，上楼打开后房的房门。一切都同他离开时一样。当他们用武力逮捕他时，那位著名的侦探本.普赖斯的衬衫上给扯下了一颗钮扣，如今钮扣还在地板上。

　　吉米把贴墙的折床放下来，推开墙壁上一块暗板，取出一只蒙着灰尘的手提箱。他打开箱子，喜爱地望着那套东部最好的盗窃工具。那是一套样式俱全，用特种硬钢制造的，最新式的工具，有钻头、冲孔器、摇钻、螺丝钻、钢播、谢于和两三件吉米自己设计，并引以自豪的新玩意儿。这是他花了九百多元在一个专门打制这类东西的地方定做的。

　　过了半小时，吉米下楼来，穿过咖啡馆。他已经换了一套雅致称身的衣服，手里提着那只抹拭干净的箱子。

　　“有苗头吗？”迈克.多兰亲切地问道。

　　“我吗？”吉米用困惑的声调说。“我不明白。我现在是纽约饼干麦片联合公司的推销员。”

　　这句话叫迈克听了非常高兴，以至吉米不得不留下来喝一杯牛奶苏打。他从不碰烈性饮料。

　　在瓦伦汀——九七六二号释放了一星期之后，印第安纳州里上发生了一件保险箱盗窃案，案子做得干净利落，毫无线索可循。一共失窃了为数不多的八百元。两星期后，洛根斯波特有一只新式防盗保险箱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失窃一千五百元现款，证券和银器没有损失。警局开始注意了。接着，杰斐逊城一只老式银行保险箱出了毛病，损失了五千元现款。如今失窃的数字相当高了，本.普赖斯不得不插手于预。经过比较，他发现盗窃的方法惊人地相似。本.普赖斯调查了失窃现场，宣布说：“那是‘花花公子’吉米.瓦伦汀的手法。他又恢复营业了。瞧那个暗码盘，象潮湿天气拔萝卜那般轻易地拔了出来。只有他的钳子才干得了。再瞧这些发条给削得多么利落！吉米一向只消钻一个洞就行了。哎，我想我得逮住瓦伦汀先生。下次可不能有什么减刑或者赦免的蠢事，他得蹲满刑期才行。”

　　本.普赖斯了解吉米的习惯。他经手处理斯普林菲尔德那件案子时就摸熟了吉米的脾气。跑得远，脱身快，不找搭档，喜欢交上流社会的朋友，这些情况让瓦伦汀赢得了难得失风的名声。本.普赖斯已在追踪这个难抓到的开保险箱好手的消息透露了出去，有防盗保险箱的人比较安心一些了。

　　一天下午，吉米.瓦伦江带着他的手提箱搭了邮车来到艾尔摩尔。艾尔摩尔是阿肯色州黑槲地带的一个小镇，离铁路线有五英里。吉米活象是一个从学校回家来的结实年轻的大学四年级学生，他在宽阔的人行道上向旅馆走去。

　　一位年轻姑娘穿过街道，在拐角那里打他身边经过，走进一词挂着“艾尔摩尔银行”招牌的门。吉米.瓦伦汀直勾勾地瞅着她，忘了自己是谁，仿佛成了另一个人。她垂下眼睛，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有吉米这种气宇和外表的年轻人在艾尔摩尔是不多见的。

　　银行门口台阶上有个男孩，仿佛是股东老板似地在游荡，吉米便缠住他，开始打听这个小镇的情况，不时给他几枚银币。没多久，那位姑娘出来了，装着根本没有见到这个提箱子的年轻人，大模大样地自顾自走路。

　　“那位年轻姑娘是不是波利.辛普森小姐？”吉米装得老实，其实很狡黠地问道。

　　“不。”小孩说。“她是安娜贝尔.亚当斯。这家银行就是她爸爸开的。你到艾尔摩尔来干吗？那表链是不是金的？我就要有一条叭儿狗了。还有银角子吗？”

　　吉米到了农场主旅馆，用拉尔夫.迪.斯潘塞的姓名登了记，租了一个房间。他靠在柜台上，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那个旅馆职员。他说他来艾尔摩尔是想找个地方做些买卖。这个小镇做鞋子行业怎么样？他想到了鞋子行业。有没有机会？

　　旅馆职员被吉米的衣着和风度打动了。他本人也可以算是文尔摩尔那些还不够格的时髦青年之一，但是现在看到了已明白差距。他一面揣摩吉米的领结是怎么打的，一面恳切地提供了情况。

　　是啊，鞋子行业应该有很好的机会。当地没有专门的鞋店，绸缎和百货商店兼做鞋子生意。各行各业的买卖都相当好。希望斯潘塞先生能打定主意在艾尔摩尔安顿下来。他将发现住在这个小镇上是很愉快的，居民都很好客。

　　斯潘塞先生认为不妨在镇上逗留几天，看看情形再说。不，不必叫小厮了。他自己把手提箱带上去，箱子相当沉。

　　一阵突如其来，脱胎换骨的爱情之火把吉米.瓦伦汀烧成了灰烬，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拉尔夫.斯潘塞先生在艾尔摩尔安顿下来，一帆风顺。他开了一家鞋店，买卖很兴隆。

　　在社交上，他也获得了成功，交了许多朋友。他的愿望也达到了。他结识了安娜贝尔.亚当斯小姐，越来越为她的魅力所倾倒。

　　一年后，拉尔夫.斯潘塞先生的情况是这样的：他赢得了当地人士的尊敬，他的鞋店很发达，他和安娜贝尔已经决定在两星期后结婚。亚当斯先生是个典型的，勤恳的乡间银行家，他很器重斯潘塞。安娜贝尔非但爱他，并且为他骄傲。他在亚当斯一家和安娜贝尔的已经出嫁的姊姊家里都很受欢迎，仿佛他已是他们家的成员了。

　　一天，吉米坐在他的房间里写了如下的一封信，寄往他在圣路易斯的一个老朋友的可靠的地址。

　　亲爱的老朋友：

　　我希望你在下星期三晚上九点钟到小石城沙利文那里去。我请你帮我料理一些小事．同时我想把我那套工具送给你。我知道你一定乐于接受的，复制一套的话，花一千元都不够。喂，比利，我已经不干那一行啦，一年前歇手的。我开了一家很好的店铺。如今我老老实实地过活，两星期后，我将同世界上最好的姑娘结婚。这才是生活，比利，正直的生活。现在即使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去碰人家的一块钱了。结婚后，我打算把铺子盘掉，到西部去，那里被翻旧帐的危险比较少。我告诉你，比利，她简直是个天使。她相信我，我怎么也不会再干不光明的事了，千万到沙利文那里去，我非见你不可，工具我随身带去。

　　你的老朋友，吉米。

　　吉米发出这封信之后的星期一晚上，本.普赖斯乘了一辆租来的马车悄悄到了艾尔摩尔。他不声不响地在镇上闲逛，终于打听到他要知道的事情。他在斯潘塞鞋店对面的药房里看清了拉尔夫.迪.斯潘塞。

　　“你快同银行老板的女儿结婚了吗，吉米？”本轻轻地自言自语说。“嘿，我还不知道呢！”

　　第二天早晨，吉米在亚当斯家里吃早饭。他那天要到小石城去订购结婚礼服，再替安娜贝尔买些好东西。那是他到艾尔摩尔后的第一次出门。自从他干了那些专业“工作”以来，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他认为出门一次不会有什么问题。

　　早饭后，家里的人浩浩荡荡地一起到商业区去。亚当斯先生、安娜贝尔、吉米、安娜贝尔已出嫁的姊姊和她的两个女儿，一个五岁，一个九岁。他们路过吉米仍旧寄住的旅馆，吉米上楼到他的房间里去拿手提箱。之后他们便去银行。吉米的马车停在那里，等一会儿由多尔夫吉布森赶车送他去火车站。

　　大伙走进银行营业室的雕花橡木的高栅栏里，吉米也进去了，因为亚当斯未来的女婿是到处都受欢迎的。职员们都乐于接近那位将同安娜贝尔小姐结婚的，漂亮可亲的年轻人。吉米放下手提箱。安娜贝尔充满了幸福感和青春活泼，她戴上吉米的帽子，拎起手提箱。“我象不象一个旅行推销员？”安娜贝尔说。“哎呀！一拉尔夫，多么沉呀！里面好象装满了金砖。”

　　“装着许多包镍的鞋楦，”吉米淡淡地说，“我准备还给别人，我自己带着，可以省掉行李费。我近来太节俭了。”

　　艾尔摩尔银行最近安装了一个新保险库。亚当斯先生非常得意，坚持要大家见识见识。保险库不大，但是有一扇新式的门。门上装有一个定时锁和三道用一个把手同时开关的钢闩。亚当斯先生得意扬扬地把它的构造解释给斯潘塞先生听，斯潘塞彬彬有礼地听着，但好象不很感兴趣。那两个小女孩，梅和阿加莎，见了闪闪发亮的金属以及古怪的时钟装置和把手，非常高兴。

　　这时候，本.普赖斯逛了进来，胳臂肘支在柜台上，有意无意地向栅栏里瞥去。他对出纳员说他不要什么，只是等一个熟人。

　　突然间，女人当中发出了一声尖叫，乱成一团。在大人们没有注意的时候，九岁的梅好奇地把阿加莎关进保险库，学着亚当斯先生的样子，关上了钢闩，扭动了暗码盘。

　　老银行家跳上前去，扳动着把手。“门打不开了。”他呻唤着说。“定时锁没有上，暗码也没有对准。”

　　阿加莎的母亲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嘘！”亚当斯先生举起发抖的手说，“大伙都静一会儿。阿加莎！”他尽量大声地嚷道。“听我说。”静下来的时候，他们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那孩子关在漆黑的保险库里吓得狂叫的声音。

　　“我的小宝贝！”她母亲哀叫道。“她会吓死的！开门！哦，把它打开！你们这些男人不能想些办法吗？”

　　“小石城才有人能打开这扇门。”亚当斯先生声音颤抖地说。

　　“老天！斯潘塞，我们该怎么办？那孩子，她在里面待不了多久。里面空气不够，何况她要吓坏的。”

　　阿加莎的母亲发疯似地用手捶打着保险库的门。有人甚至提议用炸药。安娜贝尔转向吉米，她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焦急，但并没有绝望的神色。对一个女人来说，她所崇拜的男人仿佛是无所不能的。

　　“你能想些办法吗，拉尔夫，试试看，好吗？”

　　他瞅着她，嘴唇上和急切的眼睛里露出一抹古怪的柔和的笑容。

　　“安娜贝尔，”他说，“把你戴的那朵玫瑰给我，好不好？”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话，但还是从胸襟上取下那朵玫瑰，交到他手里。吉米把它塞进坎肩口袋，脱去上衣，卷起袖子。这一来，拉尔夫.迪.斯潘塞消失了，代替他的是吉米.瓦伦汀。

　　“大家从门口闪开。”他简单地命令说。

　　他把手提箱往桌子上一放，打了开来。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仿佛没有意识到周围的人了。他敏捷而井井有条地把那些闪亮古怪的工具摆出来，一面照他平时干活的脾气轻轻地吹着口哨。周围的人屏声静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都着了魔。

　　不出一分钟，吉米的小钢钻已经顺利地钻进了钢门。十分钟后，这打破了他自己的盗窃纪录，他打开钢闩，拉开了门。

　　阿加莎几乎吓瘫了，但没有任何损伤，被搂在她妈妈怀里。

　　吉米.瓦伦汀穿好上衣，到栅栏外面，向前门走去。半路上，他模模糊糊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喊了一声“拉尔夫！”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门口有一个高大的人几乎挡住了他的去路。

　　“喂，本！”吉米说道，脸上还带着那种古怪的笑容。“你终于来了，是吗？好吧，我们走。我想现在也无所谓了。”

　　本.普赖斯的举动有些古怪。

　　“你认错了人吧，斯潘塞先生。”他说。“别以为我认识你。那辆马车还在等着你呢，不是吗？”

　　本.普赖斯转过身，朝街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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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最爱的人是你
　　** 张小娴 **

　　男人背叛患上绝症的妻子，跟另一个女人偷情。妻子死后，他却托儿子对她的遗体说：“我最爱的人是你。”

　　既然一个男人能够在妻子过世时对她说：“我最爱的人是你。”那他为什么又要背叛她？

　　也许，这就是爱情最恐怖的地方。他爱你，不代表他不会背叛你。他背叛你。也不代表他不爱你。

　　“最爱”和“爱”的分别。不是他有没有和你长相厮守，也不是他这刻是不是在你身旁。所谓“最爱”，是我们把我们爱过的人来一个比较。

　　他爱她的时候，是曾经爱到一百分的，是最深最深的爱了。无论那一百分的时间有多长，总算是拿过一百分。现在，他爱上另一个女人，他甚至为了那个女人而离开她。

　　他现在最爱的是这个女人。然而，他爱她，是八十分的爱。他为她抛妻弃子，为她身败名裂，那是八十分的爱。跟一百分比较，还是有二十分的距离。

　　你曾经爱一个人爱到一百分。今天，你爱上另一个人，但是你已经不像从前。你已经无法再爱一个人爱到一百分了。一个人老了，或者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太多，见过的悲欢太多，已经无法回到一百分的阶段，八十分已经是极限。那些一百分的岁月，原来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即使后来变成六十分，她仍然是唯一拿过一百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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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幸福 - 林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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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福
　　** 林清玄 **

　　小时候，我们住在南部乡下，由于兄弟姊妹很多，妈妈非常的忙碌，我“们只要一靠近妈妈，她最自然的反应是一掌把我们打开：“闪啦！大人在无闲，不要在这里绊手绊脚！”

　　因此，我非常渴望有一天能牵妈妈的手。

　　有一天，妈妈要到田里摘野菜，我跟着去，她突然牵起我的手，走在田间的小路，那时是黄昏，夕阳一片金黄，拉长了妈妈的身影，几乎覆盖了整条小路。

　　那时候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幸福，生命原是如此美好！ 

　　经过三十几年了，每次想到那一幕，幸福的感觉仍在汹涌，呀！原来幸福的感觉是许多小小的感情所累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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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个窃贼的坦白 - 伍迪.艾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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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窃贼的坦白
　　** 伍迪.艾伦 **

　　（以下内容节选自即将出版的弗吉尔.艾夫斯的回忆录，他因为犯多种重罪，正在服连续4个99年刑期的第一个99年。艾夫斯先生计划出狱后从事儿童教育工作）

　　我当然偷东西，干吗不偷？在我长大的地方，只有偷才能有饭吃。然后还要偷钱付小费，很多人偷的是15%，而我总是偷20%，这让我在侍者中很受欢迎。在完成一次抢劫后回家的路上，我会偷几件睡衣，好穿着睡觉。如果那天晚上炎热，我会偷内衣。那是一种生活方式。可以这么说吧，我受的教养不好。我爸爸总在躲避警察的追捕，我长到22岁前，从来没见过他不乔装打扮是什么样。有很多年，我以为他是个身材不高、留着胡子的男人，戴墨镜，走路跛着腿，但实际上，他个头高大，发色金黄，长得像是林德伯格。他是个职业抢银行的，但65岁是法定退休年龄，他不得不金盆洗手。最后几年里，他从事邮购诈骗，但是邮资上涨，让他变得一无所有。

　　我妈也被通缉过。当然，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现在的女人在争取平等权利什么的。那时，女人要是去从事犯罪，唯一能干的就是敲诈，偶尔也可以纵纵火。从前在芝加哥，逃跑时坐的小汽车会让女人来开，但那只是在1926年司机罢工期间。那次罢工糟糕透顶，持续8个星期。每当一伙人做完案提着钱逃走时，总是不得不走路或者打的。

　　我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我姐姐詹妮嫁给了钱，不是实际意义上的人，而是一堆一块钱的纸币。我弟弟维克加入了一个剽窃团伙，他正在把自己的大名往《荒原》上签时，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把房子包围了。他被判刑10年。某个来自名头很大的家族的纨绔子弟把庞德的《诗章》标成是他写的，却仅仅被判了缓刑。法律只是针对你的。查理——我最小的弟弟——他当过捎信的、销赃人和放高利贷者。他从来没能把自己定准位，到最后他因为游荡被捕。他游荡了7年，直到他意识到犯这种罪不能带给他什么钱时，才洗手不干。

　　我偷的第一样东西是块面包。当时我在里夫金面包坊干活，我干的活，是把变馊了的油炸饼圈上的果冻刮下来，以便用到别的新鲜食品上去。那种工作需要极大耐心，干的时候，用一根橡胶管和一把解剖刀。要是你的手抖动而把果冻掉到地上，就会被里夫金老头儿揪头发。有一天，阿诺德.罗思坦——他是我们都敬仰的人——走进店里，说他想拿一条面包，但绝对不想付钱。他暗示这是让某个脑子灵的小孩儿加入团伙的机会。我领会了这个暗示，每天晚上回家时，都会把一块黑面包藏到外套下面，直到3个星期后，我存下了一整条。去罗思坦先生的办公室时，我开始感到后悔。因为我虽然恨里夫金，但是有一次在我叔叔临死时，他老婆曾让我把一个面包卷上的两颗瓜子带回家。我想把面包还回去，但是我正在合计每一片应该来自哪块面包时，我被抓到了。接下来我所知道的，是进了埃尔米拉少年管教所。

　　埃尔米拉不是人待的地方，我逃跑了五次。有一次，我钻进装着要洗衣物的卡车车厢里想溜出去。警卫起了疑心，其中有一个用警棍捅着问我躺在洗衣篮子里到底想干什么，我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是几件衬衫。”我看得出他半信半疑，他一直踱来踱去并盯着我。我想我是有点沉不住气了。“我是几件衬衫，”我告诉他，“几件粗斜纹布工作衬衫——蓝色的。”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四肢就被铐上，又被关进牢房。

　　在埃尔米拉，我学到了有关犯罪的一切：怎样掏钱包，怎样开保险柜，怎样割玻璃——也就是从事这一行的全部有用知识。比如说，我学到了（甚至不是每个职业罪犯都知道）在跟警察交火时，总得先让警察打头两枪。就得这么办，然后才可以还击。要是有个警察说“我们已经把这幢房子包围了，手举到头顶上出来”，你不应该只是疯狂地开枪，而是要说“我宁愿不那样”或是“我这会儿不想”。这种事有一套正确的做法，但是如今……咳，干吗要扯那么远？

　　接下来的几年里，你从来不会见过像我这样出色的窃贼。人们会谈论拉弗尔斯，但是拉弗尔斯有他的风格，我有我的。我有次跟拉弗尔斯的儿子一起吃饭，他人不错。我们在以前的林迪餐馆吃饭。他偷了胡椒磨，我偷了银餐具和餐巾。然后他偷了蕃茄酱瓶，我偷了他的帽子，他偷了我的雨伞和领带别针。离开时，我们绑架了一个侍者。那次真的过了瘾。那位独树一帜的拉弗尔斯一开始是个偷猫的（那个我干不了，因为猫须会让我打喷嚏），他会穿一身破旧的猫装在屋顶上飞跑。到最后，他被伦敦警察厅的两个打扮成狗的家伙抓到了。我想你听说过“吻强盗”，对吧？他会闯进一个地方抢劫受害人，如果那个受害人是女性，他会亲吻她。说起他是怎样最终落入法网的让人难过。他把两位老年贵妇人绑了起来，正当他在她们面前蹦跳着唱“给我一个轻轻的吻，好不好，啊？”的时候，他绊在一个脚凳上把骨盆摔骨折了。

　　上头条新闻的都是那些伙计，但是我也犯了几次案，警察根本破不了。有一次，我进到一幢大房子里，炸开保险箱并拿走了6000美元。有对夫妇也在那个房间里睡觉，炸药响时，当丈夫的醒了，但是在我向他保证全部收益都会归美国男孩俱乐部时，他又躺回床上睡觉了。我聪明地留下了富兰克林.D.罗斯福的几个指纹，他当时是总统。还有一次，在一场大型外交官派对上，我和一位妇女握手时偷了她的钻石项链。我用了一台吸尘器——是一个旧的胡佛牌的——吸到了她的项链和耳环。后来，我打开吸尘袋时，发现里面还有一套假牙，是荷兰大使的。

　　但是我干的活中最漂亮的，还数闯进大英博物馆那一次。我知道宝石馆的全部地板都通了电，极其轻微的压力都会让警报响起。我从天窗用一根绳子往下吊，那样可以不碰到地板。一切都得特别顺利，很快我就悬在展览箱里那颗著名的基特里奇钻石上方。我抽出割玻璃的刀时，一只小麻雀从天窗飞进来落到地板上。警报响了，赶来8辆警察巡逻车。我被判10年，那只麻雀被判整整20年。但是半年后，那只鸟缓刑出狱。一年后，它在沃斯堡被捉，原因是它把莫里斯.克卢格费因拉比啄得不省人事。

　　在防备窃贼方面，我对一般房主有什么建议呢？嗯，第一个建议是在你出门时要留盏灯不关，灯泡一定至少是60瓦的。如果少于这个瓦数，不管多少，窃贼都会出于对瓦数的蔑视而洗劫这座住宅。另外一个好主意是养狗，但并非万无一失。每当我去盗窃里面养有狗的住宅时，我都会扔进一种放了速可眠的狗食。不管用的话，我会把同等分量的碎肉和西奥多.德莱塞的小说混合磨碎喂狗。如果你不巧要离开本市，不得不让住宅无人看守时，一个好主意是在窗前放一个硬纸板做的你自己的剪影，其实不管谁的剪影都行。有个在布朗克斯区住的人曾把蒙哥马利.克利夫特的硬纸板剪影放在窗前，然后就去库兹赫尔过周末了。后来，蒙哥马利.克利夫特本人刚好经过这家并看到剪影，让他极度不安。他想跟剪影聊天，但是过了几个小时它都不答话。克利夫特回到加利福尼亚后，跟他的朋友们说纽约佬势利。

　　如果你撞见一位闯入者正在行窃，千万别惊慌。记住，他跟你一样害怕。一个好的策略是抢劫他，采取主动，捋下窃贼的手表，掏走他的钱包。然后他可以钻到你的被窝里，你则逃走。我就中过这种防御圈套，结果在得梅因市跟另外一个男人的老婆和3个孩子过了6年。只是在我十分幸运地撞见另外一个窃贼时才脱套，由他代替了我。我跟那家人过的6年非常愉快，我经常怀着爱意回想起他们，不过对被用铁链和许多人拴在一起干活这件事，也有不少可以谈的。

　　译者：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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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爱情从未进步过 - 渡边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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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情从未进步过
　　** 渡边淳一 **

　　我曾经在日本札幌医科大学整容外科当了十年的医生。我当医生的时候，曾经看到很多生，很多死，也看到很多解剖，从中也体会到人生的快乐和悲哀。于是我就开始研究和创作关于人的作品。

　　当癌症患者在深夜开始发作时，我注意到当时唯一能够拯救病人的就是爱。你想，当一个人在病中挣扎时，有一个爱着他的人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握着他因不安而颤抖的手，这就是对病人最大的安慰。因此我觉得能够给人最大安慰的就是爱。因此，我的作品中有很多是写爱的深度，爱的恐惧，爱的无奈等。

　　人类社会几千年来迅猛发展，但是有一种东西是完全没有进步的，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爱。自然科学是一种前赴后继的东西，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提出更先进的东西，有一个继承的过程。如果前人没有基础给你，你只能从头来。但是在爱情的世界里，它不可能做到前赴后继，它不像自然科学是可以积累的。

　　举一个例子，比如说我活到这个年龄，我对爱应该有一种领悟。但是我死了以后，我的儿子是不可能将我的领悟作为他进一步开发自己爱情世界的基础的。他还是要从青春期开始，从骚动期开始，直到成熟。当他到了像我这样的年龄，他也会死。而他的子孙又开始走他原来的路，而不像自然科学是无限扩进，无限上升，有一种积累的过程的。它没有积累，它是自己创造，自己发现，同时也从中发现自己。所以不要害怕失恋也不要害怕离婚。人的智慧就在于如何摆脱这种痛苦。

　　至于男人和女人的小说应该写什么，我认为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就是男女小说。比如说一个有钱人家的贵公子，他有钱，人长得又帅。这一定会成为女人追逐的对象。这种事情在我的小说里是基本上不写的。为什么呢？因为它太容易懂了，太无聊了。那么爱情小说应该写什么呢？比如说碰到一个觉得不可靠的男人，一个很危险的男人。但他却有另一种亲切感，给人一种震撼力。虽然父母双方都反对，但是我一定要跟这个人。这才是我们的文学作品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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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我想念你的多种方式 - 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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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想念你的多种方式
　　** 饭饭 **

　　比如，我改变一种习惯，从前我不吃胡萝卜，现在我开始吃胡萝卜，这样每次我吃胡萝卜的时候，都想到你；

　　比如，从现在开始，一年之内，我搭乘公车，都提前一站下来，走路到目的地，这样我可以慢下来，看看周围的人和树，还有店铺，它们沉默不语，我也是，因为我想到了你；

　　比如，有一个词我永远都不用，每次要用到的时候，我很小心，绕开它，换过一个词，这样我又想到你一次；

　　比如，每次我到大街上，如果我很高兴，我就大声叫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听起来这么普通，所以，我每次叫你，都会有人回过头来看我，以为我叫的是他们，他们也许对我笑，也许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很高兴，我觉得也许有一次，回头看我的人正好是你；

　　比如，夏天的时候，天气太热了，我把手里的水从头上淋下来，这么凉，我把这个行为叫做你；

　　比如，我喝酒，我从前常常和你一起喝酒，我一口气喝完了整杯酒，我把这个俗气，而又常见的喝酒方式，都宣称是和你喝酒时才用的；

　　比如，我要去锻炼了，我是这么讨厌锻炼的人，但你叫我去锻炼，我就去锻炼，这样我每次都皱着眉头，想起你一次；

　　比如，我不怎么提起，也不怎么去你的那个城市了，但正因为如此，我反而常常想起那里，想起你；

　　比如，在路上，我看见每个陌生人，他们或者高兴，或者悲伤，或者面无表情，我都觉得他们是有理由的，因为他们不认识你；而我自己或者高兴，或者悲伤，或者面无表情，都是有理由的，因为我认识你；这样子随时随地都可能想起你；

　　比如，我找到那些和我一样认识你的人，他们或者提起你，或者不提起你，但我知道都和你有关，不管我见到几个人，但至少都要想到你一次；

　　比如，我阅读那些俗气的书，阅读那些高深的书，都有可能想到你，因为你就是这么无孔不入，既阅读俗气的书，又阅读高深的书；

　　比如，我写小故事给你，因为你要我写小故事给你，我始终都没有写，这次我终于写了，故事里的人和你有一点像，我每看一次，就想到你一次；

　　比如，PerfectDay，这首歌我也很喜欢，你也很喜欢，这个词我也很喜欢，你也很喜欢，但我被你打败了，这个词归你了，这首歌归你了，它变成你喜欢的，我才喜欢了；别人也被你打败了，他们都变成因为你喜欢，所以我才会注意到他们也喜欢；

　　比如，以后我不能玩捉迷藏游戏，因为每次我都想到你藏起来了，我可能找不到你；但我又会很想要玩捉迷藏游戏，因为到最后，我总归是找得到你的。这样子，无论我玩不玩捉迷藏游戏，我都会想到你；

　　比如，有一天我无意中找到一本书，那上面有你的签名，又有一天我无意中找到了一张相片，那上面有你，我把它们拿给别人看，说：瞧，我有这么好的东西。那个时候我可能已经有点老，记性也不太好，不过还是想到你一次；

　　比如，有一天有人问我，认不认识你，记不记得关于你的事情，我回答说：记得。于是我把所有关于你的事情，又想了一遍；

　　比如，有一天有人问我，认不认识你，记不记得关于你的事情，我回答说：不记得。但是我在心里，把所有关于你的事情，又想了一遍；

　　比如，你最好马上出现在我面前，嘲笑我，对我哈哈大笑，这样子我会马上原谅你，并且给你看这篇东西，我会同样哈哈大笑，说：我一点都不想念你。不过这样说其实是因为我有点羞涩。

　　比如。比如。

　　比如我写下来，这一篇给你。我自己又从头看了一遍，觉得可以给你了。天已经亮了，从天很黑到天开始亮，有好几个小时，我都想到你了。我的朋友会跟我提到这一篇，提到一次，就又想到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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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两条狗 - 刘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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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条狗
　　** 刘亮程 **

　　父亲扔掉过一条杂毛黑狗。父亲不喜欢它，嫌它胆小，不凶猛，咬不过别人家的狗，经常背上少一块毛，滴着血，或瘸着一条腿哭丧着脸从外面跑回来。院子里来了生人，也不敢扑过去咬，站在狗洞前光吠两声，来人若捡个土块、拿根树条举一下，它便哭叫着钻进窝里，再不敢出来。

　　这样的狗，连自己都保不住咋能看门呢？

　　父亲有一次去五十公里以外的柳湖地卖皮子，走时把狗装进麻袋，口子扎住扔到车上。他装了三十七张皮子，卖了三十八张的价。狗算一张，活卖给皮店掌柜了。

　　回来后父亲物色了一条小黄狗。我们都很喜欢这条狗，胖乎乎的，却非常机灵活泼。父亲一抱回来便给它剪了耳朵，剪成三角，像狼耳朵一样直立着，不然它的耳朵长大了耷下来会影响听觉。

　　过了一个多月，我们都快把那条黑狗忘了，一天傍晚，我们正吃晚饭它突然出现在院门口，瘦得皮包骨头，也不进来，嘴对着院门可怜地哭着。我们叫了几声，它才走进来，一头钻进父亲的腿中间，两只前爪抱住父亲的脚，汪汪地叫个不停，叫得人难受。母亲盛了一碗揪片子，倒在盆里给它吃，它已经饿得站立不稳了。

　　从此我们家有了两条狗。黄狗稍长大些就开始欺负黑狗，它俩共用一个食盆，吃食时黑狗一向让着黄狗，到后来黄狗变得霸道，经常咬开黑狗，自己独吞。黑狗只有委琐地站在一旁，等黄狗走开了，吃点剩食，用舌把食盆添得干干净净。家里只有一个狗窝，被黄狗占了，黑狗夜夜躺在草垛上。进来生人，全是黄狗迎上去咬，没黑狗的份儿。一次院子里来了条野狗，和黄狗咬在一起，黑狗凑上去帮忙，没想到黄狗放开正咬着的野狗，回头反咬了黑狗一口，黑狗哭叫着跑开，黄狗才又和野狗死咬在一起，直到把野狗咬败，逃出院子。

　　后来我们在院墙边的榆树下面给黑狗另搭了一个窝，喂食时也用一个破铁锨头盛着另给它吃。从那时起黑狗很少出窝，有时我们都把它忘记了，一连数天想不起它。夜里只听见黄狗的吠叫声，黑狗已经不再出声。这样过了两年，也许是三年，黑狗死掉了，死在了窝里。父亲说它老死了。我那时不知道怎样的死是老死，我想它是饿死的，或者寂寞死的。它常不出来，我们一忙起来有时也忘了给它喂食。

　　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完全体味那条黑狗的晚年心境，我对它的死，尤其是临死前那两年的生活有一种难言的陌生。我想，到我老的时候，我会慢慢知道老是怎么回事，我会离一条老狗的生命更近一些，就像它临死前偶尔的一个黄昏，黑狗和我们同在一个墙根晒最后的太阳，黑狗卧在中间，我们坐在它旁边，背靠着墙。与它享受过同一缕阳光的我们，最后，也会一个一个地领受到同它一样的衰老与死亡，可是，无论怎样，我可能都不会知道我真正想知道的——对于它，一条在我们身边长大老死的黑狗，在它的眼睛里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是怎样一种情景，我们就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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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后门大街 - 朱光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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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后门大街
　　** 朱光潜 **

　　人生第一乐趣是朋友的契合。假如你有一个情趣相投的朋友居在邻近，风晨雨夕，彼此用不着走许多路就可以见面，一见面就可以毫无拘束地闲谈，而且一谈就可以谈出心事来，你不嫌他有一点怪脾气，他也不嫌你迟钝迂腐，像约翰生和包斯威尔在一块儿似的，那你就没有理由埋怨你的星宿。这种幸福永远使我可望而不可攀。第一，我生性不会谈话，和一个朋友在一块儿坐不到半点钟，就有些心虚胆怯，刻刻意识到我的呆板干枯叫对方感到乏味。谁高兴向一个只会说“是的”，“那也未见得”之类无谓语的人溜嗓子呢?其次，真正亲切的朋友都要结在幼年，人过三十，都不免不由自主地染上一些世故气，很难结交真正情趣相投的朋友。“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虽是两句平凡语，却是慨乎言之。因此，我惟一的解闷的方法就只有逛后门大街。

　　居过北平的人都知道北平的街道像棋盘线似的依照对称原则排列。有东四牌楼就有西四牌楼，有天安门大街就有地安门大街。北平的精华可以说全在天安门大街。它的宽大，整洁，辉煌，立刻就会使你觉到它象征一个古国古城的伟大雍容的气象。地安门(后门)大街恰好给它做一个强烈的反衬。它偏僻，阴暗，湫隘，局促，没有一点可以叫一个初来的游人留恋。我住在地安门里的慈慧殿，要出去闲逛，就只有这条街最就便。我无论是阴晴冷热，无日不出门闲逛，一出门就很机械地走到后门大街。它对于我好比一个朋友，虽是平凡无奇，因为天天见面，很熟习，也就变成很亲切了。

　　从慈慧殿到北海后门比到后门大街也只远几百步路。出后门，一直向北走就是后门大街，向西转稍走几百步路就是北海。后门大街我无日不走，北海则从老友徐中舒随中央研究院南迁以后(他原先住在北海)，我每周至多只去一次。这并非北海对于我没有意味，我相信北海比我所见过的一切园子都好，但是北海对于我终于是一种奢侈，好比乡下姑娘的惟一一件的漂亮衣，不轻易从箱底翻出来穿一穿的。有时我本预备去北海，但是一走到后门，就变了心眼，一直朝北去走大街，不向西转那一个弯。到北海要买门票，花二十枚铜子是小事，免不着那一层手续，究竟是一种麻烦；走后门大街可以长驱直入，没有站岗的向你伸手索票，打断你的幻想。这是第一个分别。在北海逛的是时髦人物，个个是衣裳楚楚，油头滑面的。你头发没有梳，胡子没有光，鞋子也没有换一双干净的，“囚首垢面而谈诗书”，已经是大不韪，何况逛公园?后门大街上走的尽是贩夫走卒，没有人嫌你怪相，你可以彻底地“随便”。这是第二个分别。逛北海，走到“仿膳”或是“漪澜堂”的门前，你不免想抬头看看那些喝茶的中间有你的熟人没有，但是你又怕打招呼，怕那里有你的熟人，故意地低着头匆匆地走过去，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在后门大街上你准碰不见一个熟人，虽然常见到彼此未通过姓名的熟面孔，也各行其便，用不着打无味的招呼。你可以尽量地饱尝着“匿名者”的心中一点自由而诡秘的意味。这是第三个分别。因为这些缘故，我老是牺牲北海的朱梁画栋和香荷绿柳而独行踽踽于后门大街。

　　到后门大街我很少空手回来。它虽然是破烂，虽然没有半里路长，却有十几家古玩铺，一家旧书店。这一点点缀可以见出后门大街也曾经过一个繁华时代，阅历过一些沧桑岁月，后门旧为旗人区域，旗人破落了，后门也就随之破落。但是那些破落户的破铜破铁还不断地送到后门的古玩铺和荒货摊。这些东西本来没有多少值得收藏的，但是偶尔遇到一两件，实在比隆福寺和厂甸的便宜。我花过四块钱买了一部明初拓本《史晨碑》，六块钱买了二十几锭乾隆御墨，两块钱买了两把七星双刀，有时候花几毛钱买一个磁瓶，一张旧纸，或是一个香炉。这些小东西本无足贵，但是到手时那一阵高兴实在是很值得追求。我从前在乡下时学过钓鱼，常蹲半天看不见浮标晃影子，偶然钓起来一个寸长的小鱼，虽明知其不满一咽，心里却非常愉快，我究竟是钓得了，没有落空。我在后门大街逛古董铺和荒货摊，心情正如钓鱼。鱼是小事，钓着和期待着有趣，钓得到什么，自然更是有趣。许多古玩铺和旧书店的老板都和我由熟识而成好朋友。过他们的门前，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踏进去。进去了，看了半天，件件东西都还是昨天所见过的。我自己觉得翻了半天还是空手走，有些对不起主人；主人也觉得没有什么新东西可以卖给我，心里有些歉然。但是这一点不尴尬，并不能妨碍我和主人的好感，到明天，我的脚还是照旧地不由自主地踏进他的门，他也依旧打起那副笑面孔接待我。

　　后门大街龌龊，是无用讳言的。就目前说，它虽不是贫民窟，一切却是十足的平民化。平民的最基本的需要是吃，后门大街上许多活动都是根据这个基本需要而在那里川流不息地进行。假如你是一个外来人，在后门大街走过一趟之后，坐下来搜求你的心影，除着破铜破铁破衣破鞋之外，就只有青葱大蒜，油条烧饼，和卤肉肥肠，一些油腻腻灰灰土土的七三八四和苍蝇骆驼混在一堆在你的昏眩的眼帘前晃影子。如果你回想你所见到的行人，他不是站在锅炉边嚼烧饼的洋车夫，就是坐在扁担上看守大蒜咸鱼的小贩。那里所有的颜色和气味都是很强烈的。这些混乱而又秽浊的景象有如陈年牛酪和臭豆腐乳，在初次接触时自然不免惹起你的嫌恶；但是如果你尝惯了它的滋味，它对于你却有一种不可抵御的引诱。

　　别说后门大街平凡，它有的是生命和变化！只要你有好奇心，肯乱窜，在这不满半里路长的街上和附近，你准可以不断地发见新世界。我逛过一年以上，才发见路西一个夹道里有一家茶馆。花三大枚的水钱，你可以在那儿坐一晚，听一部《济公传》或是《长坂坡》。至于火神庙里那位老拳师变成我的师傅，还是最近的事。你如果有幽默的癖性，你随时可以在那里寻到有趣的消遣。有一天晚上我坐在一家旧书铺里，从外面进来一个跛子，向店主人说了关于他的生平一篇可怜的故事，讨了一个铜子出去。我觉得这人奇怪，就起来跟在他后面走，看他跛进了十几家店铺之后，腿子猛然直起来，踏着很平稳安闲的大步，唱“我好比南来雁”，沉没到一个阴暗的夹道里去了。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们，无论他们的生活是复杂或简单，关于谁你能够说“我真正明白他的底细”呢?

　　一到了上灯时候，尤其在夏天，后门大街就在它的古老躯干之上尽量地炫耀近代文明。理发馆和航空奖券经理所的门前悬着一排又一排的百支烛光的电灯，照像馆的玻璃窗里所陈设的时装少女和京戏名角的照片也越发显得光彩夺目。家家洋货铺门上都张着无线电的大口喇叭，放送京戏鼓书相声和说不尽的许多其他热闹玩艺儿。这时候后门大街就变成人山人海，左也是人，右也是人，各种各样的人。少奶奶牵着她的花簇簇的小儿女，羊肉店的老板扑着他的芭蕉叶，白衫黑裙和翻领卷袖的学生们抱着膀子或是靠着电线杆，泥瓦匠坐在阶石上敲去旱烟筒里的灰，大家都一齐心领神会似的在听，在看，在发呆。在这种时候，后门大街上准有我；在这种时候，我丢开几十年教育和几千年文化在我身上所加的重压，自自在在地沉没在贤愚一体，皂白不分的人群中，尽量地满足牛要跟牛在一块儿，蚂蚁要跟蚂蚁在一块儿那一种原始的要求。我觉得自己是这一大群人中的一个人，我在我自己的心腔血管中感觉到这一大群人的脉搏的跳动。

　　后门大街，对于一个怕周旋而又不甘寂寞的人，你是多么亲切的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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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荔枝 - 肖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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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荔枝
　　** 肖复兴 **

　　我第一次吃荔枝，是28岁的时候。那是十几年前，我刚从北大荒回到北京，家中只有孤零零的老母。站在荔枝摊前，脚挪不动步。那时，北京很少见到这种南国水果，时令一过，不消几日，再想买就买不到了。想想活到28岁，居然没有尝过荔枝的滋味，再想想母亲快70岁的人了，也从来没有吃过荔枝呢！虽然一斤要好几元，挺贵的，咬咬牙，还是掏出钱买上一斤。那时，我刚在郊区谋上中学老师的职，衣袋里正有当月42元半的工资，硬邦邦的，鼓起几分股气。我想让母亲尝尝鲜，她一定会高兴的。

　　回到家，还没容我从书包里掏出荔枝，母亲先端出一盘沙果。这是一种比海棠大不了多少的小果子，居然每个都长着疤，有的还烂了皮，只是让母亲—一剜去了疤，洗得干干净净。每个沙果都显得晶光透亮，沾着晶莹的水珠，果皮上红的纹络显得格外清晰。不知老人家洗了几遍才洗成这般模样。我知道这一定是母亲买的处理水果，每斤顶多5分或者l角。居家过日子，老人就这样一辈子过来了。不知怎么搞的，我一时竟不敢掏出荔枝，生怕母亲骂我大手大脚，毕竟这是那一年里我买的最昂贵的东西了。

　　我拿了一个沙果塞进嘴里，连声说真好吃，又明知故问多少钱一斤，然后不住口说真便宜——其实，母亲知道那是我在安慰她而已，但这样的把戏每次依然让她高兴。趁着她高兴的劲儿，我掏出荔枝：“妈！今儿我给您也买了好东西。”母亲一见荔枝，脸立刻沉了下来：“你财主了怎么着？这么贵的东西，你……”我打断母亲的话：“这么贵的东西，不兴咱们尝尝鲜！”母亲扑啼一声笑了，筋脉突兀的手不停地抚摸着荔枝，然后用小拇指甲盖划破荔枝皮，小心翼翼地剥开皮又不让皮掉下，手心托着荔枝，像是托着一只刚刚啄破蛋壳的小鸡，那样爱怜地望着舍不得吞下，嘴里不住地对我说：“你说它是怎么长的？怎么红皮里就长着这么白的肉？”毕竟是第一次吃，毕竟是好吃！母亲竟像孩子一样高兴。

　　那一晚，正巧有位老师带着几个学生突然到我家做客，望着桌上这两盘水果有些奇怪。也是，一盘沙果伤痕累累，一盘荔枝玲挑剔透，对比过于鲜明。说实话，自尊心与虚荣心齐头并进，我觉得自己仿佛是那盘丑小鸭般的沙果，真恨不得变戏法一样把它一下子变走。母亲端上茶来，笑吟吟顺手把沙果端走，那般不经意，然后回过头对客人说：“快尝尝荔枝吧！”说得那般自然、妥帖。

　　母亲很喜欢吃荔枝，但是她舍不得吃，每次都把大个的荔枝给我吃。以后每年的夏天，不管荔枝多贵，我总要买上一两斤，让母亲尝尝鲜。荔枝成了我家一年一度的保留节目，一直延续到三年前母亲去世。

　　母亲去世前是夏天，正赶上荔枝刚上市。我买了好多新鲜的荔枝，皮薄核小，鲜红的皮一剥掉，白中泛青的肉蒙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仿佛跑了多远的路，累得张着一张张汗津津的小脸。是啊，它们整整跑了一年的长路，才又和我们阔别重逢。我感到慰藉的是，母亲临终前一天还吃到了水灵灵的荔枝，我一直认为是天命，是母亲善良忠厚一生的报偿如果荔枝晚几天上市，我迟几天才买，那该是何等的遗憾，会让我产生多少无法弥补的痛楚。

　　其实，我错了。自从家里添了小孙子，母亲便把原来给儿子的爱分给孙子一部分。我忽略了身旁小馋猫的存在，他再不用熬到28岁才能尝到荔枝，他还不懂得什么叫珍贵，什么叫舍不得，只知道想吃便张开嘴巴。母亲去世很久，我才知道母亲临终前一直舍不得吃一颗荔枝，都给了她心爱的太馋嘴的小孙子吃了。

　　而今，荔枝依旧年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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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一片考验良心的火腿 -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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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片考验良心的火腿
　　** 梁文道 **

　　西班牙名城格拉纳达的穆斯林越来越多，可见的证据之一是一条原来挂满火腿的商店街换了模样，变成一堆悬上“清真”（halal）招牌的羊肉店。很多西班牙人看不过去了，他们觉得这是入侵。有些组织甚至声称，再过三十年，欧洲人的血统体相必将大变，我们熟悉的白种人渐成少数，头缠白巾的穆斯林将成主流。“因为，”他们说，“欧洲人不生孩子了，而中东和北非的移民却拼命生。”

　　不吃猪肉的西班牙人还算是西班牙人吗？去过西班牙的游客都知道，当地最特殊的风景就是那些火腿店，店内上下吊满了肥嘟嘟的火腿，门外一阵咸香芬芳；别的国家就算有，也不如西班牙壮观。没去过西班牙的，也能在西班牙餐馆里认识他们对猪的崇拜。拿起一张餐牌，你不妨想象一下，要是去掉了猪肉，这上头还能剩下多少成东西？

　　可是，那一盘盘脂白胜雪的火腿，与一盘盘赤红如火的煎香肠，其实是一种掩盖。它们掩盖了你的口舌，你的嗅觉，甚至你的双眼，使你对一些鲜明的遗迹视而不见。比如西班牙南部的格拉纳达，那里有一座红色的城堡，阿尔罕布拉（Alhambra），依山势起伏，璀璨而神秘。又如科尔多瓦的大清真寺，一千根镶了碧玉的大理石及花岗石柱，拱起半圆形的几何图形，重重叠叠如无量的宇宙。再如狮子园，宁静的庭院里只听得见喷泉的潺潺水声，与阳光一起流进幽深的内堂。这是什么？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这是被忘记了的伊斯兰欧洲，摩尔人的伟大遗产。

　　从公元8世纪到15世纪，西班牙大部都是伊斯兰帝国的辖土。来自北非的统治者不只改变了建筑的风貌，还改变了人民的信仰。他们引进大米，使我们吃到闻名遐迩的西班牙海鲜饭；他们还带来了杏仁（almendra，本来就是西班牙文）和橘子；以及弗拉门戈音乐的前身。那是伊斯兰文明的鼎盛时代，他们迷恋艺术的美好、知识的奥秘，把科尔多瓦建成欧洲的文化中心。相比之下，从意大利到英国的这一大片区域简直像是住满了蛮人的莽原。所有在西欧被禁绝的古希腊典籍，你都能在这里的图书馆的四十万册藏书中找到；所以连教皇西尔维斯特二世在他年轻的时候也要专程到此学习。对了，这个伊斯兰帝国和西欧不同，他们容许“异教徒”存在。

　　再巍峨的楼阁也有倾颓的一天。1492年，信奉天主教的联军终于攻入格拉纳达，逐出最后的摩尔人，“收复”了西班牙，也“收复”了他们的信仰。然后，以残忍和严酷知名的“宗教法庭”在西班牙出现了，他们用斩首和绞刑对付“异教徒”，誓要抹除这片土地上一切不净的痕迹，让人以为欧洲从来都是他们的。

　　问题是，你要怎么找出那些假装归信天主教，暗地里却还在向安拉忏悔的隐匿叛徒？结果当局想出了一个狠辣的方法，就是逼迫所有可疑的人吃猪肉。不论是朋友宴客，还是婚礼喜酒，第一道菜一定是一碟切好的猪肉片；只要看到谁不敢取食，又或者在吃的时候忍不住露出厌恶的神色，你就该向法庭举报，供出躲藏在人群中的穆斯林。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许多商人和家庭索性在门口的屋檐上悬挂火腿，证明自己绝对不是伊斯兰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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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有一本一劳永逸的书
　　** 毛姆 **

　　当我成为一名医科大学生后，我进人一个新的世界。我读了许多医科书。它们告诉我，人是一架机器，受机械法则的控制，当机器停下来时，人的生命也就终止了。我在医院里看到人们死去，惊恐之余便相信了书本上所说的东西。我自以为是地相信，宗教和上帝的观念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为生存需要而构想出来的，它们在过去—或许现在也是—体现为某种有利于种族生存的价值观，但那只能历史地予以解释而不能视为真实的存在。我虽自称是不可知论者，但在心灵深处，却把上帝看作是有理智的人必须加以拒绝的一种假设。 

　　然而，要是根本就没有那个把我投人永恒之火的上帝，也根本没有可以被投人永恒之火的灵魂的话，要是我只是机械力量的玩物，生存竞争就是它的推动力，那么我就不明白了，像人们曾经教导过我的善，到底还有没有意义。我开始读伦理学。我用心啃完一部部令人生畏的巨著。我最后得出结论：做人的目的不是别的，只是为了寻求自身的快乐，即使是舍己为人.那也是出于一种幻想，以为自己所要寻求的快乐就是慷慨大方。既然未来是不确定的，及时行乐便是理所当然的常识。我认定，是与非只是两个词，行为准则不过是人们为保护各自的利益而形成的一种习俗而已。自由的人没有理由非要遵循它们，除非他觉得它们对他并无大碍。那时流行格言，于是我也把自己的信念写成一句格言，用以自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是别让警察盯上。”我到24岁时已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哲学体系。它以两条原理为基础，即：物的相对性和人的圆周率。后来我才发现，那第一条原理并不是什么新发现。另一条也许很深刻，只是我现在即使绞尽脑汁，大概到死也不会再想得起来它究竞是什么意思。 

　　有一次我偶然读到一个小故事，觉得非常有趣。这小故事我是在阿那托尔·法朗士的《文学生涯》的某一卷里读到的。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但至今我还记得，故事大致是这样的：东方有个年轻国王，登基后一心要把他的王国治理好，就把国内的贤士都召来，命令他们去收集全世界的智识慧言，编共成册供他阅读，这样他就能成为世上最英明的君王。贤士们遵命而去。过了三十年。他们牵着一队骆驼回来了，骆驼背上载着五千册书。他们对国王说，这里收录了天下贤士所知道的全部智识慧言。但是，国王正忙于国事，没时间读那么多书，就命令贤士们回去对这些智识慧言加以精选。过了十五年，贤士们回来了，这回他们的骆驼背上只有五百册书。他们禀告国王说，从这五百册书里就可得知天下全部智慧。但是五百册还是太多，因王命令他们回去再作精选。又过了十年，贤士们又回来了。这回他们带来书不过五十册而已。然而，国王却老了，他疲惫不堪，就是读五十册书的精力也没有。于是他命令贤士们再一次精选，要在一本书里为他提供人类智慧的精华，让他最后能学到他最迫切需要的东西。贤士们奉命而去。又过了五年，他们又回来了。这回他们自己也都成了老年人。他们把那本包含着人类智慧精华的书送到国王手里。然而，这时候的国王已经奄奄一息，就连这一本书也来不及读了。 

　　我想寻找的也是这么一本书一本能使我一劳水逸地解决一切疑问的书。解决了一切疑问，我就可以放手去建立自己的生活模式了。我从古典哲学家读到现代哲学家，希望在他们那里能找到我想得到的东西。我发现他们的言论很不一致。对他们著作中的批判部分，我觉得都很有道理，但读到其中的建设性部分，找虽然说不出有什么问题，却总觉得难以使我心服口服。这些哲学家给我的印象是，尽管他们学识渊博、推理严密、分类精细，但是他们各自持有这样那样的观点，却不是因为出于理性的思考，而是由于他们不同的气质所致。不然的话，我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长时间地争论不休，为什么彼此所见如此不同，差异如此之大。我好像在哪里读到过，费希特曾说，一个人持怎样的哲学观点，取决于他是怎样的人。我读到这句话后，当时就想，我很可能是在寻找根本没法找到的东西。于是我就想，既然在哲学上并不存在适合于每个人的普遍真理，而只有符合个人气质的真理，那么我只好缩小探索范围，去寻找一个其哲学体系配我胃口的哲学家，一个和我是同一种人的哲学家。他对我的疑问所作的解答一定会使我满意，因为他的解答正好迎合我的气质。有一个时期，我对美国实用主义产生了深厚的兴趣。我曾读过英国名牌大学的教授们写的哲学著作，从中并没有得到什么教益。我嫌他们太绅士气，不像是很好的哲学家，甚至还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因为社交的缘故，害怕伤了同事的感情而不敢大胆作出合乎逻辑的结论。实用主义哲学家却很有活力。他们生气勃勃，其中最重要的几位文笔也很好。他们写到了我一直没法想通的那些问题，而且写得深人浅出。不过，尽管我很希望相信，却还是不能像他们那样，相信真理就是我们用来达到实用目的的工具。我认为，作为一切知识基础的感性资料是客观存在的，无论对你来说是否有用，它们总是存在着。此外，他们还说，如果我因相信上帝的存在而得到了安慰，那么上帝对我来说就是存在的。对这种说法，我也觉得不舒服。最后，实用主义再也不能使我感兴趣了。我觉得读柏格森的书特别有趣，但特别难以让人信服；对本尼台托•克罗齐，我也觉得不合我意。而在另一方面，我却发现伯兰特•罗素写的东西不但清晰易懂而且语言优美，读来使人心旷神怡。我不胜钦慕地读他的书。我很愿意把他当作我所要寻找的向导。他知识广博而且通情达理。对于人的弱点，他很宽容。但我及时发现，他是一个不太明确方向的向导。他的心智游移不定。他就像一个建筑师，当你要想有一所房子住时，他先劝你用砖头来造，接着又向你提出种种理由来证明为什么应该用石头而不是用砖头来造；而当你同意应该用石头来造后，他又提出同样充足的理由向你证明，唯一可用的材料是钢筋混凝土。最后，你连头顶上的一个顶篷也没有盖起来。我要寻求的是一个首尾一致而且能自圆其说的哲学体系，就像布拉德莱的那样，里面的每一部分都不可分地连接在一起，意志与任何一个部分都不能改动，否则整个体系就会分崩离析。伯兰特•罗素没能给我这样的体系。 

　　最后我得出结论，我永远也不可能找到这么一本完整而能使我满意的书，因为这样的书只能是我自己的一种表达。于是我大胆妄为地决定，这本书必须由我自己来写。我找来那些为研究生读哲学学位所规定的必读书，一本本地细心研读。我想这样至少可以使我自己的写作有个基础。我觉得，有了这个基础。加上我四十年来积累起来的生活知识(因为我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正好40岁)，再加上我准备花几年时间悉心研究一番哲学名著，我将有能力实现自己的愿望，写出这样一本书来。我知道，这本书除了对我自己。不会有任何价值，至多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的灵魂(因为没有确切的词，姑且这么说)写照，说明这个人的生活经验要比一般职业哲学家丰富一点。我清楚地知道，我在哲学思维方面是毫无天赋可言的，所以我准备从多方面收集理论。这些理论不仅要满足我的心智，而且还要满足(应该说比我的心智更重要的)我整个的本能感情和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即作为一个人那么亲密无间的一部分的偏见，它们很难和本能区分开来。根据这些理论，我将建立一个对我有效、并且能为我指引生活之路的哲学体系。 

　　但我越读越觉得这个课题之复杂，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尤其是那些哲学杂志，更加使我灰心丧气。我在那里看到有些题目显然很重要，而且有长篇论述，但我读起来却像处在一片昏暗之中，只觉得繁琐而茫然。它们那种论述方式和推理过程、对每个论点的精密论证和可能遇到的反面意见的陈述、作者对自己初次使用的术语的界定和随处可见的引经据典，全都在向我证明，哲学——至少是现代哲学——只是专家们之间的事情，门外汉简直休想了解其中的奥秘。我要写这本书，就需要用二十年时间作准备，然后才能开始写，这样等我写完之际，大概也像阿那托尔•法朗士故事中的国王一样，已经奄奄一息了，而我的这一番辛苦，到那时至少对我来说已不再有什么用处。 

　　于是，我放弃了这个念头。


